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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夜行
作者：月关
内容简介
 靖难削藩，迁都修典，征蒙古，下南洋，我无处不在，却无人知道我在。 乾坤入袖，锦衣夜行，低调！低调才是王道。 曲折的生命传承，延续的被动命运，成就了他的崛起和反攻。 看似没有主动权的冒牌货，却扭转了自己生命轨迹的被动局面，让整个相关环境，都展开了新的局面！ 风起云涌的夺帝之争，步步为营的削藩改革，永乐大典的光辉时刻，大改迁都的操控乾坤，平内攘外，大小事件，所有的光芒里，都抹不去他的影子、掩盖不住他的足迹！ 明初历史，风波不断。那是个动荡将息的年代，却有着一批英雄枭雄搅动历史，将大明朝的统治，推至第一个高潮！ 在这样的历史之中，一个来自现代的小人物，如何翻云覆雨，插手如此动荡之中，成就自己的低调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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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溪上何人品玉箫
正值盛夏，太阳像火炉般烘烤着山东青州府的大地。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豪雨，云河镇里的低洼处有很多积水，可是在烈日的肆虐之下，雨水很快就晒干了，积水之后的地面湿润泥泞，再受烈日一晒，便裂开卷起一块块巴掌大小的土皮，光着腚的娃娃们赤着双脚在里边跑来跑去，把土皮一块块揭起来，当瓦片摞起来过家家用。
天气太热，除了这些兴致勃勃的小孩子，其他人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除非要下地，否则都在门前屋后的阴凉地儿里乘凉避暑，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就算是浓荫如盖的大柳树在这鬼天气里也是一样无精打采的，柳枝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只有藏在树丛中的知了没完没了地聒噪，叫得人昏昏欲睡。
到了黄昏时候，燥热的感觉才渐渐散去。夕阳西下，余晖似雾，放眼望去一片烟红，云河镇照月湾一带此时尤其显得清凉一些，因为这里有弥河支流形成的一个水湾，大约有五六亩的面积，湾中遍植荷花，四下里尽是柳树和桑葚树，是个消暑纳凉的所在。
不过村里人可不敢到这儿来避暑纳凉，因为这儿是青州杨家的别业私产。水湾里荷花长得很旺盛，满湾的荷叶一片碧绿，远远的有一叶小舟正行于其间，小舟过处，荷叶迎之避开，一缕箫音清如梵唱，随着那分开的荷叶逸向四面八方。
暮归的老农负着双手佝偻着身子，手中牵一截绳头，慢吞吞地从远处田埂上走过，绳子拖着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牛，牛脊上坐着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小娃娃正自得其乐地玩着爷爷的斗笠。更远处，车轮大的红日已经半没于天涯。
此情此景，如诗如画。
听到箫音，老汉向水湾这边张望了一眼。湖上碧荷丛丛，小船完全隐在荷花丛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位身着素白色轻袍，头戴平定四方巾的年轻公子坐在船头怡然吹箫，在他身旁还有一位撑着油纸伞的美人儿，一袭春衫，轻腰欲折，只可惜她是面朝那位公子站立的，无法看见她的模样，只见到一头青丝，挽个慵懒的美人髻，乌鸦鸦的秀发上斜插一枝步摇，衬得秀颈颀长，身段儿说不尽的风流，惹人无限遐思。
一看这副模样，老汉就晓得这是杨家主人携家眷从青州府到乡下来避暑了。老汉是个本分老实的农夫，见人家船上有女眷，再看未免失礼，这豪门大户可不是他这乡野村夫招惹得起的，老汉忙低了头，加快脚步往前赶，不远处，镇子上空已飘起了一道道炊烟。
清音梵唱般的箫声方停，婉转娇媚的菱歌又起，天边那轮红日便在这箫与歌的转换间渐渐没于地平线下。
今天的确是杨家主人到乡下别庄避暑游玩来了。杨家的主人姓杨名旭，字文轩，今年刚及弱冠。
杨家在青州本来只算得一个中等殷实的人家，四年前杨家老主人杨炳坤病逝的时候，把兴步维艰的家当一股脑儿交到了他年仅十六岁的独生子杨旭手中。旁人都以为杨家要从此败落了，杨旭接手家业的头一年确也没有显出什么本事来，漫说是开拓，就是守成也嫌不足。
可是谁知从第二年起，这杨旭便有如神助一般，不管是经商种地养马开矿，简直是无往而不利，家中迅速置办起了店铺、作坊、田地、马场……财富像滚雪团一般暴增，如今已跻身青州十大豪门之列了。
三年孝期刚过，杨文轩杨公子又参加府学，一举考中了诸生（秀才），有了功名在身，又有一份偌大的家业，杨旭公子马上就成了青州府最炙手可热的未婚青年，也不知有多少缙绅人家眼巴巴地盯着他，想把这位杨公子招为自己的女婿，媒人蜂拥上门，把杨家的门槛都踏平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可惜了，杨府肖管事却对媒人们说：“抱歉的很，我家少爷自幼便由老爷作主，在应天府老家那边订下一门亲事了，我家少爷早晚是要回乡成亲的，正所谓富不易妻，贵不易交，易号再娶的事，我家少爷是不做的，诸位一番好意，老肖代少爷谢过了，抱歉，抱歉……”
既然名草有主，此事自然休提。可也怪，这位杨家少爷已至弱冠之年，又已功成名就，说起来也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如今三年守孝之期已过，再无任何障碍，可是却从不见他张罗着回乡娶亲，甚至对应天府老家有些什么亲人都讳莫如深。除了打理自家生意之外，这位杨公子便与三五知交好友到处浪荡，游戏风尘，骑快马、喝烈酒，逛最高档的青楼，找最漂亮的女人，一年工夫下来就博了个寻花问柳的坏名声。
杨文轩虽然在外面风流倜傥，却从来不往家里领女人，如今他携女子到自家别庄避暑，这还是头一回，显见这个女子是极讨他的欢心了。
小舟在距岸约一丈处停下，岸上斜生的一株老柳枝干探向湖面，将万千柳条轻垂于舟上，晚风渐起，柳枝婆娑，杨大少爷赤着双脚，盘膝坐在船头，手中提一杆钓竿，悠然自若，而那美人儿就在舱中忙碌起来，生起炭炉，做起晚餐。
切成薄片味道清香的嫩藕是从水湾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虾子是从河边柳树下的根须窝子里掏出来的，至于肥鸡嫩羊还有老酒，也都是自己庄子里养的酿的，另有一盘洗得黑玛瑙似的桑葚，看得人馋涎欲滴，这新鲜的桑葚就采自湾边所生的桑葚树，细细数来，现在就差公子爷再钓一尾肥鱼上来下酒那便功德圆满了，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家所产，极具野趣野味。
星光开始闪烁的时候，喧嚣了一天的知了也累了，湖面上静谧下来。杨大少爷与那美人儿推杯换盏，自得其乐，时不时的那美人儿还轻舒玉臂，咯咯娇笑着环住杨大少爷的脖子，亲亲热热地与他来一个香艳的“皮杯儿”。
只可惜这是杨家的别业私产，外人不敢在这里游荡，家仆小厮们也早早识趣地避开了去，有幸见此一幕的唯有那瞪大双眼，伏在荷叶上使劲鼓着肚皮的几只蛤蟆。
当天边一轮弦月斜斜挑起的时候，小舟里杯筹交错、昵声笑语都消失了，倒是隐隐传出些“啾啾唧唧”的声音。
杨旭解衣宽袍，袒腹仰卧，左手钓竿垂在湖面，右手提着一只酒壶，望一眼满天星斗，饮一口自酿的美酒，怡然自乐。
“香唇吹彻梅花曲，我愿身为碧玉箫……呵呵……呵呵……”
美人儿那滑滑嫩嫩的俏脸正埋在他股间，云鬓花颜频动，花枝辉耀步摇。檀口雀舌吞吞吐吐，吮弄之间弄得他魂销魄荡，欲仙欲死，身下那叶小舟受力之下，也是浮浮沉沉的，荡起几多令人遐思的涟漪。
这个名唤听香的美人儿当真不错，生就一副如花似玉的俏模样，做得一手赞不绝口的美味佳肴，服侍人的本领更是了得，若非如此，前几日往泰州府去时，杨公子也不会花了两百贯宝钞的高价把她买下，即便以杨公子惯入花丛的风流本事，也禁受不起听香的唇舌拨弄，他的双腿渐渐绷直，脚趾弯起，呼吸也急促起来。
鱼儿咬钩了，夜色朦胧，看不见鱼漂儿沉入水中，可那鱼线绷得笔直，手上骤然受力，却是能感觉到的。不过此时杨旭已臻极乐境界，哪里还有余暇去理会咬钩的肥鱼，他闷哼一声，忽然丢了酒囊，酒水汩汩地洒向甲板时，他的手已紧紧抓住听香的头发，把她头上的步摇碰落，在船舷上一磕，“咚”地一声掉入水中，一头秀发顿时如瀑布般披落。
恰在此时，“泼啦”一声，波分浪裂，小舟一侧的水中突然窜出一道人影。那人一按船舷，带着一身水飞快地跃上船头，稳稳地踞蹲在船舷上，仿佛一只大号的青蛙，小船儿受重，向他那个方向猛地一沉，可他的双足紧紧扣住船舷，竟是一动不动。
听香身子一歪，“哎呀”一声叫唤，就在这时，那人右手一扬，手中一道寒光一闪，恰如天边那轮弦月一般，一道清寒幽冷的光芒“噗”地一声便刺进了杨旭的心口。
“嗯……”杨旭闷哼一声，尚未惊叫出声，那人推臂一送，双腿一弹，便立即倒纵入水，速度快如电光火石一般，从上船到入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火石，自始至终都没让人看清他的模样。人不见了，唯有水纹剧烈地震荡着，摇碎了一湾月亮。
杨旭眸中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渐渐散去，本来紧握鱼竿的左手也无力地垂在船舷，五指一松，咬钩的肥鱼便拖着那钓竿急急逃走了。
披头散发的听香姑娘脸色苍白，神情有些呆滞，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濡湿的嘴唇，一股腥甜的味道便慢慢渗到她的口中，那是刚刚溅到她脸上的鲜血。听香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便夺唇而出：“啊……啊……救命啊……”
受叫声惊吓，一只只蛙儿敏捷地从荷叶上跃入水中，“卟嗵卟嗵”声四起。
岸上不远处有一幢房屋，窗棂上还映着灯光，随着听香的惊叫，那灯光迅速移开，然后门扉吱呀一声响，有人举着灯盏快步走了出来，站在湾堤上扬声问道：“公子，公子？听香姑娘，出了什么事？”
“公……公子他……杀……杀人啦……”
听香满口牙齿捉对儿打架，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却说的颠三倒四，不清不楚。
岸边那人闻言一惊，急忙丢了灯盏，纵身一跃，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他竟然“嗵”地一声飞掠上船，准确地落在船艄，压得那小船儿一阵剧烈的摇晃，听香赶紧抓住船舷，连尖叫也忘了。
那跃上船来的人青衣小帽打扮，正是杨旭的贴身伴当张十三，他急急俯身，就着满天的星光月色仔细一看，一颗心登时凉了。他不是头一回见到死人，只看一眼，他就知道杨旭已是死的不能再死，绝无复活的可能，他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铁青。
“死了？杨旭竟然死了！三年苦心栽培，大计刚刚有点希望，他竟然死了？”
张十三双手发抖，心乱如麻，胸中一股愤懑，恨不得仰天长啸，才发泄得出心头这股恶气。他忽地转向听香，狠狠地盯着她，杀气腾腾地问道：“凶手是谁，如何刺杀了公子，快说！”
听香姑娘指着水面，颤声道：“不……不知道，那人……那人一下子从水里跳出来，就……就杀了公子，然后又……又跳进水里不见了，奴家……奴家连他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刚刚说到这儿，一阵风来吹得荷叶乱动，好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摇动荷茎似的，听香姑娘一见，只道是那刺客去而复返，吓得再度尖叫起来：“啊！救命啊，他……他又来啦，救命……”
“住嘴！”
张十三怒极，反手一掌，一个清脆的耳光便扇在她的脸上，把听香的半边脸庞都打木了。听香是杨旭的女人，可从来没想过他的跟班小厮敢掌掴自己，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惊诧，一时呆在那里，尖叫便也停了。
“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张十三扼紧双腕，还没有拿定主意，就见远处有几盏灯笼晃动，原来是别庄中的下人隐约听到了呼喊声，只当是自家庄院里遇到了偷鸡摸狗的小贼，便打着灯笼，提着叉子粪铲一类的农具，向这边寻了过来，一路上还大呼小叫的。
张十三牙根一咬，心中暗道：“杨文轩一死，我们数年心血便尽皆化为乌有了，这个责任我一个人可担不起。我暂且隐瞒死讯，先行离开此地，寻来他们再共商对策吧。”
主意既定，眼见灯火越来越近，张十三便对听香低声说道：“公子离奇遇刺，船上却只有你一人，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少爷是被人所刺，谁会信你？这场官司打到官府里，你便休想脱身了。”
听香哭道：“十三郎，真的不关奴家的事啊，奴家当时正在……正在……”
张十三厉声道：“闭嘴，公子是何等人物，人命关天的大事，老爷们急着给府学和合城士绅们一个交待，谁会在乎你一个小女子冤是不冤？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一旦进了衙门，你纵然清白如水，老爷们也有的是法子让你乖乖认罪。你若不想吃官司，便听我吩咐，由我作主，莫要胡乱声张。”
“是是是，奴家……奴家听你的，都听你的。”听香是个青楼里养大的姑娘，只懂得服侍人的把戏，哪曾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只骇得她六神无主，受张十三一吓，立即答应下来。
这时那几个庄中佃仆赶到岸边，向船上喊道：“公子爷，出了什么事，可是有贼闯进了咱家么？”
“没什么事……”
张十三沉住了气，慢声说道：“公子爷吃醉了酒，险些跌落水中，所以惊得听香姑娘尖叫起来。”
那岸上的佃户家仆们都知道自家公子爷风流嗜酒的毛病，张十三又是少爷亲近之人，他说出来的话自然无人不信，当下便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道：“既然公子爷无事，我等便退下了。”
张十三目光微微一闪，说道：“且慢，我刚刚收到城里传来的消息，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急需公子爷赶回去处理，公子如今酩酊大醉，难以起身，你们来的正好，去把公子的马车赶到水边来，我和听香姑娘要扶公子马上回城。”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云河镇杨府别庄的大门洞开，张十三驾着马车疾驰而出，迅速投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002章 鞘藏寒气绣春刀
青州府外南阳河畔，有一户酒家。这家店既卖酒，也卖茶。
酒家的店面极小，掌柜、厨子和店小二都是店主刘旭一人，平时除了不远处那座村庄的百姓们会来沽点酒，就靠南阳河上往来的客船上临时下来歇脚的客人和打渔的渔夫们来照应，所以生意非常冷清，这店主也无心经营，时常收了酒旗茶幡去寻些别的生计，过往船只和左近居民都习惯了，一见门前杆上没了酒旗茶幡，便也不再过来。
今天这家小酒店似乎就已打烊了，门前那根细竿子上光秃秃的，可你要是走近了，就会发现酒旗茶幡虽然收了，门板却未全部安上，起码还留了两块门板的缝隙来通风换气。店里面静静地坐了几个人。
四个人围桌而坐，背门而坐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身青衣，那服饰打扮，根本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厮家仆，此人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唇薄眼细，脸色阴沉得白中透青，看着有些怕人，正是青州府杨家大少爷杨旭的贴身伴当张十三。
在他左手边端坐的是一个魁梧的大汉，这人穿一袭圆领皂衣，年约三旬，颌下一部粗髯，根根粗如钢针，生得是浓眉阔口，颇具英武之气，他的神情很冷，既没有蹙额嗔目，也没有咆哮如雷，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股杀气便从他身上静静地散发出来。
张十三右手边却是一个胖子，这胖子四十多岁，大腹便便，圆脸肥腮，若是剃了头发，再换身僧衣，恐怕就会有我佛弟子把他当成“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的布袋和尚，还以为他老人家又来游戏人间了。
这个胖子穿着一身团花交领的员外衫，头戴折角纱巾，衫是上好的棉布，却非丝罗，看来他家中虽然有钱，却只是个纯粹的商贾，既非士，也非农，所以没资格穿绸缎锦衣。如今是洪武皇爷坐龙庭，上下尊卑的界限分明着呢，谁敢僭越了规矩？
就在前两年，江南那边发生过一件事，有十几个平民家的少年，因为家中富裕，买得起皮靴，所以都穿了靴子显摆，跑到街头去踢毽，结果被巡街公人抓个正着。那时皇帝老爷刚刚下诏：庶民、商贾、技艺、步军、杂职人等一律不许穿靴。有人顶风作案，自然要严惩不贷。最后十几个倒霉蛋都被砍了双脚。
有鉴于此，青州府虽然有点天高皇帝远的意思，可是家里有钱却没资格穿华服锦衣的商人老爷们，也只好在家里穿穿锦衣丝罗抖抖威风，一旦出门的话，外面多少是要罩上一件布衫的，夹着尾巴做人至少太太平平，谁也不敢公然招摇，直接挑衅大明洪武皇帝的威严。
这胖子眉毛很淡，天生一双笑眼，那双笑眼的眼角此时正在不断地抽搐，额头鬓角也在不断地淌着汗，肥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块洁白的手帕，不时地擦擦额头腮边流下的汗水。
张十三对面坐着的，就是这家小酒店的店主刘旭了，刘掌柜生就一副老实憨厚的相貌，穿一身青粗布的直掇，襟角掖在腰带里，两只袖子挽着，露出板板整整的一截里衬，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脸苦大仇深，好像坐在他旁边的这三个人都是吃霸王餐的食客。
皂衣大汉是青州知府衙门的一个检校，名叫冯西辉。检校是官，虽说比九品官还低一些，只是个不入流没有品的小官，可那也毕竟是官，平民百姓见了他是要唱个肥喏，尊称一声大人的。
圆脸胖子姓安，名叫安立桐，是青州安氏绸缎庄的掌柜，经常往江南一带去采买丝绸，再运到北方来贩卖，家境殷实、身为一方富贾，腰缠万贯，在官场上他一个纯粹的商人固然屁都不是，可他家里有钱，平民百姓们见了他，就得巴结着唤一声员外老爷。
天很热，店里的气氛却冷得可怕，四个人都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压抑的令人窒息。过了许久，安员外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杨旭死了，咱们的差事算是办砸了，现在该怎么办？大家都这么闷着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呀，冯总旗，咱们这里边您的官儿最大，您得给大家伙儿拿个主意才成啊！”
冯检校的嘴唇动了动，丝丝的好像在冒凉气儿，好半天才幽幽地道：“拿主意？拿什么主意？四年前，你我四人奉命离开应天府，潜入这青州城，足足耗费了四年的时间，把佥事大人能够动用的全部财力、物力和人脉都用上了，这才把杨旭扶持起来。上个月，本官刚刚给佥事大人递了消息，说杨旭已成为齐王心腹，大人可以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谁曾想……谁曾想就他妈这么一转眼的工夫！”
冯检校狠狠一捶桌子，茶杯一齐跳了起来，冯检校这才恨声道：“杨旭让人宰了，消息一旦传到佥事大人耳中，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几位，罗大人的手段你们是晓得的，若不想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那就自我了断，寻个痛快吧。”
想起京里面那位大人杀人不见血的厉害手段，几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刘掌柜喘了半天粗气，咬牙切齿地道：“真他娘的，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杀谁不好，偏偏杀了杨文轩，杨文轩一个身世清白的诸生，又不是什么江湖人物，他能得罪了谁，竟然莫名其妙就……啊！大人，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的身份暴露了？”
张十三一声冷笑，对这位年长他近一倍的同僚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你是人头猪脑么！我们行事如此隐秘，怎么可能被人察觉？退一步说，如果我们真的暴露了身份，谁会对我们不利呢？唯有齐王，可若是齐王下的手，他需要用行刺的手段？他会只杀杨旭？
就算我锦衣卫最风光的时候，在王爷们眼里有几斤份量？应天府五军营的那两位指挥大人是怎么死的你忘记了么？他们就因为冲撞了一位进京朝觐的王爷仪仗，就被王爷使人当街活活打死，结果怎么着了？这位王爷不过是被皇上训斥几句了事。
除了造反，根本就没有能加诸于藩王身上的罪过，真就是有什么惹了众怒的罪行，那也是王爷犯错，长史代罪，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普天之下谁动得了皇子？如果杨旭之死真是齐王授意，齐王要杀我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用得着这般藏头匿尾？”
安员外搓着手，忧心忡忡地道：“眼下追究杨旭的死因有什么用处，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向罗大人交待啊……”
张十三冷冷地道：“杨文轩一死，我便抹去了船上的痕迹，用车子把他载来此地，消息此刻还未张扬开来，我连城都不进，而是把诸位约在此地相会，就是想要大家一起来商量对策，我……是没有办法可想的。”
安员外脸色苍白地转向冯检校，说道：“冯大人，你看……要不咱们把这里的情形向大人如实说明？杨旭之死完全是一个意外，罪不在你我，咱们是无辜的，眼下又是大人用人之际，说不定……说不定大人会放过你我呢。”
张十三又是一声冷笑：“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罗大人几时这般心慈面软过了，应天那边现在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锦衣卫现在处境何等艰难，想要翻身，依赖的就是咱们了。四年前，大人还能给咱们提供一些帮助，帮咱们扶持一个杨文轩出来，现在，大人已不可能再给予我们任何帮助了，大人的全部希望都葬送在咱们手里，你还指望大人会饶恕你吗？”
安员外汗流得更急了。
张十三在这四个人中地位有些特殊。四人中以冯检校为首，但要说到与应天府那位罗大人的关系，张十三才是罗大人的心腹，因此除了面对冯检校时他还能保持几分尊敬，对其他两人却是呼来喝去，丝毫不假辞色。安员外和刘旭早已习惯了他的跋扈。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道：“店家，在下捕了几尾鲜鱼，不知店家这里收吗，在下的价钱很公道，比起鱼铺子里来可要便宜多了。”
刘掌柜正在心烦意乱之中，挥手便嚷：“去去去，老子今儿不开张，酒幡茶旗都收了，你看不见？”
他一面骂一面抬头，待他看清店外那人模样，整个身子顿时一震，就像遭了雷击似的僵在那儿不动了，冯检校三人察觉他的神情有异，立即扭头向门口望去，这一看，三个人也是大吃一惊。
杨旭！
那个昨夜死掉，现在正藏在后院马车中，因为天气太热尸体都已要发臭的杨旭，居然一副叫花子装扮，活生生地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串大小不一的鱼，用柳枝穿着鱼鳃，看起来那都是刚捕来的鲜鱼，鱼尾偶尔还会有气无力地摆动几下。
他的头发蓬乱松散，胡乱挽一个髻，横插一截树枝作簪，身上披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褐，下摆处残破得如丝如缕，下身则是一条变了颜色的灯笼裤，用草绳儿胡乱系在腰间，小腿上打着绑腿，脚下是一双破草鞋，露着脏兮兮的脚趾头。
惊魂稍定，四人才发现这人与杨旭还是有着些许不同的，首先这人的举止气度与那风流倜傥、年少多金的杨公子相去甚远，不过这倒关系不大，就算是皇帝老子穿一身叫花子行头往街角一站，手里托着破碗，也绝不会再有那九五至尊的威风气派，很大程度上，这是衣装的问题。但是此人比杨旭结实一些，肤色也要比杨旭黑的多，另外就是一些无法确切说出的因素，完全是一种感觉，一种陌生的感觉。
冯检校四个人用“找碴”一般挑剔的眼光仔细地审视他，甄别着这叫花子与杨旭的区别，发现二人的区别实在是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他们已经见过了杨旭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真要以为这人根本就是杨旭稍作打扮，特意扮成了叫花子来戏弄他们。
今天没开店，窗都关着，只在店门口敞着两扇门，所以室内光线很暗，那人看不清店中人的神情，店中四人却能把他看的清清楚楚。这个人虽是一身寒酸，可是五官相貌却与杨旭一般无二，如果让他换去这一身乞丐行头，再好生打扮一下，可不就是那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杨旭么？
冯检校和张十三的目光相继亮了起来。
那人站在门外，看不清店中众人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怪异地打量自己。他那来历不明的身份，在这对户籍人口控制最严格的时代对他来说是一个最重大的威胁，为了避免麻烦，他一路行来连城都很少进，要不也不至于混成这般形象，此时察觉情形有异，立即提高了他的警觉，他打个哈哈道：“店家若是不买，我自离开便是，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呢，打扰了。”说罢提了鱼就走。
安员外喘了口大气，惊叹道：“你们看到了么，看到了么，这人竟与杨旭长得一模一样，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要不是杨旭的尸体就在后面车子里，咱们几个刚刚还亲自验看过的，我真要以为是杨旭活过来了！唉，为什么这短命的乞丐不死，不该死的杨旭却死了呢？”
安员外长吁短叹着，冯检校和张十三已慢慢扭过头去，用一种看白痴似的目光看着他，安员外被他们看的有点发毛，他摸摸自己的鼻尖，讪讪地问道：“呃……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张十三揶揄道：“安立桐，我以前只觉得你蠢，却没想到你比猪还蠢。”
安员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又怎么啦？”
冯检校对刘掌柜沉声吩咐道：“你跟上去，盯住他，看他何处落脚！”
刘掌柜点点头，先返回内间，片刻工夫竟提了把刀出来，冯检校皱眉道：“跟踪一个叫花子，还需要带刀？这把刀亮出来，一旦落入有心人眼中，岂不是一桩天大的祸事？放下！”刘掌柜讪讪地放下刀，闪身出了店门。
安员外这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啊！我明白了，大人，莫非……莫非你想用这乞丐鱼目混珠？”
张十三刻薄地道：“老安呐，我方才说错了，其实你比猪，还是要聪明那么一点点的。”
冯检校却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搁在面前的那柄刀。这是一柄狭长略弯的刀，轻便灵巧，易于近身搏斗，缅怀地看着这把刀，冯检校的目光渐渐热切起来。他拇指一按卡簧，利刃呛啷一声弹出半尺，冯检校的指肚轻轻拭过锋利的刀锋，喃喃自语道：“绣春刀啊绣春刀，要到几时你的威风才能重现人间？”
一刀在手，一股无形的杀气已冲霄而起，漫过了南阳河畔的一草一木、一水一山。

第003章 妍若春花人如草
安员外被张十三损得脸色涨红如猪血，却又发作不得，只得期期不语。
张十三思忖片刻，又担心地道：“大人，杨旭此人交游广阔，朋友众多；他是青州富绅，府中管事、下人也不少；齐王府里也有许多人认识他，就连齐王也和他见过面。若是让他做杨文轩的替身，在什么场合露上一面，说上几句话，那倒不难，可是若让一个叫花子顶替杨文轩这样的富家公子，时间长达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恐怕婢为夫人，终不似真。”
冯检校叹道：“你纵不提，我又岂会不知，只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么？死马当作活马医，总得试一试吧。十三郎，若与大人论起亲疏远近，我不及你，如果大人追究起来，或会对你网开一面，而我们……我们都有父母妻儿，但有一线生机，总是不想放过的，大家共事一场，还望十三郎念在你我兄弟情谊，慨施援手。”
张十三微显犹豫之色，冯检校贴近了他的耳朵，低声道：“真正的杨文轩已经死了，如果此人真能取而代之，便是你我手中一个傀儡，到那时，杨家的万贯家产……”
张十三心中怦然一动，不由点了点头，低低应道：“十三纵受上宠，事败怕也难逃惩罚，你我本该同舟共济，十三但凭大人吩咐就是。”
冯检校喜道：“如此就好，十三郎平日一直跟在杨旭身边，对他的脾气秉性、谈吐举止、喜好兴趣、来往交游再清楚不过，如何才能让此人摇身一变成为杨旭，这点铁成金之人非十三郎莫属。”
说到这里，冯检校看了眼憨态可掬的那尊“佛”，眉头微微一皱，若非这几年他们的势力江河日下，人手严重匮乏，如此大事，怎么也不会派这么一个其蠢如猪的家伙来，此人毫无用处，反倒成了累赘，冯检校放心不下地嘱咐道：“安立桐，此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十三郎若有所需时，你当全力配合，尤其是你的嘴巴要管严一点，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泄露分毫，记得了么？”
安员外点头如小鸡啄米：“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张十三目光一闪，低低说道：“大人，除了你我四人，还有一人是知道真相的。”
冯检校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默然片刻，淡淡地道：“那就让她去死吧！”
安员外听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又开始不停地擦汗……
※※※
酒店内院的一间房屋内，听香姑娘瑟缩着身子坐在炕头，身子都僵了也不敢动上一动，炕里面就是杨文轩的尸体，她不敢挪动身子。昨夜那人还是一位风流倜傥的温柔男子，水上荡舟、荷中吹箫、柳下垂钓、在满天星光月色里与她恩爱缠绵……
她才被公子买回来不足半个月，本以为终身有靠了，可谁知……
听香没有想过去报官，她害怕。张十三说的那番话她一直牢牢地记在心头，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如何取悦男人的本领，其他的一概无知。她也没有想过要逃走，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逃走，不知道逃走之后又能去哪里，她的人生就像一根纤弱的藤，根本离不开男人这棵树。
她当然更不懂张十三为什么要隐匿主人遇刺的消息，并且偷偷把她带到这家城外小店里来，看起来他和这里的店家还很熟悉。她只是猜测……或许十三郎担心杨公子的去世，他这个伴当的地位也将不保，杨府里主事的人一直是肖管事，十三郎和肖管事向来面和心不和，他唯一的倚赖正是自己唯一的依靠——杨文轩。
所以……十三郎隐匿消息，或许是想卷带一笔财帛远走他乡，那么他留下自己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听香知道自己有多美，对男人有多大的诱惑力。
那么，我以后就要做十三郎的女人了？
十三郎自然不及杨公子的风流倜傥，人品俊雅，也没有公子的万贯家产和秀才功名，不过……不过若是他肯善待于我，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只是一个侍妾，公子死了，就算我不会因为这场官司身陷囹圄，唯一的结局也只有被转卖掉，谁知那时花落谁家呢。
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听香身子一抖，这才看清进来的人是张十三。
“十三郎……”听香赶紧挪身下地，怯怯地叫，语气有些讨好的味道。
“嗯！”
张十三点点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长发委地、双腕如藕、眉如远山、眸如点漆，阳光透过窗纸滤入，映在她的身上，身姿婀娜，肌肤如玉，果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她那楚楚可怜、温婉顺从的神情，更是叫人油然生起呵护之念。
她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谁是那护花的人呢？
张十三微笑着，很温柔地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了个万全的法子，走吧，到店里吃点东西，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是！”听香细细地应着，张十三这么一说，她更加肯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断，芳心不免稍定，提起裙裾，轻轻随在张十三身后，温顺一如随在公子身后时。
一出房门，微风起，撩起了她一头青丝。
听香这才醒觉自己还是披头散发的模样，这副模样未免不美，她忙放慢了脚步，轻轻挽起自己的秀发，她希望尽量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让她的男人看着赏心悦目。
这么快就想着去讨好另一个男人，并不是因为她对杨公子无情，她只是很清楚，她不配谈情，也没人和她谈情，男人要的只是她的身子，所谓情、爱，对她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只是一种奢望。她只有这妖娆的身子和一张漂亮的面孔，她给男人快乐，从男人那里获得生存的权利，仅此而已。
张十三感觉到她的脚步放慢了，停身回头，恰看见她举手挽发的动作，于是向她笑了笑，笑容和煦而温柔。听香被他看到自己的举动，觉得被他看破了自己心意，不免有些害羞，于是轻轻地垂下了头，但是挽发的动作却加快了。
男人通常没什么耐性的，一个好女人不该让男人等她，这是院子里的妈妈从小就对她耳提面命的话。
然而就在她低头的刹那，张十三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像蛇的双瞳般冷血、残忍。
含羞低头的听香并没有看到，即便看到了又能怎样呢？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十三一步闪到听香的面前，猛地攥住了她刚刚挽起的头发。屋檐下有一口大水缸，张十三便把手中那一蓬青丝向水缸里按下去……
“啊！”只是一声短促的惊叫，听香的头便被埋进水里。
“为什么？”
听香满心的惶惑和惊恐，她想尖叫、她想求饶、她想问个清楚，可她一句话也没机会说出来，只要一张嘴，水就会灌进她的嘴巴。
张十三脸上始终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那冷漠而平淡的眼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在他手底挣扎着的生命，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仍一动不动，攥住听香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用力，用力地向水下按去。
许久许久，听香的挣扎终于停止了，软软地趴在缸口，一动不动。
张十三慢慢放开手，听香纤柔的腰身半折在缸口，上半身完全倒在缸里面，头面埋在水里，偶尔还有几个气泡冒上来，水面上铺满了她乌黑的秀发，就像一蓬旺盛的水草……
妍若春花，人贱如草。
※※※
叫花子回到他临时寄身的那座龙王庙，把捕来的鱼随手挂在阴凉处，颓然坐倒在一蓬杂草上。阳光从庙顶上的破洞里照下来，照着他褴褛的衣裳。环顾四周，庙门半倒，神像盘剥，蛛网处处，这就是他这今天的宿处了，轻轻叹息一声，他枕着手臂仰面躺了下去……
他叫夏浔，他本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准确地说，应该是六百多年后的某个夏天，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警校学生。
那天，警察找到了他，希望他能为警方做卧底。因为警方抓住了一个毒贩，而这个毒贩刚刚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一伙南方人，对方答应帮他搞一批货，双方还没有见过面，只通过中间人了解了一些彼此的情况，于是警察想找一个体形、长相、年纪与那毒贩相仿的人冒名顶替，以便人赃并获。
他答应了！
警校不包分配，如果这次卧底任务完成的漂亮，他将顺利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这对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人来说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为了这次行动，他查阅了大量资料，还去监狱里跟被捕的毒贩们学习他们的谈吐、黑话，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警方还找来一位催眠师教给他“自我催眠术”，让他给自己“洗脑”，从心底里接受即将扮演的毒贩角色。一切准备就绪，南方毒贩来了。
双方开始了长达半个多月的智斗生活，夏浔每天都得想办法让他们信任自己，他和这些人砍价商谈、陪这些人花天酒地，与他们一起出入声色场所，渐渐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可惜，在最后一次试探中，他失败了。那一次，毒贩们突然翻脸，以刀相逼，说是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夏浔的办案经验还是太少了，他没有看出对方只是在诈他，一时沉不住气动手反抗，结果功亏一篑暴露了身份。经过一番浴血厮杀，他逃到了大街上，好心人打电话叫了120，救护车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结果夏浔被撞飞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撞飞起来的身子就这么消失在空中，当他清醒过来时，就已身在大明洪武二十八年的湖州南浔小叶村了，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一些非主流的报刊杂志上，为他留下了这样一笔记载：继英国诺福克第一旅一千多名官兵离奇失踪，加拿大安基柯宁村村民集体失踪，以及日本木下先生亲眼目睹的丰田轿车消失案，还有莫斯科地铁乘客与列车员神奇消失事件之后，世界上又发生了一起众目睽睽之下的离奇消失案……
※※※
若非夏浔醒过来后还穿着与大明百姓完全不同的服装，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过去二十年的生命经历完全就是一场荒唐的梦。他出现的地方是湖州南浔小叶儿村，这是一家堕户村，也就是贱民村。大明人户以籍为定，分为军、民、匠、灶，而贱民位列四民之外，夏浔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社会阶层。
其实贱民自古就有，商贾、皂隶、优伶、奴仆、娼妓、乞丐都是贱民，然而贱民也分三六九等，像商贾、皂隶、优伶虽位列贱民，其实和普通百姓相差不多，甚至地位、财富、社会关系比一些普通的良民百姓还要强得多，但是贱民中最卑贱者，却是真正的挣扎在社会最底层。
这样的贱民，大多是因为战争而被贬为贱民的人，他所在的这个村子里的人，就是贱民中的贱民，他们都是元末义军领袖张士诚的部属。张士诚在元末群雄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人，他不奸险，能容人，他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江浙一带的普通百姓、士子文人乃至豪门巨贾全都支持他。
正因如此，张士诚与朱元璋交战失利后困守孤城，尽管城中粮尽，一只老鼠都能卖出百余文的高价，皮靴马鞍等都被人煮食充饥了，可城中百姓仍愿与他同生共死。一座孤城，历时十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民一心，全力死守，给朱元璋的军队造成了重大损失。是以朱元璋破城之后，愤而将城中军民尽皆贬成了贱民。
贱民不许读书识字，不许务农做工，自然也就不能出仕做官，更可怕的是，就算是改朝换代，贱民的身份也不会改变，从古到今，每一位开国皇帝坐了天下，都不会赦免前朝遗留下来的贱民，因为他们已经脏了。
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百姓的聚居群落当中，才没有人去追问夏浔的身份来历，没有人去计较他有没有路引户证。可他不想过如此低贱的生活，贱民们可以从事最卑贱的工作，他连身份都没有，就算是做最卑贱的工作都得偷偷摸摸。没有路引户证，他哪里都去不了，客栈不允许他入住、民居不向他借宿，商贾不收他做伙计，匠人不收他做学徒……唯一的出路只有做乞丐或者做盗贼。
还有第三条路吗？
本来是没有的。
但是夏浔想到了……

第004章 再作冯妇
在小叶儿村，夏浔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养伤。
在此期间，他尽可能地从救他回来的胡大叔和村人们那里了解着有关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包括坐卧行走、言谈举止，等到他的伤养好，一举一动和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的时候，他告别了自己的恩人，信心十足地进城去了。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他没有身份，在明初像他这样的黑户，比我国六七十年代找工作没有户口本、出门没有介绍信还要困难，他寸步难行，好几次还因为行迹比较可疑，险些被巡检捕快们当成流民、逃犯弄进大牢里去，无可奈何之下，他又回到了小叶儿村。
小叶村的百姓对自己的贱民身份大多都已麻木不仁了，但是也有人不甘于这种身份，救他一命的胡大叔就是其中一个。胡大叔名叫胡九六，曾经是张士诚麾下的一员将领，他无法忍受世世代代永远不变的卑贱身份，更无法接受自己乃至自己的子孙连做一个农夫都成为奢望，只能从事打鱼、捕蛙、卖汤、吹糖人等小手艺，妻女则只能做媒婆、做奴婢、甚至从事皮肉生涯，所以他一生不娶，宁愿胡家绝后。
夏浔返回小叶村，帮着胡大叔打渔捕蛙维持生计，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胡大叔没有亲人，把他当成亲儿子一般看待，从胡九六那里，夏浔不但学到了一身高明的水里功夫，还学到了胡九六当年纵横沙场的杀人功夫。夏浔并不甘心终老于此，他从只有自己才了解的一些将要发生的历史事件中，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为此他耐心地准备了很久，当他准备告别胡大叔，再次去闯一闯这个世界时，积病成痨的胡九六却病倒了。
胡大叔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种时候夏浔无论如何不能弃之而去，他留下了，照料着胡大叔的生活，直到半年后胡大叔溘然病故。夏浔以孝子身份，为胡大叔办了丧事。
曾经的胡大将军，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荒郊野外的一坯黄土，祭拜了胡大叔之后，夏浔连村子也没回，就直接踏上了征程，正如他当初来的时候一样，消失的无声无息。
他一路往北走，风餐露宿，历尽艰辛，打听着道路往北平府走，因为那里有一位燕王，名叫朱棣。夏浔知道，有一天这位燕王会以靖难的名义起兵，并且最终成为永乐大帝。
他还知道，永乐大帝虽然同他老爹洪武皇帝一样心狠手辣，不是个好侍候的老板，不过这位老板有个长处，比起历史上许多开国明君包括他老爹朱元璋都强上许多的长处：他不干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
对敌人，朱棣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冷酷无情，但是对自己人，他却优渥有加，恩宠不尽，哪怕你在他还未成就大业之前便已死了，他也会记着你的功劳，把封赏还报在你的家人、你的后代身上。河间王张玉、东平王朱能、金乡侯王真、荣国公姚广孝……以大功得以侑享庙廷，子孙终大明一朝荣宠不减的靖难功臣世家比比皆是。
这样的皇帝，古往今来屈指可数，只有秦始皇嬴政、唐太宗李世民和这位永乐大帝朱棣三个人而已。即便以心地仁厚的宋太祖赵匡胤，手里虽未染上自家功臣的鲜血，其胸襟气魄比起这三个人来也要逊色半筹。既然如此，何不去投燕王呢？
这是夏浔想到的，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并且活出滋味来的唯一办法：
一旦战火燃起，大军过处，地方政权一片糜烂，那时谁还会去查证他的身份来历？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投军入伍，自然也就漂白了身份，那时为自己杜撰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就不必担心会被人识破。可这机会是不是一定能抓住，抓住了是否就真的能改变他的命运，他没有把握。
他记不清朱元璋还有几年好活，也记不清朱棣于何时起兵。他明白，如果提前赶到北平，他是无法入伍当兵的，难道他要一直在北平做乞丐等机会？天知道会不会不等朱棣起兵，他就在某个冬天冻毙街头了。就算他顺利挨到了朱棣起兵，是否就一定能投军入伍呢？入伍之后，是否能够活到靖难功成的那一天呢？燕王的靖难之战打得可并不轻松啊，好多次连朱棣本人都险些死在战场上，燕王麾下勇冠三军的大将张玉就是战死沙场的，更遑论那些本来就是炮灰的士卒了，他夏浔何德何能，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越接近目的地，这些考虑就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夏浔正心事重重地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惊诧地睁开眼睛，马上就看到面前站了四个人，一个官、一个小厮、一个员外、一个小贩……
夏浔腹肌倏地收紧，想要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可他马上看到了四个人散开、包围的身法动作，除了那个胖胖的员外，其余三人身手灵活、脚下沉稳，都有一身好武功，夏浔立刻警觉地散去了力道，他的表情和身体做出的反应，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壮汉。
※※※
“姓名？”
“夏浔。”
“年龄？”
“22岁。”
“籍贯？”
“湖州南浔小叶儿村。”
“操持何业？”
“草民藉属贱民，随父捕蛙捉鱼，偶尔也帮闲作工。”
冯西辉一身公服，又是四人之首，自然由他主审。此处虽是一座小酒店，冯检校往那儿一坐，倒也颇有大老爷坐堂问案的气派。
张十三忽然插嘴问道：“南浔镇？我听说那里土壤肥沃，水渠纵横，稻米生得甚好，当地人家都是种水稻的，是么？”
夏浔老老实实地答道：“南浔的确宜种水稻，只是种桑养蚕，布匹丝绸，获利比种田高出十倍不止，所以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粮食么，其实种的不多。”
张十三又道：“我听说湖州的铁佛塔前些日子遭了雷击，焚毁大半，可有此事？”
夏浔有些疑惑地道：“草民只听说湖州有铁佛寺，飞英塔，没……没听说过什么铁佛塔呀，遭没遭雷击，草民更不晓得，虽说草民自幼就生长在湖州，却还从未进过湖州城呢。”
张十三与冯西辉碰了个眼色，抿起嘴不说话了。夏浔一面小心应付着，心里也在暗暗揣测着这四个人把自己带到小酒店来的目的：“这四个人的组合也未免太古怪了些。一个是衙门里的官、一个是富富态态的员外、一个是满面沧桑的掌柜，还有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这样的四个人，不可能是剪径的强盗，而我如今身无分文，比叫花子还惨，他们抓我来做什么？事非寻常必有妖……”
冯检校见他有问必答，十分乖巧，不禁满意地笑了笑，他拿起安员外刚刚写就的一份状纸扔下去，说道：“夏浔，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夏浔并不接状纸，只是俯首道：“回大老爷的话，草民不识字。”
字是繁体的，其实大部分繁体字夏浔都认识，偶尔有几个不认识的字，联系上下文的意思他也能看下来，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应该识字的，所以他连片刻的犹豫或者接状纸的动作都没有。卧底训练条款自我保护类第一款第八条：你的行为举止应符合你所使用的身份，仅仅改变外表是不够的，必须从内心变成你将要扮演的角色，能瞒过你自己，才能瞒过别人。这些条款夏浔早已倒背如流，上一次卧底失败的血的经验，更把这一切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冯检校本就不认为他应该认识字，遂嘿然一笑，说道：“这是一张状子，是这位小哥儿替他家主人鸣冤告状的。”
夏浔怯然道：“是，只是……不知大人把这状子给草民看，是……什么意思？”
冯检校淡淡地道：“你不清楚？或许等你见过了他家主人的尸首，你就会明白了。”
刘旭和张十三临时客串了衙役，把杨文轩的尸首抬了出来，夏浔见到杨文轩的时候，真的是大吃一惊。在那个时代声讯传播远不及后代，两个长相完全一模一样的人，在当时是很难得的经历，见了的确够让人惊奇的，夏浔却不然，虽说若是路遇一个长得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会叫人有种新奇的感觉，却还不至于让他大惊小怪，可这与他形貌相同的人若是一具尸体，那么他想不吃惊也不成了。
冯检校沉声道：“这一位乃是我青州杨文轩杨公子，是一位有功名的诸生，你这刁民见他与你形貌一般，顿生歹意，意欲杀人冒充，以便诈取钱财，是以将他杀死，这位小哥儿就是苦主，那位安员外和刘掌柜就是目击证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冤枉！草民冤枉！”
夏浔又惊又怒，大声喊冤，冯检校却哈哈大笑：“夏浔，你纵然不认，此事也是铁证如山，一旦报官，你是有死无生！蝼蚁尚且贪生，本官料你不愿走这条死路，本官还为你安排了一条生路，你可想知道么？”
夏浔悄悄抬起的膝盖又不着痕迹地落了回去，双臂却仍暗蓄着力道，懵然问道：“不知大老爷说的是……什么生路？”
冯检校沉声道：“关于此人的身份，本官并没有诳你，这个人的确是我青州府的富绅，名唤杨旭字文轩，他意外被人刺死，而他对本官是有大用的，本官见你与他形貌一般无二，有意让你冒名顶替，替本官做事，你答应么？”
张十三道：“这可是富贵天降啊，只要你一点头，不但没有杀身之祸，从此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之人，这样的好机会，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我……”
夏浔有些畏惧地看了眼那具尸体，冯检校笑道：“你不必担心，本官并非歹人，不会让你做些作奸犯科的事情，实话对你说吧，我们四人，包括这死去的杨文轩公子，其实都是钦命上差！”
夏浔愕然道：“钦命上差？”
冯检校道：“不错，刘旭，亮出你的官身和腰牌，叫他看个清楚！”
早已做好准备的刘旭称喏一声，立即宽去外袍随手弃于一边，里边露出的赫然是大红的官衣，盘蟒飞鱼、腰系鸾带，鸾带上又挂一块腰牌，他从怀里取出一顶乌纱，撑开了端端正正往头上一戴，平庸、平凡、貌不惊人的小店掌柜，刹那之间竟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夏浔茫然地道：“不知老爷这是……哪个衙门的差官？”
心底里他却是暗吃一惊：“锦衣卫？胡大叔不是说锦衣卫已经被洪武皇帝裁撤了吗？”
※※※
“草民……草民听爹爹说……”
夏浔结结巴巴地说出了疑问，冯检校嗤之以鼻：“那不过是无知小民以讹传讹罢了。”
冯检校哂然道：“朝会、巡幸，卤簿仪仗，侍从扈行，还有宫中宿卫的分番入直。朝日、夕月、耕藉、视牲时皇上身边的护卫，所有这一切，是由天武将军（天武将军就是大汉将军，主要职责是把守午门以及充作殿廷卫士，多由功臣子弟组成。永乐年间才改称大汉将军）、校尉和力士来完成的，而天武将军、校尉和力士，皆隶属于锦衣卫，裁撤？难道皇上不需要卤簿仪仗、不需要侍卫当值了么？”
夏浔讷讷地道：“是，是，草民……草民是听爹爹说的……”
冯检校道：“民间倒是有这种传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洪武二十年的时候，皇上当众焚毁了我锦衣卫的刑具，不许我锦衣卫再以酷法刑讯，洪武二十六年的时候，皇上又下诏，内外刑案不得入锦衣卫，大小咸经法司，我锦衣卫不再拥有诏狱之特权。表面上看，我锦衣卫原有的侍卫、缉捕、刑狱之职权，只剩下侍卫仪鸾这一项了，这么说起来，也可以说是名存而实亡了。其实么……嘿嘿！”
张十三接口道：“其实只是因为文武百官对我锦衣卫多有忌惮，为安百官之心，我们锦衣卫奉皇命化明为暗了。其实缉查反叛仍然是我锦衣卫的重要职责，我等奉命潜赴青州，是因为我们收到一些涉嫌谋反的消息，此事牵涉到齐王府的一些人，皇上令我锦衣卫专司查办此案。杨旭就是我们安排接近齐王府的人，他三年前就已秘密加入我锦衣卫。正因有我锦衣卫暗中相助，他的生意才做得风生水起，从而受到齐王的青睐，为齐王府打理生意。”
冯检校见夏浔一脸茫然，又解释道：“经商是贱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就算是要经商也得先有田地，坐定了良民的身份，经商只能算是他捎带着的副业，否则就要划入贱籍了。而凤子龙孙、天皇贵胄，更是绝不能沾染这些行当。若是藩王经商，传扬出去岂不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所以需要一个看起来和王府全不相干的人替王爷主持生意，王爷的店铺作坊都要挂靠到这个人的名下，以他的名义去经营。杨文轩有这个身份，就能掌握齐王府的许多机密，可惜……我们用了三年的心血，才让杨文轩顺利成为齐王府的心腹，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机密……”
张十三道：“明白了？若非杨文轩意外身亡，这天大的好处怎么会落在你的头上？冯总旗垂青于你，有意送你一份富贵前程，你还不痛快答应，啰嗦些什么？”
“他会相信么？”刘掌柜和安员外对视了一眼，心中暗道：“纵然这说法有什么漏洞，也不是他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小子发现得了的吧？”
冯检校道：“你若答应，今后便是我锦衣卫的人了，不但可以做官，还可受用杨家的万贯家私。这两条路，一生一死、一贵一贱，你如何选择？”
昏暗的小店中一时静谧下来，过了许久，夏浔才道：“是，草民答应，草民愿为大人效力。”
张十三微微一笑，俯身将那供状捡了起来：“既然答应，那就签字画押吧！”
夏浔大惊道：“草民已答应为大人效命，为何……为何还要签……签这个东西？”
张十三冷哼道：“等你办成了这件差事，冯总旗向上头为你叙功请奖，你才算是我锦衣卫的人，如果你首鼠两端、心怀异志，这张状纸就是你的追魂令了，明白了么？”
夏浔听了不免有些迟疑，张十三阴恻恻地道：“怎么？莫非你要选死路！”
夏浔犹豫半晌，问道：“草民……草民若为大人效力，真的……可以脱却贱籍，加入锦衣卫么？”
张十三又露出了面对听香姑娘时那温柔可亲、和煦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当然，总旗大人亲口答应了你的话，还会有假么？”
夏浔把牙一咬，重重一点头道：“好！我签！”
看着夏浔俯首画押，冯西辉与张十三脸上诡谲的笑容一闪即没。

第005章 山寨杨旭
马车在并不平坦的道路上颠簸着，车中只有夏浔和张十三两个人。
车是杨家车场自己造的一辆马轿车，很宽敞，松木的车厢，带着精致镂刻的壁板，车厢里有张很大很舒服的软榻，还有几张锦墩和一张小桌子，两侧的壁板下半截造有夹层，里边可以盛放沿途解闷用的乐器、棋牌，或者美酒、蜜饯，车子四壁都悬挂着轻幔，车窗位置则使用了织的比较稀疏的竹帘。
车子前后有四个魁梧的大汉，俱都一身骑装，胯下配马。寻常的大户人家，纵然有钱，也没奢侈到连家仆护院一类的人物也配马匹的，不过杨家有这个便利条件，自从朝廷允许民营马场之后，陆续有人开始尝试开办马场，杨家在益都就开了一家马场。
四个护院腰间都佩了狭锋单刀。对于刀具，朝廷是允许佩带的，毕竟朝廷也不希望路途不靖时，良民百姓受到伤害，不过佩把刀可以，弓箭长矛一类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带在身上，就连当收藏品也不可以，除非你想给自己弄个试图造反的罪名。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卸石棚寨，那儿有杨家年初的时候刚设立的一个采石场。
张十三随着车子微微摇晃着身子，说道：“你若此时出现在青州城，不需半日工夫，就会原形毕露，所以，我们得找个借口先离开青州。卸石棚寨的采石场年初才刚刚成立，齐王要重建王府，所需的石料全部由这家采石场供应，你是采石场的东主，因为石材是供应王府的，因而放心不下赶去主持大局，这个理由也还说的过去。”
“是！”
“采石场那边的几个管事都是雇佣的当地人，对杨文轩这个东家并不熟悉，你要瞒过他们很容易。不过，采石场毕竟不是杨家经营的主要产业，不需要东家一直守在那儿，所以我们在那里只能住上十天半月的。这些天里，我会把杨文轩的癖好、性情、脾气、言谈、举止，包括他交往的朋友、府中亲近的管事下人，远远近近各方面的关系，全都告诉你，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杨旭的一切，以达以假乱真之效。”
“是！”
“齐王身份尊贵，你能蒙他接见的机会不大，有什么事王爷自会让王府内司管事太监与你商量，如果管事太监和你商量生意上的事情，你尽可含糊下来，等回来以后再与我商议，就算王爷亲自见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你能瞒得过家人和朋友，要过齐王那一关是很容易的。”
夏浔吃惊地道：“什么？还要和王爷打交道？”
夏浔的表情紧张起来：“咱们……咱们……这……谋反之事，不会……与齐王有关吧？”
见他畏怯的神情，张十三不禁暗暗担心：“这个小子是个没有见识的乡下人，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想必也不过是里正户长一类的人物，哪里见过贵人？我们告诉他是奉皇命而来，若见其他人物，足以壮其胆，可若让他知道我们要对付的人是一位王爷，恐怕这小子就像那十二岁杀人的勇士秦舞阳，一见齐王就要唬得面无人色，纵然他的言行扮的再像，岂不惹人生疑？没见过大世面的勇士，到了王侯面前也很难淡定自若的。”
想到这里，便微笑安抚道：“荒唐，怎么会与齐王有关呢？齐王是当今皇上的儿子，皇子会造皇上的反吗？”
夏浔一脸不信地道：“若与齐王不相干，那……那大人们奉圣旨而来，只要说与王爷知道，一同缉拿叛贼也就是了，何必……何必还要如此隐秘，连王爷都蒙在鼓里？”
张十三被他气笑了，暗道：“这个刁民虽无甚么大见识，人倒不傻，这也不错，若他蠢成安立桐那副模样，老子就算拿出十成的力气来教他，怕他也不堪造就。”
想到这里，张十三心中一动，忽地想到一个绝妙的理由，便道：“你要知道，这意图造反的人，可能是在教的人，也可能是王府属官。白莲教的人惯于隐匿身份，依附豪门，暗行不轨之事；而王府属官呢，王爷们有兵有钱，权柄极重。如果有些胆大妄为的王府官想以从龙之功而求一世富贵，效仿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故事，因此图谋不轨，先行谋反之实，再迫藩王就范，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目前证据不足，这些还只是我们的猜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赴王府查案，最后却查证不实，岂不伤了皇上与齐王之间的父子亲情？又或者我们消息有误，这蓄意谋反者与王府并无切实关系，我们这般冒冒失失赴王府查办，岂不打草惊蛇？”
夏浔鼓起勇气道：“那么，让王爷为之保密，暗中协助，不就成了么？县衙的差官老爷们到我们村子里来缉捕盗贼时，就是先通知户长，暗中协助的。”
张十三眉尖一挑，沉声道：“造反大案，与差官捕盗能相同么？你虽居于乡下，孤陋寡闻，也该听说过潭王自焚的事吧？造反一事，谁知道王爷宠信的人或他亲眷好友是否牵涉其中、牵连多深，事情没有查明之前若让齐王知晓，一旦王爷忧惧过甚，重蹈潭王旧辙，谁敢承担责任？”
几年前，潭王朱梓的大舅哥宁夏指挥于琥被人告发是胡惟庸叛党，潭王朱梓为此惶恐不已，朱元璋听说后遣使慰问儿子，还特意召他回京觐见，谁知朱梓却以为父皇是想召他回京问罪，忧惧之下竟然自焚而死，因为朱梓无子，他的封国也就此撤消了。
这件事轰动天下，朝廷为此还特意发了邸报，将这件事情的详细情形原原本本告谕天下，以致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听张十三的说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在查办齐王府谋反案时才慎之又慎，担心处理不好会把齐王这个儿子也给“吓死”，因此锦衣卫们才格外小心。
好说歹说，总算把夏浔安抚下来，张十三长长地出了口气，举起斟满葡萄酒的银杯，微笑道：“要喝点吗？”
夏浔摇头道：“我不渴。”
张十三拿起夹子，从银盘中夹了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放进自己的杯子，轻轻摇了摇，听着那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轻轻呷一口美酒，慢条斯理地道：“你应该喝一点的，杨旭最爱喝的酒有两种，一种是冰镇的葡萄酒，一种是自家酿的老酒，这就是其中之一。”
“是！”
夏浔从善如流，忙也斟一杯酒，学着张十三的样子，放几块冰进去，轻轻摇晃着，看着那红的酒液白的冰块在银杯中荡漾出迷人的色彩，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张十三见他学的似模似样，不禁莞尔一笑，又道：“这杨文轩是应天府江宁人氏，在那边，杨家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不过那边的事情你知道一点就成了，不需要理会太多，这里是不会有人向你打听那边的事情的，而且，杨文轩的父亲之所以到青州来，就是因为当年和家族起了冲突，这才愤而离乡，他们父子二人都不喜欢听人谈起家乡的事情，所以即便真的有人向你问起故乡的事，你也大可做出不快的神情避而不谈，再说，杨文轩离开江宁时才六岁，本也记不住多少故乡的事情。”
张十三说着，拿起一柄小锤，轻轻敲着银盘中盛的一块方冰。那冰是从软榻下面取出来的，软榻下面是一口箱子，里边码满了冰块，用厚厚的棉被隔温，一路上冰块既可降低车厢中的温度，又可以饮用，一举两得。豪门富绅是很会享受的，很多人家府上建有冰窖，冬季储藏，夏季取用，雪用以烹茶，冰用以镇酒，既有情调，又能彰显出豪门大户的奢华排场。
“杨文轩幼年时在家乡已经由父母作主定下了一门亲事，不过关于他这位未过门的娘子，详细情形我并不知道。杨文轩从不愿向人谈起故乡的任何事，包括他的这门亲事向来也是语焉不详，如果有人问起，你也可以含糊过去，无须理会。”
“杨文轩府上有位肖管事，是杨文轩最信任的人，他是当年陪着杨家老爷从江南老家过来的唯一的仆人，对杨家一向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杨文轩就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前两年杨文轩守孝期间，有些生意场上的事不方便抛头露面，也是由他经手的。
肖管事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名叫肖荻，虽是仆佣的身份，杨文轩却一直待她情同兄妹，杨文轩在家的时候，都是由她照料起居饮食的。杨府里最熟悉杨文轩的人，就是这对父女了。为安全起见，等你回府之后，要尽快找个由头，把这对父女远远地贬离出去，以免被他们看出虚实。”
“是！”夏浔学着张十三的动作，优雅地呷一口酒，慢慢品尝着，轻轻颔首答应。
“杨文轩的父亲是四年前病逝的，他的父亲叫杨炳坤，享年五十有四，当时杨文轩年仅十六岁，守孝期满三年后，于去年考入府学，成为青州的一个生员……”
张十三说着，目光刚刚看向冰盘，夏浔马上识趣地拿起夹子，给他杯中填了几块碎冰。张十三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美酒，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以前他是不可能有这种待遇的，杨旭是正式加入锦衣卫的军官，有告命官身，自从他去年考中诸生，得了功名，身价更是看涨，张十三和杨旭虽是同僚，但是不管公开的身份，还是秘密的身份，他在杨旭面前总要低人一头，而现在，“杨旭”却得乖乖任他摆布，怎不令人扬眉吐气？
※※※
耳畔传来一阵湍急的流水声，张十三轻轻挑起窗帘，向外边望了一眼。只见一条大河水流湍急，河水清澈，正浩浩荡荡地流向远方，阳光照在水面上，鳞鳞一片。
张十三扬声问道：“到固水河了么？”
车把式在外面答应一声，张十三便道：“过了河把车赶到树荫下去，公子要歇息一下。”
夏浔低声问道：“不是急着赶去卸石棚寨么，怎么还要在这儿停下？”
张十三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车子过了桥，车把式便把车赶到河旁的树荫下，张十三走出车厢，对车把式和四个护院吩咐道：“你们去林中吃点干粮，歇息一下吧，天气炎热，公子和听香姑娘要在河边洗漱一番，消消暑气。”
几个人答应一声，便向远处走去，东家要在河边洗漱一番没关系，可是既然还有女眷，下人就得避开了。天气炎热，女子衣着薄透，不宜被别人看见。河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很是凉快，五个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林荫中了。
见他们已经走远，张十三又回到车中，夏浔惊讶地道：“听香姑娘？这车上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什么姑娘。”
张十三诡谲地一笑，说道：“你让开一些，很快就可以看到她了。”
张十三走过去，一把掀开铺在榻上的软垫和竹席，露出下边盛冰的箱子，再掀开箱盖，里面是厚厚的一层棉被，夏浔知道棉被下边就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冰块，在路上他已经享用过这冰镇葡萄美酒的滋味了。掀开棉被，下面果然是晶莹透亮的冰，尽管封的严实，此时也已有些融化了。
夏浔看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想起这一路上他喝下的冰镇葡萄美酒，他的喉头突然收紧，有种作呕的感觉。
张十三把棉被拿出来铺开，再把冰块一块块摆上去，两层冰块搬下来，下边又是一层棉被，再掀开，赫然出现一个蜷曲着身子的少女来。
箱中的少女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苍白，冰块融化后在她脸上凝成了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她的小嘴微微地张着，那双本该很妩媚的眼睛惊恐地张大，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夏浔一阵毛骨悚然。
“这是杨文轩的女人，只是他买回来的一个女人，很漂亮吧？杨文轩性好女色，除了流连于花街柳巷，他在青州还另有女人，也许是一个、也许是几个，也许是未嫁的名门闺秀、也许是罗敷有夫的闺中少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只是这样隐秘的事，就连我也不知其详了……”
说到这儿，张十三忽然觉得有些反常，一个乡下人突然见到这样一具尸体，是不是表现得太冷静了些？毫无预兆地，他突然扭过头去……

第006章 卸石棚寨
张十三一回头，就见夏浔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双腿也在微微发抖，要不是他正扶着壁板，恐怕已经跌坐在地了。原来他不是不怕，只是在苦撑着，不由暗笑自己多疑，这才悠然说道：“死人无知无识，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事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你知道热水一瓢瓢地浇到人身上是什么滋味吗，他会发出凄厉如恶鬼般的惨叫，就算过了三天三夜，你的耳边还会不断回响着他那恐怖的声音，不管你是醒着还是睡了。沸水浇在身上，再用铁刷子把那烂肉一层层的刷下来，和着血水，直到他露出森森的白骨，那景象就像地狱一般。
还有勾肠，那是一种很有趣的刑罚呢，你需用一只铁钩，还需要懂得很高明的技巧，才能把人的肠子从下体钩出来，犯人被绑在那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会觉得肚子里渐渐的空了，肚皮一点点地瘪掉……
不过我并不喜欢这么复杂的刑罚，我十三岁袭父职入锦衣卫，效命于蒋瓛指挥使大人麾下，后来……其实越简单的刑罚使用起来才越爽快，我对人犯用刑时，只需要一根铁钎子，先插到炉中烧得通红，然后把犯人扒光绑在刑床上，什么花样都不需要，就只是把那根烧红的铁棍，往人犯身上多肉的地方狠狠一捅，铁钎子应声而入，他无法挣扎，但是他身上每一块肉都在拼命地跳动，他会用尽全力，发出凄厉的惨叫，青烟在伤口处升腾而起，血水和着油脂从伤口里面汩汩流出，嘿嘿……”
张十三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我们锦衣卫分南镇和北镇，北镇对外，南镇对内，对犯了法的、不听话的那些锦衣卫人员，南镇抚司的刑法花样和北镇抚司一样的精彩……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就是有功无过，不会有机会享受到锦衣卫的大刑的。”
夏浔的眼角突然抽搐了一下，但是迅即恢复了平静。
张十三把尸体抱出来，若无其事地道：“这个女人叫听香，是杨文轩花了两百贯钞从泰安州的翠烟楼买回来的，杨文轩遇刺时，她就在旁边，是目睹一切的人，所以我把她宰了。‘杨文轩’既然安然无恙，那么听香死了就得有个说得出去的理由，所以我把她带到了这里……”
尸体被两人抬到了波涛滚滚的固水河边，张十三不放心地睨了夏浔一眼，问道：“方才教你的，都记住了？”
夏浔重重地点了点头，张十三笑了：“很好，机灵一点，依计行事。”
他返身走出两步，忽又想起了什么，回首问道：“你懂得水性吧？”
江南人少有不识水性的，何况初次相见时，夏浔手中就提着一串徒手捉来的鱼，所以对这一点夏浔并不隐瞒，坦然答道：“懂，我的水性很好，可以徒手捉鱼。”
张十三微微摇头道：“可杨旭不懂水性，完全就是一个旱鸭子，这一点你千万要记住，落水后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从今天起，在熟悉杨文轩的人面前，你都要注意，你不懂水性。”
“是！”
张十三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你会骑马么？”
夏浔摇了摇头，张十三苦笑道：“杨旭却懂得骑马，而且骑术非常好，看来到了卸石山之后，你又多了一项需要学习的东西。”
夏浔目送着张十三的身影远去，直到他完全消失在丛林里，才在听香的尸体旁蹲下来。
他轻轻扶起听香的头颅，女孩的颈子软软的，肌肤触处一片冰凉，即便已成为一具尸体，她那美丽的容颜和动人的身体仍然对男人有着相当大的吸引力，可以想见她活着的时候，该是一个何等迷人的尤物。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听香姑娘，投胎的时候好好看个清楚……下一世找个好人家吧……”
他轻轻抹了下听香姑娘的眼皮，可是那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夏浔凝视着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姑娘命苦，我也命苦，你我可谓是同病相怜，我知道姑娘死不瞑目，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请你保佑我。”
他的手又一次轻轻抹下去，也不知是听香姑娘僵硬的肌肤已开始融化松弛，还是冥冥中她那不甘的灵魂真的听懂了夏浔的这句话，那双望而令人心悸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夏浔托起她的尸身轻轻推到河里，看着她浮浮沉沉地飘向远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宽去衣袍，只着一条犊鼻裤跳到水里，他把自己浸得全身湿透，抹一把脸上的水痕，突然放声大呼起来：“救命！救命啊……”
※※※
沿河下去两里处有一个林家庄，林家庄的地保叫林五斗。
在水里扑腾挣扎着的夏浔被闻讯赶来的张十三等人拖上来，然后一行人迅速赶到林家庄，在乡人的带领下找到了地保，向他说明自己带着女眷路经此地，河边乘凉时，侍妾不慎失足落水的经过，请地保携助搜救，并奉送五贯宝钞的谢礼。
见夏浔出手如此阔绰，林老汉眉开眼笑，马上收了五贯宝钞，敲锣打鼓地唤出一村老少全体出动，沿河向下寻去。过了一个多时辰，村中百姓在水势较缓、河水较浅的一处河岔子口，找到了被一块嶙峋的怪石勾住了衣角的听香尸体。
听香是夏浔花了两百贯宝钞从青楼买回来的侍妾，生死本就不会引起多少人关注，再加上有地保和众多的村民证明她是溺水而亡，所以县衙里派来的公差只简单做了个记录，听香之死便顺理成章地定性为一桩很寻常的失足溺水案了。
民不举官不究本就是自古相循的道理，何况如果在自己辖区内出了案子，即便随后破获，也要落一个辖区不靖的考评，对县尊大人以后的升迁是很不利的，既然众口一词都说是失足落水溺毙，那自然就是溺水而亡了。
张十三买了口薄棺，盛敛了听香的尸体，又花钱请当地村民随意把她埋在了左近的青山丛中，一行人便继续上路了，一条人命去的好不轻松。
傍晚，他们赶到了卸石棚寨。
卸石棚寨在卸石山北山岭下，而夏浔的采石场则建在东岭下，距寨子不过十多里的路程。
卸石山重岩叠嶂，峰峦沧翠，山连山山靠山山山不断，岭挨岭岭靠岭岭岭相连，山势险峻，极难攀登。
这里最多的天然资源就是石头。
杨旭年初的时候在这里兴建采石厂，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齐王要重建王府。齐王就藩青州才十四年，照理说王府本就是新建的，用不着修缮的，更谈不上重建，可齐王朱榑自打去了一趟北平回来，就起了重建王府的心思。
藩王与藩王之间，秉持着“王不见王”的政策，除非入朝觐见，皇室一大家子团聚的时候，否则一般是没有机会见面的，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奉有皇命的时候。齐王朱榑曾经奉旨率兵从山东出发，配合燕王朱棣讨伐北元，因此有机会进入北平，看到了四哥朱棣的燕王府。
燕王府是在元朝大都的皇宫基础上建成的，规模宏大，气势威严，在大明所有藩王中，燕王府最为恢宏壮观，朱老七一见四哥的王府，就像乡下老财头一回进城，见到城中大户家的气派，顿时就眼热起来，等他回到青州再看自己的王府，颇有一点玉皇大帝的灵霄宝殿和土地庙的差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时已受到他重用的杨旭在冯总旗的授意下，趁机蛊惑他重建齐王府，齐王本已意动，又受杨旭撺掇，便向皇帝请旨重建王府。朱元璋先以朝廷用度紧张为由拒绝了，并且写信告诫儿子：“贪如烈焰，不遏则燎原；欲如洪水，不遏则滔天。井底之泉虽不盈满，却能每日汲用，贪奢无度，必然四海不靖，身为皇子更要蓄养德性，以为天下表率。”
齐王朱榑是极刚愎的人，一旦拿定主意，九牛不回。见了父皇的书信他毫不动摇，立即回信大诉苦水，讲他王府人口众多，而建在龙兴寺旧址上的齐王府又是如何的简陋狭小，居住如何不便，并保证朝廷拨款不必一次性给付，他可以先用自己的俸禄垫付用度等等，言辞乖巧恳切之极。
朱元璋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他自己是个极其俭朴的人，就算做了皇帝，各方面的用度从不舍得铺张，对官员们也是如此要求，可是对儿子，他却有着大多数老人的通病，宠溺疼爱，见儿子说的可怜，心里也有点发酸，于是就答应下来。
建王府需要大量的石料，杨文轩近水楼台，便把这生意揽了过来，可他若由别处购买石料，再运抵青州，那花销实在不小，他能赚到的利润也就不多了，因此打听到卸石山多石材之后，杨旭干脆自己投资在这里建起了一家石料场。
夏浔赶到石料场的时候，山坡下已经堆积了大量的石材，码放的整整齐齐，这是近期就要运往青州的。悬崖上、山坡上，还有许多赤裸着黑黝黝上身的人仍在作工。管事老王带了七八个工头站在山脚下迎接，一见夏浔到了，立即呲着一口黄板牙迎了上来，长揖到地，殷勤地道：“小的等见过东家。”
夏浔让张十三搭了把手，从车上跳下来，向山上扫了一眼，微笑道：“起来吧，你们很勤快啊，将近黄昏，还在做事。”
王管事点头哈腰地道：“应该的，应该的，东家如此信任，小的敢不效力？东家这边请，您的住处已经打扫干净了，请。”
夏浔此来卸石山，主要目的是给自己找一个暂时避免回青州的理由，同时要在这段时间里，在这里做好冒充杨文轩的种种准备，可是他既然是打着巡视采石场的幌子来的，对这里的工程进度就不能不闻不问，所以刚一用过晚膳，他便立即接见了采石厂的大小管事。
夏浔赶到的时候已是黄昏之后，用过膳后天色已经全黑了，但厅中的灯火并不明亮，并且油灯有意放在靠近管事们的位置上，夏浔坐在光线黯淡的上座，向管事们询问着采石场近来的生产情况：“王管事，场子里第一批石料，可是都要供给齐王府使用的，绝对耽搁不得，现在采石的进度怎么样，人手够用么？”
王管事忙站起来，恭声道：“东家放心，现在工人们已经做顺了手，开山采石的速度比年初的时候足足提高了两成。人手也是够用的，这两个月场里至少又招揽了百十个壮劳力，按照东家的吩咐，都是每个人一天一百文工钱，工钱优厚，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爱惜力气了。再说，还有工头们看着呢，真有那偷奸耍滑的，一旦发现，马上就打发滚蛋。”
“是啊是啊，东家尽管放心，咱们采石场绝对误不了王府开工的事儿，王管事尽心，兄弟伙儿也都卖着力气呢。”
王管事一说，众工头就七嘴八舌地应和。
说起来，杨文轩确实是个出手大方的东家，他这采石场，每个工人一天是一百文的工钱，很公道，也很厚道。要知道那时候一位正七品的县令，一年的俸禄折合白银也才45两，而衙门里一个马夫一年的薪资是40两，大约相当于后世三万元人民币，与县太爷差不多。
只不过县令的45两是净收入，他的住房、出行、随员、衣食花费都是由朝廷支付和补贴的，马夫没有这些待遇罢了。朱元璋是穷孩子出身，最恨贪官污吏，在他看来，做官不是为了发财，公务员和老百姓的收入差距不应该有天渊之别。
杨文轩这家采石场的工人做事虽然辛苦，但是一天一百文钱，劳作一年的总收入与衙门里的“司机师傅”其实相差无几，这样优厚的待遇，对那些庄稼汉们来说，当然是个很值得珍惜的机会，管事工头们只要不虚应其事，管理严格一点，为了保住这个饭碗，工人们的确不可能有偷奸耍滑的人。
张十三却马上听出了问题，插口道：“王管事，我记得你们寨子里的青壮劳力并不多吧？年初开场的时候，公子出一天一百文工钱的高价招工，你们寨子里能用的人手全来了，也没那么多的人应工，怎么现在突然就多了百十号壮劳力呢？你可不要假公济私，把你那些三亲六故、老弱病残的亲戚朋友全安排进来，要是让我查出你们出人不出工或者吃空额，耽搁了公子爷的大事，哼！”

第007章 你要变白
王管事一听张十三的话不禁叫屈道：“十三郎，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呐。明儿一早你到山头下瞧瞧去，在咱这儿干活的，个顶个儿的都是倍儿棒的农家壮汉。”
“那人手自何而来？”
“实不相瞒，咱们寨子里人口的确有限，可是前不久朝廷刚从淮西迁来几十户人家安置在咱们这儿，人手自然就足了。”
一听是新迁的移民，夏浔和张十三这才恍然大悟。从大明开国到现在，近三十年来，朝廷已陆续从山西、河北、安徽、江苏、四川等地往山东移民十多次了。没办法，元朝末年的时候，天灾不断，山东是重灾区，等到朱元璋北伐驱逐北元时，山东又是主战场，天灾人祸使得当地人口锐减，土地大量荒芜。
朱元璋开国之后，便想以移民政策迅速改变山东地区人口萧条的状况，然而汉人对故土最为迷恋，年老的讲究的是落叶归根，年轻的讲究的是父母在不远游，要他们迁居难如登天，他们宁可在家乡讨饭，也不愿背井离乡，朱皇帝无奈，只能强制移民，好歹把这移民政策坚持了下来。
青州不是移民的重点安置区，但是外来人口也不少，如今正是夏天，此时迁来的移民已经错过了节气，虽然分了田地，今年至少是没什么好种的了，夏浔的这家采石场，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打工赚钱贴补家用的机会，无形中倒是帮了官府的大忙，有利于移民的稳定。
当然啦，等到明天开春的时候，还是会有许多人辞工回家种地的，打工挣的再多，也不如自己家的那三亩地叫人心里头踏实。不过等到那时候这家采石场也未必还需要这么多人手，像齐王府这样一下子需要海量石材的人家可不多。
夏浔同这些工头管事有的没的闲聊了一阵，张十三便向夏浔递个眼色，站起来道：“好啦，公子一路上乏得很，你们都回去吧，公子这次来，会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的，修身养性，避避暑气，你们呢，多卖点力气，好好做工，公子自然不会短了你们的好处。”
等他们退出去之后，夏浔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兴奋地道：“十三郎，我瞒过他们了，可没一个人看出我的破绽！”
张十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些人只见过杨旭一次，若连他们都能看出破绽，你还有什么用处？早些歇了吧，明日五更起床，开始训练。”
“吱呀”一声，门扉开而复合，张十三出去了，夏浔微微一笑，如迦叶拈花。
※※※
五更天，天色未明，张十三就鬼魅般出现在夏浔床头。
于是刷牙洗脸、梳头更衣，然后与张十三一起离开采石场，顶着晨曦到卸石山下那片荒草原上练习马术。辰时二刻，他们回来了，因为初学马术还没有掌握技术要领的夏浔累得腰酸背痛、通体是汗。
院子里，几个住在采石场里的管事已把自家婆娘打发来给东家做早餐，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乡下婆子做不了精致的菜肴，但是至少份量管够，熬得金澄澄的小米粥儿，蒸得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喷香的炒鸡蛋都是论盆装的……院子里住着六个大男人呢，个个都是饭量奇大的年纪。
夏浔却没有忙着用餐，而是到了后院开始沐浴，一身大汗可不舒服。院子里的人都懂得规矩，未得传唤许可，没有人敢擅自闯进来。后院里有两口大水缸，就在廊下，那时节家家户户几乎都有这样的水缸，一则取水方便，二则一旦发生火情，可以就近用水扑灭。
夏浔就站在水缸边，只穿一条犊鼻裤，拿着大木盆往身上浇水。一盆水浇下，水珠活泼地飞溅，那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身材健美、细腰乍背，曲线流畅，肌肉贲张的臂膀、结实的胸肌以及六块腹肌，无不显示着一个男人的阳刚之美。
张十三抱着双臂站在滴水檐下，目光在夏浔身上逡巡着，一向挑剔的眼神难得地露出一丝欣赏的味道：“看不出，你的身子竟是这般结实。嗯，很不错啊……”
夏浔的身体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强壮，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恃，反而比以前更加注重身体锻炼，现代的健身方法，再加上随着胡六九学习武艺、练习水性，运动量比以前在警校时还强上十倍，虽说在小叶儿村的日子过得很苦，可小叶儿村地处江南，他又是以捕鱼捉蛙为业，小鱼小虾、黄鳝青蛙一类的东西管够的吃，营养也跟得上，现在的身材极其出色。
夏浔自豪地道：“乡下日子苦，什么活儿都干，所以我这身板儿壮得像牛，不是跟十三郎你吹牛，我捕鱼的时候穿得少，有那大姑娘小媳妇儿打我边上过，都会忍不住偷偷地瞧，看得两眼发亮呢。”
张十三笑骂道：“说你胖还真喘上啦，快点沐浴，然后用餐，饭后开始向你交代有关杨文轩的事情。”
“是了是了。”夏浔也笑，又是一盆水从头顶上浇了下去。
上午，后院浓荫如盖的大树下，张十三向夏浔详细交代着有关杨文轩的一切，院中摆着矮几，几上有茶，还有纸墨笔砚，时不时的张十三还要铺开纸张，提笔绘一副肖像，让夏浔仔细记清所绘之人的模样。
能被绘以肖像辨识的自然都是与杨文轩关系密切的人，包括杨府中亲近的管事、下人、往来的朋友、生意场上的伙伴、以及齐王府中的要人。学累了，两人便站起来，在张十三的指点下模仿杨文轩的言谈举止、表情动作，以及待人接物的常用说辞。
作为一个出色的锦衣秘谍，张十三是一个称职的老师，而夏浔的接受模仿能力也很强，事情能否成功，对张十三来说性命攸关，对夏浔来说意义更加重大，所以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都很认真，只是为了不引起张十三的疑心，夏浔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太高的悟性，直到两天以后，才渐渐进入角色。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被滚石碾伤了！”
当远处传来一阵惊呼的时候，王管事大呼小叫地跑进了院子，对闻讯从后院里赶出来的夏浔说道。
“伤了几个人？伤势如何？”夏浔和张十三跟着王管事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道。
王管事一面走一面说，原来工人们在山坡上采石，一个工人手中的大锤没有砸中钢钎，反而砸在了扶钎的工人手上，那两人都是新迁来的移民之一，还没做几天工，也是技艺生疏，才有此劫。那工人一只手掌被砸得伤势颇重，活儿一时半晌是干不了了，说不得还要拿些钱给他养伤，王管事一路连呼晦气。
夏浔赶去看时，那人的同乡已经把那个叫马致远的伤者扶下山坡做了简单的包扎，夏浔对他好言安抚了一番，叫王管事多支了一个月的工钱给他，又叫他的同乡先把他送回家去养伤，同时吩咐下去，新招来的工人对采石还不熟悉，叫他们先从搬运和对石料的后期加工开始做起。见东家如此厚道，那些工人都感激不尽，千恩万谢一番之后，那砸伤了自己伙伴的工人替马致远领了工钱，和另一个同乡陪着那人回寨子去了。
“马四哥，真对不住，是兄弟不小心……”那惹祸的汉子歉疚地道。
“嗳，都是一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是有意的。”那受伤的汉子强忍痛楚，拍拍他肩膀安慰地笑道，转首又问另一个人：“掌教被迁到了哪里，可打听到了么？”
另一个汉子摇头道：“还没有，咱们被迁入山东后，就分到了各府各县，唐掌教一家现在何处，一时还打听不到。”
马四哥叹了口气，说道：“若找不到掌教，咱们这一坛的兄弟怕是要散了，正好，趁着手掌受伤在家歇养的机会，我出去转转，打听一下掌教的下落。家里面……”
那两个汉子异口同声地道：“四哥放心，家里面我们会照料的。”
夏浔和张十三并不知道发生在自家采石场的这段小故事，两个人的心思都扑在如何尽快进入杨旭这个角色上了。
※※※
这天午后，忽然下起了暴雨，天地一片苍茫。
站在厅里望出去，滴水檐下的雨水密如珠帘，连厅外十步远的地方都看不清楚，工人们都到悬崖山洞下躲雨去了，夏浔和张十三也从后院里搬进了大厅，继续模仿着杨旭。
夏浔此时的穿着打扮乃至发式，都已和真正的杨旭一模一样，就连他的举止动作和口音语气，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本来口音和语言是相貌之外冒充一个人最难的地方，因为举止神态有些不妥要遮掩过去还是很容易的，你可以说最近身体不好、心情不好……你可以找出一堆理由为自己不同于以往的表现找出理由，可是你明明是个粗嗓门，总不可能因为摔了一跤就变成细嗓子了吧？又或者你明明说的是一口闽南话，得了两天热伤风，再一张嘴就变成山东方言了，谁信呐？
幸好夏浔除了长相与杨旭相像外，声线也差不多，张十三虽不懂口技，无法惟妙惟肖地学杨旭说话，却能指点他，经过多次调整模仿，在声音方面，已经十分神似，如果只听其声，特别熟悉的人或许还会有点陌生，可是如果先见了他的容貌，先入为主之下，就很难发现破绽了。
至于语言方面，邀天之幸，杨文轩杨公子说的并不是山东方言，而是当今天下最流行的凤阳官话。官话就是官方规定的普通话，普通百姓对官话当然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他们祖祖辈辈说什么方言，子子孙孙也还说什么方言，根本不在乎这南腔北调外乡人是否听得懂，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家门十里之外的。
可是想要入仕做官的人就必须得会说普通话了，要不然就算你考中了进士，由于语言障碍，也绝对没有外放做官的可能，委委曲曲地做个穷京官，以后升迁的机会也小之又小，故而读书的学子、大户人家的公子们，都要从小学习凤阳官话，杨文轩说的就是一口标准的凤阳官话。
夏浔本来就是江淮一带的人，有凤阳话的基础，他在大街上喊一句“我滴个孩来，灯背掉咯，乌鼻照眼的，快点走盖！”，字正腔圆的，立马就得有凤阳人上前认老乡。此时的凤阳话和几百年后虽然略有不同，可他已经在凤阳官话最普及的江南地区生活了一年，故而毫无问题。
张十三很欣慰，夏浔的口音没有问题、语言没有问题、衣着打扮没有问题、举止仪态也没有问题，只要他能正式进入杨旭的生活圈子后，也能像现在一般神态从容，那……还有什么问题？
张十三脸上慢慢绽起了满意的笑容，可是笑容刚一展开，他就发现了一个一直以来被他忽略了的重要问题，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这个问题他刚见到夏浔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当时他险些以为杨文轩真的死而复生了，就是因为这个明显的不同，才开始注意到两人之间更多的区别。这个明显的不同，就是夏浔的皮肤，夏浔常常袒胸露膊在阳光下劳作，皮肤比一向养尊处优的杨大少爷可要黑多了，这个问题本来是最明显的，却因为太过明显，天天都看得到，反而成了灯下黑，被他给忽略了。
夏浔忽然发觉张十三的神情有异，立即停下动作，虚心地讨教道：“有哪里不对么？”
张十三蹙起眉头道：“皮肤，你的肤色，比杨旭黑一些。”
夏浔想了想道：“如果说成我这十多天一直在外面奔波走动，受到烈日暴晒呢？”
张十三摇头道：“这倒是个理由，可是仅仅十几天的曝晒，皮肤不可能到了这种程度，有些太明显了，如果你的皮肤能够再白一些、再细腻一些，这个理由倒是能够搪塞过去……”
夏浔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那怎么办？”
张十三沉吟良久，忽地一拍额头，奔到桌后摊开一张白纸，提笔研墨急急写了起来，夏浔好奇地过去一看，却见张十三并不是在绘图，而是在写字，夏浔如今扮的是个目不识丁的睁眼瞎，虽然他很想知道张十三在写什么，却也不好继续看下去，只好走到一边等待。
张十三写完了信，便到廊下高声呼唤，片刻工夫，住在厢房的一个护院便沿着门廊急急走了过来，张十三把信交给他，吩咐道：“这是公子给安氏绸缎庄安员外的一封书信，你立即赶回青州，把它亲手交给安员外，取了安员外的回信之后再回来，沿途不许稍有耽搁。”
那护院看了眼夏浔，夏浔点点头，那护卫立即把信揣进怀中，返身离去，片刻之后，他就披了蓑衣，戴上竹笠，牵马备鞍，冒着瓢泼大雨匆匆上路了。

第008章 青萝院 白姑娘
青州城里艳阳高照。因为头一天下过大雨，今儿太阳一出来，便弄得雾气蒸腾，天气尤其显得闷热，这样的天气对安员外这种大胖子来说最是难熬，安员外恨不得剥了自己的皮，整个人都泡进井水里才觉快意。
午后，蝉声如织，安家后院的树荫下铺了一张凉席，安胖子穿着件汗衫，露着两大膀子肥肉，躺在竹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两个打扇的小丫环跪坐在一旁，挥汗如雨地扇着扇子，那风扇在身上也不觉清凉，反而让他更是烦躁。
心静才能凉，安员外的心一点都不静。
安员外后悔啊，悔不该当初鬼迷了心窍，要死要活地加入什么锦衣卫。
安员外家是世袭的锦衣卫军户，但是他爹的锦衣卫身份由他哥哥继承了，他是次子，是军户余丁，只能自寻出路，于是他就借着哥哥的势力做起了买卖，别看他大哥的官儿不大，但是那几年正是锦衣卫如日中天的时候，只要是锦衣卫，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力士，在应天皇城也是螃蟹一般横着走。
在兄长的照拂下，安立桐做绸缎生意日进斗金，当真赚得是钵满盆满，可他钱赚的再多，终究是个没身份的商贾，考功名的话，他的学问又不够用，眼看着锦衣卫威风八面，自己只因为比大哥晚生了几年，就没了这样的机会，安员外眼热不已，他也想弄个官身，便使了钱央大哥去为他疏通，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被录取为锦衣校尉。
可惜了，他的运气实在不好，刚刚做了校尉，锦衣卫的权柄便被大幅削减，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清水衙门，而且他还有一个商人身份，之所以被录取，是因为他适合做锦衣卫的暗桩，既便锦衣卫正得势，也轮不到他穿上飞鱼服，配上绣春刀，去应天府大街上抖威风。
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啊，本来就够倒霉了，最后又被派到青州来，利用商人身份在这开了家商号，为罗佥事秘密办差。如今杨旭被人刺杀了，那个叫夏浔的乡下小子真能冒充得了杨旭么？要是弄不好泄露了身份，就是抄家砍头的罪过，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要做锦衣卫，这是何苦来哉？
安员外越想越烦闷，就在这时，老家人领着一个头戴竹笠的青衣汉子向他走来：“老爷，这位是杨旭公子府上的家人，有一封书信，要交予老爷。”
“杨旭？”
安员外好像见了鬼似的，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随即才意识到这个杨旭就是那个夏浔。他匆匆接过书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老家人试探着唤道：“老爷……”
安员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备车，更衣，老爷我要出去。”
杨家护院赔笑道：“安员外，我家公子还等着您的回信儿呢。”
安员外没好气地嚷道：“废话，你以为老爷我大热天的跑出去干吗？还不就是为了你家公子交托的事么！你好生在我家门房里候着吧。”
※※※
明朝，京官三品以上方许乘轿，在京四品以下和外地官员只许骑马，不许坐轿。制度总要渐渐流于形式，明初时候制度还是执行的很严格的，放牛娃朱重八比老虎还凶，安员外不敢惹那个麻烦，他叫人备了驴车，又从帐房取了些钱，便出门去了。
“青萝”是青州最大的一家妓坊，这家妓坊是民营的，而教坊司是官营的，民营妓坊和教坊司共同构成了大明娼妓业的主体，至于半掩门儿的窑姐暗娼们，那是官府严厉打击的，并不属于合法范畴，因此不在其内。
教坊司的优伶娼妓、乐师龟公们一旦落籍，便再也不可变更身份，里边的娼优来源一是靠母亲为娼，女儿接替；二是犯人家眷被发配于此，由于来源有限，而且质量欠佳，所以生意一般。
而民营妓坊从业弃业相对自由，可以从民间吸收大量新鲜血液，因此较之教坊司的生意兴隆的多，安员外是这“青萝院”的老主顾，只是进入夏季之后天气过于炎热，安员外没有寻花问柳的兴致，有一阵子没来了。
这个季节，尤其是白天，青楼生意清淡，门前车马冷落，不见几个客人，那龟公闲极无聊，眼角糊着两滩眼屎，躲在门楼底下正“奄奄一息”的纳凉，驴车在妓院门口停好后，安员外就挪动着肥胖的身子艰难地下了车，他气喘吁吁地登上台阶，一见那龟公还在梦周公，便没好气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哎约，有客上门呐，大爷里边请。”
龟公还没睁眼就习惯性地扯开喉咙叫了起来，安员外哼了一声，拔腿就往里走，那龟公睁开眼，只看到一个肥硕的背影，好生伟岸。
青萝院的老鸨冯妈妈听到喊声急忙迎了出来，这位冯妈妈年纪并不甚大，如今不过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皮肤保养得宜，再加上打扮合体，犹如双十许人的一位佳丽，容颜打扮、风情气质，看不出一点风尘之色。
一见安员外，冯妈妈便巧笑嫣然地唤道：“安员外，您老可有日子没来啦，女儿们都挂念的很呢，快着快着，大热的天儿，员外快请里边坐，人呢？赶快死过来一个，给安老爷上杯好茶。”
一个小厮飞快地跑过来，麻利地给安员外斟上一杯凉茶，安员外把他肥硕的屁股费劲地挤进椅子，挥着手道：“行了行了，这地方爷也不是头一回来，少说那些没用的屁话，赶紧的，赶紧把你们……你们院子里……咕咚咕咚……”话没说完，一杯凉茶便饮牛似的下了肚。
冯妈妈轻摇纨扇，掩口笑道：“员外今儿怎么这般猴急呀，不知员外想要哪位姑娘服侍您呢，要不然奴家把咱院子俊俏的姑娘们都叫出来，让员外您看看？这些日子，咱青萝院可是新来了几位姑娘，个个都生得千娇百媚……”
安员外把茶杯一顿，打断她的话道：“不要不要，老爷我只要你们院子里皮肤生得最白最好的姑娘，有没有？”
冯妈妈讶然道：“皮肤最白最好的？”
“对，最白的，谁的皮肤最白，就叫谁来。”
冯妈妈惊笑道：“皮肤好的，自然是有，咱们青萝院的姑娘哪个不是生得水灵灵的，不过要说长得最白的嘛，就数袖儿姑娘了，可袖儿……在我青萝院里可不算是第一品的红姑娘呀。”
安员外一锤定音：“就是她了。”
※※※
“员外，里边请。”
袖儿姑娘欢喜不胜地挽了安员外，凯旋一般进了自己闺房。双手在背后把房门轻轻一掩，水汪汪的媚眼儿向他溜溜儿地一瞟，贝齿轻噬着丰满的下唇，春情上脸，媚意撩人。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她这番做作，安大老爷全没看到，一进屋安员外就直奔茶壶去了。
其实袖儿姑娘生得一点也不丑，肌肤白嫩，俊眉靓眼，只是她的眉毛过于浓重了些，而那时候的女子以眉细为美，讲究的是眉若远山，袖儿姑娘忍着痛楚拔眉修饰，可是她的眉毛却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拔来拔去，拔得芳草萋萋，眉毛没有细下来，反而不及原来耐看。
另外就是袖儿姑娘的身材稍显丰腴，那一只肥臀珠圆玉润，曲线怒突，要是搁在乡下，这种姑娘的体态正是旺夫宜子的好模样，老太太们选儿媳妇儿可稀罕着呢，不过在这种只为露水姻缘的地方，便远不及娇躯纤纤如月的姑娘们受欢迎了。
如今这季节，院子里的生意清淡的很，就连红姑娘们都没多少客人登门，安员外却点名要她服侍，袖儿姑娘大感风光，一路招摇过市地摆足了威风，一俟进了自己房间，她顺手掩好房门，正琢磨着施展她的风流手段，最好把这安员外迷得神魂颠倒，从此以后成为她的熟客，安员外灌了个水饱，已在桌后坐定了身子，话也不说，顺手就从袖中摸出一摞宝钞拍在了桌子上。
这时节通行的货币还是大明宝钞，朝廷不许用银两交易的，不然一旦被抓住那就是砍头的罪过，好在宝钞贬值是明朝中后期的事，现在大明宝钞还是实打实的货币，袖儿姑娘俊眼一睃，见那摞宝钞都是一贯面额，至少有十张，不由得大喜过望，十贯宝钞的缠头之资，就算青萝院里最红的姑娘也不过就是这身价了。
袖儿姑娘心中欢喜，更起奉迎之心，便把腰肢一扭，干脆腻到了安员外的怀里去，娇滴滴地道：“员外若是想玩些点香笞臀的花样儿，奴家也受得的，只是还求员外怜惜着些，莫要真个伤了奴的身子。”
安员外瞪眼道：“无缘无故的，我伤你身子做甚？”
袖儿还以为他有些什么怪癖，想玩些鞭笞粉臀呀，乳上点香呀一类的把戏，又担心红牌姑娘们不肯答应，这才花了红姑娘的身价却找上了自己，听他这么一说，袖儿姑娘放下心来，心中更是欢喜，便道：“既然如此，那员外是想玩些什么花样呢，若是要水道寻幽、旱道访奇，奴家定也奉陪，一定让员外满意就是。”
安员外又是一怔：“什么水道旱道？”
袖儿拉着他的手暧昧地按向自己臀后，吃吃笑道：“咱大明的爷们儿出来风流，若不前后并进，开一番水陆道场，怎算得上是风流场上的豪杰，脂粉丛中的骚客呢？员外爷好坏，明明是欢场上的常客，还要与奴家装佯儿。”
安员外倒是知道兔爷儿雌伏的把戏，不过他一向不好此道，自然也就不知道青楼里的比喻，这时醒悟过来不禁好气又好笑，他抽回手来，板起胖脸，说道：“大热的天儿，别腻在爷怀里，对面好生坐着去，老爷我今儿到青萝院可不是找姑娘来了。”
“啊？”
袖儿一怔，讶然道：“员外不为寻欢作乐，却是为何而来？”
安员外正气凛然地道：“只为姑娘肤白如雪，青萝院中堪称第一，老爷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法子保养的？”
※※※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辉撒满房间。
一扇屏风，将寝室一分为二，灯就放在内室的床头，灯光把房中人的剪影清晰地映在了屏风上。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体，一个赤裸的男人，他的肩宽腰窄，肌肉健硕，身材坚实有型，臂膀粗壮有力，健美的仿佛一尊古希腊战神的雕塑……
他微微一侧身，两块硕大而饱满的胸肌便鲜明地映在屏风上，鼓鼓有型。
腰收如束，再往下去，是浑圆翘挺、健硕性感的臀部，接着是一双笔直强壮的大腿……
然后，又一个身影出现了，从身形看，也是一个男人。他弯下腰，从矮几上的一只圆盆里剜了一摊什么东西，似乎是粘稠的液体，滴滴嗒嗒的，他把那液体涂抹在掌心里，走到那个身材挺拔的男人背后，两只手掌轻轻地贴到了他的背上，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滑去……
太诡异了！这一幕真他娘的太基情澎湃了！
自认为心中坦荡、霁月光风的夏浔也不由打一冷战，下意识地收紧了那六块条理分明的腹肌，大腿上的条状肌也绷了起来，于是……臀部更翘了。
张十三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平抵在他的背上，沿着他坚韧而光滑的背肌缓慢地移动着，手掌的力道非常均匀，他很有耐心地移动着手掌，不断地按摩着，直到夏浔的后背呈现出淡淡的红色，双手才沿着削腰滑下，然后他便收了手，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用皂角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洗起来。
夏浔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赤裸裸一丝不挂，健美的身体发出黄澄澄、油亮亮的光……
自从那个护院带着一封信和一大堆东西从青州回来以后，夏浔每天要做的事情就又多了一项：
美容。

第009章 赶鸭上架
信是由安员外回复的，内容却是由青萝院的袖儿姑娘执笔的，至于随信带回来的一堆瓶瓶罐罐，却是安员外咬牙切齿、肉痛无比地附赠的。从那天起，夏浔就像一个爱洁爱美的妇人，每日精心保养皮肤，风雨不辍。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隆而重之地进行沐浴，沐浴用的水是乳白色的淘米水。到了中午，他还要再洗一遍，这一次沐浴的用水是一桶淡青色的绿茶茶水。到了晚上更加麻烦，他先要用黄酒和蛋清搅拌均匀了当成沐浴液，细细地涂遍全身，就这样赤条条的在房间里至少待上一个时辰，然后再用绿茶水洗净全身。
等他上床的时候，还要用嫩黄瓜片贴面，一天下来，其细致繁琐，实在比一位除了美容实在无事可做的闺秀千金还要讲究。最叫人不自在的，就是涂抹那以黄酒和蛋清为原料做成的沐浴液时，他无法涂抹自己的后背，只能由张十三代劳。
虽说涂抹部位仅限于后背，可是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肌肤，还要脱得赤条条的，夏浔很不适应，尤其是张十三……夏浔总觉得他对健硕的肌肉非常感兴趣，王管事的女儿是个清秀可爱的小村姑，再加上活泼可爱，身材发育良好，每次来采石场，都是男子汉们注目的对象，小姑娘对东家这位伴当很有那么一点意思，每次来都是十三郎长十三郎短的，而张十三皮笑肉不笑的，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
少年慕艾，对女色无视到这种地步本来就有点反常了，反而自己每次袒露身体沐浴的时候，他那双变得特别明亮的眼睛总是在自己身上逡巡，尤其是为自己涂抹“沐浴液”时，他似乎特别的有兴趣，很专注、很有耐心，也不知道他是有某种不良嗜好，还是因为从少年时起就在锦衣卫诏狱用刑，心理有些扭曲，把他的身体幻想成了用刑对象，总之，每次被张十三那双手软绵绵的手搭上身子，他就浑身不自在。
不过这些护理方法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夏浔的肤色一天天白皙起来，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以前的他自己而言。肤色的变化，再加上他越来越是天衣无缝的举止言行，就算是以张十三那般挑剔的眼光，也很难找出什么毛病了。
缺陷自然还是有的，比如说杨旭是个秀才，吟诗作赋的本领夏浔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应付，就算他不扮睁眼瞎，他也不可能具有杨旭那样的文化底蕴。所谓背上三百首唐诗，熟记一百副对子，就能在真正的文人面前充才子，让他对你顶礼膜拜，那只是天方夜谭罢了。
文人的文化修养是渗透到他生活的各个层面的，写一封书信、说几句酒令、赏一幅字画……每一件事都需要你有相当深厚的文化素养，需要你即席发挥，那是没有常规定例的文化交流，绝不是会背几首词、几副对子就能应付得了的，没名气还罢了，你若敢用一首脍炙人口的名言妙对来扬名，只会败露的更快。
好在杨旭考中生员之后，一心经营家业，已无心向学，他交往的人，大多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再不然就是一些性喜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需要他卖弄文采的场面并不多，如果真碰到这样的场合，也只好搪塞过去，你不愿作赋吟诗，旁人也不能强迫你，背几句诗词来自曝其短的蠢事就不必了。
※※※
张十三净了手，用毛巾擦干，回到桌边坐下，端起一杯茶，用茶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谆谆教诲道：“我告诉你的所有事情，都要牢记于心，不过你要记住，我告诉你的，仅仅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杨旭的事情，杨旭接触的人、知道的事情，并不仅限于此。
我的公开身份只是杨旭身边的一个伴当，所以有许多场合我是不能在场的，你随时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物和状况，我无法及时给你提点，你只能随机应变。对了，还记得我和你提过，杨旭可能有女人？我说的女人，自然不是花街柳巷的女人，而是他寻欢偷情的事情。她们与杨文轩有肌肤之亲，对他身体的了解恐怕……你若遇到的话，很难说会不会露馅。”
夏浔窘道：“如果真的碰上了这样的女子，我可以寻些借口不再与她来往，这样不就成了？”
张十三沉吟片刻，摇头道：“我说与你知道，是希望你有所准备，莫等事到临头仓惶失措，反而被人识破了身份。我觉得你该再寻一个新欢，这样抛弃旧爱也就有了借口。不过具体情形还须见机行事，若那女子是已婚的妇人倒也罢了，若是未婚的女子么，便不可一概而论，说不得你还要虚与委蛇，应付下去。”
夏浔奇道：“这和已婚未婚有什么关系？”
张十三道：“当然有关系，已婚的妇人不管是识破了你的身份，亦或是以为你移情别恋心生怨恨，大多都不敢张扬的，可若是未婚的女子么，一旦被她以为你变了心，干脆横下心来张扬开去，嘿嘿……你既无官身又未成亲，那便麻烦上门了。”
夏浔更加不懂，茫然道：“这和做不做官，有没有成亲又有什么关系？”
张十三道：“当然有关系。你莫看当官的威风八面，似乎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不然，这做官的品性道德如何，是朝廷最为重视的，虽说许多做官的品性并不好，照样高官得做，可那是在暗里，这些丑事一旦摆在台面上那就不行了。
有官身的人若是与人通奸，不光要受到朝廷的严厉法办，就算被人动私刑杀了，官府也不管，死了也白死，朝廷要的就是严厉惩处，以儆效尤。可普通百姓若犯了此罪，处罚却宽容的多，大多是打一顿板子，再判罚两年劳役了事，这劳役还可以用钱抵偿。
这还没有完，若是当事人男未婚、女未嫁的，审理官员还要责成双方必须结成夫妻，若有一方不肯答应的，此人便终身不得再婚，这是常例。你有功名有恒产，又兼年轻英俊，本是女子们称心如意的郎君，一旦那女子以为你移情别恋，干脆把心一横，拼着名节尽失张扬开来，结果如何，你该知道了？”
一颗冷汗从夏浔鬓边悄悄滑落：“我……只想要他的身份和财产，他的女人……就不必了吧……”
※※※
傍晚，彩霞满天。
远山、河流、绿树、碧草，还有那蜿蜒远去的道路，全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很久以前，这里是大片的良田，随着天灾人祸，人口日渐稀少，许多田地都荒芜了。要把一块荒土整理成田园并不容易，可要让它重新变成荒地却很简单。
不过现在迁往山东的人口越来越多，大明也正日渐走向兴盛，虽然如今他们策马的这片地方还是一片荒原，相信再过两年，这里蓬勃的野草就会变成齐齐整整的庄稼。
夏浔和张十三头戴遮阳帽，各骑一匹枣红马，在荒原上时而缓缓而行，时而挥鞭疾驰，虽说现在还谈不上有什么高明的技巧，不过他的马术已经似模似样了。
张十三策马随在他的身畔，大声说道：“对，就是这样，左右手握缰时，留出的缰绳一定要始终保持同等长度，挺胸直腰，缰绳握紧在拳心里，打浪的动作再放松一些，你的身子要随着马身的起伏，双脚自然做出一站一坐的动作，好，速度再快一些。”
夏浔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骏马，张十三策骑相随，突然问道：“齐王世子叫什么？”
夏浔张口便答：“朱贤廷。”
“次子与四子呢？”
“次子乐安郡王朱贤志，四子平原郡王朱贤赫。”
“齐王此人如何？”
“齐王知军事，通武略，向以兵家自许。性情刚烈而骄横，喜欢招揽江湖豪杰和方士异人……”
夏浔侃侃而谈，从容自若。
不得不说，锦衣卫的确是个非常了得的组织，他们不仅组织严密，而且有着极高的办事效率和大量的专业人士，不管是卧底刺探还是搜集情报，他们都有许多人才。张十三为了让他冒充杨文轩，准备之充分详尽，较之当初警方安排夏浔卧底时也不遑稍让。
后人最津津乐道的是锦衣卫的权势熏天和飞扬跋扈，却很少注意到曾经有一些锦衣卫秘谍奉命在异域他乡、在任何危险艰苦的地方数十年如一日地潜伏下去，是多么的坚忍，付出了多少牺牲；很少有人注意到在整个大明期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北方草原、朝鲜、日本、安南……对异族情报搜集的卓越表现，为朝廷决策提供了多少贡献。这把锋利的尖刀如果用对了地方，其实是大有作为的。
“世子与诸子几岁诰封，王府有几卫兵马，拜谒齐王时礼仪如何？”
“世子、诸子，十岁诰封，嫡长子立为王世子，授金册金印，诸子封郡王，授银册银宝，世子冠服等制同一品官，郡王冠服等制同二品官。齐王府有三卫护军，共计九千九百人，军籍隶属兵部，直接受王爷指挥，不受地方辖制。亲王一切规制，仅逊皇帝一等，公侯大臣及以下人等拜谒亲王，皆须伏地跪见。”
张十三欣然道：“夏浔，你的记性很好，答的一字不错。”
夏浔恍若未闻，仍是策马前行，张十三哈哈大笑道：“杨文轩，你过关了！”
夏浔这才回头抱拳道：“这都是大人教导的好。”
张十三笑了笑，又摇摇头：“到底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而是要看你能否瞒过整个青州，让人们认定你就是杨文轩。明天，我们就得赶回去了。”
夏浔吃惊地道：“这么快？”
张十三道：“再过几天就是齐王的寿诞，你是齐王门下，无论如何都要去贺寿的。你得回去，实地熟悉一下了，如果连杨旭的家人和朋友这一关都过不去的话，你又怎能登得了王侯之门？”
他吸了口气，望着远方薄薄的暮色，喃喃地道：“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遛遛了……”
※※※
青州古城，西连岱岳，东瞰沧溟，南对三山联翠、障城如屏画，北有二水绕流、抱城如隁月。名山大川，遍布四境，文物古迹，俯首皆是。
作为古九州之一的青州，自两汉以来，一直就是山东地面上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贸易中心，直到前几年，朱皇帝下令把山东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移至济南，才从此确立了济南在山东的至高地位。
但是青州仍然设有布政分司和都指挥分司，千余年来积累沉淀的历史地位，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削弱的，何况这里还有一位藩王。目前山东地面上有两位藩王，一位是朱元璋第十子，封为鲁王，就藩兖州府，另一位就是皇七子齐王，就藩青州府。
夏浔此时已进了城，回程不比去时，车子四面的壁板遮幔已经撤去，只留下遮阳的顶盖，夏浔端坐车内，冠戴巾袍，车马一动，四面通风，颇有点春秋时候士大夫出门时的风范。
一进城门，市面上就繁华起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的大街，车轮辗上去轱辘辘直响，四个护卫分作两组，两个赶到前面开路，两个随行于车后，杨家车行的车把式熟悉通往公子府邸的道路，不消吩咐，便赶着马车向杨宅赶去。
夏浔以前偶尔也进过城，那时他只能贴着路边走，双眼只顾寻找着可能施舍几文钱一碗饭的善人，许多人看向他时，目光都充满了厌弃的意味，而现在他高车驷马，冠带锦衣，端坐于车上，前后有仆从拱卫，路人纷纷走避，看向他的目光都是仰视的，充满了敬畏和羡慕，令他颇为感慨。
“既然来了，我就要好好地活着，这个机会是上天赐给我的，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抓住，谁想夺走都不行！”
夏浔的目光突然落在张十三的身上。
杨家，到了。

第010章 肖家有女初长成
杨文轩的府邸在青州东城，宅子很大，却算不上如何富丽堂皇。因为杨家发迹的时间并不长，目前虽已济身青州十大富豪之列，但是底蕴总是不及那些传承了几代的人家。再加上守孝期间不宜大兴土木，如今孝期结束刚刚一年，还来不及翻修扩建。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杨文轩这两年生意虽然做的很大，却也不可能敛财的速度如此之快，能在短短两年间就济身青州十大富豪，实际上在他名下的产业，有许多是属于齐王府的。尽管如此，杨府的气派比之许多殷富人家还是要壮观许多，朱漆铜环的大门，条石砌的阶蹬，门左拴马石，门右悬灯杆，黛瓦白墙，高墙深院，飞檐翅角，富丽堂皇。
马车到了门前，夏浔的心已不由自主地急跳起来。胜负成败，在此一举，成，从今天起，我将成为这道门户里的主人，如果失败……
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这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无论如何，我得过去！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纵然有人对我生起疑心，他也不敢轻率认定了。
杨府的门子看见少爷的车马，早已打开正门欢天喜地地迎了出来，四个护院和车把式从侧门进入，夏浔在张十三的陪同下走进了大门，一进门儿，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刚好路过，一见少爷回来，忙也站定见礼，然后便有人飞跑进去报信了。
杨府的家仆奴婢们并不算多，比起同等身家的豪门来说要少得多，因为庶民是不许蓄养奴婢的，所以杨家以前的下人都是用帮工、奶娘一类的名义雇佣来的，这样就不可能雇佣太多人手，去年杨旭考中诸生后，有了功名在身，杨家才开始名正言顺地雇佣奴仆。但是杨旭时常在外，并不太理会家里面的事，主持府中大局的肖管事又是个极节俭的人，在他看来，雇佣大批奴仆摆排场开销是很大的，所以府里下人仍是不多。
夏浔心中擂鼓，强作镇静地进了自家府邸，府中居舍建筑布局图张十三已经画过给他看，可那毕竟是一些平面的线条，现在身处如此直观具体的环境，生疏的感觉还是油然而生。好在有张十三的陪同，夏浔这个冒牌货才不至于在杨府中盲人瞎马，胡乱闯荡。
杨府中亭台楼阁峥嵘轩峻，树木山石葱蔚洇润，景色很是优美，不过夏浔此刻却没有心思观赏，过了前院中院，拐进后院，绕过曲廊，就见正对面疏朗的花木中露出一角红楼，飞檐掩露。夏浔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住处了。
“沉住气，记着，你就是杨文轩！你，就是杨文轩！”
身后传来张十三略显紧张而严厉的提醒，夏浔用上了自我催眠术，在心里面不断地给自己施加着心理暗示，呼吸刚刚趋于平稳，就听一个欢喜的声音叫道：“少爷回来了么？”
夏浔驻足看去，就见一个青袍人快步走了过来，这人年方过四十，中等身材，五官清朗，方巾下的头发和颌下三绺微髯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领淡紫色的交领长袍，也是浆洗得整洁笔挺，他的一双袖子挽着，洁白板整的里衬也是一尘不染，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精明劲儿。
夏浔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杨家管事肖敬堂，这个人的头像他可是看过无数遍的。
“肖叔，我回来了。”
夏浔向他安详地一笑，刷地一下展开了竹骨茧纸的折扇。
杨旭幼年时就随父亲离开了江南，那时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因为杨父没有功名，又已有了子嗣，按大明律不符合纳妾的条件，他又一直不肯续弦，故而在青州，杨旭除了父亲之外再无一个亲人。幼年时父亲整日在外经商，没有时间照料他，杨旭是由肖管事拉扯大的，所以对他极为亲近，一直以肖叔称之，并不以下人相待。
肖管事满面欢喜，正要躬身施礼，忽地微微一怔，夏浔心中一紧，脸上却是一片洒然，上下一看自己，微笑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肖管事摇头失笑：“少爷离开这几天，可是晒黑了许多，老肖方才头一眼看见少爷，竟觉有些陌生，真是荒唐，荒唐，呵呵……”
肖管事看见夏浔时，确实有种对着陌生人的感觉，其实他并未发现什么破绽，那完全是一种玄妙的感觉。然而夏浔此时的穿着、相貌、举止、神态乃至语气，都和杨旭一模一样，即便有差异也是极小的，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是很难看出什么问题的，更何况旁边还站着少爷的贴身伴当张十三，肖管事的想象力再如何丰富，也想不到少爷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就换了人，所以那诧异的感觉只是在心中一闪，便被他抛到脑后了。
张十三本已绷紧的脸皮子松弛下来，夏浔却是黯然一叹，哑声道：“经历过生死离别，才能体会人生之无常。听香本是我极宠爱的一个女子，却因失足落水而……她的死令我郁郁多日，至今想起仍难释怀。”
听香在固水河意外溺亡的消息已经报回了府中，肖管事知道自家少爷是个多情种子，一见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不禁暗悔失言，忙道：“人死不能复生，少爷就不要伤心了。少爷离开这才几天，人晒黑了、模样也显清瘦，少爷，不要怪老肖多嘴，这钱财啊，终究是身外之物，赚不完的。
少爷您瞧，这才两三年的工夫，少爷就挣下这么大一份家当，足以告慰老爷在天之灵了。少爷现在应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才对，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少爷应该早些衣锦还乡，迎娶少夫人，咱们家人丁太稀落了，少爷多子多孙，香火鼎盛，老肖有朝一日见了老爷，才好有个交待……”
肖管事说的动情，忍不住抻起袖子拭了拭眼泪，夏浔忙劝慰道：“你看你看，本来说起我的伤心事，倒让肖叔伤心落泪，好好好，不说这个，咱们都不说这个了。”
肖管事忙也笑道：“可不说的呢，都是老肖的错。少爷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我又啰嗦上了，来，请少爷先去沐浴一番，换身衣服歇息一下，一会儿老肖去厨下吩咐一声，叫他们把晚膳准备的丰盛一点，吃过了晚饭老肖再向少爷说说家里生意店铺近来的情形。”
夏浔笑道：“咱家的生意一直有肖叔操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这些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说着又对张十三道：“晚膳后你到书房来一下，有些事还要着你去办。”
“少爷，十三告退。”张十三答应一声，与他飞快地碰了个眼神，便闪身退了下去。
肖管事陪着夏浔往红楼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叫道：“小荻，小荻，快些侍候公子沐浴更衣。”
他推开一道门户，想必就是女儿的住处了，只是里边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儿，肖管事不禁嘟囔道：“这个死丫头，又跑哪儿疯去啦？”
他一边找着女儿，一边说道：“少爷每次一离开啊，最牵挂少爷的就是我家小荻了，小荻这丫头从小就喜欢黏着少爷，少爷一走半个月，小荻是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啦……”
肖管事说着顺手推开了一道门户，往里一瞧，忽然就像掉了下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见迎门一张方桌，桌上堆着一个大水果盘子，一个秀发垂髻的小姑娘正坐在桌后面，双手捧着一只大水蜜桃儿，啃得两颊满是汁水，桌面上还丢着几个啃得不甚干净的桃核、梨核、杏核……
门突然打开，把屋里的小姑娘也吓了一跳，她很惊讶地捧着桃子，嘴里塞满了果肉，鼓得那张小脸圆乎乎的，三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小姑娘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先看看夏浔，再看看肖管事，然后很诧异地转了转，就像一只捧着松果的小松鼠。
夏浔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肖管事马上收起尴尬的表情，用《动物世界》画外音般的深沉浑厚的男中音道：“少爷，你看，这丫头因为茶饭不思，一时饿的狠了，竟然躲在这里吃果子。”
少女使劲吞下嘴里的果肉，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谎言：“爹啊，谁茶饭不思啦？人家现在饿得都能吞下一头牛，可是人家在节食减肥瘦腰身呀，想吃也不敢吃啊……”
肖管事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喝道：“臭丫头，真不懂事，少爷回来了也不知道上前见礼，看把你惯的，快服侍少爷沐浴更衣去。”
小姑娘一跃而起，提着红裙子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似的飞到夏浔身边，俏巧地蹲了下身，甜甜叫道：“小荻见过少爷！”
夏浔这才得以认真打量肖荻的模样，这是一个豆蔻少女，穿一件白绫对襟小袄儿，下系红裙子，腰间缠一条湖水绿的小腰裙，显得利落洒脱，十分可爱。她那张秀丽可爱的少女脸蛋，眉弯嘴小，宜喜宜嗔，一双大眼睛黑的黑、白的白，灵动有神，带着一抹浅浅的俏皮笑意。
要说肥嘛，她是稍有一点肉肉的感觉，不过少女的身子就像刚抽条的柳枝，随着年岁渐大，身段儿长开，婴儿肥现象自然就会消失，根本不需要节食减肥的，她却如此上心，看样子小姑娘已经开始在意自己的容貌身材了，也是的，这个年月的女孩子十四五岁就要嫁人，早熟嘛。
不容他继续打量下去，小姑娘已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快乐地道：“少爷，你怎么才回来呀，原说只去别庄里住两天的，怎么又跑到卸石棚寨去了，一走就这么多天。少爷，我跟你说啊，你走的第三天，咱们家的小花就下崽儿啦，咱家小花下了五个崽儿，比街东头老王家的小黑还多生了一只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
“啊！对了，说到老王家啊，老王家的亲家苟员外前两天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十岁，花了四贯钞，另一个十七了，长得挺俊俏的一个姐姐，还做得一手好女红，花了十八贯钞呢，你猜怎么着，过了没两天，那个姐姐就卷了苟夫人房里的金钗银饰偷偷跑掉了，苟家去找人牙子算账，敢情那人牙子也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底细，根本就是个骗子。”
“哦，她……”
“我就对爹说啊，咱家以后置使唤人，可不能像苟员外这么大意，你看翠云姐、刘大娘、大牛哥他们，都是本地人，知根知底的用着才放心，可千万不能雇那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大牛哥前几天和二愣子打了一架，好像是因为他俩都喜欢翠云姐姐，你说他们打个什么劲儿啊，翠云姐又不喜欢他们，结果惨了吧，挨了我爹的罚……”
肖管事哭笑不得地道：“好啦好啦，就你话多，少爷刚回来，还要受你聒噪，快侍候少爷沐浴去。”
“哦！”小荻答应一声，转身欲走，忽然又看了夏浔一眼，这一下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她一声惊咦，歪着头如小鸟睇人般睨着夏浔，脸上渐渐露出犹豫的神色，夏浔故作镇静地笑道：“看什么，少爷我变得更俊了么？”说着还捏着自己的下巴，故意摆出一个POSE。
肖荻左看右看，眉毛轻轻皱起，忽然凑近了像只小狗似的贴到他身上嗅了起来。肖管事脸都气黑了，大吼道：“没规矩的臭丫头！还不赶紧侍候少爷去沐浴更衣～～衣～～～衣～～～”
肖管事这嗓门儿着实不小，咆哮声在房中回荡，把夏浔吓了一跳，小姑娘显然是怕极了老爹的“狮子吼”，被他一吼，登时抱头鼠窜。肖管事有些难堪地对夏浔道：“少爷，小荻这孩子……其实么，只是因为见到少爷回来，欢喜得有些忘形……其实她平时还是非常注意女儿家仪表的，见过的都夸她淑女的很，笑不露齿、行不摆裙、举止稳重，言不高声……”
老肖话音未落，小荻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从庭院里传过来：“都死哪儿去啦！快准备热水，少爷要沐浴啦～～～～”
夏浔大囧，原来肖家的狮子吼是会遗传的。
肖管事微微一僵，有气无力地对夏浔说了句：“我……老肖去给少爷准备晚膳。”说完便无地自容地跑掉了。

第011章 天黑请闭眼
杨文轩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人，不管是对饮食、穿着、住宿、女人，还是沐浴，都非常讲究。夏浔从他的住处、从他曾经坐过的车子，从听香姑娘的容貌，还有眼前的这间浴室，就可以看出几分端倪。
这是一间专门的浴室，设在后院花圃之中，一室独立，周围芳草萋萋，鲜花怒放，风景优美，馨香扑鼻。四下里远处绿荫下才是供人行走的回廊，有石子小道通向这里，浴室前方不远处是一座五角小亭，亭内设有石桌木凳，亭旁又植有几丛修竹。若是沐浴之后，神清气爽，着轻衣、捧香茗，在这亭中一坐，静赏四季之花，实在是惬意得很。
沐浴房中很洁净，设施也齐全，内间外间都以青砖漫地，外间是灶间，可以直接烧水，夏天倒不甚重要，冬天的时候可以随时续热，那就方便多了。内间有暖墙，还砌了一个五尺长六尺宽的池子，底下埋有陶制地漏和陶制排水管道，浴水可以直接排出，因此这间房子的地基打得比较高，浴池一角则是衣架和盛放洗浴用具的箱格。
几个家人清洁浴池的，担水烧水的，都在那儿忙活着，小荻也不例外，先去取了少爷换洗的内外衣裤回来，又挽起袖子帮着他们忙活。小丫头干活舍得卖力气，赤着一双藕臂张罗，天气热，不一会儿粉额上便腻出了细汗，一绺乌黑的秀发搭在脸颊上，红扑扑的健康可爱。
她先服侍夏浔宽了外衣，然后伏在池边去试水温，柳腰轻折，红色的薄裙贴在身上，小屁股的轮廓呈现出来，有种桃的圆润和曲线，她的心理，明显还没到在意男女之防的时候，又或者，在她心里并未把自家少爷当成该防的人么？
夏浔心里怦然一动：“糟糕，关于沐浴……张十三没说那么多啊，她不是要陪我沐浴吧？好像有人考证过这方面的习俗啊，似乎大户人家的侍女，要陪男主人沐浴的，擢文的人义正辞严地抨击着封建社会的腐朽，字里行间透露着他的羡慕和猥琐，那些心理阳痿的伪君子。要是这般娇俏可爱的小侍女穿着半透明的贴身亵衣，哥有一年不近女色了哇……”
“好啦少爷，水温正合适。”
小荻姑娘直起腰，转身冲他甜笑，看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以及她那尚未发育完全的稚嫩身体，夏浔心中的犯罪感油然而生，精神立即得到了升华：“坚绝不可以！她还小呢，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干出拔苗助长的事呢？面对这样一个天真可爱的未成年美少女，我就算不做圣人，也要做一个有良知的人啊。有良知才有未来……”
夏浔咳嗽一声，故意板起面孔，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嘴脸道：“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少爷自己会沐浴的。”
小荻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你有毛病吧？当然你自己洗，有手有脚的，你不自己洗，难道还要人家给你洗呀？真是的，我出去啦，你洗完了叫我！”说罢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和几个下人跑到外面五角小亭里，叽叽呱呱地摆龙门阵去了。
夏浔碰了一鼻子灰，他短暂地哀悼了一下自己的伟大情操，便讪讪地宽去小衣迈进了水里。
因为这些天他一天要洗几遍澡，身上洁净的很，所以这个热水澡洗得很快。沐浴完毕，浑身清爽，夏浔穿上小衣后扬声呼唤，小荻才跑回来，给他梳发盘髻，束衣冠带。
夏浔换了件粉色缠枝莲暗花缎的道袍，长发挽一个道髻，再汲一双柔软的蒲草织的很精致的草履，一步三摇地出了浴室。
站在五角亭前，望着园中优美的景象，他似乎找到了那么一点杨家主人的感觉，可是一想起张十三那般藏在背后支配着自己的锦衣秘谍，他的脸色又微微地沉了下来……
※※※
晚膳非常丰盛，杨府里唯一有资格陪少爷一起吃饭的人就是小荻，这是她从小就有的特权，杨氏父子对肖氏父女的确是以一家人相待的。可是此刻小荻坐在夏浔下首，却像个受气的小女奴，她手里捧着一个比她巴掌还要小一些的饭碗，挟一片薄薄的苦瓜，扒一小口米饭，再苦着脸望一眼自己面前那盘诱人的鸡翅，悄悄咽一口唾沫……
难怪她话突然变少了，原来是……
夏浔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说道：“想吃就吃啊，又没人挡着你。”
“不要……”
小荻依依不舍地向鸡翅行注目礼：“人家正在减肥，吃多了就瘦不下来了。”
夏浔笑道：“你也不算很肥啊，减的什么肥，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东西才行。”
“不算很肥？那就是真的有点肥了？”
小荻马上抓住了他的语病，她狠狠地挟了几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又悲愤地望了一眼烧得色香味俱佳的鸡翅膀，恨恨地道：“我就知道，你一直记恨人家小时候笑话你是个小胖子的事，你想报仇哇，少做春秋大梦了，你看着吧，我一定能瘦下来，哼哼！”说着她便眼不见为净地跑了出去。
夏浔持箸轻笑，他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地方了，也喜欢肖荻这个小姑娘，这里不止有优渥的物质生活，还有温馨的家的感觉，如果他真能取代杨文轩，从此生活在这里，享受这样的生活，那么莫名其妙地被投放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时空，也不是那般叫人难以接受的吧……
可惜，美梦总是容易醒的。独自一人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家人又奉上一杯香茗，夏浔手捧茶杯，翘着二郎腿刚刚坐到椅上，一声愤怒的、极具穿透力的怒吼声便传进了他的耳朵。
毫无疑问，能用一张樱桃小嘴，发出大嘴怪一般的恐怖声浪的，放眼整个杨府，除了自己的贴身丫头小荻还能有谁？夏浔不禁有点好奇：这个小丫头又怎么了？
天井里搭着架子，架子上藤秧攀爬，遮荫蔽日，这是个夏日乘凉的好地方。一串串还未成熟的葡萄沉甸甸地悬在架子上。葡萄架下，小荻和张十三对面而立，张十三一脸不屑的冷笑，而小荻则气呼呼的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要不是有两个丫环死命地拉着她，她就要用那尖尖的指甲去挠张十三的脸了。
夏浔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吵什么？”夏浔板起脸道。
小荻一见他便告状道：“少爷，人家可没招惹他，我好端端地在这儿坐着，是他自己不小心，冒冒失失地撞上来，撞洒了人家的酸梅汤，只不过溅到他衣襟上一些，他就一把打翻了人家的碗，还说我……说我……”
张十三背负双手，淡淡地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少爷宽待下人那是少爷的事，可下人要有下人的觉悟，窖里的藏冰也是你能享用的？满世界的打听打听去，哪户人家的婢子替主人管着东西，未经主人允许就敢擅自取用的。”
小荻面孔涨红，怒道：“我不是……我不是……”
张十三哂然道：“你不是甚么？难道你不是杨府的奴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杨府的大小姐了？”
小荻气极，大声道：“我取用窖冰怎么了？少爷从来都不说我的，几时轮到你来管？你到杨家才几天，我从小就跟着少爷的，要管我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张十三气定神闲，他眼皮一抹，转向夏浔，沉声道：“少爷，咱杨家的家业越来越大，府里的下人仆役们也会越来越多，有些事情是该立下规矩了，要不然以后下人们一个个都目无主上，那还得了？无规矩不成方圆，肖荻擅取藏冰自己受用，目无尊卑坏了规矩，少爷不该再纵容她。”
肖荻有恃无恐，杨文轩虽是她的少爷，在她心中实在如同她的亲哥哥一般，她才不信自己哥哥会听了这个大混蛋的话处罚他。夏浔看了眼张十三，张十三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阴鹫的眼神里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夏浔明白了，张十三在借题发挥。在卸石棚寨时他就说过，肖氏父女是对杨文轩最忠心的人，也是最熟悉杨文轩的人，为安全计，要找个借口疏远他们。眼下就是张十三在给他制造机会了，大户豪门里，下人们因为一句话而得宠失宠，寻常事也。
“少爷！”小荻气愤地叫。
夏浔的目光从张十三脸上垂落，落到他脚下那碗酸梅汤上。碗打碎了，酸梅汤淌了一地，地面上有几块晶莹的冰块，因为染了酸梅汁，在灯光下发出血红妖异的光，看着那几块染了血似的冰块，夏浔仿佛看到了一具凄艳的女尸在冰里边挣扎、呐喊，他的心里倏然一寒。
“少爷！”
张十三也冷冷地叫了一声，夏浔叹了口气，缓缓道：“小荻，把冰窖的钥匙交给我。”
“甚么？”
小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讶地看着夏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夏浔的脸冷下来，语气也更冷：“以后，你不必再管着府里的冰窖了。”
小荻的鼻翅急促地翕动了几下，雾气迅速氤氲了她的双眼。她强忍怒气从腰间解下钥匙，往夏浔面前狠狠一摔，转身就跑开了。
张十三趁机道：“少爷你看，她可有一点下人的规矩？主弱则奴强，要是人人都学她……”
夏浔没接话碴儿，他弯腰把钥匙捡起，举步向前走去。
张十三大怒，只是眼前还有几个下人在，实是不宜发作，他只得强压怒气，快步追了上去。
※※※
“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把她贬离内宅？”
一俟四下无人，张十三立即怒声质问道：“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白白放过？混账东西，你还真当自己是杨文轩了？”
夏浔一如往常的态度，恭谨驯服地辩解道：“十三郎，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杨文轩对她父女一向极为宠信，我若突然翻脸，岂不令人可疑？再者说，要把他们赶走，是怕他们看破我的身份，眼下来看，他们父女对我并没有起疑心，咱们又何必如此急切呢。
十三郎，你也说，府中的大小事务乃至杨旭名下的各种生意，平素都是由肖管事打理的，我……我现在对这杨府里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尚且不熟悉，如果贸然把他们父女赶走，各种事情我又捡不起来，岂不耽误了十三郎和冯大人的正事么？”
他陪着笑道：“所以，小人斗胆，没有遵从十三郎的意思，如果十三郎觉得不妥，那么想找个罪名还不容易么，小人一定尽快把他们父女打发出去就是了。”
张十三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之后忽地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胶，似笑非笑地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的确是我心急了些，那就暂时留着他们吧，明天肖敬堂会向你汇报账目，你尽快了解仔细，然后把生意上的事情逐渐转移到我的手中，等咱们掌握了杨家生意的全部底细，再也用不着他们的时候……”
夏浔忙道：“那时再按十三郎吩咐，把他们远远地打发开去。”
张十三满意地一笑：“走吧，我带你前前后后的走一遭，先把这一屋一舍、一草一木都认个清楚……”
夜色深沉，夏浔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如果这时屋里的灯光亮起，你就会发现，他依然穿得整整齐齐。
“作为卧底，不要把你的倚仗放在你的同僚身上，要知道，犯罪分子也懂得反侦察，也会注意你的蛛丝马迹，如果你频繁地与自己人接触，那么你早晚有暴露的一天。当你成为卧底之后，警方对你最好的保护，其实是不提供任何保护；最安全的措施，就是不采取任何措施；所以你要学会如何自救，你要尽可能地利用你身边可资利用的一切资源，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去达到你的目的！草木土石，皆可杀人！”
夏浔突然坐了起来，自腰间摸出一枚钥匙，就着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肃杀起来。手合拢，攥紧了钥匙，夏浔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有一轮明月，皎洁无瑕。
夏浔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纵身，就像一只狸猫似的翻到了窗外。
窗外月朦胧，夜行人无踪。

第012章 夜行非一人
“爹，咱们回江南老家去吧。”小荻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
肖管事“噼呖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又怎么啦？”
小荻委曲地道：“那个讨人嫌的张十三欺侮我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少爷也……也帮着他欺侮我，咱们辞工回老家吧，少爷现在有了出息，不稀罕咱们了。”
肖管事呵呵一笑，顺手抄下一个数字，这才放开算盘，走向自己的宝贝女儿，笑眯眯地道：“少爷会欺侮你？爹信你的话才怪，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不成规矩，少爷宠着你不说，还请了西席教你读书，你说哪家的奴婢丫头有这福气，丫环身子小姐命，还不知足啊？”
“就是他，就是他欺侮我。”
肖荻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肖管事听了眼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轻轻叹息道：“女儿啊，你也不要觉得太委曲啦，不管那张十三是何居心，可这番话毕竟是没有错的，说到底，你终究是个丫环，少爷有少爷的难处，他也不容易啊，你现在长大了，要懂事，不要老给少爷添乱……”
肖荻不敢置信地道：“什么？爹你也帮他说话？”
她把眼泪一抹，风风火火地站起来：“我不跟爹说了，我去找娘，娘最疼我……”
“站住！”
肖管事把女儿按回椅上，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坐在女儿旁边，拉住她的手，微笑道：“小荻啊，你也知道，咱们家少爷比老爷能耐大，这几年咱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已经成了青州城里有名的富豪。去年少爷又中了功名，说不定呀，以后还能考举人、中进士，做大官儿……
你想想看，以后咱杨家得是个啥模样儿？到那时候，家里面仆从如云，深宅大院的，少了规矩能成么？就算那张十三不找你的麻烦，你以后还能像现在似的无拘无束？不能恃宠而骄啊。我看呐，等少爷成了亲，少夫人一进门儿，咱这宅子里头有了主事的人，你就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的了，少爷再疼你，还能亲过少夫人去？”
肖荻眨眨眼，不吱声了。
肖管事又语重心长地道：“小荻呀，现在比不得你小时候了，少爷的地位越来越高，规矩自然越来越大。以后有了夫人，再生了小少爷小小姐，你还能一直这样？那时你和翠云丫头她们有什么两样？想要少爷疼你、在乎你，你就得照爹和娘跟你说的那样，努力去做少爷的女人……”
小荻嘟起了小嘴儿：“爹，你又来了。少爷一直当我是妹妹的，我也当少爷是亲哥哥啊，做少爷的女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猛地打了个冷战：“想想都不自在，人家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肖管事不以为然地道：“什么哥哥妹子的，那算什么问题。你看那些穷人家，从小把女儿许给别人当童养媳，女人比丈夫大上十几岁的都有，夫妻没圆房前，那拖着两管鼻涕的小丈夫把老婆当姐姐甚至当亲娘看待的不也大有人在么，最后还不是做了夫妻。”
肖管事捻着胡须笑眯眯地道：“少爷现在当你是妹子，等你和少爷好上，将来再生了娃儿，还能当你是妹子？”
小荻又是一个哆嗦，忙不迭地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窘态嗔道：“爹，你说什么啊，还要和少爷生孩子！听起来好怪的，爹你别说了，人家身上越来越冷。”
肖管事怒道：“你这个臭丫头，都是少爷把你惯坏了，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说门亲了，明儿我就让你娘去给你说门亲事，嫁得远了爹还不放心，你看咱们府上的大牛怎么样，要不然就二愣子？”
小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不要，爹都找的什么人呐，人家不喜欢他们。”
肖管事瞪起眼道：“高不成低不就的，你想找什么人呐？也就少爷不把你当下人，搁在外面，以咱家的身份，你还想嫁个多么中意你的好人家？嫁别人你看不上，少爷呢，你又不喜欢……”
小荻撅嘴道：“谁说我不喜欢少爷啦，可我不是那种喜欢啊。”
肖管事摸摸脑袋，迷惑地道：“那种喜欢，哪种喜欢？”
小荻茫然道：“我说不上来，不过……不过就是不是那种喜欢啊。”
她乜了父亲一眼，大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爹干嘛非要让我嫁给少爷啊，是不是因为……少爷有钱有势，所以老爹你……哼！”
肖管事怒道：“放屁！你老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又道：“爹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就你一个女儿，就算是挣回座金山来，我给谁呀？爹还不是为你打算。其实爹和你娘原来也没有这个想法，别说少爷在应天府老家自幼就定了亲事的，就算没有，青州城里多少大户人家都想跟咱们杨家攀亲呢，你比得过人家的千金小姐？少爷要娶亲，怎么也轮不到你的。
自打去年秋闱少爷得了功名，有了纳妾的资格，爹才起了这份心思，爹是想，以咱家的出身，要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不容易啊，少爷的人品、才华那都没说的，尤其难得的是和你从小青梅竹马，好得蜜里调油，你要真跟了少爷，少爷能不疼你、能给你气受么？”
他摸摸女儿的头，慈祥地道：“那张十三仗着少爷的宠爱，的确霸道了些。可爹不信，在少爷眼里，那张十三比你爹还有份量，爹要替你出气，容易的很。但爹不能那么做，因为张十三不管什么用心，说的总是道理，就算少爷不在乎，许你在家里随便怎样，可少爷都二十岁了，要成亲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等杨家有了女主人还能容你这样？现在开始学规矩些，以后就少些是非。
爹是真想给自己女儿找个终身的好依靠哇，唉！其实你和少爷从小就在一块儿，一直跟亲兄妹似的，爹哪会看不出来？你当少爷是哥哥，少爷也当你是妹子，爹心里明镜儿似的。爹存了这份心思之后，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才在少爷面前说你的好话，爹就想着，万一哪天少爷开了窍，真的喜欢你了呢？要真有那一天，就是你的福份。你得空儿好好想想爹的话，要是你实在没那个意思，爹也不会勉强你的，随缘吧……”
※※※
冯西辉的住处比较偏僻，左右没有什么人家。他的住处是租来的，宅院并不大，一幢三间的瓦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内室，前边带个小院子。就算是俸禄最优厚的宋朝时期，绝大部分官员也是在任上自己买房或租房住的，冯西辉的公开身份只是知府衙门里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住处自然不能奢移，他的真正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住的偏僻些才安全。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轻盈地翻过冯西辉家的院墙，在右边卧室的窗子上轻轻叩了几下。片刻之后，灯亮了，一个魁梧的身影拿起油灯，慢慢向堂屋走去。起了门栓，打开房门，外面那道人影一闪而入，掌灯人探头向月光如水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又将房门重新关上。
须臾，卧室中灯光重又亮起，两个人据桌对坐下来，坐在冯西辉对面的，赫然正是张十三。冯西辉为张十三斟了杯凉茶，向前轻轻一推，微微蹙眉道：“怎么此时过来，那神秘刺客还没有消息，务必得保证他的安全才是。”
张十三道：“外宅安排了护院，夏浔也没有住在杨文轩以前惯住的寝室，以那刺客手段，不会冒失动手的。再说，‘杨文轩’今日回府的消息恐怕他还不知道，如果他一直辍着我们，知道我们的一切行踪，早在卸石棚寨时他就该动手了。”
冯西辉沉声道：“小心无大错，从明天起，你务必时时守在他的身边。”
张十三阴阴一笑道：“总旗放心，就算没有你的吩咐，我也会对他看紧一些，这个小子，有些不好摆布呢。”
冯西辉动容道：“怎么，有什么不顺利？被人识破马脚了？”
张十三道：“那倒没有，只有肖管事刚见到他时曾微露异色，不过也没看出什么，其他人更没问题了。”
冯西辉微笑道：“那就好，他既能瞒过杨府下人，要骗过别人的把握就更大了。”
张十三冷冷地道：“瞒过别人的把握是大了，但是这小子的脾气也渐长了。自打回到青州，进了杨府，这小子就有些飘飘然了，若非顾全大局，今晚我真想让他尝尝我张某刑讯犯人时的手段！”
冯西辉蹙眉道：“怎么说？”
“今晚我故意向肖管事的女儿找碴，给他制造机会，可他居然不肯照办。”张十三把今晚发生在杨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冯西辉听罢呵呵笑道：“一个贱民，一朝春风得意，到了这锦绣之城，入了那富贵人家，忘乎所以、得意忘形才是人之常情，你无需在意，他越是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杨旭，那么扮的就会越像，与我们的大事是有利无害的。”
张十三蹙眉道：“不过……他不驱逐肖氏父女，咱们的事就不好办了。杨家的账务一直掌握在肖管事手中，这个姓肖的对杨旭又是忠心耿耿，有他在，咱们想把杨家的财产转移到咱们名下是办不到的，就算让夏浔下令，如此不合情理的要求，姓肖的也不会听从，而且还会生起疑心，说不定会以为咱们胁迫了他家主人。”
冯西辉道：“急什么，沉住气，眼下先办好大人的事，你还怕那小子能跳出咱们的手掌心不成？”
张十三想了想，展颜笑道：“大人说的是，是我心急了些。”
冯西辉沉声道：“杨家的万贯家私不会长了腿跑掉的，夏浔只是我们手中的一个傀儡，就凭他那张供状，他就得乖乖听凭我们摆布，要把杨家的财产弄过来，随时都可以。不过要是把大人的差事办砸了，有钱挣也没命花，懂么？”
张十道苦笑道：“当然懂，可是我们在青州已经待了这么久，我都快要忘了应天府是什么样子了，也不知大人何时才会动手。”
冯西辉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道：“应天府已经来人了。”
张十三大吃一惊：“已经来人了？他在哪里，对咱们有什么交待？”
冯西辉摇头道：“还没有，他是通过咱们锦衣卫的联络方式通知我的，只告诉我他已经到了，要我随时听候他的指示。至于此人姓甚名谁、身在何处，我目前还一无所知。”
张十三是罗佥事的亲信，罗佥事派了人来，没有与他取得联络，他心中已经有些不舒服，又见那人藏头露尾，如此诡秘，不觉抱怨道：“怎么搞的这般神秘，难道佥事大人派来的人连咱们也信不过？”
冯西辉道：“不能这么说，如此大事，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他喟然一叹，感慨地道：“想当初，我锦衣卫威风八面，纵横天下，何等威风？可惜，毛骧、蒋瓛两位大人先后横死，皇上又撤销了我锦衣卫缉捕、刑讯、论罪的权力，自此我锦衣卫一蹶不振，本来是永无出头之日了，幸亏……幸亏还有佥事大人在。”
说到这里，张十三脸上也露出激动的神情：“是啊，我锦衣卫当初还是御用拱卫司的时候，就派遣出了大量的密谍，以后陆续增加，这些密谍又发展了许多人员，他们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只有在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和罗佥事知道，就算皇帝陛下也不知其详。
毛骧蒋瓛两位指挥使大人身遭横祸，先后暴毙，许多机密都来不及交待，也幸亏如此，唯一掌握秘谍名单的人便只剩下佥事大人了，佥事大人手中还掌握着这支秘密力量，重振锦衣卫才有了一线希望。”
冯西辉沉声道：“正是，毛骧指挥使因办理胡惟庸谋反案而起，蒋瓛指挥使因办理蓝玉谋反案而起，锦衣卫两度辉煌，与此漠不相关。说穿了，咱们锦衣卫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皇上若不想杀人，咱们这把刀就没有出鞘之日，我锦衣卫要想东山再起，就得皇上再起杀心。佥事大人既然派了人来，就说明快要动手了。只要咱们多给齐王炮制些造反的证据，时机得宜时，佥事大人发动那些暗谍密探们把声势造大，咱们就一定能东山再起。”
张十三的脸庞涨红起来：“虽说咱们已给齐王下了许多套儿，不过若以此为柄，恐怕还不足以致其死地，皇上杀人眼都不眨，但是对皇子们的疼爱，却已到了宠溺无加的地步啊。”
冯西辉微微一笑：“放心吧，佥事大人算无遗策，一定还有后招的。何况，佥事大人本就没有寄望于皇上会对齐王殿下痛下毒手，齐王做事再荒唐，皇上也不会相信齐王会造反，佥事大人其实是把宝押在……”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盯着张十三的眼睛，轻轻吐出三个字：“皇、太、孙……身上！”
张十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难道……皇上已经……”
冯西辉竖指于唇，张十三立即噤口，冯西辉微微垂下眼帘，淡淡地道：“皇上春秋已高，近来每多疾病，社稷为重，国柞第一，有些事，是要未雨绸缪的……”

第013章 猎人与陷阱
夜深了，池塘边蛙声一片，草丛中金钟儿、叫哥哥和纺织娘唧唧合鸣。
肖荻双手抱膝，背倚垂柳，静静地坐在池塘边。老爹不是头一回对她说这种话了，记得还是少爷考中秀才的时候，老爹开心的喝醉了，她扶着踉踉跄跄的老爹回到家，爹爹和娘说着少爷得了功名的事，又是哭又是笑，说着说着，忽然就提到了她。
那一次，她是当醉话听的，可谁知老爹醒后并没忘了这事，可爹向她说了几回，她只当笑话听，爹爹见说不动他，才开始打少爷的主意，从少爷那边下手，可她仍然不以为然，在她心里，少爷是哥哥，一辈子是哥哥。然而，今天少爷迥异于常的态度，深深地刺激了她，使她头一回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她喜欢少爷，从小就和少爷最亲。小时候，少爷总是牵着她的手一起出去玩，少爷为了她和欺负她的男孩子们打群架；少爷读书的时候，她就在少爷身边和泥巴，等少爷读书睡着了，她就拿毛笔给少爷涂个花猫脸，少爷也不恼；树上的果子熟了的时候，她馋得慌，少爷就为她爬上树摘下来，那时少爷很胖，真难为他怎么爬上去的。记得那时候她正在换牙，少爷就一口一口地把果皮啃干净了再喂给她吃。
少爷，真的很疼她……
难道长大了，又因为她不是少爷的亲妹妹，他们就必须得疏远了？想想以后少爷对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好，等到府上有了女主人，还会把她从少爷身边赶走，她的心里就很难过，但是，一定要做少爷的女人，才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可他是哥哥啊……”
小荻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她抱紧双臂，羞窘的红晕却一丝丝地爬上了她的脸。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荻立刻警觉起来，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片刻，忽地探头看去，就见一条人影在竹林中一闪，小荻诧异地瞪大眼睛再次看去，冷冷清清的月光下，只有一片淡淡疏疏的竹影，哪里有人？
“眼花了？不可能啊，我的眼神好着呢，难不成有贼，鬼鬼祟祟的想偷我们家的东西？”
一想到这儿，小荻立即化身为忠心耿耿的护家犬，蹑着脚步追了上去。
夏浔悄悄摸到西跨院儿里，这个院落很冷清，并没有人住。院子里几间老屋是放置杂物的地方，地下冰窖的入口就在进院向左第一幢屋子的房山头上。
夏浔谨慎地四下望了望，对府里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走几个来回的小荻姑娘早已知机藏到了院角的阴影下。方才看身影，她就认出这人似乎是自家少爷，所以才没有叫喊招人，此时夏浔扭头回望，小荻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样，果然是少爷，小荻不由暗吃一惊：“奇怪，深更半夜的，少爷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院中一片寂静，夏浔看看四下无人，便蹲下身子轻轻打开窖盖上的铁锁。自怀中摸出火折子和蜡烛，掀开盖子钻了进去……
“少爷好诡异啊！”
小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
天刚亮，夏浔就醒了。
在卸石棚寨的那些日子，由于张十三随时都会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胡大叔教给他的拳脚刀法固然不敢演练，就连只在房间里就可以完成的健身运动也停止了。昨夜张十三已交待过今日无需早起，而且现在回了杨府，他也不再可以随意进出主人的住处，夏浔这才重新运动起来，因为间断了十余天，仰卧起坐、俯卧撑、单腿蹲起等一系列动作全部做完，居然感觉有些吃力。
肖管事昨夜就得到少爷吩咐，要他一早叫自己起床，眼看时辰快到了，肖管事正要上前敲门，就见夏浔从屋里走了出来。
“肖叔早。”一见肖管事，夏浔便微微一笑。
肖敬堂欠身道：“少爷早，呵呵，少爷起的可真是早，老肖正要唤少爷起身呢。我这就去叫小荻来侍候少爷更衣。”
小荻昨夜睡的很晚，看了少爷夜入冰窖的诡异举动后，这位好奇宝宝回到自己的住处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少爷鬼鬼祟祟溜进自己家冰窖的用意。一个人在卧室想了好半天也没有半点头绪，这才沉沉睡去。此时小荻姑娘睡的正觉香甜，迷迷糊糊的就被老爹揪了起来。
夏浔刷牙洗漱，清理了头面，刚刚在凳上坐下，就听到一阵“踢嗒踢嗒”的声音，小荻汲着一双蒲草鞋子，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她的脸蛋上还带着一抹刚刚睡醒的潮红，那一头秀发也只松松的挽着，她的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腰间系一条松江布的同色裤子，肥大的裤脚在她足踝下曳了好几拢，盖住了那双秀气的小脚丫，只露出两排卧蚕似的脚趾头。
夏浔见她进来，便回头向她笑了笑，小荻很自然地向他回了一个笑脸，笑完了才省起他昨晚很对不住自己，现在应该生气，应该很生气的，于是她立即纵起了小脸，把下巴向上扬起，一脸的不屑一顾。
夏浔咳嗽一声，问道：“怎么，还在生少爷的气？”
小荻唬着脸哼了一声。
“今儿起个大早，一会儿要上街去。”
“关我什么事？”小荻在喉咙里嘟囔了一句，推了他一把，让他坐正了身子，然后拿过牛角梳子开始给他梳理头发。
夏浔继续道：“齐王要过寿啦，得上街去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而贵重的礼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小荻撇嘴道：“少爷身边不是有十三郎那么称心的伴当么，人家可不跟去讨人嫌。”
夏浔啧了一声道：“那就可惜了，我还以为你喜欢跟少爷一起去逛街呢，心里还琢磨着，要是碰上有啥你喜欢的，就给你买回来。”
小荻道：“不希罕。”
夏浔笑道：“好啦，如果今儿少爷不让十三跟着，你去不去呀？”
小荻酸溜溜地道：“人家可不像少爷那么清闲，人家是下人，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洒扫庭院打扫房间呀，清理花圃浇水剪枝呀，有好多事情要做的，哪有闲工夫诳街，下人嘛，要谨守本分的！”
夏浔有些好笑地从纤毫可鉴的铜镜中看着她，小荻现在还是一副很标准的少女身材，胸前只微微贲起了两道玲珑的曲线，她的胸颈肌肤极是腴润，连浑圆的香肩也肉呼呼的，带着一种可爱的婴儿肥。婴儿肥？夏浔心中忽然一动，计上心来。
夏浔咳嗽一声，说道：“不去就算啦，那我自己出去走走。我听说坊间最近新出了个什么东西，据说那玩意吃了以后，可以细腰身，塑脸蛋，让女孩子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显得特别的苗条可爱，嗯，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小荻手里的牛角梳子顿了一下，张嘴想要发问，忽地醒觉他在逗自己说话，于是又坚决闭上，不过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夏浔自顾自地说道：“听说那些东西不但可以让人的身材变得秾纤合度，婀娜多姿，还能让人的肌肤变得白里透红，吹弹得破，什么赵飞燕呀，杨玉环呀，全都用过这些东西。”
小荻的眸子开始发光。
夏浔像个诱骗小美眉的怪叔叔，很耐心地继续引诱她：“而且用了这些东西以后，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怎么吃也不会让自己变胖，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来着，咦？明明就挂在嘴边上，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我要是看见了，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不过我一个大男人，也用不上那些东西，大热的天儿，没人陪着哪有兴致到处走啊。”
小荻急了，赶紧道：“咳！嗯……咳咳！”
夏浔笑着问道：“怎么，伤风了？”
小荻期期艾艾地道：“要是……要是少爷真想让人家陪着，那……那人家就陪少爷出去走走吧。”
夏浔奇道：“咦，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吗？”
小荻晕着脸，忸怩道：“那个啊……呃……其实花圃也不用天天剪枝浇水的……”
夏浔故意问道：“那庭院呢？房间呢？”
小荻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却只能言不由衷地道：“洒扫庭院打扫房间，人家毛手毛脚的，翠云姐姐总说我越帮越忙呢，不如跟着少爷出去，给少爷撑个伞啊，拿点东西什么的，这些活还是干得了的。爹常说，手脚要勤快，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夏浔呵呵地笑了起来。
※※※
“少爷，一大早的这是上哪儿去？”
一见夏浔带着小荻向外走，肖管事赶紧迎上来问道。
夏浔摇着折扇，很潇洒地道：“哦，我带小荻出去随便逛逛。”
肖管事道：“少爷，你还没用早餐……”
夏浔道：“我和小荻在外边随便吃点就好了，趁着早上凉快，走啦走啦。”
肖管事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远，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是什么状况？好事情啊！莫非昨晚那番话，女儿终于开窍了？还是说……少爷开窍了，又或者……两个人一起开窍了？不好说啊，还记得，当初刚认识孩儿她娘的时候，两个人谁也看不上谁，整天吵架拌嘴的，忽然有那么一天，看着彼此的眼神，就有些与往常不同了。爱这东西啊，是很玄妙的……
夏浔没让小萝莉失望。他把“青萝院”袖儿姑娘的美白秘笈全盘传授给了小荻，所说的减肥秘方也是出自袖儿姑娘之手。
当初因为安员外出手很大方，又说这方子是用来给自己女儿用的，袖儿姑娘也不知道安员外有没有女儿，只看他那身材，估计他那宝贝女儿不只是肤色较黑那么简单。她在青萝院也不是被人宠着惯着的红姑娘，不免生起同病相怜之意，所以把她知道的美白方子和盘托出，还把她掌握的减肥方子也一并抄了上去，比如荷叶茶、冬瓜粥一类的药膳。
这些调理方子的确有瘦身效果，袖儿姑娘自己也在用，只是天生体质问题，在她身上体现的并不明显。可这些方子却是很有效果的，由于美容方子不是当时学医的重点，所以药店里的坐堂郎中也是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知道，而对普通百姓们来说，在那个讯息交流极为低下的年代，他们对这方面的信息更难有所了解。也只有在最重视美容，并且一代代持之以恒地对美容进行研究、开发、完善、积累的青楼妓坊里，美容知识才能发扬光大。
所以袖儿姑娘抄给安员外的这些方子，小荻平时即便有心打听，也是无处与闻的，一俟得到这方子，真让她如获至宝。夏浔倒也没有骗她，因为小荻的婴儿肥根本不是问题，用这方子叫她改善一下饮食结构也就成了，省得她无端饿着自己。她本来就活泼好动，日常的体力运动也不少，等她年纪到了，凹凸有致的身材自然就出来了。
两个人在外边先吃了早餐，然后东游西逛地采购完了，又在外面吃过午饭这才回来，一进府门，夏浔立即说道：“这一趟走得我一身是汗，你把东西先放回去，然后安排浴房，我要马上洗个澡。”
小荻得到了最想要的减肥美容方子，少爷还很大方地给她买回了许多配料、食材，小妮子心里已经认定这是少爷在变相地向她道歉，对夏浔的些许怨气早已烟消云散了，听了吩咐，她开开心心地答应一声，便抱着东西往自己的住处跑去。
小荻刚一离开，夏浔脸上懒洋洋的神情立刻不见了，他警觉地四下扫视了一眼，黑亮的眸子就像一头刚刚发现了猎物的豹子，锐利而危险。
庭院深深，一片寂寂，惟有蝉鸣。
此时刚过了晌午，正是太阳最热的时候，也是刚刚用过午膳的人最困倦的时候，这个时候的人大多不会在烈日下走动，而是在房间里消食。同时杨家的下人又不是很多，所以在这个时间院子里根本没有人走动，这正是夏浔选择这个时间回来的目的。
一见四下无人，夏浔立即快走几步，很快闪入杂草丛生的西跨院儿，等到小荻姑娘放下东西，唤了几个侍候沐浴的下人赶到后院花圃中时，夏浔已经稳稳当当地等在那里。
一切就绪，现在就等着猎物主动踏进他设好的陷阱了！

第014章 十三入彀
浴室中雾气氤氲，夏浔全身浸在水里，头枕在池边，脸上蒙着一块毛巾，其情其状，十分悠闲。他的呼吸绵绵长长，那两块健壮宽厚、棱角分明的胸大肌，就像铁铸的一般，许久许久才会微微起伏一下，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忽然，房门咣当一声响，张十三已沉着脸站到了他的面前，张十三那双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紧盯着夏浔的双眼闪烁着愤怒的火焰，他快要气疯了。
昨天他就告诉夏浔今晨不用早起，等用过了早餐，他会带夏浔再熟悉一下府中的人事，下午陪他去杨家经营的几处店铺里走走，想不到夏浔竟然再一次自作主张，一大早的就去给齐王寻摸什么礼物，还让肖荻陪他出去，自己却全不知情，这个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个傀儡，仅仅是个傀儡而已！不客气地说，就连杨文轩，其实也是一个傀儡，是一个在最后关头可以用来牺牲的人。但是至少在表面上，他对杨文轩需要保持尊敬，可夏浔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卑贱如蝼蚁的东西，竟然一再挑战我的耐心！昨天我已放过他一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得寸进尺！”
愤怒让张十三不克自持，他一直忍着怒气等夏浔回府，他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他。
夏浔慢慢拉下脸上的毛巾，一见是他，立即露出欣然的笑意：“十三郎。”
张十三阴沉着脸色道：“今天上午，你去了哪里？”
夏浔忙道：“喔，刚到这儿，有些兴奋，想睡也睡不着，起早了，忽然想起近日要去齐王府祝寿的，随口问了小荻几句，听她说，青州有几家古玩珠宝店很有名气，我想……十三郎这些天也很累了，一大早的不便麻烦你，就让她带着去街上随意走了走，不过我也没擅自做主买什么东西，说不得还要回来和你商量……”
张十三怒道：“谁允许你擅自出去的？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
夏浔一怔，看他满脸怒色，不禁微怯道：“因为……因为十三郎教过我……想要扮得像，就要把自己真的当成此间主人，唯有如此才能扮得天衣无缝，所以我就……就吩咐小荻带我……”
“混账！你还敢强词夺理？我既然在府上，你有任何事就应该先请示我，我不同意，你敢自作主张？夏浔，你不要当了两天杨文轩就得意忘形，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小民，老子能把你捧起来，就可以把你打下去，老子若要整治你，有的是手段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夏浔惶然道：“十三郎莫要生气，我……我……”
张十三怒不可遏地道：“滚出来！”
夏浔慌忙自池中站起，一步迈了出来。
“穿上衣服！”
夏浔慌忙奔向妆匣衣架，掀开衣匣，拿出一块厚大的浴巾，张十三怒气冲冲地跟过去，阴冷地道：“从现在起，除非我不在，你才可以随机应变。只要我在，事无大小，均须请示，再敢自作主张，老子让你……”
刚刚说到这儿，夏浔宽厚的肩头微微一沉，陡然转身，右手探出，一道雪亮的寒光笔直地刺向他的咽喉。
张十三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夏浔竟然向他动手，竟敢向他动手，竟有能耐向他动手！
措手不及之下，张十三立即倒身后仰，足如铸铁、身挺似板、斜起若桥，一式妙到毫巅的“铁板桥”，堪堪地避过了这凌厉无匹的一刺。本来，“铁板桥”是躲避暗器和刀枪剑戟的极高明的一种手法，一旦无暇纵身而起或左右闪避时，这就是救命的身法。
这一式余力未尽，尚有后招，待敌人回撤兵器再施攻击时，他便可弹腿纵离，脱身丈外，予以反击。然而他这一招“铁板桥”虽然避得妙到毫巅，夏浔却根本没有撤回兵器的动作，眼看他向前刺出的手臂已经力尽，手中那道白芒紧贴着张十三的鼻尖刺过去了，可他借着前冲之势手臂只是微微向上一扬，手腕一翻，向下一挫。
“噗！”
张十三双腿弹动，身子刚刚离地，夏浔倏然一扬的手臂业已同时沉下，“噗”地一声，一件尖锐的利器便贯入了他的胸腹之间。原来夏浔所持的利器非刀非剑，竟是两端带刃的一件怪兵器，他的手握的并不是剑柄，而是这件利器的中间部分，是以只是手腕一翻，立即可以改刺为插，抢得刹那先机。
只这刹那，胜负已分。
张十三闷哼一声，身子跌向地面，惊骇之下就要张嘴大呼，夏浔便在此时和身扑了上来。
为了制造这一刻的机会、为了制造这一击的必中，夏浔已不知做过多少种设想，早已成竹在胸。这一击干净利落，一击必中，而张十三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同样各有应对预案。这一记抱摔，两人重重落在地上，张十三的惊呼窒在了喉中，他只觉得刺入身体的那件利器吃这一摔，外露的部分竟然断成几截，叮叮当当地散落各处。
只是他现在被夏浔用一种很巧妙的擒拿手法紧紧扼住，不但身子动弹不得，就连他的喉咙也被夏浔的手肘紧紧扼住，呼吸都困难，更不要说呼喊了，那奇怪的兵器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他仍是一无所知。
夏浔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呼吸极其粗重，他赤裸的胸口紧贴着张十三的胸口，张十三可以听得到从他胸腔里传来的急骤有力的心跳声。
夏浔很紧张，第一次杀人，不管多么大胆的人，总是难免要紧张的。可也正因为紧张，所以本来就力气极大的他，此时更显得力大无穷，张十三空有一身武功，肺腑受伤，又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既不能喊，又不能动，一招之间已是完全受制于人。
张十三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他根本就想不通，夏浔为什么要杀他？夏浔怎么就敢杀他？
※※※
两个人一仰一卧，片刻之后，夏浔发白的脸色就恢复了沐后正常的红润，呼吸也流畅起来，而张十三本来又惊又怒涨红如血的脸庞却已开始发白……
夏浔的神情迅速平静下来，他看着张十三那双揉和着痛楚、惊讶、骇惧和不敢置信的目光，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那是紧握着凶器，抵在张十三伤口处的手。
那只手先还有些颤抖，但是很快就变得极其稳定，他的手掌上有一摊血，血是浅黑色的，沿着他的掌缘正缓慢地滴落下去，夏浔看着那血，忽然笑了……
张十三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笑容，那种轻松淡定的笑容、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洞察一切的精明、还有暗蕴着智慧的神采，依稀之中，他觉得见过这样的笑容，他在佥事大人的脸上，也见过这样的笑容。
“十三郎，血是黑色的，那就是说，你的肝脏被刺破了，肝脏被刺破，就算你躺着一动不动，按紧了伤口阻止失血，你最多也只能再活半炷香的时间，神仙都救不得你了，如果你还想挣扎的话，死的只会更快。”
张十三眼神黯淡下来，他知道夏浔说的是实话。他十三岁就在锦衣卫诏狱里当差，他曾经用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子折磨过犯人，直到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开始返璞归真，用最简单的方法用刑。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会比他更了解人体的内外结构，他知道夏浔没有说谎，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就算把全天下所有的神医都找来，他也完了。
但他不甘心这么死去，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没有理由啊！杀了我，对他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还有冯总旗他们在，难道他还妄想摆脱锦衣卫？再者说，一个乡下小民，有堂堂锦衣卫做靠山有什么不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铤而走险，必欲致己于死地？
张十三身上已开始一阵阵的发冷，他眼中蕴含着的种种情感，不管是愤怒、恐惧，还是惊讶，都一点点地散去，唯有疑惑，让他死不瞑目的疑惑，越来越是浓郁。
“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杀你，对不对？”
夏浔微笑着问，张十三的目光马上变了，变成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渴望。是的，他想知道夏浔为什么要杀他，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如果带着这种疑惑死去，他真的会死不瞑目。
夏浔本没有任何理由杀他的，想想看，他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人，离开锦衣卫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冒充杨文轩，而且一直安然冒充下去？再者说，就算杀了自己，他怎么摆脱锦衣卫的控制？一个小民敢与锦衣卫对抗么？更何况锦衣卫手中还掌握着他亲自画押的供状，他乖乖听命于己，才是他可能的唯一出路啊！
“我本来没有理由杀你的，因为我无法在没有你们的帮助下冒充杨文轩，一直冒充杨文轩；因为你们手中掌握着可以随时让我掉脑袋的东西；因为你们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来青州办案的，钦差大臣，生杀予夺，就算我是真的杨文轩，也没有能力摆脱你们；所以，我唯一的出路只有依附你们，讨你们的欢心，受你们的赏赐，这是你的看法，对么？”
是的，这正是张十三百思不得其解的。
杀人需要动机，夏浔的动机是什么？除掉一切知情人，彻底冒充杨文轩？他疯了么，这其中有多少风险，夏浔怎么可能有胆量去冒这个险？他们是奉了皇帝旨意而来的，是堂堂正正的有司衙门，一俟案情查明论功行赏下来，给他夏浔一个身份是很容易的，谁会不相信朝廷官员的许诺呢，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想法么，为什么他会动手杀人？
还有，他那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他能根据血液的颜色判断伤势所在的本领，他刺杀锦衣卫官校后迅速平净下来的神情，无论哪一样都不像那个懵懂单纯、胆小怯懦的乡下人。他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浔冷静地道：“原因很简单，我不相信你们的鬼话，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们对我撒了很多谎，对我包藏了很大的祸心。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对我不怀好意，听你的话，跟你们走，我最后的下场将和听香姑娘一样惨。我为什么不反抗？在南阳河畔的那家小店里，我答应为你们效力的时候，在我签字画押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杀掉你们！”
“不，我相信你们是真正的锦衣卫。”
夏浔看着张十三疑惑的眼神，好像懂得读心术似的，给他做着解答。
“我当然不会怀疑刘掌柜的官衣和腰牌是假的，这世上可以有强盗，也可以有骗子，但是不会有哪一伙强盗或者骗子，会异想天开的去冒充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锦衣卫，而且你们有官有商，有权有钱，却甘冒奇险，用这样不可告人的身份去图谋一位藩王？
我不相信的是：我不相信你们是奉旨而来，我不相信你们是来查缉依附王府谋反的白莲教徒或王府官，我不相信你们事成之后会留我性命，还招揽我加入锦衣卫……你们谎言重重，破绽也是重重，这些谎话或许骗得了别人，但是骗不了我夏浔！”
“冯西辉说锦衣卫并没有被裁撤，我相信！听他一解说，我就知道确实是我们小民不了解朝廷中的事情，误把削权当成了裁撤。但是冯西辉说锦衣卫并没有被削去缉捕和诏狱之权，仅仅是化明为暗了，我不相信！”
“这个破绽，可以说是冯总旗自作聪明暴露的，第二个破绽，则是因为你的自作聪明才暴露的。而第三个破绽……则是因为你们一起的自作聪明才暴露的，你想不想知道因为什么？”
当然想，张十三已经想的快要想疯了。
夏浔很可恶的微笑道：“可你就要死了，而我的故事却很长，我有耐心讲，你却没有时间听了。”
张十三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他又要被气疯了。

第015章 抽丝剥茧欲化蝶
如果能够依附于锦衣卫，对夏浔来说，也不失为一条光明的出路。
但是冯总旗一开口，夏浔就知道他在说谎，说谎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谎言隐藏着多大的秘密，如果这秘密不是他能承受的，一个不被允许知其底细却又不得不参与其秘的人能有什么下场？灭口而矣！
锦衣卫之前，差可与之比拟的类似组织只有汉武帝时的诏狱，那时候诏狱二十六所，羁押郡守、九卿等高官数百人，殃及十余万人，司隶校尉招摇过市，见者无不色变。但这诏狱并没有贯穿汉朝始终，后世人知之者甚少，而锦衣卫则不然，就算很不熟悉明朝历史的人，又有谁没听说过他们？
朱元璋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用重刑，也知道何时该收敛重刑，他利用锦衣卫把野心勃勃如宰相胡惟庸者、贪官污吏如驸马欧阳伦者、骄横狂妄如大将蓝玉者，乃至他认为对朱明天下有着重大威胁的权臣勋戚们杀个精光之后，就说：“吾当乱世刑不得不重，子孙们治平世，刑自当轻。”锦衣卫这头猛虎从此被他关进了笼子。
依照冯总旗的说法，锦衣卫并没有被削权，仅仅是皇上因百官不安才让他们化明为暗，这是朱元璋的风格吗？且不说朱元璋的我行我素、雷厉风行，任何一个皇帝，在涉及皇权与谋反的问题上，又岂会使用如此软弱的手段，派几条小鱼小虾偷偷摸摸地来搞侦察，甚至不得不大费周章地拉拢一个当地士绅来接近目标？这样荒唐的鬼话也只有一个真正的目不识丁的乡下人才会相信。
在后世史料中，从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削夺锦衣卫大权，一直到永乐大帝重振锦衣卫，这段期间有关锦衣卫的记载是一片空白。如果锦衣卫真的是化明为暗，他们仍然拥有极大的权力，并且仍在暗中进行种种活动，就算行事隐秘，当世无人知晓，也不可能在后世得以公开的明朝档案资料中没有一丁半点的记载。
因此，夏浔得出结论：冯检校对他们的来历说的不尽不实，他们在青州的活动未必是合法的，更不可能是奉了圣旨。
紧接着，在去卸石棚寨的路上，张十三为了安夏浔之心，又诳他说此案并不涉及齐王，皇上之所以要秘密从事，是因为潭王朱梓因为舅哥谋反的事，怕受到牵连惩罚而自焚。皇上担心齐王朱榑步其八弟后尘，所以才吩咐锦衣卫秘密从事。
这一来，夏浔对他们的目的，也产生了深深的疑虑。因为好巧不巧的，他恰巧知道潭王自焚绝不是因为他的大舅哥谋反，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潭王的真正死因，诸王未必就不知道，朱元璋更是一定不会相信他自己公布的那番鬼话。
关于漳王朱梓之死，在官方说法中，是因为他的大舅哥于琥被人告发是宰相胡惟庸一党，潭王因此忧惧自尽。民间则另有一种说法，说朱梓的母亲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定妃娘娘，原本是陈友谅的皇后达兰，达兰有孕之后，才成为朱元璋的妃子，朱梓其实是天完帝国皇帝陈友谅的遗腹子，潭王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所以想要造反，皇帝派兵缉拿，朱梓不甘兵败受辱，这才自焚而死。
整个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连达妃暗中嘱咐儿子为父报仇，朱梓积薪焚宫，大火起时如何于火中痛骂的情节都绘声绘色，如临其境。真难为了那些相信的百姓，就没有一个想起来这些细节旁人是怎么知道的？
朱元璋的定妃达兰的确是陈友谅的皇后，早在朱元璋制订的《大诰》里，就曾向天下臣民亲口承认过此事，他说：“朕在天下尚未平定时，攻城略地，与群雄并驱十四年，在军中从未妄夺一个妇人女子。唯有攻下武昌以后，因恼怒陈友谅屡屡起兵相犯，故夺其妾而归。”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个谣言颇具迷惑性，老百姓们并不了解这些皇子们的具体年龄以及他们具体由哪位皇妃所生，很多人信以为真，就算不信，他们也乐于传播。人们都有猎奇心理，越是荒诞不经的东西越有生命力，所以这种不靠谱的谣言传的也就越邪乎。
其实朱梓是在陈友谅身故之后又过了六七年才出生的，出生时间根本对不上，更何况他上边还有个同胞哥哥，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就是现如今就藩青州的齐王朱榑，陈友谅如果真有遗腹子，那也应该是他哥哥齐王而不是他潭王。
正因为潭王的两个版本的死因存在着正史和野史两个版本，所以后世的史学家们曾经对其进行过一番考证。研究结果令人大吃一惊：潭王是陈友谅遗腹子的这个谣言固然不可信，官方公布的死因同样是站不住脚的！
夏浔对八卦、猎奇的新闻很感兴趣，他当年恰巧看到过这篇分析文章，并且记住了那位学者考证的主要内容。
那位学者在文中先列举了他的理由，按照那位学者的说法，朱元璋固然心狠手辣，可那是对别人，对自己的儿子他却是非常袒护与宽容的，这从明初诸王的飞扬跋扈就可见一斑。
潭王的大舅哥被人告发是胡惟庸一党时，胡惟庸和主要涉案官员已经死了十年了，他那位大舅哥于琥在案发时不过是个宁夏卫指挥的小官儿，十年前他还未和潭王攀亲戚时官职更小，这样一个小官够资格参与胡惟庸造反？参与了的话又能有什么重大反迹？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的亲生儿子会因为大舅子是叛党就吓到自杀？别忘了宰相李善长就是因为胡惟庸案垮台的，李善长被列为胡党重犯，全家七十多口只活下来四个人，这四个人就是李善长的次子李祺和媳妇还有他们所生的两个孩子。
原因是李家这个媳妇是朱元璋的女儿，所以朱元璋把自己的姑爷和两个外孙都给赦免了。姑爷他亲爹是叛党重犯，姑爷都可以免罪，亲生儿子他大舅哥是叛党，朱元璋又能把自己的儿子怎么样？何至于把一位亲王吓得仓惶自杀？
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那位学者对大量的明朝官方案牍、地方府志等历史资料进行了广泛搜集，结果被他发现了一个重大事实，那就是潭王自焚是在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初一，而当时他的大舅哥于琥还没有案发，也就是说潭王朱梓因为大舅哥是胡党而恐惧自焚的时候，他那位大舅哥仍然好端端地在宁夏当指挥使，此时还没人告发他呢。
这就奇怪了，大舅哥还没出事，他的妹夫潭王老兄兴高采烈的自焚个什么劲儿？
这个最大的破绽，却因为当时的通讯条件和新闻传播效率，而被时人忽略了。官方不向你通报具体资料，你就无法掌握具体情况，这样一来官方在通报这两起案件时有意地含糊了两起案件的具体发案时间，结果就连当时的人也大多看不出问题。
有资格掌握到潭王自焚前后的这些情报资料的人本来就非常少，这非常少的一部人中有兴趣把这些资料综合起来进行一番分析并且看出其中蹊跷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剩下这少之又少的人又无一不是在朝廷中枢任职的官员，谁会活的不耐烦了把这些疑点向外张扬？因此潭王之死的官方说法不但瞒过了无数百姓，就是许多官吏士绅也都信以为真。
但是那位学者在查阅了大量档案、府志后，却发现了这个不容置疑的矛盾，当然，对于潭王朱梓的真正死因，那位学者并没有考证出来，只说这桩疑案的真正事实，只能长埋于浩瀚历史当中了，但是他从情和理两方面做出的分析，完全推翻了明朝官方公布的答案，夏浔走的是从警之路，他分析问题比较理性，因此坚定地支持这位学者的考证。
其实在那位学者的考证文章中，还提及了告发于琥谋反的人身份的蹊跷，以及供词的漏洞百出，只是这已不在猎奇范围之内，夏浔也没细看。遗憾的是张十三已奄奄一息，夏浔没有把他发觉的这些问题一一与之对证，否则，或许他会从张十三口中，揭开那个千古之谜。
因为，潭王真正的死因，张十三恰恰是那少之又少的知情者之一，他是罗佥事的心腹，曾亲口听罗大人提及此事。
是的，潭王的确不是因为他大舅哥牵涉到胡惟庸谋反案中而忧惧自杀的，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是秽乱宫廷。
潭王朱梓温文尔雅，相貌英俊，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在藩国内也很少有飞扬跋扈，滋扰地方的举动，所以名声极好，但是此人却有一点毛病，那就是风流好色。作为一个藩王，嗜好女色原也没有什么，只要他想，有的是绝色佳人让他受用，问题是这个风流种子色胆包天，连宫里的女人也敢勾搭。
潭王未曾就藩前就与不少宫女结下了孽缘，就藩后这位情种对她们仍然思念不已，所以常借朝觐之机回京与她们厮混，因为事机不密渐渐泄露了风声，被锦衣卫侦得，密呈于天子。宫女们从理论上来说都是皇帝的预备妃子，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对极为重视封建礼法秩序的朱元璋来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震怒之下，朱元璋下令，命锦衣卫密宣朱梓回京。
朱梓对自己犯下的罪过心知肚明，他情知一旦到京对证根本就是辩无可辩，到那时就算不死，也得被他老子发配凤阳，一辈子幽禁于凤阳高墙之内，无奈之下这才一死了之。
锦衣卫本来是想把潭王弄回京去，由皇帝发落的，谁知道他抢先一步自杀了，而且死得如此轰轰烈烈，闹得全天下都知道有一位亲王自焚了。这一来总得给大家一个理由吧？而皇子与宫女合奸的丑闻又实在上不了台面，无奈之下，主持其事的那位罗大人便绞尽脑汁，把朱梓之死和胡惟庸案穿凿附会地挂上了钩。
也就是说，潭王的那个大舅哥于琥是个冤枉透顶的倒霉蛋，他的所谓参与谋反，根本就是锦衣卫为了皇家脸面，亡羊补牢之下的牺牲品。并不是他涉嫌谋反吓死了大舅哥潭王，而是他的妹夫潭王自焚，所以他才成了胡惟庸的同案犯。
朝廷把他抓起来后，马上宣布他是叛党，并炮制了人证和供词，却不公开他案发的时间，只说是因他之死吓死了潭王，于琥的名气太小，朝廷这么说，大家也就这么信了，没人去研究他被告发的经过和理由是否经得起推敲，也没人去印证潭王自焚的时候，这位远在宁夏的于指挥是否已经被抓起来。这件事就此了结，知情者寥寥，且没人敢说出自己的疑问，张十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湖州乡下的一个睁眼瞎，居然知道此案的真相。
冯总旗四人的来历未必合法，目的更谈不上光明正大，而他们强迫夏浔在那份杀人供状上签字画押的事，更是一个大大的败笔，正是这件事，在当时就已促使夏浔下了决心：不为其傀儡，必杀之。
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是堂堂的锦衣卫，他们是奉圣出京，他们查办的是谋反大案，这样一群钦差大人，要控制一个像夏浔这样的人需要让他留下把柄吗？用上这样下作的手段，只能说明他们的身份和行为是见不得光的，更说明他们对夏浔的所有允诺都是空中楼阁。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夏浔，不管他们图谋的事情是成功还是失败，夏浔的结局只有一个：像那位不幸地知道真正的杨文轩已经死掉的听香姑娘一样，成为锦衣卫灭口的对象，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锦衣卫可不是开善堂的，会留着他的性命。
画蛇添足，莫过于此。
于是，夏浔杀人反击的计划从那时候便开始筹划了。他知道，办砸了差事的小职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补救的办法时，是不会把真相说给上司知道的，这是人之常情。而且在后来的交往中，张十三他们还隐隐露出了觊觎杨家财产的想法，他们既然对杨家的财产动了不可告人的心思，就更不会把夏浔的真实身份告诉其他人。
所以，夏浔只要杀掉这四个人，就能死中求活，并且极有可能真正取代杨文轩，获得最丰厚的回报。
要杀掉四个人，那么就不能在把他们全部杀掉之前让他们对自己产生怀疑，这样他需要充分自由的活动空间，所以夏浔选择了一俟被杨家的人认可身份，马上就动手除掉如附骨之疽般的张十三。
他是身家清白的士绅，他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外面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证明他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他正在洗澡，他身上没有凶器。所以官府绝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冯总旗更不会怀疑他，因为他刚到杨府，所有的人证都不可能是他的同党，如果冯总旗不太健忘的话，还会联想起不久前发生在云河镇的那桩谋杀案……
张十三死了，自始至终，他也没弄明白夏浔到底是怎么看破他们阴谋的，和那位听香姑娘一样，黄泉路上，十三郎注定了做一只糊涂鬼。
夏浔跳起来开始冷静地布置现场，衣匣、衣架、地面……所有的一切都在最短时间内布置完毕，以他专业的眼光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破绽之后，夏浔抓了衣架在手，长长地吸了口气，用稍稍逊色于小荻姑娘的大嗓门放声大呼起来：“救命！救命啊……”
此时，张十三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儿，眼神涣散，还没死透……
夏浔挥舞着衣架，像一只惊慌的兔子，上蹿下跳地同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拼命搏斗着：“我的冒险，开始了！”
险恶重重，步步杀机，一旦成功，却能成为人上之人，这个丰厚的回报值得他冒险。
现在冒险刚刚开始，夏浔心中那份激动丝毫不亚于他第一次爬上女朋友的床……

第016章 小喇叭开始广播啦
“知了……知了……”
谁也不知道知了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反正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一点也不知道的大牛和翠云被它叫得昏昏欲睡。一到夏天，蝉鸣声就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不要说这样在班房里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就算正走在路上的行人听到这叫声也会如受催眠，上眼皮跟下眼皮不断地打架呢。
不过小荻却精神的很，身处青州府衙二堂的候审班房，她觉得特别的清凉，这个地方终年不见天日，就算是在炎炎夏日，也是凉风习习。
候审班房里除了几张条凳之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刘大娘是第一个被提审的证人，剩下小荻、翠云和大牛三个案发现场的目击证人坐在凳子上，只能呆呆地看着前边的栅栏。这里边是不许说话的，栅栏外边站着两个拄着风火棍的衙役，班房里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小荻到了这种地方一点也不怕生，她进了班房后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一番，好奇之后便开始无聊，于是就去找翠云姐聊天，结果她刚说了两句就被差大哥喝止了，于是退而求其次要大牛哥讲笑话给她听，当然再度被差大哥厉声喝止，小荻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神游太虚。
“少爷胆子还真是小啊，又跳又叫的，看我以后不用这件事来笑话他。不过……说起来也怪不得少爷害怕呢，张十三死掉的模样太吓人了，少爷是个读书人，知书达理，文质彬彬，从来也没见过这个，怎么能不害怕呢。不过倒是没看出来，少爷的身体那么好看呐，嘻嘻……”
小荻的眼睛慢慢向下弯，嘴角慢慢地向上翘起来：“小时候，少爷胖得像个球，爬树的时候跟大狗熊差不多，好笨好笨的，可他现在的模样……他的肩膀好宽、胸膛好厚，胳膊比我的大腿都粗，大腿比我的腰肢都粗，还有他的那儿……”
错乱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少爷赤裸的身体、挥舞的衣架、壮硕的胸肌，还有那惊鸿一瞥间看到的随着他的跳跃，活蹦乱跳的一串大“葡萄”……
小荻丫头突然面红耳赤，她赶紧闭上眼，然后心虚地睁开一只，偷偷睨了眼坐在一边的翠云姐姐，见她两眼前视，有点紧张，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表情变化，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一直服侍少爷的饮食起居，可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少爷赤裸的样子，那充满了阳刚之美的男性身躯，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她头一晚认真思考过老爹对她说过的话，这种强烈的冲击顿时在她心底荡漾起了层层涟漪，少爷的形象在她心里开始模糊起来，一会儿是可敬可爱的哥哥，一会儿又变成一个让她脸热心跳的男人，这种感觉让她有点害怕。
她不愿再想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念头立即转开，纳罕地想：“奇怪，少爷那么好的人，是谁要杀他呢？这次幸亏十三郎了，虽然一直很讨厌他，这么看起来，他这人还不算太坏，至少忠心可嘉，要不是他拼死保护少爷，少爷就要被人杀死了。不过要是我在，我也会豁出命去保护少爷的！”
胡思乱想了一阵，她的念头又转到昨夜少爷那古怪的行为上来，她一直想不通，少爷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跑到冰窖里去干什么呢，好久都不见他出来，总不会是偷冰吃吧？到底是为什么呢？
正想着，外边高喊一声：“肖荻，出来，听候老爷垂询。”
小荻“啊呀”一声，赶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
审讯房里，推官老爷赵溪沫大人正襟危坐，正在仔细询问着小荻姑娘：“肖姑娘，从你们所在的那座五角亭子，可以看清浴室外部的周边情形吗？”
“当然啦，浴室在花圃里，周围隔着十七八步才有回廊，中间都是低矮的青草和花丛，藏不住人呀。哦！也不对，坐在亭子里就不行了，我们那座小亭子左边种着几丛竹子，我们坐在亭子里聊天，浴房右半边的花圃能看清，左半边因为有竹丛挡着，就看不大清楚了。”
“唔，这么说，凶手如果潜入你们府中，从左侧回廊下扑到浴房，撞开窗子冲进去行凶，杀人后再循原路退走，只要行动快捷，你们是来不及发现他了？”
这时候门扉一响，冯检校轻轻走了进来。检校这个官的职能有点相当于办公室主任，兼管案牍公文，所以有资格在场，同时府衙迎来送往的事务也都归他管，所以他和各位官佐都很熟悉，这位赵推官和他私交甚笃，因此他大模大样走进来，只向赵推官点了点头，便在笔录官一旁站定。
小荻对赵推官很认真地说道：“是啊，少爷洗完澡会叫我的，他没叫，我为什么要盯着浴房看啊，我和刘大娘、翠云姐还有大牛哥当时正坐在亭子里聊天呢。不过凶手不用撞开窗子呀，因为我家少爷喜欢沐浴的，冬天也常常去浴房泡热水澡，所以窗子都不用窗格，而是装的密密实实的木板窗子，冬天封死免得寒气侵入，夏天则完全打开，只要一跳就进去了。”
“嗯，窗子打开，你们坐在亭子里，能看到浴房里面的情形吗？”
小荻道：“浴房为了排水方便，地基筑的比较高，坐在亭子里是看不到浴房中情形的，就算站着……我们往浴房里看什么呀？”
赵推官摸摸鼻子：“唔，那你把张十三出现在后院，直到进入浴房前后的情况仔细说一遍，不许有任何疏漏。”
小荻爽快地道：“行，当时少爷已经进浴房有一阵子了，我们正在亭子里聊天，十三郎忽然走过来，问我们说：‘少爷正在沐浴吗？’”
推官大人忽道：“等等，刚刚刘氏妇人说，这张十三走来时面色不愉，似怀怒气，是么？”
冯西辉听到这里，目中精光一闪，立即盯紧了小荻，小荻撇了撇嘴道：“是啊，张十三仗着少爷的宠信目高于顶，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他谁都看不上，走路时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怪讨人嫌的，昨儿晚上，他故意找我的碴教训人家……”
小荻把她昨晚用冰块镇酸梅汤喝，与张十三拌嘴争吵的事说了一遍，小荻说的声情并茂，详细异常，但是这种主人家的仆从间互相挑衅争宠的事实属寻常，推官大人听得好生无趣，只好不断地举杯喝茶。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小荻还在滔滔不绝：“……后来爹也说我，说我不太懂事，我是从小跟着少爷的人，应该给府上新来的下人们打个样儿，要不然大家都学我，你也拿点东西，我也乱用东西，还不乱了府上的规矩？我就琢磨，爹爹说的有道理，我应该帮着少爷，不让少爷操心才对，所以我就不生气了……”
推官大人放下茶杯，无可奈何地扶住额头，小荻还在讲：“今天早上我给少爷梳头，少爷看我还在生气，就故意逗我说话。其实人家脾气很好，当时已经不生气了，可是昨天人家刚刚发了脾气，要是少爷都不哄我一下我就不生气了，那多不好意思，我就不理他……”
两旁拄着水火棍站立的衙役们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好像在默哀般地忍笑，肖荻继续讲：“其实少爷对我一直都很好的，他见我还在生气，就想办法哄我开心，说要带我上街去玩，还买东西送我，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这是少爷在向我赔罪呢……”
“咳！说重点，说说张十三为什么面色不愉就好！”
“是，大老爷，人家这就说到了。十三郎以为经过昨天那事儿，少爷已经不疼我了，结果少爷还是对我好，他知道了能不吃醋吗？他走进亭子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问刘大娘和翠云姐说：‘少爷正在沐浴吗？’他不看我，我稀罕看他吗？我就故意和大牛哥说话儿，也不去理他，然后他就去浴房了，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我就听见少爷在里面好大声地喊：‘救命啊，快救命啊’，我就跳起来……”
推官大人忽然来了精神，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追问道：“等等，从张十三进入浴房，到你们少爷大声呼救，期间有多长时间，你再说一遍。”
小荻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肯定地答道：“一盏茶，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因为当时大牛哥正在给我讲笑话，他说有一个人家里穷，连名字都没有，后来就入赘到了一个傻大姐的家，从那以后别人就都喊他姐夫。有一次，他跟人打官司，请人写状子，人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就说我叫姐夫……”
衙役们的头更低了，下巴已经快要抵到自己胸口了，赵推官也有些忍无可忍了，但是小荻这姑娘长得甜，那副小模样儿谁见了都不烦，推官大人家里有四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小女儿，所以平时最宠爱这个小女儿。赵家小小姐跟肖荻现在差不多大的年纪，赵大人见贤思齐、爱屋及乌，又不忍摆出官威来呵斥她，只好支起双肘，以手抚额，作痛苦不堪状。
小荻绘声绘色地道：“状子递到衙门里去，县太爷升堂就喊：‘传姐夫上堂！’于是当差的公爷们就一起喊：‘请姑老爷上堂！’，县太爷生气了，就说：‘你们这班混账东西，什么姑老爷！’公爷们就说：‘老爷，您的姐夫不就是我们的姑老爷吗？’”
左右衙役们拄着水火棍，一个个脸红肚子鼓，跟正在运气的蛤蟆似的，录案书记官肩膀耸动，手里那支笔在空中乱颤就是落不下去，推官大人抬起头，无可奈何地道：“你是说，张十三来问你们少爷是不是正在沐浴，你故意和你大牛哥说话不理他，然后他就走向沐浴房，这时你大牛哥开始给你讲笑话听，等你听完了这个笑话，就听到你家少爷在大喊救命了，是不是？”
小荻惊奇地道：“是啊！原来老爷已经知道了呀，早知道你知道了，我就不用讲这么仔细了。”
“咣当”一声，旁边一个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掉到了地上，他赶紧扶着帽子弯腰拾起，向赵推官抱歉地欠欠身。
推官大人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平静了官容，沉声道：“好，肖姑娘，说下面，说下面，听到呼救声之后你又如何了？这些地方一定要说仔细，不可有半点疏漏，要不然，一旦因为你有所隐瞒而错过了真凶，肖姑娘，你可是要吃官司的。”
小荻点头道：“哦！听到喊救命，我们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就一起跑过去，呼啦一下子就冲进了浴房，然后我们就看到少爷手里抡着衣架，像疯了似的又蹦又跳，地上有一大摊血，紧接着我们就看到十三郎飘在浴池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们就吓得叫起来，和少爷一起又蹦又跳……”
“等等！”
推官大人双手扶案，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地道：“这里要说的仔细一些，房间里当时有没有凶手的影子？有没有遗落什么兵器，你们少爷当时是什么模样，可曾穿戴整齐？”
小荻眨眨眼道：“凶手已经跑啦，怎么可能还在，他要还在，我们一定打死他。少爷嘛，少爷正在沐浴，怎么可能穿衣服呢……”
推官大人目光一凝，追问道：“当真？身无寸缕，一丝不挂？”
小荻小脸有些发红：“嗯！是……是吧……”
“不要是吧！此处不可含糊，说清楚，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
“嗯，那他的头发呢，是束起来的还是披散着的。”
“人家还没给少爷梳头呢，当然是披头散发的。”
“嗯……明白了。说下面，说下面，下面怎样了？”
小荻迟疑了一下，害羞地低下头，捻着自己的衣角，扭扭怩怩地道：“大老爷，人家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下面……下面实在不好意思跟你说……”
“哈哈哈……”满堂的公人再也忍不住了，俱都捧腹大笑。
推官大人涨红着脸庞，颊肉一抽一抽的运了半天气，才颓然挥手道：“你……下……下去吧。”

第01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翠云姑娘，你们少爷可有什么仇人？”
“回老爷的话，我们少爷知书达理，和善乡邻，为人处世，安分守己，从不曾听说我家少爷与人结怨……”
换了翠云丫头上来，赵推官振作精神，继续讯问起来，冯西辉则在一旁暗自思量：“从这几个杨府仆人交待的情况来看，从张十三进入浴房，直到夏浔高呼救命，期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随后下人们赶到浴房，此时房中已一片狼藉，衣衫浴具抛洒一地，他们赶紧去取了衣衫来给杨文轩换上，又把护院家人都叫来团团守住了他。
随即有人报官，正在街头巡弋的张、王两位巡检闻讯赶去斟察现场，又着人回府衙报讯调人过去，整个过程中杨文轩没有离开过，浴室中也一直没有断过人。捕快们赶去后，对浴房和整个后院花圃都已仔细搜索过，一根针也不可能藏起，若有凶器，不可能藏于浴房中或都随手抛出窗外弃于园圃之中。
这样的话，夏浔就没有什么嫌疑了。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死一个人，又穿好衣服整理停当跳出窗子，到远处藏妥凶器，再返回现场脱光衣服，重新扮成入浴假象。当时在场的人非常多，这些杨府的奴仆都是雇佣来的，并未与杨家签立卖身契约，没可能为了家主的一桩杀人命案众口一词地给予掩饰，何况夏浔刚到杨府，没有人可以信任，他也没有胆子把性命攸关的如此大事托付给任何人。”
其实冯西辉自始至终就不相信夏浔会是凶手，只是出于职业本能，对任何有条件成为凶手的人，他都要先在心中进行一番排查。现在推测夏浔有没有嫌疑，只是一种职业习惯。
夏浔没有嫌疑，他心中真正怀疑的对象便浮现出来：太棘手了，那个刺客竟然阴魂不散，再次出手，此次既然失败，他什么时候会再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思来想去，没有半点眉目，他摇摇头，举步离开了审讯室。
赶到殓房，与两位候在那儿的巡检官简单交谈片刻后，仵作已检验完毕，直起腰来说道：“死者是被一柄利器刺中胸腹之间而死的，部位找得非常精准，只是一击便刺穿了死者的肝脏，连脾脏也受了伤。从死者身上的创口来看，外阔而内窄，创口平滑，逐步收缩，小的推测，凶器应该是椎一类的兵器，长度至少有一尺过半。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只有几道轻微的擦痕，应该是搏斗中留下的，其它的就没有什么发现了。”
冯检校看着那白麻的敛布慢慢遮住张十三大睁的双眼，心中暗凛：“好犀利好准确的杀人手法。杨文轩是这样死的，张十三又是这样死的，杨文轩倒也罢了，他的拳脚功夫有限得很，可张十三一身武功还算不错，虽在措手不及又兼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可如此容易被人杀掉，这刺客的身手也算是相当了得了。”
上次杨文轩遇刺后，他曾暗中调查过，却没有发现什么眉目，想不到“杨文轩”刚一回城，凶手又如附骨之疽般追来，摸着根根如刺的胡子，种种疑窦涌上心头：“杨文轩死后，我们并未公开死讯，凶手不觉奇怪么？‘杨文轩’赶去卸石棚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一定打听得到，为什么刺客没有赶去探查究竟，或者再度行刺？如果说他认定杨文轩已死，怀疑官府在布下圈套，又或者有人李代桃僵，为什么‘杨文轩’刚刚回城，他还未得机会确认这些疑问，就迫不及待地再度出手了？”
冯西辉再如何机警，又怎么可能把夏浔自导自演的行刺事件，在那位真正的刺客身上找到合理的原因。
※※※
签押房内，州判董浩天董大人满面堆笑地给夏浔续着茶水，很耐心地听着他慷慨激昂兼语无伦次的控诉。
这个苦主可不是平头百姓，他有功名在身，而且是青州府里有名的士绅，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歹徒手执利刃登堂入室啊，哪个豪绅士子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对象。治安如此恶劣，这可是犯众怒的事，一旦‘杨文轩’发动士林和商界朋友群起抗议，那事情就闹大了。
当官的想要干出些政绩，想要收税派粮摊徭役，就绝对离不开地方士绅们的支持，若是让整个士绅阶层为之不满，不管你是破家令尹还是强项令，都得灰头土脸乖乖滚蛋，在地方上，除非是正处于战争状态，需要强行动用朝廷武力贯彻政令，否则这些地方士绅的能量比官府要大的多。
夏浔又惊又怒、不依不饶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入我府邸公开行凶，亏得十三郎舍命救主，晚生在府学里又练过一些拳脚射御的粗浅功夫，这才侥幸逃得一命。凶徒如此猖狂，大人可一定得为晚生作主才行啊。”
董判官忙道：“杨公子，请放宽心，如此凶顽，我青州府是绝不会放过的，本官一定会把他缉拿归案，还你一个公道。公子最近有没有与人结怨，对那凶手可有熟悉的感觉？”
夏浔摇头道：“没有，晚生对那刺客并无印象，也不曾与人结怨。晚生当时正在沐浴，张伴当进来向晚生禀报一些家事，就在这时，凶手跃窗而入，穿一身青衣，面蒙青巾，使一柄乌亮的铁锥，晚生唬得动弹不得，幸亏张伴当反应快，立即冲上去与那歹徒搏斗起来。
十三郎赤手空拳，被那凶徒一锥刺中了胸口，可十三郎垂死反击，一拳似也打断了那凶徒的肋骨，凶手闷哼一声，在地上跌了个跟头，晚生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跳出浴池，抓住衣架挥舞自保，同时大声呼救。见晚生府上家人护院顷刻便至，小生又挥舞着衣架让他近身不得，那凶手便从窗中遁出，逃之夭夭了。”
“嗯……”州判大人眉头微锁，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夏浔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放到鼻下，低低嗅着茶香，脑海中飞快地回想了一遍：人证、物证、作案动机，各个方面都没有问题，从昨夜的秘密准备，到今早带小荻逛街激怒张十三，从而诱他主动送上门来的全部过程，也没有任何漏洞，于是心中更加坦然。
一个衙役悄悄走进来，在州判大人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显然是在汇报推官大人那边的审理情况，董大人点点头，挥手屏退了那衙役，对夏浔道：“杨公子，对尊府家人的询问已经结束了，现在他们正在衙门口儿候着，公子可以先回去了，如果案情有什么进展，本官会随时通知你。”
“好，希望州判大人早日抓到凶手，晚生告辞。”
“嗯……”州判大人又嘱咐道：“本官自然会全力缉拿凶手，只是在此期间，公子出入还须注意安全，多带护院家丁，本官也会让巡捕差役们在尊府附近加强巡查的。”
“晚生晓得，告辞。”
州判大人送到门外，一抬头看见冯西辉正在侧廊下站着，便道：“冯检校，代本官送送杨公子。”
夏浔和冯西辉并肩出了二堂，绕过大堂，漫步经过月台，眼看前方就是四梁八柱，五檩四椽的仪门，中间这段甬道上再无他人，夏浔立即塌了肩膀，苦脸哀求道：“冯大人，求您开恩放草民离去吧，草民怎知这杨旭在家中坐着都会有歹人杀上门来，草民实在不敢奉应这桩差使，讨饭过活好歹性命可保哇，大人开恩……”
“住嘴！”
冯西辉声色俱厉地喝住了他，匆匆扫了眼左右，低喝道：“现在后悔，晚了！别忘了，你亲笔画押的状子还在本官手上，如果你不听本官吩咐，本官随时可以把你送上法场。想从一个贱民变成我锦衣校尉，一点风险也不担，可能吗？”
夏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了，冯西辉又放缓了声音道：“你不用害怕，州判和推官两位大人都极为重视此案，一定会调集精明能干的捕快认真缉拿凶手的，那歹人没有得手，又已惊动官府，必然蛰伏起来不敢妄动，你眼下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夏浔苦着脸道：“就算眼下没有危险，那……以后呢？”
冯西辉斥道：“你当捕快们都是吃干饭的？这不是正在缉拿真凶么，你回去后，府中多聘护院家丁，尽量不要出门，夜晚更换宿处，尽量保障自己的安全。”
夏浔道：“不出门？我也想啊，但是可能吗？杨少爷关着门躲在家里做生意？齐王的寿宴去不去？朋友们迎来送往的时候去不去……”
“好啦好啦，不要诉苦啦。出门多带保镖护院也就是了，那刺客为人机警，看他手段，都是未虑胜先虑败，事先找好退路才动手，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要想做大事、成大功、享大富贵，岂有不冒风险的，你做乞丐，就算能活一千年，可有机会享用一日这神仙般快活的日子？多少人干尽了杀头的买卖，也赚不来这般好事，不值得你一搏么？有什么好抱怨的，真是烂泥涂不上墙！”
“呃……是！小……小的知道了！”夏浔嗫嚅地道。
冯西辉展颜道：“这样才对，你回去吧。张十三已死，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禀报于我，藉着你遇刺的事，我这身份接近你，倒也有了合适的理由。”
“是！那……那小的告辞了。”
夏浔提着袍裾拾阶而下，在府门外站定了身子，转身又向冯西辉抱拳拱手，朗声道：“大人留步，晚生告退！”
“公子慢走。”冯西辉停住脚步，也拱了拱手。
早已候在外面的肖管事一见少爷出来，赶紧带着小荻、翠云、刘婆子和大牛等一干下人赶着马车迎上前来。
“走，回家！”
夏浔袍襟一撩，车中坐定，把这个家字咬得特别重，环顾马车左右，仆从谨随，唯独少了张十三那个厌物，夏浔心中一阵轻松，现在总算有了一点当家作主的感觉。
马车起动，他又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冯西辉仍然站在丹墀之上，见他回头，向他微微一笑。夏浔扭过头来，眸中泛起一抹阴翳：“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兴冲冲在车中坐定的小荻姑娘屁股刚挨着凳子，便迫不及待地同少爷哥哥分享起她的感受来：“少爷，人家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进班房呢，嘻嘻，里边真好玩，那班房里什么都没有，和人家想的完全不一样，讨厌的是，差大哥还不许人家说话……”
“咦？少爷，你怎么闭上眼睛了？还在害怕吗，别担心，小荻会保护少爷的。”
夏浔想笑，又忍住，摇摇头道：“没有。”
“那是倦了？不喜欢小荻说话？少爷不喜欢，那人家就不说了。”
夏浔睁开眼睛，摸摸她的头，微笑道：“人常说，上辈子你是个什么人，这辈子就会反过来，你呀，上辈子一定是个小哑巴，还是少爷我害你做了小哑巴的，所以上天把你打发来，这辈子把上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给少爷听。呵呵，你说吧，少爷喜欢听。”
小荻赶紧捂上了嘴巴：“人家不要说了，说的太多的话，那人家下辈子不是又要做哑巴了？”
“哈哈，不说就不说，那少爷睡一会儿。”夏浔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往座榻上一仰，闭目小憩。
小荻：“……咳……少爷啊，人家还以为公堂就像说书的形容的森罗宝殿呢，有油锅、有铡刀、钉棒、辘轳……可是一点都不像，那些差大哥和官老爷都很和气的，人家一上堂，他们就笑个不停，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后来吧……”
※※※
杨府门前，一个头戴竹笠的跛足人一瘸一拐地走过。竹笠低低压在眉际，只能看见他的半边脸，颊似刀削，颌下胡茬铁青。
跛足人贴着路边，走的非常缓慢，他在路边喘息着停下，手扶竹笠的时候，目光飞快地向街这边扫了一眼。两个捕快正按着腰刀慢悠悠地踱过来，看到外乡人或是孔武有力的男人时，目光便格外警觉，显然因为杨府发生的刺杀案，官府已加强了这条街尤其是杨府附近的巡逻。
跛足人微微低头，唇角轻轻一勾，露出一抹阴狠冷削的意味。
对杨文轩的生与死，他一直感到很困惑，他不相信自己会失手，在云河镇那一刀，他清楚地知道一定会要了杨文轩的命，可是杨府居然没有传出杨文轩的死讯，府中上下一切都很平静。当小姐得知杨文轩没有死，而是去了卸石棚寨的时候，他还非常肯定地告诉小姐，这一定是杨家或者官府布的局，安抚小姐要沉住气，莫要落入官府布下的圈套。
可是十多天后，杨文轩回来了，居然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莫要说死，就连受过伤的样子都没有。
抚着小姐掌掴过他的脸颊，脸上不疼，但是痛在心里。他无法容忍小姐会认为他怯懦怕死，根本没有下手，却诳说杀死了杨文轩。小姐就是他心中的神，他不能让自己的神怀疑自己的忠诚，他会证明自己的忠心，一定会！
眼见那杨文轩生龙活虎的样子，连他都恍惚地觉得自己那一刀的确失手了，可是反复思量，不能啊！难道是杨家伙同官府找了一个人冒名顶替？目的何在呢？就为了诱我再次出手？可是哪有那么巧的事，杨文轩刚死，马上就找得到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这事也太匪夷所思了！
小姐说要沉住气，要查明这个人的真伪，在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可他不这么想，小姐扇了他一记耳光！小姐骂他是懦夫！小姐说他是个无能的废物！他受不了小姐对他鄙夷轻蔑的目光。
他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想不通杨文轩死而复生的关键，那他干脆就不去想了：“既然你活了，我再杀你一次便是！”多么简单？不聪明的人想法总是很直接、很简单，而直接、简单的办法，却通常总是最有效的办法。
可他还没有下手，居然有人抢在他前面出手了，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家伙没有杀掉杨文轩这个正主儿，却干掉了他的一个贴身伴当，以致打草惊蛇，害得他也没机会出手了，真是个奇蠢如猪的同行啊。
不过没有关系，总能等到机会的，他一定会亲手杀了杨文轩，这一次，他要把杨文轩的人头提回去，给小姐当面看个清楚，向小姐证明他“二把刀”的清白！
不过，在动手之前，他一定要慎之又慎。他不怕死，只要小姐吩咐一声，就算让他去杀皇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闯进金銮殿，可他不能给小姐惹来半点麻烦，必须得干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后患！
两个巡捕似乎注意到了他，开始向他望过来，跛子机警地转过身，踱到路边的熟食店，要了半斤猪头肉，两个猪耳朵，店家把猪头肉和猪耳朵细细地切片切丝，淋上麻油，又使荷叶包了，麻绳一系，跛子提在手中，便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走去……

第018章 在行动
夏浔回到杨府时，杨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有些是青州士绅或者府学的同窗，得到消息后备了礼物上门探望，脱不开身的就让家人持拜帖来见，邀他赴宴，为他摆酒压惊，还有许多是杨家店铺作坊的大掌柜二掌柜们，一个个担心东家状况，急吼吼地赶来探询究竟。
夏浔一见这么多生面孔，登时有点头晕，就连熟面孔一时也认不出了，好在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他不需要一个个去对付，这些朋友每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再加上杨大少爷刚刚遇刺，惊恐之下神色也好、言行也罢，即便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也无人以为奇怪。
好不容易把客人们都对付走了，夏浔已累得筋疲力尽，到了晚上，肖管事又给他换了住处，四个护院缩小了警卫圈，只照顾他所在的小院子，府中男丁女仆人人备了梆子、铁盆、木棍、钢叉一类或呼救、或搏斗的武器，闹哄哄的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安排完毕，让这位大少爷得以休息。
天亮了，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子映到房中，夏浔张开眼睛刚要坐起，看见室内有些陌生，不由得一惊，刚要纵身跳起，才想起又换了住处，这才放松了身体，重又躺回枕上：“要做这杨文轩，占用他的身份，继承他的财产，还真不容易啊……”
夏浔苦笑着叹息一声：“附骨之疽已经被清除了，可来自锦衣卫的威胁并未就此罢休，眼下的紧张局面虽然是自己造成的，可那真正的刺客，难保未在暗中伺机行动，要对付的人还多着呢，生命危险随时会有，步步惊险，杀机重重啊！”
其实自从签下状纸，答应为锦衣卫效力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轻松过了。冯总旗他们明显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对自己虽然满口许诺，打得却是卸磨杀驴的主意。他只能装傻充愣，时刻小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在锦衣卫面前，他的言行举止要符合一个不读书少见识的乡下人模样，在其他人面前则要符合那位青州诸生、巨富豪绅的杨旭模样，双重的伪装，让他如临深渊、如履寒冰。
但他甘之若饴。
他在小叶儿村时，虽然贫穷，却过得很轻松，然而这种轻松，是以卑贱的社会地位、贫穷困苦的生活，永远没有未来的灰暗为代价的。那样的日子即便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它的长度，而在于它的宽度和厚度，所以他离开了，他要去投燕王，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这条路变数极大，凶险也极大，能不能如愿投军？有没有命活到朱棣成功的那一天？是不是朱棣成功就意味着他也成功？理智地想想，并不是燕王做了皇帝，他的士兵就个个鸡犬升天的。
更何况刀枪无眼，从来没有哪一路神仙向他保证，会保佑他遇难不死，逢凶化吉，大富大贵，一生太平。这一年来，他吃过苦、挨过饿、得过重病，还有一次差点溺水而亡，他早已抛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已经明白，他意外来到这个时空，只是天地间某些偶然因素恰巧汇合在一起时创造的一个奇迹，并不意味着从此之后会有满天神佛庇佑，他只是一介肉体凡胎，一切都得靠自己，今天他还活着，也许明天就会死掉，没有人知道他来过，活过。
因此，当这个危险系数比跟着燕王造反要小，成功后的回报却实实在在的机会出现以后，他立即紧紧抓住了。从那天起，他就决定做一个双面间谍，为锦衣卫卧底的同时，为自己的未来卧一回底。
杀掉张十三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冯总旗、安员外和刘旭这三个人都得死，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把柄被人攥在手里，纵然锦衣玉食，也会寝食难安，何况这四个人对他根本不怀好意，经历过一番生死的夏浔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这个道理，妇人之仁，他不会去做。
只是杀张十三容易，杀冯总旗就难了。杀他之前，要确定他没有把自己的真正身份让更多人知道；要先确认那份状纸的所在；要想办法在杀掉他之后不让剩下的两个人怀疑自己，或者干脆布一个更大的局，把这三个人一起除掉；还有那个刺客，没有千日防贼的，得把他引出来……
千头万绪，困难好像很多啊……
夏浔挑了挑眉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那就较量一番吧！”
“少爷……”
一见夏浔从房中出来，一身整齐，早已候在那里的肖管事立即向他欠身施礼，肖敬堂从来都是这样，并不因为少爷敬他一声“肖叔”，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肖叔。”夏浔脸上露出了笑容，对这个忠诚、本分的老家人，他的敬意是发自内心的。
“少爷，老肖核计了一晚上，咱们府上的护院还是太少，人手有限、本事也有限，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你看咱家是不是再聘几个武师回来？”
夏浔道：“成，这事肖叔去办吧。”
“是，咱青州地面上，有三家武馆，声势最大的就是彭家武馆，彭家武馆教出来的弟子虽说聘金贵了些，却都是些真把式，我想，宁可多花些钱，少爷的安危重要啊。”
夏浔点头道：“好，就去彭家武馆请些人来吧。”
肖管事恭谨地道：“那一会儿早餐之后，我就去走一趟，我去唤小荻起来，侍候少爷更衣。”
“等一下。”夏浔唤住了他：“肖叔，我离开这些天，有哪些客人送过拜帖请帖，你去拿来，我要看看。还有，亲自登门，未留帖子的，尽量想想，莫要疏漏了哪个，一会儿也都说给我听听。”
肖管事讶然道：“少爷这是要……”
夏浔微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
青州城南云门山，山中有一石罅，深不可测，夏秋之季常有雾气从此蒸腾而出，犹如白云冉冉升空，蔚为奇观，故而云门山山虽不高，却有千仞之势，成为鲁中一座名山。天下名山多有石窟雕佛，少有道家石像，可是云门山上却有这么一处道家石像，雕的是北宋初年道家大圣扶摇子陈抟的一尊卧像。
当地人说：“摸摸陈抟头，一辈子不发愁，摸摸陈抟腚，一辈子不生病”。于是陈抟老祖的头和屁股现在都已变得锃光发亮，仿佛玉做的一般了。冯西辉现在就站在陈抟的卧像前面，长着厚厚老茧的虎口轻轻抚过陈抟老祖已被摸得如玉般润泽的石雕道髻。
洞中阴冷昏暗，石像后面的洞窟深处，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冯总旗，你来的很准时啊。”
冯西辉倏然抬头，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贴着石洞内壁站着，便退后一步，抱拳道：“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那人沙哑着嗓子道：“你不必问我名姓，也不必知道我的身份，我奉大人之命而来，今后负责指挥你们的行动。”
冯西辉道：“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沉声道：“不日齐王大寿，京里会派贺使来。这位贺使会带来一个令齐王很不开心的消息，由于朝廷今年的用度紧张，户部本该拨给齐王建王府的款子得拖些时日了。”
冯西辉并未发问，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齐王此人，性浮夸、喜炫耀，他大寿之期，诸王都有贺使来，众目之下，若齐王府因之停建，以齐王性情，必引为大耻，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确保王府能继续施工。你可授意杨旭，伺机向齐王献上三计。”
“请讲！”
洞中人将罗佥事所授三计一一叙述了一遍，又道：“大人仔细研究过齐王的性情为人，这三计，以齐王之骄纵狂妄，又兼好大喜功的性子，只要弄得到钱，他是不会避忌的。”
冯西辉道：“下官遵命。”
洞中人“嗯”了一声，突然又问：“张十三，是怎么死的？”
冯西辉并不意外，杨文轩遇刺的事儿已经传遍青州城，这位特使虽然刚到没几天，但是只要他有心，一定能打听到的，当下冯西辉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略一犹豫之后，他又把杨旭在云河镇别庄遇刺的事也说了出来，只不过没有说杨旭当场便已身死，只说是刺客误杀了杨旭的侍妾听香。
洞中人听罢沉吟片刻道：“我等所谋，全要着落在这个杨文轩身上，此人万万不可有所闪失。”
冯西辉心道：“杨文轩……早已闪失的不能再闪失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莫说他正打着公私两便，谋夺杨旭家产的主意，就算没有这点私心，他也不想说出现在的杨文轩是个冒牌货，这样的话将来一旦谋事不成，他还能脱了干系，由这洞中人承担责任，不然他也难辞其咎。
冯西辉小心地答道：“凶手一直只是针对杨文轩一人，应该是杨文轩结下的私仇无疑，不过此人到底什么来路，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杨文轩的生意店铺不少，又替王府经营着诸多生意，要让他躲在府中不出来，恐怕不成，我已嘱咐他多聘保镖护院，以策安全。”
洞中人沉声道：“据你所言……那刺客身手极其高明，普通的护院家丁，能护得了他的安全么？大人命你等前来，耗费数年时光，才扶植起这么一个成为齐王心腹的人，你明知有人对他不利，还要这般轻描淡写，如果他真的被人刺死了，你来承担这个责任吗？”
冯西辉一呆，微怒道：“大人，非是卑职不想保护他的安全，实在是卑职手中没有可用的人手啊，落翅的凤凰不如鸡，我们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朝廷的势力不敢借用，还要千方百计躲着地方官府的耳目。下官手下，只剩下刘旭和安立桐两个人，刘旭只是个跑腿儿的小角色，安立桐更是不堪一用。如今张十三遇刺，卑职身边再无得力人手，卑职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那人阴恻恻地道：“冯西辉，你不用向我诉苦，你的日子再苦，苦得过大人么？大人苦苦支撑大局，已是举步维艰，派不出人手帮你了，杨旭此人对我们十分重要，你身在青州多年，难道就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法子保证他的安全么？”
冯西辉无奈地道：“大人，上面不支派人手，卑职如何卫护他的安全？虽说杨旭是青州有名的士绅，可衙门里也不可能派出三班衙役住到他的府上去，自古以来，从无此例。难道要卑职辞了府衙里的差使，毛遂自荐去杨府做他的伴当？”
洞中人冷笑道：“冯总旗，若非你才堪一用，大人怎会把你派到青州来，如今不过遇到这么点事情，你除了抱怨便一计难出？着实令人失望！”
冯西辉恼了，反唇相讥道：“难道大人您有什么妙计不成？”
洞中人慢吞吞地道：“我这里，倒的确有一个法子。”
冯西辉眉头一挑，只听洞中人道：“你手中无人可用，难道不会借势而为么？”
冯西辉惑然道：“借势？如何借势，下官能借什么人的势？”
洞中人道：“杨旭如今有三重身份，锦衣卫、开封士绅、齐王门客。你手中没有人手可用，不能保障他的安全，何不利用齐王之势达到目的呢？”
冯西辉道：“齐王虽倚重于他，却也不至于派出三护卫的兵马来保护他吧？”
洞中人道：“杨旭在齐王心中当然没有这个份量，问题是，你知道，我知道，州府衙门的人却不知道。这一点难道不能利用？能借势时借势，不能借势时造势，欺上瞒下、无而生有，以虚为实，由诳而真，本是你们这般人平日里敲诈勒索，假公济私的惯用手段，怎么离开应天府才四年工夫，你便把这些手段忘得干干净了？”
冯西辉“啊啊”几声，心中霍然领悟，也顾不得这人的讥讽语气，欣然躬身道：“是了，卑职受教，多谢大人指点，卑职知道怎么做了。”
洞中人道：“知道就好，你尽快去安排。以后有什么事需要通知我时，可在城南玉皇庙前留下暗记，我自然会找机会与你相见。”
“是，卑职告退。”
冯西辉兴冲冲地离开陈抟洞，在山中随意转悠着，思索着如何造势借势以达目的，在摩崖石刻下转悠了半晌，才往下山主道行去，堪堪走近，就见山上一群游人下来。
那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说笑笑正往山下行去，看那排场，应该是上山游览的官宦人家，头前两个人，一个穿着大红的僧袍，带戒疤的光头在阳光下锃明瓦亮，乃是一个僧人，另一个大袖公服，腰系丝绦，头戴网巾，年约六旬，精神矍铄，看他气度雍容，举止威严，必是一位官人。
冯西辉心道：“那和尚应该是山下大云寺的人了，既然穿着大红袈裟，不是方丈也该是首座了，这样尊贵的身份亲自陪同那客人游山，在我青州也只有知府、同知等寥寥几位大人才够这个资格，这几位大人我都是认得的，那位大袖公服的官人可陌生的很，他是谁？”

第019章 人人有故事
那一行人下了山便进了大云寺，此时正是午膳时间，看来这位施主除了地位很高还捐献了很多香油钱，要不然大云寺不会派高僧接待，陪他们游山玩水，还安排素斋款待。
冯检校无暇理会那人身份，他下了山便立即快马赶回府衙去见赵推官，随便找个理由，把他“刚刚发现”的夏浔替齐王经营生意的身份告诉了赵推官，推心置腹地道：“大人，一旦这杨文轩真有个三长两短，不要说青州士绅会为之鼓噪，齐王爷那里怕是更会大大不满，到那时，就算青州士绅的不满上面还抗得住，齐王爷只消说一句话，我青州府治下不力，匪盗横行的罪名却一定会压下来，到那时恐怕知府大人都要丢了乌纱帽，大人您……又会受到何等处置呢？”
推官相当于公安局长，职责所在，治内若是出了重大刑事案件，闹得民怨沸腾，再有齐王这样的大人物施压，结果当然可以想见，赵推官不由瞿然变色，惊道：“那杨文轩竟是齐王的人？这可怎么办，凶手艺高胆大、行踪诡秘，我们迄今毫无线索，恐怕一时半晌是捉不住他的，万一他再次对杨文轩下手……不成，我得马上把这事禀报于知府大人和州判大人。”
“大人且慢！”
冯检校连忙拦住他，说道：“大人，您把此事报与府尊和州判大人，固然是应该的，可是这刑名之事，您才是主管，一旦两位大人获悉杨文轩的身份，为了推脱责任，必然把这事儿全部推到您的身上，说不定还要正式行文，白纸黑字，留一个凭据。如何保障他的安全，最后还不是要着落在大人您的身上？到那时大人又该怎么对府尊和州判大人说？府尊大人、州判大人肯与大人共担道义么？”
赵推官咬牙道：“那对老狐狸肯接招才怪，他们一旦获悉此事，只会把事情全部推到本官头上，而且一定会明文下发，把场面做得滴水不漏，若是杨文轩出了事，嘿！他们正好推个干净。”
说到这里，赵推官仿佛已看到一顶黑漆漆的铁锅向自己当头罩来，不禁悲观地道：“杨文轩是有功名有身份的士绅，有他自己的正当营生，我总不能叫他整日龟缩在府上不出来吧？可他纵有功名，也不过是一介百姓，本官又不能抽调刀头捕快们去贴身保护他，有违律法制度不说，传扬开去旁人还道我收了杨家什么好处，无端惹一身腥，这……这可如何是好？”
冯检校道：“巡检捕快为国执法，当然不能御于私人，不过，咱们无法出面，可以找人帮忙啊。”
赵推官脸皮子一动，一把扯住他道：“老冯，莫非你已有了好主意，若有主意快快说来，不要再打哑谜了，我这汗都急下来了。”
冯检校笑笑，对他低声说出一番话来，赵推官听得双眼一亮，把大腿一拍，叫道：“着哇，我怎么没想起来，若论消息之灵通，爪牙之众多，我青州府也比不得他们家，对！逼他们出手帮忙，只要有他们相助，不但可以保护杨文轩安全，还能迫使他们全力协助本官缉拿凶手，一举两得，果然妙计！”
赵推官捏着下巴略一沉吟片刻，拍案道：“去，马上调十个捕快、十个快手，随本官走一趟。”
冯西辉吃了一惊道：“带这么多人，动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些？”
堂堂青州府的推官大人带人办案，只带二十个人，真的多么？那倒不然，问题是赵推官实际上带的不是二十个人，而是近二百人。
青州府一共只有六十名捕快、六十名快手，当然，这是指有编制的“经制正役”，而一个正役外出公干，要带两个副役，每个副役又要带上他的“帮手”和“伙计”，这样算来，一个捕快公干，实际上出去的人接近十个。所以赵推官调了二十个人，实际上就是两百人，这样庞大的队伍招摇过市，在承平年代的确罕见。
赵推官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冯西辉顿时领悟，心道：“娘的，这些官儿们一个个花花肠子比我锦衣卫还多。”当下一拍额头，便去调人了。
赵推官想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已经不打算把杨文轩是齐王门下的事情告诉府台和判官两位大人了，而且自己也要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姿态，不然的话，一旦杨文轩遇刺，头顶上那两位大人分功诿过，他更加被动。而他今日招摇过市，尽量把动静闹大，来日一旦杨文轩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至少可以搬出今日之事，说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保证杨文轩的安全，可知州大人和判官大人做什么了？
这点心思，冯西辉被他乜了一眼，已是心领神会。
青州府的六十名捕快、六十名快手，平时在府衙待命的只有三分之一，赵推官一声令下，便从中调出了一半，这些人动作虽快，但是要汇齐他们的副役、帮手、伙计，却着实地费了番工夫，大半个时辰后，人马才到齐，赵推官一身官袍，出衙上马，威风凛凛地带着两百号手下浩浩荡荡而去……
※※※
夏浔听肖管事向他汇报了这些天登门拜访或者打听过他消息的人，暗暗记在心里，之后便让肖管事去彭家武馆，自己则拿过那摞拜帖、请柬，逐一翻阅，进行筛选。
这些大多是来往比较密切的人，有些人张十三曾详细地向他介绍过，有些不太熟悉的，那也没有关系，身边还有个小喇叭呢。根本不需要太多的询问技巧，夏浔就能从她那里得到许多对自己有用的资料，比如这个人的身份、和自己关系的远近，大致有些什么往来或恩怨。当然，小荻的叙述中还夹杂着许多家长里短，阿猫阿狗的消息，自动过滤就是了。
最后夏浔从中挑出了三个最有嫌疑的人：林北夏、庚薪、江之卿。
夏浔选出的这三个怀疑对象，都有作案动机，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林家当铺的林北夏。
林家当铺现在已经改了名字，叫“林杨当铺”，因为杨文轩现在也是这家当铺的掌柜，占着一小半的股份。
杨文轩能入股林家当铺，起因是前年的时候林家当铺起了一场大火，那场火烧毁了林家的一间典当品仓库，库里有许多活当物品，其中不乏珍贵之物。失火的消息传开后，在林家当铺典当过的客人都拿着当票来赎回原物，就算是本来没钱赎回典当品的人也借了钱铁了心的要赎回。
因为典当行的规矩，活当物品在一定期限内，允许典当者赎回。所以活当物品在未过期之前，典当行是不能进行处置的。现在林掌柜拿不出原物，就得高价赔偿，那些典当东西的人也缺德，哪怕只典当了一件棉袄的，你现在拿出三件棉袄的价钱来赔偿他也不干，硬说他家那棉袄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留着是个念想，用后世的话来说就叫纪念意义，这无形价值可就大了，人家不要钱只要原物，你能如何？
这些典当的人把林掌柜挤兑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上吊的心都有了，这时候杨文轩登门造访了，据杨文轩说，在齐王府和青州知府衙门，他都有一定的人脉关系，他可以帮林掌柜的解决这个难题，条件是要让他入股，成为林家当铺的东家之一。
就这样，“林家当铺”变成了“林杨当铺”。
如今杨文轩财势越来越大，得了功名之后在士林和官场也有了一定的地位，渐渐形成以客压主之势，再这么下去，“林杨当铺”就得变成“杨林当铺”，最后变成“杨家当铺”。
应天杨家在青州这一支就只剩下杨文轩一人，把他杀掉的话，杨氏家族从应天赶来接收这一房的全部财产时，必然要发卖各种不动产的，那样的话，林家祖上传下来的这家当铺，仍然能够掌握在林北夏手中。丢了祖产的人是败家子儿，死了都没脸入祖坟的，对林北夏来说，这个风险无疑值得一冒。
庚薪，“生春堂药铺”的大掌柜。“生春堂药铺”是青州的大药材商，在益都、临朐、临淄都有分号，店主姓孙，庚薪是入赘孙家做的上门女婿，所以他现在的正式姓名，前边还应该冠上一个孙字，叫做孙庚薪。
老庚和杨文轩本来只是泛泛之交，两人之所以成为朋友，其实也是有故事的。主要原因是去年初的时候，孙家商号进了一批假药，病人吃了假药闹出了人命，药铺一时陷入危机，店号资金周转不开，便以房产、店铺为质，向夏浔贷了一大笔钱。
当然啦，林家当铺也罢，生春堂药铺也罢，先后发生的这两件事都是冯检校他们在暗中搞的鬼，杨文轩才成了林家当铺和生春堂药铺的“及时雨”。试想冯总旗他们不过是一群精于破坏却不懂建设的人，你还指望他们有什么好法子来扶持杨文轩呢？
这些内因夏浔都听张十三说过，夏浔之所以把庚员外列为嫌疑人，是因为杨文轩对生春堂药铺原也没怀什么好意，当初放贷的目的，就是想吞并这家药铺，如今还贷的期限早已过了，杨文轩已多次催促还款，夏浔怀疑杨文轩很可能已经向庚员外透露过一旦无法还款就要入股的打算，这样的话庚员外铤而走险就有了理由。
杀掉债主虽然赖不了账，但是杨家在青州只剩下这么一个当家主事的人了，如果他死了，杨家本族得到消息再派人过来处理，各种事务处理完毕，怎么也能拖个一年半载，说不定生春堂药铺资金紧张的危机就解决了。但有一线希望，狗急跳墙，买凶杀人也未必不可能。
至于江之卿，则是一家绸缎庄的掌柜，夏浔曾帮助安员外与他竞争过生意，此外，“潇湘馆”的依依姑娘挂牌梳栊的时候，两人还曾为了夺得依依姑娘的头筹而挥金斗富，最后杨文轩胜出，所以两人颇有积怨。只是相对于以上两人，此人买凶杀人的可能，要小了许多。
将这三人整理出来之后，夏浔暗暗决定，第一个，先查林北夏，凭他学来的刑侦知识以及察言观色的本领，如果此人是幕后真凶，一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
夏浔正在筛选着犯罪嫌疑人的时候，赵推官和冯检校带着巡捕快手近两百号人手招摇过市，已直奔西城而去。一路上许多百姓好奇追赶，直到他们出了西城，看热闹的人才失望而归。
青州西去十里有一座庄子，庄主姓彭，彭家开着车行、船行、骡马行，还控制着青州的牙行、开着武馆，青州地面上的城狐社鼠、泼皮无赖都唯彭家马首是瞻，可谓财雄势大。不过彭家经营这些生意，黑白两道都有涉及，虽然有钱有势，也只能归于豪霸之流，同杨文轩这样高贵的缙绅阶级不可同日而语。
大队人马往彭家一走，立即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赶脚的、种地的、河泡子里拉网捕鱼的，很多地方百姓都和彭家有密切关系，眼见赵推官和冯检校一身官服，胯下骑马，后边跟着近两百号佩刀提棍的衙役，威风凛凛，浩浩荡荡，消息已飞快地传报到了彭家庄。
彭家的管事二爷彭万里听说之后大吃一惊，立即飞身直奔后宅，去见自己的祖父彭太公。彭老太爷已是百岁高龄的老人，人虽老而精神矍铄，意气如云，背虽微驼却仍显高大，身材魁梧，看起来十分的健朗。
老太公穿着一件对襟汗褂，下身着一条黑色功夫裤，脚下一双黑布面的布鞋，手中转着一对锃亮的子母铁胆，正在穿后院而过的溪流前垂钓，背倚垂柳，悠闲自若。
彭万里急急赶到，挥手屏退侍候着的下人，对彭老爷子低低说了几句话，彭太公脸色微微一变，手中转动的铁胆顿时滞住：“来了多少官兵，共有几路人马？”
彭万里道：“太公，来的大约有两百名捕快，由赵推官领着。”
“咣当咣当……”
彭太公手中的铁胆又飞快地转动起来：“只有捕快……没有卫所官兵？”
“没有。”
“只有一路捕快，没有四面合围？”
“没有。”
彭太公手中的铁胆速度变得轻快起来，两枚铁胆在掌心里滴溜溜转得飞快，彼此间却没有一丝碰撞，无声无息。他轻轻一笑，泰然道：“我知道了，你到前庄去接待一下吧，看看这位推官大人亲自出马，到底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
彭万里急道：“老祖宗，要我说，您还是先做些准备才是，有备无患呐，万一他们真是奔着咱们来的……”
“不可能！”
彭太公傲然一笑，道：“几只阿猫阿狗，就来捉我彭和尚？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咱们家的底细，青州卫的官兵早就倾巢出动了，就算是齐王，也要带着他那三卫兵马亲自赶来，把老夫这宅子围得铁桶一般那才放心！你去做事吧，既无千军万马来，老夫稳做钓鱼台！”

第020章 把鱼交给猫
“哎呀，赵大人，稀客，稀客啊。”
彭家大开府门，彭万里好像根本没看到那杀气腾腾的二百皂隶，惊喜万分地迎向前去：“啊！冯检校也在，您二位这是因何而来啊，这大热的天儿，快快快，快请下马，请至庄中小坐。”
彭家的生意遍及黑白两道，少不了衙门的关照，所以判官、推官、巡检、捕头这些人彭家都要时常打点一番，因此彭万里和赵推官、冯检校都很熟悉，平时两位大人见了他也是有说有笑的，这时却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面孔，阴沉得有些吓人，彭万里不禁心里打鼓。
幸好，他这句试探性的话还是发生了作用，赵溪沫冷哼一声，撩袍下马，沉声道：“头前带路，里边说话。”
彭万里听了，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里，看来并不是那件要命的大事发了，否则的话赵推官大人早就下令拿人抄庄了，又岂会自蹈死地，进去和他说的劳什子闲话儿。
心中既安，彭万里不禁暗自恼恨：“每年老子把你们当明王一样供着，三牲六果样样不缺，逢年过节殷勤致致，一有事情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狗娘养的混账东西！”
彭万里腹诽不已，面上却不敢稍有不恭，他一面暗暗打着手势，示意府中家人撤去戒备，一面亲自引领两位大人登堂入室，巡捕快手们进了庄院，自在柳荫下候命，赵推官和冯检校昂首挺胸，按刀直入，到了堂上傲然一坐，倒像他们才是此间主人。
彭万里着人献上香茗，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今日公干，不知为何事而来？”
赵推官面沉似水，冷笑一声道：“彭万里，你家的生意做的不小啊，车行、船行、骡马行、牙行、客栈、武馆……山东河北，河南江淮，彭字的旗号响亮的很呐。”
彭万里赔笑道：“这都是各位大人关照，我彭家做事也还勤勉，生意才红火。”
“红火？那本官就再给你添一把火！”赵推官说罢“砰！”地一拍桌子，茶杯茶盘都跳了起来：“彭万里，你的祸事发了。”
彭万里大吃一惊，倒退两步，失声道：“推官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赵推官一跃而起，手指头点到了他的鼻子上：“青州士绅杨旭杨公子，于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入府行刺，你可知晓？”
“这个，小民略知一二，不过此事与小民……”
赵推官冷笑道：“消息果然灵通！你彭家做着车船店脚牙的生意，黑白两道都有来往，你敢说事事规矩？不过念在你彭家一向还算乖巧，修桥补路、捐学助残，从不落人后，约束着手下也很少在家门口儿惹是非，府台大人和判官大人关照下来，本官对你们多有照拂，偶有小过也不追究……”
彭万里赶紧道：“是，大人们关爱彭家，我彭家上下一向是感铭于心的。”
赵推官脸一沉，喝道：“你送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礼尚往来，才是道理。如今杨公子遇刺，青州士绅群情汹汹，莫不惊恐，本官还要与你客气吗？”
彭万里叫屈道：“推官大人，杨公子遇刺，与我彭家有何相干啊，此事……”
“怎么与你不相干！”赵推官嗓门比他还大，咆哮道：“青州的城狐社鼠、泼皮无赖，唯你彭家马首是瞻，此事难道不真？车船店脚牙，你彭家都占全了，南来的北往的江湖豪杰，可有一个能逃得出你彭家的眼线？就算杨公子遇刺不是你彭家所为，必然也是得到了你们的纵容和帮助，你不是主谋，也是同犯！”
“大人呐，捉奸捉双，捉贼拿赃，无凭无据的……”
“你要证据是吧？”赵推官声色俱厉：“本官就是来找证据的！本官怀疑你窝藏凶手，参与谋害本城士绅，要搜你的庄园。还有，你彭家名下车行、船行、骡马行、客店、武馆，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重大嫌疑，从即日起必须全部停止经营，本官要逐一排查，直到找出凶手为止！”
彭家和杨文轩遇刺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对彭家的喽啰、客人、朋友逐个进行排查，其中有案底在身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一定大有人在，所以赵推官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把事闹大。
“什么？”彭万里一听脸都灰了：“推官大人，杨旭公子的名号，小民也只是听说过，杨公子是书香门第，而我彭家是草莽人家，两家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向来没什么往来的，说起生意来，我们两家也没冲突，哪来的恩怨，我彭家怎么就有嫌疑了？这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吗！”
赵推官咄咄逼人地道：“你这是在指责本官滥用国法、殃及无辜了？”
彭万里忍气吞声地道：“小民不敢，只是……”
冯检校呵呵一笑，从旁打圆场道：“彭兄，实话对你说吧，这件案子真是非同小可啊，就算是知府大人和同知、州判几位大人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推官大人要严查此案，几位大人都是支持的。其实推官大人也不是怀疑你彭家是凶手同谋，但你彭家经营的生意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来来往往，你敢保证没有为非作歹之徒隐匿其中？”
彭万里他面带苦色地道：“大人，这可就强人所难了，我彭家的生意十分广泛，来往的客人、伙计下人没有成千上万，哪能个个知根知底……”
“这就是了，我也明白，你彭二爷为人四海，交游广阔，纵然凶手真的在你彭家的产业下查出来，也未必就是你们的人，话虽这么说，想不做遭殃的池鱼，谁来证明你的清白？府台大人限期缉拿凶手归案，推官大人难呐，你要想让推官大人高抬贵手，总得让推官大人过得去才成吧？”
彭万里听出他话中有话，连忙说道：“这个好说，若是推官大人有什么吩咐，小民自当尽力，只是不知大人需要我们彭家做些什么？”
赵推官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重又坐回椅上，把二郎腿一翘，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冯检校微微一笑，一攀彭万里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这第一嘛，你彭家经营着车船店脚牙各色生意，又控制着青州的城狐社鼠，耳目之众，无人能及，若想摘清嫌疑，你们就该发动你们掌握的力量，携助官府查缉形迹可疑者。”
彭万里松了口气，连忙道：“这个容易，小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冯检校道：“另一件事，更加重要。凶手一时抓不到问题倒不大，重要的是杨旭不能再遇刺了，如果在他报官之后还是被刺客干掉了，各位大人如何向阖城父老交待？可那杨旭不能整日藏在家里，他要出门的话，自古以来又没有官府派捕快巡检整日随侍保护于民的道理，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资格，仅此一举，也要尽显官府无能。”
彭万里道：“这也容易，我彭家开着武馆，调些人手过去保护他不就成了？”
冯检校呵呵笑道：“彭二爷怎么就不明白呢？那杨公子既是府学的诸生，又是本地的士绅，朋友众多，迎来送往、酒席宴请的场合少不了，要是他身边时刻跟着七八个虎视眈眈持枪拿棒的大汉跟着，岂不弄得满城风雨？他这副样子每出来一次，不就是在各位大人脸上扇一记大耳光，大人们都要颜面扫地了。再者，要论功夫，你彭家的五虎断门刀是不传外姓弟子的，武馆里的那些弟子们学的都是些什么花拳绣腿，瞒得过普通百姓，却瞒不过我冯某，他们济得甚么事？”
彭万里惑然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冯检校道：“你彭家能纵横黑白两道，把那些城狐社鼠、泼皮混混调教得服服帖帖，固然是彭家财雄势大，却也离不开你彭家霸道绝伦的五虎断门刀。据本官所知，那凶手一身艺业很是了得，寻常的护卫是保证不了杨公子安全的，同时为减小影响，护卫人数也不宜过多。所以……若是你彭家肯派一位得了家传绝学的子弟去保护杨旭，相信府台大人和判官、推官大人都会承你彭家的情，你想，还会有人为难你彭家么？”
彭万里期期艾艾地道：“检校大人是说……要我彭家……派子侄去做杨旭随从，护他安全？这……怎么可以！”
“不可以？”赵推官把茶杯一顿，霍然站起，振臂高呼道：“来人啊，给我抄家，先抄了彭家庄，再封了彭家所有产业！”
冯检校笑吟吟地道：“彭二爷，这可是为知府大人分忧，为推官大人分忧啊，你再考虑考虑？”
※※※
“什么？要我彭家出人保护那个姓杨的小子？”
彭太公听了孙儿的禀报，惊诧地问道，彭万里哭笑不得地道：“是，孙儿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看起来赵推官真是被那刺客逼急了眼，否则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太公，你看咱们答不答应？”
彭太公双眼半睁半阖，手中一对铁胆咣咣的转动半晌，叹息一声道：“罢了，那就派些人去吧。”
彭万里苦笑道：“可是，赵推官说，刺客一身艺业极其了得，为了确保杨旭的安全，须我彭家派出嫡传弟子，如今大哥带着咱彭家的子侄都在淮西一带活动，留在府上的人，能得我彭家真传的还能有谁？老的老，小的小，说不得，只好孙儿走一趟了。”
彭太公皱眉道：“那怎么成，你掌着偌大的产业，你走开了，难道要我老头子去操持家务？再说，青州城里不认识你的人能有几个？彭家二爷扮成奴仆鞍前马后地保护那姓杨的小子，传扬出去岂不丢尽了我彭家的脸面？”
彭万里道：“可……就怕派去的人不济事，误了那个混账杨旭的性命，真把那些狗官逼急了，难说不会拉咱们下水啊。孙儿曾见过那赵推官的身手，此人一身功夫十分了得，若想派些寻常弟子去应场面，是瞒不过他那双眼睛的。”
彭太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祖孙俩相对无言。过了半晌，彭万里双眼一亮，突然说道：“太公，你看……让梓棋去怎么样？”
彭太公愕然道：“梓棋？胡闹，她一个大姑娘家，那杨文旭却是个有名的好色之徒，这不是把鱼交给猫看着吗？”
彭万里笑道：“鱼？那他也得吃得下才成，杨旭那个花花公子，能把咱们家梓棋怎么样？”
彭太公摇头道：“那也不妥，让一个女孩儿家抛头露面，去陪伴那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公子，名声都不要了吗？将来让她如何嫁人？”
彭万里道：“太公，让梓棋易钗而牟冒充她哥哥不就行了，这对孪生兄妹形貌酷肖，没有问题的。再说这孩子一身武功尽得太公您的真传，女孩儿家又心细如发，让她去保护那个公子哥儿一定能成。”
彭太公又想了想，微微颔首道：“嗯，这样的话……去，把梓棋那丫头给我叫来！”
※※※
肖管事办事麻利的很，夏浔刚刚拟出了三个重点调查对象，肖管事已经从彭家武馆一气儿带了四个教头回来。四个武师魁梧有力、气概不凡，一俟把他们领到府上，肖管事立刻去请公子，让他亲自来过目。
夏浔闻讯，忙带了小荻赶到客厅，一进客厅，夏浔顿时有种满堂都是肌肉的感觉。这四个壮汉，俱都是谐美州长阿诺的超级肌肉男，天气热，四人的劲装武服都是斜袒臂膀，头系抚额，往客厅里一坐，一股阳刚之气便充斥于整个空间。
肖管事笑容满面地介绍道：“四位师傅，这就是我家少爷。少爷，这四位就是我从彭家武馆请来的师傅，您看看，要是觉着合适，那就留下。”
四个教头一见雇主来了，忙也站起，齐齐抱拳，声若洪钟地道：“见过杨公子。”
小荻咬着驴肉干儿站在一边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他们，心中暗做一番比较，总觉得还是自家少爷的肌肉块儿比较有嚼头……唔，是有看头。
夏浔和颜一笑，说道：“四位师傅不用客气，坐，坐，都请坐。”说着自在主位上坐了，笑吟吟地道：“我家管事想必已经把条件跟你们说过了，若得聘用，聘金方面你们不必担心，一定非常优厚。不过，本公子请你们来，可比不得一般的看家护院，所以要冒昧地问一句，四位师傅都会些什么本事啊？”
这时候，赵推官带着大队人马耀武扬威地回了衙门，冯检校换过一身便服后，又单独带着一个唇红齿白、眉眼俊俏的白袍少年出了府衙，二人各自乘马，直奔杨府……

第021章 满堂西贝谁是真人
夏浔一见四个武师那魁梧雄健的身体，心中就有些满意，这四个武师的体能方面无疑是第一流的，但是技击之道并不是身高力大就一定是高手，他原来精通擒拿搏击，本来就懂得这个道理，自从随胡九六大叔学习了真正的传统技击术后，对此体会更深一层，因此想让这四人露上一手，看看他们的功夫深浅。
四个武师刚刚落座，闻言后，坐在左首的一条大汉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双手抱拳道：“公子，在下袁澈，人送绰号袁大炮，在下最拿手的功夫是少林炮捶，正所谓‘少室正宗武之花，诸拳之王炮拳架；一招一式冲天塌，手足身步卷风沙；拳似发炮身如龙，趋避神速妖皆怕。’在下这套炮拳出拳如炮，威力无比，在下可当堂演练一番，请公子看个清楚。”
这袁澈豹头环眼，虬髯如戟，胸口还有一撮护心毛，长得最是凶悍，犹如猛张飞一般，性情也真是直爽，说罢就脚步腾腾走到厅当中一站，陡地一声大喝，左步跨出，双手握拳，呼啸一声身形跟进，一个“金鸡独立”，干净利落，虎虎生风。
一个起手式站定，他便一招一式地演练开来，弓步砸肘、转身掏拳、马步右劈、左劈挂、虎抱头……每出一招，他必大喝一声，声如霹雳，拳似雷霆，满眼都是他的拳影，满耳都是他的暴喝，看得人心旌摇动，神眩目驰，小荻不觉有些害怕，下意识地避到了夏浔身边，悄悄牵住了他的衣角。
炮拳属火，性烈，一触即发，一点就炸，每招每式绝不拖泥带水，束身就固排，展身就发手，招式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空隙。一套拳打下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一套拳打完，袁大炮脸不红、气不喘，向夏浔雄赳赳地一抱拳，便得意洋洋地回了座位。
左首第二位比袁大炮稍显精干的汉子也站起来，微笑抱拳道：“公子，在下冷无期，最拿手的功夫是五行拳，正所谓龙、虎、豹、鹤、蛇，龙拳练神，虎拳练骨，豹拳练力，鹤拳练精，蛇拳练气，梅花盘步配七星，刚柔并济意在形。请公子指教！”
冷无期说罢，一声虎啸，屈指如爪，于是乎，大厅中龙腾虎跃、豹跳鹤翔，灵蛇吐信，劈崩钻横，刚柔并济的五行拳便施展开来，这套拳法当真是赏心悦目，与袁大炮令人心悸的炮拳截然不同，看得肖管事和小荻眉飞色舞，夏浔坐在那儿，脸上却很平静，既看不出赞许，也看不出轻视。
待冷师傅表演完毕，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周鹏周师傅就站了出来。这位周师傅练的是硬气功，什么金枪刺喉、颈弯铁棍、排木击背、掌断青砖，一套硬气功施演练起来看得人惊心动魄，夏浔看到这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脸上仍然没有一点表情。
第四位师傅叫云万里，云师傅练的是鹰爪功，姿势雄健，手眼犀利，身步灵活，发力刚爆。只见他屈指如爪，抓打拿掐、翻砸锁靠、崩截拦挂，看得人目不暇接，而那腿下也是蹬弹撩踹，灵活多变。那一条身影鹞子一般漫空飞舞，如此宽敞的大厅竟似藏不下他的人影，四人之中当以此人声势最是赫目，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夏浔却在此时，令人不易察地摇了摇头，原本期待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云师傅这一套鹰爪拳练到最后一招，一声鹰吠，纵身跃起，右手五指扣住房梁，左臂展开，竟在空中摆出了一个雄鹰扑食的动作，顿时搏来一个满堂彩。肖管事兴冲冲地道：“少爷你看，这四位师傅的武功很高明吧？”
夏浔抿了抿嘴唇，还没想好怎么说话，厅门口便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高明个屁！花拳绣腿，也来现眼，这是杨家的客厅，还是走江湖卖艺的场子？”
喝彩声戛然而止，四个武师勃然大怒，一起向门口看去，就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缩头缩脑地站在门口，周师傅大喝道：“是你说话？”
“不是我，不是我……”那家丁双手连摇，还没来得及辩白，后边伸出一只大手，推他像拂苍蝇似的搡到了一边，紧接着脚下一抬，升高一阶，一个魁梧的大汉便显出了身形，竟是冯检校。
冯检校一身常服，可夏浔自然是认得他的，夏浔还来不及感到惊讶，马上又看到冯检校身旁又站过一人，这人是一个少年，少年身材颀长，头系折上巾，齐眉勒一道黑色的抹额，穿一身白色绣绫短衫，腰间紧系一条衣带，衫只及膝，衫下白绸的袴裤，裤腿系在鞋内，束缚得窄而贴身，衬得他那一双浑圆修长的大腿结实有力，腿形笔直健美。
再看他容貌，更是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当真是翩翩美少年，佳色世上稀。这样的俊俏男子，实是生平罕见。那美少年剪水双眸向厅中飞快地一扫，便静静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眼帘遮住了他的眼神，看不出喜愠神色。
在他怀中抱着一柄阔刀，刀柄上镶着一枚硕大的猫儿眼，他的身形只要稍有晃动，那猫儿眼便迷离出魅惑的光采，仿佛一只鬼眼。
夏浔正注目打量这美少年的时候，四个被激怒的武师已经怒气冲冲地围向冯检校，袁大炮还以为这冯检校是哪家武馆的武师跑来踢馆子抢生意，他踏前一步，大喝道：“这位兄台，你好大的口气，那我袁某就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接拳！”
袁大炮一声叱咤，一记“黑虎掏心”便直取冯检校的中宫，夏浔坐在主位，堪堪被袁澈魁梧的身子挡住，也未看见冯检校怎样出手，就听袁大炮哎呀一声叫，一个壮硕的身子已倒摔出去，“蓬”地一声撞在厅柱上，再滑落于地，震得屋顶承尘簌簌落下许多尘埃。
冯西辉冷哼道：“拳势看来威猛，可是架子拉的这么大，力都发到底了，一点不留余地，你连力出留三分的道理都不懂吗？”
“我来领教你的功夫！”
周鹏与袁大炮同仇敌忾，马步一蹲，双掌压至丹田，一口气刚沉下去，冯检校的拳头就到了，拳击肘撞、膝顶脚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打击的位置更是咽喉、脑门、颈后、下阴、小腹、丹田……无所不至，那一对钵大的拳头拳拳入肉，力重如山。
周鹏“哎哎”狂叫，双手乱抓乱拍，在冯检校猛烈的攻击下没有支撑多久便气散功消，一头仆倒在地，像被剁了头的公鸡，扑愣着双臂，一时头重脚轻，根本爬不起来。
冯检校拍拍双手，又道：“你的硬气功倒还像点样子，可惜没练到家，连防御都没练好，更不要说出手制人了，你这样的功夫要来何用？刺客来时，你去以身挡刀么？回去跟你师娘再练三五年吧。”
“呀！”
云万里见此情形，尖啸一声，一个大鹏展翅便向冯检校凌空扑来，十指箕指直取面门，可是他快，冯西辉更快，云万里身子刚一腾空，冯检校一个箭步，便抢在他身形落地之前撞到了他的身边，双掌一分架开他的双爪，用右肩膀重重一扛，云万里便腾云驾雾地飞了回去。
冯西辉的神情十分不屑：“使得什么鸟展翅，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动手的时候跳来跳去根本就是作死，身形一旦腾空，便退无可退，进无可变，辗转腾挪，无从施展，你师傅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教过你？”
练五形拳的冷无期眼见此人拳脚功夫看来平平无奇，举手投足间却打翻了自己的三个师兄弟，自知凭拳脚也难胜他，眼珠微微一转，冷无期伸手取过搁在桌边练刺喉的缨枪，“蓬”地抖出一个碗大的枪花，便向冯西辉当胸刺来。
“呛～～～～”
一道白影风一般自冯西辉身边卷过，激起了冯西辉鬓边一缕头发，刀出鞘的冷厉啸音还未停歇，“嚓”地一声短促的鸣响，那刀又还了鞘，冷无期手中的枪头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冯西辉鬓边发丝此时扬在空中，尚未飘落。
冷无期端着半截短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根本没有看清那白衫武士是怎么闪到自己身边的，那白衫武士绕过冯西辉，拔刀、收刀只在刹那之间，简直是快如闪电，妙到毫巅。四个武师都被他这凌厉无匹、快若披风的一刀给吓住了，一个个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那抱刀而立的酷酷少年。
冯西辉也微现惊容，他睨了眼白衫少年，脸上慢慢绽起了笑意：“彭公子，好快的刀法！”
“啊！”
冷无期听冯西辉一说，本来惊疑不定的神情，此时却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好像认出了这白衫少年的身份，惊叫一声，手中短棍当啷落地，手指白衣人，吃吃地叫道：“你你……你是……你是……”
“功夫学不到家，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从哪儿来的，滚回那儿去！”
白衣公子好像是个声带还未完全变音的少年，说话又脆又俏，四个武师惊愕地看他半晌，忽然一言不发，一齐向外大步走去，夏浔敛去眸中惊骇的神意，轻轻嘘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其实他刚才就已看出问题了，所以才没有跟着只能看看热闹的外行——肖管事父女一起叫好。他的擒拿格斗功夫在警校时在全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在小叶儿村这一年，他又随胡大叔学到了一身真正的杀人功夫，境界更上层楼，他明白，真正的技击术是什么。
我们后世所见的那些翻转腾挪、飘逸华丽的武术表演并不是真正的传统武术，更像是杂耍。拳谚有云：“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真正的功夫，其精华往往就在朴实的一拳一脚之中，五几年轰动港澳台，直接催生了新派武侠小说兴起的白鹤拳弟子与太极拳弟子打擂比武一战，酝酿那么久，不过十几招便分出了高下，因为实战攻击，一招半式就足以分出胜负，那些练套路的，充其量只能算是难度高一点的广播体操。
所以刚才看了四人的表演，夏浔大失所望，但是冯西辉的身手却把他惊到了。在卸石棚寨的时候，他曾见过张十三练武，那时夏浔还是一个“武术门外汉”，对张十三自然只有大拍马屁的份儿，张十三虽是个十分自傲的人，对他那般肉麻的奉承也不禁有点脸红，当时曾对他说过自己武功虽然不错，可是比起冯总旗来还要逊色一些。
他还借着兴头，谈起冯总旗的武功，说冯总旗最擅长的是双手刀法，而这种狂猛犀利的刀法，自宋朝崖山之战以后，在中原已经近乎失传，如今反在日本发扬光大，中原习武的人中，能练就一手高明的双手刀法的人已寥若晨星，而冯总旗正是个中高手。
夏浔当时自忖武功比张十三实际上要高出一筹，听他语气，本以为这冯总旗的武功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若是猝下杀手，还是很容易得手的，这时见了冯总旗的身手才知道锦衣卫果然藏龙卧虎，人家冯西辉的武功比自己不知高明了多少。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力不可及，还有智慧，智与力的较量，占上风的通常都是智，只要达到了目的，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夏浔微笑着迎上前去：“文轩见过冯大人，这位公子是……”
冯西辉道：“杨公子，这位是推官大人特意为你请来的一位贴身保镖，他的身手，你方才已经见过了。来来来，本官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是彭子期彭公子。彭公子，这位就是要请你保护的杨公子。杨公子，彭家的名号想必你也是听说过的，这一次，为了你的安全，我们特意请动彭家，派来他们的嫡系子侄。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大大有名，子期深得彭家刀法真传，有他在，公子的安全可保无虞了。”
“五虎断门刀？”
夏浔眉头倏地一跳，这门刀法他听说过，当然听说过，五虎断门刀太有名了！谁没听说过五虎断门刀啊。在旧派武侠小说里，这门武功还算蛮厉害的，可是在新派武侠小说乃至后来充斥于荧屏的武侠电影、武侠电视剧中，几乎每一个英雄成长的道路上，都会把五虎断门的传人虐得死去活来，五虎断门刀的传人？那可是尽职尽责、无怨无悔的超级大龙套吖……
夏浔连忙向这位对中国武侠小说、武侠电影做出过巨大贡献的超级大龙套表示由衷的敬意：“原来是五虎断门刀彭家弟子，久仰，久仰大名！”

第022章 很不舒服的彭大姑娘
夏浔揖礼道：“原来是五虎断门刀彭家弟子，久仰，久仰！”
“久仰是多久？”
“呃……六七百年，算不算久……？”
彭梓祺没好气地扭过头去，对冯西辉道：“三个月？”
冯检校笑容可掬地道：“三个月！”
“好！”
彭梓祺点点头，转身走到一边，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闭目不语了。
夏浔诧异地问道：“什么三个月？”
冯检校微笑道：“从今天起，彭公子就是你的贴身侍卫，为期三个月，当然，如果提前抓到凶手，彭公子便可提前离开。推官大人为了公子的安全可是煞费苦心呐。哦，我还有些话要对公子交待，可以与公子书房一叙么。”
“哦，请，这边请。”夏浔微微一呆，忙肃手让客，将冯西辉引入旁边的小书房。
金丝楠木的书桌靠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壁上悬挂兰花芝草图，书房内一派清静雅致。小荻乖巧地上了茶进来，用得是景德镇烧制的上好元青花瓷器，然后又悄悄退出去，替他们掩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夏浔立刻离开主位，坐到冯西辉对面，恭谨地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冯西辉的脸色严肃起来，微微倾身问道：“为齐王贺寿的礼物准备妥了么？”
夏浔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问题，心头一阵轻松，答道：“还没有，我打算明天就去坊市间转转，找几件合宜的寿礼。”
冯西辉不大相信他的眼界，可是没见到东西他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便道：“嗯，这些事你可以问问肖管事，或者干脆把他带上，他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这方面的眼力差不了。”
夏浔点点头，冯西辉又道：“修建齐王府的资金，三分之二由户部拨款，可是今年户部周转有些困难，这笔款子暂时得停了。齐王很快就会听到这个消息，以齐王的脾气秉性，绝不肯就此偃旗息鼓，贻笑天下，他想弄钱，很有可能会找到你的头上。”
夏浔动容道：“建王府耗资巨大，我……该如何应对？”
冯西辉微笑道：“我这里有三个法子，数管齐下，可以让齐王迅速积累庞大的财力，你也可以借此更进一步，成为齐王倚为臂膀的心腹之人，对我们正在查缉的事情大为有利。”
夏浔忙道：“大人请讲。”
冯西辉道：“这第一个法子么，朝廷允许齐王择地重建王府，却没有划定具体范围，这就是可资利用之处了，你可献计与齐王，叫齐王扩充王府新址，这样的话，周围就要有几百户居民需要迁离原址，而王府新址本来就选择在青州富绅豪贾聚集之处，每一户人家的府邸都巧尽心思，精心布置，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和财富，绝对不会有人愿意离开的，怎么办？破财消灾呗。圈地范围内的百姓可以花钱赎买，把自己的府邸赎回来。”
夏浔心道：“这一招太缺德了，齐王这一来在青州可算是臭到家了，士绅百姓纵然不敢明言，背地里也要戳烂他的脊梁骨。”
冯西辉又道：“这第二计，就是请王爷利用王府特权，贩卖牛皮、兽筋、熟铁、生铁等物资，这些物品是受到朝廷限制的重要物资，寻常人没有门路，不敢犯禁经营这些东西，所以其利极大，如果齐王打起他的旗号贩运这些货物，沿路关卡的巡检司谁敢查验里边装的是些什么货物？当然，如果大批货物进出青州不太方便，可以让王爷借口地方不靖，用三护卫的兵马接管城防，以利通行，只此一举，便可财源滚滚。”
他微微一笑，怂恿道：“当然，你也可以搭齐王这条大船，为自己谋些利益。”
夏浔暗自吃惊：“这些物资之所以受到朝廷的管制，是因为这些东西既是民用物资，也是重要的军用物资，它们随时可以转化为铠甲、弓弩和兵器。冯西辉这么做……”
冯西辉不容他多想，又道：“这第三条么，就是采矿。金银矿俱是暴利，然民不敢采，如果齐王肯出头，无须他出一文钱，必有豪绅巨贾愿意合作，王爷坐吃干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此三计不只能够解决齐王建王府的需要，还能源源不断为齐王提供财力。
当然，为了保密，也为了安全，采矿需要人手看着，齐王的三护卫人马想要离开青州，那是很困难的，到时候你还可以借机劝齐王招募些人手，建立一支护矿武装……”
冯总旗诡谲地一笑，没有再说的更明白些。
采矿？山东自战国时期就有采金业，宋朝时期尤其繁荣，北起胶东，南至沂蒙，官办民办皆有，每年的采金量最盛时达到六万两黄金。而青州辖下的临朐地区，正是金银铜铁等矿产蕴藏丰富的地区，只不过对于金银矿，在明朝时候管制严厉，不许民营采办，而现在冯西辉所售之计……
夏浔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您所说的办法，要么会激起民怨，要么有违于国法，齐王爷肯听从吗？王爷要是一怒，小人担心……”
冯西辉夷然一笑，安慰道：“不必担心，若是不知齐王为人秉性，我又怎么会让你以此计献上，你尽管照办便是。”
夏浔又道：“大人，咱们可是奉旨查缉谋反叛逆的，若将这样的办法献上，一旦朝廷追究起来……”
冯西辉目光一厉，随即转为和煦的笑意：“呵呵，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怪我没有说清楚。这第一个办法么，的确是会激起民怨，不过不用这样的办法，那些反贼怎么会把你当作同路人，从而拉你入伙呢？这只是一个手段。
至于第二个、第三个办法，你也无须担心，朝廷现在无法拨付修建王府的费用，让齐王爷自己筹措，这和官营金矿、官营生铁熟铁、兽筋牛皮，然后盈利税赋上缴朝廷，朝廷再拨付齐王建府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省了一道手续而已，这些都是皇上同意了的。比起查办谋反大罪来，这些事算得了什么。
我们是在制造机会，让那叛党自己暴露罢了，以上种种，都是为了让你引起那些叛党的注意，他们觉得你可以利用，才会拉拢你入伙，如此我们才能摸清他们的底细，朝廷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详细情形你不需要知道。”
“……是。”
冯西辉呷了口茶，又就其中细节及齐王可能问起的问题应予的答复嘱咐了一番，问道：“都记下了？”
夏浔点头道：“是，小人已经记下了。”
冯西辉举杯喝了口茶，挺身而起，微微一笑道：“好，那我回去了，后天就是齐王大寿之期，你要早早做好准备。”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时，那位彭公子仍然保持着方才坐下的姿势，一点都没有变化，小荻正在他身边逡巡着，好奇地打量他的人、他的刀。
夏浔送走冯检校，回到客厅，看看那位俊得有点不像话的彭公子，暂时放下满腹心事，对他笑道：“有劳公子了，今日初次见面，我叫厨下备桌酒席，咱们把酒言欢，容我稍尽地主之谊，如何？”
彭子期站起来，怀中抱刀，迈着两条修长的大腿，径自走到一边，把下巴一扬，斜视着大厅中并不存在的天空，淡淡地说道：“我只负责三个月内不让你被人宰掉，时间一到，各奔东西，我彭梓祺和你杨文轩不会有什么瓜葛，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所以你不用和我套近乎！”
夏浔看着他那高高扬起的头，目光又滑到那天鹅般颀长优雅的颈项上，他的脖子纤细白皙、喉头平滑毫无突起，夏浔的目光微微一诧，随即便微笑起来：“公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是对我有什么成见？说起来，在下与公子还是头一次相见，应该没有得罪过公子吧，公子这么大的火气，莫非是因为……这几天有点不舒服？”
这位彭公子显然没有听懂夏浔的恶趣味，他仍然很傲骄地仰视45度角，看着那并不存在的天空，用毫不掩饰的厌恶口吻道：“只要一看见你，我就会很不舒服。”
“难道我是你大姨妈？”夏浔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句。
※※※
杨文轩日常寝居之处，自从夏浔到来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入住。回来的当晚，出于安全考虑，张十三安排他住在了另一套房间里，第二天张十三“遇刺身亡”，紧张兮兮的肖管事放心不下，也把他安排在了别处，今天他这个杨家主人总算正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向喜欢享受的杨大少爷住处如何锦绣繁华自不待言，房间还分内室和外室，外室与内室以屏风隔开，外室是夏浔起床活动的地方，偶尔也可会见私密贵客，但是此刻这外室却改造成了另一间卧室，墙边摆放了一张大床，铺上了崭新的背褥。
夏浔笑吟吟地说道：“此处临时改做寝居，未免简陋了些，委曲彭公子了。”
离床一丈远，彭公子刀横于膝，端坐墩上，腰杆儿挺得笔直，当他夏浔是空气一般，仍然一言不发。
小荻羡慕地插嘴道：“彭家哥哥，你的腰比我还细呢，能使得动这么阔、这么凶的刀吗，你为什么不用剑呢？你看墙上那柄剑，那是我家少爷的，我家少爷佩上剑时，青衫长剑，特别的好看。”
彭梓祺看看她，冷冷的面孔柔和下来，回答道：“兵器的用处是杀人，不是用来看的。剑是兵中君子，携之轻便，佩之神采，故而佩剑者多是文人书生。”
她又瞥了眼夏浔，语含讥讽地道：“不过书生们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他们佩剑嘛，不过是附庸风雅，充当门面，或者用来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左右不过是个摆设，当不得真的。刀乃兵中之霸，行走江湖，霸气第一，真正要杀人时，刀比剑要犀利的多，所以我用刀。”
夏浔咳嗽一声，接过话碴儿道：“小荻，其实兵中君子，兵中霸者神马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彭家祖传的就是刀法嘛，你不让她用刀用什么呢？”
彭梓祺微微俯身，就像一只可以随时一跃而起的豹子，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很危险地眯了起来：“你持剑，我空手，三招之内，本公子把你打翻在地，要不要试试？”
夏浔马上拉住小荻的手，笑容可掬地道：“走走走，给少爷捶捶腿去。”自从偶尝小荻的按摩功夫之后，夏浔就喜欢上了那对小粉拳。
彭梓祺狠狠瞪了他一眼，暗骂一声：“色鬼！”
※※※
夏浔高卧榻上，微眯双眼，似乎十分惬意地享受着小获的服侍，脑海里却在急急转着念头。
有野心的将军，如何维持自己的权力？
养匪！
武器大国如何卖出他们的武器？
制造局部动乱。
经费被大规模削减的中央情报局如何争取更多的经费？
炮制某国威胁论。
综合他所得到的各方面信息，结合古代的和现代的这些经验，他已经得出了结论，捕捉到了锦衣卫的真正目的：他们在自救。
他们为暴力而生，天下太平，就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朱元璋认为天下已经太平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锦衣卫这把快刀都要生锈了，于是锦衣卫就要制造一起谋反案，让皇帝重新感受到威胁，感觉到锦衣卫这个耳目鹰犬还有大用，唯有如此，锦衣卫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这是在玩火！
夏浔现在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往这儿一躺，还有个娇俏可爱的小萝莉在一旁服侍，他可没兴趣陪着这帮走投无路的锦衣卫去玩火。
小萝莉发话了：“张嘴！”
夏浔乖乖把嘴张开，两只青葱玉指拈了一只剥好的荔枝递到他的嘴里，夏浔闭上嘴，继续思考问题。小荻吮了吮满是甜美汁水的手指，继续剥下一个荔枝，两个人各得其所。
除掉冯西辉的计划必须马上提上日程，本来夏浔还想寻找最妥当的机会再动手，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再等了，不然自己在冯西辉的胁迫下，就得去充当把齐王引上断头台的领路人。一旦身陷泥淖，再想抽身便难如登天了……
外间里，彭大小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浑身别扭，一双耳朵总想听听里间有什么狎戏暧昧的动静，最后脱了靴子上榻盘膝入定，刚刚心平气和了一些，房中突然传出吱呀吱呀的床榻摇动声，彭大小姐玉面飞红，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杀气腾腾……

第023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吱呀……吱呀……呼～～，少爷，这样舒服么？”
“嗯……很舒服，你再用力些。”
“哎呀，少爷硬邦邦的身子，人家累得脚都软啦，你看我这一头汗啊……”
“还真是的呀，少爷只顾自己舒服了，呵呵，好吧，再来几下，你就回去冲个凉好好歇歇吧。”
“嗯嗯，少爷最好啦，嘻嘻……”
“吱呀……吱呀……”床榻的声音响得更急了，少女的娇喘声也急促起来。
“太恶心了！太无耻了！太混蛋了！这些所谓诗礼传家的缙绅人家，果然是荒淫放荡到了极点！这儿还有个外人呢，当我不存在吗？”
彭大小姐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伸手抓过鬼眼刀，便飘身扑向屏风后面。
“嘎？”彭梓祺、夏浔和小荻同时停下动作，很惊奇地互相看着。
小荻一对秀气的小脚丫穿着一双白袜子，在夏浔结实宽厚的脊背上又狠狠地踩两下，抻过袖子拭了把汗水，奇怪地问道：“彭家哥哥，出什么事了？”
夏浔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一样透着惊奇和困惑。
彭梓祺头发梳成马尾，拂在肩头，保持着俯身前冲的姿势，左腿弓，右腿绷，左手握紧刀鞘，右手握紧刀柄，拇指还按在卡簧上，看清房中的情形，她的眸子很慢很慢地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道：“唔……我听到房中有些动静。”
“哦！”
“我还以为刺客闯了进来。”
“喔。”
“你们继续，有事叫我！”
彭大姑娘拍拍宝刀，顺手一抛落在肩头的马尾，很潇洒地转身离去，一绕过屏风，就见一道人影“呼”地一声扑向墙角的床榻。
小荻摸摸后脑勺，纳罕地道：“少爷，彭家哥哥怎么有点怪怪的呀？”
夏浔沉默了一会儿，“赫赫”地笑了起来。
那洞悉其心的坏笑声把彭大姑娘笑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从床上扒开一道地缝钻进去。
彭家的男人们都带着些江湖气，不太注意各种繁文缛节，与妻妾们白日欢好也不大避忌。彭梓祺年幼时和哥哥一样淘气，叔伯大爷的住处她经常随意奔走玩耍，这样的事情撞见过几次，那时年幼不解其意，待到渐渐长大，却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到后来家中来往的都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物，她像个假小子似的混迹其中，对这些事更时有耳闻。
杨文轩花名在外，是青州第一号风流浪子，那小俏婢在他面前又是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彭梓祺听到异样声响，哪里还能想到第二件事上去。“害我丢这么大的脸，恨死那个混蛋了！”彭梓祺脸蛋发烫，恨恨地把压在脸上的枕头扔到了一边。
对杨文轩，她成见很深，可她不能不来。
她的曾祖父彭太公，本名彭莹玉，江湖人称彭和尚，本是元末义军领袖之一。
当初韩山童、刘福通率先造了元朝的反，一时天下群雄纷纷响应，造反的主要力量就来自于白莲教的重要分支——明教。当时明教分为南宗和北宗，河北韩家是北宗明教领袖，韩山童就是韩家的掌门人；南宗领袖则是淮西彭家，彭家之主当时就是彭莹玉了。
韩山童自树一帜，彭莹玉则拥戴徐寿辉建立了天完帝国。当时义军四起，各路义军都打着驱逐鞑虏，反抗元朝暴政的名义，但是各路义军之间却并非友军，相反，他们之间的战争异常激烈，彼此视为寇仇，更甚于对北元朝廷的敌视。
为了打击对手，扩充地盘，张士诚，朱元璋等人都曾暗中与北元朝廷暗通款曲，以谋求蒙古政权的支持。到后来朱元璋一家独大，消灭了与他夺江山的各路义军，这才挥军北上，把北元朝廷赶回了大漠。而在此之前，天完帝国已经完蛋了，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等人也已先后死掉，只有彭莹玉技高一筹，假死脱身。
朱元璋很清楚彭莹玉的底细，知道彭家的势力在淮西一带，立国之后，曾严厉打击淮西地区的明教团体，防止彭家势力死灰复燃，迫于无奈，彭莹玉远避山东。
彭和尚早在举事前，就在山东青州秘密建立了山门，由他的胞弟在此公开活动，表面上青州彭家和淮西彭家没有半点关系。他假死之后，秘密转移到青州，谁也不会想到早在彭莹玉声名鹊起之前，在青州就已存在的一个家族会和彭和尚扯上关系。
到了今时今日，朱家已坐稳了江山，彭莹玉这一代枭雄便打消了争霸的野心，不过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他还是想保全的，这个基业，就是彭家在明教南宗中的地位和权力。
虽然天下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明教就会率先有所行动，但那只是因为他们可以秘密结社，一旦天下有事很快就能串联起来统一行动，所以白莲教才成了造反专业户。其实白莲教下的各个支派并不是为了造反才存在的，几百年来他们能绵延生存，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教义和宗旨，没有造反土壤时，他们生存的意义就是传播教义，发展势力。
明教并不是一个组织很严密的团体，也没有一个统一的领袖，在这个秘密教派里面，各个分支派系的坛主们各自开坛收徒，各有势力范围，权势的大小要看他们招收的信徒多少，权力的传承则是父传子、子传孙，实行家长式统治。
彭和尚虽逃到了青州，彭家传教的势力基础却在淮西一带，河北山东一带是明教北宗的势力范围，他插不了手，一旦他插手北方教务，与北宗明争暗斗，很容易暴露身份，这苦心经营的老巢也有被朝廷拔掉的危险，他不能冒险，可他又不甘心就此失去彭氏家族在明教中的地位，从此破落下去，唯一的选择只有继续在淮西发展。
因此，彭家广开车马行、船行，以公开合法的身份来往于淮西和山东，继续传教大业。本来彭家子侄众多，平时并不需要把所有的子侄亲信都派往淮西，只是最近淮西出了点事情，朝廷今年又向山东大举移民，这一次的移民来自淮西，被划定必须迁移的成千上万户人家中，有一户人家姓唐，而这个姓唐的人是南宗明教一位很有势力的坛主。
唐家被划为移民，迅速迁往山东，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没有什么准备，原本由唐家控制的势力区域就形成了暂时的权力真空，明教南宗的几位坛主都闻风而动，想要接收唐家的地盘，彭莹玉自然也不肯放过这块肥肉，所以这段时间彭家几乎是倾巢出动，全部可用的人手都赶到淮西去了。
结果，赵推官好死不死的偏在这时候逼上门来，彭和尚无奈，只好把这个自幼好武，一身武功比许多堂兄弟还要高明的重孙女彭梓祺易钗而牟，扮成她哥哥的身份打发来了。
梓棋姑娘并不介意从大小姐变成女保镖，相对于沉闷无聊的深闺少女生活，能有机会独自出来走走，并且从事这么惊险刺激的事情，她很喜欢。她不喜欢的是赵推官的下作手段，不喜欢的是她要保护的人竟然是杨旭这个有名的人渣。
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她可以接受，男人娶妻纳妾她也可以接受，因为她从小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世界上，不说别人，彭家的男人就个个都是这副德性，她自从出生就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但是勾搭良家女子坏人名节，这就令人不耻了，这是天下人都该谨守的品德，江湖人物同样不允许这样的事情。
别人或许不知道杨旭的丑事，但是青州城的城狐社鼠、鸡鸣狗盗之辈，几乎都属于彭氏门下，杨旭干的那些丑事瞒得过别人，又怎能瞒得过彭家？彭大小姐听说过杨旭的一些风流韵事，叫她来保护这么一个货色，彭大小姐焉能不气？可是为了彭家，她却只能忍！
“噼啪！”桌上烛花轻轻炸响，彭梓祺下意识地瞟了眼屏风后面：“那个小丫头怎么还不去睡觉，杨旭这个无良行子，不会要那俏婢侍寝吧？他要是真敢当着本姑娘的面胡天黑地，我不打得他妈都不认得他，我就不姓彭！”
※※※
天亮了，夏浔很舒服地抻了个懒腰，习惯性地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地上，双脚刚一落地，忽地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屏风外面还睡了一个冒充男人的大姑娘，不禁吐了吐舌头，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但是床铺这吱呀一声响，已经把彭姑娘惊醒了，彭姑娘没好气地翻了个身：“这个死人，晚上打呼，吵得人家好晚才睡着，早上又起这么早，起来就起来吧，还要跳着下地，他是小孩子吗？”
彭姑娘虽是练武之人，但是起的却并不早，那个时代的生活节奏很慢，很少有人早早起身，她恨恨地翻了个身，接着睡。
屏风里面，夏浔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他忽然觉得有个女扮男装的俊俏丫头给自己当保镖，固然赏心悦目，可是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那滋味儿并不好受，他扮的是个纨绔子弟，如今拳脚功夫又没法练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继续做他的健身术。
夏浔摇摇头，开始锻炼身体。
“呼～～～呼～～～～呼～～～～”
悠长浑厚的呼吸声不断传出来，而且渐渐有加重的态势，越不想听越听得清楚的彭姑娘忍无可忍了，她心浮气躁地坐起身子：“这个家伙又在搞什么鬼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呼～～～呼～～～呼～～～”
“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七……”
夏浔一手贴臀，一手五指箕张据着地面，正在做着单手俯卧撑，忽然眼角人影一闪，抬头一看，只见彭大小姐握着宝刀再度出现在门口，还是昨晚的造型，只不过穿得更少了点儿，头发也披散着。
“咦？身材修长，凹凸有致，秀发披肩，软媚着人，还真是一个大美人儿呢！”夏浔抬起头，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溜溜儿地一转。
那时节男人女人刚起床时都是长发披肩的，彭姑娘可没发觉自己现在有什么不妥，她瞪着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光着膀子单手撑地的夏浔：“你在干什么？”
“我？……在练臂力……”
“练臂力干什么？”
“我想，身体要是强壮一些，遇到凶徒歹人时，会安全一些。”
“你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你能保护我一辈子？”
彭姑娘闭上了嘴巴，一双亮若晨星的大眼睛在夏浔宽厚结实的胸脯和肌肉隆贲的手臂上瞄了两眼：“看不出，这个绣花枕头的身材蛮好的呀，比我那些堂兄堂弟们一点不弱，似乎……还更耐看一些。”
夏浔苦着脸道：“公子关心在下的安全，在下很是感激，不过……公子也不用像盯犯人似的这么盯着我，虽说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可是……还是感到很不方便。”
彭姑娘的俏脸板起来，凶巴巴地道：“有什么不方便？”
“很多事都不方便，比如说……咳咳，因为外屋有人，在下放个屁都得零揪，像刚过门的新媳妇儿似的，很不自在。”
“啥意思？”彭姑娘歪着头想想，忽然“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得还真好看，如银瓶乍破，月在林梢！”
夏浔双眼一亮，刚想看个仔细，彭姑娘又板起了面孔：“你继续，我出去！”
身子嗖地一下消失在屏风口，夏浔刚刚沉下身去，那张漂亮的脸蛋紧绷着，又从屏风后面探了出来：“你既然这么担心那个刺客，就不要躲在房里做缩头乌龟，多出去走走，引他出手，早点把他干掉，你不就安全了？”
夏浔赞道：“好主意！公子一定会在旁边保护我吧？”
“那当然！”
“如果刺客真的出现，公子一定能抓到他吧？”
“那当然！”
“如果……公子一时失手，害我被刺客杀了呢？”
彭大姑娘柳眉一挑：“那也没关系，我不会替你伤心，但我会替你报仇。”
“……谢谢。”

第024章 三岔口
用过早膳，夏浔果然带着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女保镖出门了，他的胆量倒令彭姑娘暗暗佩服，她还以为像杨文轩这样耽于女色、浮浪无行的公子哥儿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根本不敢出门呢。
两人在最繁华热闹的南门大街上游逛了一上午，在“富安居”，夏浔选订了一套金丝楠木的寿屏，又在“盛世庆宝”精心挑选了一个翠玉雕刻的寿桃儿，这些都是为齐王贺寿准备的礼物。等到忙完这一切，已经接近正午，夏浔忙得额头微微沁出汗来，一直抱着刀走在他左右的彭姑娘却仍然是一副波澜不起八风不动的模样。
两人走出“盛世庆宝”，彭姑娘淡淡地问道：“现在去哪儿？”
“林杨当铺！咱们去那儿用午膳如何？”夏浔微笑着回答。
林杨当铺的大掌柜林北夏是夏浔心中所列第一号嫌疑人，他早想去会会这个合伙人了，现在有了一个这么剽悍的女保镖，更是肆无忌惮，哪有不去拜访拜访的道理。
彭梓祺哼了一声道：“随你，哪儿都成，只有花街柳巷除外，莫怪我有言在先，你若去那种地方厮混，却要本公子给你保镖护卫，想都别想！”
夏浔坏笑道：“啧啧啧，看不出，彭兄的家教这么好啊，话说我有一朋友，当初头一回邀他去青楼时，打死他都不肯，等他尝过一回甜头，每次都是他拉着我了，要不我请你一次？嘿嘿，请一次，以后次次换你请，这买卖很划得来啊。”
“无耻！”彭姑娘冷斥一声。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斗嘴，倒也不显寂寞。
“林杨当铺”距此不远，夏浔前两天让小荻带着满大街闲逛时已经认过了道路，此时二人安步当车，在林荫下悠然前行，刚刚拐过一条街，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就见一行车队飞快地赶来……
十几辆大车都是跑长途的货车，每辆车都驾着双骡，车子上堆着一口口的箱笼，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车把式们挥舞着马鞭，大声吆喝，见这些人走的甚快，甚至扬起了灰尘，夏浔便在路边站下，想等他们先过去，恰在此时，一个青衫书生骑着一头毛驴从路边小巷中钻了出来。
这书生手中举着一件陶器，正在欣赏着，不提防那骡车快速如飞，直奔他而来，夏浔见此情景，忍不住高喝一声：“小心！”
那书生闻声抬头，眼见一辆骡车直奔他而来，想要闪避已措手不及，“哎呀”一声，那驴子便被大黑骡子撞翻在地，书生跌了个滚地葫芦，手中的陶器摔得粉碎，头上的软帽也掉在了地上。
夏浔摇摇头，上前捡起软帽，又搀起那书生，和气地问道：“兄台没事吧？”
那书生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忙向夏浔作了一揖：“多谢兄台，小弟没事。”
夏浔将软帽递回，看这青年似乎比自己还小着两岁，眉清目秀，很是耐看。
坐在马车上的软袍公子看这书生摔得狼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一听笑声，这书生不禁勃然大怒，猛一转身，一个箭步便蹿到了车前，一伸手便扯住那大笑的公子手臂，喝道：“撞伤了人，打碎了我的汉代陶狗，居然还如此无理，给我下来！”
那位公子措手不及，被他一把扯下了车子，不禁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拳，喝道：“好小子，吃我一拳！”
书生没想到这人理亏在先还敢动手，急忙一纵身跳开两步，将袍裾往怀里一掖就要还手，那公子一看这架势，也把袍裾一掖，挽着袖子冷笑道：“怎么着，想让本公子教训教训你不成？”
一见要打架，街头百姓顿时来了兴致，尤其是两个书生打架，百姓们更是兴致勃勃，呼啦啦便围上了一大票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先生见两个年轻的士子拉着架子要动手，不免眉头深蹙，连连摇头，叹道：“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啊。”
老先生正大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当口儿，一个年轻后生急着上前观战，一时不察，大脚丫子踩到了老先生的脚背上，如今正是夏天，老先生穿了一双黑缎面的百纳底子布鞋，鞋面薄得很，被他一踩，脚趾痛不可当，那后生犹不知觉，还在跷脚儿观战，老先生不禁勃然大怒，抡起拐棍便没头没脑地打将下去，声若洪钟地吼道：“小畜牲，好生没有家教！”
如此举动登时把旁边一个外省文人惊得目瞪口呆，他的本地朋友只好讪笑着解释：“呃……我山东民风，向来豪放不羁、意气干云……”
夏浔皱了皱眉，说道：“这条路上行人甚多，车马本该缓缓而行，可那队车辆太没规矩，闹市纵马，太不像话，这是谁家的车子？”
彭梓祺幽幽地道：“那车是我们家的……”
“呃……”夏浔从善如流，立即改口道：“我山东民风，向来豪放不羁、意气干云……”
彭梓祺白了他一眼，哼道：“少拍马屁，车是我们家的，人却不是我们家的。”
原来，这一行车队是告老还乡的户部员外郎朱文浩朱大人的搬家队伍，朱大人和夫人、女儿，已乘轻车提前六七天就到了青州，大批行李辎重从南京到青州，先雇船再雇车，辗转今日方才运到，车子雇的是彭家车行的车，押车人员除了彭家车行的伙计，还有朱大人的两位公子和几个家丁。
听说快到自家老宅了，朱家两位公子兴奋不已，不断催促车把式加快速度，后来大公子干脆抢过了马鞭策马疾驰，这才与那青衫书生撞在一起，双方都是年轻气盛的主儿，一言不合，便在街头动起手来。
要说书生打架，其实还是很有看头的，因为明朝的府学所授六艺有射与御，这射御就是射箭和骑驾的本领。当时的府学里这两门学问还没有流于形式，入府学读书的秀才们有专门的武术教习，几十斤的石锁也能抡它十几个上下，两石力的硬弓也能开合如满月地拉它两回，所以虽说书生们并不精于此道，却也粗通拳脚。
朱二公子朱稚纯一见哥哥与人动了手，立即上前相帮，兄弟两个打一个，那位青衫书生可就吃了亏，夏浔见此情况，连忙上前劝和，伸手分开双方，解劝道：“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青衫书生喘着粗气道：“兄台，非是小弟不肯饶人，他的车撞伤了我，还摔碎了我的东西，不但不下马赔罪，竟还纵声大笑，我若就此息事宁人，旁人还道我崔元烈怕了他这鸟人，不成，我要与他们去官府理论一番。”
朱稚厚不屑地道：“去官府？别说老子只是撞了你一跤，就算撞你个筋断骨折，我爹一个手本送进知府衙门，也能保我兄弟俩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崔元烈气得浑身发抖：“好，那咱们就到知府衙门里说话，崔某倒要看看，你家老大人何等威风，知府大人敢不敢凭令尊一个手本就把你这狂徒放掉！”
听他口气，似乎也很有背景，可是看他的服色还有那代步的工具，虽谈不上寒酸，却也不像是什么豪门人物，朱家两位公子是从京里出来的人物，京里公卿云集，世面见得大，他们家虽不算什么豪门世家，但是到了地方上却不免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不过想想却也确实，他爹是正五品的朝廷大员，与青州知府同一品级，而且还是京官，如今虽说致仕还乡，青州的地方官员也不能不敬重照拂，这姓崔的小子能与他们比势力？
朱稚厚弹着指甲，懒洋洋地道：“不要光说不练，你要去府衙，那就痛快点儿，不要耽误本少爷的工夫。”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唤道：“大哥二哥，你们又在路上生事！”
夏浔和崔元烈齐齐扭头，就见一位翠衣少女正向他们姗姗走来。这位姑娘正值二八妙龄，穿一袭水绿色的窄袖子连身衣裙，外套一件湖州真丝的对襟小坎肩，头上梳着代表未出阁少女的三丫髻，虽不施脂粉而自具天香，显得高贵而优雅。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老家人一身青衣，微微佝偻着身子，不过面庞却红润的很，特别的精神。
姑娘向崔元烈盈盈一福身，歉然道：“这位公子，家兄莽撞，车驾冲撞了公子，还打碎了公子的东西，小女子这里代家兄向公子赔罪，不知可曾撞伤了公子的身子，是否需要延医问药，摔碎的东西价值几何，若是原物没处买着，我朱家也要作价赔偿的……”
朱稚厚一听忙道：“妹妹何必让他，是他自己不好，突然从旁边闪出来跌了一跤，有甚打紧，那地上陶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谁证明，他说是古物便是……”
话未说完，姑娘螓首微侧，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向旁边飞快地一努嘴儿，朱稚厚顿有所觉，顺着妹妹目光一看，只见路口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几辆车子，中间那辆马车帘子掀着，一位年近六旬的公服老者端坐车上，微微侧头看向这边，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怒气。
一见朱稚厚向他望来，老者阴沉着脸唰地一下放了竹帘，朱稚厚顿时起了一身燥汗：“坏了，怎么爹爹也在这里。”
那老者正是他的父亲，原户部员外郎朱文浩，朱大人昨日带着家眷往云门山寻幽访胜，在大云寺首座空索禅师的陪同下游览了一番山间美景，捐赠了大笔的香油钱。今日则请空索大师陪他祭拜祖坟，做了一场大法事，此刻刚刚回城，就撞见儿子与人当街争吵。
朱大人让老管家朱洞上前询问了一下路人，得知事情经过后大为愤怒，他可不愿意刚回故乡，就给家乡父老留下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印象。朱大人自己不便出面，又怕老管家约束不得两个儿子，便让爱女上前解围。朱大人这个女儿叫朱善碧，年纪虽小，却比两个哥哥通晓事理，说话行止也是大方得体。
那崔元烈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一见这位姑娘年轻美丽、举止优雅，说话又是这般客气，一腔怒气登时烟消云散，忙还礼道：“姑娘客气了，说起来在下也有不是，若非在下冒冒失失地冲出来，便也不会与令兄冲撞了，些许小伤，不足挂齿。”
朱姑娘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又往地上的陶器碎片一瞟，崔元烈赶紧道：“啊哈，那个么……不过是一件寻常的陶器，摔碎了也不打紧……”
“哈哈哈哈……”旁观百姓方才都已听说这是一件古物，如今见他在人家漂亮姑娘面前如此儒雅大度，不禁发出善意的笑声，朱家小姐也晓得这位公子是因为对自己有好感，所以才不想追究，被众人一笑，嫩脸也是一热，抿了抿嘴儿便道：“公子身体无恙那是最好，不过打坏了东西总是要赔偿的。管家……”
老家人朱洞会意，忙踏前一步，躬身道：“不知公子这个陶罐儿作价几何？”
崔元烈把手连摇，说道：“不过是一口寻寻常常的陶罐，值不得几文钱的，无需赔偿，无需赔偿……”
夏浔笑道：“好啦，既然崔公子无意追究，我看这位姑娘也不必客气了，这里道路狭窄，大家聚在这儿谈话，众多路人围观，实在不太雅观，区区一个罐儿，还是算了吧。”
崔元烈松了口气，连声道：“兄台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姑娘看了夏浔一眼，微笑道：“这位公子是……”
夏浔微施一礼，答道：“在下杨旭，字文轩，也是青州人氏。”
姑娘向他福身施礼道：“见过杨公子。”
老管家朱洞瞟了夏浔一眼，对朱善碧道：“小姐，两位公子既然不想深究，依老奴看，小姐也就不要坚持了。”
那位姑娘略一沉吟，展颜笑道：“既然如此，小女子谢过崔公子和杨公子了。”
看着朱家车队走出好远，崔元烈还在伸着脖子发呆，眺望着姑娘的背影，他的脑海里仍然不时闪现着朱家小姐那微微侧首时腻脂般动人的瑶鼻、菱角般美好的唇瓣，还有那偶一回首间颈侧几缕柔顺的青丝，一时竟想得痴了。
夏浔在他眼前摆了摆手，促狭地笑道：“那位姑娘一走，好像把崔老弟的魂儿也一起带走了。”
崔元烈脸上一红，讪讪地道：“文轩兄说笑了，小弟崔元烈，青州府西核桃园村人氏，方才多亏兄长相助，小弟才没有吃大亏。”
夏浔微笑道：“大家乡里乡亲的，说一句公道话而已，举手之劳，崔老弟不必客气。”
二人攀谈几句，性情颇为相投，互相都有了好感，只是崔元烈衣衫上蹭的都是灰土，站在街头颇为不方便，所以崔元烈与他互通名姓，约定改日过府拜访之后，便拱手作别。彭姑娘冷眼旁观，嘴角微微翘了翘：“这家伙，倒是个古道热肠的人物，只是……女色方面实在不堪……”
正寻思着，另一侧路口又有一行车辆过来，头前一辆车上端坐一个员外，游目四顾间，忽地看见了夏浔，登时脸色一变，连忙扭过头去，举袖遮面做咳嗽状，以回避夏浔的视线。
他这心虚的举动马上引起了夏浔的注意，注目一看，夏浔马上记起了此人的身份，凶手嫌疑名单上的第二号人物：庚薪，庚员外！

第025章 有古怪！
远远一排车辆还未过来，微风便把一股浓郁的药材味儿传播开来，头前一辆车中，端坐一位员外，这位员外头戴员外帽，身穿浅驼黄色的长衫，脚穿白布袜，蹬一双圆寿字轧花的夫子履。看他年纪约有四旬，眉毛淡而细长，双眼却极有神，一张吃四方的大嘴下面是透出几分福态的双下巴，但是两撇八字胡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威严，使那稍稍发福的中年人身材并不显臃肿。
他正左顾右盼，忽然看见了夏浔，登时暗吃一惊，忙不迭扭过头去，举袖掩面，做咳嗽状，希望能避过夏浔的视线。可是因为嗅到那药材味儿时，夏浔已经向这边望了一眼，这人若是坦然就坐，夏浔未必就能认出他来，因为夏浔虽然已经看过他的画像，但是毕竟不比真正同此人交往过，那些资料是强行记在脑海中的，如非刻意去想，很难调用自如。
但是这人一副心虚模样，引起了夏浔的注意，他举袖匆匆掩面的刹那，模样已被夏浔看在眼里，在张十三绘过的人物肖像中略一比照，夏浔便已记起了他的身份：“生春堂药铺”东家庚薪庚员外！
“有古怪！”
夏浔心中一动，立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庚员外，好久不见啊。”
一见夏浔迎上前来，车把式连忙勒住了骡子，那位员外避无可避，只好佯做才看见夏浔似的，放下袖子，又惊又喜地叫道：“杨公子！啊呀呀，这么巧，哈哈哈，你我可真是有些日子没见啦，杨公子这是往哪儿去呀？”说着就跳下车来，欢喜地迎向他。
夏浔心中的疑虑登时又加重了几分：“不会这么幸运吧？我刚想查那刺客幕后主使，一下子就找到了元凶？不过……此人神情举止如此反常，简直就是在脸上写明了‘我心里有鬼’。他是我的第二号怀疑对象，既然在这里遇上了，不妨先探探他的虚实。”
想到这里，夏浔便哈哈一笑道：“要不怎么说巧呢，兄弟正想去贵府拜访庚员外，庚员外风尘仆仆的，这是从哪儿回来呀？”
这话没有丝毫问题，可庚员外不知怎地，一听这话脸色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似乎怒不可遏，夏浔不由一诧，却见庚员外迟疑片刻，怒气渐渐压下，沉沉应道：“哦，我……我去济南府进一批药材，忙活了十多天，这才刚刚回城，不想恰与公子在此相遇，实在是巧的很……”
“去济南府十多天？”
夏浔眸中浮起一抹奇异的神采，微笑着说道：“那就奇怪了，前些天小弟不在府上，回来后看到了庚兄的拜帖，所以想去尊府拜晤的，那请帖日期……我想想……唔，是九天之前，没错，就是九天前，九天前庚兄邀我过府饮宴，怎么十多天前便去了济南？”
“是么？”
庚员外的脸色本来刚刚恢复正常，这一来腾地一下，立刻又变得涨红如鸡血，亏得他的脸色是红色的而不是紫色的，要不然他这么变来变去的变幻脸色，夏浔简直要怀疑庚员外练过华山派绝学：紫霞神功了。
夏浔心中更觉奇怪了：这位庚员外到底怎么了？如果是谎言被我戳穿，他该惊慌失措才对，要不然就该强作镇定，怎么他两次变脸，都是羞愤难当的神情，夏浔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庚兄，怎么了？”
“哦……”
庚员外垂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抬起，眸中羞怒至极的神色已然隐去，皮笑肉不笑地打个哈哈道：“对对对，是九天前，你看我这记性，我是十多天前就打算去济南进药材的，原先没核计要走那么急，所以给公子下了帖子，请公子过府饮酒，谁知请柬刚刚送去，就接到信儿，说济南有个大药商，有批药材急着出手，为兄图个便宜，就匆匆离开了，哈哈，哈哈……”
他嘴里在笑，可那笑却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愤，他虽强自压抑，可是仍然看得出他的身子在不断地哆嗦，看着他那有些神经质的笑容和动作，夏浔心里困惑更深了，他忽然微微一笑，一把攀住庚员外的手臂，很愉快地说道：“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左右小弟今日无事，现在就去贵府叨扰一番如何？”
“这个……这个……”
“怎么，庚员外不欢迎？”
“怎么会呢，”庚员外的面孔抽搐了一下，强作笑脸道：“公子请，请……”
夏浔回头看了眼彭梓祺，笑道：“走吧。”
彭梓祺一言不发，只是扭过头去。夏浔发现她的态度在这刹那间，又变得像刚认识自己的时候一样恶劣了，她的眼中分明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厌恶和鄙夷，奇怪，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到更年期的年纪，就这般喜怒无常了么？
※※※
孙府在南大街柳二胡同，府邸不小，前边是药铺，后边是本家的住处。
到了孙府，庚员外吩咐管事下人卸车，把各种药材搬进店里去，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也都闻讯赶出来帮忙，庚员外则陪着夏浔往里走，一进大堂，左右墙边椅上各坐着一个老人，左边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一见庚员外便站起身来，微笑着长长一揖：“员外回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夏浔，眼中闪过一抹古怪，却也施了一礼：“啊哈，杨公子也来了。”
右边那个老者形容有些古怪，他披头散发地坐在靠近房檐的位置，阳光斜入，正好照在他的身上，眼见本店东家进门，他仍大剌剌地坐在那儿，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茶壶，慢吞吞呷一口茶水，乜着眼睛瞟着夏浔，眸中带着一抹冷冷的敌意。
庚员外快步上前，向那老人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原来此人是庚员外的父亲，夏浔注目看去，见这老人与庚员外依稀有七分相肖，只是苍老许多，人也削瘦得多。他没有簪发，头发披散着遮住了两颊，这样的打扮按那时候的说法属于衣冠不整，示人与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孙家药店东家的尊翁，却这般打扮，未免有些奇怪，可是看店里其他人的反应，却似习以为常。
老人冷冷地瞥了庚员外一眼，说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员外，不是生春堂打杂的伙计，生春堂进了这么多年的药材了，只要挑老主顾交易，派个眼力好的掌柜去，还能都进了假药了？用得着你这个当家的事事亲自奔走，一走就是十多天……”
庚员外一听“十多天”，颊肉便是微微一颤，他瞟了一眼夏浔，见夏浔似乎没有注意，忙赔笑道：“是是，其实也没几天，孩儿还年轻，做事该勤快些的。”
老人双手重重一拍扶手，怒哼道：“勤快？一家之主去干小伙计的活儿，这叫勤快？没事做的时候多陪陪你媳妇儿，成亲这么多年了，连个屁也没见你们生下来。整日价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厮混！以利交者，利尽则交疏；以势交者，势倾则交绝；以色交者，花落而爱渝；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交朋友要当心，别把一些不三不四的狗肉朋友往家里领……”
咦？这怪老头儿说话还一套一套的，看样子肚子里有点墨水啊。
他激愤捶椅的动作大了些，头发向侧微分，隐隐透出颊上似有刺字，模模糊糊的却看不清刺的是什么，夏浔心中一动，庚父……莫非是一名罪囚？如果是这样，他披散头发的奇怪模样便有了合理的解释了。旁边彭梓祺听那老人指桑骂槐，不禁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声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夏浔横了她一眼，彭梓祺马上扬起了下巴。
庚员外被老子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应道：“是是是，父亲教训的是，孩儿受教了。孩儿陪杨公子去后面坐坐，回头再与父亲说话。”说着火烧屁股一般，拉起夏浔就走，庚父在后面重重地哼了一声，低低咒骂一声：“不成器的东西！不成器的东西，有辱祖宗门风啊！”
彭梓祺站在一旁，沉默片刻，竟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书房就在花厅里边，是外间的一个小套间。一般大户人家的这种内宅会客之所，都是这样的建筑布局，饮宴之中可以让人用以暂时歇息，也可以主人写封书信、处理账簿，或者兴致大发，与客人吟诗作赋，也可在此办理，因此书房中有书桌和文房四宝，旁边还有一张无需屏风隔断开来的床榻。
二人在书房中落座后，下人立刻端了茶水进来，这家仆看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四十多岁年纪，颌下胡茬青青，脸庞瘦削精干，只是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竟似跛了一足。
“这庚员外是开善堂的么？这样的人也会留聘府上，还留在后宅端茶递水？”
夏浔好奇地看了那仆人一眼，只听庚员外道：“大隐啊，去吩咐厨下，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宴，老爷要与杨公子饮乐一番。”
“是，老爷！”那叫大隐的家仆深深地看了夏浔一眼，拖着他的残腿一步步走了出去。
“有古怪！”
夏浔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认为有古怪了，打从路上遇见庚员外，就处处透着诡异，庚员外、坐堂医、庚翁、家仆大隐，这一家子人人都带着几分古怪，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夏浔一头雾水，却猜不透其中关键所在，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了一会儿茶沫儿，他忽然一抬头，冷不防地对庚员外道：“庚兄这些天不在青州，想必还不知道小弟在家中遇刺的事吧？”
庚员外怔了一怔，才大惊道：“什么？你被人行刺？谁人胆大包天，竟敢入缙绅府第行刺主人？”
夏浔一句话说完，便紧紧盯着他的神色，见他如此表现，不由也是一怔。
自打见了孙府（前文说过，庚薪入赘孙府，改姓孙氏，所以孙家的店号、府邸仍然姓孙，而庚员外正式的称呼也应该是孙庚薪孙员外），所有的人都透着古怪劲儿，夏浔心中的猜疑越来越深，直觉地感到，这个庚薪有着重大嫌疑，因此他单刀直入进行试探。
前两日他遇刺的事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如果庚员外真是杀他的幕后黑手，是不会把张十三被杀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的，对这桩案子他只会感到困惑。那么他的表情就应该只有惊而没有慌，这惊又是早已心中有数的惊，哪怕他城府再深，脸上的惊容装得出来，眸子却绝不会因为受惊而略微收缩，这种由心理而致生理变化的细微处虽不足以判定庚员外是否幕后真凶，却可以给夏浔的判断提供相当大的帮助。
但是夏浔失望了，庚员外的表情的确是一个乍闻此事的人才该有的表现。难道行刺之事真的与他无关？不对，也不一定，假设他确是幕后真凶，行事前为避嫌疑，公开张扬去了济南，路上稍歇一晚，策划云河镇谋杀案件，然后继续上路，在济南招摇多日，如今刚刚赶回青州，而且在此期间，此人十分的谨慎，为避嫌疑，完全不曾打听过杨文轩遇刺后青州这边的动静，那么他的确是“毫不知情”，他的嫌疑仍然不能摆脱。
心中急急转着念头，夏浔又道：“是啊，也不知小弟得罪了什么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入府行刺，幸好我的伴当张十三忠心救主，那刺客杀死了十三郎，见已惊动了我府上的人，便逃之夭夭了。”
庚员外惊道：“竟有此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入府行刺，这凶手……这凶手真是好大的胆子，贤弟没有受伤吧？府上财物可有什么损失？”
夏浔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便摇摇头道：“小弟倒是没有受伤，府上的护院、下人很警觉，刺客逃得匆忙，也没造成什么财物损失，算了，不谈这扫兴事，明日就是齐王大寿，我等青州士绅都要前去拜寿的。不知庚兄可已做了准备？”
庚员外道：“正是为了齐王大寿，愚兄才匆匆赶回，为齐王爷贺寿的礼物我已备妥了，贤弟业已做好准备了么？”
夏浔道：“小弟……”
“老爷回来了？”
夏浔刚刚开口，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紧接着房门一开，幽香扑鼻，伴着那裙裾摇曳，环佩叮当，走进来一个明丽动人的妖娆妇人，这妇人一领玉色罗衫，一件水红的纱裙，手执鹅扇，身姿娉婷，恍若仕女图中的美人儿姗姗出现。
“啊，夫人。”庚员外立即站起身，脸上浮起一抹古怪之极的神色。
夏浔听他们言语，知道这位妇人就是庚员外的夫人孙雪莲孙小娘子了，忙也起身施礼：“文轩见过嫂夫人。”
“呀，杨公子也在，公子少礼。”那美妇人嫣然一笑，使扇来扶，罗衫滑褪，腕上翠玉镯子映着雪白纤细的皓腕，丽色惊艳。
夏浔借那扇子的虚扶之力仰身站起，一看孙夫人正望向自己的眼睛，眼波欲流、欲语还羞，心里“咯噔”一下子：“有古怪……”

第026章 悲伤的庚员外
看到那眼神，夏浔心中立即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可他定睛再看，却见孙夫人娴娴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脸端庄淑雅的表情，哪还有半点媚目欲流的风情，莫非自己看错了？
孙夫人浅浅笑道：“妾身听说老爷回来了，在后宅候了片刻未见老爷的面儿，还道有什么急事，因此赶来看看，却不知老爷与杨公子做了一道。”
庚员外不自然地笑笑，说道：“哦，这个……为夫刚刚回城，路上恰好遇见杨老弟，彼此多日不见，所以邀他过府一叙，我已吩咐厨下备了酒宴，一会儿陪杨老弟喝上两杯。”
“哦！”孙夫人深深地瞥了夏浔一眼，说道：“既然如此，老爷且与公子叙话，奴家回后宅去了。”
“嫂夫人慢走。”
夏浔一揖到地，抬头看时，孙夫人已转身离去，看她年纪已有三旬上下，那身材倒是保养得宜，凹凸有致，悠然转身时，纤腰盈盈软软，风摆柳枝一摆，摇曳生姿地去了。
夏浔与庚员外重新落坐，种种疑窦千头万绪，一时无法理清，便暂且抛开，提起了贷给庚员外的那笔款子，这笔钱正是夏浔推论的庚员外的杀人动机：“庚兄啊，你我相交莫逆，本来商借于庚兄的那笔钱款，若是庚兄手头一时太紧，小弟不该相催的，只是……小弟也难啊。你也知道，那贷出的钱款，并不都是小弟的本钱，寺庙僧舍啊、官宦士绅啊，手中有些闲钱，信任小弟，便都交予小弟经营生利，这要是久拖不还，小弟倒是容得兄长，可……小弟也只是过路财神，面上风光，身不由己啊……”
庚薪一听，面色登时发胀，支吾道：“这个……贤弟不是……不是说过可以宽限些时日么，你也知道，自从……自从那次进了假药，赔了很多钱财，现如今小号刚刚周转过来，要是现在还钱，为兄勉强也拿得出，可这样一来，为兄的各处店铺生意连进药的钱都没有了，岂不坐等倒闭？贤弟怎么忍心，上次贤弟不是答应宽限为兄到八月，介时先还三成嘛，怎么又……”
夏浔心中急转：“原来杨文轩已答应宽限时日分期还款了？这样的话，他一个正经商人，似乎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啊。”
夏浔一面想着，一面苦笑道：“小弟这不也是从中作难么？罢了，那……就依前议，等到了八月，这三成的本利，庚兄可不能再拖了啊！”
庚薪神情一松，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时那跛足下人进来禀报，酒席已经备好，庚薪忙强作欢颜道：“贤弟，你我久别重逢，今日定要不醉无归，请。”
出了小书房，便是宴客厅。
酒宴一开，夏浔便惊住了。这老庚真能喝啊，看他一直温吞吞的性子，想不到见了酒简直如鲸吞牛饮一般，酒到杯干，豪气万分。夏浔是客人，可他劝夏浔饮酒，夏浔只是浅到辙止，并没喝几口，他这主人倒是无须人劝，一顿酒喝下来，不过大半个时辰，夏浔双目仍然清明如故，庚员外却已酩酊大醉，软倒在桌上爬不起来了。
若是这庚员外喝多了酒喜欢说话，夏浔倒是乐见其成，问题是这庚员外酒品甚好，酒一喝多便两眼发直，一句话不说，往桌上一趴便呼噜大作，连客人都不管了。见此情形，夏浔不禁哭笑不得，连忙走到廊下，恰见那跛足家仆正在修剪花枝，夏浔忙招手道：“你来，贵府老爷喝醉了酒了，快快扶他歇息去吧。”
那跛足的人手上动作一停，紧接着似乎收手不及，“喀嚓”一声，将一株花树的主干剪成了两半，这才回过头来，谦然一笑，应道：“是！”
片刻工夫，几个下人便赶到堂上来，孙夫人也闻讯从后院儿赶来，一见丈夫烂醉如泥的模样，便没好气地嗔道：“这个没出息的，一见了酒，馋虫儿就勾起来了，客人未醉，他自己倒不省人事了，快些，把老爷搀起来。”
说着，孙夫人便亲自上前搀扶庚员外，夏浔与庚员外傍肩而坐，她这一靠近，恰见孙夫人细细腰身，大概是内衣里穿了襕裙，所以妖娆体态尽显，那怒突椒乳，俯身间直欲裂衣而出，尤其是那透体幽香，夏浔虽然微微仰身闪避，仍是禁不住那诱人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细细品鉴，这还真是个韵味十足的美人儿，一头秀发梳得服服帖帖，淡淡蛾眉，浅浅红唇，发髻上插一枝翠玉的发簪，细腻的肌肤衬着精巧端庄的五官，容颜妩媚、身姿婀娜，虽是一介商人妇，风姿韵味却极是不凡，庚员外还真是好艳福。
孙夫人搀起烂醉如泥的庚员外，交给两个家人，嘱咐道：“扶回去好生服侍着，喂些醒酒汤。”
两个家丁答应着，架了员外往后宅走，男主人离去，厅中只剩下夏浔和女主人，见此情况，夏浔忙也起身告辞：“嫂夫人，都是小弟的罪过，庚兄刚刚回府，就让小弟灌了个酩酊大醉，实在是抱歉之至，还请嫂嫂恕过，天色将晚，小弟也该回去了，嫂嫂，告辞。”
“慢着！”
孙夫人侧身跨出一步，堪堪堵在他的身前，那饱满双峰几乎顶在夏浔身上，迫得他不得不退了一大步，才避开那对凶器。
孙夫人向他盈盈一瞥，眼波透出狐一般的媚丽，那贝齿轻轻噬着红唇，似笑非笑地道：“那死鬼醉了，可不正遂了你的心意么，这里又没旁人，你还装的什么样儿？”
“呃？嫂嫂你……”
“去你的。”
孙夫人娇啐，媚眼儿一丢，甜腻腻地道：“你这冤家，坏透了，人家假其名帖邀你前来时，你不知道跑到哪儿去风流快活，偏要选他在家时才来，你就这般喜欢让他做个活王八么？”
夏浔冷汗直冒，吃吃地道：“嫂嫂……你……你……”
“还叫人家嫂嫂！”
孙夫人软绵绵地欺进他的怀里，一双分外圆润妖冶的纤纤玉手轻轻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胸上，羞答答地道：“你就喜欢叫人家嫂嫂，可人家偏喜欢你叫人家的闺名儿。”
她仰起春意迷离的俏脸，柔声呢喃道：“你唤人家莲儿的时候，人家就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仿佛我的身子，我的心，全都给了你，全都属于你……”
夏浔的手搭在那对鼓腾腾的玉峰上，只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毁了毁了，祸事来了！”
※※※
跛足家仆头前引路，两个家丁半架半抱着瘫软如泥的庚员外，到了后宅往榻上一放，一个家丁擦着汗笑道：“黎叔，要不要给员外喂些醒酒汤啊。”
“滚你妈的！”
那叫大隐的跛足人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黎大隐知道这家丁也只是在调侃罢了，杨公子与孙夫人之间的情事，旁人不知道，孙家后宅里不知道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大家只瞒着员外、庚翁和小小姐几个人罢了。夫人吩咐喂醒酒汤只是一句场面话，谁会当真？
淡淡地看了眼庚员外，黎大隐冷冷地道：“让这废物睡去吧，不用管他。”
孙府上下拿庚员外当回事儿的下人并不多，就算面上恭驯的，心中也满是轻蔑，黎大隐是孙夫人的心腹，如果不是在外人面前，庚员外甚至不敢使唤他，当然不把庚员外放在眼里。
几个人离开房间，本来呼呼大睡的庚员外却忽然张开了眼睛，怅怅望着屋顶承尘半晌，两行浊泪忽然沿着眼角缓缓地淌了下来……
他本是官宦人家子弟，他的父亲是应天府龙江卫的仓大使，正九品的官员，主管仓储军粮，官虽不大，油水不少，家境本来殷厚富裕，那时，他风华正茂，还考中了诸生，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因为大肆贪污盗卖军粮，他爹案子发了，被朝廷严刑重处，挑断脚筋，剔去膝盖，还在脸上烙下了罪囚的印记。因为军民匠灶都是世袭职业，他爹虽受严惩，却仍是军籍，只不过由仓大使贬成了看管仓粮收支的门子。可他爹受此严惩，居然拖着行动不便的身子继续偷粮，结果被一位刚刚上任的仓官给发现了。
这时庚父已是个小小的仓房皂隶，因为权柄有限，所以盗粮的数量极少，本无须上达天听，只须打一顿板子也就了事，但是因为他有前科在身，所以耳报神一般的锦衣卫便把此案禀报了天子。朱元璋听闻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对左右大臣们怒不可遏地道：“朕知道，你们背后都谴责朕用刑至酷，朕用酷刑，本为警示世人，禁绝贪官，惠于百姓。可是你们看，朕用如此酷刑，此人肢体残坏，形非命存，恶犹不已，仍卖官粮。人心不足，如此凶顽，朕还有什么好办法才能根治呢？”
如果不贪污，官员们就活不下去了么？不，他们只是不能锦衣宝马、挥霍无度罢了，却绝不至于穷困潦倒，混成叫花子，官员自有官员的体面，朱元璋的俸禄虽不优渥，却也绝不至于让官员们一身寒酸，他只是对“做官便是为了发财”深恶痛绝罢了。
千里做官只为财？他就是被逼得没饭吃，才壮起胆子造反的，他希望他的子民不会流离失所，所以制订了军民匠灶的户籍制度让他们子子孙孙代代传承；他希望他的子民们都有饭吃，所以制订了比秦汉唐宋都要低薄的税赋，并且与民约定永不加赋；他痛恨贪官污吏，所以制定了最严厉的法律。他希望因此能江山永固，万世传承。
他用的法子未必都是正确的，但是效果还是很大的，洪武一朝三十年，只占大明王朝三百年江山的十分之一，但是洪武朝的清官数量占了整个明王朝清官总数的三分之二。他的酷刑对百姓是福音，对贪官污吏才是噩梦。对庚薪来说，就是一个噩梦，他的父亲被削去了军籍，他也被削去了功名永不叙用，父子俩被赶出应天府，任其自生自灭。
生春堂药铺的孙老掌柜只有一个独生女儿，本已招赘的女婿病死了，便想再招个上门女婿。可孙家固然有钱，但孙家毕竟只是地位低贱的商贾人家，孙雪莲又是一个孀居的妇人，肯入赘的大多是些不堪入目的二流子，结果选来选去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找不到个中意的，直到庚薪出现。
庚薪一表人才，又曾得过功名，虽说现在家境败落，但是至少曾是官宦人家，又是得过功名的，削了功名不假，学识总还是在身上的，因此孙老掌柜便想招他为婿，庚家两父子正在走投无路的当口儿，很痛快地答应了，父子俩从此有了存身之所。
但是在孙家，他并没有什么地位，孙夫人对他颐指气使，继女妙弋也是黑眼白眼的看不上他，这么多年下来，他忍气吞声，男儿气概一点点的消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了。不是么？哪怕是明知自己娘子勾搭上了杨文轩，他的选择是什么？装聋作哑而已。
“今天，路上偶遇，杨文轩竟然当着我的面，大剌剌地说要去我府上‘拜访’，他要‘拜访’谁？欺人之甚莫过于此！甚至，当我说出已离开青州十多天的时候，杨文轩居然故意点出九天前收到我娘子的请柬来羞辱我，我还得……我还得忍气吞声地为杨旭圆谎，做王八做到我这个份儿上的，也算古今天下第一人了吧？”
“哈哈哈哈……”
庚员外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那个混蛋，他当面羞辱我！我想杀了他，我真想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啊！”庚员外捶着床榻，在心底里咆哮，他也只敢在心底里咆哮：“有人要刺杀他？那人是谁，怎么就没真个把他杀了，苍天啊，你不开眼啊！”
庚员外痛哭流涕地佝偻在床上，像受伤的野兽般喘息：“那对狗男女，现在应该滚作一团了吧？奸夫淫妇，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花厅里，孙夫人往夏浔怀里一偎，登时就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分一分的酥软下来，那柔若无骨的身子蛇一般挤靠在夏浔的身上，一双玉臂软绵绵地环住了夏浔的脖子，微闭妩媚双眸，仰起娇艳红唇，鼻息咻咻地道：“好人儿，还不抱人家进房去……”

第027章 个个都难缠
夏浔暗暗叫苦，他没想到杨旭的风流债居然应在这儿。他更没想到这位孙夫人竟然如此大胆，在客厅中便敢向他邀欢求爱。
不过想来倒也正常，那庚薪是入赘孙家的男人，既是入赘，孙家财产的支配权实际上就仍然掌握在孙夫人手上，孙府的奴仆下人实际上都是仰夫人鼻息过活，夫人要偷人，他们睁只眼闭只眼那都算不会来事儿的，聪明些的还要在庚员外出现的时候给夫人和她的情夫通风报信打打掩护，那才是有前途的好家丁。
当然，这事是万万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真碰到那场合只要咳嗽一声，高声说句话儿，或者找个理由拖住员外就行了，夫人心知肚明，自会许你好处，若是很直接地在夫人面前摆出一副你的事情我全知道的嘴脸，那就悲剧了。
这一瞬间，夏浔便想通了庚员外的神气为什么那么古怪，坐堂郎中的眼神为什么那么诡异、庚父为什么含沙射影，跛足家丁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若有深意……一切的一切，谜底只有一个：杨旭与孙夫人有私情。
这事瞒得了外人，却瞒不过孙府的人，只是由于孙夫人的大权独揽，不止孙府上下要仰她鼻息过活，就算是庚氏父子也不例外，所以只能忍气吞声。难怪张十三不明详情，他是杨旭的贴身伴当，额头上贴了杨旭的标签，谁那么不开眼，去他面前说他主人的丑事？
被这风情万种的美人儿撩拨着，夏浔心中也不免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他是个很健壮的男人，两性方面的自我约束也不是极为苛刻。他并不介意同美丽的女人发生一段露水姻缘，事实上他在做卧底的时候，同那些毒贩出入声色娱乐场所时，就在警方的默许下假戏真做过，但他绝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男人。
为了小头丢了大头，这笔买卖划不来，再说游戏风尘虽无伤大雅，孙夫人却是罗敷有夫，若与她发生苟且，那就违背他的良知了。可他现在扮的是早与孙夫人有染的杨文轩，要如何摆脱她的纠缠？
正犹豫间，孙夫人已春情难捺地把他拉向小书房，娇滴滴地道：“冤家，还不来快活一番，要人家替你宽衣解带么？”
夏浔把牙一咬，正要推开她，找些义正辞严的理由为“自己”结束与她的这段荒唐之恋，厅外忽地传来一个孙府家人的声音：“杨公子，贵府家人来我府上报讯，说贵府有要紧的事情，请公子马上回去。”
夏浔大喜，连忙从孙夫人身旁滑开，高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说着向孙夫人如释重负地道：“小弟家中本约了人商量事情，不想……我得告辞了。”
孙夫人虽大失所望，神态举止却迅速恢复了雍容典雅，她放开夏浔，镇静地掠了掠鬓边凌乱的发丝，随他走向厅外，一到厅口便站定身子，神情恬淡，微微福身，说道：“公子慢走，妾身不远送了。小兰，送一送杨公子。”
看她此刻举止神情，谁会相信她方才的百般妩媚？
候在廊下的一个丫环，就是孙夫人的贴身丫头小兰，本来规规矩矩站在壁角儿，一听忙答应一声，上前引了夏浔便向外走，二人刚刚一出院子，孙夫人的脸色便阴沉下来，黎大隐不知从何处突然钻了出来，拖着残腿缓缓挪到她的身边，低声问道：“小姐，可看出了端倪？”
孙夫人脸上阴晴不定，久久没有说话，黎大隐不敢催促，只在一旁垂手而立，偶尔闪目望向院外夏浔离去的地方，目中杀气隐隐……
※※※
一个妩媚如春花绚烂、成熟似水蜜桃儿似的美人向你挑逗，对男人来说是一件无比惬意的事吧？夏浔本来是这么想的，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难得的艳遇会让他胆战心惊。他心有余悸地随着丫环小兰向外疾走，堪堪走过花园儿的时候，就听一个少女声音远远唤道：“杨公子。”
夏浔闻声止步，扭头看去，只见娉娉婷婷一个少女，身着一袭翠衣，俏生生地立在侧厢院落的月亮门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向他欢快地招手，笑靥如花，十分动人。
夏浔惊魂未定地想：“这又是哪个？”
迟疑间，丫环小兰已欠身施礼道：“小姐。”
夏浔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孙妙弋，生春堂的大小姐了。”
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向小兰摆摆手，小兰便退到了一边。少女走到夏浔面前，素白如玉的手掌向他面前一伸，嫣然笑道：“杨公子好久不来我家，今天总算被我逮到了呢，公子答应借与奴家的话本儿呢？”
夏浔愕然道：“什么话本儿？”
妙弋嗔道：“杨公子答应要把关汉卿的话本儿《杜蕊娘智赏金线池》借奴家一阅的，怎么自己反忘个干干净净？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为言？亏你杨公子还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呢，当真不是信人。”
夏浔暗暗舒了口气，打个哈哈道：“喔，抱歉的很，今日我本是要往别处去，路上巧遇令尊，这才过府一叙，随身怎会带着话本儿呢，哈哈，这样吧，下次登门造访的时候，我一定把那话本儿带来，借与小姐一阅。”
孙妙弋道：“那好吧，人家便信你一次，若再失言，小心食言而肥。喏，给你。”
夏浔奇道：“这又是什么？”
孙妙弋道：“你向奴家借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啊，人家可不像你，听说你到了我家，马上便取了来，巴巴儿的给你送来，这可是奴家亲手誊抄的话本儿，珍惜的很，你莫要给涂污了。”
“奶奶的，这杨文轩还是个有小资情调的浪荡子！”
夏浔摸摸鼻子，苦笑着去接话本儿，谁料甫一触及话本儿，便觉一只细细长长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一勾，夏浔一怔抬头，就见孙大小姐眸中狡黠的神采一闪，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细微声音匆匆说道：“后天未时二刻，玉皇庙蚕神娘娘殿相见。”
“啊？！”夏浔风中凌乱，当场石化。
孙妙弋向他羞喜地一瞥，抽回手去，扬声道：“公子可不要忘记答应了人家的事啊。”
“杨旭啊，你到底造了什么孽！”夏浔欲哭无泪地望着姑娘离去的背影！
※※※
夏浔逃也似的离开孙府，一直到了大街上，才长长出了口气，定定神向彭梓祺问道：“府中出了什么事？”
彭梓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道：“我怎知道你们家里出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夏浔一呆：“你不是说……”
彭姑娘冷哼道：“我只是听说庚员外酩酊大醉，估量你又要干什么丧天良的事儿，随便找个借口叫你出来！杨旭，你好歹也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能不能少干缺德事儿？”
夏浔迟疑地道：“我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举头三尺有青天，人可欺，天不可欺！你有财有势、有名有貌，你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尽干些违背天理人伦的事情。”
夏浔有些恍然：“难道杨旭的事情她竟然知道？”
他迟疑地问道：“你是说……”
彭梓祺板着俏脸道：“我不想说，脏了我的嘴！”
夏浔忽然笑了，向她长长一揖，感激涕零地道：“在下知昨日之非，悟今日之是，已然痛改前非了。”
彭梓祺冷笑道：“哦？狗也改得了吃屎么！”
夏浔摊摊手，无奈地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么，你说是不是？”
“呸！”彭姑娘调头就走。
夏浔抹了把脸，郁闷地跟了上去。
※※※
孙府一行，夏浔并没有查清庚员外的底细，反倒发现了杨旭和孙府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一来庚员外的嫌疑进一步加重了，还有比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更大的怨恨吗？这无疑是一个能逼迫良民干出买凶杀人勾当的强大理由。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再和孙府的人有任何瓜葛，可是为了探察真相，他必须得继续虚与委蛇。
只是这样的来往，似乎比和张十三、冯总旗的来往更加叫人头痛，想起妙弋姑娘与他约定的玉皇庙之会，夏浔就一身不自在。可他现在没有时间继续考虑这些事情了，因为齐王大寿之期已经到了，他得先去应付这个难缠的人物。
齐王大寿，夏浔备了一份厚礼。做大生意的都要有强硬的后台，漫说杨家替齐王打理着生意，从中捞得了不少好处，就算是只为维系与齐王的这层关系，也值得他奉以厚礼。
四个家仆抬着那扇从“富安居”买来的屏风跟在他的车后，这扇屏风金丝楠木为座，上有钻牙，用上好丝绸绘就“猫儿扑蝶图”的寿屏，“猫”与“耄”（七十岁老人）同，“蝶”与“耋”（八十岁老人）同，寓意不凡，既不失华贵，又不显奢侈，用料名贵，画意吉祥，正宜给长辈尊者贺寿之用。
还有家丁捧着从“盛世庆宝”买回来的那个碧玉寿桃儿，那桃儿上红下白，再往下是翠莹莹的桃叶儿，看来栩栩如生。要是这桃儿红、白、绿三个部分是一块整玉雕琢出来的，那便是旷世之宝了，且不说可遇而不可求，就算世上真有这等宝物，倾尽他万贯家私也是买不起的。
这个玉寿桃儿三个颜色的部分是各取一方美玉，使能工巧匠雕刻完成后用上等的鱼胶粘合而成，因为打磨制作的技巧极其高明，那微微的痕迹并不易察觉，用这样一件别出心裁的玉桃儿呈给齐王，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一件好东西。
此外就是真金白银了，粗略算下来，他这份寿礼的总价值大约值一千五百贯，这可是一份相当厚重的礼物了，换作其他士绅商贾，虽说是为齐王爷这样的贵人祝寿，也不会大方到拿出一份价值一千五百贯的寿礼来。
今天齐王大寿，京中派来了贺使，各路藩王派来了贺使，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来了，布政使大人和都指挥使大人昨天就带了属官从吏自济南府赶来，暂住在知府衙门，都为了今日齐王寿宴。这时候各路贺客纷纷上路，越到西城越显拥挤。
齐王府就建在青州西城的龙兴寺旧址上，其规模比原来的龙兴寺大不了多少，和燕王朱棣那座以元朝皇宫为基础建造的王府比起来实有天壤之别，难怪他自打见识过了燕王府的气派，就怎么也看不上自己的王府，想尽心思要重建一座。
夏浔携带礼物赶到齐王府的时候，只见门前车水马龙，贺寿者摩肩接踵，进进出出热闹非凡。那进的自然是贺寿的，这样的人物有当地在任和已卸任的高官、有地方名流、豪绅巨贾，还有各地藩王的使者、朝廷遣派的使臣等等，那出的就是只有资格送礼，但是没有资格留下喝杯水酒的官员和士绅了。
夏浔到了王府，门口自有礼官接迎，夏浔的礼单一送上去，那礼官便吃了一惊，抬头看看后边红绸盖着的漆盘，还有那披红挂彩的一扇屏风，再加上一只装宝钞的小匣子，那礼官搁下笔，对一个奔走使唤的小黄门低低耳语几句，那小黄门立即飞奔而去。
片刻工夫，一位穿着崭新太监服，白面无须的中年人便笑吟吟地迎了过来，这人是王府承奉司的右承奉舒桐，正七品的宦官，接待一些知府衙门的官员凭他这身份也足够了，却来迎接他一个只有诸生功名的绅士，彭梓祺不禁有些惊讶地瞥了夏浔一眼，实没想到这个好色无行的小子在王府里居然这么有面子。
明初的宦官虽有品秩、有薪俸，却没有什么地位，这些宦官们都安分的很，并不敢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一见夏浔，舒公公便先向他打声招呼，和气地笑道：“杨公子来啦，这前殿里杂乱的很，公子是贵宾，请随咱家到偏殿里就坐。”
彭梓祺举步就要跟进，正好见识见识王府模样，不想舒公公却伸手拦住，笑吟吟地道：“对不住，公子的下人，可不能进来。”
彭梓祺柳眉一剔，狠狠地瞪了夏浔一眼。夏轩整日被她跟着，难得有点个人空间，听舒公公一说，夏浔求之不得，连忙答应一声，对彭梓祺道：“小期呀，你带府上的家丁下人，找个阴凉地儿候着吧，本公子饮了酒自来寻你们。”说完也不看她脸色，便随着舒公公走了进去。
诸王体制，降天子一等。
也就是说，王爷的仪仗排场，只比皇帝略逊一筹。齐王爷的寿宴之声势浩大、气势恢宏可想而知。王府典膳所负责寿宴的饮食，典仪所负责整个祝寿宴会的礼制程序，工正所负责整个王府披红挂彩、装饰打扮方面的事情，仪卫司则负责王府内外的安全警卫工作。
此外还有司冠、司衣、司佩、司履、引礼舍人以及小太监、小宫女们穿梭往来，整个寿宴办得红红火火，杨文轩被引进第二层院落的一处偏殿，这里也安排了十几桌酒宴，却只有与王府关系比较密切的各界人士才有资格被延请于此。
这些人中自然有不少是认得杨文轩的，所以夏浔十分谨慎，在他小心应付之下，一席酒吃下来倒没出什么乱子。夏浔随意应付着熟人，菜多吃，酒少喝，只顾填饱肚子，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殿中吃寿宴的人越来越少，放下筷子一看，只见剩下不多的人也在交头接耳，神色诡秘，紧接着便纷纷起身告辞。
夏浔不禁心生疑惑：“又他娘的出什么事了？”

第028章 齐王寿
夏浔侧耳倾听，隐约听见什么“掀了桌子啦”、“快走快走……”“布政使大人淋了一身酒菜”、“废话……还被扇了耳光呢……”、“走走走……”
夏浔狐疑地左看右着，一个与他方才打过招呼的青州士绅从他身边匆匆过去，小声丢下一句话：“王爷恼了，掀了寿宴，快走啊……”
“啊，杜兄……”
夏浔刚想问个明白，那位杜兄已匆匆走了出去，夏浔略一转念，忽地想起冯总旗说过的话，不由暗道：“不会吧？这齐王性情如此火爆？莫非他一听说户部停了他的建府钱款，竟然当着钦差贺使的面大闹寿宴？”
夏浔还真猜对了，只不过他没想到齐王不止是当着钦差使节的面大闹寿宴，而且还老实不客气地给了那位贺寿钦差一个大嘴巴。
明初这些位王爷，大多是在朱元璋还没登基称帝时就已长大成人的，他们老爹当时还在南征北战打天下，还没敢指望自己就是真命天子，所以也没有什么太傅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他的儿子们君臣之礼、朝廷体制，顶多请个教书先生教他们读读书、写写字。所以这些皇子里面肯认真读书、循规蹈矩的老实孩子当然有，但是大部分都野惯了。
等到朱元璋一登基，他们马上就成了亲王，对其中一些亲王来说，他爹就是他爹，皇帝那是对外人的称呼，家就是国，国就是家，发起脾气来哪管你是不是皇帝派来的什么狗屁钦差，不就是我爹派来给我送生日礼物的跑腿伙计吗？打就打了，又算得了甚么。
齐王这一大闹寿宴，各路官员士绅一个个唬得心惊肉跳，仓惶走避，京里来的那位平岳阳平公公，脸上顶着齐王赏的一座五指山羞愤难当，却又不敢顶嘴，只得怏怏告辞，寿宴不欢而散，各路藩王的贺使却大多幸灾乐祸，只是冷眼旁观，看他齐王爷如何收场。
夏浔刚刚琢磨到可能是出于这个缘由，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偏殿里已走得空空荡荡，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见此情形，夏浔心道：“得，都这模样了，我也别吃什么寿宴啦，赶紧走吧，别扫了那位齐王爷的风尾。”忙也站起来，匆匆往外就走。
可他刚刚走下丹墀，迎面便走来那位承奉宦官舒公公，舒公公和颜悦色地向他问道：“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夏浔道：“喔，我看酒席已散，正要告辞离去。”
舒公公苦笑一声道：“公子不忙着走了，王爷想要见你，请公子随咱家来。”
夏浔暗暗叫苦：“这么快？这位王爷还真是个急性子。”
无奈之下，夏浔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舒公公后面，两个人转朱阁、绕绮户，不一会儿，来到一座歇山顶、两层檐的殿宇前。这地方山水花木，错落有致。殿门正前方高耸一块山石，左右碧水环绕，各架一座小桥，犹如二龙戏珠，夏浔跟着舒公公登上小桥，过了小桥，两桥合为一道门户，过了这道门，就是“安善堂”。
舒公公引着夏浔进了安善堂，这殿中极为宽敞，内部利用板壁、碧沙橱、帐幔和各种形式的花罩、飞罩、博古架隔出大小不一的空间，既不显空旷，又不失雍容。天花、彩画、匾联、壁藏、字画、灯具、幡幢、炉鼎等点缀其间，气派法度油然而生。
舒公公低声道：“公子稍等片刻，咱家去禀报王爷。”
片刻工夫，就听里边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大气地喝道：“滚你的蛋，娘娘们们的是不是男人！来了就带进来，哪来那许多混账规矩？”
舒公公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高声道：“王爷传见！”随即凑到跟前，压低嗓音嘱咐道：“王爷正在气头上，头又开始作痛了，你小心说话。”
夏浔点点头，向舒公公道了谢，举步朝内殿走去，一进殿门，未及细看，夏浔便抢前两步，拜倒在地，高声道：“门下杨旭，见过王爷。”
诸王体制降天子一等，对臣子们仍然属于君臣之礼，就算是当朝一品，见了王爷也得行跪拜礼，夏浔岂能例外。他这套礼节是随张十三练熟了的，如何行礼、如何说话，早已烂熟于心，动作展开，行云流水，那男子声音又不耐烦地道：“免了免了，起来说话。”
“谢王爷。”
夏浔挺身站起，这才看清罗汉床上斜躺一人，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半个屁股挨在床沿上，正给齐王针灸。齐王头上明晃晃地插着全是细针，看着有些吓人。
夏浔心道：“这位就是齐王爷了？难怪他暴躁蛮横，除了身为皇子贵胄，一向肆无忌惮之外，只怕他的头疼病也是一个原因。”
由于张十三无缘得进王府，没有见过齐王模样，所以不曾给他绘过画像，这还是夏浔头一回见到齐王。只见这位齐王三十岁上下，广额浓眉，直鼻口阔，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朱元璋的儿子大多相貌堂堂，很少有歪瓜裂枣的，本来嘛，老爹虽称不上美男子，却也英朗不凡，他们的娘又个个都是美女，这些合成品的亲王又怎能长得差了。
至于后世民间盛传的朱元璋像，凸额头、凸下巴，满脸麻子奇丑无比，简直像个类人生物，那不过是清人故意丑化明朝开国皇帝罢了。那些画像根本不是明朝时候传下来的，明朝时候敢到朱元璋孝陵前打猪草都会被逮起来，试想谁家会吃饱了没事干，冒着绝大风险，藏一幅与官方标准像截然不同的朱元璋画像，一藏三百年，算准了会有大清似的到时拿出来献宝？
再说清朝时候突然冒出来的那些朱元璋画像，画上的朱元璋穿的龙袍戴的龙冠居然是秦汉时期的样式，其可信性可想而知。想那朱元璋若真是这么丑，自濠州起事的义军领袖郭子兴也不会把爱女嫁给他这么一个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的穷和尚了，这天下后来也就未必轮到他来做皇帝。
再者说朱元璋二十四个儿子，那么多的“龙种”就没一个符合那副外星人画像的，难道他那么多儿子就没一个继承老子的古怪基因？由此更可证明那些画像的荒唐虚假，倒是大明朝廷官方传下来的太祖画像，应该是真的，那是用来给朱家子孙后代顶礼膜拜的，还能画得不像自己祖宗？
不过这位齐王爷虽然相貌堂堂，打扮可就不太讲究了，他大概是换了衣服，身上穿着一袭松软肥大的月白色燕居常服，带子松松地系着，半袒着有护心毛的结实胸腹，眉头微蹙，很有几分江湖豪杰的气派，却没有一点皇室贵胄的雍容。
那太医施完了针，退到一边恭恭敬敬作一个揖，齐王挥挥手，太医便赶紧溜之大吉，退到外殿候着去了，齐王朱榑问道：“杨旭啊，本王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用什么法子，可以为本王尽快赚到大笔的钱财？”
夏浔小心地应道：“王爷，您的那些店铺，生意都很好，尤其是在王爷关照下开辟的海外航线，每年往朝鲜、吕宋走两趟船，赚来的钱……”
夏浔还没说完，齐王朱榑便道：“这些不行，太慢了，孤要马上筹集一笔钱，足以支撑修建王府所需的钱。”
夏浔讶然道：“王爷，咱们建府的钱够用啊，王爷每年的俸禄，加上店铺的收入，再加朝廷拨付，足以支撑……”
“够个屁！”
齐王怒不可遏地跳起来，头上的银针一枝枝摇晃着，齐王痛得哎哟一声扶住了头，舒公公赶紧上前搀扶，大惊小怪地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王爷小心身体……”
齐王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道：“你知道本王需要多少钱？是足够支付整个王府修建的费用！户部的钱一时半会儿拨不下来，孤的王府刚刚在建，难道就这么晾在那儿？孤丢不起这个人！”
夏浔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真相的样子，只是一脸诧异，承奉太监舒公公凑近了些，细声细气地给他解释：“是这样的，王爷本来向皇上请旨，新建王府由朝廷承担三分之二，结果……”
朱榑咆哮道：“结果，王府刚刚开建，户部就他娘的说没钱了，这不是坑人吗？怎么就没钱了！怎么就没钱了！别人的事都急，就本王的事不急？”
他怒不可遏地踱着步子，一头银针摇摇晃晃：“今年二月，十七弟（宁王朱权）上奏父皇，说骑兵巡塞时发现有胡人脱辐遗于道上，担心有寇边之患。父皇敕令四哥（燕王朱棣）挑选精卒壮马抵达大宁、全宁一线，沿河巡视胡骑所在，伺机出击。
又命五哥（周王朱橚）派河南都司的精锐兵往北平塞口一带巡逻防御。而本王则奉谕集结山东都司以及徐州、邳州各地兵马，以为策应。本王的大队兵马集结在那儿，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了，可是本王的大军却迟迟得不到调令。
结果怎么着？原来四哥挥军北上，在彻彻儿一场大战，生擒胡酋首领孛林帖木儿，又穷追不舍，掩杀至兀良哈秃城，大败哈剌兀，已经得胜班师了。好了，四哥一个人就打得胡人丢盔卸甲，大出风头了，那我呢？本王倒想问问，明明不需要调动那么多的兵马，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群白痴到底怎么想的，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本王的兵虽然没去打仗，可是集结、调动、备战，哪一处不花钱？四哥打了胜仗，犒赏三军、激励将校，还是得花钱，这一来朝廷本该拨给本王建王府的钱却要押后了，老子招谁惹谁了……”
这位王爷满口粗话，江湖匪气十足，全无半点王爷气派，可他发起脾气来那股子劲头可挺吓人，夏浔趁着他咻咻喘气的当口儿，小心地插嘴道：“王爷，这个……是朝廷方面延误了钱款拨付，就算施工放缓一些，本也没有什么的，王爷这座府邸盖了还没多少年，也不急着搬迁……”
“放屁！”
朱榑怒声道：“当初诸王就藩时，因为四哥的王府是继承的元朝皇城，规模、体制较诸王都要高上一筹，父皇特意下过一道旨意，向皇子们说明燕王府与众不同事出有因，叫我们兄弟伙们不要去攀比燕王，本王死乞白赖地央求一番，父皇才准我重建王府的！”
夏浔心道：“为了这么一件事，朱元璋还要专门给儿子们写信说明一下，这位以残忍著称的皇帝对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一位既耐心又体贴而且心细如发，非常考虑他们感受的慈父呢。”
朱榑道：“当日孤向父皇请旨重建齐王府，虽说打着王府人口众多，而府邸狭小，不堪居住的由头，其实不只是父皇，就是我那些兄弟们，又有哪个不知我是嫌王府太过寒酸。如今朝廷拨款停了，就这么臊眉搭眼地停工？本王丢不起那人！丢不起那人！”
夏浔心中暗紧：“怎么办？难道真把冯总旗所授的坑人之计教给王爷？”
如果可能，他绝不愿意把冯总旗的三个办法告诉王爷。他并不熟悉齐王的为人，虽说冯总旗再三保证，这三计听来荒唐，看来大胆，但是以齐王的性情绝对会采用，夏浔却觉得，只要脑筋不那么蠢的人，就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办法，说不定齐王听完了，马上就会把他踢出去砍头。
即便齐王的脑袋让驴踢了，真的接受这么一个主意，他夏浔陷入如此之深，事后想抽身又谈何容易？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毛骧、第二任指挥使蒋瓛是怎么死的？是在胡惟庸案、蓝玉案中被文官力量反扑而死的，堂堂指挥使尚且如此下场，就算冯总旗他们对他没有包藏祸心，他也没有好下场。
一道鲜血从齐王头发里流出来，沿着额头流到了鼻梁上，齐王居然没有发觉，舒公公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帕，凑上去道：“王爷，王爷，您流血了……”
“嗯？”
朱榑伸手一抹，一手的鲜血，登时成了大花脸，他满不在乎地从承奉太监手中夺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伸手一指夏浔，厉声道：“孤的王府绝不停工，你给本王想办法！”

第029章 杀心再起
齐王朱榑颐指气使，完全是命令的口气，根本不容夏浔推脱，夏浔不得不认真地想起办法来。
用什么办法可以迅速赚钱、赚大钱呢？要多到足以弥补朝廷拨款暂停造成的资金短缺，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数额？除了偷和抢，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搞发明么？没有《专利保护法》的年代，想靠搞发明赚钱唯一的保障只有科技含量高到让别人无法模仿，否则除非你搞个小作坊，雇三两个知心人，放自己眼皮底下瞅着，一旦大规模生产就休想保密。娘希匹的，以这个时代的基础条件有什么发明是我搞得出来，而且能让人打破了头的抢着买啊？历史上在这个时期什么行业能发大财啊？我想想，我想想……
夏浔急得脑门上沁出了汗水，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这个时代发大财的似乎都是晋商和徽商，而他们之所以发了财，聚敛了大量的财富，是依据地利和朝廷政策来贩盐、运输、搞票号，说到底就是嗅觉灵敏，占了政策市的便宜。可我要有本事让朱元璋为我调整国家政策，我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再说，就算是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徽商，也是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积累了那么多财富啊，一夜暴富？除非老子中了彩票……
等等！
夏浔的眼睛亮了，彩票！对啊，还有比这来钱更快的吗？这可是无本万利，稳拿把掐的好生意啊！
“你有办法了？”齐王爷一看他的神情，立即追问道。
夏浔兴冲冲地道：“是，王爷，门下想了一个办法，咱们可以搞彩票啊！”
齐王爷皱皱眉道：“彩票？彩票是个什么东西，你慢慢说。”
齐王回到罗汉床上斜身躺下，舒公公赶上两步，给他垫高了身子，夏浔把彩票的原理和经营方式向齐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齐王听了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道：“本王还当是什么绝妙主意，不就是‘拈阄射利’吗？不行，这个法子绝对不行。”
夏浔茫然道：“什么拈阄射利？”
舒公公奇道：“不会吧？公子没听说过‘拈阄射利’？那么这法子真是公子自己想出来的？要是这样，公子倒真是急智之才。”
他回头看看齐王，见齐王没有反对，便对夏浔仔细地介绍了一番，夏浔听了不禁大汗，他还以为自己灵机一动抄来一个后世盛行的圈钱之法，从此就可以成为世界彩票之父了，没想到古人并不傻，敢情早在元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玩过彩票了。
元朝时候，僧尼道士们搞过彩票，不过那时候的名字不叫彩票，叫“拈阄射利”。寺院要建造殿堂塔院等大型建筑时需要大量资金，就有聪明的出家人发明了“彩票”，他们事先准备几十件极具诱惑力的贵重物品当彩头，委托有权有势的护法施主销售做了记号的签筹，然后公开抽奖，这种法子曾经风行一时。
可是这种东西从本质上来说仍然是赌，就算是对汉人传统、儒家文化继承的并不彻底的蒙元政府也承受不了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强烈谴责，最终以涉嫌赌博的名义终止了这项活动，朱元璋这位上古宗法制度、礼法制度的坚定拥护者，最痛恨的就是不劳而获，就连一般的赌博活动都在他坚决的打击范围之内，你在大明朝搞“彩票”？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而且发行彩票被统治阶层坚决制止的最主要原因是：一旦搞彩票，你就难以禁止成千上万人的大型集会。而如此规模庞大的群众集会太危险了，这是任何封建社会所不允许的，齐王否决这个办法，主要原因也正在于此。风宪官的弹劾、朝野的谴责，他可以不在乎，真要有事也有王府长史顶着，王府长史职同王相，实际上就是王爷犯罪的替罪羊，专业背黑锅的。
可是谋反的罪名除外！王爷自己谋反，或者因为他的过错促成了别人谋反，那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责了，就算他是皇子，也要承担主要责任。
齐王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下来，不悦地道：“杨旭，孤王看你精明，才将大事相托，如今你就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拾人牙慧的好办法？”
夏浔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把冯总旗所说的第二个办法说了出来，他留了个心眼，在他想来，三个办法中，这个办法是危害最小的，而且齐王如果不采用，顶多被他斥骂一声荒唐，还不至于让齐王大怒，一脚把他踢出殿去。
齐王朱榑听了之后微微侧了身，轻轻拍着膝盖，开始沉思起来。
夏浔暗暗纳罕：“奇怪，他怎么一点不恼？”
朱榑沉吟片刻，举起的手掌一停，忽地往空中一挥，断然道：“好办法，就这么干！”
夏浔一愣，朱榑反而奇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夏浔忙道：“哦，没……没什么问题。”
齐王微笑道：“这个办法倒是使得。”
他下了床榻，缓缓踱着步子，抚须道：“贩卖兽筋、牛皮、生熟铁，应该会获利颇非，不过……还是慢啊，至少两个月内难见盈利，不能解本王眼下之渴，这个法子可以用，但是还得想个解决眼前难处的法子，来钱更快的法子，你还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若只是咨询，夏浔便要摇头说无了，问题是齐王目光灼灼，话虽似在问询，脸上的神情却已摆明了“没办法你就去想，总之，一客不烦二主，你必须给我解决”的无赖德性，夏浔一咬牙，只好又把冯总旗所教的扩建王府、借以敛财的法子说了出来，心道：“如此扰民，巧立名目地敲榨地方，败坏王府声誉，这回王爷总该勃然大怒了吧？”
不想齐王听了之后竟立即放声大笑，喜不自禁地夸奖道：“妙啊！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哈哈，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这个法子妙之极矣！”
夏浔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定定神，小心提醒道：“王爷，这个法子，固然可以充盈王府库廪，又可解决眼下急需，不过……扩建王府，圈占民居，必然民怨沸腾，于王爷的贤名大大的不利啊。”
他看看齐王脸色，又道：“而贩卖牛皮、兽筋和生铁，更为国法所不容，一旦被风宪官们侦知，恐怕对王爷大大不利。这些法子虽能生利，是否可行，门下觉得却是大有商榷的余地……”
“嗳，有什么不可行的。”
齐王朱榑不以为然：“这天下是我朱家的，这青州府是父皇赐予孤的藩国，这里的山川河流、万千黎民，都是属于孤的，孤王要他们表表孝心，有什么不可以？那些官吏富绅都是有家有业有恒产的，孤要他们孝敬一二，他们还敢造反？”
齐王振振有辞地道：“再说贩运牛皮兽筋、生铁熟铁，朝廷有管制，是怕有人采买此物铸兵造反，孤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吗？孤赚了钱，还不是要用在地方上？孤采买石料、木料、油漆、砖瓦不花钱么？孤要雇佣匠人工人难道不花钱么？取之于地方，用之于地方，有什么不得了的？你想的法子很好，就这么办了。”
夏浔听了哭笑不得，他还以为王爷不知其中利害，因此点拨一下，谁知齐王并不是不知其中利害，而是骄纵枉法，根本不在乎其中的利害。在齐王眼里，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天下既然是他们家的，他想用什么、想怎么用，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什么律法，那是给臣民们设立的，管他屁事。
也是夏浔不知道其他藩王都干过些什么行径，才会错估了齐王的觉悟。谷王朱橞夺民田，侵公税，杀无辜，藏匿亡命，长史虞廷劝谏，马上被他找个罪名给杀了，骄横之极；晋王朱有一天闲来无事，竟然以军马包围一个村落，屠无罪百姓二百余家，还常饲恶犬，以啮人为乐，根本就是一个变态；岷王朱楩杀戮吏民，擅收诸司印信，明目张胆。比起这几位兄弟的所作所为，齐王朱榑还算是好的。
其实龙生九子，各各不同，也不能说朱元璋的这些儿子个个混蛋。比如燕王、宁王，守土戍边，于百姓却秋毫无犯，在藩国极受百姓爱戴；蜀王朱椿，人称蜀秀才，孝友慈祥，谦谦君子，不但从无扰民之举，得知藩国内有学子家境贫困时，他还会拿出自己的俸禄救济他们；又比如庆王朱栴天性英敏，勤奋好学，不但写的一手好书法，还大力宏扬文化，在藩国内搜集整理，出版了多部典志文章；而周王朱橚也是一位贤王，对治下百姓十分爱护，现在他正召集人手，重尝百草，准备把所有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整理成书，以济世人，一旦成书，这将成为中国植物学发展史上的一本巨著。
可惜，齐王朱榑虽没那几位混蛋王爷跋扈，却也绝对不是一位贤王，道德、律法都不能约束他，他之所以没有大恶，只是既没有那无故杀人的兄弟王爷心理变态，也没有需要他去为恶的因素罢了，如今他这位藩王被钱难住了，欣然接受夏浔所献的计策，自然在情理之中。
锦衣卫对这位王爷，可谓了解的十分透彻，每一步计划中齐王朱榑应有的反应，都已在他们的推算判断之下，夏浔所扮演的，只是一个把他引上断头台的角色罢了。
夏浔见齐王如此喜欢“纳谏”，开金矿的建议可是无论如何不敢再提了，开采金矿，必建护矿队伍，这事可大可小，如果朱元璋继续在位还没什么，若换了建文上台，这就是送上门的造反罪名啊！幸好齐王正沉浸在难题得以解决的喜悦之中，也没胃口大开，继续征询更多如何捞钱的损招。
齐王兴冲冲地对舒公公吩咐道：“小舒子，告诉工正所，立即扩建王府新址，圈地内的百姓人家，统统择地另建新居。让工正所的人私下透露出去，如果有想不拆房子的，嘿嘿……”
舒公公心领神会，微笑道：“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夏浔见缝插针，连忙向齐王告辞，齐王扭头道：“你去吧，哦，对了！关于购销牛皮兽筋，生熟铁料的事，你要马上着手，从何处购进，销往何处，尽快拿出个章程来，需要本王出面的地方，你告诉小舒子一声便是。”
“是，门下告退。”
夏浔匆匆离开王府，到外面会齐了女保镖彭姑娘和几个家人，立即赶回了府中，随即便召肖管事捧了大堆的账册到他书房，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肖管事便施施然地离去了，却把一大堆账册都丢在了夏浔的书房里。
当天傍晚，冯检校再次登门，夏浔急忙出迎，二人和和气气地踏进书房，房门一关，冯西辉的脸马上沉下来了，开门见山地喝问道：“本官对你面授三计，为何不在齐王面前和盘托出？”
夏浔呆道：“大人是说什么？”
冯西辉目泛凶光，冷冷地道：“你为何自作聪明，献什么‘拈阄射利’之计？却不直接说出我教你的三个办法？”
夏浔暗自一惊：“他们在王府里果然有耳目，幸亏我未雨绸缪。”
仔细想想，当时侍候在殿里的除了舒公公之外还有七八个小黄门，舒公公是替齐王理财的人，如果他是冯西辉一党，那就用不着夏浔献计了，完全可以藉他之口说出这些办法，所以此人可以排除在外，那么这个耳目就一定在那七八个小黄门当中了，这个人地位有限，受冯西辉收买后，只能起些通风报信的作用。
心里暗暗分析着，夏浔对冯西辉说道：“大人恕罪，小人并非想要自作主张。只是担心直接献上大人的办法，会引起王爷的怀疑，那‘拈阄射利’一旦举行，参与的人成千上万，声势浩大，想瞒也瞒不住人，齐王爷不可能接受这个建议的。”
冯西辉神色稍缓，说道：“哼，你也懂得用计？以后不可再卖弄自己的小聪明……钓鱼不是这样钓的。就算你是为了小心从事，为何那开矿采金之计你不曾献上，这又有什么理由？”
“这个么……”
夏浔稍一犹豫，冯西辉的双目已冷冷地眯起，两道冷芒凝聚如线，森然瞪向他，夏浔瑟缩了一下，胆怯道：“大人恕罪，小人……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
冯西辉负手逼近一步，夏浔仓惶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案上，书案上歪歪斜斜地摞着的一堆账本吃他一撞“哗啦”一下倒下来，夏浔期期艾艾地解释道：“小人……小人是想，那贩铁器牛皮兽筋的生意获利虽厚，终……终不及开矿采金。两计若一起献上，小人必被安排贩运铁器兽皮，我的人不在青州，钱也要支用大半，那么……那么开矿采金时我能入的股份就少了，好处……好处不免要被别人家占去，所以……所以我没有马上献上此计，回来后就让肖管事给小人盘了盘账，看看能挪出多少活钱，想着先攒出了本钱，再……再……”
冯西辉看看那倒落下来的一摞账本，眸中的杀气立即消失了，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转念再想，如果夏浔真能在开矿采金上占个大头，赚到更多的钱，最后还不是要给自己做了嫁衣？冯西辉马上转怒为喜，满面春风地道：“嗯，你倒懂得抓住机会，好吧，你想从中捞些好处也未为不可，不过你要尽快筹措资金，时间不能太长，开矿采金的主意务必得尽快献上去，否则，本官也不好对上面交待的。”
“是是！”
夏浔忙不迭答应下来，接着把齐王要他尽快联系货源和买家的事向冯总旗交待了一遍，这些冯总旗当然已经知道了，因为计策并非出自冯总旗之手，他也不知道这些具体的门路，还要向那位神秘洞中人请教一番，因此听他说完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我会尽快安排，一俟有了眉目就通知你。”
夏浔送他离开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看看冯总旗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天边弯月如钩，夏浔心中的杀气暗暗升腾：“冯总旗在王府中另有耳目，我想两边搪塞是不行的。他步步紧逼，迫我入彀，我若再不自救，悔之晚矣，冯总旗，当速除之！”

第030章 妙想信手拈来
“那当然啦，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刀是排在第一位的，你说它厉不厉害？”
很奇怪，和夏浔仿佛上辈子是仇家的彭梓祺，偏偏和夏浔的贴身小丫环肖荻非常对脾气，才两天相处下来，两人已十分的亲近了。大清早，彭梓祺在院子里蹲着马步，便和一旁的小荻有说有笑地聊起了天。
“嗯，我看彭哥哥那天一刀就砍断了那位师傅的长枪，好快的刀啊，我都看不清楚，那几位师傅的样子看起来都很厉害的，怎么那么不济事呢？”
“呵呵，技击之道，若只是身高力大就是高手，又何必拜师学艺呢？师傅教徒弟，不是什么都要倾囊相授的，什么样的人可以教，什么样的人不可以教，什么样的本事可以教，什么样的本事不可以教，这些都是有说道的。收弟子呢，第一等的徒弟是要收来当传人的，这样的弟子除了救命绝招不到大限来时当师傅的不肯传授，其它的本事是一定要认真调教的；第二等的徒弟呢，是收来赚学费束修的，这样的徒弟也要传些真功夫，不过就要大打折扣了。
练武的人，大多是穷人，可是能把武艺练至大成的，家里大多都要很富裕才成。因为练武耗钱、耗时间、还得有头脑，一天书也没读过、一日三餐不继的人哪有可能练好上乘功夫。那样的人，你真把上乘功夫传给他，反而是害了他，莫不如教他些基本功夫，让他踏踏实实地练好，混口饭吃就行了。
这样的徒弟，大多只传招式，不传心法，就像你那天看到的几个人，碰上真正的高手，当然不济事。你要知道，功夫可不只是功夫架子，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心法口诀的，光练招式套路而不懂心法口诀的，又不进行拆招散手训练，其实根本不懂得运用之法，他们的身体是练的很棒，可那功夫看来虎虎生风，却只能唬唬外行。”
小荻恍然道：“原来如此，我听说彭哥哥家里好多人练武的，你们练了武艺，是像人家说的那样，走遍天下，行侠仗义吗？”
彭梓祺笑道：“道听途说的事，你不要当真啦。我家那些兄弟们，都学了一身好武艺，可他们不好勇斗狠上街闹事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去行侠仗义？哼！就说我大堂哥吧，大堂兄练就一手飞针绝技，你猜他咋用？”
小荻好奇地问道：“怎么用？”
彭梓祺撇撇嘴道：“有一回，他在外面惹了事，大伯大发雷霆，要找他回来吃家法，当时他不在，堂兄弟们都在厅上陪跪，没人给他送信儿。我大堂兄叫彭瀚波，其实为人还不坏啦，对我也很好，当时我恰好在外面，就想去给他报个信儿。我打听到大堂兄正在‘怡香院’里吃酒，就急匆匆地赶过去了，结果一进屋我就看到……哼哼！哼哼！”
小荻心痒难搔地道：“看到什么了，彭哥哥，快说嘛。”
彭梓祺脸红红地道：“我看到他呀，把一百文一张的宝钞扔在空中，然后使飞针绝技将那宝钞钉在墙上甚至房梁上，然后让那院子里的姑娘们去捡，谁摸到了，把针拔下来还给他，钱就归谁了。但是不许踩凳子搬桌子，那些姑娘们就互相帮忙，爬墙的爬墙，叠罗汉的叠罗汉……”
小荻讶然道：“一百文一张的宝钞，好大方啊，这个法儿好玩，还能赚钱花，听得我都想去玩了。”
彭梓祺嘿嘿笑道：“你去吧，听清楚了，身上不准穿衣服，要光着屁股去捡才成。”
“啊！”小荻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羞怩地道：“你大堂兄怎么这样啊，太离谱了。”
“离谱？还有更离谱的呢。不过……”
彭梓祺乜了小荻一眼，忽然放低了声音道：“我听说你家少爷也不大靠谱呢，他在家里没有长辈看着，还不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小荻奇怪地道：“什么啊，怎么为所欲为啦，我家少爷从来不干那么荒唐离谱的事。”
“真的没有？”彭梓祺狐疑地上下看小荻：“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揩你的油啊？”
小荻红着脸道：“怎么可能，彭哥哥你不要乱讲，少爷……一向当我是亲妹妹一样的。”
彭梓祺眯起了眼睛，不相信地道：“真的？那个好色无行的家伙放着你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在身边，居然没偷吃？猫儿不偷腥，我不信。”
小荻红着脸道：“真的，我没骗你啊。我家少爷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一定是有人对你瞎说，彭哥哥刚才不也说，道听途说的事当不得真吗？你几时见过我家少爷放浪无行了？”
彭梓祺怔了一怔，还真被小荻问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小荻已转移了话题，喜滋滋地道：“彭哥哥，你要照顾我家少爷三个月呢，这段时间，你教我功夫好不好？”
彭梓祺奇道：“你学功夫干什么？”
“保护少爷啊！”
小荻理直气壮地道：“而且，还可以保护自己。爹爹常对我说，我们家出身低，嫁不得好人家，男人会欺负你，婆婆也会欺负你，小姑子也会欺负你，要是我学了一身好本事，将来嫁个粗鲁汉，他要敢欺负我，我就狠狠揍他。”
彭梓祺失笑道：“还没嫁人，先想着揍自己汉子啦？这样的话，我可不敢教你。别说你了，我彭家在青州算是有名有号的人家吧？那又怎么样，姑娘一旦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就要乖乖听话，要不然才真的会惹祸上身。我二姑姑要不是学了一身好武功，又怎会被人休回家，差点上吊自杀呢？”
小荻惊道：“啊？你二姑姑怎么啦？”
彭梓祺收了马步，又开始压腿，一边压腿一边叹道：“我二姑姑嫁的是本地一户乡绅人家，她的婆婆很厉害的，常常寻衅滋事，变着法儿地整治她。二姑姑一开始忍了，后来实在气不过，顶了几句嘴，她男人就要打她，二姑姑是练过功夫的人，哪能被他打到，反而把他摔了个跟头。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她婆家七大姑，八大姨，小叔子，小姑子全家上阵，什么家活什儿都抄起来了，劈头盖脸地打她，二姑姑恼了，结果不用说，他们全让我二姑给打趴下了，这一下可坏了，她男人一纸休书就把她打发回家了。
城里乡下但凡听说这事的，没有一个帮她说话的，不管她婆婆如何刁钻，不管她动手时如何留了分寸，总之，你当媳妇的敢顶婆婆的嘴，敢动男人的手，你就一万个不对。我爷爷那个悔啊，只恨当初不该教她功夫，要不然让她男人揍一顿也好，怎么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
爷爷带了厚礼上她婆家赔罪，好话说尽都没有用，这样的媳妇人家说啥也不要了，我二姑羞愤难当，在家里上吊自尽，幸亏发现得早，把她救下来了，可是不管她如何悔过都没用了。后来，她出家做了姑子。今年春上，我去庵里看她，二姑只大我十四岁，以前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可现在看起来就像快五十的人，一脸皱纹……”
两人都沉默下来，小荻心慌慌地想：“彭家这么大的势力，姑娘嫁了人，也得由着人家欺负，爹爹还真没说错呢。我……我以后也会如此么……”
正想着，夏浔衣着光鲜，人五人六地晃了出来：“咳！彭公子，咱们今儿再出去走走？”
小荻看到夏浔，突然两眼放光：“嘿！一辈子吃定少爷啦，我就一直做少爷的小丫环好了，不嫁人还不成么！”
夏浔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小荻，你怎么了？”
小荻舔舔嘴唇，深情地看着自己内定的“长期饭票”，心虚地笑道：“没什么啊，少爷早上好。”
夏浔狐疑地看看她，总觉得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过水嫩樱唇的动作，像极了捧起小鱼儿正准备进餐的猫儿……
彭大姑娘在一旁板起了俏脸，冷冰冰地问道：“今天准备去哪儿招蜂引蝶啊？”
※※※
夏浔今天既没招蜂，也没引蝶，而是去看了自家的店铺。
头一家他就去了“林杨当铺”，见到了他“仰慕已久”的林北夏林大掌柜，在林大掌柜挟枪带棒、明捧暗损的一番接待之后，夏浔粗粗翻了翻账目，听了听近来的经营情况，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离开“林杨当铺”的时候，林北夏在夏浔的心目中嫌疑度大大减轻。因为林北夏的表现，根本不像一个对他怀有杀机、而且已经付诸行动的人。
林北夏的确对他充满了怨恨，可是如果林北夏是幕后凶手，他在见到夏浔的时候，绝不会把他的不满和怨恨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分析，不管林掌柜是个城府很深、善于伪装的人，还是一个胸无城府、喜怒形于色的粗人，只要是他策划了对杨文轩的行刺，就绝不会再对杨文轩暴露出这么强烈的敌意。
如果他善于伪装，他会隐藏自己的仇恨，那更易于他达到自己的目的，避免暴露自己；如果他不善于伪装，他的仇恨也已找到了宣泄口——买凶杀人，从而发生移情作用。他的注意力会放在他谋划的行刺上，从而对自己的情绪产生安抚作用，敌意不会表现得如此明显。只有痛恨一个人，却并没有对这个人有任何实质的行动时，这个人才会一逞口舌之利，发泄自己的怨气。所以，庚员外也就上升为夏浔心中的第一怀疑对象。
离开林杨当铺后，夏浔又走了几家店铺，油坊、粮米坊，最后来到了杨家作坊，这家作坊位于城郊，主要生产日用铁器，比如铁锅、锯子、锤子、菜刀、绣花针、马掌等等，莫要小看了这些生意，寻常的铁匠铺子只能生产些菜刀等简单的工具，一天打造不出两把，只能满足同一小部分人的生活需求，像绣花针这样精致的小玩意儿他们还生产不出来。
而杨家作坊是量产，不仅可以供应山东各地的杂货铺子，还远销朝鲜、琉球。以一枚针来说，本钱极小，技术含量却不小，没有相应的锤锻技术，你就拿根铁杵去磨吧。所以一根针卖到朝鲜琉球这样的地方去，至少有五分银子可赚，针本来就极轻微细小，易于携带，哪怕是个小行商背一口褡裢出去，换回来的也是十倍重量的白银，这可是长期而稳定的财富来源，所以算得上是杨家的一项重要产业，他身在青州城，一次不去未免说不过去。
到了杨家作坊，夏浔认真听取了王掌柜的汇报，一边看进销收支的各项账目，一边随口问些东西，他不是虚应其事地应付，而是真的在认真了解自己名下的生意，因为如果他真能实现自己的计划，这些产业都将真正的属于他。
等到对整个作坊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之后，他又在王掌柜的陪同下，亲自下到一个个工作棚子，视察生产情况。在这里，夏浔头一回看到了针的制作过程。
这时候的针使用的是拉丝和渗碳热处理技术，匠人将上好的熟铁锻成细条，加热后用穿孔的铁模具拉拔成丝，再将细细的铁丝剪断，搓削光滑后穿眼成为针形，放到铁锅里缓慢翻炒使之退火，最后用松木、木炭、豆豉做渗碳剂拌以细泥，将针覆盖加热进行渗碳，最后将针在水中淬硬。
这针是夏浔以前在生活中见惯了的东西，他却从不知道要如何制作这些东西，想不到这时候的针居然是先拉出软而韧的钢丝，再通过炒熟渗碳来加硬。目击整个操作过程，夏浔不由啧啧称奇，看着那烧红的熟铁被抽成细细长长柔韧发亮的铁丝，夏浔心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及时捕捉住了这个想法，斟酌良久，嘴角渐渐漾起微笑。
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阵儿，夏浔问正在抽丝的姜师傅：“姜师傅，这铁丝只能抽两尺长么？”
姜师傅一见东家动问，忙放下家什，起身答道：“东家，这铁丝不只能拉两尺，只不过做针的话，每根锻铁抽出两尺长再予以截断然后穿眼就成了，无须拉得太长。”
夏浔捏着下巴，沉吟道：“嗯，那么近丈长的铁丝，也能拉出来么？”
姜师傅点头道：“一丈来长的一根整丝也能拉出来，不过那就要用到上等好钢，做针嘛，用不着那么好的钢铁，也不需要拉那么长的丝。”
夏浔点头道：“好，能做得出来就好，姜师傅，请你用最好的钢，再加上你姜家的秘法，为我打制五条钢丝，柔韧度越高越好，最迟明天打造好。王掌柜，姜师傅打制好后，你马上亲自把它们送到我府上，我有用处。这个月……给姜师傅多加两贯的工钱。”
“奇怪，这家伙又想要干什么了？”彭梓祺好奇地看着夏浔，在他目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令人望而生悸。

第031章 推还是不推？
在杨家作坊用过午膳之后，王掌柜把东家亲自送出了门外。离开作坊，站在十字街头，夏浔心中一阵犹豫：“这个时间……快到妙弋姑娘约我相见的时辰了，我去，还是不去？”
从本心里来说，夏浔不想见她，那日短短的接触中，夏浔已经察觉到，庚家这对母女和杨文轩都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现在他唯一还没有搞清楚的只是这对母女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以及……孙家小姐和杨文轩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至于那位孙夫人……不用说了，想起她那副饥渴难捺的模样，夏浔便暗暗打了一个冷战，瞎子都能感觉出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何种地步，这个杨文轩啊，还真是……
如果有可能，夏浔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和这对母女再有任何瓜葛，可是眼下庚员外的嫌疑越来越重，要找出那个潜在的威胁，先要查清此人的根底，正面着手不易突破，从孙夫人那里着手，百分百得与那妇人发生关系，或许从孙小姐处下手会奏奇效……
见，亦或不见？很难决定啊。
彭梓祺有些狐疑地问道：“你不会连要去哪儿都没想好吧？”
“应付不了孙夫人那种熟透了的妩媚妇人，还应付不了一个妙龄少女么？伸头一头，缩头也是一刀，拼了！”
夏浔吸了口气，挺起胸膛道：“走，去玉皇庙。”
彭梓祺哂然道：“你们读书人不去拜孔庙，拜玉帝做甚么？”
夏浔叹道：“只是有一个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在那里等我罢了。”
彭梓祺正想再问个清楚，夏浔已举步向前走去。
城南玉皇庙，香火并不十分兴旺，山门处进出的信徒游客稀稀落落，夏浔带着彭梓祺赶到玉皇庙前，抬头看了看那高大的山门匾额，正要走进去，一旁忽有人叫道：“啊，原来杨公子在此。”
夏浔伫足看去，就见右侧碑廊后面闪出一个青衣老者，笑容可掬地迎过来，向他深施一礼道：“小老儿朱洞，见过杨公子。”
夏浔瞧这人一身家仆打扮，容貌有些面熟，微微错愕道：“你是……”
老人笑道：“小老儿是朱府管家。前两日在十字街头，我家公子与人起了冲突，公子曾经从中斡旋劝和……”
“啊！”他这一说，夏浔便想了起来，拍拍额头道：“对对对，我记起来了，老管家今儿怎么也到这来了？”
朱洞道：“哦，我家小姐到庙里上香，小老儿陪同前来，年纪大了，不中用，路走多了就会气喘，所以候在这庙外面，小老儿正在廊下歇凉，恰好看见公子，便来打个招呼，再致谢意。”
说着，他瞟了眼站在夏浔身侧比大姑娘还俊俏几分的伴当，笑道：“公子也来庙里进香？”
“呃……是啊，正好走到这儿，便到庙中拜拜，这便进去了，老管家回见。”
答对完了朱府管家，夏浔向彭梓祺微一颔首，举步进了山门，继而再入仪门，过了成汤殿，绕过献亭、玉皇殿，忽见左庑二十八宿殿里两个人影有些熟悉，夏浔定睛一看，只见虚目鼠神像下面，站着一对男女。男的眉清目秀，女的娟丽俊俏，竟然是朱家小姐朱善碧和前两日刚刚结识的崔元烈。
眼见二人谈笑甚欢，一个谈笑风生、神采飞扬，一个眉目传情，掩唇嫣然，竟似彼此有了几分情意，夏浔不觉微笑起来：“才短短几日工夫，他们竟然……这还真是缘到自然来啊。”
彭梓祺一旁看着，说道：“你不上前打声招呼么？”
夏浔莞尔摇头：“不要了吧，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正说着，就见崔元烈和朱姑娘说了几句什么，顺手掏出一张宝钞，递给朱姑娘的贴身小婢，似乎要她去买什么东西。小丫环接了宝钞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崔元烈则向朱姑娘束手揖让，朱姑娘含羞点头，两人相傍着转向了殿宇深处，一边走崔元烈一边指指点点，似乎给她介绍着庙中神仙的传说故事。
夏浔微微一笑，转向了另外一侧的庑殿：“走吧，咱们走这边，莫要惊扰了人家这对有情人。”
彭梓祺跟着他行去，回头看了一眼，故意说道：“那位朱姑娘很漂亮啊，若是当日你便有意接近她，凭你家世相貌，说不定她的一颗芳心就属于你了。”
夏浔道：“天下美人何止万千，难道只要美丽的，我就要想方设法弄到手么？”
“难道你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夏浔意味深长地一笑：“缘如风，风不定。云聚是缘，云散是缘。缘是不可求的，只能候其自来，来也是缘，去也是缘。已得是缘，未得亦是缘，我要的人，一定要和我有缘才行。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吗？”
彭梓祺冷哼一声道：“装神弄鬼，打什么机锋！”
夏浔笑道：“自与公子相识，听你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哼’，你说咱们这是什么缘？”
彭梓祺脱口说道：“孽缘！”
夏浔击掌笑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哈哈哈……”
夏浔大笑而去，彭梓祺这才省觉此话大有语病，欲待分辩，夏浔已转入十二辰殿，只得恨恨一跺脚，红着脸追了上去。
“啊，彭公子，有劳你在这里相候，我去见一个人。”
过了关帝殿，见到不太起眼的蚕神殿匾额之后，夏浔突然止步，对彭梓祺道。
彭梓祺狐疑地道：“你要见什么人？”
夏浔道：“这人么，要和我谈一笔很大的生意，所以实在不方便有人在侧。”
彭梓祺眨眨眼道：“不需我护在左右？你不怕那刺客出现害你么？”
夏浔道：“怕，当然怕，不过我这一天来行踪不定，那刺客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再说，我就去那蚕神殿与之一晤，并不往别处去，呵呵，请公子在此稍候。”
“鬼鬼祟祟的，见的一定是女人！你若真是与女人在此幽会，却要本姑娘给你望门把风，我绝饶不了你，一炷香，我就等你一炷香时间，到时你不出来……哼！哼哼！”
彭梓祺暗暗想着，往石阶上一坐，横刀于膝，冷笑等候。
夏浔走到蚕神殿前，鬼鬼祟祟地左右一看，飘身闪进殿去。
蚕神殿并不大，单独供奉着蚕神娘娘，玉皇庙香火本来就不旺盛，青州地面上蚕桑之业不够兴旺，拜蚕神的更是寥寥无几，此时小殿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头梳双丫髻的小侍婢，年约十二三，长相清秀，另一个正是孙家小姐妙弋。
“咳！孙姑娘，小生……”
“文轩哥哥，你可来了！”
一见夏浔，孙妙弋喜出望外，纵身便扑到他的怀里，软绵绵的少女娇躯，又兼夏日穿得单薄，夏浔可以感觉得到她肌体的弹性和柔软，乃至由内而外的青春活力，唬得他连忙双手高举，说道：“孙姑娘，请住手，这里……这里……”
“啊！”
孙妙弋这才省觉自己喜极忘形，连忙脸红红地离开他的怀抱，先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又对那小丫环道：“小玉，去庙外摊子上看看，给我选个荷包儿回来。”
“是，小姐。”
小丫头答应一声，瞄了夏浔一眼，只见这位爷呆头鹅一般在那儿站着，什么表示都没有，登时撅起了小嘴，很不高兴地向殿外走去，倒是孙小姐反应快，抿嘴一笑，自袖中摸出张两百文面额的宝钞来塞给她，小姑娘这才欢天喜地地去了。
夏浔看到这里，忽地明白了方才崔元烈使钱让那朱小姐身边小婢去买东西的用意来，崔元烈买东西是假，十有八九是借机赏赐，让那电灯泡自己消失。
原来那时贵介公子与大家小姐倒也不是全不得交往，私下交往者大有人在，许多明清话本中便常说起大家闺秀后花园幽会情郎、亦或闺中少妇与男子私相交往的风流韵事，可见风气一斑。只是要想做成这些事儿，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是必须要使好处打点过的。
因为贴身丫头与小姐几乎是寸步不离，不把她们打点好了，给足了甜头，你哪有机会与她家小姐做亲密接触？所以有钱你得使钱，没钱就只好使美男计，如张生对红娘甜言蜜语的那番话儿：“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教你叠被铺床？”更有些人是先偷了丫环，才有机会染指小姐的。
可惜此“杨文轩”非彼杨文轩，对这种古代泡女规则全然不懂，那小玉丫头本来收惯了他的好处，见他今日如此小气，心中当然不满，若她存心使坏，也不需要张扬他们的事，只等他们两人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找个借口跑来请小姐回府，那也无趣的很了。
幸好孙家小姐机灵，还道情郎忘了带钱，自己替他掏了荷包，又搭身子又搭钱，还心甘情愿欢欢喜喜的，这杨文轩勾搭女人的手段还当真高明。
小玉丫头乖乖地出去，殿门却还敞着，孙家小姐再度扑到他的怀中，夏浔又叫：“孙姑娘，光天化日，神佛面前，人多眼杂，千万小心。”
孙妙弋“嗤”地一笑，还以为他是有意戏弄自己，含羞带笑地嗔道：“讨厌，好久不见人家，一见了就装样儿，你胆子小啊？那你当初你怎么就敢……就敢……哼！”
说着她先红了脸，气不过地在夏浔胸口捶了一记粉拳，拉起他的手道：“来！”
蚕神殿前边有窗，后面是山墙，左面也是一堵墙壁，右面却有一个门口，走进去，是一处小小的配殿，配殿空空一无所有，墙角又有一道门户，却是锁着的，孙妙弋自怀中摸出一枚钥匙，打开门锁拉开小门儿，外边立刻有光透进来。
孙妙弋一猫腰钻了出去，向夏浔招手道：“来！”
夏浔莫名其妙，硬着头皮跟上去，一俟过了小门儿，就见这是一个四面山墙形成的天井，不算很大，五尺见方的天井，里边长满了野草，高处有树干斜探过来，掩住了半角天空。东西两侧的山墙有些倾斜，因此筑了两道斜坡的砖墙，抵住了墙壁，天井便更显狭小了。
孙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而且居然有这个地方的钥匙，其中定有一番缘故，但是夏浔很聪明地没有问起，这里既然是“他”和她的幽会之所，“他”本应该知道其中缘故的，说不定就是他使钱打点了庙中僧人，才得了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
他正四下打量的工夫，孙姑娘已自外面锁好了门，自后面抱住了他，脸颊贴着他宽广结实的后背，昵声道：“没良心的小冤家，你说，你有多久没见人家了？人家一个闺女家，又无法跑去找你，没良心，你好没良心……”
夏浔暗暗叫苦，只能硬着头皮道：“小姐……”
“叫我妙妙！”
孙姑娘不悦地捶了他一下，夏浔苦笑着改口：“妙妙，我们……我们好像并没有很久不见啊，前天我们不还见过一次么。”
“少装，那也算呀！”
孙妙弋娇嗔道：“我听说你从泰州买回一个妾，打从那天起，你就没登过我家的门吧？哼！当初花言巧语的，一骗了人家的身子去，你就变了模样，你说，心里头到底有没有人家？”
“糟糕，杨文轩已经把人家吃掉了？”
夏浔顿时头大无比，猛地想起了张十三嘱咐他的那番话：“若是未曾嫁人的姑娘小姐，你还是虚与委蛇的好，要不然，一旦她铁下心来，宁肯身败名裂，也要把奸情张扬开来，十有八九官府要判你们成亲的，若不肯成亲，那便一生一世不得再另行婚嫁。”
杨文轩给自己留下的麻烦，还真不小啊……
其实眼前这个“小麻烦”，长得还真是可爱，一身翠罗衫子，青丝乌黑发亮，精致的五官，仿佛一朵清新淡雅的兰花，只要他愿意，这朵美丽的花将任由他采撷，在这隐蔽的地方，发生一场浪漫的野合。可夏浔虽非道德君子，却也有自己为人的原则。
这位姑娘就算是爱，爱的也是杨文轩，而不是形貌相同的他，两厢情愿的欢好，和利用他人的误会骗到对方的身子，那是两码事，尤其是自己所冒充的那个杨文轩，居然同这位姑娘的母亲也……这已触及了夏浔的道德底限，他绝不能同这女孩儿发生关系。
只不过，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没有得到他的回答，贴着他的后背紧紧抱着他的妙弋已幽幽地道：“冤家，我娘说，最迟明年，就要让我嫁过去了，人家好舍不得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多少了，你就不能多怜惜人家几回么？”
“什么？这位孙姑娘还是有了婆家的？”
夏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紧接着，妙弋姑娘本来环在他胸前的小手泼辣地向下一探，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紧要之处。
“嘶……”夏浔倒抽一口冷气，被她素手一探，登时一阵心猿意马，刚刚还信誓旦旦的决心，被小美人儿这一撩拨，竟有些动摇起来。
推，还是不推，这真是个问题啊……

第032章 以生命守护
黎大隐拖着一条残腿，慢慢走到孙雪莲榻前，毕恭毕敬地唤道：“小姐。”
正是午后，夏天已过了最炎热的时段，稍显清凉，孙夫人只穿一件绯色花绫小袄，下系着红纱裤儿，一手做枕托了香腮斜倚在榻上，那成熟曼妙的身子凹凸有致，曲线玲珑，如同一幅跌宕起伏的美丽山水。黎大隐的目光落在孙雪莲解了两个扣儿的胸前，瞄了眼那高耸浑圆的双峰，悄悄吞了口唾沫，又垂下头去。
孙夫人侧了侧身，淡淡问道：“妙弋又到玉皇庙去了？”
“是！”黎大隐答应一声，孙夫人的双腿突然绷直了，纤巧的金莲绷得笔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黎大隐很熟悉小姐的习惯性动作，知道小姐在忍耐，不管是痛苦还是愤怒，她在忍耐。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小姐忍耐痛苦的习惯性动作。那时小姐还很小，不只他唤她小姐，孙府里的家丁伙计们，都还叫她小姐。
缠足的风气这个年代还不是十分的流行，官吏贵族家庭的女子少有缠足的，就是宫中选妃嫔也很少选择缠足女子，若是普通宫女，即便入宫前缠了足的，也要令其恢复天足以利宫中行走；普通百姓家庭，女人要维持家计，同样少有缠足，只有中间阶层，家境富有，又非贵族官吏的家庭，选择缠足的闺女较多。
黎大隐清楚地记得，那是小姐第一次缠足，他就在暗处看着，小姐坐在床上，那一双白生生的秀气的脚儿，纤纤如笋，小而精致，皮肤如同刚出生的小白鼠般晶莹粉嫩，那十趾卧蚕，望而生香，美得惊心动魄。
那美丽，只应为天上所有，而不该存于人间。
于是，那双脚儿被长长的布裹起来，布带一层层缠起，小姐深深蹙起了秀气的眉毛，眸中溢着泪花儿，看得他的心也好疼好疼。那一夜，在梦中，他一直匍匐在小姐脚下，一直舔着她那双美妙绝伦的脚儿，舒缓她的痛苦，听她咯咯娇笑。
很多年过去了，小姐已由当初稚纯可爱的少女，变成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妇人，已经嫁过两个丈夫，有过三个男人，但是在他眼中，小姐还是小姐，始终是他当初看到的，那个深深蹙起了眉头，眸中溢着泪花儿，楚楚可怜的小小姐，让他愿意用一生来呵护。
孙雪莲没有注意他盯着自己双脚时的痴迷，她的心正被嫉妒和愤怒噬咬着：“他……还在和弋儿来往……”
“小姐，我看他未必是真的杨旭，那一夜在云河镇，小人绝没有失手，杨旭，必定死了。”
“住嘴！”
孙夫人突然尖叫起来，她跳下地，一个耳光掴到黎大隐的脸颊上，五道指印殷然，黎大隐一动没动。虽然他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也能轻易地把孙雪莲置于死地，可他根本不敢反抗，甚至不敢躲闪，硬生生地挨了一记耳光，他的腰弯得更深了，温驯地道：“小姐息怒，都是小人的错。”
很久以前，他是江湖道上响当当的爷字辈人物，那时，他是一个江洋大盗，是一伙山贼的二头目，他的绰号叫“二把刀”，并不是说他的本事低劣，而是因为他擅使一把长刀、一柄短刃，攻守兼备，杀招犀利，才在兄弟伙里博得了这么一个看似戏谑的绰号。有一次，山寨内讧，他作为失败的一方，死里逃生，逃出了山去。
就是在那一次火拼中，他伤了一足，从此变成了跛子，他被贩药经过的孙家老掌柜给救了，那时大明刚刚立国，江山还未一治，没有完整严密的户籍。他说自己是个被山贼劫掳了的良民，骗得了孙老掌柜的信任，从此留在了孙家，直到今天。
他的恩人孙老掌柜已经过世了，可他的小小姐还在，不管是刚见到她时，她是那个粉妆玉琢的可爱小丫头，还是今日已成长为风情万种的成熟妇人，她永远是他的小姐，他心中的神，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谁敢对他有所污辱，他都会拔刀相向，以命相搏。但是在小姐面前，他却甘愿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无论打骂侮辱，只要能守在她身边，守一辈子，他也甘之若饴。
他从不敢对小姐说出他的感情，小姐招赘了夫婿，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姑爷病死了，小姐再嫁了庚薪，他还是默默地看着；小姐喜欢了杨文轩，两人勾搭成奸，他仍然只能默默地看着，甚至还得帮着小姐遮掩行踪，只要小姐开心、快乐，他就心满意足了。
可杨文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起孙家祖产的主意；更不该有了小姐的青睐还不知足，居然把小姐的女儿也勾搭到手，害得小姐如此伤心。小姐终于认清那个负心人的真面目，黎大隐很开心，他自告奋勇，赶去为小姐除掉那个丧尽天良的混蛋。
他成功了！他本来是成功了！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混蛋居然活蹦乱跳地再次出现了。
孙雪莲扇了他一巴掌，似乎怒气有些消了，她蹙着眉头，在房中踱起步来：“他的样子，和杨文轩一模一样，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杨文轩刚死，就找得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冒充？谁有这般本事，又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我那天故意对他引诱，本想诱他脱了衣衫，看看他胸前有无刀创，还有他大腿处有无杨文轩的那颗青痣，可惜……”
黎大隐踏前一步，说道：“小姐，何必这么费事呢，小人再动一次手，管他真的假的，只是一刀杀了，不就一了百了？”
孙雪莲仰起头，神色变幻，久久没有言语。
看着她微昂间露出的那段粉嫩的颈肉，还有那丰满坚挺的酥胸，即使隔着薄薄的春衫，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两团肉峰强大的诱惑力，黎大隐难遏心中的渴欲，又嫉又恨地道：“莫非小姐又不忍心下手了？小姐别忘了，他不止图谋咱孙家的财产，还把小小姐也骗到了手……”
“住口！”
孙雪莲霍然转身，扬手又欲扇他耳光，黎大隐倔强地扬起了头，孙雪莲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叹息一声躺倒在榻上，喃喃地道：“你出去，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黎大隐咬了咬牙，像一条受伤的狼似的，一步步走了出去。
孙夫人两眼无神，痴痴仰望，心中一片迷乱。
她的第一个丈夫，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就的夫妻，两人虽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却也相敬如宾，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谁知天不从人愿，弋儿还小，丈夫就重病过世了，孙家是开药铺的，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却救不了自己的丈夫。
紧接着，爹爹给她选择了第二个丈夫，庚薪。
他本来是官宦人家，还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虽说因为父亲犯案被削了功名，可是配她一个商贾之女，而且是再蘸之妇，也配得过了。可是这个庚薪爹爹的官职被剥夺了，自己的功名被剥夺了，似乎他的阳刚之气也被一起剥夺了。
他，不是她的良人……
成亲这么多年来，两人始终没有生下一子半女，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后宅里，他从来就没有给过她一个男人的感觉，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只有守着女儿，这样空虚无聊地度过，直到遇到了他——风度翩翩、谈吐优雅，但是在床第前却知情识趣、温柔体贴的杨文轩。
就像孤苦无依的溺水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她不管不顾地爱上了这个男人。精神上的出轨，肉体上的征服，让她的一颗芳心牢牢地系在了这个叫杨旭的男人身上，她本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是引狼入室。
他不止图谋孙家的财产，还无耻地勾引了她年幼无知的女儿，她恨极了，恨不得杀死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于是她授意黎大隐下手除掉他。结果，黎大隐竟然失手了，或许是失手了吧？不知怎地，她心中竟又盼着真是黎大隐没敢出手，或者没有得手……
她希望杨旭良心发现，不再利用借贷给孙家的钱来胁迫孙家出让股份，不再勾引她那早已许了婆家的宝贝女儿，只要……只要他肯悔过，她愿意原谅他以前的一切作为，可她现在甚至搞不清这个男人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冤家。
是他吧……应该是他，要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弋儿与他有私，如果不是他，他怎么知道与弋儿幽会的地方？
尖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他终于还是叫自己失望了，要不要让黎大隐再对他下一次手呢？
杀，还是不杀？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孙雪莲的一颗芳心，很纠结很纠结……
※※※
夏浔克制着自己本能的欲望，将他的大手从那娇弹弹、圆耸耸，无比诱惑的胸部抽离出来，按住了她在自己身上蠢动的双手，正色道：“妙妙，我有话对你说。”
“怎么？”
妙妙诧异地睁开双眸，迷迷朦朦的神情渐显清明。
“妙妙，这些天我之所以避而不见，是因为……我觉得令尊对我们的关系似乎起了疑心……”
“他？”
妙弋的神色顿显不屑：“他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如果他说给你娘知道……”
妙弋的脸色一变，果然有些担心起来：“不会吧……我们行事如此小心，娘怎么会察觉？”
“我这些天没去你家，就是想看看你爹是否真的有所发现，你有没有发觉他最近有什么异样？”
“没有吧，我还真没注意过他，不过他又能有什么异样，还不是那副样子，在下人面前就耀武扬威，一回到后宅就像见了猫的老鼠，有事没事的就把自己搞得酩酊大醉，除此之外还会干什么？”
夏浔试探着问道：“他不会武功吧，或者说结交过什么江湖人物？”
妙弋道：“姓庚的读书人出身，拳脚功夫还不及你呢，至于江湖人？他哪能认识什么江湖人，上上下下的谁真把他当成我孙家的主人啊，他就是在我孙家混吃混喝的一个废物罢了。要说武功，我们家就只有黎叔有一身好武功。”
夏浔茫然道：“黎叔？”
妙弋道：“是啊，就是我家那个跛了一足的人，你见过的，哼，你要是薄情负义，我就告诉黎叔，让他阉了你这个坏家伙，黎叔很疼我，他的武功很厉害的……”
夏浔心中怦然一动：“黎叔很厉害么，他擅长什么武功？”
“我哪儿知道啊，练武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个武师，在你诸生老爷面前还不是得点头哈腰的，敢冒犯你不成，我见过他练武，不过懒得看啊。”
“不，你不明白，你没听说这几天我府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妙弋奇道：“事情？有什么事情？哦，我想起来了，听说你家遭了贼，被发现后急于逃命，还杀了你府上一个下人？”
夏浔一怔，心道：“怎么传成这样了？莫非官府为了避免影响，故意放出的风声？”
一时无暇多想，夏浔便道：“并非如此，那贼不是入府行窃，而是为了杀我，死掉的是我的贴身伴当，他是为救我而死的。”
妙弋惊呼一声，花容失色，关切地道：“那贼是冲你去的，你惹了什么仇家竟要杀你？”
夏浔缓缓地道：“我曾怀疑过一些人，其中最可疑的，就在你们家。”
妙弋叫起来：“我家是良善本分的人家，怎么能……”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迟疑道：“你怀疑……黎叔？”
夏浔暗赞一声，点头道：“很有可能是他。”
妙弋茫然道：“黎叔……为什么要杀你？”
夏浔斟酌着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怀疑庚员外发现了咱们的事。如果庚员外发现了咱们的事，又告诉了你的母亲，为了避免此事败露坏了你家名声，他们……会不会让这个对你孙家忠心耿耿的黎叔来杀我呢？”
妙弋的脸色苍白起来，夏浔柔声道：“你放心，就算是他们干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只想弄清真相才能自保啊。”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怎么可以……”
妙弋担心地抓住他的双手：“文轩哥哥，我该怎么做？”
夏浔道：“我想要你帮我注意黎大隐和庚员外的一举一动，一个人但凡有所图谋，就不可能不露出半点踪迹，你又是他们绝不会怀疑的人，我想让你帮我盯着，如果发现任何异样，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嗯，这个容易。”妙弋忙不迭答应。
夏浔赞许地一笑：“好，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我那个伴当是托人请来的高手，不是我府中的护院，不便让他久候。”
“哦……”妙弋虽然依依不舍，事涉爱郎生死，却也不敢挽留，只得依依不舍随他出去。
利用了这位少女对杨文轩的感情，夏浔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不忍归不忍，该如何去做，他依然会循理智而行。
项羽重情义，刘邦得民心。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非大丈夫！
亏欠孙家的，是杨文轩，受到生命威胁的，是他夏浔。杨旭的破烂摊子，他愿尽其所能去收拾，杨旭欠别人的，他愿意帮着尽可能的补偿，但是，让他用命去还，不成！
这个世上，还没有人值得他以命相报，以后会不会有呢？他不知道，他希望会有，如果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只有自己的性命，那将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第033章 预谋杀人
夏浔走出蚕神殿，来到关帝殿前，只见彭梓祺盘膝坐在殿角一株青松下，正在闭目养神。
夏浔笑道：“劳公子久候了，我们走吧。”
彭梓祺睁开双眼，有些讶然：“谈完了？”
夏浔道：“不错，咱们回去吧。公子随我四处奔走，一天下来劳累了，回去之后杨某设宴作谢如何？公子是习武之人，酒量一定不错。”
“不必了！”
彭梓祺淡淡地道：“你若喜欢吃酒，尽管饮酒便是，我并不好酒，和小荻姑娘的口味，有七八分相似，喜欢吃的清淡一些。”
“哦？”
夏浔笑起来：“说起小荻，公子对她似乎很有好感啊。小荻是我的贴身丫头，但我一向把她当成亲妹子看待。公子若是真对我家小荻有好感的话，杨某倒是愿见其成。”
彭梓祺脸上露出些好笑的意味，狡黠地道：“我确实很喜欢小荻姑娘，公子舍得割爱？”
夏浔道：“你若要我把她当成美婢相赠，那是绝不可能的，我说的可是明媒正娶。你若能掳获我家小荻的芳心，我就认她做了义妹，送一份厚厚的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去你家。”
彭梓祺眸中的笑意更浓了：“当真？”
“当真！”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哈哈哈哈……”两个人同声大笑起来。
“一百斤面蒸个寿桃——废物点心，读书读傻了都！”
“这小姑娘挺好玩的，大明朝不流行拉拉吧？”
两个人各怀鬼胎，又是几声奸笑……
夏浔其实并不好酒，没人陪他喝，这晚膳自然还是吃饭，荤素搭配、水陆八珍，吃饱了事。
第二天一早，杨家作坊的王掌柜便亲自登门了。东家亲口交待的东西谁不上心？夏浔一走，作坊马上调了成色最好的精钢，加热抽丝，按照夏浔的要求制作起钢丝来，到了晚间，五条丈余长的钢丝已经制作完成，只是天色已晚，不便登门打扰东家，所以天一亮，王掌柜的就来献宝了。
五根亮闪闪的钢丝细细密密地缠在一个纺锤上，夏浔从王掌柜手中接过纺锤，放开一段钢丝，试了试韧度，登时大赞不已。王掌柜的被东家一赞，骨头都轻了几分，临走时脚步轻快，飘飘然的好像刚从洞房里边钻出来。
送走了王掌柜，夏浔回到书房，从那纺锤上解下一根钢丝，缠在一件小物件上，揣进自己袖中，那只纺锤连着剩下的四根钢丝则放到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匣中，并加了锁，然后坐在椅上，微阖双目，状若养神，暗暗思考着心事：“时间、地点、工具，还缺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案，发出鼓点一般密密低沉的响声，忽尔手指一停，叩击的动作变得缓慢下来：“唔……还缺点东西，不能完美无瑕，也得叫人捉不住痛脚……”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小获正兴致勃勃地随彭梓祺学武，夏浔站在廊下看到一会儿，以彭梓祺“因材施教”的本事和夏浔的眼力，他认为小荻如果吃得了苦，坚持不懈地练上几年的话，她有成为一名“舞术高手”的潜力。
彭梓祺看到了夏浔，她纠正了小荻的一个动作，转身走到廊下：“要出去么？”
“不，今天哪儿也不去，你和小荻练武吧，我在院子里四处走走。”
夏浔溜到了后花园去，吩咐所有的人不得进入花园，一个人在里边鬼鬼祟祟地不知忙活些什么，彭梓祺和小荻赶来的时候，被家丁阻住，二人远远看去，就见夏浔一个人漫步花木之间，忽尔望天，忽尔看地，忽尔疾行，忽尔慢走，忙活了好半天，才施施然地走回来。
小荻好奇地问道：“少爷，你在做什么？”
彭梓祺也很好奇，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询问，于是她就支起耳朵仔细听，夏浔悠然答道：“少爷在作诗。”
“哇！少爷都好久不作诗了，那你作出来了么？”
夏浔摸摸鼻子道：“唔，作出三句半……”
小荻兴冲冲地道：“说来听听。”小荻可不是睁眼瞎，虽然读书不多，不过从小跟着少爷一起读书，字还是识得的。
夏浔微笑道：“老远环佩响叮当，一双佳人到后堂，奇在金莲三寸小，横量。”
夏浔呵呵笑着从她们身边走开了，彭梓祺莫名其妙地道：“他在说什么？”
小荻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说道：“少爷好像是说我们的脚大，奇怪，一双佳人，你又不是女人……”
彭梓祺脸糗糗地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一早，杨家又来访客了，这一次来的是冯检校。夏浔把冯检校迎入小书房，两个人在房中聊了一个多时辰，夏浔才起身送客。一俟送走了冯检校，便马上张罗着赶去齐王府。
彭梓祺发现这位杨大少爷和齐王府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这一次夏浔走的是王府侧门儿，叩开侧门儿，夏浔与那开门的王府侍卫低语几句，过不多时就见寿宴那日见过的承奉太监亲自迎了出来，府门打开，居然容他们的车子进了王府。
彭梓祺这还是头一次到了王府这样的地方，以前她可是连知府衙门都不曾去过的，只是虽进了王府，她也只能候在那长长的甬道上，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和上面狭长的一线天空。
夏浔则在舒公公的陪同下赶去见王爷了。齐王召见他的地方还是“安善堂”，进了大殿，舒公公向他摆了摆手略作示意，夏浔点点头，会意地站住了脚步，舒公公便蹑手蹑脚地向屏风后面走去。
夏浔侧耳倾听，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紧接着就听齐王道：“孤治理藩国，事务繁杂，又常需领军靖军，杀戮无算，就是这宫闱之中，也是妃嫔众多，清静无为而达长生怕是办不到的，道长可有其他的仙家法门么？”
那清朗声音道：“如此，则只有练丹一途。丹道有上中下三乘，难易不同，各具妙用，不知国主欲学哪一门？”
齐王忙问道：“未知这练丹的上中下三途，又有什么门道？”
道人道：“下乘者，以身心为鼎炉，精气为药物……此为安乐延年之法。中乘者以乾坤为鼎器，坎离为水火……此属养命之法。上乘么，以天地为鼎炉，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铅汞银砂土为五行……此为上乘延生之道，可证仙果。
三者之中，中乘下乘都需静坐养气，吸纳天地精华，对常人来说这是最容易办到的，只需长年修行，潜心天道，自有功成之日。而上乘丹道需采五行之宝，练制仙丹服用，此法功效最大，一旦功成可以一直了性，自然了命，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无须经年累月，日日潜修，不经修命之渐道，然而对普通人来说，反而是最难的。”
齐王屏息听着，急急问道：“此法听来最容易啊，为何反而是最难的？”
道人呵呵一笑，说道：“因为此法需要服丹者根骨上佳，有仙家潜质；而练丹所用之物更需天材地宝，人间罕有，普通人哪有这等财力供给练丹所需？”
夏浔听得心中暗笑：“图穷匕现，说来说去，最终还是要着落在一个钱字上，可笑这些皇家贵胄，凤子龙孙，无所不有，无所不能，为了这唯一与普通百姓一般无二的生死结局，也要被这些神棍忽悠。到时候弄些铅汞热毒之物给你服下，弄得你飘飘欲仙，神经兮兮，最后一命呜呼了事。”
齐王听了果然大喜：“什么天材地宝，只要世上有此物，孤便能得到，这不是问题，只是不知，孤可有修仙长生之根骨？”
道人说道：“国主殿下乃真龙之子，这根骨自然是上佳的，若能不惜钱财，筹集天材地宝，让贫道练制成丹，日服一丸，待涤清凡质，自然羽化成仙，长生不老。”
齐王大笑：“如此甚好，甚好，哈哈哈哈，就依道长，道长需要些什么，只管提出来，孤无不应允，只望仙丹早早练成。”
室中二人又对话一番，那道人便告辞而出，夏浔候在外边，恰与那道人碰个正着，只见这道人五旬上下，容貌清瞿，二目炯炯，气度雅然。头戴青布道巾，身穿一领极朴素的道袍，腰下一双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执羽扇，飘然而出。
看见夏浔，这道人目不斜视，径自出去，果然是有道之士的气派。
夏浔微微摇头，随即入殿，就见齐王自席上兴奋地站起，夏浔连忙伏地拜见，那齐王今日脾气极好，笑容可掬地制止了他，问道：“本王要你做的事，可有着落了？”
夏浔恭谨地道：“是，门下已经找到了一位甚有门路的卖家，现在阳谷县，门下这几天就赶去与他一晤。”
“好，越快越好。”
夏浔道：“是，不过门下虽然通过一些朋友和此人搭上了关系，但是一下子进这么一大批货，恐怕对方对我的诚意和能力，还会有所怀疑。王爷急于有钱，门下若循序渐进，那是拖延不起的，因此……门下需要王爷赐下一件信物，要让那人相信我有足够的本钱吃下他的货，相信门下可以成为他信赖的主顾……”
齐王恍然笑道：“原来如此，何必拐弯抹角，小舒子，取一枚我王府里的穿宫牌给他，要象牙的。”
“是，王爷。”舒公公急忙领命退下，不一会儿工夫，便托着一枚腰牌走回来。这枚象牙腰牌上雕卧虎云纹，中间穿孔，可系丝绦，下边是“齐王府宫卫”五个大字，背面则镌刻着：“凡守卫官军携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与借与者罪同。”
沉甸甸的腰牌一入手，夏浔心中便是一轻：“大事成矣！”
※※※
离开齐王府，行至半路，忽听路边人声嘈杂，夏浔自窗口探头向外一看，只见一群王府侍卫和宦官服饰的人，正提着漆桶贴墙走过，手中举着刷子，所过之处墙上便留下一道刺目的红色，几位衣着光鲜的富绅员外提着袍裾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大声嚷嚷道：“我家这宅子都起了几十年了，怎么说拆就拆？”
“少废话，皇上旨意可是恩准了王爷择地重建王府的，王爷就选中这块地儿啦，凡是被我们圈中的地方，都在拆迁之列，延误不得。”
“公公，公公留步，军爷，这位军爷……您行行好儿……”
“别追啦，跟我们说没用，去跟我们工正大人聊聊，或许大人还会网开一面……”
前边的人走，后边的人追，七嘴八舌的，夏浔的车子一路跟行，彭梓祺听明白了大概，不禁愤愤然道：“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捞钱吗？堂堂齐王，怎么这般……这般……不对，一位王爷深居简出，怎么可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这一定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给王爷出了损主意，也不怕生孩子没……哼！”
虽说出身豪霸人家，到底是个女孩儿，有些话她虽听得，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夏浔一阵心虚，赶紧扮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附和着她声讨了一番那缺德带冒烟儿、生孩子没……的混账家伙，然后缩回头去，暗暗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个王爷，兄弟也是没办法啊，坑你们的是冯总旗，可不是我，兄弟我只是死道友莫死贫道罢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回到府中，夏浔马上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取出那只纺锤，纺锤上，五根钢丝缠得整整齐齐，夏浔把象牙腰牌和纺锤放在一起，用一方布帕包好，重新放进抽屉锁好，向门外唤道：“来人，请肖叔过来一趟。”
肖管事来了，当肖管事再出去的时候，府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少爷又要出门了，这一次少爷要去阳谷县，见一位生意人，来回大约得一个月的时间。
“你要离开青州？”彭梓祺赶到书房，对夏浔道。
“是，去阳谷县一趟。”
彭梓祺皱了皱眉，她本以为就在青州城里保护他三个月就好，没想到还要陪他走南闯北，孤男寡女，实在不太方便。
“去哪里？”
“阳谷县。”
“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
彭梓祺的眉头挑了挑：“什么时候出发？”
夏浔道：“今天是初二吧？明日一早，咱们就走，怎么，有什么问题？”
彭梓祺很想问问他昨天作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如果是，她会用这欠揍的小子所说的那对大脚，在他身上留下几个鲜明的鞋印。不过一看到夏浔脸上那耐人寻味的笑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她毅然、决然、断然地一转身，挺起胸膛、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可恶的低笑声……

第034章 暧昧的雨
杨家主人经常出门在外，府上的下人早已习惯了，小荻一早起身，给少爷梳洗打扮，准备换洗衣物和各种旅途用具，装了满满一个大马包，最后又给他贴身衣袋中塞一叠宝钞，细致体贴，像一个温柔的小妻子，平时毛毛躁躁的样子全然不见了。
彭梓祺也准备了自己的东西，她是女扮男装，有些女性使用的东西不宜被人看见，所以只能自己动手、自力更生，也装了一个马包，叫人提出去绑在马背上，一切准备停当，夏浔和彭梓祺便告别家人，出了府门。
平素杨文轩出门，都只带一个伴当，这一次也不例外，只不过以前是杨文轩带着张十三，这一次是夏浔带着彭梓祺。两人离开府邸，先去了一趟知府衙门，夏浔见到冯总旗后，只说王爷急于敛财，要他马上联系货源，至于那开矿采金之计等他回来就会献上。
冯总旗算算行程，来回最多一个月的时间，便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你去吧，我告诉你的那个人，本官也没有和他打过交道，不过消息来源绝对准确，你找到他之后，只须按我所说的方法与他取得联系，他自会着手帮你联系货源。”
那位阳谷县商人，夏浔已认定了必然也是锦衣卫中人，这么庞大而严密的一个间谍组织，秘谍们之间没有横向联系、彼此毫不知情，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他倒不认为冯总旗对他有所隐瞒。当下随口答应一声道：“是，小人明白，彭公子还在外面候着，小人不便久耽，这就告辞了。”
冯西辉脸上微微露出古怪的神气：“这小子与那位彭姑娘朝夕相处，居然还没看出对方是女扮男装么？”口中却道：“好，虽说那彭公子武艺了得，不过一路还是小心为上。你放心，官府这边没有放松，三班六房的捕头，都在缉捕凶手。”
夏浔答应着，由冯西辉亲自送出府衙，与彭梓祺扳鞍上马，扬鞭而去。
“你要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生意的，能让你杨公子不辞路远，看来这笔生意利润丰厚呀。”
二人离开青州一路西行，已经走了几天，几天下来，二人同处日久，厌感渐去，赶路沉闷时，彭梓祺也会主动和他聊天了。
“那个人……”
夏浔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气：“那个人生意做的很杂，在阳谷县很有能力，他叫……西门庆……”
第一次听冯西辉说出要他联络的人时，夏浔就吓了一跳，当时强自保持镇定，才没在冯西辉面前露出异样的神情。西门庆，而且是阳谷县商人，这巧合也强大了吧？还是说施耐庵施大爷偷懒，写《水浒传》时随手把他听来的一些人物塞进小说里跑龙套了？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好像施耐庵就是元末明初的人。
既然有西门庆，不知会不会有潘金莲、武大郎和李瓶儿……呵呵，这趟出行还是很叫人期待的。
彭梓祺见他不说要和那西门庆合作什么生意，也没有多做追问，做大生意的人很少事事循规蹈矩，有些不好向人透露的稳秘也属正常，她却没有发觉，以往只要夏浔稍露古怪、稍显犹豫，她就会马上想到女人这方面去，可是自从她跟在夏浔身边，就没见过他在这方面有过任何不堪的行为，对他的观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转变。
她抬头看看天色，此时已是傍晚，天色阴沉，铅云如墨，空气也潮湿沉闷，看样子将有大雨，便道：“走快些吧，不要吝于马力了，看这样子，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夏浔瞧瞧天色，便也挥鞭加快了速度，二人紧赶慢赶，刚刚进了蒲台县城，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二人无奈只得到民居屋檐下避雨。
打开马包看了看，夏浔马包里有一把伞，而彭梓祺出远门的经验少得可怜，根本没有准备雨具。风吹雨丝，斜斜吹落，若是打伞，在这样的大雨中估计行不多远也要全身淋透了，夏浔苦着脸道：“这下糟了，看这情形，一时半晌是停不下来的。”
彭梓祺没好气地道：“还用你说，现在怎么办？”
夏浔苦笑道：“还能怎么办，你看着马匹，我去找客栈，找到了客栈借了蓑衣再来接你。”
彭梓祺道：“大雨茫茫，无人问路，天色这么晚了，你得转悠到什么时候才找得到客栈。”
夏浔摊开双手，无奈地道：“那你有何高见啊，马儿能站着睡觉，要不咱们俩也在屋檐底下凑合一宿？”
彭梓祺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嘀咕道：“谁跟你凑和？”
她一转身，便叩起了房门，应门的是一个老头子，耳朵有点背，外面大雨倾盆，老头子拢着耳朵听彭梓祺大声说了半天，才咧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一笑，大声说道：“哦，哦哦，有地方，有地方，我儿陪媳妇回娘家去了，家里就老汉一个人儿。”
彭梓祺得意地瞟了夏浔一眼，对老头儿大声道：“老人家，我们两人想在你家借宿一晚，可以吗？”
老头儿颤巍巍地道：“哦哦，这么大的雨，我看你们也没地儿去。想在我家借宿一晚，成，成啊，不过只有一间房，成吗？”
“这个……”彭梓祺略一犹豫，夏浔立即上前一步，大声道：“成啊成啊，多谢老人家啦。”
彭梓祺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脱，只得气鼓鼓地站在一旁。
“哦，好好好，那两位小哥儿就进来吧。”老汉说着客气话儿，却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一如蒙娜丽莎的微笑，夏浔有些莫名其妙，彭梓祺在一旁恶狠狠地道：“给钱！”
夏浔恍然大悟，忙从衣袋中抽出几张宝钞来，正想辨认面额，彭梓祺已一把抢过去，统统塞到了老汉手中，然后报复似的睨了他一眼，让夏浔哭笑不得。老汉大喜，连忙闪身将他们让进屋去，老汉凑到桌前就着灯光将那宝钞面额看看清楚，再转身时，那张脸已经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变成了梵高的“向日葵”，笑得无比灿烂。
“呵呵，呵呵呵，两位小哥儿，一会儿老汉就给你们拾掇拾掇房间，家里有现成的饭菜，也给你们热热。不过……老汉是本分人家，可不敢胡乱收容身份不明的人物，你们的路引籍证，还须拿出来验看一下……”
彭梓祺掏出巡检司给她开出的路引，夏浔则拿出了学政颁发的秀才身份证明，秀才功名不是永久不变的，考中秀才的人每三年岁考一次，考的最不好的人会革去秀才功名，而杨文轩刚刚考中秀才一年，这证件自然是有效的。有这秀才身份，按大明律法，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巡游天下，并不需要各地巡检司一一核准。
那老汉在灯下验过了证件路条的官印花押，又还给他们，热情地道：“哎哟，这位还是诸生老爷，失敬失敬，诸生老爷能借宿我家，那是小老儿的大福气。”
老头用袖子蹭了蹭椅子，殷勤地道：“诸生老爷，您坐，那位小哥儿，墙旮旯有个凳子，歇歇乏儿吧。”说着转向夏浔，又殷勤致致地道：“小老儿家刚刚办过喜事，我那儿子成亲才三天，今儿跟媳妇儿回门，正好房间空着。老汉去把他们小两口儿的房间收拾收拾，给你们换套新被褥子……”
老汉唠叨着一掀门帘进了右屋，夏浔搓搓手，在桌边大模大样地坐下，看看坐在墙角的彭梓祺，笑吟吟地道：“啊哈，新郎新娘的房间啊，这可好，也能沾点儿喜气了。”
彭梓祺乜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道：“想跟本姑娘同房，美得你，咱们走着瞧，哼！”
夏浔也不见外，自己斟了杯冷茶，慢慢喝着，彭梓祺气鼓鼓地起身，又走出了门去，把马儿在廊下拴好，又去卸马包和马鞍，夏浔见了一拍额头，忙也赶出去和她一块儿卸马。彭梓祺有些诧异地瞟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位大少爷居然还肯动手干这种活儿。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她是见识过的，一个个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以天下为己任的德性，可真要他们动手做一点事情，就好像奇耻大辱似的，这杨旭倒是一个异类。
两人卸了马包抱进房中，又把两具马鞍解下，放到了堂屋门后，彭梓祺又从马包中取出些豆饼，掰碎了喂马料，这边忙活完了，老汉也把儿子儿媳的房间收拾好了，走出来笑眯眯地道：“老汉去给你们热热饭菜，家里现成的，你两位先就和一口……”
夜深了，雨还在下。
老汉回房了，夏浔和彭梓祺端着灯，肩并着肩，神气古怪地迈进了新房。
虽说老汉已经收拾过了，房间里仍然充满喜气，红色的双喜字儿，红色的窗纸、红色的被面儿，将一间小屋映得红通通的，两个人的脸色便也因此映上了一层绯红。
彭梓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这间新房。
夏浔看看炕上那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抚掌笑道：“幸亏彭公子聪明啊，哈哈哈，要不然我现在还顶风冒雨地满大街转悠呢。”
彭梓祺咬了咬樱唇，樱唇浅浅的虽没咬红，却也滋润润娇嫩嫩的，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着动人的光：“我不习惯和人睡在一起。”
夏浔道：“只是迁就一晚嘛。”
彭梓祺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不语，一张俏面如霜。
夏浔搓搓手，又故意问道：“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彭梓祺的小脸就像雨后的桃花，绽放出了两抹嫣红，有些羞，有些恼，还有些……不自在。
夏浔干咳一声，改口道：“那么你睡床上，还是地上？”
彭梓祺横了他一眼，眉眼间自有一股娇嗔，很是叫人爱看。只不过……只不过她那修长的五指，正一根一根地搭在刀柄上，然后慢慢握紧，一股凛凛杀气慢慢升起。
夏浔马上摸摸鼻子，干笑道：“我看，我还是去堂屋地上凑和一晚好了。”
彭梓祺下巴微扬，仰视屋顶，做不屑与之言状。
夏大少爷抱着一套被褥枕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道：“今儿下雨，天有些凉，晚上记得盖被子。”
彭梓祺被他异常温柔的语气而弄愣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夏浔又道：“睡觉不要蹬被子，还有，不要开窗，今儿有风，会往里边潲雨的。”
彭梓祺被他体贴关怀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用你关照？出去吧。”
夏浔一本正经地点头：“嗯，还有啊，晚上要起夜的话，声音小一点，人家有点动静就睡不着的……”
他还没说完，一个枕头便迎面飞来，夏浔飞快地逃出去，窃笑着在地上铺开被褥。
闲来无事逗逗这个傲娇的小丫头，是件很快乐的事。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积极的乐天派，虽说艰难险阻，杀机重重，但他从不放弃在生活中寻找欢乐，正如他听过的那个“一滴蜜糖”的寓言：一人孤悬井中，上有群狼环伺，下有毒蛇吐信，他紧紧攀住得以保命的树枝，却正被一群老鼠啃噬着，死亡弹指之间，这时他要做的，只是舐尝树枝上那滴蜜糖的美味，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房间里，彭梓祺看看床头的喜字，再看看丢在地上的枕头，臊眉搭眼地走过去捡起来，侧耳听听外边动静，忽觉一股难言的暧昧包裹了全身，禁不住热了两颊……
街上，几个诡异的人影披着蓑衣，手中提着防雨的灯笼，赶着一辆骡车轻轻地走过，那头前的人走到一处巷口，警觉地四处看看，轻轻一摆手，带着那几个人，赶着一辆车，消失在小巷中。骡车经过时，屋檐下的马儿打了个鼻息，不安地动了几下蹄子，彭梓祺抬起头，侧耳倾听片刻，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重新躺回了枕上。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窗外传来，这个雨夜，着实恼人。

第035章 夜救
夜深，雨小了些，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听着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夏浔总觉得浑身湿粘粘的不舒服。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忽而想起了在小叶儿村度过的那段艰苦岁月，想起身在破庙时躺在稻草堆上也睡得香甜的那段日子，不由哑然失笑：这才当了几天大少爷？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
心态平和了，也就不觉得那硬邦邦的地面是如何难过了，静静躺了一阵儿，夏浔渐渐发出了甜睡的酣声。
东城墙根下有一幢小院落，茅屋矮墙。夜色已深，房中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拍打着门环，大声向里边叫嚷着。
过了片刻，一个老婆子举着灯火走出来应门，腿脚倒还利索，旁边又跟着一个少妇，为她撑着油纸伞。灯光微亮，映着那少妇的容颜，青丝如墨，眉目宛然，纤腰一束，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种女儿家的妩媚，小户人家能有个俊俏的媳妇儿却也容易，可是风情韵味如此出色的着实少见。
婆媳俩走到门下，婆婆隔着门儿问道：“是谁啊，三更半夜的敲门？”
门外有人急声道：“是唐婆婆吗？我姓严，叫严望，是陆老爷家里的使唤人。唐婆婆，我家老爷的七夫人今夜生产，折腾了一晚上啦，结果到现在孩子都生不下来，人命关天啊唐婆婆，求您老和小娘子跟小的去看看。”
唐婆婆听了说道：“哎哟，生孩子那是大事儿，怎么到现在才想起请产婆子？”
严望顿足道：“产婆请了哇，从下晚儿一直折腾到现在，孩子就露出来一只脚，那婆子忙活久了，自己先累晕了过去，好不容易掐人中救活过来，要不然又是一条人命啊。”
唐婆婆听了大惊道：“脚先出来了？这可糟糕，我老婆子也不敢保证去了就成啊。”
严望手提着灯笼团团乱转，带着哭音儿哀求道：“成不成的，总得试过了才知道啊，保不住小的，也的想法子保住大的呀。唐婆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黑灯瞎火阴雨连绵的，一时半晌儿我是实在找不到高明的产婆了，求您帮忙，千万帮忙啊，不管救活哪个，我家老爷都有重金酬谢。”
“钱不钱的倒没啥，一身两命啊，”唐婆婆念了声佛，扭头对那少妇小声道：“媳妇儿，你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就歇着吧，老身去走一趟。”
小妇人道：“婆婆年事已高，这么晚了，还是媳妇儿去吧。”
唐婆婆摇头道：“不成，这是难产呢，你怕应付不来。”
“那媳妇儿陪婆婆一起去。”小妇人说着，贴着门缝儿向外看了看，只见两个家丁打着火把分列左右，台阶上还站着一个打灯笼的青衣小帽老家人，颌下一撇山羊胡子。台阶下边还有一乘驴轿，的确是大户人家的排场，便向婆婆点了点头，说道：“婆婆稍等，媳妇儿去取东西，再给婆婆捎件外衣。”
唐婆婆答应一声，那小妇人便返回房间，一会儿工夫提了包袱出来，先给唐婆婆加了衣服，二人打开院门，那叫严望的老家丁便急匆匆地道：“哎呀，唐婆婆，你老终于出来了，快快快，快把唐婆婆扶上车去。”
两个打着灯笼的家丁七手八脚地把唐婆婆扶上了车，那小娘子正想登车，严望道：“小娘子，我们出来的匆忙，车上还堆着些东西没有搬出去，坐不下两人，劳烦娘子随行一路吧，我们家不远，到了前门大街往右一拐，第三条巷子就是。”
驴车棚子本就不大，再搁上点东西确实坐不下两人了，小妇人也没多想，便答应一声随在了车后。车子从胡同里出来，到了前边大街上，往城中方向一拐，刚刚驶出不远，严望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追上闷头赶路的小妇人，往她嘴上一堵，便拖向旁边小巷。
“呜！呜呜～～～”小妇人惊骇不已，竭力挣扎，撕扯中一把扯掉了严望的胡子，原来他的胡子也是粘上去的，看他身手和力气，分明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小妇人哪里是这男人的对手，被他一手捂嘴，一手揽着腰肢，强行拖进了小巷。
唐婆婆挂念着媳妇儿，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猛一回头，见道上空空如也，媳妇儿和那老管家踪影全无，不由惊道：“媳妇儿？停车，停车，我那儿媳妇怎么走散了？”
赶车的汉子本来还在装模作样，一见已经被她发现，急急抽了一鞭了，骡车向前疾驰，唐婆婆常在乡间坊里行走为人接生，一辈子见多识广，一见这般情形如何还不知道着了人家的道儿，立即骇声高呼：“救人呐，救人呐，强抢民女啦！”
“堵上那老虔婆的嘴！”车下随行的那人低低咒骂一声，车把式马上返身钻进车厢，唐婆婆只喊了一声就被他堵住了嘴，车下那人则跳上了车子，接过长鞭，狠狠地又抽了一鞭，骡子放开四蹄向前急奔，四蹄踏在地上，“得得”直响。
唐婆婆惊呼的时候，骡车恰好经过夏浔借宿的那户人家，唐婆婆惊呼的声音不算大，而且只有一声，很难惊醒熟睡中的人。夏浔此时正睡在堂屋地上，他……睡得很香。
事实上，没有人要求做卧底工作连睡觉也得保持高度警觉，那完全没有必要，在贼窝里身份一旦败露，人家不会耐心等到晚上才动手。睡觉总是保持轻度睡眠的话，不但会影响白天的警觉和反应，还容易做梦，使卧底人在睡梦中泄露自己的底细，因此选择卧底人员的条件就包括睡眠质量要好、不常做梦、不说梦话。
如今借宿民居，一时疾驰，就算那个刺客从青州一直辍下来，也不可能追踪得上，所以夏浔睡得非常踏实，根本没有听到这声惊呼。可是觉很浅的彭姑娘却被这声喊给惊醒了。她是女孩儿家，如今和一个男人内外间地睡着，睡觉时也穿着一身软靠，这时闻警而起，侧耳一听，便立即抓起鬼眼刀闪出了卧室。
“呼～～～呼～～～”夏浔传出均匀的呼声。
“这头猪！”彭梓祺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纵身向前掠去。
“缩地成寸！”好轻功！虽然黑灯瞎火的，可是身姿那个飘逸，动作那个动灵，行动那个敏捷，人在情急之时，果然能发挥出远超平常的实力，彭梓祺很满意自己这动若脱兔的一跃。
好，脚尖落地，飘然无声。咦？怎么又有些软？
身下传出夏浔杀猪般一声惨叫：“啊！谁踩我？”
彭梓祺脸上一热，暗暗一吐舌头，赶紧起了门栓，身影一晃便追了出去。
夏浔睡得虽沉，一被惊醒，却迅速恢复了状态，他一睁眼，便见彭梓祺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没，忙也翻身爬起追了出去。屋里老汉听到动静，把着油灯出来一看，只见房中空空，这一惊非同小可，还当那两人是贼，可是仔细瞧瞧，不但行李马包俱在，就连门口廊下的两匹马儿都在，不禁望着大开的房门发怔。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彭梓祺快步追上马车，挡在车前冷冷问道。
车把式一惊，勒住缰绳，色厉内荏地喝道：“兄弟，大道通天，各走半边，我劝你少管闲事，没你的好处。”
彭梓祺格格一笑，握紧了刀柄，冷笑着道：“这么说我不必问了，果然是鸡鸣狗盗之辈，而非良善人家。”
车子里制住了唐婆婆的人低吼一声：“打发了他，赶紧上路！”
路边另一个扮家丁的歹徒弃了灯笼，合伞为枪，向彭梓祺猛地刺来，与此同时，车把式也纵身下车，扬起了长鞭。彭梓祺身形一错，腰杆儿奇异地一扭，一个斜插柳大弯腰，避过迎面整来的伞尖，手中刀诡异地挥动，举伞刺来的歹徒哎哟一声，肋下被戳了一记，一头仆倒在雨水里，虾米似的蜷成一团爬不起来了，另一个手中一空，长鞭脱手飞去，紧接着喉头一疼，摔倒在地上，喘息都困难，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车里扼住唐婆婆喉咙的歹徒见此情形，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刚要纵下车来，可他刚一露头，旁边便伸出一只铁臂，冷不防箍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外一拖，一记掌刀在他后颈上狠狠一砍，那人立即昏了过去。
“呵呵，你这绣花枕头倒还有点本事。”彭梓祺向及时出现的夏浔微笑着赞道。
唐婆婆脱去控制，急叫道：“两位壮士救命啊，老婆子那儿媳妇儿，那儿媳妇儿被人掳走了，求两位壮士相救啊！”
彭梓祺吃了一惊，忙追问道：“你媳妇被歹人掳走了？”
唐婆婆急道：“是啊，就在前边不远，老身只一回头，就不见了儿媳妇儿，一定是被歹人拖进了小巷，苍天呐，我那媳妇儿若是受人侮辱……”
“我去救人，你带婆婆回去！”彭梓祺身形一闪，快逾奔马。
骡车被赶回了老汉的住处，彭梓祺不是官差，不敢贸下杀手，只是用刀鞘击昏了两人，加上被夏浔掌刀砍昏的那人，三个歹徒都被夏浔用绳子牢牢地捆了起来。
那老汉与唐婆婆住的虽然不远，彼此却不认得，等他掌灯走到三个歹人面前一看，认出这三人是本城有名的泼皮无赖，不禁暗暗叫苦，只怕惹祸上身，可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多话，只得远远地避了开去，让夏浔反客为主，暂时利用了堂屋。
夏浔向唐婆婆仔细询问了一番，原来这唐婆婆并非本地人氏，而是淮西人氏，是此次北迁的百姓，她家刚刚落户蒲台县不过个把月。唐婆婆有一子一媳，一家三口。儿子叫唐姚举，读过几天私塾，却没读出什么成就，现如今是磨刀补锅的一个匠人，故蒙巡检司批准，可在本县各乡镇村寨中走街串巷做些小本生意，这两天正好不在家。
唐婆婆则是以接生为业，媳妇嫁过来后，也跟她学到了这门手艺，两人今晚是因为有人冒雨登门，请为主人侍妾接生，因见那户人家排场甚大，不像为非作歹的人，再加上这是在城里头，两人没有多想，很放心地跟着出了门，谁知竟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夏浔刚刚问到这儿，彭梓祺已闪身出现在门口，一路急奔，衣衫尽湿，两颊泛起绯红，仿若两朵桃花。夏浔以目示意，彭梓祺微微摇头，唐婆婆问清没有找到儿媳，不禁放声大哭，夏浔却是默然不语。
他早估计彭梓祺是不大可能找到那妇人下落的，此刻正下着雨，那歹人纵是谋色，也不可能把那妇人拐进巷子就迫不及待地“就地正法”，再者看他们为了诳骗一个妇人竟然用了这许多手段，显然也不是个普通的淫贼，否则只须破门而入……何必这么麻烦。
彭梓祺怒冲冲地道：“这蒲台县是怎么治理的，在城中居然会发生强掳民女的事情。”转眼看到那三个昏迷不醒的男子，彭梓祺又问道：“可盘问过他们了？”
夏浔摇头道：“还没有，我刚向老人家问清经过。”
彭梓祺取了水来，泼醒三个混混，大马金刀往上头一坐，扮起了升堂问案的大老爷，一番询问之下，三人也不说自己身份，只是冷笑以待，若想动刑，他们便道：“你敢私动大刑，进了官府，老子先告你一状。”
彭梓祺怒不可遏，可她有家有业的，又不是江湖亡命，还真不敢把这三个混混儿怎么样，夏浔冷眼旁观，总觉得这三人似有所恃，心中不由一动，说道：“算了，你扶老太太回房歇息一下，明天一早，咱们把他们送官究办！”
那混混头儿阴阴笑道：“过路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识相的话你们还是早早放我们离去，老子开恩放你们一马，若是不然……恐怕你们是离不开我蒲台县了……”
夏浔眉头一挑，冷笑道：“哦？本少爷有身份、有地位，行走天下，那是朝廷特许之权，但凡我大明疆域，就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小小一座蒲台县，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恐怕……你们还没有留住我的本事！”
这句话彭梓祺听得甚合胃口，脱口赞道：“好，姓杨的，你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你放心，水里火里，上天入地，我都陪着你，生死与共！”
夏浔微笑道：“若是生同衾，死同穴，那就更感人了。”
彭梓祺狠狠瞪了他一眼，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心中却道：“这个大混蛋，莫非识破我的女儿身了。”

第036章 私奔
唐家娘子被掳进小巷，原来巷中早有人等候，两三个大汉迅速蒙住了她的口鼻，抬起她快步如飞地遁去。唐家娘子只觉左转右转，头都快要被转悠了，然后雨声渐稀，似乎进了一个院落，又过片刻，只听“吱轧轧”一阵响，似乎又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随即蒙面的黑巾被揭开，唐家娘子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个很静谧的所在，完全听不到雷声、雨声，面前是一条通道，左右是对门儿的一幢幢房间，房间都没有门，只挂着帘子，这种格局紧凑的房舍非常少见，显得有些古怪。
她被两个大汉架着往前走，匆忙间发现有些房间的帘子掀着，里边锦幄绣帐，布置得十分华丽，每间房中总有一个身着难以蔽体的薄纱春衫、胴体妙相毕露的美貌女子，或坐或站，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她们的肤色都有些苍白，面上了无生气，仿佛幽幽的鬼魂，看得唐小娘子更增恐惧：“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被架进一间空置的房间丢在床上，唐小娘子双手反绑，很费劲地拱起腰肢，浑圆的臀部翘起，还未等完全转过身来，就觉一只大手在自己臀上使劲地拧了一把，唐家娘子大吃一惊，赶紧侧身滚开，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紫铜纹员外袍的男人正笑吟吟地站在那儿，这人五旬上下，身材魁梧，五官相貌端正威严，颌下三绺微须，显得颇有气度。
唐家娘子惊恐地睁大一双妩媚的杏眼，困惑地看着他，那人微微一笑，俯身拿出了塞在她口中的那团布，唐家娘子立即惊恐地叫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擒我到此？”
“嘿嘿，唐小娘子，你说老夫擒你来，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位员外笑得很邪气，顿时破坏了他的气度：“啧啧啧，瞧瞧这妖娆的身段儿，瞧瞧这迷人的模样儿，老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良家女子，那种风情气质，风月场中的女子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嘿嘿，唐小娘子，你不要怕，你那男人不过是个臭破烂匠人，怎么配养着你这么一朵娇美的鲜花儿呢，从此以后你就随了老爷我，老爷叫你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员外淫笑着便向她扑过来，“你滚开！”唐小娘子气红了脸，抬腿去踢，却被那员外一把捉在手中，手掌贴着她的大腿淫邪地滑向腴润动人的大腿，色眯眯地道：“好有力的一双大腿，缠在爷腰间抵死缠绵时，一定销魂的很，小娘子，你就不要白费气力了，被老爷我弄回来的女人，哪一个当初不是寻死觅活的，现在还不个个任由老爷摆布？”
说着一个饿狗扑食，压到唐小娘子身上，就去撕扯她的衣衫，唐小娘子纵然双手没有被绑，也不是他对手，片刻工夫，衣衫被撕得稀烂，衣衫一去，唐小娘子哪敢再挺身挣扎，只能白羊儿一般蜷缩在床上，尽量遮掩自己的要害，可那晶莹的酥胸，腴润的玉股，粉弯玉股，半遮半露，更加诱人。
员外看直了眼，连忙挥一挥手，一旁几个看得口涎直流的护院家丁立即退了出去，给他放下了门帘，员外淫笑道：“小娘子，陪老爷我快活一番吧。”
站在帘外的几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只可意会的猥亵笑容，可笑容还未敛去，就听里边那员外“呸”了一声，连声道：“晦气，真他娘的晦气！”紧接着门帘一掀，那员外满脸懊恼地走了出来。
几个护院连忙敛了笑容，躬身道：“老爷。”
员外悻悻地道：“娘的，偏偏这时来了红，真他娘的晦气，叫个丫环来，给她穿戴整齐，侍候饮食，等她月事尽了，老爷我再好好受用一番。”
“是是是……”几个护院连忙答应，员外欲火已生，又不得发泄，扭头看见另一幢房中坐着一个穿着寝装的妙龄女子，水红色绣鸳鸯的胸围子，紧裹着那耸挺饱满的酥胸，让人想入非非，不由淫笑一声，兴冲冲地闯了进去……
※※※
天亮了，夏浔和彭梓祺把三个混混拖上骡车，搀着唐婆婆赶往县衙，一路上许多百姓看了蹊跷，不免有些好事者跟上来，到了县衙门口时已聚集了数十人，县衙门口的衙役见此情况连忙横了水火棍来拦，夏浔放开唐婆婆，举步上前，拿起鼓槌“咚咚咚”地敲起了鸣冤鼓。
片刻工夫，三班衙役纷纷上堂，蒲台县正堂单生龙单老爷脚步匆匆地从后堂钻出来，威风凛凛地往“碧海红日图”下一站，抓过惊堂木，狠狠一拍，大喝道：“何人击鼓鸣冤，速速带上堂来！”
一行人等被带上公堂，夏浔是秀才功名，无须下跪的，他表明了身份一旁站过，唐婆婆哭天抹泪地道：“大老爷要替民妇申冤呐，我那媳妇儿姓黄名吟荷，洪武二十六年嫁入我家……”
唐婆婆虽不识字，口才却极了得，片刻工夫便把一桩案子说的清清楚楚，单大人脸色一沉，立即喝问三个泼皮：“尔等三人，各自报上名姓、身份，说明犯案经过，如何掳走唐家妇人黄氏，否则，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冤枉啊老爷！”
三个泼皮异口同声地喊冤，他们自报了名姓，分别叫徐亮、陈成、廖良才。领头的那个就是寥良才，寥良才叫苦连天地道：“昨儿晚上，有人找到我们哥三儿，答应付一笔钱，叫我们帮忙去接个人，我们哥三儿苦哈哈的，只要有钱赚，哪管他是什么人呐，接个人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就答应了……”
三人你一语我一句，说出一套与唐婆婆完全不同的说辞来，按他们说法，他们并不认识雇佣他们的人，他们只是拿钱办事，骡车也是那人以他们的名义从本县骡马行里租借来的。本来按照那人吩咐，是要把人送往西城去为主人妾室接生的，谁料刚刚拐上大街，那人和少妇便不见了人影，唐婆婆见了惊叫起来，他们哥三也不知缘由，正莫名其妙的当口儿，就被跑出来帮忙的彭梓祺给打晕了。
“喔？”单大人手抚胡须沉吟道：“那人你们并不识得？”
彭梓祺听了忍不住说道：“大人，草民所知并非……”
单大人啪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本官尚未问话，岂容你胡乱插嘴。再敢乱了规矩，就掌你的嘴！”
彭梓祺大怒，肩头一耸就要起身，夏浔伸手一按，轻轻压住了她的肩头。
单大人又转向那混混头儿问道：“尔等将那人形貌、前后情形仔细说来。”
寥良才道：“回大老爷，那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生得一表人才，穿着打扮，像是个有钱的主儿，小的们在本县从没见过这人面孔，听他说话，那语气有些怪，也不像是本地口音。”
徐亮插嘴道：“对对对，和这位唐婆婆的口音倒是有些相像。”
陈成道：“可也怪了，在唐婆婆家叫门的时候，他说的却是地道的本地口音。”
单大人沉吟半晌，说道：“掳人？未免不合情理。你唐家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那人若要掳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须闯进门去，制住你这老妪，你那媳妇儿还不乖乖任他摆布？再说你那媳妇儿本来跟在车后，怎会无声无息地便不见了？
依本官看来，那人既与唐婆子口音相似，当是淮西人氏。如果本官揣测无误，掳夺民女未必是真，十有八九是你家媳妇不守妇道，在淮西时便与那人勾搭成奸，如今你家迁来蒲台，那人恋奸情热，追寻而来，与你媳妇合谋，施计调开了你，与那人私奔去了。”
三个泼皮异口同声地道：“大人英明！”
唐婆婆叫屈道：“大老爷，不是这样的，我家媳妇端庄本分，怎么会做出这般不守妇道的事来？再说，昨晚那人老婆子从未见过，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淮西口音呐。”
单大人道：“这人既能独自一人追到蒲台来，想必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赤脚郎中一类的人物，这人懂些各地方言有甚稀奇，为掩你耳目，诳你出门，自然要做些矫饰。”
夏浔听到这里，心头暗暗生起一股寒意：“如果本地县太爷和那掌握着本地蛇鼠的恶霸同流合污，我一个外乡人会怎么样？难怪那三个泼皮如此笃定，昨夜竟然出言威胁，若再多管此事，恐怕我要无声无息地丧命于此了。”一直以来，夏浔为了做好杨文轩，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潜在意识中就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对他有威胁的人物，心中一萌此念，立即起了明哲保身的念头。
彭梓祺却气愤难平，插嘴道：“大人如此断案，小民不服，这三人说只是受人雇佣，并不知其中详情，可昨夜小民拦住他们去路时，这三人曾经与我动手，若说他们不是那恶人同党，岂非不合情理？”
寥良才嚷道：“这位小哥儿，黑灯瞎火的，你突然冒出来，手里还提了一把刀，我们哪晓得你是什么人物？还道是个劫道儿的，能不反抗么？”
单大人捋须道：“唔，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
唐婆婆大叫：“大人，他们与那歹人分明是同伙，在车上，老婆子看见媳妇儿被人掳走时，曾大声惊呼救命，他们不但不听，还捂住老婆子口鼻，驱车疾行……”
廖良才叫道：“唐婆婆，你莫要为了追回媳妇儿就谎报案情啊，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本分人家，只为赚点辛苦钱，无端被你媳妇那奸夫利用而已，婆婆可不要坑了我们。我们一听你喊，就惊得不知所措，自始至终，何曾动手？”
唐婆婆大哭喊冤，单县令又问彭梓祺：“彭壮士，你赶去巷中，可曾见过唐婆子的媳妇儿，地上可曾遗留什么痕迹？”
彭梓祺道：“草民赶去时，巷中空空不见人影儿，天色昏暗，又下着雨，并未发现什么痕迹。”
单县令又问：“那条巷子多长？”
彭梓祺略一估量，说道：“百十步总是有的。”
单县令道：“这就是了，雨夜泥地，巷长数百尺，如果那妇人不是与之早有苟合，互相串通，那歹人怎能这么快将她掳走？”
彭梓祺急道：“大人……”
单县令一摆手，睿智英明地道：“此案疑点重重，唐婆子所告者乃强掳民女，从寥良才三人所供来看，倒是与人私奔，真相未曾查明之前，本官也不好妄作决断，这样吧，寥良才、徐亮、陈成三人不管是受人利用，帮闲惹祸，还是与奸人同谋，掳夺民女，案情未查明之前，暂时收押，不容走动。”
三人一听，连连叩头喊冤，站堂班头一挥手，立即冲上一帮衙役，把他们押下去。单县令又对唐婆婆和颜悦色地道：“唐婆子，你也不要着急，此案案情未明，本官不能听你一面之言，贸然定个强掳民女，本官会吩咐巡检衙差，乡官里正们四处查访，寻找你家媳妇下落，你也可以求助于乡邻亲友，一俟确定是强掳民女，本官才好禀报州府，画影图形，遍张文榜，通缉天下。来啊，退堂。”
※※※
“这个狗官，竟然如此糊涂办案。”
将哭天抹泪的唐婆婆送回家去，好言安抚一番之后，二人离开唐家，彭梓祺立即愤愤然地道。
“糊涂么？”夏浔淡淡地道：“这位县太爷似乎并没有做错啊，三个无赖已经收监了，唐婆婆说媳妇是被人掳走的，县太爷也吩咐三班六房的衙役和乡官里正们寻找了，还要怎么样呢？”
“那几个泼皮无赖明明与那掳人行奸的歹徒是一伙，他若用上大刑，怕他不招？”
“用刑？就不怕屈打成招？”
“哼！难说这狗官与贼人不是狼狈为奸。”
夏浔道：“也许是，也许只是那县官做事慎重，站在你的角度，当然恨不得打那几个无赖一顿，叫他们乖乖吐实，可是主审官不应该感情用事，不管你说的多么可怜，他应该只看证据。何况，治内若出现一桩私奔案，不过是有伤风化的小事情，如果出了掳人案子，那就是大事了，为他自己头上乌纱考虑，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人之常情，不可骤下结论。”
彭梓祺勃然道：“昨晚经过，你亲眼目睹，难道你不知道那分明就是强掳民女？”
夏浔沉默片刻，轻轻说道：“此事已经经官，不是我们两个小民可以左右的，离开这儿吧，马上走！”
“我不走！”彭梓祺目欲喷火：“你若贪生怕死，你走，那唐婆婆好生可怜，我既然看到了，就一定要帮她！”
“你倒是个热心肠。”夏浔淡淡地道：“这天下有许多不平事，我们管不过来。这天下的不平事，以前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我们拼上了性命，能帮几人呢？你不走，我走！”
彭梓祺冷笑：“我不是读圣贤书、理天下事的读书人，没有你那么聪明的脑筋。我也不知道过去未来，不知道天下事，我只知道，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只知道，如果我肯去管，就有希望救回这个可怜的女人！天下事我管不了，力所能及，管得了的事也不去做，那就枉称为人！”
夏浔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在他印象中一向只有冷漠和霸道的姑娘，沉声道：“那人敢强掳民女，势力一定不小，官府如此办案，十有八九与之勾结，官匪两方面，明里暗里凶险处处，一着不慎，不但救不得人，自己也要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你真的愿意帮助他们？”
“我愿意！”
夏浔点点头，向她走过来：“走吧。”
“哪里去？”
“看看唐家娘子被掳走的地方，想个擒贼的法子出来。”
彭梓祺有些意外，有些惊喜，迟疑道：“你……你不怕其中凶险了？”
夏浔微微一笑，柔声道：“好歹我也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你愿以身涉险，杨某惭惜自身。你既愿意，我也愿意！”

第037章 夏浔探案
这是一条幽仄狭长的小巷，虽不甚宽，却也行得一辆车子。小巷中没有铺设石板，因为昨夜下过雨，地面十分泥泞，行人杂乱的脚印仍然清晰地印在上面。夏浔看看两旁长着青苔的墙面，又看看那条狭长的小巷，说道：“地面已经被行人破坏了，可是如果歹人在巷中备有车辆，车辙不会全然不见，所以那妇人应该是被恐吓挟迫而行或者被抬走的。”
“看出这些，有什么用么？”
现代人也许不觉得什么，那时候的人才明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同一个当地的豪霸作对，对方很可能还有官府的袒护和支持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因此夏浔答应留下，令彭梓祺对他的恶感进一步减轻了，甚至有些淡淡的欢喜。可是听他夸夸其谈，讲这些没用的东西，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
夏浔微微一笑，耐心地道：“这说明一件事，掳走唐家娘子的歹人，其居处其实并不远。”
“哦？”
“第一，如果住处甚远，那么他们完全可以仗着唐家婆媳俩对蒲台县城还不熟悉，带着她们离居处近些时再掳走妇人，然后带着那婆婆东转西转，待到天明，那婆婆连媳妇是从什么地方被掳走的都说不清了，岂不更妙？第二，这条巷子里可以停车，而对面大街上也是石板路，巷中纵有车辙，到了大路上也会全部消灭，有什么泥痕也会被雨水冲刷掉，因此如果路远，掳人的车子完全可以停在巷内，只有那歹人住得并不远，就在这东城区，才没必要动用车子，那样一旦被人看见反而不美。”
“喔，似乎有道理。”彭梓祺的脸色开始变化。
夏浔又道：“唐家贫穷，而掳人者雇车马、使泼皮，花钱打点，所需不菲，所以掳人绝不会是为了财帛；唐家刚到蒲台，她儿子补锅锔碗磨刀为业，时常游走四方，婆媳二人又深居简出，短短时日当不致与人结怨，所以也不可能是为仇，那么，就只有谋色了。好色者纵然为了名声有所遮掩，日常之中总会传出些风流韵事，要找嫌疑人，这可以作为一条线索。”
彭梓祺的目光开始有些惊讶，虽然她也隐隐猜出了些缘由，却无法说得这般有条理，眼前站着的“杨文轩”和她认知中的那个无行浪子似乎有着天壤之别，他脸上那种认真、自信的神情……很迷人。
夏浔并没察觉她的心思，继续思索着说道：“唐家婆媳俩虽是以稳婆为业，因为刚来，知道的人不多，只能通过街坊邻居代为扬名，知道她们婆媳执业的人并不多，见过唐家小娘子的人就更少了，所以，那见色起意者，必是左近的住户，甚或在唐家婆媳俩曾经接生过的人家见到过唐家小娘子。
这是一个小县城，那三个混混泼皮都是本地人，真凶既在蒲台县，那三个混混既为其所用，就断无不认得的道理，可他们居然有恃无恐，可见必有所恃，或者那幕后真凶是此地豪强，他们不敢得罪，宁愿顶缸入狱。或者真如你所说，那幕后之人有强硬的后台，可以交通官府，一俟风头过去就能把他们放出来。不管哪一样，都可以证明，这户人家甚有势力。”
夏浔总结道：“因此，我们要找出那歹人，地点可以锁定在东城一带，此人一定甚有地位，非富即贵，而且在本县有些风流名声，这样的话，要找凶手是不是容易多了？”
彭梓祺嫣然道：“原来读过书的人，果然明白许多道理，我还以为你……你……唔，那么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夏浔眨眨眼道：“是你执意要留下的，想必你早已有了法子，我正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
彭梓祺挺起了胸脯儿：“我肚子里可没有你这么多弯弯绕儿，我想的很简单，今晚我蒙面潜入县狱，找到那三个泼皮，一番严刑拷打，不怕他们不招！”
夏浔茫然道：“然后呢？”
彭梓祺被他的表情也弄得茫然起来：“然后没有了呀。”
夏浔摸摸鼻子，苦笑道：“果然很简单。”
彭梓祺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
夏浔问道：“潜进县狱很容易么？”
彭梓祺道：“州县衙门的牢狱都比较简陋，除了死囚和重刑犯的所在，看管非常宽松，要和狱中人通风报信，甚至潜入进去并不困难，在青州的时候我家……”
她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忙吐了吐舌头，改口道：“凭我的身手，潜进看管如此稀松的地方，轻而易举。”
夏浔道：“很好，你一番严刑拷打，歹徒乖乖招供，招出一个张大爷或者李老爷出来，接着呢，你怎么办？”
“接着……接着……”彭梓祺的脸蛋迅速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夏浔道：“就算你用刑时一个狱卒都看不到，三个泼皮都老老实实招供，没有诬攀他人，然后你就亮出鬼眼神刀，冲进那位张大爷或者李老爷家，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面对一群土鸡瓦狗，杀他个七进七出，然后怀抱唐家小娘子凯旋而归？”
夏浔揶揄嘲笑的语气何等明显，彭梓祺脸蛋烫得已经能煎鸡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把夏浔给瞪死。
夏浔还在喋喋不休：“以武犯禁，本身就是在破坏秩序，即便是没有得天下时鼓励你以武犯禁的人，一旦掌握了控制天下的权力，也绝不容许有人去破坏他立下的秩序规矩。何况，以武犯禁者就能保证自己的想法是好的，所做的事就一定是有益的么？
如果你找到了那歹人，冲进他家里时误伤了无辜怎么办？如果你单枪匹马，没有找到唐家娘子，反而打草惊蛇，让那歹人把她移走，再也找不到人证怎么办？如果官匪真的有所勾结，反而把你弄进大狱，办你个江洋大盗，砍你的头，怎么办？如果你非常非常之幸运，这些问题全都没有发生，你顺顺利利地把人救出来了，难道官府就不治你个僭制逾法之罪？到时候我挎个小篮子，到大牢里去给你彭大英雄探监不成？”
彭梓祺被他说得像一只进了锅的虾子，连耳朵根儿都红了，她凶巴巴地吼道：“说这么多废话，你口不干吗？”
“谢谢，我口不干。”
彭梓祺脚尖动了动，很想踹他一脚，又强自忍住，没好气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浔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我的办法……很危险……”
彭梓祺马上找到了占据上风的感觉，冷笑道：“怎么，你怕了？”
夏浔微微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道：“我不危险。”又一指彭梓祺道：“是你危险……”
※※※
唐姚举挑着担子，兴冲冲地赶回蒲台县城。
这一趟出去大有收获，遣置各地的许多教友都找到了，马老四还大老远地从卸石棚寨赶来，与他取得了联系，他今后就要在山东府安家落户了，有这么多教友分置各地，又及时取得了联系，假以时日他就可以在山东重开教坛，把他父亲祖传下的这一脉白莲香火传下去。
不料他高高兴兴地刚回到家，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听到了媳妇被人掳走的消息，唐姚举素知娘子端庄娴淑，谨守妇道，断无与人私奔的可能，摞下挑子就气吼吼地赶到知县衙门，敲起了鸣冤鼓。
他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户，单县令对他可就不像对夏浔那么客气了，随意搪塞几句便赶他离开，唐姚举哪肯罢休，言语冲撞几句，单大老爷勃然大怒，擎出一支黑签抛下来，以咆哮公堂之罪，打了他四十大板，打得唐姚举屁股开花，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遣置蒲台县城的淮西人有百十来口，其中有十来户都是唐姚举香堂下的信徒弟子，听说唐家出事，他们都赶到唐家探问，这些人是陪着他一起去县衙公堂的，眼见单大老爷大发淫威，他们敢怒而不敢言，直等唐掌教受完了刑，这才忍怒扶他回家。
有人去张罗了金创药来，给他小心地敷上。一大堆人围着他，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担心唐家娘子安危的，有咒骂知县老爷混账的，却始终讨论不出个眉目来。唐姚举趴在炕头儿，想着媳妇黄氏已被掳走一夜，清白恐已难保，不由心如刀割，又想娘子向来贞烈，一旦受辱，恐怕是要寻短见的，更是激愤若狂。
可他现在纵想豁出一死、舍了老娘去与人拼命，都找不到仇家的影子。趴在炕上脸色铁青地沉吟半晌，唐姚举咬着牙，狠狠地说道：“王宏光、杨彩，卸了门板，抬我出去。罗历，头前带路，咱们去见林老掌柜。”
他点名的这三人也是同样迁移到蒲台县的淮西人，都在他香堂里担任一定职司，乃是他的心腹，一听他这么吩咐，罗历立即紧张起来：“掌教，你想……借助林老掌柜的势力？”
唐姚举道：“不然……又怎么办？”
罗历道：“掌教，那林老掌柜对咱们可没怀什么好心呐，上一次他登门拜访……”
唐姚举黯然道：“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受犬欺……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是外来人，还没站住脚，你嫂子如今吉凶未卜，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抬我走！”
罗历无奈，只得恨恨地一跺脚，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卸门板！”
※※※
夏浔带着彭梓祺离开借宿的那户人家，找了一家客栈入住，放好行李来到前厅酒店，在墙角隐蔽处坐下，点了几样酒菜，刚刚落座，彭梓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快说来听听，救人如救火啊。”
夏浔幽幽地道：“人是昨夜被掳走的，现在都大晌午了，若是有火，早烧光了……”
“你……”彭梓祺有种拿起酒壶敲他脑袋的冲动，却听夏浔又道：“现在这个时辰，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了，我们能做的，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沉住气，先吃点东西再说。不过，我要再说一遍，我这主意，你很危险。”
彭梓祺柳眉一挑，毅然道：“你说，要我怎么做？上刀山下火海，皱一皱眉头，我就不是好汉。”
夏浔道：“上刀山下火海，那倒不必，只不过……需要你冒险引那歹人自露马脚。”
彭梓祺愕然道：“我？我如何引那歹人出来？”
夏浔道：“那歹人只为唐家娘子有几分姿色，便不惜代价，做出如此行径来，显见是个好色如命之人，如果蒲台县里突然出现一个俊俏可爱的大姑娘，又是个外地赶来投亲靠友，却不幸没有找到亲戚，一旦失踪也无人理会的女孩儿，你说他会不会再度出手呢？”
“那还用说，窝边草他都吃了，会放过一个外地姑娘么？不过，咱们上哪儿找一位俊俏可爱的姑娘家来？就算找了来，一个寻常女儿家，一旦进了那狼窝淫窟，要是……要是……岂不害了人家？”
看着夏浔望着自己有些古怪的眼神，彭梓祺渐渐明白过来，迟迟疑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尖，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不是……不是说我吧？”
夏浔赶紧道：“我是说女扮男装、女扮男装，不是不是，我是说男扮女装、男扮女装……”
彭梓祺刚要发作，就听有人砰地一拍桌子，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蒲台县里竟然发生强掳民女的事来，当真叫人难以置信！”
夏浔和彭梓祺扭头一看，只见临窗刚刚坐下两人，说话的这人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儒衫，脸庞方正，浓眉如墨，二目有神，虽是一身儒生打扮，但那气愤恼怒的样子却颇有几分刚毅果敢的气概。
在他对面坐着的人也是一身儒衫，年纪与他相仿，国字脸，一字眉，清秀的面庞，气质儒雅，开口说道：“纪兄，眼下案情未明，也未必就是强掳民女，从堂上讯问的情况看，也难说不是那妇人不守妇道，在淮西有了相好，如今找上门来，勾她弃家私奔。”
纪姓书生仰天大笑：“哈哈，贤宁啊贤宁，你为人太方正、太天真了。那县太爷的一番鬼话，能骗得了你，却骗不过我纪纲！”

第038章 女扮女装去钓鱼
对面坐的书生不以为然地道：“纪兄，你这人啊，就是性喜多疑。为官者，心中当秉持一个公字，本就不可看一方言辞切切，形貌可怜，便感情用事，若是断案如此简单，岂非公堂上谁说得可怜、谁哭得厉害，谁便打赢官司了？你看县尊老爷，已将三个泼皮拘押起来，又命三班六房的衙役皂隶们满城寻索，处断不可谓不公。画影图形，缉捕天下，并非一件小事，没有凭据之前，仅凭那唐婆婆一面之言，岂可擅动国器？”
纪姓书生哂然道：“荒谬！那唐家妇人若果然有奸夫，她丈夫不在家，婆婆年老行动不便，日常采买都是她来出头，如果她与奸夫私奔，选个什么时辰不好行走，偏要选在雨夜，还要大动干戈，又是雇人又是雇车的把她婆婆也引出来？夜间宵禁，四城紧闭，她又往何处逃？这么多不合情理之处，你还相信有私奔的可能么？”
高姓书生憬然道：“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纪兄这番话大有道理，不若我等去拜见县尊，把纪兄这番见解相告，以助县尊大人破案吧。”
“可别！”
纪姓书生拦住他道：“贤宁啊，你也太过方正了，岂不知人心险恶。堂上那位姓杨的书生，可比你高明多了，为兄冷眼旁观，县太爷那番话，那位姓杨的书生也是绝计不信的，可他在堂上就不曾说过只字片语。能考中进士，外放一县的人物，会像你高贤弟一般不谙世事人情么？那些当官儿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端起酒来，冷冷笑道：“只怕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高贤弟，这浦台县的水深的很，你这么天真的人，还是不要乱趟的好，一个不慎，咱们兄弟都得栽进去。”
高姓书生胀红着脸道：“你说……县尊大人有意枉纵凶手？这怎么可能？县尊老爷十年寒窗，受得是孔孟教化、学得是道德文章，如今为国当差，食朝廷俸禄，怎么可能干出纵枉歹徒的事来？”
纪姓书生一仰脖将杯中酒饮尽，不屑道：“要是学过道德文章的人，就一定知书达理，当今皇上也用不着峻法惩贪了，胡惟庸想出个‘剥皮塞草’的刑罚来，各级官吏但有贪污超过六十贯的，剥其皮，充草以实，仍留原衙，新官上任，都要去看看前任的草人，以为效尤，这等令人触目心惊的教训，该可遏阻贪污了吧，可你看那贪官前仆后继，因此禁绝了么？
初生之儿，便知吮母之乳，孪生兄弟抢之，必啼哭拂却，人性本恶也，唯知有我，不知有人而已。道德文章，诗礼教化，虽可教人，却不可能使得人人向善，更有那禁不住酒色财气之诱惑者，今日向善，明日向恶，要治天下，唯有法家。”
这一下可就说到“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以及“以法治国”还是“以儒教化”两个争议极大的命题了，高姓书生不由勃然变色，沉声道：“我看那单大人一身正气，绝不像个贪污受贿、贪赃枉法的贪官。纪兄啊，你就是因为愤世嫉俗，常作惊人之言，才被县学开除出革，怎么就不知悔改呢？”
这句话把那纪姓书生激怒了，他好不容易考中诸生，却因常作惊人之语，甚至对至圣先师的训导也常有不同见解，被教谕训导们斥之为妄自邪说，开革削籍，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痛，如今被好友揭开伤疤，不由勃然大怒，两只眼睛都红了，他瞪着高姓书生，恶狠狠地道：“贤宁既这么说，可敢与为兄一赌？”
高姓书生诧然道：“赌什么？”
纪姓书生道：“我来想办法，抓出那强掳民女的奸人来，若果证实他与县太爷有所勾结……”
高姓书生追问道：“那便怎样？”
纪姓书生道：“你便站在街头，大呼三声：‘人性本善，狗屁不通’如何？”
高姓书生倏然变色，‘人性本善’可是亚圣孟子说的，身为儒家弟子，又是县学诸生，他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纪姓书生见他迟疑，不禁仰天大笑：“哈哈，你不用说了，你的迟疑，已经证明‘人性本善、狗屁不通’啦，哈哈哈……”
高姓书生胀红着脸，咬一咬牙，正要接受他的赌注，坐在墙角的彭梓祺忍不住问道：“看你如此笃定，莫非你有办法？”
纪、高二人聊得兴起，此时又非饭时，而夏浔和彭梓祺又是先住了店，从后门进来的，一进门就坐在了墙角，两人竟未注意，这时听到有人说话，方才悟到自己二人说话有些肆无忌惮，待仔细一看，他们马上认出这两人就是制住三个泼皮、救下唐婆婆的杨、彭二人，不由又惊又喜。
方才许多人到衙门口围观，这两位书生也曾跟去，是以认得他们模样，二人连忙离开座位，高姓书生遥遥一揖，说道：“原来是仗义救人的杨公子、彭公子，失礼失礼。”
纪姓书生则豪爽的多，大笑起身道：“相逢即是有缘，两位兄台还请移座，咱们共谋一醉如何？”
他这一说，高姓书生忙也出言相请，夏浔盛情难却，彭梓祺更想知道纪姓书生是否有比夏浔更高明的好主意，二人便移了酒菜过去，两桌人并坐一桌，相互揖礼，通报身份。
原来这纪姓书生叫纪纲，高姓书生叫高贤宁，都是临邑人氏，两人曾同是县学的诸生，交情深厚。纪纲被县学开除后，两人的交情并没有因此断了，后来高贤宁想离开家乡游学一番，一则好友情深，不忍相离，二来这纪纲自幼习武，一身拳脚功夫极为了得，有他相伴，路上也安全，于是便约他同行。
二人在山东各州府县游学访问，昨日逛到了蒲台县，被大雨留客，今早恰好看见夏浔和彭梓祺护着那唐婆婆去县衙，二人闲来无事，跟了去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
夏浔隐约记得以前看武侠小说，似乎明朝初年有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叫纪纲，可这名字实在普通，天下同名同姓者比比皆是，夏浔只知那位纪指挥使十分霸道威风，却并不了解他的生平，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秀才能和那个权倾天下的纪纲有什么关联，因此虽觉姓名熟悉，却也没有多想。
彼此通报姓名，一俟落座，彭梓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纪兄，你有什么好办法，能捉住那歹人？”
“这个……”纪纲有些犹豫。
彭梓祺道：“不瞒纪兄，我们也恨那歹人实在猖狂，方才正在商议办法，如果纪兄有好办法，说不定咱们可以联起手来，为地方除此一害。”
她轻轻一拍掌中刀，傲然道：“论学识，小弟不及各位，可若论武功，小弟自信可以助一臂力。”
纪纲略一沉吟，爽快地道：“方才我的确想了个法子，只是要做起来，还有许多难处。”
彭梓祺忙道：“纪兄请讲，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纪纲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歹人强掳民女，十之八九，是谋其色。既然如此，要引他入彀，就须投其所好，攻击短处。我的意思，可往其他府县，使重金聘一位青楼中才貌双全的姑娘，扮作投亲靠友的村姑，到这蒲台县里招摇过市，那歹人只要见了，自然生了邪念，只要他一出手……”
彭梓祺吃了一惊：“怎么他的法子与杨文轩一个模样？”
彭梓祺定了定神，说道：“此事十分凶险，那姑娘岂肯答应？”
纪纲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此事如此重大，岂可实言相告之？”
彭梓祺有些不悦地道：“这样的话，不就是利用她了？万一有个闪失……”
纪纲不以为然地道：“彭兄弟，婆婆妈妈，如何做得大事？那样的女子，做的本就是皮肉生意，有个闪失……呵呵，她又能失了甚么东西？”
夏浔缓缓开口道：“引蛇出洞容易，如何捉贼捉赃？”
纪纲微笑道：“杨兄所虑甚是，所以欲行此计，最最紧要处不是引蛇出洞，而是如何拿贼擒赃。故而，若行此计的话，我须先赶去青州核桃园见一个人，得此人相助，这一计方才可行。”
夏浔纳罕地道：“青州核桃园？那里有什么了得的人物？”
纪纲笑道：“啊，我倒忘了，杨兄和彭兄就是青州人呀，呵呵，你们可曾听说过核桃园崔家么？”
夏浔隐约觉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还没等他想起来，彭梓祺已“啊”地一声轻呼，失声道：“青州核桃园崔家，我知道了，纪兄说的想必是崔迪崔老太公家？”
纪纲道：“正是，原来彭兄弟也听说过崔家。纪某与崔家有些亲戚关系，崔家这一辈儿长房长子崔元烈，那是纪某的远房表弟。”
“崔元烈？”
这一下夏浔也想起来了，崔元烈可不就是那日街头骑驴，与朱家少爷撞车，后来又与朱家小姐情投意合、眉来眼去的那个少年书生吗，他还曾邀请那崔元烈过府拜访，这才几天的工夫他就离开青州了，也不知崔元烈有没有去过。
纪纲道：“这山东地面上，权势最大的三家，是齐王、鲁王和孔圣人家，再接下来，就是核桃园崔家了。”
夏浔暗吃一惊，有些不敢置信。记得那崔元烈曾向他介绍过自家的身世，似乎他的爹爹只是个没有功名的乡绅地主，爷爷也只做过八品的府学教谕，哪有什么权势了？
纪纲道：“崔太公这辈子最高只做过八品的府学教谕，官儿的确不大，可是崔太公就算见到了三公六卿当朝一品，那也是平起平坐的人物，这位老太公，手里头可有当今皇上亲手所赐的白金文绮龙头拐杖，皇上下过特旨，崔老太公出入着一品服色，享一品仪仗，只是这位老太公一向谨慎自省，从不仗势炫耀，所以知者不多。”
夏浔动容道：“这位崔老太爷到底什么身份，竟蒙皇上如此恩宠？”
纪纲笑道：“倒也没有甚么，只是当今皇上昔年还做放牛娃儿的时候，曾经流落到山东地面，当时就是在青州府核桃园给崔家放牛，那时候崔老太公还是崔家的小少爷，他对皇上非常友好，从无打骂，还时常揣些吃食周济皇上，后来皇上坐了天下，知恩图报，对崔家的封赏自然极重了。”
纪纲不无艳羡地说完，又道：“纪某与这位远房表弟只打过一两回交道，却知他为人素来耿直，若他知道此地发生的事情，必肯相助的。我这表弟是崔老太公的心头肉、命根子，只要他肯相助，必能请动老太公的龙头拐杖，有此物在身，蒲台知县纵然受了那歹人再多好处，也不敢公然偏袒，事情一旦张扬开来，他也就保不得那人了。”
彭梓祺蹙起眉头道：“这个办法自然是妥当的，可是先去其他州府择一女子、再往青州去请崔公子，来来回回，也不知需要几日工夫，待那歹人被捉，恐怕唐家小娘子早已经……”
纪纲淡淡地道：“身居险境，图谋大事，自然要谋而后动，务求一击必中，我们能除一害，避免再有人为其所害，已是功德无量。至于那位唐家娘子，明知救不得，怎求尽善尽美？”
夏浔瞟了他一眼，心道：“谋者无心，是个狠角色！”
彭梓祺不忿地道：“女儿家名节是何等样大事？岂可如此轻描淡写，但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该袖手旁观的。再说，若让一不知真相的女子牵连进来，纵然是个青楼女子，手段也不光明。这样吧，诱引歹人现身的人，我来想办法。青州那边却须纪兄马上着手了，咱们能多抢一天时间也是好的。”
纪纲诧异地道：“彭兄弟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彭梓祺红着脸蛋道：“我……我男扮女装，不行么？”
纪纲和高贤宁齐刷刷地看向彭梓祺，弯弯的眉，大大的眼，直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白嫩的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精致，还要可人，这时羞晕满晕，婉若两瓣桃花，这样的美貌少年要是换上女装……
“行！当然行！”纪纲和高贤宁立即点头如捣蒜。
夏浔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道：“青州核桃园，也不必去了，高兄纪兄若肯相助，在这蒲台县里，咱们就能借来足够的力量以抗知县，如此……咱们是不是可以马上执行钓鱼大计了呢？”

第039章 八仙过海
“太白居酒家”是蒲台县最大的一家酒楼，坐落在蒲台县东城最繁华的街市上，高达三层的大酒楼，气派恢宏。蒲台县城墙高有三丈三，站在“太白居”顶楼上却可以把城外的山水景色一览无余，可见这幢楼是如何的高大宏伟。
太白居酒楼场面大、气派大、菜肴口味好，价钱又公道，每日里来来往往的食客川流不息，座无虚席，生意红火的很。太白居酒楼的东主叫林羽七，今年刚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前年冬天，太白居的老东家林老爷子哮喘病发作，一口痰火堵住了喉咙，救治不及，就此驾鹤西去，林羽七便接掌了家业，林老爷子是个做事低调的人，而林羽七不同，他年轻，年轻人总是志向更高，也更有想法，自从他接掌了太白居酒楼，在他的经营之下，太白居的生意更加红火，林家的声名地位在蒲台县也越来越高，称得上有字号的大爷了。
林家的宅子就在太白居酒楼的后进院落里，不过另外开的有门。整个建筑横跨两条大街，左大街就是太白居酒楼的门脸入口，右大街朱门白墙、双狮踞坐，就是林家人出入的门户。
夏浔和纪纲等人正在客栈自带的小酒店里商议大事的时候，唐姚举让王宏光和杨彩抬着，罗历头前带路，已来到了林府门前，罗历回头看了一眼，唐姚举向他点点头，咬着牙在门板上坐了起来，罗历叹一口气，举步升阶，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谁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门缝，一个家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懒洋洋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罗历沉声道：“我们要见你们老掌柜的。”
那家丁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说道：“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老掌柜的。”说着伸手就要关门。
“慢！”罗历一把撑住门户，那手臂铁铸的一般，家丁竟没推动，不由变色道：“怎么着，上我们林家来找是非？老子只要一声吼，就能唤出十几条壮汉，外加七八条恶狗，就凭你们仨儿够噻牙缝的么？哼！”
唐姚举忍痛道：“罗历，不要多说废话，报堂口。”
罗历忍了忍怒气，漫声道：“淤泥源自混沌启。”
那家丁一怔，下意识地应道：“白莲一现盛世举。”
罗历打了个手势，那家丁神色一缓，问道：“兄弟自何处来？”
“淮西。”
家丁脸色微微一变道：“白莲开处千万朵，不知生就哪一枝？”
两人一边说着，手上也不断地变幻着手势，仿佛密宗僧人在练大手印一道，罗历手结莲花，沉声说道：“在家不敢言父名，出外不敢言师姓，既然兄弟问起，不敢有所隐晦，敝掌教姓唐。”
那家丁又看看他们，把大门打开，向里面急急一招手，王宏光和杨彩便抬着唐姚举闪进了院去，待罗历也闪进大门，那家丁又警觉地往门外看看，赶紧掩上了房门。
※※※
“唐某见过林老掌柜！”
一见林羽七从后堂走出来，唐姚举便勉强站起，颤巍巍地拱手见礼。
林羽七并不老，但“老掌柜”并不是指他的年纪，而是北派明教中对堂口老大的称呼，南派明教则称堂口老大为掌教。白莲教分支众多，还有些教派称首领为“祖师”、“师父”、“大师兄”、“掌教元帅”等等，不一而足，而南北明教则是白莲教中最大的两个支派。
林羽七连忙抢步上前把他扶起，惊疑不定地道：“唐掌教莫要多礼，你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唐姚举重重叹了口气，黯然道：“一言难尽，兄弟此来，是来向老掌柜求助的。”
林羽七连忙扶他到椅边，扯过另外几张椅上的软垫，都垫在一起让他坐下，说道：“唐兄别急，大家一脉所传，同气连枝，如有用得到兄弟的地方，唐兄只管开口。”
唐姚举便把自己外出做买卖，雨夜有人登门，假托家中有人生产，诱走了他的娘子，县太爷处断不公，他击鼓鸣冤反被痛打四十大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老掌柜的，这歹人分明就是蒲台县中人，可兄弟两眼茫茫，无处寻他，拙荆自昨夜被掳走，迄今全无消息，兄弟五内俱焚啊。”
林羽七只是沉吟，唐姚举忍耐不住，问道：“老掌柜的，此事……很为难么？”
林羽七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方道：“不瞒唐兄，其实这几年，我蒲台县以及邻近府县，先后发生过几次良家女子被人掳走的事情了，最后全都成了无头公案，丢失人口的人家要么贫穷不堪告不起状，要么家里人丁不旺拖不起官司，事情最后都不了了之。
兄弟当初就觉得事有蹊跷，不过事不关己，我也料到那幕后之人必定是个有头有脸的权势人物，为免冲突一直吩咐门下弟子有意避让。没想到，如今这事儿竟落到你的头上，这个人恐怕不好得罪啊，尤其是他在官府方面一定很有背景。兄弟有家有业，又有这么多坛下弟子在这里混口食，一举一动，不能不小心……”
唐姚举早估计到幕后真凶的势力不会小，明教南北两支说是同源，其实也不过是在朝廷的打击下有些同病相怜罢了，说回几十年前，南北明教还是生死仇敌呢，要林羽七为了他这个不相干的南宗弟子抛家舍业，他当然不肯答应。
不过唐姚举心中也早有决定，一听他这么说，唐姚举双手一撑扶手，双腿一屈，便跪到了地上，说道：“老掌柜……”
林羽七大吃一惊，赶紧闪身避开，急道：“唐掌教，你这是做甚么？”
唐姚举惨然道：“我也知道，此事难为了老掌柜，老掌柜要为我一个外乡人担上偌大风险，就算贵坛的弟兄们也不会答应的。我……”
他一咬，俯身下去，沉声道：“我愿意答应老掌柜前番提过的那件事，率本坛……本坛所有北迁弟子，投入老掌柜的门下。”
林羽七手足无措地道：“这……这……唐掌教，你这不是让林某做了小人吗，林某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只是……”
唐姚举毅然道：“我知道，老掌柜把持着这么大一份家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该以贵堂口为重，不能意气用事，坏了规矩。唐某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若连自己的娘子都护不得，还有什么脸面开坛授徒？唐某自愿率本坛所有兄弟投入老掌柜门下，大家成了一家人，老掌柜帮我就理所当然了。”
“好！”
林羽七把牙一咬，上前扶起唐姚举，真诚地道：“唐兄，那兄弟就答应你了，不管这人什么背景，多大的势力，我林羽七都要跟他碰一碰，自己兄弟，自然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
蒲台县北黄河岸边，驻扎有一支卫所官军，这是一个千户所，千户所的主将姓杜名龙。杜千户四十出头，正当壮年。这位千户大人打了半辈子仗，凭着骁勇善战、悍不畏死，累积军功而升为千户，成为这处千户所的驻营将领。
杜千户这官儿当得轻松，往北去有宁王和燕王这两头猛虎把守着大明的北大门，蒙古人只要露露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胖揍，山东距关外虽近，可蒙古人根本没胆子过来，所以他这个卫所除了兼理一下黄河道的日常琐事，基本上是没甚么大事可做的。
杜千户每日除了练练兵，再也没有别的事做，对他这种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来，真是闲得两膀难受，可他又不敢擅离军营去找乐子，只好每日与军中较技高手搏斗为乐，这杜千户是个好勇斗狠的角色，又兼一身武功，每日比武较技，便渐渐成了他唯一的娱乐活动，一些较技高手渐渐被他提拔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做了亲兵，以便陪他消遣时光。
这一天，杜千户接连击败六个技击高手，心怀大畅，他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住处，光着膀子赤着双脚往炕上一坐，摸出自己私藏的半坛美酒，正要美美地喝上一碗，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有位姓杨的诸生老爷求见千户大人。
明初时候，武将在朝堂上的实际力量，要比文臣大得多，但朱元璋虽然重武，却也绝不轻文，明初文治三十年，为整个大明江山奠定了厚实的基础，正是他文武并用的结果，所以文臣武将，还少有相鄙相薄的风气。
夏浔有诸生功名在身，一个大头兵是万万不敢轻辱的，他被让进了军营门口的哨楼，奉了大碗茶给他，这才急急赶来禀报千户。
“唔？一位诸生……”
杜龙摸摸后脑勺，有些纳闷儿：“老子字都不认识一个，哪认得什么念字的秀才，这些读书人，见我一个大老粗做甚么？”
杜龙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摆手道：“叫他进来。”说完像馋嘴的猫儿似的，美美地抿了口酒，两只眼睛眯缝了起来。
“千户大人，诸生杨旭带到。”
“唔，请进来。”
杜龙赶紧把喝干的大碗甩到炕尾，又把酒坛子盖好塞到被褥里面，盘膝往炕上一坐，一边起劲地捏着自己的脚丫子，一边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夏浔一进屋儿，就闻到一股汗味、酒味掺着臭脚丫子的怪味，差点儿把他熏个跟头，夏浔微微一皱眉，赶紧屏住了呼吸，欠身施礼道：“学生杨旭，见过千户大人。”
“嗯，啊，杨生员，你……找本官有什么事啊？”杜龙一边呲牙咧嘴地捏着脚丫子，一边问道。
夏浔道：“还请大人屏退左右，学生有要事禀告。”
“左右，哪有什么左右，前后还差不多。”
杜龙捏着脚，脸上的表情既似痛苦，又似舒服，他无所谓地向夏浔身后的亲兵挥挥手：“你出去，杨生员，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夏浔自怀中摸出那面象牙牌子递了过去，沉声道：“学生还请千户大人先看看这个牌子。”
“嗯？”杜千户一把抓住象牙牌子，刚一接在手中神色便是一动，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马上消失了，再一看清那块牌子，杜龙腾地一下就从炕上跳下来，惊疑不定地道：“杨生员，你……你是……”
文武官员，俱有腰牌，质地做工各有不同，杜千户虽不识字，并不代表他不认得腰牌，所以那牌子一入手，他马上就知道来人非同一般，因为武官用金牌，所谓金牌，是指五金所铸，倒不一定是金子铸的。而文官所用的腰牌，则质地区别更大，能用象牙腰牌的只有三种人：一是高级文官；二是皇宫、王府的心腹要人；三么，就是武官中的另类——锦衣卫高级武官了。
而杜千户所在的军营是青州都指挥使司辖下的卫所，他岂有不认识齐王府腰牌的道理，所以一见这牌子，就晓得是齐王殿下的人了。齐王的人可不是他一个小小千户能大剌剌地盘坐在那儿接见的，杜千户人虽粗，心可不粗，立即跳下地来。
夏浔泰然道：“千户大人，学生在替齐王爷办一些事，路经此地。路见一桩不平事，想请千户大人帮个忙。”
杜千户动容道：“既是齐王府的贵人，若有什么事情，本官自该倾力相助的，只是不知杨生员……杨公子有什么事需要本官相助？”
夏浔把发生在蒲台县的强掳民女一事说了一遍，又道：“学生担心那蒲台知县与掳人的歹徒暗中有所勾结，这里尚属青州治境，乃是齐王爷的藩国，辖境内发生这样的事情，于王爷的名誉可是有损的。因为事情紧急，又来不及回青州请示王爷，所以学生便想到了千户大人，学生也知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不敢要千户大人调动大军，但……派出三五十个壮汉，着便服出去协助捕盗，想必不会令千户大人过于为难吧？”
“不为难，当然不为难。”
杜千户非常爽快，一边嗵嗵地拍着胸口做保证，一边把牌子递了回来：“杨公子请放心，本官马上去挑人，亲自随公子去蒲台县里走一遭。”
“如此，多谢千户大人。”
夏浔微笑致谢，然后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指，如佛祖拈花，将那象牙腰牌轻轻拈起，优雅地丢进袖中口袋，趁机藏手于袖，使劲地蹭了蹭手指。
杜千户看了夏浔的表情动作，不禁心中暗赞：“到底是读书人，瞧瞧人家这做派，比个娘们儿还娘们，我老杜打死都学不来……”

第040章 鱼儿上钩
徐亮、陈成、廖良才三个混混儿在大牢里关了一宿，第二天便被人悄悄带出了大狱，狱门口有人接应着，那人把他们带到一条隐秘的巷子，递过三个小包裹，低声道：“包袱里有衣服，换上，还有老爷答应给你们的赏钱，也都放在里边了，拿了钱赶快滚蛋，先去别处风流快活一阵儿，待风平浪静再回来。老规矩，要是不慎现了踪迹……”
“那自然是小的们越狱逃跑了，了不起再回来吃几天牢饭，谢花管家的赏，谢大老爷的赏。”
三个混混儿眉开眼笑，连忙换了衣服，又将包袱里叠放的宝钞掖在腰带里贴身藏好，点头哈腰地向花管家道谢一番，便戴上头笠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蒲台县城。那被称做花管家的男人抬头看看四周，也飞快地走掉了。
寥良才三个人是蒲台县的地头蛇，穿街走巷，熟稔无比，这儿穿过一家店铺，那儿爬过一个狗洞，就算你身手再高明，也跟不住这三个滑溜如蛇的家伙，可是偏就有人盯得住，因为林羽七也是地头蛇，而且是一群地头蛇的龙头老大。
林羽七黑白两道都沾手，旁人不知道的规矩门路他知道，手中又有足够的人手，他的人盯牢了这三个混混，始终没让他们走脱。三个混混出了蒲台县城，立即加快脚步向远处走去，离城不远，也就七八里路，三人绕过大路，拐进一片树林，正要抄小路往邻县去，七八条手持枣木短棍的蒙面大汉突然鬼魅一般闪出身形，将他们围在当中。
廖良才脸色一变，狡狯的目光四下一扫，试探着哀求道：“好汉爷，各位好汉爷，我们哥仨儿都是苦哈哈的穷把式，身无分文，有上顿没下顿的，各位好汉要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也不该找上我们哥仨儿呀。”
领头大汉厉声道：“少废话！寥赖子，识相点，老实招认，唐家小娘子是被谁家掳了去？”
寥良才脸色大变，立喝道：“走！”一矮身便往草丛中钻去，其他两个混混儿打烂架的经验也是丰富无比，登时错身，各取一个方向逃窜出去，可他们再快，也快不过七八条枣木棍子。只听枣木棍儿挥舞带风，呜咽作响，犹如打落水狗一般，专挑三人的足踝扫去，被这棍子挨着一下，痛澈入骨，片刻工夫，三人就被摞倒在地，抱着小腿惨嚎翻滚，叫得没有人声。
领头大汉冷笑：“不给你们点厉害，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现在肯招了？”
寥良才惨叫道：“好汉爷，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受人利用，我们……”
“噗！”
一条枣木棍子狠狠抽在他的嘴上，几颗门牙登时飞落，寥良才满口鲜血，嘴唇破烂，惨叫着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看得其他两个混混面无人色，蒙面大汉走到徐亮面前，大眼中带着冷厉的笑意，喝道：“你说！”
“好汉，我不知道你说……”
“噗！”沾血的枣木棍狠狠敲在他的髌骨上，徐亮嗷地一声惨叫，痛得浑身都抽搐起来。
“招不招？”
“我……我不知……”
“噗！”
另一条腿也被枣木棍狠狠扫中，徐亮蜷缩着身子，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淌，惨呼道：“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有骨气，真他娘的有骨气！”那大汉阴笑：“把他们拖过去，埋喽！”
几个大汉扑上来，拖死狗一般扯起他们就走，树林中已经挖了个大坑，坑不够大，三个人胡乱捆了塞进去，感觉有点挤，大汉们拿脚一通乱踹，然后便往里扬土，三个人张嘴大呼救命，可是一张嘴就吃了一口黄土，只得闭口不言。
七八个人一齐动手，很快就把三个人活埋了，只是坑浅，三个人猛一挣扎，还能自土里抬起头来，但是他们只要一露头，当头就是一棍子，打得他们头破血流，如是者三五次，三个人气也喘不上来，脑袋跟血葫芦似的，眼见这些蒙面汉子心狠手辣，目无王法，这一遭硬挨着不招，他们真敢宰了自己，三人终于崩溃了，寥良才猛一抻脖子，血和着泥巴一头一脸，好像刚扒出来的小鬼儿似的，惨嚎道：“我们招，我们招啊……”
※※※
与此同时，有位书生去本地县学拜见了教谕、训导和各位夫子，这位秀才是游学到此的外县书生，名叫高贤宁，高秀才家里很富裕，游学至此，到县学拜访，带来了几方好砚，还有一些地方特产做礼物，礼多人不怪，高秀才又是个斯文知礼的人，很快就和他们熟稔起来，更和县学的生员们称兄道弟，成了好友。
这天早上，有个漂亮的小村姑也到了蒲台县，老话说：“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用在这位小姑娘身上当真再正确不过，虽说是布衣钗裙，可那俊俏模样儿着实好看。
姑娘梳着活泼可爱的三丫髻，额前覆着刘海，脸色微黄，五官灵秀，一双大眼晶亮醉人。光看那模样就是个标致之极的美丽小女人，更难得的是她身材修长婀娜，玲珑浮凸。小姑娘穿了打补丁的两截村姑常服，两截衫裤最能体现女孩子的身体曲线，看那身材，该大的大，该细的细，大概是家里穷置换不起衣服，打了补丁的碎花衫裤绷着一双修长圆润的大腿，好像能把那裤子撑破了似的。
她在县城里一露面，过路的行人莫不多瞧两眼，等她大街小巷地转悠的半天，知道的人就更多了。过了晌午，这位漂亮的小村姑站在一条巷弄口儿，掩面啼哭起来，这一下就更引人注目了，呼啦啦便围上一大圈人，热心人七嘴八舌地一问，不免也替她唏嘘起来。
这个小村姑叫春村儿，是个苦命的女娃儿。父母早丧，独自一人靠给人做针线女工过活，不巧家里又被一场大火烧个精光，无奈之下，这才历尽辛苦从兖州府跑到蒲台县来投奔她的远房舅舅，谁知打听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舅舅家，却是铁将军把门。
原来她的远房舅舅去年就去了金陵，因为她这个远房舅舅是个泥瓦匠户，被朝廷召到金陵营造宫殿去了，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小姑娘盘缠用尽，走投无路，只能在舅舅生了锈的铁锁门前掩面痛哭。街坊们看着不免生起恻隐之心，可是他们也不是多么富有的人家，谁舍得周济太多？顶多好心送几个馍，不让这小村姑饿死街头罢了。
善人还是有的，这不，今儿仇秋仇大老爷兴致正好，轻摆折扇，一步三摇地偏巧经过这条多是穷人居住的巷子，见一群人围着个妙龄少女，仇大老员惊讶之下连忙上前问起，得知经过情形之过，心善的仇大老爷不由一掬同情之泪。
仇大善人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心软，最受不得这个，陪着掉了会儿眼泪，又瞧瞧这姑娘的模样儿，仇大老爷便道：“可怜见的，姑娘若是无处可去，本老爷府上倒是还缺几个使唤丫头，你可愿到我府上做事么？一来么，有口饭吃，二来么，也可以候着你舅舅，他早晚是要回来的嘛。”
春村儿胆怯地道：“谢谢大老爷，小女子……还有一个亲姨，现居河北霸州，小女子想去……想去投奔我姨。”
“哦……”仇秋用折扇轻捶掌心，又问：“那你可有盘缠？”
春村儿摇摇头，忍不住以袖掩面，又嘤嘤地哭起来。
“好啦好啦，小娘子不要哭啦。”仇员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钞，递过去，和颜悦色地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帮衬你一把，喏，拿着，不要害羞。”
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仇员外又扭头吩咐道：“小鱼儿，小鱼儿。”
仇府管家花小鱼儿连忙赶上前来：“老爷。”
仇员外以扇一指，吩咐道：“安排这位姑娘住店歇息，明儿一早搭骡马行的长途客车送去渡口。唔……一个单身女子，在本地又无人照应，把她安排到林家的‘太白居’住下吧，宿店钱老爷替她拿了，‘太白居’是咱们县最大最规矩的客栈，安全。”
乡邻街坊们交口称赞，自己家乡出了这么一个乐施好善的绅士，能救助苦命的外乡人，大家也脸上有光不是？春村儿眨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仇员外，有点不知所措，旁边忙有人喊：“小娘子，还不谢过仇员外，那是你的大善人呐。”
“啊，啊啊，小女子谢过员外，谢过仇老爷。”
“嗳，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老夫这是行善事，结善果啊，呵呵……”仇秋一双眼睛深深地凝注了姑娘一眼，一展扇子，举步向前走去。
仇大老爷要去县衙拜访知县单老爷了。仇大老爷的本家堂兄，在济南府做参赞，他本人又是蒲台县里财大气粗的乡绅地主，和知县单大老爷走动十分亲密，两个人都好酒，也都好棋，时不时的就在县衙后院儿摆开棋盘杀上几局，这时候他正要往县衙去会老友。
※※※
第二天一大早，花总管便赶到了太白居，林家的掌柜、店小二们，客客气气地把那位苦命的小姑娘送出了门，花总管领着她，又去了赵家骡马行。赵家骡马行有一条长途线路，正好经过西去的渡口，每日一班车，清晨起行。花总管付了钱，嘱咐赵家车马行的伙计，把人家姑娘送到渡口下，方便她登船往河北去，这才告辞离开。
小姑娘千恩万谢，挎着小包袱，登上骡马行的远途客车，踏上了西去霸州的道路。早起的许多城中百姓，都目睹了她的离去，有那昨日见过的，老远还要打声招呼，献上自己的祝福，祝她一路平安。
蒲台是个小县，这又是早上，往渡口的路上车马绝迹，行旅稀少，只有赵家骡马行的这辆远途客车。骡车到了桑西渡口的时候，出现了三岔路口，往前翻过小山岗就是河渡，左右则是分别通向南北的道路，其中往南的是官道，最为宽敞平坦，这辆长途客车就是往南去的，往北的是一条小道，通往一个小村落，距此十多里地。
路口有几个人，是从渡口和小村庄赶来准备乘车的客人，几个人蹲在树荫下乘凉聊天，等着骡车过来，车子停下，车把式先把春村儿搀下车子，指着小山岗笑道：“喏，翻过这道岗，就是河渡口了，那儿有两艘渡船，大的渡车马和挑货的行旅，小的只摆渡徒步的客人，姑娘你上那小船便可，要不然大船收的渡船费可比小船贵着三文呢。”
“谢谢这位大哥。”
春村儿敛衽福了一礼，紧了紧身上的小包袱，候在此处的客人们次第登车，车把式向她道了别，扬鞭南去。
“奇怪，怎么全无动静，是没引起那歹人注意，还是他色鬼看不上本姑娘的模样？”
易名春村儿的彭梓祺眼珠转了转，四下无人，不由暗自犹豫。她在蒲台县从早上折腾到午后，又是打听又是问路，又是当街痛哭，如果真有那觊觎美色、不怀好意的人，一定能听到风声，可是从昨夜到现在，都不见有人动手，以那人连定居本县的妇人都不肯放过的贪婪劲儿，怎么可能？难道真如那县太爷所猜测，唐家小妇人是与情夫私奔了？
沉吟片刻，彭梓祺暗下决心：“且不管他，沉住了气，到渡口看看再说，如无异状我就换了男装再改回蒲台县与他们汇合。”
想到这里，彭梓祺举步上山岗，平地走路也罢了，这一往上走，双腿迈动，可就感觉到了那裤子有些紧，彭梓祺脸上微红，心中暗骂：“杨文轩那个大混蛋，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衫裤，还是……还是故意整我？等这事了了，我一定找回这个场子，哼！”
好不容易走到一半儿，在一棵树下站定，正想歇歇汗的当口儿，树林中“哗啦啦”一阵响，走出两个手提绳索的大汉，中间站着一人，正是仇府总管花小鱼。
“啊！”彭梓祺失声惊呼，掩住樱桃小口道：“花管家，你……你怎么在这儿？”
花小鱼满脸莫测高深的阴笑：“嘿嘿，小娘子，我花小鱼儿可是等了你很久啦……”

第041章 玫瑰有刺
徐亮、陈成、廖良才三个混混被些蒙面大汉从土坑里拖出来，分开进行盘问，得到一致的口供之后，三人被蒙上眼睛，带到了一个地方囚禁起来。自始至终，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心狠手辣的家伙来自何处，他们如今身在何方，今后是生是死……
消息在傍晚时分送到了林家大院儿，林羽七听说那掳夺良家女子的幕后真凶竟是仇秋仇员外，不由倏然变色。
唐姚举一口钢牙咬得咯嘣直响，怒不可遏地道：“仇秋？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本县有名的乡绅，修桥补路、捐学助残，从不落人后，素有善人之名，想不到背地里竟是男盗女娼，无恶不作！老掌柜的，我要马上杀进仇府，救我娘子！”
“且慢！”
林羽七一把抓住他：“唐兄莫急，你家娘子眼下是否还藏在仇府殊未可知，那姓仇的财雄势大，与县太爷单生龙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本家哥哥又在济南府做参赞，背景不凡。如果咱们强行闯入仇府，却不能人赃并获，那时如何是好？”
唐姚举目眦欲裂：“老掌柜的，被掳的人不是你家娘子，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我那娘子被那姓仇的恶贼掳走至今已一日一夜，清白恐已不保。我娘子一向贞洁烈性，我若救得晚了，只怕连她性命也保全不得。大丈夫顶天立地，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欺辱她的淫贼都杀不了，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老掌柜，我知道你有难处，能帮唐某找出真凶，唐某就已感激不尽了，此事不必假手他人，我自己去。”
说着他艰难站起，向林羽七重重一抱拳：“老掌柜的，兄弟死后，我这一坛的兄弟，都要托付给老掌柜的了，请老掌柜的把他们当成自家兄弟，善待他们。还有我那老娘……”说到这儿，他微微有些哽咽地道：“也请……也请老掌柜的给予照拂，告辞！”
“掌教，我们跟你去！”罗历、王宏光、杨彩怒目圆睁，异口同声地道。
“唐兄！”
林羽七再度拦住了他：“行走江湖，义气为先，只要能抓住真凭实据，我林某人为了自家兄弟，又何惧那仇员外？唐兄心忧爱妻，林某感同身受。可你这么莽撞地冲去，是能救下嫂子还是害了嫂子可很难说。仇秋下庄别业甚多，天知道他掳了人是否藏在县城里面，你冒冒失失地闯去，枉然送了自己性命不说，姓仇的若生起戒心，销毁一切人证物证，那不是害了嫂嫂性命么？”
唐姚举贯血的瞳仁微微清明了一些，反问道：“那依老掌柜的，该怎么办？”
林羽七道：“唐兄不要着急，容我发动所有人手，查探仇家这两天有没有车辆离开县城往各处下庄别业里去，最好掌握了仇府的准确消息，一击而中，只要当场搜出嫂夫人，这冲击士绅府邸便算不得罪过了。”
唐姚举阴晴不定地琢磨半晌，才勉强点头道：“好吧，那就麻烦老掌柜了，兄弟……回家等你消息。”
林羽七欣然道：“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来人啊，马上把本堂掌香火的兄弟都给我叫来，我有话说。”
一俟离开林府，罗历立即迫不及待地道：“掌教，咱们真的要等下去吗？天都黑了，又是一天过去了，嫂子她……”
唐姚举脸颊重重地抽搐了一下，他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色，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他咬着牙根道：“林老掌柜的有家有业，顾忌重重，可老子没有顾忌，自家婆娘都被人掳走了，老子还顾忌什么，我一刻都忍不得！”
罗历摩拳擦掌地道：“有掌教这句话就成了，我去叫人！”
“慢！”
唐姚举阴沉着脸道：“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硬拼不得。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来，趁夜摸进林府，先找到你嫂子的下落，再定行止。还有，别告诉我娘，免得老人家担心。”
“是，我晓得！”罗历答应着，匆匆跑开了。
※※※
花总管押着一辆大车回城的时候，马上就要城禁了，他刚进城才一刻钟，城门就轰隆隆地关上了。
大车上堆着各种菜蔬瓜果、还有宰好的肥猪一口，这都是从仇秋自家庄子里运来的。
车子到了仇府，自角门儿进去，花总管立即发觉府中戒备森严，家丁们都执着刀枪棍棒，明里暗里都有许多人影活动，他的马车刚一进院子，大门也轰隆一声紧紧闭起，好像出了什么事。
花小鱼唤过一个家丁，奇怪地问道：“府上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副模样？”
那家丁道：“管家，今晚有一伙强人摸进了咱们府里，鬼鬼祟祟不知道想干什么，幸亏被咱府上养的狗儿察觉了，那伙强人已经逃了，只被咱们捉住了一个，老爷大为光火，正在水牢里审问呢。”
“哦？”花小鱼忙道：“快点，把车上的人弄下来，押进美人窝里去，我去找老爷报信儿。”
那家丁喜道：“管家得手了？”
花小鱼傲然道：“我老花出马，还能失手不成？把她带进去，老爷听了信儿，一定非常开心。”
几个家丁聚拢到马车前，搬开各种瓜果菜蔬，里边赫然绑着一位姑娘，嘴里塞着一团布，睁着一双惊恐中不失动人的大眼睛看着他们。这是老爷要的女人，几个家丁看得心痒痒的，却不敢占她一点便宜，忙解开她腿上的绳子，把她拖下车，匆匆押往后院。
※※※
仇府外面，鬼鬼祟祟跟踪至此的纪纲亲眼看着那辆车子进了仇府，立即撒腿飞奔，赶往“太白居酒家”。他这一路可辛苦极了，靠着一双肉腿，跟着骡车来回走了几十里路，亏他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这才支撑下来，可是到了此刻，也觉双腿灌铅一般沉重。
可他的心里却是无比兴奋，事情不出他之所料，如今鱼儿已经上钩，蒲台县头一号人物仇大老爷马上就要被他扳倒了，大丈夫扬名立万，正当今日。
纪纲气喘吁吁地赶到太白居酒店，这家酒店地处蒲台县东城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东城的豪绅地主大多居住在这附近。夏浔他们事先无法确定怀疑目标，而自告奋勇充当鱼饵的彭梓祺深入虎穴又未免太过危险，救应不及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们选择了太白居酒楼做联络点，这里地处东城核心，无论赶往谁家都是最快的。
太白居是蒲台最大的酒楼，酒客如云，虽不致通宵达旦，喝到夜里两三更才兴尽散去的酒客还是大有人在的，毕竟是承平世界嘛，虽有城禁却无宵禁，自当及时行乐。
杜千户带来的那三十多个大汉都穿便服，暗藏短兵，三五成群地进了太白居酒楼分散在各桌饮酒等候。虽说生面孔比往日多了些，可就算太白居的店小二中有几个是白莲教的信徒，他们也只是私下结社，秘密集会而已，林羽七又不想造反，哪可能时刻绷紧战斗神经，见了生客便小心提防？因此上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此时夏浔与杜龙还有他的两个亲兵一桌，正在啖肉饮酒。杜龙是千户所的千户，按道理来说他是不能擅离职守的，可他在军营里早就憋坏了，这次是替齐王爷的亲信办事，虽是擅离职守，上司知道了也得装聋作哑，要不然可就是打了齐王爷的脸了，这样一个可以堂而皇之离开军营解闷的机会，又能讨好了齐王，纵然他是个大老粗，也是明白其中道理的，因此他亲自来了。
杜龙嫌酒杯太小，换了大碗，正自喝得爽快，夏浔则滴酒不沾，一箸不动，只在一旁谆谆教诲：“千户大人，若是今晚没有消息，咱们就按原定计划，分散住进各处客栈，如果有了消息，千万要依着兄弟的嘱咐，要你动手时再动手，切莫一时莽撞坏了大事……”
杜龙鲸吞海饮，一碗美酒咕咚咚灌下肚去，把嘴唇一抹，大咧咧地一拍夏浔肩膀，说道：“杨公子，你就放心吧，你是个读书人，我老杜是粗人，力气活儿我来，动脑筋的事你做，到时候兄弟一定唯你马首是瞻，你叫我向东，我不向西，你叫我闭嘴，我不说话……”
正说着，纪纲跑进了酒店，四下一寻摸，看到了夏浔，连忙跑过来道：“杨兄弟。”
夏浔一见是他，急忙跳起来问道：“纪兄到了，这位是杜千户，纪兄，怎么样了？”
纪纲向杜千户拱拱手，急急答道：“那奸人乃是本县有名的士绅仇秋，我方才亲眼看见押着彭兄弟的车子进了他的府门，咱们得马上行动，迟恐生变。”
夏浔面色一紧，转身道：“千户大人，赶快集合你们的人，咱们悄无声息地潜去，杀他个措手……”
夏浔还没说完，杜千户已一跃而起，把酒碗往地上狠狠一摔，“啪”地一声碎片四溅，他又一脚踢开了凳子，振臂高呼道：“兄弟们，抄家伙，动手啦！”
“卑职遵命！”
四下里轰然一声应诺，那些扮成士绅商贾、江湖豪客的精壮士兵们忽啦啦一下站起身，纷纷摔了手中酒碗，探手从衣袍下面擎出了短刀短匕，明晃晃地挥舞着冲了过来。
整个太白居的酒客一个个都吓得目瞪口呆，夏浔和纪纲也像中了风似的作声不得……
※※※
仇老爷家的宅子很大，江北的地主和江南的地主不同，江南的地主乡绅，府宅并不很大，在有限的空间里，房舍亭池错落有致，美轮美奂。而江北的地主，房屋建筑大多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独具匠心的设计，唯其一个大字是南方的豪宅不能比的。那一进进的院落走进去，到处都给人一种宽敞宏大的感觉。
仇秋在本地有善人之称，可是在仇家的宅子里，却设有两处秘密的所在，一是水牢，一是美人窟。那水牢是仇家私动刑罚，囚禁处置触犯仇家权威的人用的，而那美人窟深建地下，窟中房屋十余间，绮罗绸缎，布置华丽，却是仇秋藏匿被他掳骗而来的美貌女子的所在。
被仇秋抓住的人正是罗历，因为唐姚举被打了四十大棍，身有创伤，行动不便，所以罗历自告奋勇，挑选了些有武艺在身的汉子，一共六人，由他带领秘密潜入了仇府。他们成功地避过了两道岗哨，还打晕了一个过路的家丁，拖到暗处正要询问消息的时候，被仇府豢养的猛犬发现了，以致功败垂成。
踪迹泄露以后，仇府家丁蜂拥而至，几人且战且退，为了掩护众家兄弟逃走，罗历孤身死战，被仇府的家丁护院生擒活捉，罗历是一条硬汉子，任你如何用刑，就是不肯吐实。他刚刚迁来本地不久，又是个貌不惊人的普通百姓，不大引人注目，仇府里的家丁竟没一个认出他来。
仇秋正在严刑拷问罗历的来历和潜入自己府邸的用意，忽听花小鱼来报，说已把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掳回了府中，登时淫心大动，一时也顾不上罗历了，急急的离开水牢，便往他的美人窟赶去。
昨天听府中家人回报，在街上看见一个美貌村姑，当时他还不大相信手下的眼光，恰好他正要去县衙见单县令，这才绕了路去看，一见那个叫春村儿的小妞，仇秋立即起了染指之心，他的妻妾，以及这些年陆续被他掳回府中的女子，没有一个及得那妞儿娇俏，只是看着，便让人销魂了。
可惜大庭广众之下不便动手，尤其是头一晚他刚刚用计掳走了唐家小娘子，在这小县里惹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虽说有县令单大老爷庇护，那淫棍也曾享用过他进献的女人，与他可谓一丘之貉，可是如果在单生龙治下接二连三地走失人口，老单必定不悦，那时不免又要拿许多好处去安抚。
因此仇秋强捺色心，放长线钓大鱼，先假充善人，出面安顿了春村儿的住处，第二天一早又让她在全城百姓的见证下由赵家骡马行送离了蒲台县。
如今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又回来了，可不喜煞个人儿。
仇员外心花朵朵开，两腿轻如燕，兴冲冲地扎进了美人窟。

第042章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仇秋喜欢女人，却不喜欢风尘女子。他有钱，却只能买得来风尘女子，于是在某年的某一天，他第一次壮着胆子掳了个良家女子回府大施淫威，过了些日子却安然无事后，他的欲望开始膨胀起来。尝到了甜头，他再也无法收手。
这么些年来，清白毁于其手的女人有很多，不过仇秋做事很小心，他只选择那些走失了人口也打不起官司掀不起风浪的人家，像这次掳走唐家小娘子，就是考虑再三，觉得一个刚刚迁至本县的外来户无根无底，激不起什么风浪，如果他早知道唐姚举另有一层身份的话，他就不会干出掳人的事来了。
现在这个叫春村儿的小美人儿简直是更加理想的掳夺目标，她身世孤苦，老家又在衮州府，就算走丢了也不会有人替她出面打官司，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放过的道理。如今美人已经入了他的美人窝，可以任他享用了，仇秋欲火攻心，立即把强人夜侵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冲冲地奔向他的地下淫窟。
彭梓祺没受什么罪，花小鱼也知道凭这姑娘的花容月貌，很快就能成为老爷的爱宠，虽说她来了就得长住地下，永无再见天日的机会，可是吹枕头风与地上地下无关，在床上就能做了，因此捆绑她手脚的绳索都是柔软的布条，生怕勒伤了她娇嫩的肌肤，影响了老爷采花的兴致不说，还多得罪了她一重。
仇秋的“美人窝”建在地下，入口在书房里。推开装满了书的那排书架，就是一个秘密通道。彭梓祺被捆住后，试了试绑住手脚的绳索，有把握运力挣开，便放心地任由他们摆布。
在计划中，并没有要求她一定深入虎穴，很多事情是无法事先判断的，只能随机应变。如果她觉得不妥，可以在确定掳夺良家女子的歹人身份时就暴起发难，不过那样的话仍有打草惊蛇之虞，彭梓祺察觉那绳索捆不住她，又想一个土豪家中的护院武师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根本不堪一提，便一直忍耐下来，豪门大户人家总有些隐秘的所在，她想深入虎穴，摸清根底。
从书架的地窟入口进去，倾斜的通道到底，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左右有十多幢房间，每间屋子都悬挂着门帘，有的掀着，被反绑双手的彭梓祺发现那些房间里大多都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穿着轻薄惹火的罗衫，胴体若隐若现，却丝毫不知掩饰，只是神情木然地看着她走过。
彭梓祺被押进一间房，拿掉了塞口布，但是手仍然反绑着，随即，仇员外就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小美人儿呢，我的小美人儿在哪？”
“哈哈哈哈……”一看见彭梓祺，仇员外心花怒放地道：“小美人儿，咱们又见面啦。”说着猴急地向她胸前抓去。
彭梓祺本来还想捱些时间，候到援兵赶来，没想到仇员外一进房便伸出了禄山之爪，彭梓祺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家，哪肯让他挨着自己身子，急急一个“兔子蹬鹰”，双足狠狠踢在仇员外胸口，将他偌大一个身子踢得反跌出去，双臂一挣，裂帛声起，捆住她手脚的布带寸寸断裂。
仇员外胸口剧震，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跌入两个家仆怀中，他身旁两个身材彪悍、面色阴沉，而且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大汉立即错身让过仇员外，向彭梓祺扑过来。
这两个人叫叶无忧、叶无虑，是一对孪生兄弟。山东人尚武，大多数人都会几手功夫，能被仇秋聘为教头的，武艺自然更加出色。其实他们武功虽高，比起彭梓祺这样的武术世家子弟还要差了许多，但是这对孪生兄弟心意相通，善于合纵连击相互配合，再加上他们身高力沉，这一点上是远胜彭梓祺的。
而彭梓祺最厉害的武功是刀法，一个大姑娘家，粉拳绣腿，和男人较力气是吃亏的，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她辗转腾挪的轻身小巧功夫又没有多大用武之地，以致和二人拳脚一番，竟然还稍稍落了下风。
拳脚对撞，十余招下来，彭梓祺只觉双臂发麻，不由暗生忧虑。仇秋被人护着逃进另一间房，咆哮道：“抓住她，给我抓住她！”
“不好，久战下去我要吃亏，反正已经探明所在，还是溜之大吉吧。”
见此情形，彭梓祺立萌退意，这就多亏彭莹玉对重孙女儿的谆谆教导了。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其实这个胆小并非真的胆怯，而是经历了太多凶险之后养成的一种谨慎，一个老江湖绝不会一时冲动不计利害地与人拼命。彭梓祺没有行走过江湖，这些江湖经验都是老太公告诉她的，这时想起太公的嘱咐，彭梓祺一式连环腿逼开叶氏兄弟，便往外面逃去。
美人窟中有警铃与外面相连，铃声响起，已有仇府内宅的心腹家人向里面冲来，可是他们的功夫比起叶氏兄弟逊色许多，不但没有堵住彭梓祺，被她逃出书房后，还让她夺了一柄单刀在手。虽说这刀不是她惯用的武器，可一刀在手，彭姑娘还是如虎添翼，除了追在她屁股后面的叶氏兄弟，竟无一人是她三合之敌。
眼看围追堵截的人越来越多，彭梓祺心道：“未能擒贼擒王，还是先逃出去与杨旭他们汇合吧，有我指点，可直捣淫窟，抓住了证据，就算那狗官与他有所勾结，也包庇不得了。”
想到这里，彭梓祺便一步步向外冲去，待她杀进两幢高屋形成的一条狭长小巷，忽然听见一声锣响，紧跟着前堵后追的仇府家丁竟然向外避去，叶氏兄弟手中提着乌沉沉一条铁棍，也只在巷口虎视眈眈，却并不上前厮杀，彭梓祺心中一怔，登时有种不祥的感觉。
她马上横刀当胸，小心戒备，只听空中蓬地一声响，彭姑娘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见空中白雾茫茫，迅速弥漫了整条长巷，那白雾一入口鼻双目，立生灼痛咳嗽的感觉。
“不好，是生石灰。”
彭姑娘暗吃一惊，立即摒住了呼吸，双眼眯起，手中刀舞一个“夜战八方”，护住周身上下要害，向前猛冲过去。亏她见机得早，抢得刹那先机，手中一口刀舞得风雨不透，竟然杀了出去。这位五虎断门刀彭家的传人，没有碰上一个可以在刀法上与她一较高下的人物，偏拿这弥天漫地的石灰毫无办法，那生石灰无孔不入，任你本领了得，也得灰头土脸。
彭梓祺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她紧闭双眼舞着单刀，双目流着眼泪微微窥见一点方向，迅速向前冲去，待她杀出重围，跃出仇府高墙，因为这一路上始终施展这一招极为耗损体力的“夜战八方”，已是鬓乱钗横、汗湿衣衫。
双脚刚一沾地，她便发足狂奔，冲出半条街去，就听整整齐齐的跑步声传来，泪眼微睁，便见影影绰绰数十条人影，彭梓祺大吃一惊，她现在已是贼去楼空，体力耗尽，手中一口刀都要提不住了，如何与这数十条大汉再战，脚下微一迟疑，那些人也已发现了她，立时有人高喝一声：“备战！”
七八条大汉齐刷刷地顿住身形，紧接着向侧翼一展，摆开了合扑之势，他们身手虽然矫健，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技击高手，可是七八个人默契如同一人，这一展势，已然封住了彭梓祺上下左右所有出路，一旦同时举刃刺来，就如一个人同时自七八个角度发起攻击，真正练了一辈子技击术的人也没有这么高明的身手，这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可怕之处了。
“住手！彭公子！”有人发出一声惊叫，彭梓祺听了喜道：“杨公子。”紧接着就觉手臂被人扶住，彭梓祺手中一宽，单刀当唧落地，一跤便软倒在他的怀中……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仇秋抚着胸口跌坐在床上，沉吟道：“这女子一身武功如此了得，为何甘被捆缚，直到此时才发难脱逃？”
想了一想，仇员外暴怒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突然露出了惊惧的神色：“这是一个陷阱……他妈的！”
花小鱼慌忙凑上前来问道：“老爷，您说什么陷阱？”
仇秋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咆哮道：“不开眼的混账东西，你把祸事招到咱们家来了。”
“啊？啊……”
“白痴，还愣着干什么？”仇秋跳脚道：“快，马上备车，把不该留在府中的人全部送走。”
花小鱼茫然道：“送走？老爷，如今这时辰已经关了城门，小的……小的把人送去哪儿？”
“送去哪儿？”
仇秋脸色数变，突然狞笑一声：“送去县府后衙，叫单生龙给老子看着！他吃我的、喝我的，大难临头，他不拉我一把怎么成？快，马上去办，把这里所有的女人全都送走，还有水牢里的那个人，统统送走，把这里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一件可以叫人抓的把柄！”
他脸上带着令人心悸的狞笑，恶狠狠地道：“谁想要害我，尽管放马过来，鹿死谁手，殊未可知！”

第043章 群英会
夏浔扶住彭梓祺，惊问道：“彭公子，你怎么了？”
彭梓祺双目难以视物，勉强说道：“我被泼了石灰，眼睛难受，仇府建有秘窟，入口在书房，推开书架可入。”
“泼了石灰？”
夏浔脸色大变，转身道：“杜大人……”
杜千户道：“我省得，兄弟们，冲！”领着三十多个大汉，手执各种兵器，好像午夜街头混战的古惑仔一般，杀气腾腾冲向仇府，夏浔弯腰一抄彭梓祺的腿弯，便把她抱了起来。
彭梓祺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嚷道：“你干什么？”
夏浔并不回答，左右看看，窥中一家门户还像点样儿的，冲上前去抬腿踢门：“开门，快开门！”
喊了两声等不及里边答应，夏浔用力狠踹，一连三脚，硬生生踹开了门户，里边灯光亮起，一个赤着上身的黑壮男子提着擀面杖冲出来，战战兢兢问道：“你……你做什么？”
“菜油，快拿菜油来！”夏浔抱着彭梓祺登堂如室，如入无人之境，只是大叫。
那户人家的老少都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见是一个儒生打扮的公子，搀着一个姑娘，并不像是抢匪上门，这才反应过来，当家的汉子忙吩咐自己婆娘：“快些，把菜油拿过来。”
夏浔把彭梓祺放在椅上，从那婆娘手中一把抢过菜油，冲洗彭梓祺的眼睛，菜油横淌，只当水用，看得那一家人好不心疼。待到眼睛稍能视物，彭梓祺心中顿觉轻快，这才醒觉自己披头散发，满脸菜油，那副丑样子全被杨大少看在眼里，不觉羞窘难当，连忙向那户人家的男人问道：“大叔，你家里可有清水？”
“喔……那边，后院里有一缸……”
那人到现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茫然一答，彭梓祺已飞身跳起，穿过堂屋直入后院，夏浔不便跟去，只能在厅中等候，他向这户人家老少解释了几句，又翘脚儿看看仇府方向，不知道杜千户那边情况如何，真是两面着急。
杜千户沿路狂奔，跑出百余步距离，见路旁一座很大的府邸，门口有灯杆儿，照着门楣上“仇府”两个大字，有人叫道：“大人，这儿，就是这儿，这就是仇府。”
杜千户倒是个爽快人，把手一挥，便命令道：“破门！”
话音刚落，就见街道另一端也冲过来一群人，头前一人一瘸一拐的，这群人手中拿着叉子棒子五花八门各色武器，嘴里喊打喊杀的比他们还凶，杜千户不由一怔。
他还没有问话，那些人已经看到他们在强攻仇府了，那一瘸一拐的汉子就是唐姚举，他听说媳妇没找到，倒搭了一个兄弟进去，真急疯了心，亲自带来跑来拼命了，不想一到此地，恰看到杜千户一伙人强攻仇府，唐姚举大喜过望，大街上不便叫破对方真实身份，他便喊道：“你们是从太白居来的兄弟吗？”
杜千户一怔：“他们怎么知道我从太白居来的？”口中应了一声：“正是，怎样？”
唐姚举喜道：“兄弟错怪你们了，果真是义气好汉！”他向自己带来的人振臂高呼道：“帮手来了，咱们并肩子上啊。”说着便领那些人冲向仇府，杜千户恍然大悟：“这就是杨公子说的援兵了吧？啧啧啧，一群乌合之众，真难为了杨公子从哪儿找来的。”
情势紧急，杜千户也不多话，两下里合兵一处，便合力攻打仇府。仇府虽已有了准备，哪里是杜千户这些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对手，再加上唐姚举领着那些江湖亡命全力配合，被他们突入仇府，往纵深里杀去，一时间闹得仇府鸡飞狗跳，妇幼号啕。
这么大的声势早把街坊四邻都惊动了，许多人家住户都已惊醒，只是不知就里，不敢现身观看，都藏在暗处观察动静。有那巡夜的、打更的老远发现动静，跑过来一瞧也是掉头便逃，一路高喊：“土匪进城啦，土匪打劫仇家大院啦……”
※※※
夏浔隐隐听着从仇府传来的喊杀声，只恨不得立即冲过去，就在这时，彭梓祺慢慢走了出来，衣服尽湿，裹在身上，在微弱的灯光下那曼妙玲珑的体态若隐若现，她走到夏浔身边，有些难为情地道：“我……我没事了……”
夏浔忙又问道：“眼睛怎样？”
彭梓祺双目红肿若桃，不愿叫他看见，所以一直都低着头，这时听出他的关切，心中不觉一暖，轻轻嗯道：“还好，救治及时，只是微肿，并无大碍。”
夏浔心中顿安，这才有心情看她模样，螓首微颔，肤色白皙如同精美的瓷器，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那仍然带着潮红的粉腮轻轻滑落，在灯光下漾出迷离潋滟。不知怎地，竟令他想起了“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沐金盆玉露恩”那句诗来。
“你看什么？哪里不妥了？”
彭梓祺虽不抬头，也注意到他灼灼的目光，有些不安地掠了掠头发。
“哦，没什么。”夏浔收拾心情，说道：“你没事就好，仇府那边不知如何了，我得赶快去看看。”
“我也去！”
彭梓祺咬牙切齿地道：“他们竟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我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话未说完她已冲了出去。夏浔连忙掏出一卷宝钞放在桌上，告罪道：“情急之下，多有得罪，略作赔偿，还请笑纳。”说着已一阵风儿似的冲了出去，留下一家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夏浔和彭梓祺赶到的时候，杜千户和唐姚举已冲到了仇府主宅，仇员外领着些忠心精干的家人守在书房门口，双方都打起了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如昼。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彭梓祺抢过一把刀便冲了上去，可她没想到夏浔这位少爷秧子竟也有胆子往前冲，夏浔似模似样地挥拳动脚打了没几下，就哎哟一声倒跌出来，似乎被人击中了。彭梓祺一见他冲进去，便在注意他的行踪，见此情形连忙飞掠过来，生怕齐王府贵人出事的杜千户业已冲过来，扶住了夏浔另一条臂膀。
两人扶起夏浔，异口同声问道：“杨公子，你没事吧？”
夏浔道：“这些仇府家丁好凶悍，我没事，只是……只是……”
他在袖中摸了一阵，摸出一把碎片，懊恼地道：“可惜了，我的穿宫牌被抽碎了。”
彭梓祺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东西，诧异地问道：“什么穿宫牌？”
杜千户却不以为然地笑道：“亏得这牌子挡了一下，公子无恙就好，一块牌子嘛，回青州后公子再请领一块不就得了。”
夏浔转嗔为喜道：“杜兄所言甚是！”说着把手中象牙碎片顺手丢在地上，这时唐姚举闻讯一瘸一拐地走来，起初他还以为是杜羽七派人相助，待围住仇秋书房，双方有了时间再作接触，才知道这是一位杨公子请来的帮手。
夏浔帮助他老娘上县衙打官，他的手下中有人见过夏浔，这时忙向他说明夏浔身份，唐姚举感激涕零，到了夏浔面前纳头便拜：“恩公大情大义，唐姚举无以为报，请恩公受唐某一拜。”
夏浔这才知道丢了媳妇的那个唐姚举也来了，连忙上前扶起他来，正要宽慰几句，一队队弓手捕快便鼓噪而来，迅速在他们外围又布置了一个包围圈，县丞楚迈寇一身官衣，面寒似水，走上前来，高声喝道：“什么人明火执仗，夜入缙绅人家，速速缴械投降，本官可依律问罪，否则以盗寇论，当场格杀勿论！”
在他左右，各有一名佩刀巡检，前面又有两名藤牌手，身后一溜儿弓手，弓张矢待，杀气腾腾，在这利箭之下，还真没有人敢妄动一下，否则一个误会，引得乱箭攒射，身手再好，怕也难以逃过那弦上利箭。
唐姚举不能让恩人为他受伤，忙挣扎上前，张开双臂，高呼道：“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娘子被人强行掳走，小民已打听的清楚，掳走我娘子的正是此宅主人仇秋，小民请老爷……”
“大胆刁民，目无王法！”
楚迈寇声若雷霆，戟指大喝道：“若有冤情，你当禀告官府……”
“小民确曾击鼓鸣冤，但知县大人……”
“住口！证据不足，知县大人岂能听你一面之词，你今既有了消息，为何不禀报于县衙，却纠结一群亡命之徒，明火执仗，攻入仇府？天下没有王法了吗？”
“小民担心人多口杂，一旦消息泄露，再难抓住他的把柄，是以……”
楚县丞厉声吼道：“是以你目无王法，行此匪寇之举？如此行止行同造反，你知道吗？放下兵刃，束手就缚，否则本官乱箭攒射，立即结果你们的性命！”
“大人……”
楚县丞一挥手，斩钉截铁地道：“准备放箭！”
“他妈的，衣角子扫死人，你好大的威风，老子倒想看看，哪个敢放箭杀人！”
人群中一声笑骂，杜千户懒洋洋地踱着步子走了出来，斜眼睨着楚县丞。
楚县丞怒目圆睁，瞪着他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杜千户顺手一抛，一枚漆金的腰牌“当”地一声抛到了楚县丞脚下：“我是谁，你自己看个清楚。”
一个藤牌手退了两步，拾起腰牌递到楚县丞手中，楚县丞借着火把定睛一看，不由倏然变色，连忙一扬手，制止弓箭手的蠢动，望着杜千户，惊讶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杜千户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推开两个藤牌手，一直走到楚县丞面前，傲然道：“爷们是蒲台卫杜千户，今番是受了齐王府贵人的拜托，来此擒贼的，哪个敢杀官兵？”
楚县丞脸色微变，沉声道：“杜大人这不是越俎代庖吗？”
刚说到这儿，又有人气急败坏地叫道：“是谁胆大包天，纠众攻打仇府，楚县丞何在，为何还不把一众人犯缉拿归案？”
人群闪开，就见蒲台知县单生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见楚迈寇，他的神色登时一缓，楚迈寇是负责本县缉捕匪盗的主官，有他在，说明大队弓手捕快已经就位，大事定矣。
单县令喘了几口大气，说道：“楚大人原来已经到了，本县刚刚收到消息，到底是谁目无王法，夜攻仇府，怎么还不把他们缉拿归案？”
楚县丞目光微微一闪，上前施礼道：“大人，此事只怕有些棘手。”
单县令一怔，怒道：“棘手？有甚么棘手？”
楚县令凑过去，对他低语几句，楚县令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起来，他看看杜千户，渐渐露出迟疑的神色。
这时，守在书房里边的人也知道外边救兵到了，仇员外让人扶着从窗口探出头来，大喊道：“单大人，单兄，救命啊，这些暴民是强盗、是土匪啊，单兄千万救我，千万救我啊……”
听到叫喊，单县令犹豫的神情不见了，他脸色一沉，说道：“朝廷自有朝廷的体制，地方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卫所官兵出面了？念在你我同在一地为官，一文一武，牧守地方，本官不为己甚，今天的事本官只当没有发生过，请千户大人带了你的人，立刻离开此地，其他人一概不许走，统统带回县衙审问。”
夏浔排众而出，朗声道：“大人，我们握有实据，这仇家主人，暗中掳夺有姿色的民女，藏入淫窟一呈兽欲，我等激于义愤，为民除暴，乃是该受表彰的义举。纵有触犯刑律之处，事有轻重缓急，大人是否也该先派人到这书房中一探究竟呢？”
“杨公子，又是你！”
单县令沉着脸道：“杨公子，仇员外是我蒲台县有名望的士绅，若无凭据，本官可是不能刁难的，现在本官只看到你纠结人众，强入仇府，你所说的实据在哪里？”
夏浔一指彭梓祺道：“这位就是人证，她被仇府总管花小鱼掳入府中，在这书房之中，藏有一个洞口，直通地下洞窟，里边关着许多妇人，这位姑娘逃出魔窟，我等得到确切消息，为恐仇老贼生起警觉，销毁证据，这才强行攻入仇府，大人若是不信，进去一查便知。”
“哦？”单县令暗吃一惊，硬着头皮道：“好，既然如此，你等可为人证，先去县衙等候，本官会亲自搜查仇府，待拿到凭据，便公开审理此案。”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闪出一个人来，这人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一眼看见杨轩，立即向他招招手，翘起了大指，正是久未露面的纪纲。
夏浔一见他打出手势，心中顿时大定，也不想再与单县令敷衍下去了，便似笑非笑地道：“学生只怕我等一走，知县大人你什么证据也搜不出来了！”
单县令目中凶光一闪，登时泛起杀机，他上前一步，阴阴笑道：“杨公子此言何意？”

第044章 收网
对单县令饱含威胁的语气，夏浔丝毫不以为意，说道：“仇员外在蒲台县为非作歹这么多年，居然平安无事，杨某担心是官府中有人收了他的好处，为虎作伥、有意包庇。如今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知县大人何不下令，我等一同打将进去，把那些可怜女子都拯救出来，岂非一桩莫大的功德？由此也可证实县衙的清白啊。”
这时因为官府已经出动了大批弓手捕快，街坊邻居们胆子大起来，纷纷走出家门，赶来围观，众目睽睽之下，单县令更是紧张，色厉内荏地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动用民壮，须由主管缉盗事的楚县丞颁下火签，要搜查仇府，也须持有本官或楚县丞颁下的签牌，这是法制，岂能由得尔等自作主张？杨公子是读书人，难道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么？速速遵嘱退开！”
夏浔冷笑道：“如果我不肯呢？”
单县令脸色一厉，狞笑道：“那本官就行文青州府，削了你的功名！楚大人，把他们抓起来！”
“慢着，慢着……”
有人气喘吁吁地喊起来，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数十支火把汇成一条长龙拥进了仇府，头前两个老夫子胡须花白，脚步踉跄，若非左右有学生扶着，几乎已迈不动步子了。
单县令失声道：“常教谕、王训导，您……您二位这是干什么来了？”
县学的常教诲喘着粗气道：“单大人，老夫听说本县士绅仇秋贪淫好色，强掳民女，被人告发犹负隅顽抗，是以率本县生员赶来，协助大人缉拿凶顽！”
单县令大惊失色，夏浔是个外地的生员，杜千户是逾越本职狗拿耗子，他要是横下一条心来，得罪了也就得罪了，这事硬着头皮也能瞒过去，只要及时销毁证据，他们说自己通匪便通匪么？光是武官干涉政事这一条，就够上头的文武高官儿们去吵架了。
就算惹得齐王不快，齐王也没那个本事左右吏部的决定，他单生龙在蒲台县若是呆不下去了，换个地方依旧做官，怕他何来？可本县的教谕、训导也到了，对这两个老家伙，又该如何是好？
单县令把心一横，也顾不得如何周全行事了，硬着头皮道：“本官正要搜捕仇府，以索证据。但刀枪无眼，若是不慎伤了两位夫子，本县可吃罪不起，来人呐，快扶两位夫子到安全处候着。弓手捕快们，把这些趁火打劫的乱民拘捕起来，有持械反抗者，以匪盗论，就地格杀！”
“慢！”楚县丞冷眼旁观，已知单县令大势已去，立即张开双臂大喝一声，制止了部下的蠢动，缓缓退开几步。
单县令又惊又怒：“楚县丞，你这是何意？”
楚迈寇道：“大人，书生们议政论政，可是皇上允许的特权。良民百姓协助官府缉匪捕盗，这是朝廷教化之功，地方应予提倡和表彰的事，这些百姓们肯协助官差缉盗，正是此地民风纯朴，人人向善之举，大人又何必拒之千里之外，妄以匪盗论处呢？”
单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县丞道：“你……你好！你好！”
楚县丞是专司缉盗的现管，这个现管不许抓人，他这个县官还真支不动那些弓手捕快，把个单县令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楚县丞淡淡一笑，一指杜千户和唐姚举等人，扬声喝道：“本官蒲台县丞楚迈寇，专司本县缉匪捕盗之责，现在本官征调尔等，协助官差捉拿仇府上下人等，搜索仇府寻找证据，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杜千户哈哈大笑，一扬手中刀，大声道：“都听清楚了么，杀进去，有敢反抗的，给老子往死里打！”众人轰然答应，刀枪并举，冲向书房……
※※※
“启禀大人，仇府书房书架后面设有一处秘密通道，地下有房舍十余间，每间房舍都做闺房打扮，其中并没有人，只有绣床锦榻、女子衣服、胭脂水粉若干。”
那巡检说罢，杜千户和唐姚举齐齐变色，被五花大绑的仇员外冷笑不语，本来坐在椅上如待死之囚的单县令突然精神起来，纵身一跳，嚣张地叫道：“尔等诬陷良绅，强行攻入仇府，打伤善良百姓无数，本官要治你们的罪！杨诸生，本官要行文青州府，削你的功名！常教谕、王训导，你们不好好教授学生，却听信风闻，擅参政事，本官要行文济南学政，弹劾你们！楚县丞，你……”
楚迈寇心中也是暗惊，可他既然已经选择了和顶头上司撕破脸，那就再没回旋余地了，他青着脸向仇秋问道：“地下何以建有秘窟，内有锦幄绣帐、胭指水粉，俱是妇人所有之物，这是什么道理？”
仇秋仰天大笑：“我喜欢、我乐意！地窟之中冬暖夏凉，我仇秋乐意携娇妻美妾住到地下去，图个清静自在，犯了哪一条王法？楚大人，你是负责缉匪捕盗事的官儿，你来说说看，我仇某人犯了哪一条王法？”
夏浔又睨了纪纲一眼，纪纲肯定地点了点头，于是夏浔微微一笑道：“若是仇员外携自家妻妾匿居洞穴，自然是你仇员外的个人喜好，算不得罪责，可那些女子若非你的妻妾，又该什么说？”
仇秋怨毒地看向夏浔，冷笑道：“杨秀才，仇某与你无冤无仇，你却纠众与我为难，你这功名，马上就要保不住了，还在这儿充的什么人物？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了，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仇员外笑得这么开心，哎哟，各位大人都在呀。”
随着声音，一个男子排众而出，团团一个罗圈揖，笑吟吟地站起了身子。
仇秋笑容一停，愕然道：“林员外，你……你到我家来做什么？”
林羽七笑容可掬地道：“仇员外，你这话可问着了，其实是这么回事，今天晚上林某店里的伙计来报讯儿，说有几桌吃霸王餐的客人，饭菜不付不说，还砸盘子摔碗的扬长而去，店里伙计看他们人多势众，就没敢拦着，你说过不过分？”
夏浔和杜千户听了，齐齐汗颜一把。
林羽七又道：“咱们蒲台县，在县尊大人治理下，一向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如今竟有这般狂徒，林某实在气不过，就集合了家丁护院、店里伙计，操了家伙什儿追出来。可巧，追到你家附近时，就看见本县的生员老爷们堵住了六七辆大车，正在那里厮打。
林某一问，便听那些生员老爷说，这车上有许多被绑住手脚的妇人，此乃一伙掳人的强盗，林某既然见着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便帮着生员老爷们拿下了这班贼徒。一问之下，这些贼徒异口同声都说是你家的护院，被绑的妇人也说是受你劫掳。
哎呀呀，林某觉得很蹊跷呀，我寻思着，十有八九这是有人设局陷害仇大员外，可是他们说的这些话不但我听到了，我那些店伙护院们听到了，县学的生员老爷们听到了，就连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们也听到了，林某实在是压不住啊，所以小弟把他们全都带来了，让他们与仇兄当场对质，还仇兄一个清白。仇兄，兄弟这么做够意思吧？”
仇秋一听，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楚县丞大喜若狂，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林羽七的手臂，大叫道：“那些人现在何处？”
林羽七扭头喊道：“大人有命，各位生员老爷，请把一干人证带上来。”
“大老爷，我冤枉啊……”
“娘子！”
“相公！”
“唐大哥！”
“仇秋狗贼，罪无可赦！”
乱哄哄冲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这么一嚷，夏浔和楚县丞、常教谕等人就听身旁一声呜咽，急忙扭头一看，就见单县令躺在地上，双眼翻白，胯下一摊湿润……
※※※
原来，夏浔早料到转移罪证的可能了，他还知道北方的地主人家，尤其是小城小县的豪绅地主，一旦战乱或闹了匪患，最容易受到冲击，所以府宅建筑大多具有一部分军事防御功能，担心冲击未果，不能直捣腹心，也有意敲山震虎，迫使歹人转移罪证，以便在更方便的条件下一举擒获。
他在本地人生地不熟，官府又靠不住，这守在外围的人手，自然就要靠县学那群生员了。这些生员都是壮小伙子，而且都练过拳脚射御的功夫，紧要关头，是能派上用场的，高贤宁往县学拜访，与他们结交，正是预先埋下伏棋。
等到这边确定了凶手，夏浔和杜千户带人赶来，纪纲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县学。那些读书人都是些热血青年，哪怕是其中有些夸夸其谈其实不干实事的，也都是一副以天下为己任的心思，纪纲口才又好，他和高贤宁一唱一和地一阵忽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口号一喊，生员老爷们登时热血沸腾，立即鼓噪起来，摩拳擦掌地要随他二人赶来除贼。
本已睡下的两位老夫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连忙穿戴整齐赶到学生们的宿处，被生员们七嘴八舌解释一番，也不等他们表态，便挽着二位老师脚不沾地地赶来了。半路上纪纲才向两位教谕老爷献计说，已经有人打入仇府，恐那仇府悄悄转移罪证，与其让各位生员入府同那庄丁护院们搏斗，不如守在外围，说不定能奏奇效。
两位老夫子都是正义感超强的人，但是他们也担心自己的学生有个好歹，不好向学政和生员家里交待，几十个生员守在外面抓漏网之鱼，危险比闯进仇府显然要小得多，当然从善如流，立即应允，不想被纪纲一言命中，仇府侧门果然逃出来几辆大车。
唐姚举第一次派罗历潜入仇府，林羽七并不知道，但是等到罗历被擒，其余诸人铩羽而归，唐姚举孤注一掷杀上门去，林羽七就已经知道了，可他只是派人暗中窥视动静，并不想派人相助，在他看来，唐姚举如此蛮干，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紧跟着他就听说太白居几十条壮汉明火执仗杀向仇府的消息，这才觉得事有蹊跷，忙吩咐人打探仇府消息，自己更带了些心腹潜到近处就近窥伺动静。夏浔、杜千户等人杀进仇府，与仇秋隔窗对峙，县衙的弓手捕快纷纷赶到，双方僵持不下，这些消息他都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县学的生员们堵住了从仇府逃出来的那几辆大车，双方大打出手，林羽七知道风向终于变了，今天仇员外十有八九要栽大跟头，于是当机立断，出手相助。其实他不出手，那些小老虎似的生员老爷们也足以对付那几个押车的护院，只不过有他相助，生员们一方实力大增，无人因此受重伤，也算功德一件。
一俟擒住了那些歹徒，纪纲担心凭杜千户的官身压不住单县令，又想快些把消息告诉夏浔，便赶紧把常教谕、王训导两位老夫子给请了来，林羽七则协助生员们捆绑顽匪，解缚难女，耽搁了一会儿工夫，这时才刚刚赶到。
罗历遍体鳞伤，正是仇府私设公堂的罪证；唐家小娘子和丈夫相拥大哭，听说妻子因月事而幸保清白，唐姚举又是庆幸又是后怕；那些被掳的民女有几个就是这几年蒲台县走失的人口，可谓罪证确凿。
这些姑娘们哭倒在地，向恩人和官老爷们连连叩头，号啕大哭着自诉经历，听得民怨沸腾，尤其是当那些赶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中有一个老头儿，竟从被解救的妇人中认出一个是自己失走了的外甥女儿，现场情绪更是高涨到了极点。
愤怒的百姓们随手抓起砖头瓦块土旮旯，打得仇秋和那些被绑起来的打手一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几位苦主儿当场揭发的罪行越来越多，听说有几位姑娘因不堪受辱自尽或因被仇秋淫辱玩弄致死，有的知道名姓，有的连身份来历也不知道，那些生员老爷们也是怒不可遏，冲上去就是一顿暴打，直打得仇秋和一众爪牙骨断筋折，捕快们怕出了人命这才罢手。
尽管此时人人都已知道单县令和仇秋是一丘之貉，但是仇秋被打晕了，还没有指证招认，再者单县令是本县最大的官儿，也没人能拘捕他，他是在众人仇视冷漠的目光下孤零零一个人走回县衙的。他前脚刚进县衙，热心百姓和林羽七的人就看住了县衙所有出入门户，巡检捕快也奉楚县丞之命，“加强了县衙的巡逻”。
单县令很有自知之明，他没等楚县丞和县学的两位老夫子向济南布政使司参劾他，也没等蒲台县的士绅们向济南府上万民书控诉他的罪行，回到县衙草草交待了一下后事，就解下衣带上吊自尽了。
单县令死了，仇秋依然活着。
他被百姓们暴打了一顿，又被生员学子们暴打了一顿，丢进监狱时已经奄奄一息，听说了他那些令人不耻的罪行之后，仇大老爷又被同监的犯人们狠狠地暴打了一顿，但他依然顽强地活着，希望在省城做官的哥哥能救他一命。
仇员外成了仇坚强，虽然生的希望是那么渺茫……

第045章 马到阳谷
仇员外被阖府拘押，仇府大门及府内各处都贴了封条，着巡检看管，因案情重大，而单县令又上吊自尽，得等新任知县上任或者省府派专员进行审理。现在蒲台县是楚县丞暂时主理政务。
唐姚举的娘子黄吟荷被安然救出，暂时回了唐家，但是正式审理此案时还须她出堂作证的，其他那些被掳的姑娘也都问清了籍贯身份，一一登记，暂时安置在养济院，案情未审理完毕前，不得走散。这些姑娘清白已失，如今虽重获自由，若以残败之身回乡，乡里间的闲言碎语自不待言。
有鉴于此，楚县丞已向她们承诺，案情审理完毕后，若有不愿归乡的，可容其自择婚嫁，不愿婚嫁的，可以就此安置在养济院以此为家。大明的养济院是从洪武七年开始开设的，鳏寡孤独贫病无依者，乃至工匠、军人及其它老弱残者，都是收养对象，院中还有医官负责诊病。但是其中也有有意出家为尼的，这就涉及僧道管理官员了，还须案子了结之后再与沟通。
这件案子已成了山东府近年来最大的丑闻，却成就了夏浔、纪纲和高贤宁的名声，三个生员智救民女的事情已经通过蒲台县学诸位夫子、秀才们之口，通过蒲台的普通百姓们之口迅速传播开来，冒了最大风险的彭梓祺在这个故事中却只是以一名义士代之，连名字也没有传扬开来。
这固然是彭梓祺不愿扬名，也是因为除了开始以她为饵钓出仇员外之外，那些文人士子和普通百姓亲眼所见那场轰轰烈烈的大事件中完全没有她的表现余地。
此间事了，夏浔就想上路，可他其实也算人证之一，好在他是生员，又向楚县丞私下说明是为齐王办事，耽搁不得，于是用了半天的工夫，详细做了笔录，签字画押之后，这才告辞离开。
楚县丞和蒲台士绅、县学学子将四位义士送出县城五里，奉过了饯行酒，又依依叙话一番，这才回城。而唐姚举和林羽七则陪同四人，一直送到渡口。
一到渡口，夏浔等人便站住脚步，向唐姚举和林羽七婉谢：“唐兄，林兄，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请就此止步吧，青州距此也不是甚远，我们总有相见之期的。”
“如此，林某就不远送了，各位义士一路顺风。”林羽七拱了拱手，唐姚举则大礼参拜，跪倒在地，说道：“大恩不言谢，诸位恩公走好，今日之事，唐某铭记在心了。”
唐姚举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此前他已携老母、爱妻向夏浔四人再三致谢了。依着他江湖人的性子，真恨不得与夏浔等人结成义姓兄弟，从此生死与共，祸福与同，只是得知诸人身份后自惭鄙薄，不敢跟人家秀才老爷攀交情。
林羽七虽然没有及时派人助战，可关键时刻，正是林羽七出手，才捉住了仇员外的痛脚，救回了他的娘子，不管林员外是不是首鼠两端，摇摆不定，这份恩情却是摆在那儿的。另外，楚县丞是执法者，虽然这一次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却不可避免的，把自己的势力暴露在了官府面前。
对一个刚刚迁至此地，有能力纠众强攻士绅府第的人物，楚县丞不可能不予注意，他若仍是单枪匹马，以后的日子恐怕将很难过，所以他顺水推舟的，还是向林羽七表明了带着自己的人并入林家香堂的意愿，只是心中那丝嫌隙，还是悄然滋生出来。
※※※
夏浔四人与唐姚举又叙谈良久，摆渡的大船过来，四人方向唐、林二人告辞，牵马上了渡船。
一过河，上了岸，夏浔便道：“兄弟要往阳谷县去办事，不知高兄和纪兄要往哪里去？”
纪纲笑道：“我和高兄正要往济南府一游，看一看那‘蛇不见，蛙不鸣；久雨不涨，久旱不涸’的大明湖。我们在济南府有一位好友叫刘玉珏，刘贤弟是济南府缙绅世家子弟，与我二人一向交好，许久不见，此去拜访会在他家多住些时日，正好投书济南府学，拉拉关系，借读学问，以备明年乡试。
可惜杨兄另有要事，不然的话我们倒是可以结伴同行，往济南求学、游玩。我二人与杨兄一见如故，实在是不忍分手啊，我们打算在济南待到明年乡试结束的，如果杨兄近期有机会往济南去，咱们还可以再见的，来日杨兄与彭兄弟有机会去临邑时，一定要到我家去坐坐，容我和贤宁兄做个东道。”
夏浔微笑起来，自然也要邀二人到青州做客，双方言语一番，便拱手作别，扳鞍上马，各奔前程。
“彭公子，怎么了？咱们顺利把人救回来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夏浔和彭梓祺策马西行，走了一段路，见彭梓祺话语不多，精神不振，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夏浔忍不住问道。
彭梓祺轻轻摇头：“此番救人，全赖你等，我……很没用。”
夏浔讶然道：“这话怎么说？若非是你，我们如何能将那单狗官、仇恶霸绳之以法？这一次蒲台之行，彭公子功德无量，怎么能说没用？”
彭梓祺没精打采地道：“就是没用，我做的这些事，若依着纪纲的主意，随便找个女孩儿家来，一样办得好。攻打仇府那样高墙深院的所在，若没有你借来卫所官兵，绝难做到。若不是你事先策划，鼓动县学诸生围住仇府四周，被他悄然转移的人证很难落网。还有常教谕和王训导两位夫子，若非他们和本县百姓纷纷赶来，那单狗官说不定会孤注一掷，拼个两败俱伤，到后来再也说不清楚，大家都要吃几天牢饭。
我反复思量，似乎就连官府的反应，乃至百姓们的举动你都是早已想到了的，而且正是层层借势，这才逼得单狗官无计可施，比较起来，我就差得太远了，空负一身蛮力，自负一身武功，其实如果依着我的主意，只会惹事、坏事……”
她蹭了一下鼻子，讪讪地道：“亏我自打第一眼看见你，就黑眼白眼地看不起你，到现在我才知道，就算你是个花花公子，也比我强得多，我……真是没用……”
夏浔听了哭笑不得：“怎么？她觉得让我这个花花公子比了下去，所以怏怏不快？这话从哪儿说的，怎么我每次听她夸我，最后都像是在贬我。”
他一踢马腹，追上彭梓祺，认真地道：“彭公子，切不可妄自菲薄。如果不是你，我敢说，这些苦命的姑娘一定救不回来。尤其难得的是，这一场事端，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权，唯独你，彭公子，唯独你才是不折不扣、一心一意地为了救人，说起来，在你面前，我们都该感到惭愧才是。”
彭梓祺好奇地扭过头来问道：“唔，怎么说？”
夏浔道：“高贤宁、纪纲，声名大噪，被称为义士，我不否认他们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可是他们的动机其实并不纯正，出发点未必就是为了救人。纪纲生起救人之心，是因为和高贤宁起了意气之争，他想证明自己的高明；救人之后，观其在蒲台士绅、生员们面前的言行，不无好名之心，他总在有意无意地炫辉自己，此人好名之心甚重。
比起他来，他那位好友高贤宁倒是少了许多机心，却也不过是个读死书的愚腐之人罢了，在酒店时，你看他可有对那被掳的唐家嫂子有什么关切恻隐之心，他之所以肯配合我们，冒着失去生员功名的危险，只是为了证明他心中所坚持的道义和理想，只是为了证明受诗礼教化者必为正人君子、享朝廷俸禄者必一心为公。你没看事成之后，他也寡言少语的模样？其实他沮丧的很。
还有那楚县丞，你看他刚刚带人赶到时，是何等的凶横霸道，可是后来事情急转直下，他却突然抗命，拒不服从单生龙的命令，何也？他与仇秋，肯定是没有牵连的，可是对仇秋这个假善人的所作所为，他未必就不知道，以前只是明哲保身而已。正因如此，我们还没有拿出证据，他就已经知道证据一定在那儿，等到风向大变，单县令已不可能一手遮天的时候，他便当机立断，立即反戈。
你看，这一来，他不但摘清了自己，不至于受到此案牵连，还立了一桩大功，就算不能马上由县丞提拔为县令，考评簿上多了这么一条功绩，挨到年头够了，也是必然要升官的，这是一个很厉害的投机者。唐姚举是为了救出自己妻子，林羽七此人眼神飘忽、言不由衷，恐怕也是别有所图。
说到底，真正事不关己，却不计利害、不计一己安危的大义之士，只有你和县学的那些生员们罢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彭公子颇具古豪侠风范，比起你来，该惭愧的是我们才对。”
被夏浔这么一夸，彭梓祺的嫩脸羞红起来，好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煞是好看，她忸怩了一下，低声问道：“那你呢？”
“我？”
夏浔苦笑了一下：“我么，我就是一打酱油的……”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是受你感召，这才甘冒风险，策划救人呐。”
彭梓祺掠了掠鬓边发丝，低低嗔道：“油嘴滑舌，甜言蜜言，就会哄人。”
她全未注意，自己这个举动已是女人味儿十足，只要不是瞎子，人人见了都晓得她是女人了。
夏浔看到她突然露出的女儿家风情，也不由得一呆，彭梓祺睨他一眼，浑未察觉地道：“你看什么？”
夏浔连忙移开目光，说道：“没甚么，对了，一直还未问过你家的情形，只听说彭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说说你的情形好么？”
彭梓祺挽着马缰，柔柔地道：“也没甚么啊，其实就是人口多了些，光是堂兄弟，我就有二十多个，兄弟姊妹大排行的话，我应该排在……嗯，算到我们这一房却少了些，我娘亲生的只有两个。”
“哦？你是哥哥，还是……”
“我是……”彭梓祺忽然省起现在的身份，忙道：“我当然是哥哥，我还有个孪生妹妹。”
“哦？你……和妹妹是龙凤胎？你妹妹长什么样子，性情脾气如何？”
彭梓祺立刻警觉地看向他：“干嘛？”
“路上无聊，随便问问么。”
“哦，她呀，她……”
彭梓祺眼神闪烁了几下，慢慢说道：“龙凤胎不一定长得很像的，不过……不过我妹妹和我长得非常……像……”
“她也喜欢舞刀弄棒吗？”
“才没有，她……嗯，针织女红，烹饪家务，样样精通。性子……也温柔的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看我家比不得你那样的士绅府第规矩大，可我家的女孩儿也都是知书达理，性情贤淑的……”
她一面大言不惭地夸着自己，一面有些心虚地瞟几眼夏浔，夏浔强忍着笑出声来的冲动，一本正经地道：“唔，这样的好姑娘，媒人一定把你家门槛儿都踏破了吧，许了人么？”
彭梓祺吱唔道：“还……还没有……”
“怎么会？不会是因为你家这个年轻貌美、温柔娴淑的大姑娘整天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弄得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家还有这么一个待嫁的闺女吧？”
“当然不是！”
彭梓祺气急败坏地道：“因为……因为我做哥哥的还没娶，她……她做妹妹的当然不好议及婚嫁。走啦走啦，赶路要紧！”说着狠狠一鞭，催马急去。
夏浔是算准了往返阳谷与青州的时间的，回程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所以彭梓祺既然促行，夏浔便也不再多话，二人打马如飞，这一日到了黄河岸边，站在堤坝上望过去，河对面那座小城就是阳谷县了。
夏浔一马当先，提缰上堤，纵目远眺，心中暗想：“过了这个渡口，就能见到那位西门大官人了，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浑未注意，行在他身后的彭梓祺一向挺拔的腰杆儿此时忽然软了下来，彭梓祺手抚腹部，面露痛苦之色，她想纵马上堤，一连踢了两次马腹，却因双腿无力，马儿竟纹丝没动。

第046章 西门大官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立马长堤，只听咆哮如殷雷滚滚，只见波涛汹涌东去，惊涛拍岸，气势磅礴。
河水就像一条发了狂的蛟龙，却被两岸雄壮宽厚的长堤牢牢地困住，只能沿着河道奔流直下。这条堤坝修筑得非常好，又宽又高，结实无比，打下了这样坚实基础的堤坝，只要能在维修上及时一些，百年一遇的洪水，至少在这一河段不会有问题的，不太容易出现决堤淹没两岸村庄、城市和农田的情形。
这一段水利工程是在元朝宰相脱脱的主持下修缮完成的。说起这脱脱，倒也是个人物，元朝末年时，政治腐败，经济困顿，庞大的元帝国日薄西山，摇摇欲坠。脱脱上任后励精图治，废除伯颜时期旧制，恢复科举取士，减除盐税，蠲免负逋，开马禁，恢复经筵讲学，治水利，兴屯田，堪称一代贤相。
黄河古道当时已非常破败了，经常出现溃堤决口的事情，朝廷不能不修，但是怎么修却意见不一，脱脱不想再干分段缝缝补补的事情，这位官儿只争朝夕，想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一步到位，修出一条至少遗惠百年的牢固长堤出来。
可是做好事也要量力而行的，以当时的国情，朝政刚见起色，民生尚未恢复，这样浩大的工程对百姓来说是个多么沉重的负担可想而知，这时是不宜大动干戈的，你想遗惠子孙后代，也不能让当代的人过不下去啊。于是乎，明教北宗的韩山童在河泥中埋石人一只，“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数十万因治河而汇聚到一起的百姓反了。
望着眼前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想着这数十年间因它而起的风云故事，夏浔忽然觉得，这位脱脱宰相挺像一些穿越小说里的穿越者，不顾眼前实际，一味着眼千年，恨不得把他孙子的孙子的孙子辈儿的问题都在他手里完全解决掉，留一个万世太平。
殊不知大跃进是行不通的，天机难测，无人可以预料。你预见了这个灾难，把它消弭了，未必就不会因而触发另一个灾难，而且是在原本的发展中本不应该出现的，恰恰因为你的强力干预而衍生。脱脱修河，想要一劳永逸，“功在千秋、患在当代”，把江山都玩没了。
时人当自强，祖宗难依靠啊！夏浔怀古伤今了一阵儿，听到马蹄声响，扭头一看，恰见彭梓祺刚刚提马上了河堤，夏浔笑道：“这一路奔波，总算是到了，等过了渡口……”
他说到这儿，忽然吃惊地住口，只见彭梓祺有些虚弱地坐在马上，两眼无神，额头都是细汗，脸色灰扑扑的十分难看，不禁惊道：“你怎么了？”
彭梓祺这几天一直有点不适，可是仗着身子骨儿结实，她一直强自支撑着，不愿在夏浔面前示弱。上一次她去救人，却满身石灰地跑出来，还要夏浔抱着她去讨菜油洗眼睛，只觉已经丢尽了颜面，一向要强的她自然不愿在夏浔面前再露出软弱姿态。
可是几天苦撑，既不服药，也得不到良好的休息，她的病情越来越重，到了此时终于支撑不住了，她勉强登上河堤，被风一吹，再一看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顿时天旋地转，心中欲呕，要不是以绝大毅力挟紧了双腿，支撑着身子不倒，此刻她已从马上滑下来了。
夏浔慌忙翻身下马，赶过去扶住她道：“彭公子，你怎么样了？”
“我……我没……”
彭梓祺两眼发黑，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本来还在强自支撑，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上来，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一句话没说完，便身形一晃，从马上摔下来，昏厥过去。
※※※
彭梓祺这场病来势汹汹，并不是常见疾病。她是练武之人，练武之人不管是主修内功还是主修外功的人，其实日常的起居饮食都会比常人多了许多忌讳，并不是说他们技击之术高明，或身轻如燕、或力大如牛，便百病不侵。
比如说，用刀的人对腰力的要求很高，而练习腰力，需要对颈、胸、腰、骶、脊椎等部位进行不断的伸拉、压缩，锻炼平常人运动不到的肌肉、韧带和神经，日久自然感应异常灵敏，而使肌肉、骨骼达到坚韧和有弹性，在实战中不惧暴力击打，动作敏捷如豹。
可是在这锻炼过程中，身体的爆发力、灵敏度固然提高了，然而脊椎、关节经过成千上万次的扭转切削进行发力，不可避免地也会发生一定的错位或伤损，从而诱发多种疾病。因此练武之人比常人需要更多的休养、滋补乃至通过打坐、站桩等方式校正身体归位。
那一晚彭梓祺双目被石灰所迷，深恐落入仇府家人手中，她使了一式最耗体力的“夜战八方”护住前后左右周身要害，强行杀出重围，只累得筋疲力尽大汗淋漓，在这种情况下本来是最忌洗冷水澡的，而且她当时恰有月事将来，两下里凑在一起，偏又用冷水洗了个透彻，这就落下了病根。再加上一路奔波始终不得休息，此时终于发作了。
彭梓祺悠悠醒来时，只一睁眼，便看见蓝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清新的风吹在脸上，令她精神微微一振。随即她便发觉，自己整个身子都偎在夏浔的怀里，而身子下边正轻轻颠簸着，旁边传来一阵阵的“哗哗”摇橹声。
奔跑了一天，夏浔的身上有很浓重的汗味儿，本来彭大小姐最烦男人身上的汗味儿，可是她此刻酥软无力的身子靠在那温暧而结实的怀抱里，汗味儿裹着一股男人特有的阳刚之气，直冲她的口鼻，令她晕陶陶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
彭梓祺还从来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禁为之大羞，赶紧又闭上了眼睛，生怕被他发觉自己醒来。夏浔根本没有发觉她张开眼睛，他正抬头跟那艄公说话儿：“大爷，请问这阳谷县里谁的医术最好？”
一个老者摇着橹，慢吞吞地道：“这位客官，一看你说的就是外行话，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神医呐，大方脉、小方脉、妇科、疮疡、针灸、接骨……一十三科，耗上一辈子工夫，但凡精通一科，那就是了不得的本事，够吃一辈子的啦。”
“什么？还有妇人科么？我想看的就是妇人科，这阳谷县里谁看妇人科医术最好？”
“呵呵，这位小哥儿，你们两个大男人去看妇人科么？”
“谁说我们是两个男人啦，你看清楚，她可是个女的，只是在外行走，扮了男装方便一些罢了。”
“啊！他果然认出我是女儿身了。”
彭梓祺又羞又恨，牙根痒痒的，可惜病来如山倒，这时候额头滚烫，浑身酥软，迷迷糊糊的连咬牙切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我说这位小哥儿咋就俊俏得不像话呢，她是你的……”
“她……咳！她是我的媳妇儿。”
彭梓祺“轰”地一下，好像烈火上浇了油，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只是乱骂：“混蛋！大混蛋！你找不到借口，说我……说我是你妹子也成啊，干嘛说我是你媳妇儿，谁倒了八辈子大霉，才做你这花花公子的媳妇儿。”
摇橹的稍公果然再无怀疑，呵呵笑道：“我就说呢，看你这么疼她，生怕她颠簸了，两只手臂一直这么托着消卸摇来晃去的劲道，又恐她被日光晒着了，一直挺着胸脯替她遮挡阳光，小哥儿，你比我老汉可强多啦，老汉我可是等儿子娶了媳妇儿，又给我生了个大孙子，才突然开了窍，开始疼老婆。”
船尾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爹，你和人家说这些干什么。”
彭梓祺这才感觉到夏浔的双臂果然是虚空悬着的，并没垫在他的腿上，船行于黄河浪上时，颠簸的非常厉害，他双臂悬空，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卸掉颠簸摇晃的力道，而阳光是从他背后照过来的，难怪方才一睁眼没看到刺目的阳光，原来是……
彭梓祺悄悄张开一只眼睛，偷偷瞟了夏浔一眼，只见他坐在那儿，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双臂探出去，尽最大可能抱得自己舒服一些，他的额头已有黄豆大的汗水一颗颗地淌下来，彭梓祺赶紧又闭上眼睛，心底最柔软处忽然涌起一阵幸福甜蜜的感觉：“如果……如果他不是那个悖天伦、纵人欲，坏了人家母女两人名节的无耻之徒，那该多好啊……”
夏浔苦笑道：“大爷，疼不疼老婆，有病也得治啊，你还没告诉我呢，这阳谷县里谁看妇科看的好啊？”
摇橹的老汉道：“看妇科，那自然是‘维生堂’生药铺的西门大老爷了。”
夏浔呆了一呆，失声叫道：“西门庆？”
※※※
西门庆在阳谷县很有名，如果一个开着生药铺、盐铺、当铺、绸缎庄，自家产业能占半条街的大富翁在阳谷县还不算名人的话，那么替别人诉讼打官司，身为阳谷县第一“金牌律师”，每打一场官司都是给他扬一次名，不知道他的人可就没几个了。
西门大官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手段圆滑做事老成，本人还是一个妇科名医，在阳谷县里名声并不赖，至少没人听说过他干过什么欺男霸女、作奸犯科的坏事儿。
因为西门庆名气大，所以夏浔进了城一打听，马上就有人给他指明了道路，彭梓祺伏在马上，仍是虚弱无力，腹痛如绞。她过河不久就“醒了”，执意不肯再让夏浔抱着，夏浔只好把她扶上了马背，牵着马儿缓缓而行。夏浔问着路，过了十字大街，来到一条巷间，就见一间生药铺端端正正立在那儿，黑瓦白墙，堂堂皇皇，门楣上黑底儿金漆三个斗大的字“维生堂”。
夏浔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又将彭梓祺扶下来，搀她走进店去，一进大厅，只见迎面一排药匣柜儿，直贴到房顶上去，一个个小柜儿上都贴着药签，漆得黑亮的柜台后面有一个掌柜的正用小秤秤着药材，柜台前面贴墙角坐着一个小伙计，双脚踩着辘辘儿卖力地辗着药材。
左右墙壁上则挂着许多牌匾，匆匆一看，只见什么“妙手回春”、“杏林国手”、“德医双馨”、“华陀再世”、“仁心仁术”一类的锦旗牌匾琳琅满目，就差一块“妇女之友”了。
再往左看，两根厅柱之间摆着两椅一桌，桌右坐着一个半老徐娘，桌左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一袭青色圆领大袖衫，宽袖皂缘，皂条软巾垂带，身材修长，神态清雅，面如冠玉，五官俊朗，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流光溢彩。夏浔心道：“此人莫非就是西门庆么？”
只见这位公子用三根手指搭在中年妇人腕上，摇头晃脑地道：“唔，大姐颈上这病是因风湿之邪阻滞肌肤，病久耗伤阴液，营血不足，血虚生风生燥，肌肤失养而成。无妨，无妨，待我开个方子，大姐吃上几服便好，到那时大姐你依然是肤润如玉、肌滑如油，啧啧啧，娇嫩无比呀。”
那妇人被他赞得眉开眼笑，却抬起手来拍了他一记，笑骂道：“小兔崽子，少拍老娘的马屁，什么大姐大姐的，连你刘家婶子都不认识了？我和你娘论姐们的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
那青年郎中作大吃一惊状，失声道：“哎呀，竟是刘家婶子么，我说瞧着这么面熟呢，还以为是刘婶儿家的大闺女，你要是自己不说，我还真就不敢认。”
这人嘴里说着，手头也不闲着，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下个方子来：“香油1两，全蝎7个，巴都20枚，斑蝥10个，同熬至黑色，滤去渣，入黄蜡1钱，候溶收起，朝擦暮好。”
写完了拿起方子来吹了吹墨迹，递与那妇人，笑道：“大姐……哎哟，你瞧我这张嘴，应该叫婶儿，婶子，去抓药吧，街里街坊的，诊资嘛就算了，药钱我也打你个九八折。”
那妇人被他赞得心花怒放，抓起药方像个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直奔柜台，夏浔立即扶着彭梓祺坐到椅上，那人瞧了彭梓祺一眼，立即双眼放光，张开油嘴便赞：“哎呀呀，小生阅人多矣，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柳眉杏眼，粉面桃腮，当真是貌比西子，艳赛貂蝉……”

第047章 暗夜之王
“谁说我是姑娘，咳！咳咳……”彭梓祺怒气冲冲，可刚说了半句话，便咳嗽起来。
那郎中奇道：“这就怪了，不是姑娘，难道你是妇人不成？我看你眉锁腰直、颈细背挺，分明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子嘛，莫非姑娘你……喔……”
他忽然注意到了站在彭梓祺身旁的夏浔，脸上慢慢露出有些暧昧的笑容，手指轻轻点着夏浔，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我明白了，老弟，你很聪明嘛，趁着娘子生病，正好借以掩饰，呵呵呵，不要紧，到了这里就不要有所忌讳，病不讳医嘛，其实像你这样的病人我见多了，身材魁梧雄健有力，在男人堆里比谁都男人，可是一旦到了床上，那就雄风不再喽……”
夏浔哭笑不得地道：“这位郎中，我是给她看病，我不……”
那人连连摇头，正色说道：“不然不然，本人行医多年，据我所知，最难治愈的，就是你这种难言之隐，来来来，把手伸过来，我先给你号号脉，你家娘子的病不着急，要是我把你治好了，你娘子一开心，说不定什么病都没了。”
夏浔气极，一把叼住他的手腕，怒声道：“你这人怎么啰里啰嗦的，听我说完成不成！我不看病，是她看病。”
那人疼得唉唉直叫：“好好好，你不看拉倒，叫我给她看病，也该是我给她号脉呀，你掐着我的手腕算是怎么回事？”
夏浔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那人不满地瞪了夏浔一眼，转头看见彭梓祺，登时又换上一脸阿谀的神情，凑过去摸着彭姑娘的手腕，谗媚地笑道：“小娘子，不要着急，一会儿把你相公的病情跟我好好说说，闺房之中他都有些什么反应，我最喜欢听……不是不是，这些情况是否详细，是关乎病情诊断是否准确的重要依据。”
彭梓祺听他满嘴胡言乱语，气得俏脸飞红，一反手便扼住了他的手腕，怒道：“你胡说八道甚么，谁说……咳咳……我是女人了？”
那人奇道：“你不是女人难道还是男人不成？这不可能！我见过的女人，下至八个月，上至八十岁，也不知看过了多少，别看你穿了一身男人衣裳，我都不用看，鼻子一嗅就知道是公是母了，你要不是女人，我西门庆三个字倒着写！”
夏浔动容道：“你果然是西门庆？”
彭梓祺被他当场揭穿，气得一跃而起，只是眼前一黑，双膝一软，不禁又坐了回去。西门庆摇头叹息道：“看看，看看，我就说吧，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欲不可禁，禁则阴阳失调，阴阳失调则肝火旺盛，肝火旺盛也就难怪会有这么大的脾气了……”
彭梓祺气得头昏脑胀，抬手就要赏他一耳光，却被夏浔一把拦住，夏浔望着西门庆，沉声说道：“请教，听说阁下是金陵人氏？”
西门庆摇头道：“怎么可能，我自出生……”
说到这儿，他忽然省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上下看看夏浔，慢慢露出惊疑神色，迟疑道：“我家祖上……祖上住在金陵栖霞山。”
夏浔目光灼灼地道：“哦，就是那出金陵北上第一站，南下金陵最后一站的栖霞山么？”
西门庆的脸皮子狠狠地抽搐了几下，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不错，兄台也听说过栖霞山？那么你可知道它因何名为栖霞山？”
夏浔道：“此山本名摄山，后有山东名士明僧绍隐居于此，自号栖霞居士，又建栖霞精舍、栖霞寺，栖霞山因而得名，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栖霞山虽然热闹繁华，却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啊。”
彭梓祺听他二人对话，怎么听怎么像是黑道上的切口，不禁有些警觉起来。西门庆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向夏浔拱手道：“这位兄台，请里边说话。”
夏浔一把按住他道：“且慢，先看病。”
西门庆怔道：“你真是来看病的？”
夏浔苦笑道：“本来只是来寻你的，不过现在么，还请阁下先给我……我……”
他一看彭梓祺，彭梓祺把俏眼一瞪，夏浔立即说道：“给我这位好友看看病。”
“哦哦，好好。”
西门庆忙又撩袍坐下，规规矩矩地伸出手，以三指搭在彭梓祺腕上，这回他也不贫嘴了，眼观鼻鼻观心，正经的很。认认真真地切完了脉，忙又提起笔来，匆匆写下一个药方，对那正在墙角辗药的小伙计喊道：“小林子，把方子拿去，照方抓药，三碗煎成一碗，送到西跨院儿来。”
说着站起身来，又向夏浔肃手一揖道：“请跟我来，阁下的好友便安顿到舍下西跨院里歇息吧。”
夏浔扶着彭梓祺进了西跨院儿，西门庆挑了一间窗明几亮的房间，里边陈设床铺一应俱全，夏浔把彭梓祺扶进去，脱鞋上炕躺好，又给她盖了一条薄被，轻声嘱咐两句，这才返身走出门去。
彭梓祺一直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直等夏浔掀帘出了房门，胸膛才急剧地起伏了几下，呼地喘了一口大气。
“他……他竟为我脱鞋。”
彭梓祺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滋味，虽然她还穿着袜子，没有被他直接碰触到自己的肌肤，可女人家的脚，哪能是男人随便摸的。从记事起，她的脚就不曾被男人摸过，当夏浔的手指碰到她的脚丫时，彭梓祺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强忍着，一直强忍着故作平静，才没让夏浔发觉到她呼吸的粗重。
她本可避免让夏浔为她脱鞋的，只要她承认自己是个女人。其实她心中很清楚，夏浔已经知道她是女人，可是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砾堆里的驼鸟儿，偏要固执地用谎言欺骗着自己。
窗外的阳光映得房间里亮堂堂的，那双脚被他碰触过的地方，依然有种麻酥酥的感觉，一股热力从那脚底一直传到她的心里面去，让她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愈发无力起来……
※※※
西门庆一脸紧张地等在院里，一见夏浔出来，立即摆手道：“请，书房说话。”
刚一转身，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提着一支鸡毛掸子，凶巴巴地从月亮门儿里走出来，这女子穿一件织锦官绿的湖丝袄，外罩一件织金绣牡丹的背子，腰系一条印花缠枝莲的马面裙，乌鸦鸦一头秀发梳个堕马髻，脸蛋白皙秀丽，颇具妩眉，只是一双细眉微微吊着，透出几分精明和厉害的味道。
“西门庆，你又油嘴滑舌地招惹什么人来了？怎么诊费不收、药费不收，还把人安顿到咱们家里来了？你是开善堂的不成！”那女人一手插腰，一手举着鸡毛掸子恶狠狠说道。
西门庆脖子一缩，胆怯地道：“娘子不要误会，这位……这位乃是我多年好友，久别重逢，所以请入府中一叙。”
那女人一伸手便揪住了西门庆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道：“放屁！还敢骗我，你那些狐朋狗友，有哪个是我不认识的，这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酒肉朋友？我只问你，住进厢房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嗳嗳嗳，娘子放手，放手，当着外人，多不好意思。小东啊，你给为夫多少留点面子。”西门庆打躬作揖地道：“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乃是这位仁兄的娘子，哦？”
西门庆可怜兮兮地向夏浔递个眼神儿，夏浔无奈，硬着头皮点点头，作揖道：“在下杨旭，青州人氏，见过西门大嫂。房中那个女子，确是……确是拙荆，在下此来，本是有一桩大生意要与西门兄商议，不想拙荆路上生了病，所以请西门兄为之诊治，暂且在此养病。”
西门夫人两眼一亮，急忙问道：“大生意？很赚钱么？”
夏浔说道：“那是自然，非常赚钱。”
西门夫人眉开眼笑，马上松开丈夫的耳朵，替他整了整衣襟，温柔体贴地道：“相公，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请杨兄弟去书房……谈生意。奴家马上叫人给你们送两杯好茶去，再叫厨下整治一席可口的酒菜为杨兄弟接风洗尘。对了，还得宰一只老母鸡，给弟妹炖碗鸡汤补一补身子。”
西门夫人又向夏浔温柔贤淑地一笑，穿花拂柳地去了，西门庆揉着耳朵走到夏浔身边，讪讪地道：“小东与我青梅竹马，从小儿就在一起，所以……见笑，见笑了。”
夏浔忍着笑道：“这有什么好笑，贤伉俪夫妻情深，令人羡慕呢，不笑，不笑，呵呵，哈哈……”
※※※
西门庆的书房里满满一架子都是线装本的医书，许多书的页边都翻起毛了，看得出来西门庆对医术还真的下过一番苦功。
“没想到西门兄竟然是我锦衣卫中人。”夏浔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位很可能就是《水浒传》中西门庆原形的阳谷县郎中，微笑着道。
西门庆摇摇头，肃然道：“我与阁下不同，你是真正的锦衣卫，而我……或许算是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什么人。”
夏浔诧异地道：“此话怎讲？”
西庆门奇怪地道：“你竟然不知道？啊，是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杨兄只是奉命来此，这些事你未必知道。”
西门庆在椅上缓缓坐下，说道：“家父才是真正的锦衣卫，那时候……锦衣卫应该还叫御前拱卫司吧。家父被派到地方搜集情报，从那时起就一直以郎中身份示人，再也不曾改变过。按我大明律例，军民匠灶，世代相传，不得更易，这么算的话，我也该是锦衣卫的，不过……我从来没去锦衣卫衙门当过差，也没有见过锦衣卫的上官，就算是我的官袍、腰刀和腰牌，也都是从家父那里继承来的。
我从来没有接到过锦衣卫衙门下达的命令，就连方才那接头暗号，也是家父交待给我的，家父说，他是锦衣卫的人，我家世世代代，长子长孙都得继承这个身份。家父还说，当年有许多和他一样，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同僚、兄弟，曾并肩沙场的战友，都和他一样，隐姓埋名，潜伏于地方。
家父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用你方才那样的暗语和我联络，那时我就要全力配合，奉迎差事。我本以为，这一辈子我也等不到那个人来，说不定会等到有一天我垂垂老矣，把这个使命再交待给我的儿子……没想到，竟然真的被我等到了……”
这一瞬间，夏浔忽然想到了许多事，他想起从一些史料中看到过的记载，那上面说明朝初年的时候，曾有大批锦衣卫奉命分赴地方或者潜伏到文武大臣府中做特务，他们并不像许多间谍小说中描写的特务们那样锦衣玉食香车美女，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扮的只是最普通的小民甚至是奴仆，而且一扮就是一辈子，只要没有得到召回的命令，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重新穿上飞鱼袍，直到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
想不到这竟然是真的，锦衣卫本来就是大明亲军二十四卫中的一支，而且是最忠心、战功最显赫的一支军队，正因如此，他们才成为御用拱卫司，成为皇帝的贴身警卫团，最后又成了锦衣卫。这些忠心耿耿的战士，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完全融入了地方，成为三教九流中的人物，同时，由于早年间锦衣卫的莫大权势，只要他们不是太蠢的，适当借助锦衣卫的力量，在地方上都能混成各方的头面人物，拥有相大当的能量。
根据大明王朝“军民匠灶世代不易”的规定，只要锦衣卫中还有人掌握着这些人被锦衣卫遣派出来的证据，那么不管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子孙，唯一真正合法的身份只有锦衣秘探这一个，这就注定了他们即便失去了忠心，也仍然得乖乖听凭锦衣卫的指挥，因为一旦真正的身份公开，朝廷就有权拿走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现在所拥有的，都可以算是为了执行任务，由朝廷给予他们的。
如今遣派于天下各地，像西门庆这样的锦衣卫秘谍还有多少？他们有些自己就是当年遣派出来的锦衣卫，有些已经过世，把这件使命又传给了他们的儿子，开枝散叶，更形茁壮。如果这股力量能够整合起来，将是多么庞大的一股能量？掌握着这支秘密间谍名单的人，如果有机会运用这股力量，他简直就是暗夜中的皇帝！
夏浔被自己的发现震惊了，西门庆也被他提出的要求震惊了：“皮毛、兽筋、生熟铁？这些可都是受到朝廷限制的交易物品啊。”
夏浔道：“我知道，我只是依命行事而已，我不想问为什么，你也不必问，你应该有办法的，对不对？”
西门庆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不错，早年间……家父利用锦衣卫的权势，是在暗中做过这方面的生意，很是赚了些钱。渐渐的，我家便有了自己的门路，也结识了不少这方面的人脉关系。不过这些年锦衣卫已经很难帮得上忙，家父还健在的时候就已很少做这方面的生意了，所以我得找些人，才能确定货源、货物的数量乃至交易时间、交易地点。”
夏浔颔首道：“成，但是要快，越快越好，因为我很急！”

第048章 苦中作乐的难兄难弟
西门庆和夏浔身着儒衫，一步三摇地从狮子楼下来，慢悠悠地行在大街面上。
西门庆以扇掩口，剔着牙道：“杨老弟着实好运气，难得他们手中有现成的铁料，咱们定金交了，很快就可以起运了，你是要做长远生意的，所以人家给的价钱还是很公道的，我晓得行情，这价钱没有欺哄你。不过生熟铁器有了着落，那毛皮、兽筋一类的东西却比较麻烦……”
西门庆把牙签弹到地上，收扇道：“这东西想要大量购买，就只能从塞外着手，想要上等好货，更得从塞外想办法，本来要联络他们并不容易，不过今年蒙古人在燕王手中吃了大亏，一逃数百里，撇下许多缺衣少粮的老弱贫寡，粮食和壮劳力都被带走了，他们担心今冬熬不过去，主动派人过来寻找买家，这就成全了你了，咱们不但省了时间，还能省一大笔钱。”
夏浔笑道：“这个，还是多亏西门兄手面广，人脉多，要不然兄弟一个人两眼茫茫，可就无从着手了，西门兄多费心。”
西门庆笑道：“费心么倒没什么，反正我也不白出力气，左手进、右手出，从中还可以捞上一笔，我那娘子持家教子，端庄贤淑，其实是个极好的女人，只是喜欢吃醋，尤其是见钱眼开。这一笔钱拿回去往炕上一拍，她还不服侍得我妥妥贴贴的？”
西门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地贱笑了几声。
夏浔提醒道：“不知大概什么时候能够联系到货源呢？要是没个准谱儿，我那里便不好交待了。再说，我确实急着回去，这事儿还是快一些好。”
西门庆道：“这你可急不得，人是找着了，但是交货最快也得在十月、十一月之间，我来等消息吧，一俟这边有了消息，我马上派人去给你送信儿，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去北平。运输的车辆骡马我来想办法，通过水陆关卡巡检衙门的关节我也可以帮你打通，不过这打通关节的花销……”
夏浔会意地笑道：“那自然是我出了。”
西门庆干笑道：“嗳，反正是齐王的钱嘛，慷他人之慨，老弟不必肉痛。对了，这一次不比往常，货物比起我以前偷运的东西多了十余倍不止，这么庞大的一笔货物，运输起来很难遮人耳目，说不定真会出什么岔子，那时候就得动用你齐王府的关系了。”
夏浔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去北平的话，我带什么交易？金银还是什么？”
西门庆笑道：“其实他们对粮食、茶叶、布匹一类的东西更感兴趣，喜欢以物易物。不过我们大张旗鼓地往北平运东西有些太乍眼了，还是用钱吧，金也可、银也可，我大明通行宝钞也行，他们都是认账的。”
夏浔欣然道：“那就好。”
西门庆睨了他一眼，感慨地道：“初见你时，我还以为你是从应天府来，想不到你却是青州人氏，你的年纪比我还小着几岁，莫非也和我一样，是子继父业，承袭锦衣？”
夏浔摇摇头，苦笑道：“小弟的情况比起你来可要复杂多了，一言难尽啊。锦衣锦衣，锦在哪里呢？要是早几年，大家打破了头的也未必能加入锦衣卫？可现在……锦衣卫已不是当初八面威风的时候了，自入锦衣，我做事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呐。”
西门庆深有同感地道：“是啊。谁能想到皇上一声令下，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锦衣卫一下子就偃旗息鼓，成了没牙老虎，天威难测啊。不过……”
他深沉地道：“我总觉着，锦衣卫不会就这么完了。人生起落，命运无常，一朝风云际会，谁能保证锦衣卫就不能东山再……”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一看，不由一怔，失声道：“噫！果然风云际会！”
“什么？”
夏浔也抬头往天上看去，就见头顶上黑压压一块浓重的乌云，掩住了半边天空，而另一半天空却没有一丝云彩，深蓝色的天空澄静深远，澄宇万里，不见片云。两半天空之间相接的部分被阳光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边，不禁讶然道：“好难得的天象，瑰丽雄奇……”
西门庆慢慢低下头，他的鼻梁上有一颗晶莹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到鼻子尖上。西门庆仿佛突然化身为一个智者，用浑厚、沉稳的声音道：“你没发现，天要下雨了么？”
夏浔讶然道：“下雨？阳光正足，要下太阳雨么？”
声音未落，天空中“喀嚓”一声霹雳，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豆粒大的雨点“噼呖啪啦”地砸在地上，街头百姓发一声，狼奔豸突纷纷走散。刹那工夫，大雨扯天漫地，放眼一片迷茫，这雨真是又骤又急。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大叫一声，提起袍裾就往前跑。这雨来得急，下得也大，真像是有个神灵站在天空中拿着大盆往下浇水一般，难得的是，另半边天空看起来仍然是澄净湛蓝，透着明亮的阳光。
两个人只跑出几十步，身上就被雨水浇透了，眯着眼往前一看，就见大雨中有许多百姓静悄悄地站在那儿，正抻着脖子往他们这里看，前边有好多人，走路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推小车的，摩肩接踵，沸沸扬扬，这样的场面本来没有什么，可是正下着大雨，他们居然不躲不闪，这就显得特别诡异了。
两个人心里有点发毛，扭头看看，只见后面大街上也是白茫茫一片雨雾，雨点有力地砸在地上，溅起片片水花，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蹊跷，那些人到底在看什么？
一时间两个人也顾不得多想，只是发力狂奔，等他们跑到近处，这才发现那雨竟然以那条街为界限，这边瓢泼大雨，那边滴水不沾，阳谷县的百姓们正站在雨线外面好奇地欣赏着这幕难得一见的奇景，而他们两个，就是被雨浇的倒霉蛋……
※※※
两个人很狼狈地走在大街上，西门庆拧着衣服下摆，苦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缺德的雨。”
夏浔拖泥带水地往前走，懒洋洋道：“太阳雨我见过，阴阳雨我也听说过，不过隔着一条街，一边雨下的那么大，另一边滴雨不落，这么邪性的雨，我也是头一回见着。”
两人同时乜了身旁那只落汤鸡一眼，异口同声地道：“一定是你妨的！”
西门庆哼道：“不要放屁瞅别人啦，我和你八字犯冲啊，自打遇见你，我这倒霉事就没断过，以前调戏大姑娘小媳妇儿，我家娘子从来都不知道，可你一来，我就让娘子教训了一顿。因为你那位彭姑娘，我已经打了两天地铺了，还说不是你妨的？”
夏浔甩了把脸上的雨水，奇怪地问道：“你打地铺，与我何干？”
西门庆道：“怎么不相干？前天晚上，我家娘子已经上床，我宽衣解带正要与娘子亲热一番，可我刚刚把她搂在怀里，她忽然问我，她和你家娘子哪个漂亮些。”
夏浔问道：“你怎么说？”
西门庆道：“我当然说，你家娘子更俊俏些。”
夏浔笑道：“那你就是活该了，这事须怨不得我。”
西门庆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叫实诚！哼哼，昨天晚上，好歹哄得娘子心气儿顺了，我再度宽衣解带，正要上床亲热，谁知我刚一抱她，她居然又问我头一晚上的话题，问我她和你家娘子谁更漂亮一些。”
夏浔道：“不会又说实话了吧？”
西门庆白了他一眼道：“你当我傻呀，我当然说我家娘子最漂亮，我家小东千娇百媚，似玉如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夏浔抚掌笑道：“这就对了，女人都喜欢听恭维话，哪怕明知你说的是假的，她也宁可你骗她。这一回嫂夫人心花怒放，西门兄应该能得偿所愿了吧？”
西门庆垂头丧气地道：“别提了，这一回我不但又睡了地铺，而且还是被娘子一脚踹下炕的。”
夏浔奇道：“这又是为何？”
西门庆委曲地道：“她说我现在不得了，都学会撒谎了……”
夏浔默然半晌，同情地叹道：“其实吧，我觉得……嫂夫人就是在享受虐待你的过程。”
西门庆一脸悲愤地道：“我也这么想。”
夏浔忍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节哀顺变！”
西门庆很听话，他已经垮下来的脸部曲线忽然就像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动着，一齐向上扬起，瞬间便完成了由悲痛莫名到眉开眼笑的艰难过程，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也眯了起来，嘴里嘿嘿地发出几声奸笑，夏浔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戒备地道：“西门兄，你怎么了？”
西门庆看也不看他，屁颠颠地便往路边跑去，嘴里叫道：“啊哈！小酒儿，几天不见已经长得这么水灵了啊，啧啧啧，来来来，让我瞧瞧，这身段儿，这脸蛋儿，谁要是娶了咱们家酒儿，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酒儿是柳树底下摆摊卖梨子卖枣儿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年纪不大，十三四岁，豆蔻年华，生得娇小玲珑，可是胸前一双蓓蕾已经微微挺起了诱人的弧线，她的脸蛋圆圆的，带着健康的红润，就像一只诱人的红苹果，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甜甜的样子就像她摊子上摆放的水灵灵的梨子。
西门庆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从小姑娘摊子上拿了一个最大的梨子，不怀好意地瞟着小姑娘开始羞红起来的脸蛋，在那梨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汁水直流，仿佛啃的其实是人家小姑娘的嘴巴一般，连声赞道：“甜，真甜啊……”
小姑娘羞答答地垂下了头，捻着衣角忸怩道：“西门大叔又来笑话人家。”
西门庆赶紧声明：“别别别，我才大你几岁啊，要叫西门大哥，别叫大叔，我爹才是你大叔呢。酒儿妹子，可已找着合适的婆家了么，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不如给你爹说说，干脆嫁到我家来作妾吧，我的年纪虽然比你大了些，可是很知道疼老婆的……”
“西门大叔又来欺负人家，不跟你说了。”
小姑娘害羞地跑到柳树后面，又悄悄探头看他走没走，西门庆几句话一说，好像占了人家莫大的便宜，笑得眉飞色舞，他唤了几声，不见酒儿出来，这才意犹未了地往摊子上丢几文铜钱，兴高采烈地走回来。
夏浔啼笑皆非地看着西门大少，实在是无话可说。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已了解到西门庆家里的情形和他的为人。这位与史上闻名的西门大官人同名的西门庆家有悍妻，又有一子一女。平时不管是来看病的妇人，还是家里的使唤丫头，亦或是街头偶遇的美貌少女，西门大少总喜欢口花花地占人家一点便宜。
其实他只是动口的时候多，动手也甚有分寸，西门庆长得儒雅斯文，又兼囊中多金，口虽花花却是恭维打趣居多，夏浔发觉不管是他府上的丫头还是就诊的女病人，亦或街头相逢的女子，并不怎么讨厌他的搭讪，只是一旦被他娘子发现，少不得要扭着他的耳朵，用鸡毛掸子教训他一番。
可这西门庆却是乐此不疲，也算一个异类，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就是《水浒传》里那个集地痞、恶霸、奸商、淫棍于一身的人物原形，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对自己的行为，西门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得意洋洋地啃着梨子，因为大雨和娘子而带来的沮丧一扫而空，啃一口梨子，又对夏浔道：“对了，说到你那位娘子，你说她只是你的保镖？这位姑娘很古怪啊，明明人人都知道她是女人了，偏就不肯承认，穿着一身男装，整天在我家后花园里晃来晃去，再这么下去，别人都要以为我家娘子红杏出墙了。你怎么也随她胡闹，每次见了她还煞有介事，一口一个彭公子的叫？”
夏浔脸上慢慢漾起神秘的微笑，眉头微微一挑，轻轻笑道：“你不觉得这样逗弄她才有意思么？”
西门庆看看他，撇嘴道：“你这人，很猥琐！”
夏浔：“……”
两个人回到“维生堂药铺”，换了衣服之后先去了西跨院儿，却没见到彭梓祺，再到后花园，一过月亮门，老远就看见西门大嫂正和彭梓祺坐在小亭中聊天，彭梓祺还是一身男装，尽管大家都已知道她是女子。
西门庆微笑道：“这位彭姑娘很不错，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其实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只是不想叫你看出来，女儿家脸皮儿薄嘛，杨兄若是对她也有情意，就该主动些才是。俗话说，烈女怕郎缠，别看她现在对你若即若离不咸不淡的，这层窗户纸一旦捅开了，她就是百炼钢也化了绕指柔，你的快活日子也就来了，嘿嘿……”
夏浔咳嗽一声道：“看起来彭姑娘身子已经大好了，纵然还不能骑马走长途，我们走水路回还是可行的，我想明日一早便启程回青州。”
西门庆意外地道：“这么快？”
夏浔道：“嗯，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料理嘛。对了，西门兄，你医术高明，家里又是开药铺的，我想问你，可有什么药物是吃了之后能令人昏睡不醒自己又很难发现异状的？”
西门庆道：“这样的药物自然是有的，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浔喜道：“真有这样的药物？哈哈，好极了，一客不烦二主，那就劳驾兄台送我一些吧，小弟自有用处。”
西门庆脸色一变，失声道：“你……你想对彭姑娘用药？”

第049章 春梦无痕
夏浔没想到自己索要一包迷药，竟被他想出如此不堪的目的，可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了一下。西门庆哪里肯信，夏浔越是掩饰，西门庆越以为自己所料无误。西门庆还以为他是拿那个冷美人儿没有办法，又着实地倾慕人家，所以才想用这样的手段把生米煮成熟饭。
西门庆顿觉重任在肩，有责任把这个误入歧途的小兄弟领上正道，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杨老弟，请恕为兄直言，你这个方法很蠢。要是不知道怎么追求彭姑娘，你可以请教为兄啊。”
“啊？”
“老弟，为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应付女人这方面，在阳谷县里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实追女人嘛，很简单的，不外乎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远觑近观，双眸传递；捱肩擦背，健足跟随……假饶心似铁，弄得意如糖……明白了这番道理，众香国里，你将无往而不利。”
听了西门庆滔滔不绝一番说词，夏浔奇道：“此话怎讲？”
西门庆把折扇往掌心一拍，耐心解释道：“这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说的是相貌打扮。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若是颜如宋玉，貌比潘安，还不容易讨女人喜欢么？再说这远觑近观，只在双眸传递，捱肩擦背，全凭健足跟随，这就是要学会察颜观色，有点希望，就得厚着脸皮，陪着小心，甜言蜜语，死缠烂打。
古人说得好：欲要活受用，先下死工夫嘛。还有那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也是一个道理，权、钱、才、气，得其一种便可左拥右抱，如果能集四为一，恭喜阁下，那真是天赋异禀啦……”
夏浔听了失笑道：“简而言之五个字，就是潘驴邓小闲了？”
西门庆一怔：“此话怎讲？”
夏浔把这五个字的含意细细解说一遍，西门庆只听得抓耳挠腮，喜不自胜：“妙！妙啊，这五个字，可比我的说法更加简练贴切了，朝闻道，夕死可矣，想不到贤弟也是此道中人，贤弟既知这个道理，为何还要用迷药行那下三滥的手段？”
夏浔摇摇头，无奈地道：“西门兄真的误会了，我讨这药确实另有用处，西门兄只管取来便是。”
西门庆见他执迷不悟，又语重心长地道：“贤弟，为兄年长你几岁，有些道理说与你听，你不要着恼。须知女人如花，花为君开，男人爱花，怜而惜之。想要抱得美人归没有错，可是男欢女爱这种事，总要两情相悦才好。若你用这般下作手段强行占了人家身子，那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么？一旦彭姑娘因此恨上了你，又或寻死觅活……杨老弟，你这是伤天害理，使不得啊！”
夏浔只听得泪流满面：“苦口婆心劝我做个好男人的居然是西门庆，这叫人情何以堪呐……”
※※※
西门庆唉声叹气地拉开药匣，他苦劝半天，夏浔却一意孤行，他也没有办法了。
想起那位清纯可爱的一位姑娘要在他的帮助下被杨文轩辣手摧花，一向怜花爱花的西门大官人就禁不住的难过。可是，杨文轩一直同锦衣卫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而且还攀上了齐王这条线，显然比他权势大得多，他实在不敢得罪呀。
西门庆内疚地抓出几味药材，按比例合在一起，把它们倒进捣臼，仔细想想，又返身回到药匣柜前，搬过小梯子爬到高处，取了几味他秘藏的能够增加情欲的药物，下了梯子一齐放进捣臼里。
西门庆一边奋力捣药，一边自言自语：“彭姑娘，对不住，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希望我加的这几味药，能让你少一些痛苦，多一些欢乐，若你能因此而回心转意，舍了自尽的念头委身下嫁于他，也算是我西门庆将功赎罪了。他……人品虽然不大好，论家世论相貌总还是配得上你的。”
院子里，大车已套上了两匹骡子，车子里垫了柔软的褥子，彭梓祺与西门大嫂依依道别后，已然坐进车里，夏浔牵着马等在一边，西门庆匆匆走来，手里提着口匣子，哈哈笑道：“给杨老弟准备了几样小礼物，耽搁了一会儿工夫。”说着藉送礼匣过去的机会，自袖底将那包药递过去，夏浔会意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药揣进怀里。
西门庆还想再劝，可是这场合已经无法开口了，等他把夏浔送出门去，只能站在阶下望着远去的车马幽幽一叹，怅然回府。小丫头春香恰从前院儿走过，一眼看见自家老爷，生怕他又疯言疯语，连忙快步离开，赶出几步，却未见老爷腼着脸追上来，扭头一看，西门老爷一脸的郁郁寡欢，春香不禁纳罕不已。
车子出了维生堂药铺，离开阳谷县城，便向黄河渡口赶去。当初他们逆水西来，行舟不便，现在顺河东去，乘船虽然绕些路，其实更快一些，再加上彭梓祺的病情虽已趋好，身子却还虚弱，乘船也利于她的身体恢复。
巧的很，渡口这条远程客船就是彭家船行的，彭梓祺上船后和船老大打声招呼，亮明了身份，立即受到了最隆重的接待，行船的客旅很少有单人间，彭梓祺却住进了船上唯一的单人房间，一日三餐有人专门做好给她送进房去，名义上她还是夏浔的保镖，可在这船上，她却成了真正的大小姐。
夏浔对此倒没有什么不满，她正生着病，得到些照顾也就好的快些，至于保镖责任，夏浔现在是在船上，那刺客莫名其妙从旅客中蹦出来的情节只有电影和小说里才能出现那么戏剧化的场面，他是不担心的。船上的客人形形色色，夏浔有时和同舱的客人们聊聊天，有时站在船头看风景，更多的时候是到单人舱间，和彭梓祺下下棋，谈谈天。
夏浔一直没有当面点破她的女人身份，彭梓祺也乐得如此，可以在他面前轻松自然，只是两个人的关系，在这过程中，渐渐变得和睦起来。彭梓祺心中虽然仍然梗着一块重重的心病，但是对他已经没有轻蔑鄙视、冷若冰霜的神情了。
当船到了青州地境时，彭梓祺的身体已完全痊愈，清晨时她在船头舞刀，身手矫健利落，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船靠码头之后，两个人就得牵马上岸了，因为这条水路是不通青州的，接下来两个人还要走陆路。
从这里再往青州去就不远了，夏浔骑着马，时快时慢，有时还会停下来在小河边洗把脸，在树荫下乘会儿凉，彭梓祺只当是他担心自己的身体依然虚弱，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慰贴的很。不过这样一来赶路的时间就计算不好了，若是二人一直快马赶路的话，傍晚时分就该进了青州城了，结果等到天黑，两人离青州还差着小半天的路程。
如果此时继续赶路，说不定赶到青州城时已经关了城门，那时可就无处落脚了，好在这里距青州已近，沿路大大小小有不少村镇，夏浔与彭梓祺一商量，征得了她的同意，便在镇上一家客栈落了脚。
“当当！”
房门一响，彭梓祺赶紧把刚从马包里取出来的女人应用之物又塞回去，走过去打开门，就见夏浔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酒坛子，另一只手托着杯碟，说道：“这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眼看就到青州了，今晚咱们喝几杯如何？呵呵，我请了你几次了，这一次你一定要赏脸才成。”
彭梓祺心中一热，让开了房门，夏浔走进门来，后边还跟着一个小伙计，小伙计伸着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一溜儿排开四个盘子，都是些猪耳朵、酱驴肉一类的下酒菜，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小木桶，里边是香喷喷的米饭。小伙计把菜肴麻利地摆在桌上，向二人弯腰一笑：“两位客官，请慢用。”
小伙计出去，顺手给他们带上了房门，夏浔道：“乡间没有什么佳肴美味，这几道下酒小菜口味倒也不错，请。”
彭梓祺睨了他一眼，一弯腰便扣住了酒坛子，振腕一扬，酒坛飞起，稳稳落在她的掌心，夏浔不禁赞了一声：“好功夫！”
彭梓祺轻轻一笑，掌心不无卖弄地一颤，酒坛在手中便呼地转了一圈，她拍开泥封，五指扣着坛底，给夏浔稳稳地斟了杯酒，又给自己斟上。
“好酒！”夏浔嗅了口酒香，端起杯来喝一大口，又挟了一筷子酱驴肉丢进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浔欲哭无泪。
他没想到彭梓祺的酒量这么好，他又是劝酒，又是行酒令，变着法儿的让彭梓祺喝，彭梓祺倒也爽快，酒到杯干，绝不扭捏，可是现在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酒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眸子越来越清澈，根本看不出一点要喝醉的意思。
“看来，只能出绝招了！”
夏浔万般无奈，自袖中悄悄摸出那个事先准备好的小纸包儿轻轻捏破，使个口渴要喝茶水的借口支开彭梓祺，迅速把药面儿撒进她的杯中。当彭梓祺回到座位的时候，夏浔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笑道：“彭公子好酒量，再喝的话，我却要出丑了，咱们就杯中酒吧，喝完了这杯酒，咱们就歇下吧。”
彭梓祺听了微微生出些不舍的感觉，她轻轻举起酒，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情丝随着目光在夏浔身上轻轻一绕，低声道：“干！”
“当当！”
夜深人静，夏浔鬼鬼祟祟地站在彭梓祺窗外，轻轻叩了叩窗子：“彭公子？”
房中无人回答，夏浔又轻轻叩击了几下，仍然没有听到回答，他得意地一笑，立即向客栈后院儿绕去。
这是距青州极近的一个小镇，地处交通要道，镇子里人口却不多，这里的住户主要是靠给过住客商提供饮食酒水、住宿打尖的服务生活，此外就是村东头设有一个巡检所，那里有两位巡检老爷和六七个帮闲伙计，因为有他们在，所以镇上治安很好，虽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也极少发生什么案子。
客栈的后院儿很大，圈了一亩多地，院子里种着许多蔬菜，贴墙头是一排马廊，夏浔和彭梓祺的马就拴在马廊里。夏浔住店后已经仔细观察过这里的情形，他四下看看，悄悄潜到马廊里，马廊中拴着两匹马，三匹骡子，还有一头毛驴，都是住店客人的，那两匹马正是他和彭梓祺的坐骑。
夏浔捋了捋自己那匹黑马的鬃毛，安抚了坐骑的情绪，然后解开缰绳，牵着它蹑手蹑脚地走出马廊，摸到后院墙边。那里有个角门儿，从里边插着，夏浔轻轻打开后门，又虚掩上，牵着马走出小镇，这才翻身上马，扬手一鞭，策马向青州疾驰而去。
这一夜，彭梓祺做了一个很古怪、很荒唐的梦。
她曾经几次做过同样的春梦，一个很羞人的春梦，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梦中，她做了新娘子，羞怯而忐忑地坐在床边，听着窗外那吵得人不得安生的锁呐声，然后忽然就静下来，她从盖头下面的缝隙间看到一双男人的脚，一枝刻着如意星的秤杆儿伸到了盖头下面，贴着她发烫的脸蛋轻轻挑起，然后眼前一亮，她就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穿着状元袍的新郎倌儿。
可她看不清这个男人的模样，似乎他从胸部往上，都笼罩在一团雾里，无论她睁大眼睛如何努力地去看，都看不清他的模样，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的梦就做到这里。她很害羞，对谁都不敢讲，怕她的娘亲或者姐妹们笑话她想着要嫁人了。
可是今夜，她又做起了那个梦，可怕的是，这一次那个男人走到她面前时，她就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是谁，那根带着如意星的秤杆儿再一次挑起了红盖头，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睁大眼睛去看，而是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心头小鹿乱撞。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以前怎么就看不清他的模样呢？原来他就是杨文轩！
太可怕了！
并不是杨文轩可怕，他有什么可怕的，不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嘛，又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野兽。可怕的是他做的事，他竟然在脱自己的衣服，然后……然后做起了更可怕的事。而她竟然没有反抗，真是太可怕了！
这个梦，比她以前做过的所有的梦都更荒唐、更古怪。情欲如潮，一波波地有力地冲击着她的身体，梓祺很羞，脸蛋很烫，她那两条修长腴润的大腿有力地绞在一起，鼻腔中发出难耐的腻人的呻吟……
繁星满天，弦月一轮，弦月挂在树梢上。
一人一马风驰电掣，马蹄过处，敲碎了夜的宁静……

第050章 夜青州
青州城头，姜哲和葛秋文两个老兵油子抱着枪遛达了一阵，踱到城楼位置时，见小旗官不在，便贴着碟墙坐下，开始享用夜宵。姜哲从怀里掏出媳妇儿给他烙的大糖饼，扯开一半分给葛秋文，葛秋文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边是两个馒头，还有些咸菜以及碎肉沫儿，两个人就着衣襟擦擦手，一口饼一口菜地吃起来。
姜哲嚼了口大饼，幸灾乐祸地道：“嗳，我听说齐王爷前天把咱们青州都指挥分司、布政使分司和青州府衙门的几位大老爷唤了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听说是因为前些天本城秀才杨旭在家中遇刺的事被王爷知道了，王爷大怒，训斥众位大人说青州府境乃是他的藩国，若是诸司衙门治理不力，连青州府城里面都匪患横行，王爷就要调三护卫的兵马来负责青州治安啦。嘿，这可好，要是王爷来真格的，咱们就不用整晚站在这儿呛风了，也能回家搂着婆娘快活够了美美地睡大觉喽。”
葛秋文撇嘴道：“屁！这是齐王爷借机发作而已，真要是由王爷派兵负责青州治安，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会有你的好处吗？”
姜哲纳罕地道：“这怎么不是好事呢？有三护卫的兵马巡城守城，咱们轻轻松松干拿饷钱，还不是好事？”
“你傻啊！”
姜哲啃了口大饼，翻着白眼训斥自己的老伙伴：“别的咱不知道，就说这城门税吧，要是三护卫守了城，还有你的事吗？人家想收多少收多少，收上来多少是多少，还能分给你不成？咱们兄弟站夜岗时是辛苦，可守城门时也有油水啊，真要换了王府护卫兵马，你喝西北风去啊？光指着军饷，你媳妇儿舍得给你烙白面馍馍夹肉沫儿？”
葛秋文摸摸脑袋，嘟囔道：“敢情你有两儿子，饱汉子不知饿汉饥了。我家可就三个丫头片子，我宁可趁着年轻力壮多跟老婆腻着，怎么着也得生个儿子出来，要不然赚了钱给他娘的谁用啊？”
一说到儿子，姜哲眉开眼笑起来：“要说儿子啊，我那两个儿子都出息着呢，嗳，老葛啊，再过一年工夫，我家老大和你家二丫头的岁数就都到了婚嫁之龄了，咱们拉个亲家怎么样？我那婆娘你是知道的，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你家二丫头要是嫁到我们家来，绝不会受婆婆欺负。”
葛秋文哼哼唧唧地道：“嫁你们家？成啊，彩礼呢？你能出多少，我家大丫头嫁了北城汪家油铺老掌柜的小小子，那聘礼可是……”
姜哲气道：“你怎么就认钱呐，咱们哥俩谈钱多伤感情，你光说汪家给的彩礼多，你咋不说你家大丫头在汪家多受气呢？婆婆厉害、妯娌挤兑……”
葛秋文哼道：“那也比穷受气强。”
正说着，城下有人叫道：“开门！开门！”
两个人一开始没搭理，可城下那人仍然在喊，姜哲站起来，趴在城头上没好气地向下喊：“夜间闭城，不晓得规矩吗？蹲着吧你，明早再开城。”
城下那人厉喝道：“马上开城，放我进去，我是齐王府的人，有要事报与王爷，耽搁了王爷的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齐王府的人？”
葛秋文吃了一惊，忙收起吃食站起来，往城下看看，隐约可见一条人影，形貌五官全看不清楚，便道：“你有什么凭据说是齐王府的人？”
城下那人道：“我身上有齐王府的穿宫牌子为证！”
姜哲和葛秋文对视一眼，忙去取了个筐子，用绳子系下去，葛秋文向下面喊道：“劳您驾，把牌子放在筐里，我们得先验过了你的身份才成。”
那人依言把腰牌放进筐中，二人把筐提回来，就着灯光看那腰牌，果然是齐王府的穿宫牌，还是象牙制的，沉甸甸的摸着十分的光滑细腻，看这样子，城下这位爷在齐王府里职司官阶不低。
虽说夜间闭城，禁绝出入，可规矩是人定的，就算是天子脚下的金陵城，也不是铁打的规矩丝毫不得通融，更何况是这山东地面上的青州府。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达官权贵夜间出入的事情，此刻验过了腰牌，葛秋文忙把筐子又放下去，说道：“这位老爷，要开城门，那得请了总旗大人的令才行，小的不敢做主，老爷请坐到筐里，我们拉您上来。”
说着赶紧向姜哲招呼：“快点，快点，过来帮把手，怠慢了贵人，少不了挨一顿排头。”
那人依言坐在筐里，让两个人用轱辘架儿拉着，缓缓升上城头。
这青州城此前千余年来一直是山东地面上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每次中原大战，青州都是战事最频繁的地区，所以历经千百年的经营建设，青州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城墙高有五丈六，上半部分是微微向外倾斜的，极难攀爬，那筐升高一半，就已不再贴着城墙，微风吹来，稍稍有些动荡。
筐提到城头，未等姜哲和葛秋文伸手相拉，那人就一攀城墙，利落地跳了进去。城头二人一瞧，这夜入青州的人头戴一顶瓦愣帽，直压至眉际，颌下一部胡须，看模样该有三十五六岁上下，身上穿一件短褐，脚下是一双抓虎的百纳布鞋，正是步行赶长趟的打扮。
这人上了城头把手一伸，葛秋文忙毕恭毕敬地把象牙腰牌递过去，那人揣在怀中，一言不发便大摇大摆地走开了。姜哲冲着他的背影轻轻呸了一声，低声骂道：“神气什么，鸟人一个，不仗着齐王府的势，爷们都不正眼看你。”
两个人收好了筐子，又贴着墙根坐下来，继续吃着东西，谈他们的儿女亲事。至于今夜的城头来客，不过是他们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他们扛枪站岗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懒得多加理会。
※※※
夜深了，冯西辉已经睡下。
冯西辉不嗜酒，不好色，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因为坚持不懈地勤练武功，虽已年逾四旬，他的体能却是刚刚达到一个男人的巅峰状态。
“咚咚咚！”窗上传来一阵叩击声，冯西辉猛地醒过来，这一醒立即发觉有些不对。刘旭和安员外没有资格主动与他取得联系，只有张十三……而张十三早已化作一坯黄土。深更半夜，这是谁在敲窗？
冯西辉霍地坐起，低声喝道：“什么人？”
“冯兄出来一见，不就知道了？”
窗外那人说话的口音很怪，冯西辉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口音。他当然没有听过，因为这口音是六百多年后的普通话，与这时候的吐字发音自然有着一定的区别。冯西辉还待再问，只听脚步声窸窣响起，那人已然向外走去，冯西辉无暇多想，急急起身穿了衣裳，便向外追去。
冯西辉没有携带兵器，他的绣春刀藏得极为稳秘，取用并不方便，而且他不是巡检官，没有随身的佩刀，不过冯西辉艺高人胆大，就凭一双肉掌，自信也没有几个人能把他怎么样，所以他夷然不惧。
冯西辉取下门闸的横木，打开房门立即向旁边一闪，看看没有异样，这才闪身出去，就见一道人影直挺挺地立在他家院前的矮墙头上，见他出来，向他招一招手，便纵身跳了下去。
冯西辉没有再开院门，立即纵身过去，伸手一按墙头，腾身飞掠出去，这一刻他双腿蓄力，已然做了防备，只恐那人伏在墙下偷袭，不想竟是安安稳稳地落地，稍一定神，锐利的目光一扫，就见那人已在淡淡的月光下向远处奔去，冯西辉懊恼不已，立即拔足追赶。
冯西辉懊恼，是因为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他又不能不追上去，他的心中藏着太多的秘密，不搞清这个人的身份来历和目的，他真要寝食难安了。
冯西辉的住处本就偏僻，那人拔足所逃的方向更加偏僻，这倒正合冯西辉的心意，因为他也不想被巡夜更夫看到他夜间行动的身影，只是如此一来，冯西辉也更加警觉。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很快到了西城一片极空旷的地方，这里本来是一片树林，拜齐王所赐，为了建新王府，最近在这里又是掘土、又是移树的，挖的地面坑坑洼洼。
那人在林边站定，负手等着冯西辉，冯西辉追到近处，先放慢了脚步，机警地左右看看。因为挖掘和砍伐的原因，这里的林木已变得极稀疏了，而且那些树没有合抱的大树，如果藏了人，是难以逃脱他耳目的。冯西辉细细一察，确定只有眼前一人，登时心中大定。
冯西辉隔着两丈多远站定身子，沉声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引本官至此？”
“本官？”
那人轻轻一笑，扶了扶瓦楞帽沿儿，揶揄地道：“不知你这位官，到底是青州府的检校官呢，还是锦衣卫的总旗官？”
冯西辉一听倏然变色，他在青州已潜伏四年多，时至今日，却突然被人一口叫破身份，揭开了藏在他心里的最大秘密，这一惊几乎骇得冯西辉跳起来，他铁拳一紧，颤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道：“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接着！”一扬手，一件东西便向冯西辉抛来。
那东西是呈抛物线的角度扬过来的，纵是暗器也难伤人，可冯西辉仍然十分小心，他一甩袖子缠在手上，隔着衣袍将那东西接住。这时正是月初时分，天空虽然晴朗，却只有一弯弦月，冯西辉将那东西接在手中藉那稀薄的月光仔细看看，又轻轻一摸上面的字迹，不由骇然叫道：“齐王府？”
那人慢条斯理地道：“我已去过知府衙门，仔细查勘过了你的房间……”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却没发现冯西辉露出什么惊慌异样的神态，心中顿时大定：“果然，所有机密要害的东西，都藏在他的住处。”
既已探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所在，这人便呵呵一笑，说道：“冯总旗，你很小心啊，在你的签押房里居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捉住你把柄的东西。”
冯西辉心中暗暗泛起杀机，狞笑道：“你是怎么查到我身份的？是齐王令你前来的么？你既是齐王府的人，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不率大队人马前来，却把我叫到这里问东问西？”
“哦？我该唤人来擒你么……”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啊一声，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迟疑着说道：“冯总旗，你好大的胆子！皇上早有明谕颁下：锦衣卫除仪仗、宿值之责外，其他职司全部终止，你竟然改头换面，潜赴青州，图谋不轨，该当何罪呀？”
冯西辉何等老辣，窥其神态，听他说话，不由心中大恨：“他妈的！原来这个混账东西只是知道了我是锦衣卫，并不知道我来青州的真正目的。可恨！我竟自己说漏嘴了。”
从眼前这古怪口音的人表现出来的反应和试探性的问话，冯西辉已判断出这人定是不知从什么门路查到了他的身份，甚至有可能是当初在应天府时认识他的人，因为识破了他的身份，所以对他就职青州检校感到事有蹊跷，这才引他出来相见。
此人想必正打着主意，套出他的目的以奉迎齐王，甚至从他身上捞取什么好处，可恨自己一时不察说漏了嘴，简直是摆明了告诉对方，自己此来青州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对方肯就此善罢甘休才怪。
“且慢！”冯西辉心中一动，忽然想：“这人既然不知我来青州的真正目的，半夜引我出来诈问消息，那么此刻就应该只有他才知道我的身份，不会已然禀报了齐王，从他别无帮手只有一人来看也是如此，他不是还拿不定主意如何对我，也是想独吞这份好处，如果我杀了他……”
心念一动，冯西辉双足立刻开始凝力，一面有意无意地向前靠近，一面答道：“冯某在青州待了整整四年，想不到今天竟被这位朋友看破了身份，实在是天意。可是，识破了我的身份，对阁下实无半点好处，你要知道，我来青州，乃是朝廷的一个大秘密……”
那人急道：“什么秘密？”
冯西辉阴笑道：“既然是秘密，自然就不应该叫人知道，否则，那还是秘密么？”
那人忽有察觉，惊叫道：“站住说话，不要过……”
他还没说完，冯西辉纵身一跃，五指箕张如爪，便向他狠狠抓去……

第051章 杀人不用刀
那人一见冯西辉纵身扑来，大惊之下拔足便逃，尽管他逃得十分迅疾，可冯西辉的掌缘还是触到了他的肩头，那人向前一个踉跄，只觉肩头好似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又热又疼，半边臂膀都没了力气，不由为之大骇。
他早知冯西辉的武功了得，可是直到真正交手，才知道冯西辉的武功竟已高明到了如此地步，根本不是他能正面抵敌的，因此立即放弃了继续撩拨冯西辉杀机的想法，他“哎哟”一声，拔足飞奔，一个身子在土坑林木间弹跳如丸，速度竟也快得惊人。
冯西辉咬紧牙关，自后紧追不舍，那人似乎比较熟悉这里的地理，仗着地面坑洼不平，不时又有各种树木甚至裸露的树根可以阻碍追兵，东奔西窜动如脱兔，冯西辉恨得牙根痒痒，却始终抓不到他。二个人在林中穿梭往来，冯西辉渐渐追出了真火，他双眼紧盯前边那个身影，只想把他毙在掌下，除此之外再不做他想。
那人逃着逃着渐渐感到力竭，不敢再在林中周旋，开始向林外逃去，眼看前边出现一块空旷的平地，孤零零生着几棵树木，由此穿过去，斜坡下就是一片破破烂烂的民宅，若被他逃进那里，藏身之处甚多，再想捉他就难如登天了，冯西辉不禁大急。
那人似乎也发现逃生有望，一矮身加快了脚步，同时得意笑道：“冯总旗，只要被我逃走，把你的身份张扬开去，哈哈……”
冯总旗听他语含威胁，又见前方出现一片空旷的土地，机会难得，猛地一提气，疾喝一声，竟然使出了“八步赶蝉”的轻身功夫，身影快若飘风疾如飞鸟，一双铁掌向他背心狠狠拍去。
“八步赶蝉”要在短时间内快逾奔马，确实是办得到的。不过那主要是靠练武之人的奔跑技巧和刹那间的爆发力，八步之内他的速度或许真能追上飞蝉，但你若让他用同样的速度跑步，他累瘫了也办不到。这正如一个力士骤然发力，可以举得起千斤巨石，但你若让他平举一柄三斤重的铁剑，举上两个时辰，打死他都办不到。
不过短时间内的这种爆发力着实惊人，淡淡月色下，冯西辉的身子几乎变成了一道虚影，有如离弦之箭，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就在这紧要关头，就听“噗”地一声闷响，正在狂奔的冯西辉身首分离，一颗大好头颅在半空中停了一停，“嗵”地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身子只剩下平平的肩头，腔子里一团血雾狂喷，可他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向前冲出两丈多远，双掌击在那人背上，这才“嗵”地一声栽到地上。
虽然因为冯西辉身首分离，掌劲已懈，可是骤然受他一击，那人后背还是如同中了两记铁锤，闷哼一声向前仆去。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了掌劲单膝跪地撑起了身子，只觉喉头腥甜，两眼金星乱冒，一口鲜血涌到嘴边，被他紧紧地抿住。
风来，树影婆娑，一切重归静谧。
那人紧闭着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硬生生咽下口中鲜血，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子，轻轻摘下了那顶瓦愣帽。淡淡的月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虽然颌下有须，可是看他那剪影般清晰的五官曲线，分明就是夏浔。
※※※
这个人正是夏浔，他事先勘探好了地点、算计好了时间，早在一个月前便策划了今夜这场谋杀。
夏浔慢慢走到冯西辉身边，从他怀里找出了腰牌，检视一番揣回了自己的腰包。这枚玉牌的作用不仅仅是用来进城的，他事先把腰牌抛给冯西辉，就是预防行刺失败，一旦失败，这枚腰牌的作用就是洗清他的嫌疑，同时让冯西辉疑神疑鬼不敢声张，甚至就此逃之夭夭，现在显然是用不着了。
他没有去看冯西辉的尸体，身首已经分家，还用管他死活么？夏浔的时间很紧。
他在林间迅速忙碌了起来，因为考虑到冯西辉武功很高，追逐中行动路线很难按照事先确定的唯一路线行走，所以他准备了五根钢丝，在五个不同的地点设置了埋伏，无论他把冯西辉引向哪里，或者被冯西辉追向哪里，都能确保冯西辉人头搬家。
找回这五根钢丝费了他一番工夫，等他办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疾步走到一块巨石旁的土坑里，片刻工夫，他又钻出来，怀里揣着一件东西，提起冯西辉的人头，拖起他的尸身，很快消失在月色之中……
深夜，正是城池巡弋防御最松懈的时候，一道人影悄悄地出现在城头，一条绳索折成双股，用了一个巧妙的扣儿套在墙垛上，那人飞身跃出城头，沿索疾下。
五丈高的城墙，高处又是微微向外倾斜的，纵然有飞抓在手，没有专门训练过且有足够体力的人，站在城下也是挂不住城墙爬不上去的，而且时间一长极易被城头的巡视者发现，但是要下去就容易多了。他飞快地向下滑去，每滑出一丈左右的距离便微微顿一顿身子，等他到了城下，立即向草丛中一伏。
两个抱着大枪的巡城士兵打着哈欠走了过去，他悄悄站起，轻轻一抖绳索，绳索飘然落下，这人将绳索急急收起，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随即以一种蛇伏鼠窜的古怪动作，很隐蔽地离开了城池监视范围，悄悄遁进了两里地外的一片小树林。
树林中拴着一匹黑马，马嚼头勒住了马嘴，夏浔解开绳索，撕下胡须揣在怀中，扭头望向青州城。这时候，城中正有一处房舍火头刚刚窜上房梁，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空，他在城外也看得清清楚楚，夏浔不由微微一笑。
他潜回冯西辉的住处后并没有进行仔细的搜索，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挖出事先埋在荒地的一坛桐油，赶到冯西辉家里，放了一把扑不灭的熊熊烈火。他虽已确定了当初签字画押的那份状纸就在冯西辉的家中，可一人藏物，千人难寻，深更半夜的要想寻找的话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放一把火足够了，就算那张纸藏在什么铁匣中，埋在炕底下，不能直接被烧掉，也会被熊熊烈火的高温烘成灰烬，只要能把它毁掉就好。
夏浔鞭马如飞，疾如星火地赶回他住宿的小镇。凉爽的风扑面而来，让人心怀大畅。当他赶回客栈的时候，天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在那个时代，是没有人起这么早的。夏浔早在进入镇子前就下了马，他将马牵回马廊，重新插好后门，蹑手蹑脚地赶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房间和彭梓祺的房间是紧挨着的，夏浔蹑手蹑脚地走到彭梓祺窗外，侧耳倾听一阵，里边只有隐隐的呼吸声，此外并没有什么动静。夏浔微微一笑，返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该处理掉的东西他在路上就已全部处理掉了，那块腰牌也被他暂时埋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夏浔长吁了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一夜奔波，他已汗透重衣，这时却觉乏力的很，也无心去换了。这一躺下，他才感到从肺腑处传来的阵阵隐痛。夏浔不由暗暗后怕：“厉害呀，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技击高手，这两掌若是被他击实了，就算不死我也丢了半条命，那种情况下怕是不能安然回来了。”
幸好……一切都没有出乎预料之外。钢丝已经收回，桐油是利用府中修缮的机会，偷偷从工料中偷取的，那枚象牙腰牌也被他拿了回来。齐王府的人半夜进城，按常理，放行的巡弋士兵是不会言与他人知道的，更不可能在冯总旗死讯传开之后，想到此事与冯西辉之死有关，想到了也不会多事去府衙提供线索，给自己找麻烦；就算那两个卒子真的去了，府衙也不会把此事与齐王府联系起来，进而向齐王府求证……
总之，虽然惊险，天衣无缝。只有安立桐和刘旭，那两个人会不会因为张十三和冯西辉的先后离奇死亡对他产生怀疑，眼下还是一个未知数。但这两个小卒子，既便起了疑心又能如何呢？
夏浔思来想去，对今晚的行动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痛脚，这才放心地睡去。
夏浔有伤在身，又奔波劳累了一夜，这一睡当真香甜，他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觉得身边似乎有人。是的，一定有人，脖子上痒痒的，好像有一缕发丝在轻轻地撩拨，脸上甚至感觉到了轻轻的呼吸……
夏浔霍然张开眼睛，这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般的美丽面孔，夏浔突然一睁眼，似乎把那人也吓了一跳，急忙的一挺腰肢，拉开彼此的距离，白玉无瑕的脸蛋儿微微有些羞红。
咦？好漂亮的妞儿，柳眉杏眼，粉腮如桃，秀美的脸颊，尖尖的鼻子，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五官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无一处不巧到极处，美到极处。那一头湿润发亮的秀发披在她的削肩上，更增几味柔媚可人的味道，这位姑娘清丽的就像一只刚刚洗得干干净净的香水梨子。
夏浔瞪大眼睛，正想再看个清楚，忽然觉得这美人儿有点面熟，仔细一看，不由身子一缩，失声叫道：“啊！彭姑……公子，你干什么？”

第052章 彭大姐的推理
看到夏浔的动作，彭梓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晕着脸嗔道：“你怕个鬼啊，我能吃了你不成？”
夏浔讪讪地道：“啊啊……我睡懵了，才醒过神来。”
昨夜那场梦，可真把彭姑娘折磨苦了，等到天光大亮药劲儿过去，她悠悠醒来，只觉身上汗出如浆，酸软乏力，登时起了疑心。其实若只是让她服下使人沉睡不醒的药，一觉起来神清气爽的，她也就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了，谁料西门庆自作聪明地加了料儿，反而让细心的彭梓祺察觉有异了。
一俟发现不对劲儿，彭姑娘迅速检查了自己的衣衫和身体，并未发觉被人动过的迹象，既然不是劫色，想必就是求财了，于是她又赶紧起身检查自己的包裹，结果包裹也是纹丝没动，这一来彭姑娘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隐隐感觉到似乎是被人下了药，可是人没事，财也没事，这未免……
忽地想起夏浔，她又赶紧跑到夏浔的房间，夏浔虽然关着门，可是以她的手段，想要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户实在容易之至，她进了夏浔的房间，发现夏浔还在呼呼大睡，这才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又去检查了他的马包，一应财物样样不缺。
百思不得其解的彭梓祺便回了自己房间，打回水来清洗打扮，等她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换了一套贴身小衣，重新着装再次来到夏浔的房间，发现他仍然在呼呼大睡，心中疑窦又起。
女儿家洗浴总是很麻烦的，她本来起的就晚，这一番收拾又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夫，看看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到中午了，可夏浔还在大睡，这就不寻常了。两个人一齐往阳谷走了一遭，她已经知道夏浔习惯早起，每次她起床时，夏浔都早已收拾停当，今天这是怎么了？
有此疑虑，她才凑到夏浔身边，仔细打量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一阵儿，她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昨夜那场旖旎香艳的梦境，梦中让人耳热心跳的羞人情境，与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不断地交织融合起来，一时间神思恍惚，浮想联翩，心头小鹿乱撞的彭姑娘竟未发现自己的头发洒在了夏浔的颈上，竟尔把他惊醒。
夏浔坐起来，抓过袍子披在肩上，心虚地对彭梓祺道：“早啊！”
彭梓祺道：“早。”
她答应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夏浔，看得夏浔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嘘……”彭梓祺竖指于唇，示意他噤声，彭梓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看看院中无人，又折返回来，凑到夏浔身边，郑重地问道：“你有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
夏浔茫然道：“没……啊……”
彭梓祺轻轻吸了吸鼻子，肯定地道：“你出了很多汗！”
“呃……是啊。”
“我昨夜也出了很多汗！”
“哦？”
彭梓祺的脸色更加严肃了：“你有没有感觉一觉醒来很累？”
“啊……唔……”
“我从你的脸色上看得出来，你非常疲倦。我一觉醒来，也觉得非常疲倦，嗯……腰还有点酸。”
夏浔松了口气，赶紧道：“啊，是啊，是啊，我也……我也觉得很累。”
彭梓祺神色一紧，急忙又问：“那你有没有做梦？”
“啊？”
彭梓祺脸蛋一红，赶紧摆手道：“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夏浔一脸茫然地苦笑道：“彭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彭梓祺直起腰来，开始在房中踱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有问题，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夏浔被她弄得忐忑不安，连忙问道：“有……什么问题？”
彭梓祺停下脚步，很认真地道：“咱们喝的酒有问题！”
夏浔心中嗵地一跳，脸色已经有些变了，他勉强笑道：“酒……酒的味道很好啊，能有什么问题？”
彭梓祺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咱们喝的是假酒！”
“啊？假酒？”
“对，假酒！”
彭梓祺沉着地分析道：“我平时喝了酒，绝不会睡得这么死，更不会醒后这般疲倦，可我昨夜居然睡得死死的，到现在还周身乏力，非常困倦，还有你，平时比我起的还早，今天竟然一觉睡到现在，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这个……嗯，的确有问题。”
“这就对了！”
彭梓祺“啪”地打了个响指，做出了分析结论：“本来，我疑心这里开的是一家黑店，可我已经仔细检查过，我们没有任何损失，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这店不是黑店，这店主却是奸商，他们卖的是假酒！”
夏浔讷讷地道：“这个……彭公子分析的……很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彭梓祺抱着肩膀，捏着下巴沉吟起来：“我还没有想好，你说咱们是把掌柜的叫来臭骂一顿，然后叫他免了咱们的店钱和饭钱呢？还是干脆拆了他这家店？”
夏浔吓了一跳，赶紧道：“依我看，还是算了吧。”
“怎么？”
“好歹我也是青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啊，俗话说帮亲不帮理，反正咱们也没啥损失，要是在这里大吵大闹的话，这镇上的人还能传咱们的好话吗？有损名声的。”
彭梓祺摇头叹道：“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夏浔干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彭梓祺白了他一眼道：“你算什么江湖人呐，口口声声讲什么江湖。你还不起来么？”
夏浔看看天色，说道：“都快晌午了，咱们就别顶着日头走了，干脆歇个晌儿，下午回城。”
彭梓祺颔首道：“也好，我也觉得有些乏，那我回去再歇一会儿。”
“好……”
彭梓祺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又扭头问道：“你昨晚……真的没做梦吧？”
“嗯？我为什么要做梦？”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彭梓祺赶紧溜出门去，闪到廊下又羞又恼地顿了顿脚：“傻丫头，你做梦，人家就也得跟着你做梦？做梦就能和你做一样的梦？还一直问一直问的，真是没羞没臊！”
彭梓祺自怨自艾地说着，院子里一个恰好经过的店小二，见这位客官一身男装，却是一副十足的女儿娇态，不禁看直了眼，彭梓祺一眼瞧见他，立即恶声恶气地喝道：“看看什么看，奸商！哼！”
彭大小姐一甩长发，很傲娇地回房补觉去了，丢下那店小二一脸茫然。
※※※
冯西辉死了，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他不是本地人，葬礼是由他的好友兼上司赵溪沫赵推官会同知府衙门里几位与冯西辉谈得来的同僚们出资操办的。七天后，冯西辉的棺材被埋在了青州城西的玲珑山。
因为他的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多年积蓄毁于一旦，几位同僚凑份子办丧事的钱有限，所以只请了当地小庙的一个半吊子和尚给他操持葬礼，参加葬礼的人除了几个府衙的同僚，就只有夏浔和几个自认为与冯检校关系比较亲密的商贾富绅了。
南阳河畔的刘掌柜也在，他今天扮的是安员外的下人，两个人就在夏浔的侧首，隔着四五个人，夏浔一手撑伞，目不斜视，但他眼角的余光已注意到，有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天阴沉沉的，雨丝凄迷如雾，打湿了静夜和尚那套唯一拿得出手的七成新的架裟，他手里摇着法铃，正在为冯西辉颂念“大悲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利哆威哥兰谛，阿弥利哆威哥兰谛……”
一遍遍地诵念，低沉庄严，再配着这淅沥的雨丝和阴沉的天色，构成了一篇哀伤感人的送行曲。夏浔站在人群中，不言不动，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情感波动。
“和尚，念错了！”
听见静夜和尚诵经的声音卡在那里，含含糊糊的始终在诵念那句“阿弥利哆威哥兰谛”，而且其中有两个字的读音还是错的，穿着一身皂青色长袍的青州府照磨官吴辉光实在忍不住了。
静夜和尚的老脸红了一下，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墨叽他那句“阿弥利哆威哥兰谛”，吴辉光咳嗽一声，按捺不住提高了嗓门：“和尚，你念错了，不是威哥，是毗迦，这一句应该读作‘阿弥利哆毗迦兰谛’。”
当着自己的徒弟和众多的客人，被一个世俗人指出自己念的经咒是错的，静夜和尚登时下不来台了，他胀红着脸辩解道：“这位施主，贫僧一直念的就是‘阿弥利哆威哥兰谛’，就是‘威哥’，没错的，贫僧的师傅就是这么教的。”
吴辉光是个八品官儿，进士正途出身，在州府衙门干的是磨勘审计的活儿，大概是因为职业病的缘故，为人刚正，性子却有些愚，是个拘泥不化的主儿，他哪里看得出这位大师是个半吊子和尚，不愿就此含糊过去，立即反驳道：“不对，你念的就是不对，要么是你师傅教的不对，这里应该念做‘阿弥利哆毗迦兰谛’，是‘毗迦’，不是‘威哥’。”
“是‘威哥’，不是‘毗迦’。”
“是‘毗迦’，不是‘威哥’。”
看着这搞笑的一幕，夏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荒诞绝伦的感觉：抬头看着面前那座新坟，原本因为侧翼那双眼睛的逼视，令他如芒在背的感觉，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第053章 要拖！要脱！
静夜和尚与吴辉光你一言我一语，就在冯西辉的坟前指手画脚地理论起来，送别的人群即便真有些淡淡的伤感，也被这对活宝儿的争吵给弄没了，许多人都忍着笑，看着二人争辩，原来依稀的悲壮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好了，不要争辩了，请大师接着念下去吧。”眼见二人闹得实在是不像话，赵推官皱了皱眉，出声制止道。
书呆子吴辉光脸红脖子粗地道：“大人，这个和尚念的明明就是错的。”
赵推官淡淡地道：“佛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心诚则灵！”
吴辉光听了若有所思，想想也是道理，自己总不能替那和尚念经吧，干脆依着大人，“心诚则灵”罢了，于是忍着怒气点点头，退回了人群。
静夜和尚大为欢喜，只觉赵推官这句话说的极妙，以后若是碰上不通不明的经咒念出来却被人家当场识破时，大可用这句话来搪塞一番，他怕回头便把这句话给忘了，所以心里不断进行记忆，而他嘴里却正念着“大悲往生咒”……
结果他又出乎纰漏，本来翻来覆去地念的是那句“悉眈婆毗，阿弥利哆威哥兰谛，阿弥利哆威哥兰呢……”结果念着念着就念成了：“佛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心诚则灵！”
吴辉光听了气不过，上前一步，又要出来指错，幸好有个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拉他的腰带把他又扯了回来，吴照磨这才省悟过来，只好闭口不言。只是以他爱挑毛病的性子，要他如此隐忍，受在难受之极。
一场近乎闹剧的葬礼在半吊子和尚的主持下好不容易结束了，撑着伞披蓑衣的各人纷纷作鸟兽散，夏浔故意慢了一步，候着刘旭和安立桐到了面前，立即低声道：“两位大人，你说冯总旗怎么就暴病死了？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冯西辉的死讯，夏浔原以为一定会在青州府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关冯总旗的死竟然是波澜不惊，直到第三天才陆续传来：青州府检校官冯西辉得了绞肠痧，暴病身亡。
得绞肠痧是绝不可能身首分离的，冯总旗的尸身虽然在大火中烧得不成样子，可是仵作怎么也不至于连尸体是否完整都看不出来吧？
夏浔不知道官府为什么要隐瞒冯西辉的真正死因，难道是因为冯总旗的锦衣卫腰牌没有烧尽？亦或是有人认出了被大火烧得变形的绣春刀？官府发现内藏蹊跷，因为有所顾忌才不敢声张？
夏浔始终没弄明白真正的缘由，不过官府越是不敢大张旗鼓地调查，对他越是有利，他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不相信安立桐和刘旭也相信冯总旗是暴病身亡的，他们在青州已经四年了，一定还有些人脉关系，可以帮助他们查到冯西辉的真正死因。
一听夏浔问起，安胖子立即哭丧着脸道：“你问我，我问谁呀？我现在也是六神无主……”
刘旭喝道：“住嘴！”
喝住了这个没出息的同僚，刘旭向夏浔阴沉沉地一笑，说道：“你不必担心，上头会派人过来的，冯总旗生前吩咐了你什么事，你就一心一意地去做你的事，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夏浔恭驯地低下了头：“是，那我知道怎么做了。”
刘旭道：“你先走吧，有关冯总旗的后事，我与安兄还有话说。”
“好，那么，我告辞了。”
夏浔向他们点点头，返身向远处停靠着的自家的马车走去，刘旭阴沉的目光从他的肩上慢慢落到他的脚下，夏浔的脚步很沉稳，在泥泞的乡间土道上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是一样的。
夏浔沉着地走到自家车前，先跺了跺脚，这才举步登车，夏浔上了车子，回头向刘旭和安立桐一望，见他们正远远地注视着他，便微微顾首以作示意，随即合拢了雨伞，轻轻一甩。雨滴溅在青草叶上，草叶被压得微微一弯，随即便奋力甩脱了那颗水珠，重又扬起。
夏浔已进入了车厢……
彭梓祺正坐在车里，夏浔上了车子便往座位上一坐，闭起了眼睛。彭樟棋以为他是刚从坟地出来，心情有些压抑，所以静静地坐在那儿，并没有打扰他。
夏浔紧张地思索着，方才刘旭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旭和安立桐的反应。现在看来，安立桐毫无一个情报人员应有的素质和觉悟，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而刘旭……
夏浔微微皱起了眉，刘旭显然是对他产生了怀疑，毕竟张十三和冯总旗都是在他出现之后离奇死亡的，如果他是真正的杨文轩，刘旭未必会疑心他，而他偏偏又是个冒牌货，他有动机。
“怎么办？”夏浔紧张地思索着，许久许久，紧紧拧起的眉头又渐渐地舒展开来，刘旭纵有疑心，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张十三和冯西辉这样的人物，都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待在我的手中，区区一个刘旭，能把我怎么样？
快了，就快了！
他从阳谷县回来，在黄河渡船上的时候就已经听人说过，当今皇上龙体欠安，已经着皇太孙署理政务了。夏浔不记得朱元璋的确切死期，却知道皇太孙朱允炆监国摄政，也就意味着朱元璋的死期不远了。而朱元璋一旦驾崩，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削藩马上开始。
朱允炆对他的叔父们一直心怀忌惮，他还没有继位的时候，就在考虑怎么收拾这些叔父，他甚至同自己的皇爷爷探讨过这个问题，可惜朱元璋并没有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反而问他如果叔叔们起了野心，他要怎么办，朱允炆的回答非常机警，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孝梯仁厚的印象，他说：“以德怀之，以礼制之。如不可，则削其封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甚则举兵伐之。”
朱元璋很满意，可惜，这番话只是朱允炆在爷爷面前扮乖孩子的鬼话，事实是：朱元璋刚死一个月，尸骨未寒，未见诸王有丝毫反迹，朱允炆就迫不及待地对叔父们动手了。他既没有展示他的德行，施展他的礼制，也没有采取“削减藩地、裁撤护卫、留其王爵”的温柔手段，而是直接下手拿人。
一道诏书，贤良的周王朱橚入狱；又一道诏书，代王朱桂被贬成了庶人。
紧接着齐王、岷王也都全家贬成了庶人，湘王性子倔，不肯接受被侄子流放穷荒僻壤的结局，全家举火自焚。朱允炆摆明了除了他这一房，皇爷爷的其他子孙要统统贬为庶民了。
收拾了五个叔叔，建文帝信心大增，磨刀霍霍，开始剑指北平。燕王见势不妙，把自己所有的儿子全部送进京去做人质以示忠心，朱允炆仍不罢休，按照几位心腹大臣的计划，步步紧逼。终于，不甘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朱老四小宇宙爆发了，领着八百个亲兵同富有四海，兵马数十万的皇帝开始了一场任谁看来都绝无胜算的战争，靖难之役由是打响。
战争中，锦衣卫这柄锋利无比的刀本该是大有用处的，但是夏浔知道，一旦建文帝登基，锦衣卫更不可能东山再起，因为建文帝从小接受的是儒家教育，他喜欢重用的是文臣。
如果他重用的是杨涛、杨士奇、杨荣、夏原吉、金幼孜、王偶、解猎这些真正胸怀韬略的实干家，那么当燕王朱棣一步步走向强大的时候，这些重视结果胜过重视手段的政治家或许会劝他启用锦衣卫，可惜的是，他重用的是黄澄、齐泰、方孝孺这一类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会抱着道德大义夸夸其谈的庸臣，他们固然忠心，可他们只有忠心，而无能力。
因此，夏浔清楚地知道，只要拖到朱元璋归天，建文帝马上就会对诸王下手，而且根本不需要锦衣卫制造什么犯罪事实，他随意编排一些罪名，下一道诏书，就把齐王贬为庶人了，锦衣卫的计划届时将失去执行目标。在紧随而来的靖难大战之中，朝廷势力将不断重新组合，锦衣卫将再也顾不上扔在青州的这几枚棋子。
那时候，自己或许会像西门庆那样，在这里潜伏下去，潜伏一辈子。
这个结果很不错，能够潜着不起来，也是一种幸福。
因此，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拖，拖到朱元璋归天，朱允炆发难；二是脱，尽快脱离，和齐王划清界限，免得建文帝削藩时，把他这个齐王心腹也一股脑儿地抓进去。刘旭此人不足为虑，那么他接下来的主要精力就要放在：把锦衣卫用了四年时间，才给杨文轩争取来的齐王代理人的身份，用半年的时间转让出去，这样的话，他得找一个帮手，一个肯帮他背黑锅的倒霉蛋。

第054章 雨中谜
“老安，冯总旗之死，大有蹊跷。”
刘旭低声道，安立桐呼呼地喘着粗气，奋力地从泥泞中拔着自己沉重的鞋子，擦一把汗，没好气地道：“你这不废话么？冯总旗的脑袋都和身子分家了，这叫蹊跷吗？这叫谋杀！你见过得了绞肠痧会掉脑袋的？我现在睡觉都不踏实，走到哪儿都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他站住脚，紧张地道：“老刘啊，卖消息给咱们的那个仵作说，府衙的几位大人都很紧张，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是他也不知道的，你说会不会是……府衙的人在冯总旗的住处发现了什么代表冯总旗锦衣卫身份的东西？”
刘旭沉着脸道：“发现了又能怎么样？锦衣卫那本公开的花名册上，根本没有我们的名字，官司打到应天府，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夏浔非常可疑。”
“夏浔？那个乡巴佬儿？”
安立桐立刻嗤之以鼻：“冯总旗一身功夫何等了得你不知道吗？就凭夏浔那小子，他有本事碰掉冯总旗一根毛，我就算他了不起。”
刘旭沉声道：“那你说，咱们潜伏青州四年，一直安然无恙，怎么夏浔一来，张十三、冯总旗就先后死了？这也未免太巧了吧。再者，冯总旗死就死了，他的住处为何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你不觉得，他是唯一一个有理由杀掉冯总旗的人么？”
安员外道：“冯总旗死的时候，他可不在城里。”
刘旭立即道：“但是冯总旗死的第二天，他就回来了，这个巧合，不让人生疑么。”
安员外又道：“那十三郎呢？整个案情经过，冯总旗可是了解的详详细细，十三郎死时身边并没有凶器，夏浔根本没有机会藏起凶器。”
“这……”
安员外把一个肥胖的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所以说，夏浔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四下看看，又紧张地道：“老刘啊，我总觉得，咱们潜伏青州的事，应该是被人发觉了。当初杨文轩遇刺，咱们一直以为和咱们的大事无关，现在看来，未必如此，杨文轩、张十三、冯总旗，如果是被同一伙人干掉的呢？”
他四处看看，仿佛那凶手就在一旁窥伺似的，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冯总旗死了，张十三死了，真正的杨文轩也死了，现在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我看咱们这差事够他娘的呛了，可这不是咱们的错呀，冯总旗和张十三都已殉职了，咱们两个只是听话跑腿的小人物，待在这儿还有什么用，依我说，咱们回金陵吧，佥事大人没理由难为咱们的。”
刘旭绝望地摇了摇头：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根本不可与谋。其实安立桐固然胆小怕事，也不想惹事，可他也不至于蠢得一塌糊涂。他也有他的打算，他同其他三个人不同，那三个人都是职业军户，从小就在锦衣卫里当差，唯一的职业就是锦衣卫，想要出人头地只能寄望于锦衣卫，而他呢？他有万贯家产，他有娇妻美妾，他凭什么要跟着他们去出生入死？
杨文轩、张十三、冯西辉，接二连三地离奇死亡，固然令他心惊胆战，但是同时心里面又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和喜悦，他希望因为冯西辉和张十三的死，能让佥事大人改变主意，放弃青州计划，那么他就可以回应天府做他的富家翁去了。
所以他的态度非常消极，他只盼着应天府那边尽快收到消息，尽快做出“英明决策”：令其撤离。当然，他也确实不相信冯总旗的死与夏浔有什么关系，冯西辉、张十三看不起他，甚至连刘旭都看不起他，他何尝不是根本看不起夏浔那个穷叫化呢。
安员外见坟场的人已经不多了，有些担心起来，忙道：“老刘啊，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去吧。那刺客神出鬼没的，兄弟我心里不安呐。”
他说着，便转过手，喃喃叹道：“唉，淫雨霏霏，却如冰刀雪剑啊，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刘旭看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气得肝火大旺，他口不择言地低骂道：“真是块涂不上墙的粪土，冰什么刀雪什么剑呐，一个臭生意人还拽什么文，真他妈的！”
刘旭转身欲走，忽又站住，眼珠慢慢转动了两圈，慢慢放出光来：“冰刀？冰刀如果是冰刀的话，那就不需要藏了，它会自己走掉的……”
※※※
马车入城，到了十字路口忽然停了下来，耳边传来一阵嘀嘀嗒嗒的锁呐声。
计议已定的夏浔掀开轿帘儿探头一看，只见一队迎亲队伍正经过街头。天上虽然下着小雨，可是吉期已定，迎亲和送亲的队伍仍然按时上路，或许这细雨有些恼人，不过仍然可以看得出他们脸上那欢天喜地的神情。
夏浔看着送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在面前走过，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向彭梓祺问道：“彭公子，你可知道婚礼与葬礼有什么相同之处吗？”
“婚礼与葬礼有什么相同之处？”
彭梓祺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知道，相同之处就是有人欢喜有人伤悲。”
“哦，这话怎么说？”
彭梓祺胸有成竹地道：“嫁女儿，爹娘虽然为她欢喜，可是总会有些舍不得的，难免又要欢喜又要伤心。再者，如果那新婚的男女，另有旁人喜欢了他（她），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自然也是有人欢喜，有人伤心。而不管是什么人，总会有人喜欢他，有人不喜欢他，所以当他死掉的时候，一样是有人欢喜有人伤悲……”
夏浔微笑道：“嗯，似乎有些道理。”
彭梓祺不服气地道：“似乎？那你说，婚礼与葬礼有什么相同之处？”
夏浔慢条斯理地道：“相同之处就是：都有人躺下。”
彭梓祺腾地一下红了脸，啐道：“流氓！”
夏浔叹道：“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已。”
迎亲队伍走过去了，夏浔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若有所思地道：“成亲……杨某已至及冠之年，似乎也该成亲了。”
“哦？”
彭梓祺的心忽然不争气地跳起来：“你有……有了喜欢的女子么？”
夏浔喃喃地道：“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她。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小定下的亲事。也许，明年春天，我该回江南老家完婚才是……”
这就是夏浔想要撇清和齐王的关系想出的办法。今冬他要去北平，这一去一回最快也得两个多月，回来之后又要去江南完婚，加起来半年都不止，齐王那么多生意，总要有人照料的。这是一个肥缺，只要他稍稍放出风声，一定有人打破了头的抢着来接他的班，替他背起这口黑锅，那时他磨磨蹭蹭地留在江南，齐王也不会催他了。
等到朱允炆对齐王一下手，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控制，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来！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变数，那就是锦衣卫方面是否会采取什么措施，男大当婚这个理由，在那位锦衣位幕后首脑面前怕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只能见招拆招了。
彭梓祺的心情突然变得很不好，凭着理智，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不快，她绝不会嫁给这个勾搭两母女的无耻小子，他娶不娶亲，干卿何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一颗心就是乱如雨丝，纠结的很……
夏浔看看雨丝飘摇的长街，却是兴致大发：“怎么样？我们下车走走，咱们雨中漫步，走回府去？”
“我不……好吧。”
彭梓祺想要拒绝，却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两个人各撑一把伞下了车。
马车打发走了，两个人安步当车，缓缓前行。
“哎呀……”彭梓祺忽然闪了一下身子，差点儿跌倒。
夏浔扭头一看，忍不住笑道：“鞋带开了？幸好只是走路，要不然……拿着。”
他的手一递，彭梓祺下意识地接过了他手中的伞，然后夏浔便很自然地蹲下去，开始为她系鞋带。彭梓祺呆住了，哪怕她是他的娘子，她的男人也绝不可能蹲下身来为她系鞋带，只因为他是男人，她是女人，这个世界一直是这样的。
但他……他很自然地就俯下身去，做得那么理所当然。彭梓祺的眼睛有些湿润，手中撑着的伞不知不觉地有些歪了，雨丝开始飘落在夏浔的衣服后摆上，彭梓祺注意到了，连忙举正了雨伞，悄悄的、悄悄的向前移动，把夏浔完全罩在伞下。
缠绵的雨丝飘摇头，打湿了她的肩头。
微风细雨中，巷角一家小酒店。一壶浊酒，两碟小菜，刘府老仆黎大隐独据一桌，正在自斟自饮。当他看到夏浔和彭梓祺撑一把油纸伞，雨中漫步时，先是一愕，随即目中便迸出了凌厉的杀气，握住酒杯的手指也倏地收紧了。
就在前天，小姐已经见过了儿女亲家，为小小姐定下了婚期。小姐已经下定决心，决不让杨文轩毁了刘家，她要对杨文轩下手了。黎大隐十分欢喜，这才跑到街头，自斟自饮，想不到恰在此处看到那人。
黎大隐恨不能马上扑上去，把他一刀杀掉。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杨文轩一定要死，但是杨文轩的死必须和刘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所以他只能等，必须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第055章 娃娃亲
天下着雨，生春堂药铺的顾客不多。今天那位坐堂郎中去参加晚辈的婚礼了，庚员外挽起袖子，亲自到前厅为病人坐堂切脉。他的医术是入赘孙府后学的，不算特别高明，也还过得去。
来看病抓药的是青州府衙的照磨官吴辉光吴大人，吴大人把手垫在一块毛巾上，一边让庚员外给他号脉，一边发着牢骚：“刚从冯检校的葬礼上回来，这两天天阴，我心口儿有点闷得慌，你给好好瞧瞧。”
“大人请宽心，还是老毛病，您这病有年头了，要一下子治好不大可能，不过舒缓病痛还是容易的，大人遇着什么事儿心且放宽一些，这病自然先就好了一半了。”
“省得省得，这道理我自然省得。”
吴大人道：“可我这人就爱较真儿，一旦真遇上了事儿，忍不住。就说今天吧，今天在冯检校的葬礼上，碰上个根本不会念经的和尚，我实在气不过，还跟他理论了一番。唉！想起来真叫人心酸呐，冯检校做事沉稳练达，在任上时一向与人和气，是个好人呐！说死就死了，死了就死了吧，葬礼又这般寒酸，和尚连往生咒都念错了，如何投胎转世哟。”
庚薪抽回手，开始提笔写字，一边写着药方儿，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听说冯检校是患了急性绞肠痧，夜间挣扎起来，又不慎打翻了油灯，引起大火死的？唉，多年的积蓄，连着家伙什儿全烧光了，亏得大人和几位同僚帮衬，要不然买口棺材都难哇。大人也不容易，尽了心意就好啦，正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呐。”
吴辉光撇撇嘴道：“绞肠痧！嘿！绞肠痧！”
他左右看看，探头过去，低声道：“老庚啊，你是个实在人，我就透露给你知道，可别往外张扬，冯检校，是被人哈……”
他并掌如刀，向下狠狠一剁，啧啧地道：“咔嚓！狠呐，一下子就身首两段，一个大活人，就这一下子，说没就没了。”
“什么？”
庚薪笔下一颤，连忙停了笔，惊讶地道：“冯检校是叫人给杀了的？天老爷，这可是杀人命案呐，冯检校是官呐，杀官如同造反，怎么就有人敢做这样的事？嗳，既然是被人杀的，怎么都说是得了急病死的呢？”
“咳！还不是让齐王爷给闹的！”
吴照磨探过头来，神秘地道：“因为上次杨文轩遇刺的事儿，王爷把府衙的几位大人都找了去，严厉训斥了一番，说再这么下去，王爷就要替咱们州府衙门管管青州地面上的事儿。
得，上一次是青州缙绅遇刺，这一回更不得了，连州府衙门的官员都叫人给杀了？这样传扬出去那还得了？大人们不敢张扬啊，这事儿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可千万别再叫旁人知道了。”
“是是是，大人您放心，我老庚的嘴巴一向严，再大的事儿我心里都藏得住，绝不会对人张扬的。”
庚薪满口答应着，把药方子递给小伙计。小伙计去抓了药来，包成三包，用线捆了送回来。庚薪双手奉上，递给吴照磨，亲自把他送到滴水檐下，赔笑道：“吴大人，您好走，遇事千万宽心。”
吴辉光撑起伞道：“知道了，今儿往玲珑山一行，我是感慨良多啊，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啊，活着的时候，还是好好活着吧……”
庚员外拢着袖子站在滴水檐下，看着吴照磨一步三摇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杀人？杀人么……别人可以杀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杀人？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啊！”
庚员外拢在袖中的双手忽地握紧了，他被自己从未有过的想法刺激得脸庞胀红，鼻息都粗重起来：“冯检校是官，为了逃避齐王的斥责，府衙连冯检校的死因都能瞒下来，更何况是杨旭一介生员呢。不光是他，还有那个贱人，还有那个小贱人，如果我把他们都一股脑儿地杀了……”
庚员外激动地开始簌簌发抖：“我不但可以一雪奇耻大辱，也可以从此尝尝真正当家作主的滋味了，现在青州有个无影无踪的刺客，官府又讳于张扬令人不安的消息，这……这是天赐良机啊……”
庚员外越想越激动，嘴角渐渐绽起一抹有些狰狞的笑容，这时黎大隐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一看到他的身影，庚员外马上耷下了眼皮，重新恢复了那副麻木不仁的模样，慢悠悠地转回了药堂。
对夏浔来说，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平静。他除了打理自己的生意，就是开始着手物色黑锅接班人，同时尽可能地转让、售卖自己的产业，而这一切都是对外打着要回江南完婚，对齐王则大表忠心，说是为了给齐王去北平采买毛皮、兽筋等货物。
夏浔已把阳谷之行的经过向齐王详细禀报了，在蒲台县出手救人的事他也没有隐瞒，还顺口提起了打碎腰牌的事。一块牌子齐王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听说要等到数九寒冬，才能解决皮毛兽筋的来源问题，他不免有些失望。
好在他的圈地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从这上面弄到了大笔的银钱，暂时不虞支付方面的问题。他没想到采办毛皮兽筋等物的本钱，夏浔会主动为他代垫，感动之下，对于夏浔要回江南完婚的事情，齐王很慷慨地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夏浔要挑选一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为齐王打理生意的要求自然也顺利通过了。
应付得齐王满意了，接下来的几天夏浔就开始张罗生熟铁的销路，好在他以前虽未经过商，却也不至于对生意是个完全的门外汉，再有肖敬堂这个理财高手从旁协助，经过几天的忙碌，这件事终于理出了眉目，杨文轩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手下几个大掌柜都是人精，根本不需要他事必躬亲，有了章程、有了门路，自然有人把他的生意打理得妥妥当当。
随即，夏浔便在与生意场上的朋友一起饮酒时放出了自己要明年春天回乡成亲的消息。肖敬堂辗转从外人口中听说了这个消息，登时惊喜若狂，立即飞也似的赶来见大少爷。
一见他便老泪纵横地道：“少爷终于肯回故乡了，少爷肯成家立业，老肖也就放心了。多少年，多少年没有回去了呀……”
在此之前，通过张十三的描述，夏浔感觉到，似乎杨鼎坤、杨旭父子和他们的家族有着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恩怨，他又清楚地记得，他正式顶替杨文轩来到杨府的时候，肖管事曾对他说过，要他尽快解决终身大事，衣锦还乡，迎娶娘子，看起来杨旭与故乡那边的关系非常的复杂。
而这一切的真相，只有眼前这个肖管事才可能知道的比较详细，夏浔既然要去江南，对于杨家的恩恩怨怨就得先有个了解才行，对于他那个到现在还一无所知的未婚妻，他心里也充满了好奇，于是他马上温言解劝道：“肖叔，不要哭了，这是好事啊，你何必伤心呢。”
肖敬堂擦擦眼泪道：“是啊是啊，老肖这是高兴，高兴的。”
夏浔按他坐下，说道：“肖叔，父亲以前和我说起过家乡的事，只是语焉不详，那时文轩年幼，也记不住许多，如今既然打算回去，文轩想听肖叔仔细说说咱们家的事儿，咱们回了家乡，总要见见族中父老的，到时候，如何相待才能拿捏准了分寸。还有我那未婚妻子，以前也……”
夏浔这么说，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杨文轩的父亲是五年前去世的，就算他临死那一年才对儿子交待过与家族的恩怨，当时杨文轩也不过十六岁，说一句年纪幼小，不谙世事勉强也能搪塞过去，肖管事现在已经认定了他就是自家少爷，此处说话纵然有所闪失，也不致因此让他生起疑心。
肖敬堂果然没有怀疑，实际上杨旭是在幼年时听父亲说起过与家族的恩怨，后来渐渐长大，父亲反而不再提起此事，只不过虽然不明白其中详细情形，杨文轩却也明白自己父子在家族那边受了极大的委曲，因此一向不喜欢提起家乡的事来。
一听夏浔问起，肖敬堂又是辛酸又是激动地道：“是啊，少爷还是小时候听老爷喝醉了酒时，偶尔讲讲故乡的事。少爷从小就懂事儿，知道老爷在故乡受了族人的大委屈，从此绝口不提家乡事，连回乡娶亲也耽搁了，少爷这样做可不该啊，以后该好好对待少夫人才是。”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道：“少爷小小年纪就离开了故乡，这么多年都没和那边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少夫人家里都不知道少爷您是生是死，现在何处呢。还好，老肖记得少爷是六岁离开家乡，五岁时订的亲事，那时候少夫人才刚刚出生，算起来今年正是及笄之年。有婚书在呢，少夫人家里不会这么早就为她另择夫婿的。”
夏浔忍不住问道：“肖叔，我那位未过门的妻子，你了解多少？”
肖敬堂破涕为笑道：“老肖随老爷来青州时，少夫人还是个吃奶的娃娃，老肖哪能了解少夫人的事呀，不过少夫人的娘家，老肖却是知道的。咱们家少夫人，是真真正正的大姓世家闺女。”
肖敬堂抿抿嘴儿，一脸荣光地道：“那可是陈郡阳夏谢氏的人呐！”

第056章 家族恩怨
“陈郡阳夏谢氏！”
夏浔忙作大吃一惊状，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陈郡阳夏谢氏到底是什么东东，只不过肖敬堂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满面红光大作，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户人家一定是大有来头的，他不得不配合一下。
肖敬堂满面崇敬地道：“不错，陈郡阳夏谢氏！乌衣巷中第一家的谢氏，谢安、谢石、谢玄、谢琰、谢灵运、谢道韫……名士辈出的陈郡阳夏谢氏，虽说自隋末以来，谢氏家族已然败落，可是人家的身份那可是传承千年的名门世家，出身高贵，这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自隋末以来就败落了？”
夏浔实在想不通既然如此，肖管事还有什么好吹嘘的，他却不知旧时候的人对于历史的继承和延续几乎没有什么时间上的概念，数千年的传承，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就如在现代的时候，八十年代初，一位外国教授写了本中国游记，其中提到，他到了一个偏僻边远的小山村时，当地的人因为好奇，都赶来看他这个金发蓝眼的怪人，他笑着问村里的人：“你们是头一回看到我这样的人吧？”谁知村里的老人却答道：“不，以前也曾有过长着金头发蓝眼睛的人到过我们村子。”教授好奇地问起，老人很自然地回答：“元朝的时候，有过你这样的人到我们这儿。”教授顿时哑然，老人答得是那么理所当然，千余年前的事情，对这个历史悠久的古国，对这个世代相传的小村庄来说似乎就是昨天的事一样。
除了这个原因，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人经过了异族百余年的统治刚刚恢复汉人江山，从心理上有一种很迫切的与祖先重新联系起来的愿望，就连当今皇帝修家谱，都有一帮子大臣穿凿附会地考据一番，给朱元璋弄出了一个朱熹后人的结论，除了是为皇帝脸上贴金，未尝不是这种心理因素作怪。
要不是朱元璋一口否认，老朱家的族谱就得从宋代的朱熹开始写起了。那些马屁大臣低估了朱元璋的气魄和胸襟，朱元璋根本不想认一个如何了得的祖宗，他朱元璋就是一个穷放牛的，就是淮右一介布衣，既没有高贵的血脉，也没有斩白蛇的传奇，他从不认为要赢得别人的尊敬是靠其血脉，而是靠他的行为和成就。
可是普天下又有几个人有朱元璋这样的自信和胆魄？夏浔虽不以为然，可要提起陈郡阳夏谢氏，当时的豪门权贵还是大多心生倾慕的，尤其是在应天府一带，谢家的影响更大。今人若到金陵，又有几个不去看看乌衣巷？只要去乌衣巷的，谁不吟一句“昔日王榭庭前燕，今飞寻常百姓家”以凭吊昔日仕族第一家？
肖管事沾沾自喜地道：“说起来，还是因为老爷当年经商途中，救下了这位姑娘的父亲，为了报救命之恩，人家才答应了与咱们结亲，要不然以咱家当时的模样，可高攀不起。人家只要亮出谢家的字号，不知多少公卿豪门愿意与谢家结亲呢。”
夏浔本以为自己那个便宜娘子大不了是个中等殷实家庭的女儿，因为十多年前的杨家也算不上多么了得的人家，这时代的人家都讲究个门当户对，对方的家世自然也该差不多才是，想不到还是名门之后，不禁生起几分好奇。
他既然要取代杨文轩的身份，又想以此为借口回转江南，这位谢姑娘就一定要娶的。休妻很麻烦，没有正当理由，想休了人家不可能，除非她犯了七出之例，或者她也不愿嫁给自己，两人协商解决。在他想来，如果这个妻子不是面目可憎、性情乖戾，还是可以娶进门的，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未婚妻子竟然大有来头，一时有点发懵。
肖敬堂只道自家少爷是欢喜忘形，又欢喜地讲述了一番他道听途说的有关谢家的情况，这才讲起了自家老爷与杨氏家族的恩怨，一说起杨氏家族，肖管事的情绪马上低落下来。
原来，杨旭的老家在应天府秣陵镇，与江宁镇、金陵镇，合称金陵三镇，地当往来要冲，市面繁荣。杨家是秣陵镇第一大家族，家族以务农为业。
杨旭的父亲杨鼎坤在家族中只是个小人物，因为他的父祖辈是杨家老几辈上庶出的一支，所以在家族中地位并不高，再加上祖上分下的田地不多，所以在当地只能算是中下人家。
不过秣陵镇地处交通要冲，常有南来北往的旅客经过，所以杨鼎坤从小就见多识广，他读过书，脑瓜灵活，渐渐不安分于那几亩薄田了。他发觉守着这几亩，虽然饿不死，却也难求富贵，而以当地的条件，如果能开设旅馆客栈，或者沿江做些运输贩卖的生意，必定财源广进，便想弃农经商。
他的举动立即引起了杨氏族长杨嵘的强烈不满，要知道经商是贱业，而杨家是秣陵镇的头一号大家族，是当地的大地主，一直务农读书，读书有成则谋取功名，读书不成就做个体面的乡绅。族长杨嵘掌握着杨家最多的田地，他不缺钱，杨鼎坤如果去经商，无疑是给他脸上抹黑，他更担心其他各房的子弟有样学样，最终让自己这个一族之长失去对家族的控制力。
因此杨嵘坚决反对，利用家族的势力对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但杨鼎坤是个意志很坚定的人，他不顾家族的阻拦，执意做起了生意。这一来在家族中本来就是比较受排挤的他，处境更是难堪。族长不待见的人，族人哪有不去欺负的？
那都是些无法具体罗列的，生活中的种种琐碎小事，就连肖管事也没办法讲的清楚明白，可是它积累起来的欺凌和伤害，对一户人家却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这种精神上没完没了的折磨，很伤人。
随着杨鼎坤这一房与整个家族关系越来越紧张，族里的小孩子们也开始学着大人欺侮起年幼的杨旭来，杨旭每次出门总是被堂兄弟们打哭了回来，而他的母亲去找妯娌们讲理，也常常被人气得脸色煞白地回来。
再后来，杨鼎坤因为正是创业阶段，需要常常出门在外，乡下人家最喜欢用的也是最恶毒的攻击手段出笼了，镇子里渐渐传起了有关杨家娘子的风言风语。败坏名节，这是最叫人无法容忍，偏偏又无法辩白的事。这个柔弱女子，以一己之力硬捱着整个家族对她施加的凌辱和欺侮，忍受着他们的冷嘲热讽、污言秽语，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下去了，她投了井。
杨鼎坤悲痛欲绝，经商这几年为了修补与家族的裂痕，兄弟们排挤他，他忍气吞声；家族要修祠堂，他捐最多的钱；家族出了几个读书苗子，他承担全部的费用……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一切的努力，都换不来他们的善意，妻子竟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活活逼死了。
杨鼎坤大哭一场埋葬妻子之后，便带着幼子和唯一的忠仆肖敬堂一家人离开了故乡。他变卖了自己刚刚红火起来的店铺，只留下了那幢祖上传下来的宅子。他最后一次给父母双亲的牌位上了香，第一次给自己的夫人上了香，亲手给大门上了锁，发誓总有一天，要以凌驾整个家族所有人之上的权势地位，风风光光地返回故乡……
肖敬堂含着眼泪把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叙说了一遍，夏浔听得激愤不已，虽然他不是杨文轩，但他感同身受，他能想象得出，那些人是如何的卑劣，是以一副怎样丑恶的嘴脸，欺侮着善良软弱的一家人。
“杨旭的这份责任我替他扛了！”
夏浔的双眉渐渐剔起，神色郑重地对肖敬堂道：“肖叔，不要伤心了，咱们会回去的，咱们会锦衣还乡，咱们会重修老宅，咱们会叫那些心胸狭隘、鼠目寸光的小人，从此只能仰视着咱们，连说坏话的资格都没有！”
肖敬堂欣然点头：“老肖相信，少爷一定会让老爷和夫人含笑九泉的。”
“还有杨旭！”夏浔在心里又悄悄补充了一句。
窗外，肖荻和彭梓祺静静地蹲在葡萄秧下，两个人本来是对那位杨家未来的少夫人有些好奇才跑来偷听，想不到竟听到这么一段故事。肖获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彭梓祺的脸上则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气，过了许久，她才向肖荻打个手势，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夜深了，今晚是个月圆夜。
明月当空，满地清霜，草丛中唧唧虫鸣。
夏浔慢悠悠地踱过葡萄架，在凉亭旁凭栏站住，低头望着乌亮亮的池水，水中有他的倒影，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一道人影慢慢从葡萄架旁闪出来，在他不远处轻轻站定，静静地凝视他半晌，忽然说道：“人世间，最莫测的就是人心。物有不齐，人有贤愚，有些人，用感情道义是打动不了他的，所以，你爹用错了办法；对这样的小人，你用金钱权势，只能让他羡慕，而羡慕之余更多的却是嫉恨和谗毁，要让他们乖乖低头，就得摆出一套霸王嘴脸来，那些小人只敬畏拳头！”
夏浔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看着自己在水中轻轻摇曳的倒影，说道：“可以这样么？你也是出身于一个庞大的家族，你该知道，一个家族不管做了什么，家族的子弟都是很难反抗的，因为一旦他想反抗，他要对抗的就不再只是一个家族的势力，而是视忠孝仁悌为不可触犯的整个世俗的力量。”
夏浔幽幽一叹道：“亲亲父为首，尊尊君为首，君父一体，故忠孝合一，成为整个天下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宗族扩而泛之，那就是国家了，故而冒犯家族、无视长幼尊卑者，与国之逆臣也就一般无二了，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彭梓祺冷笑道：“只要有足够的力量，什么事不可为？国若不可易，那现在还是大夏朝呢，哪来的大明江山？国尚可易，一个家族很了不起么？我听说誉满天下谤满天下，没有人能让所有的人都夸你赞你，有人赞你，必然有人谤你，无谤无誉者，必定是平庸到了极点，旁人懒得评价你。”
“哦？”夏浔有些意外地笑道：“彭公子一介武人，想不到竟能说出这番道理。”
彭梓祺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是个粗人不成？谁告诉你练武的人就不习文了？不习文的人哪能练得了上乘武功？我只是没有穷究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的闲工夫罢了！”
夏浔笑了：“说的也是，只是一看到你那柄从不离身的刀，我就忘了你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人，呵呵，遇到事情，你本能的反应就是拔刀啊。不过……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该拔刀的时候，就得拔刀，该强势的时候，就绝不该示弱！”
“这才对！”彭梓祺微笑起来：“孺子可教也！”
她的脚下意识地磨了一下，声音忽然放低了：“我……嗯……三月之期快要到了。”
夏浔被她提醒，这才想起当初冯西辉与她的三月之期的约定，心中忽也生起些不舍的感觉，他轻轻应了一声“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肯说，彭梓祺便鼓起勇气说了：“那个行刺你的凶手依然下落不明。”
夏浔赶紧道：“是啊，这人忒狡猾了些，他不出手，想刨出他的根底，实是难如登天。”
彭梓祺犹豫了一下，突然展颜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出重金与我家里商量一下，雇我送你还乡如何？”
夏浔有些意外地道：“你随我还乡？”
彭梓祺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并不冀望自己的夫君是个盖世英雄，但也绝不可以是杨文轩这种有着严重道德瑕疵的人，她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与眼前这个男人有什么结果，可她就是忍不住，她不服气，她想知道那个什么什么谢家的姑娘，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她谢家的笔，是不是真就强过自己彭家的刀！
她有一种冲动，她想看看那个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成为杨文轩妻子的女人。
可是夏浔一问，她又心慌起来，夜色的掩饰下，她的脸上有一丝窘态、一丝狼狈，她挣扎着，故作轻松地道：“是啊，好歹保护了你三个月，我可不希望你最终还是被人杀掉。另外嘛，我从来没有去过金陵，六朝繁华地，我很想去见识见识。”
“她是个姑娘家，其实她早已经知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为什么愿意……”
月白风清，夏浔凝视着月光下这个玉一般的人儿，眸中渐渐露出一丝了然与感动。彭梓祺被他看得吃不消了，她一刀在手，本来是什么都不怕的，现在对着杨家大少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却有一种招架不住的感觉，她忽然“哈”了一声，佯作轻松地道：“我说笑的，你还当真了不成？天色不早，睡了睡了。”
彭梓祺说着，左一闪右一闪，已经飞快地消失在夏浔的视线之内。夏浔看着她消失处摇曳的花枝，喃喃地道：“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啊……”

第057章 金蝉欲脱壳
第二天，夏浔与肖敬堂又进行了一番长谈，知道了杨旭父子与家族的恩怨之后，夏浔更加胸有成竹了，他开始把自己的打算对肖管事合盘托出：“肖叔，我这几年在青州，生意做的红红火火，一方面是肖叔你经营有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咱们傍上了齐王这棵大村。
可是傍上这样的强权人物，有利，也有弊，齐王爷为了筹措资金建造王府，现在开始铤而走险了，人家是王爷，真出了事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到那时十有八九咱们就成了替罪羊。咱们现在家大业大，犯不着冒这个险。再说，我打算成亲之后留在老家，咱们家的老宅子，不能永远荒弃在那儿。
我们要回去，齐王那里怎么办？想攀上这棵大树不容易，想离开它，一样不容易。我已经对齐王爷说过，去北平，来回得几个月时间，回老家成亲，又得几个月，得到王爷允许，可以找一个人来帮我打理他的生意。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咱们的主要产业和资金，全部移回江南，慢慢与齐王拉开距离。”
肖敬堂是个踏踏实实的本分商人，当初杨文轩急功近利走齐王路子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曾经劝谏过杨旭，现在一听夏浔这么说，肖敬堂不禁喜出望外：“难怪人家说，男人要成了亲才像个男人，看看我家少爷，这才刚刚打算成亲，做事想法就比以前扎实稳重的多了。”
肖敬堂连声赞许，主仆二人筹划一番，便开始动作起来，杨家的一些往来账目开始进行清理，一些不亏不赚的产业开始公开盘售。
林杨当铺的林北夏林大掌柜很开心，因为那个杨文轩竟然善心大发，愿意让他赎买回现在由杨文轩占有的股份，退出林杨当铺的经营。林掌柜的兴奋之下喝了半坛子美酒跑到祖宗祠堂又哭又笑地跪了半宿，第二天就兴高采烈地张罗起钱财来。
原属于杨文轩名下的产业里面最为赚钱的几家店铺，可不能用普通的手法出售了，杨文轩再忠心，也没道理把自己的产业全都卖掉，来为齐王凑齐往北平交易的钱款，再说那笔款子虽然巨大，也不至于让杨文轩倾家荡产。如果这般大张旗鼓必然引人怀疑，可是用什么妥当的办法，才能把这几块烫手山芋送出去，两个人计议许久，也没有想出办法。这天下午，夏浔正坐在书房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自己的主要产业用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与他人，忽然有人来报，从卸石棚察运来了大批的石料，请东家与王府交接，夏浔只得暂且抛下心事带着彭梓祺和小荻赶往新齐王府。
最近青州城里什么事儿最引人瞩目？不是州府衙门的冯检校得绞肠痧暴病身亡，也不是黄金王老五的杨文轩杨大少爷决定明年春上回祖籍完婚，更不是生春堂药铺的少东家妙戈小姐准备招赘上门。
冯检校暴死，伤感的只是他那欲哭无泪的房东以及察寥无几的州府同僚；杨文轩要成亲，失落的只有妙戈小姐还有某些与他有着情感纠葛，却因一直不敢主动与他联络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大家闺秀；而孙妙戈小姐招赘上门，最在意的只有孙家的掌柜和伙计们。
孙家的掌柜和伙计们已经暗中设赌了，赌小姐成亲后会不会生个儿子，改变孙家连续两代牝鸡司晨、招婿上门的命运，在这场赌局中，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庚员外，话说雪莲夫人能生下妙戈小姐，说明夫人是能生的，可是夫人招赘庚薪后却一无所出，这明显就是庚薪有问题了。
于是，庚员外又被他府上的下人们暗中嘲笑了一回，庚薪对这些事并非一无所知，他心中那突然萌生的杀意更浓了。他想报复多年来孙家给予他的羞辱，他要扬眉吐气地做一回男人！
犯罪的念头一旦萌生，就像一粒富有生命力的种子，很快地生根发芽，成长起来。
对整个青州来说现在最引人瞩目的，却是齐王爷修房子。
齐王修房子弄得许多人要拆房子。房子当然没拆成，那些豪绅富户经营家宅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一旦宅子被夷为平地，损失之大可想而知，而要付齐王爷一笔钱，求王爷高招贵手，这笔账还是合得来的。
于是齐王府继续轰轰烈烈地起造着，周围的住户眼看那高楼起，花的都是他们的钱，心都在滴血，不过青州城的普通百姓却是兴高采烈，起造齐王府不但给他们直接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给青州的许多行业提供了大笔收入，就连做小买卖的都跟着沾光，新王府周围到处都是卖小吃和各种日用品的摊贩。
夏浔来到新王府的所在，先见了自家管事，然后忙着与王府点收验货，交接，等这此事儿都干完了，看看那已初见规模的王府，索性带着彭梓祺与小荻，在附近游逛起来。
王府在建筑风格、内部装饰以及人员配备上，与北京城里的皇宫极其相似，只是规模小些，定员少些。王府内有长史司、审理所、典膳所、奉祀所、典宝所、纪善所、良医所、典代所、公正所，还有伴读、教投、引礼、典服、承奉、宫女、内监等等，一应俱全，故而占地之广可想而知。
不过齐王先天不足，再怎么建造，他这王府的规格气势也无法同燕王的元皇宫一较高下，所以尽量在富丽堂皇上下工夫。整个新齐王府计划占地十五公顷，建筑殿宇楼台千余处，规模宏大。
如今王府已经初具雏形，王府门前甬道上的两座四柱三门牌楼式的石坊，也就是百姓们俗称的“午朝门”用料就来自杨家的卸石棚寨石料厂，那些雕刻好的石柱、石台、石坊刚一运到，就被工正所的人指挥着力工们搭建起来。
这两座石坊各由二十八块巨石组建而成，底座呈须弥状，分上中下三层，下层刻兽足状案底纹和仰莲纹，中层刻牡丹、荷花图案，上层刻饰花纹为狮子、麒麟、缠枝牡丹、莲花，拐角处刻有钻狮图案。底座上的石柱高有两丈，透雕蝼龙，柱顶横匾是浮雕二龙戏珠图案。
横匾上“乐善遗风”、“象贤永誉”、“孝友宽仁”、“大雅不群”一类的吉祥话儿，据说是特意去陕西汉中府请了府学教授方孝孺给题的字儿，拿回来之后拓刻到石匾上去的。一道石坊都如此讲究，整个王府各处建筑的工程是如何浩大便可想而知了。
夏浔站在“午朝门”外，看着那气势恢宏、精美大方的石坊搭建起来的时候，恰有青州府小吏李拱、曾名深也站在那里看热闹，李拱气愤地道：“齐王府建造不到二十年，这就耗费民脂民膏重新起造了，我大明立国不久，有多少家底可以供得皇子们如此挥霍？”
曾名深叹道：“仅是如此那也罢了，王爷还巧立名目，收敛民财，弄得民怨沸腾，可惜你我人微言轻，不能上达天听，那些有资格上书朝廷的官儿们又个个只知明哲保身，否则，一定要参他一本！”
李拱冷哼道：“怎么参？若不是皇上恩准，齐王敢重造王府么？”
曾见深苦笑道：“说的也是，皇上勤俭节约，一向没有奢侈之举，以天子之尊，皇上一日三餐不过就是米饭一碗，小菜两样，外加大蒜一头，从无山珍海味。我听金华府的好友说，去年他们那里向皇上进贡了香米一袋，皇上吃了非常喜欢，可皇上担心列此米为贡米会滋扰地方百姓，因此只吃了一顿，就把那袋余米退回了金华，只叫金华的地方官给弄了些种子来，皇上带着内侍在皇家苑林里边开水田自己种植，以作食用。皇上如此严于律己，堪为天下楷模，只是对皇子们……怎么就这般宠溺呢？”
两个小吏叹息不已，夏浔在一旁听着有些心虚，虽说他不献计的话齐王还指不定干出些什么荒唐离谱的事来，这次利用圈迁勒索的也都是富人，对地方普通百姓并没有影响，可是听到两个官儿当面议论，他还是有种始作俑者的负罪感。
这一来他也没心情继续看下去了，忙向彭梓祺和小荻打声招呼，离开了王府工地。出了前门右拐，不远处临街就是一溜儿的彩棚摊子，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各种首饰头面的应有尽有。
“咦？好漂亮！”
刚刚走到一处摊位前，小荻两眼一亮，突然扑了过去。这个摊位卖的都是女儿家的头面饰物，小本经营自然谈不上什么名贵的质料，因此便在花式颜色上巧用心思，那些首饰头面看着都非常鲜艳。
小荻相中的是一枚栉，也就是梳蓖，蓖子是不管男女都要使用的洁发工具，但是对女子来说，它还有另一个功用，那就是可以作为头发的饰物，因此女性使用的蓖子花样翻新，式样奇多。
小荻看到的这枚梳蓖，制作成了蝴蝶状，十分的精妙，一眼望去栩栩如生，梳蓖上边依着蝴蝶的模样绘制了花纹色彩，而蝴蝶展开的两翼就是用来梳理头发的，巧思妙手，令人拍手叫绝。
可是小荻刚刚伸出手去，恰好也有润白如玉琢、纤秀若兰花的柔荑伸过来，两只手同时摸到了那枚梳蓖。

第058章 一把梳子引起的战争
两位姑娘各执蝴蝶梳子的一边翅膀，互相打量对方，小荻一身丫环装束，头梳三丫髻，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而那个女子大约比她大着两岁，头戴一顶角冠，穿一袭淡绿色的裳子，外边又套一件薄薄的赤褐色褙子，手执一纨团扇。
虽说只大着两岁，可这位姑娘粉面桃腮，已具十分的妩媚风情，如果说小荻还是一只青涩未熟的果子，这位姑娘就是一枚刚刚散发出成熟香味儿的蜜桃儿了。
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和打扮，两个女孩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鄙夷，手上开始较力。
“喂，是我先看到的。”较力一番未分胜负，小荻忍不住说道。
那位姑娘轻笑道：“好霸道的女子，你先看到，就是你的？”
卖首饰头面的老板忙打圆场道：“两位姑娘，何必争执呢，小老儿这里还有很多种款式，两位姑娘可以挑选一下，样子都很漂亮啊。”
小荻绷着俏脸，很认真地道：“我就要这一只！”
那位姑娘莞尔一笑，笑得绵里藏针：“不巧的很，我也是！”
两只手再度同时使力，攥紧了那只“蝴蝶”的翅膀，两双眼神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登时迸起了一串火花。
夏浔有些好笑，至于么，不过是一柄梳子。
夏浔虽然到了这个时代已一年有余，但是有很多东西仍然不是他已了解的，比如这位姑娘的装扮，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儿容颜妩媚，衣着却稍显朴素，却不知道这种装扮实是一种制服，是青楼中人外出时必须穿的衣服。
按照大明律，伶人出门须戴绿头巾，腰系红褡膊不容许在街正中行走，只能走在道路两旁。青楼女子出门时不许戴金银首饰，只能带一顶皂角冠，身上必须穿赤褐色的猎子，以此与常人区别，因为这个有些羞辱性的规定，所以青楼中的女子很少出门，这一来却也使得夏浔这个半吊子大少爷根本没从这位姑娘的穿着上看出她的身份。
夏浔不以为然地摇头劝道：“小荻，不过是一柄梳蓖而已，莫要与人意气相争，你另选一只吧，多选几个也无妨，我买给你，你瞧，这只琵琶状的就不错。”
小荻很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种本能的感觉，她不想向眼前这个女人让步，执拗地道：“我不！我就喜欢这一只，就要这一只！”
彭梓祺也是女人，女人可是帮亲不帮理的，她想也不想，立即走到两人中间，伸出两指一拈，那女子和小荻都觉手腕一震，手指拿捏不住，蝴蝶梳子便到了彭梓祺的手中。
彭梓祺微笑道：“青丝缨络结齐眉，可可年华十五时，窥面已知依未嫁，鬓边犹见发双垂。我看这蝴蝶梳子鲜艳活泼正适合小荻，喏，拿去吧。”
小荻欢喜地接过梳子，向彭梓祺甜甜笑道：“谢谢彭家哥哥。”然后向那女子示威地一皱鼻子。
那女子冷哼一声，顿时有些愠意，但她瞟了夏浔一眼，看清了他的英俊模样，双眼一亮，愠怒的神色顿时散去，那双杏眼含烟笼雾地再仔细扬了一扬，在他腰间那枚极其昂贵的上等好玉上定了一定，神情便变得更加温柔了：“这位公子，你怎么说？”
夏浔摊手苦笑道：“抱歉的很，自家的丫头在下管得，可这位朋友，我可管不得，不过是一件小玩意儿，姑娘就不要与她计较了，不如姑娘另选一把，权做在下送与姑娘的赔礼。”
那女子眼波欲流地揶揄道：“公子好大方呢，使这几文钱的东西，便想打发了人家。好吧，奴家也不想占公子的便宜，既然如此，就请公子帮人家选上一个中意的梳子好了。”
她一边说着，便轻移莲步，款款走向夏浔，小荻脚下一闪，立即插到了二人中间，双手插腰，努力挺起娇小的胸脯儿，凶巴巴地道：“离我家少爷远一点。”
那女子吃吃笑道：“哟，大老远的，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儿啊，小姑娘几岁啦？胸脯儿平平的还是一块未开垦的田，这就急着找牛来犁了？”
小荻被她这番大胆的话羞得小脸通红，这种话，她是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的，有心反唇相讥一番，可是瞄一眼人家挺拔壮观的胸部，再偷偷一瞧自己胸前的小笼包，小荻顿时有些泄气。彭梓祺把她拉到身边，沉着脸说道：“与这种人争吵，没得折了咱们的身份，走！”
夏浔看那女子烟视媚行，说话又是这般泼辣，也觉出不似良家女子，便拱拱手，转身欲走，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地道：“公子刚说要送人一把梳子，这么快就忘了么？”
夏浔无奈，只好停下脚步，往摊上一瞅，随意拿起一把梳子递过去道：“这支如何？”
夏浔随手拿起的这把梳子，是牛角制的“麻姑献寿”梳子。这柄梳子是将牛角雕刻成麻姑献寿的图案，麻姑一手执仙杖，杖端系着宝葫芦，另一手执玉盘，衣服的花纹工细匀整，素雅华丽，梳齿利用裙裾部分镂刻出来，比那枚蝴蝶梳少了几分活泼，却多了几分优雅，虽是随意拿起，却很适合那女子的年龄和形貌体态。
那女子并不介意他有些敷衍的态度，向他福了一礼，笑靥如花地道：“多谢公子赐梳，奴家姓紫，紫衣藤，未敢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姓紫？这姓氏倒是少见啊。”夏浔心里想着，随口答道：“在下杨旭，紫姑娘，杨某尚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一听夏浔自报姓名，那女子惊讶地道：“啊！杨旭，公子可是杨文轩杨公子？”
夏浔奇道：“你认识我？”
紫衣藤欣然道：“奴家虽不识得公子，却是久仰大名，想不到竟是杨公子当面，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恕罪。承蒙杨公子惠赐，小女子一起……”
她还没有说完，就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哟，这不是杨文轩杨公子吗？”
声音是从紫姑娘背后传来的，夏浔抬头一看，就见两个公子哥儿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这两个人一色的交领右衽云纹公子袍，脚下着靴，手持一柄满庭荷花白玉扇，头挽道髻，横插玉簪。看年纪说话的那位约在二十五六，长脸，淡眉，右颊上有个暗痣。另一个比他似乎还年长着几岁，长相比他差了许多，国字脸，八字胡，浓重的眉毛狭长的眼睛，嘴叉子挺大，虽说一身书生装扮，脸蛋子上却有几条横肉，看起来有些粗鄙，偏偏神情中却带着十分明显的矜持和倨傲。
“紫姑娘！”
说话的这人收了扇子，向紫衣藤拱拱手：“劳姑娘久等了，这位就是我表兄。”
他那表兄矜持地点点头，傲然道：“鄙姓曹，曹玉廣。”
长脸书生又向他讨好地道：“表兄，这位就是，镜花水榭的紫衣藤紫姑娘。”
那人方才看清紫衣藤的模样，已然两眼发亮，这时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果然不错，搁在济南府，这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红姑娘了。”
“哈哈，表弟没有说错吧，表兄喜欢就好。”
说到这儿，那长脸书生不屑地瞪了夏浔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杨公子消息很灵通嘛，原来你也听说紫衣姑娘近日挂牌梳栊的事了，怎么着？这就开始私相接触，想要来个近水楼台，捷足先登？不好意思，我表兄也很喜欢紫姑娘，杨公子此番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夏浔自他出现，就在眯着眼看他，隐约觉得此人似曾相识，立即警觉到这人必是张十三曾给自己绘过画像的人物，可他做杨文轩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当初那段记忆已经有些弱化，这时才隐约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不禁恍然道：“你是江之卿？”
“这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现在才认出江某么？”
江之卿只道他是故示轻蔑，有些羞愤地道：“上一次在潇湘馆，依依姑娘挂牌梳栊，本公子因是临时应酬被朋友拉去，所以钱没有带够，才被你杨文轩拔了头筹，这一回可不能如你的意了，我表哥看上了紫衣姑娘，你还是趁早走人吧。”
夏浔听他说挂牌梳栊，就已晓得眼前这位紫姑娘的身份了，所谓挂牌梳栊，就是青楼里的清倌人长大成人，正式挂牌接客的开喜仪式。因为是第一次，寻欢客们趋之若骜，各自竞价，胜者就能成为这个女孩儿的第一位入幕之宾。
夏浔曾听张十三说过杨文轩在潇湘馆与绸缎庄员外江之卿争夺依依姑娘的梳栊权，各自挥金斗富，最后杨文轩胜出，还大大地奚落了江之卿一番，两人从此结下仇怨，这人也因此曾被夏浔列为刺客怀疑人之一，想不到时至今日，二人才头一次相见。
明白了这位紫姑娘的身份，再听江之卿的说话，夏浔已经忖测出了几分真相：想必是这位紫姑娘梳栊在即，而江之卿的表哥从济南来做客，听说了消息，想先看看货色，以便决定是否争夺她的初夜权。青楼梳栊之日，不会只有一个姑娘，而是一群初长成的美人儿同时亮相，参加竞争的男人也是形形色色，背景复杂，所以其中有点黑幕实属寻常。
夏浔一俟明白了事由，便想抽身离开，可他还没说话，那位曹公子把折扇一收，向前一点，已经指到了他的鼻子尖上：“这个女人，我要了，你走吧。你要是也看上了她，嘿嘿！等本公子玩腻了，你再来喝本公子的涮锅水也不迟。”
紫姑娘的俏脸顿时一红，虽然她是青楼中长大的姑娘，注定了要生张熟魏，以身娱人，本没什么羞耻可言，但是被眼前的男人当成货物一般争来夺去，说的又是这般不堪，其情其状还不及方才那把被人争来夺去的梳子，叫人情何以堪呐，可这羞辱她只能藏在心里。
夏浔皱了皱眉，说道：“曹公子，在下并不想……”
曹玉廣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淡淡地道：“我不想知道你想什么，你只要知道，论财，我比你多；论势，我比你大。和我抢女人，你会死得很难看！识相点，赶快滚！”
夏浔本来就要走，听他这话却不禁暗生怒气，他站住脚步，冷冷地看向曹玉廣，紫衣藤一旁冷眼旁观，见此情景忽然心头一动，登时大喜，眼前这个对她来说满是羞辱的场面，似乎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呢。
“杨公子……”紫姑娘背对着江之卿两个人，唤了夏浔一声，她没有再说别的话，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把她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她的眼睛里面满是哀求、依恋、委曲、倾慕，这目光足以激起一个男人的豪气，足以激起一个男人的护花之心。
这一刻，紫姑娘简直就是一个最出色的演员，用最生动的肢体语言，演绎出了一个身不由己、被人所逼，需要人去怜惜、去爱护的无助女子的角色。夏浔看电影很少感动，他对表演并不感冒，紫姑娘出色的表演没有打动他，倒是曹玉廣两眼望天，下巴扬起的样子，似乎让他很有兴趣。
他端详着曹玉廣两只鼻孔里蜷曲的鼻毛，忽然不想走了。
曹玉廣睁开那对狭长的眼睛，喝道：“还不走？”
夏浔笑笑，很愉快地道：“曹公子也喜欢紫姑娘？啊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本来远来是客，兄弟本该礼让曹公子才是，不过很不好意思，在下对紫姑娘也是一见钟情。就算你是强龙，压得住我这地头蛇么？所以……该走的是你！”
夏浔一语方罢，旁边立即“咻咻”地射来两道杀人的目光，尽管那两位姑娘似乎根本没资格管他的事。
曹玉廣好像听到了最荒唐不经的笑话，指着夏浔捧腹大笑起来：“哈哈，之卿，你听到了么，他想跟我争！他叫我走，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江之卿陪着笑了两声，曹玉廣突然笑脸一收，冷声道：“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想跟我曹某人抢女人？小心你输得家都找不着！”
一丝诡异迅速掠过夏浔的眼底，他微笑着，很亲切地道：“既然曹公子如此自信，咱们打一个赌怎么样？”

第059章 掳人
一个头梳三丫髻的小丫头紧张地瞪着大眼睛，漂亮的脸蛋上满是细细的汗珠，一片潮红，仿佛一朵可爱的小红花。她的手中捏着一朵小手绢，双眼放着紧张、兴奋的光，快乐地喊道：“准备准备，我要喊开始啦！”
小荻和一个青衣小丫环都紧张地蹲在地上，两人都是双手合拢，卡住了一只毛耸耸的小狗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开始！”
做裁判的小丫环使劲一挥小手绢，小荻和那个青衣小丫头同时放手，两只小狗儿立即拼命地向前跑去。
“小黑，加把劲儿！”
“小花，要争第一啊！”
狗儿还小，肥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儿，它们拼命地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儿，跑得倒还很快，几个小丫头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地追在后头，后来实在跟不上了，干脆散起步来。反正她们是抱了小狗跑到外边来，一放开狗儿，它们选择的唯一路线就是跑回家去，也不怕跑丢了。
整整一个下午，几个小丫头就是反反复复在玩这种很没营养的游戏，居然乐此不疲。
青衣小丫头道：“小荻呀，再玩两把咱们就回府吧，天色晚了。”
小荻说：“再玩一会儿嘛，不愿意回家，没意思。”
那青衣小丫头吃吃地笑：“怎么会没意思？你整天少爷长少爷短的，你家少爷一回来，你就不陪我们玩啦，成天腻在家里，现在不喜欢了么？”
小荻气鼓鼓地道：“不喜欢啦，以后不想在家陪着他了。”她撅起小嘴走了一阵儿，一脚踢飞了颗小石子，对那个小丫头道：“你说我家少爷坏不坏，先还骗人家说根本不喜欢那个什么院的紫姑娘，结果今天晚上却偷偷跑去给人家梳栊了，哼，骗人的大坏蛋。”
“梳栊？”
“是啊！”一说这个小荻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位大少爷啊，天天早上都要人家给他梳栊，他却跑去给别人梳栊，献殷勤吗？梳吧梳吧，从明天早上起，人家不给他梳拢头发了，让他自己梳拢去。”
那个小丫头听的大汗，跟另一个成熟些的小姑娘互相挤挤眼睛，“咭咭”地笑了起来。
杨家后院里，彭梓祺一个人坐在小亭下，面对修竹，双手抱膝，仿佛她也是这景观的一部分，一动不动。
一想到那个好色的家伙，她就忍不住生气。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么？大堂哥是这样，他也是这样，天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彭梓祺咬着嘴唇恨恨地想：“去吧去吧，最好那刺客现在跳出来，吓死你个大色鬼！”
“如果那刺客真的这时候出现怎么办？”
彭梓祺心中一紧，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两步，她又坚决地转回了身：“我说过，如果他去青楼妓院，绝不去给他把门望风，他色胆包天，自己都不怕死，我替他操什么心！”
彭梓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转念又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如果他被刺客宰了，赵推官会找我家的麻烦吧，我暗中跟去，不叫他看见不就行了？”
一边想着，她已站了起来，双脚不知不觉地向前院移去……
小荻不想回家，她玩到很晚，把王员外、赵郎中几个人家里的小丫环都耗走了，这才没精打彩地抱着自己的小狗狗往家走。
走出小巷，刚一拐弯儿，迎面就撞上一个戴着竹笠的灰衣汉子，小荻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拍着胸脯嗔道：“你这人真是的，怎么抽冷子就钻出来了，吓死人了。”
那人手扶竹笠轻轻抬头，向她启齿一笑：“对不住！”说完一只大手便抻出来，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夜色中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街头没有行人，那只无主的小花狗站在巷口左看右看，过了一会儿，它忽然摇摇尾巴，朝着杨府起劲儿地跑去。
‘镜花水榭’今天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男人们开始有心思寻花问柳了，但是今晚宾客如此之多，却十有八九都是为了今晚挂牌梳栊的几位姑娘而来。
‘镜花水榭’是隶属于教坊司的官办妓院，今天要挂牌梳栊的一共有六位姑娘，个个都有一番身世来历，论资色才气也是各有千秋。
其中的紫衣藤紫姑娘是北元贵族，她的祖父曾官至大元林州府的达鲁花赤。朱元璋做了皇帝后，把天下四等人颠倒了个儿，往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北元贵族，但凡来不及逃走的统统贬成了贱民，并且命令他们改了姓氏名字，抛弃蒙元姓氏，一律择取汉名。
这些北元贵族被迫改姓，却又不愿认了汉人祖宗，于是乱七八糟乱挑怪字作姓，以致什么稀奇古怪的名称姓氏都有，紫姑娘的祖父取的姓氏就是紫。只不过他误打误撞，蒙上了一个确实存在的姓氏，只不过这个姓氏比较少见，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独创呢。
因为败退之际心有不甘，曾下令手下士卒烧杀抢掠，尽情破坏，紫衣藤的祖父受到了更严厉的制裁，其妻子儿女也都充入了教坊司，世袭贱籍，永不变更。紫姑娘是在教坊司出生的，因她眉清目秀，根骨甚佳，所以被院子里的妈妈慧眼识珠，精心培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直至今日才亮出她的牌子待价而沽。
今日挂牌的六位姑娘中，有资格同紫姑娘一争高下的就这五个，这是当然的，并不是每一个姑娘长大成人正式操持此业，院子里都要为她举办梳栊仪式的，有这个资格的品貌才华当然都是上品。
虽说挂牌梳栊就意味着从此得以皮肉色相侍人，是谁也不愿的事，可是她们都是教坊司的姑娘，是从小就在青楼里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后将要走上一条什么样的人生道路的人。既然根本无从选择，那么她们唯一能争取的，就是名气。
院子里第一等的红姑娘，可是连妈妈、管事们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她们不但可以享受最好的房间、衣饰、食物，拥有一定的地位，有比较大的自由度，在大部分时候，甚至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是否接受客人。尤其是头牌姑娘身价高，可以比别人拥有更多的积蓄，这样的话等到年老色衰之后，日子就会好过的多。
因为这样的原因，她们自然要全力以赴。此刻，各位姑娘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精心打扮，务必自己能以最美丽动人的姿态出现，如果在梳栊的时候，能成为身价最高的姑娘，也就意味着她赢在了起跑线上，今后想要力压群雌，成为‘镜花水榭’的头牌，那就要容易多了。
可紫姑娘的闺房内却有些与众不同，紫姑娘没有梳妆打扮，竟在陪一个男人饮酒。
曹玉廣眉开眼笑，浑身舒泰。他见识过许多青楼中有名的红姑娘，还没见过其中一个像紫衣姑娘这般可心，你想吃什么菜，不等你说，她已妖妖娆娆地替你挟到了嘴边；你想喝酒，未等举杯，她已斟得满满，双手捧到你的唇边。
你要是没了话题，根本不用担心冷场，她马上就能找到一个话头儿与你打情骂俏地缠绵下去。你不想谈的东西，心里刚刚有点不快或厌烦，她早已乖巧地换了说话。直把你侍候的如沐春风，周身舒泰，往日里找过的那些姑娘，与乖巧可爱的紫衣姑娘一比，简直就是一坨狗屎了。
可是满桌美味佳肴，终不及身旁的秀色可餐，几杯美酒下肚，他那双一开始只是矜持地拿着酒杯的手便滑到了紫姑娘那软弹弹、滑溜溜的娇躯上。紫姑娘腻在他的身上，就像怀春的少女见了久别的情郎，一味的痴缠挑逗，迎合着他的爱抚，一个青衫小婢就在门口看着，她也浑不在意。
“曹公子，那个姓杨的好讨厌啊，人家正在那儿候着您，他就上来动手动脚的，还要送人家礼物。”她拿过那枝麻姑献寿的牛角梳子，轻蔑地道：“喏，您瞧，好歹他也是青州城里有名的士绅呢，这般小气。”
“嘿嘿嘿……”曹玉廣一松一紧地捏着那富有弹性的臀肉，笑眯眯地道：“是不是他若送你一支名贵的钗子，你就肯跟他走了？”
“才没有，你冤枉人家！”
紫衣藤委曲地道，她把梳子随手一抛，贴在曹玉廣怀里，眸波滟潋，昵声道：“姓杨的哪能及曹公子风采之万一。人家虽是青楼女子，可也是守了十七年的清白之身。今夜只想……只想把它交给一个自己倾心仰慕的男人，奴家只希望那男人……是曹公子……”
曹玉廣被这小妖精香香软软的身子、风骚妩媚的表情撩拨得欲火如焚，抓住紫姑娘浑圆挺翘臀部的双手猛地一紧，鼻息咻咻地道：“紫衣，给了我吧。”
“不可以！”紫衣藤吃了一惊，赶紧离开他的怀抱。
曹玉廣登时不悦，拉长了脸道：“怎么？”

第060章 杨少爷、紫衣藤，算计算计
“我……”
紫衣藤那双颠倒众生的眼睛立即漾起了闪闪的泪光，她凝视着曹玉廣，幽幽地道：“梳栊之礼比照婚嫁，也要拜堂，也要宴客，也要送入洞房的。奴家籍在教坊司，以公子的能力，也是无法为紫衣脱籍的，奴不能常侍公子左右，只希望能把这梳栊之礼当成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把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身交给你。”
说到这里，她清丽的脸蛋上两行泪水簌簌而下，用无比深情的声音道：“从此以后，不管生张熟魏，迎送何人，紫衣心中只记着，她唯一的男人，唯一的夫君，是曹郎……”
紫衣藤一番话，把个曹玉廣感动得一塌糊涂，满腔怒气一扫而空：“曹某何德何能，能得紫衣姑娘情深意重、一至于斯啊！”
曹玉廣欲念顿消，豪气大生，他站起身，握住紫姑娘的手，沉声道：“我这就出去，今晚不管有多少人瞩意与你，为你掀开红盖头的，一定是我曹玉廣！”
曹玉廣说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便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走出去了，仿佛一位要走上战场的将军，雄纠纠气昂昂。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紫衣藤眸中还有依稀的泪光，唇边便已露出如狐的媚气，她站起身，姗姗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门口的小丫环已知机进来，开始清撤酒席。
拔下翠莹莹的玉簪，噙在艳若花瓣的两片唇间，一头青丝如瀑般披下，妩媚的脸蛋在青丝的掩映下显得更加精致。紫衣藤拿起方才扔到桌上的那支牛角质地的麻姑献寿梳，轻轻梳起了柔顺的长发。
“自济南府来的这个曹玉廣，总是一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德性，我还以为他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有多么高的道行呢，原来不过如此，本姑娘略施手段，就让他俯首贴耳，为我所有。”
紫衣藤得意地一笑，想到杨文轩，一双蛾眉又微微地蹙了起来：“可这杨文轩，却是大大不同。他是青州有名的花花公子，怎么对本姑娘毫无垂涎之意呢？猫儿不吃腥，忒也古怪。”
紫姑娘对着可鉴纤毫的铜镜微微侧过脸儿，镜中呈现的是一张标致精美到了极点的脸庞，眉若远山，鼻如凝脂，唇瓣如花，妩媚的双眸就像一对亮晶晶的黑宝石，那白暂娇嫩的肌肤，富有弹性的青春活力……
“我紫衣藤真的比不上那个叫听香的女人？”紫姑娘恨恨地梳了一把，暗道：“杨文轩既没有被我所迷，要想激得他与曹玉廣夸豪斗富，一掷千金，就不能诱之以色了。他对自己身边一个丫头那般纵容，能被那听香邀了欢心便为她赎身，显见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他并不瞩意于我，却因为曹玉廣一言相激，便决定赴今夜之会，说明他是个好勇斗狠，不肯服输的男人。
这样的话，我可以示之以弱，动之以情，再向他透露透露那曹玉廣和江之卿是如何的瞧不起他，他为了赌注，本就是志在必得的，再经我这一煽风点火儿，呵呵……”
小丫环收拾了桌子，回来见她坐在镜前发怔，忙凑到她身边道：“姑娘，快点梳妆打扮呀，其他几位姑娘都装扮了快一个时辰了。”
“急什么？”
紫衣藤瞪了她一眼，向镜中的自己得意地一扬眉毛：“都是些没出息的，只知道邀欢取媚，本姑娘略施小计，不但做定了这‘镜花水榭’的头牌姑娘，说不定还能诱他们拼出个大明最高的身价，那样的话，本姑娘的名声一定传遍天下，说不定还能被教坊司调入应天府……”
紫衣藤脸上泪痕未拭，把头发匆匆挽个有些凌乱的发髻，将那麻姑献寿梳做簪，插在了头上，收起玉簪，对镜看看，满意地一笑，吩咐道：“去，看看杨文轩公子到了没有，如果到了，将他悄悄引来，我有话说。”
“是……”小丫环应子一声，急急退了下去。
紫衣藤抚着脸颊，手指轻轻从腮旁滑到颌下，忽然想：“若论人品相貌，杨文轩比那姓曹的实在高出太多，年轻俊俏、英气勃勃，今夜若他胜出，人家这珍藏了十七年的女儿红叫他尝了，也不冤枉呢……”
想着，那笑颊粲然，就像两瓣初绽的桃花……
※※※
一位‘镜花水榭’的管事走上台去，团团一个罗圈揖，唱个肥喏道：“各位老爷们请了，我们院子里今儿梳栊的六位新娘子正在精心打扮着，再过一会儿就出来啦。今晚是个喜日子，不管是哪位老爷有福气做了我们姑娘的新郎倌，这都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我家姑娘们梳栊，各位老爷自然是价高者得了。您想怎么快活，这一宿都由着您，可有一样，姑娘们都是娇滴滴、柔怯怯的新娘子，头一遭儿破瓜，新郎倌们也得怜香惜玉不是，姑娘们承您的情，自然是曲意奉迎，老爷您体贴一些，也就成全了她。”
寻欢客们乱哄哄地叫：“别说那么多废话，老子抻着脖子等了一晚上了，新娘子呢，快请出来啊，再等下去老子就成吊鸭子了……”
夏浔走进‘镜花水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乱哄哄的局面，迎面还有一股酒气，夏浔微微皱眉。
一个龟公殷勤地迎上来问道：“公子爷贵姓，可是约了朋友一起来的？”
夏浔摇摇头，顺手丢了几文钱给他，吩咐道：“给我在楼上安排个雅间，本公子好静。”
“好勒好勒。”
那龟公晓得这是个有身份的人物，连忙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往楼上走，一边赔笑道：“一看公子这身份气度，和厅里面那些位爷就截然不同。公子爷请跟小的来，您的名姓还请通报一下，今儿晚上各位爷都是冲着紫衣姑娘来的，一会儿要竞价抢梳栊，公子爷把名字示下，小的好把您的名字把座席记在一块儿……”
夏浔淡淡地道：“杨旭、杨文轩！”
“哎哟，您就是杨公子？快请，快请，小的早给您留好位子了，公子爷，这边请。”
一听他自报身份，那个龟公脸上的谗笑更浓了，杨文轩和一位济南府来的曹公子今晚要挥金夸富，争夺紫衣姑娘初夜梳栊权的事，经过有心人的宣传，现在已经在青州府传遍了。台上台下的寻欢客们听说有两个年少多金的败家子们打赌争女人，已经自动自觉地把这位紫姑娘从自己的采花名单上划了去，这两头公牛都要拼红眼了，谁肯跟他们一起挥金如土呀。
夏浔在众寻芳客的窃窃私语中被引到二楼一个雅间，刚刚坐下，一杯茶水端起来还未就唇，就有一个青衣小丫环悄悄走了进来，向他见过了礼，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紫姑娘要见我？”
夏浔皱皱眉，看着面前的小丫头道：“你家姑娘尚未梳栊，与我私相约见，这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吧？”
小丫环道：“我家小姐心慕公子久矣，闻听公子前来，不胜之喜，所以想邀公子一唔，请公子随婢子行去，不会引人注意的……”
夏浔淡淡地道：“不必了，我就坐在这儿，一会儿还怕看不到她吗？”
“是，但……但是……我家小姐说……”
“她说什么并不重要。”
夏浔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重要的是，在这个地方，主人说的不算，客人才能作主！”
“婢子……婢子……”
那小丫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夏浔轻轻抿了口茶，头不抬眼不睁地道：“去吧。”
小丫环一见这位杨公子神情冷漠，不敢再说，急忙答应一声，施礼退下。
门外偷听的彭梓祺立即闪身避开，心中暗暗纳罕：“奇怪，美人相邀，私下幽会，偷香的好机会呀，以他的为人品性，竟然拒绝了？”
彭梓祺想不通，非常想不通。这正是她想看到的结果，真的看到了，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楼对面正中的雅间推开了窗子，凭窗坐着两人，赫然正是曹玉廣和江之卿，两人看到夏浔，脸上立即露出轻蔑的笑容。江之卿扬声招呼道：“杨公子，来的好早啊，可是心中不安吗？”
夏浔一翘二郎腿，吹一口茶叶，悠然道：“本公子刚到，这才坐下，二位便推窗问候了，不是早就扒着窗缝等我出现吧？”
楼下顿时传出一阵大笑，左右那些雅间里也有些有身份的缙绅窃笑不已，还真让夏浔说着了，江之卿脸色一红，恼羞成怒地道：“杨旭，莫说大话，你的如意算盘注定不能成功，我们今晚是志在必得！”
夏浔微微笑道：“彼此彼此，杨某今晚也是志在必得！”
是的，他是志在必得，他今天根本就不想赢，而是想输。
两个人对赌，一个一心要赢，一个一心想输，还能不心想事成吗？
可旁人哪知就里，只觉一股硝烟味儿在‘镜花水榭’弥漫开来，喜得老鸨管事们心花怒放，等着看他们败家的寻芳客们更是鼓噪不已。
喧闹声中，丝竹声起，六个美人儿风拂柳枝般地走出来，重头戏来了！

第061章 惊人身价
六个美人儿有的苗条、有的丰腴、有的柔媚、有的清纯，风姿各异，各擅胜场，只一亮相，便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原本喧闹不堪的大厅突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着呼吸，贪婪地欣赏着她们各具特色的美丽。
紫衣藤和其他女孩儿一样，摆出最美丽的姿势、露出最温柔的笑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微微一扫，好像同每一个人都打了声招呼，可她那双眸子看向夏浔的时候，却露出了一丝幽怨，虽然时间很短，却足以让夏浔看得清楚。
夏浔微微一笑，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虽然不能一概而论，却也是这一行当里大多数人的真实写照。他才不相信只见过一面，说过寥寥几句话，眼前这个女子就把一颗芳心系在了他的身上，她的深情表演，只是让夏浔觉得好笑。
不过，管她打着什么主意呢，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夏浔和曹玉廣打了赌，用自己杨家作坊等几处最赚钱的店铺做赌注，和曹玉廣拼紫衣姑娘的初夜权，一场豪赌！但他根本就不想赢。
虽说赌局并不是输掉的人要把自己的产业无偿地拱手奉上，而是盘点资产，再按市价加两成转让，可是谁愿意把自己下金蛋的鸡让给旁人？当时一听这赌注之高，目中无人的曹公子也不禁大吃一惊，他是很有钱，也的确很有势，可他如果敢这么赌，把自己家的产业都输掉的话，他老爹能打断他的一双腿。
他老爹是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负责一省政务、山东都指挥使司负责一省军事，山东提刑案察使司负责山东全省的刑狱、讼诉。论势，在山东地面上当然是跺一脚四处乱颤的人物。论财，曹家也是有几处产业的，可要他为了一个女人这么赌……他做不到。
然而他刚一出现，就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这时要是怂了，真比杀了他还难受，丢不起这人啊。曹公子欲拒不能，欲应不敢，真是难为死了他。关键时刻，还是江之卿帮了他的忙。江之卿很想找回自己在杨旭手中丢掉的面子，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把远房表哥从济南请来，是有求于他。
杨旭的财富能如此迅速地增长，虽然他尽量地隐藏真相，但是在商场上是没有绝对的秘密的，诸多的迹象都表明，他有一个强硬的后台，诸多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齐王府，只不过这层窗户纸没人敢去捅破罢了。
江之卿也想攀上齐王这条线，以便飞黄腾达，却苦无门路，想不到打听来打听去，却听说齐王的一位宠妃，正是自己远房舅舅曹按察使的外甥女儿，也就是自己这位曹表兄的表妹。
虽说这亲戚关系七绕八绕的有点远，可他使足了本钱，很快就和这位表兄打得火热，最后还把他请来青州作客，到自己家做客的最终目的，当然是为他做说客。有这个原因在，他自然得竭尽全力地巴结，所以他一咬牙，拿出了自己的两家绸缎庄做了赌注。
曹玉廣本来正骑虎难下，却见表弟这般义气，便也一咬牙，硬着头皮拿出自家名下一处皮货庄的产业做了彩头，双方签订契约，画了押，豪赌一场。
一个老鸨走上台去，逐个介绍各位姑娘擅长的技艺，再就她的姿容特点夸赞一番，然后直到了最右侧，想从最右侧的这位姑娘开始。台上的六位姑娘，紫姑娘是站在最左边的，老鸨子已经知道她成了杨文轩和那位济南来的曹公子志在必得的目标，其他人不可能再与他们竞争，今晚身价最高的姑娘也注定了是她，所以想把她放在最后一位，以便给今晚的梳栊仪式制造一个辉煌的高潮。
因此说道：“这一位呢，就是老身要介绍给各位老爷的最后一位，柳歆姑娘了，柳姑娘是江南水乡女子，有飞燕之容，则天之貌，昭君之才，尤以一双三寸金莲最是诱人，诨号就叫‘小脚柳’了。”
这位柳姑娘生得娇小玲珑，粉嫩可爱，身着湖水绿的小衣，外罩淡粉色罩衣，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俏皮地梳成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心形发髻，一张俏皮可爱的瓜子脸薄粉黛，嘴角还有一颗美人痣，摄魄勾魂。至于她那一双特别出名的小脚儿，只在裙下露出那么细细一寸的鞋尖，叫人欲看不得，那风情相貌，正是有资格与紫衣藤一较高下的三个姑娘之一。
老鸨子手中蒲扇贴着柳小脚的细腰往翘臀上一划，说道：“姑娘们的梳栊之姿，起价均为二十贯，各位想做新郎倌儿的老爷们，可以开价了。”这个价倒也公道，是目前大明各大城阜给红姑娘开苞的标准底价了，问题是，放眼整个大明，竞争到最后，可没有一个红姑娘的身价低于一百贯的。
“紫衣藤，二十五贯！”
众人刚要喊价，二楼便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看老鸨那架势，分明是先要推销这位姿色身段皆属上乘的小脚柳，搏一个开门红，这人竟然迫不及待地喊起了紫姑娘的身价。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竟然是坐在二楼的杨文轩。
杨文轩看着厅中众人仿佛逐臭之蝇，对这种仗着几个臭钱把嫖女人当乐事的举动很是反感，他只想快些做好自己的事，把产业输个精光，方便他脱手走人，哪有闲情逸致看他们在这里扯淡，故而直接喊出了紫衣藤的身价。
这输也是有技巧的，他不能直接喊个低价，然后认输走人，那样的话，齐王再蠢也知道有问题了，他只能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收手，但是不管怎么做，今晚肯定会产生一个惊人的身价，或许是大明开国以来破记录的超级身价，大出血那是一定的了，可是比起他要达到的目的，还是物超所值的。
台下许多贵客本来就是看热闹来的，尤其是事先听说了曹公子和杨公子对赌，对紫姑娘是志在必得，没人愿意和他们做无谓的争斗，早把紫姑娘放弃了，所以巴不得看他们两人斗个你死我活，一听杨旭直接喊价了，这些人顿时兴奋起来。
前些年青州城曾有过一场类似的赌局，双方也是由于意气之争，为了一件小事拿出家产对赌，最后‘霁云楼’的掌柜董泽锋输了，把自己那家颇为赚钱的大酒楼三年的经营权输给了他的酒肉朋友王彦稀，直到上个月期限到了，才把酒楼收回。
仅这三年，王彦稀借鸡生蛋，用董家的酒楼和厨子，给自己赚了四千五百贯巨利。想不到今晚有幸能再次目睹一场豪赌，而且赌注比昔年的“董王之争”更加惊人，看客们疯狂起来，拼命地叫着：
“曹公子，人家出价了，是个爷们跟他拼呐。”
“奶奶的，这个时候谁敢当缩头乌龟，以后把脑袋藏裤裆里再上街吧！”
“江公子，曹公子，杨家少爷这是虚张声势啊，别叫他唬住了，上啊上啊。”
“怂了不是？怂了不是？我就知道，他姓曹的济南人不带种，看看咱们青州杨公子那是何等气概，呀呀个呸的！姓曹的，你也算个戴头巾的汉子！”
看客们奚落、嘲笑、鼓励……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拼命怂恿曹玉廣和杨文轩对赌，一身男装打扮，混在人堆里的彭大姑娘气得七窍生烟，她真想拔腿就走，可是双腿却仍牢牢地钉在那儿，她想知道结果，如果杨文轩真的胜了，今夜留宿‘镜花水榭’，她回去收拾铺盖就走，管他这个败类是死是活！
曹玉廣虽也心中忐忑，可是一见对方这么沉不住气，居然迫不及待地叫价，他反而笑了：“看起来对方比自己还要紧张啊……”
这样想着，曹玉廣心头大定，很沉稳地坐定，举起茶盏，轻拨茶沫儿，淡定地道：“三十贯！”
“轰！”众人又一齐看向对面楼的杨家大少，桌椅板凳一阵响，等着他出价。夏浔刚要开口，忽然有一个长得人高马大，方方正正一张大脸，牛眼棱棱，穿短褐系青头巾的大汉跑进了夏浔的雅间，彭梓祺在楼下看见，不由一怔：“二愣子！他来干什么？”
二愣子满头大汗地对夏浔低语几句，夏浔脸色大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甚么？”
“少爷，小荻……小荻不见了，到处都找遍了，王员外、赵郎中家的丫头都说早就回去了，咱家的小狗也跑回来了，可是小荻哪儿都找不到。”
夏浔登时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楼上楼下的客人登时一片哗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夏浔蹬蹬蹬跑下了楼梯，一个青楼管事茫茫然地迎上来问道：“杨公子，你这是……往哪儿去？”
夏浔满面焦灼，脚下不停，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本公子家中有事，告辞了。”
“杨旭！”
江之卿和曹玉廣都站起来，扶着栏杆探出了身子，曹玉廣大声道：“赌局未定，你往哪去？”
夏浔霍地止步，一旋身，抱拳一推，喝道：“我输了！”说完转身就走，一阵风儿地消失在大门口，满堂男女人人愕然，相顾无语。
因为赌局的一方杨旭临时退场，而另一方的曹玉廣只有得到了紫衣藤姑娘才算赢了赌局，其他豪客都很明智地放弃了往里边瞎掺和，这一夜，一个惊人的梳栊价在青州‘镜花水榭’诞生了：大明宝钞三十贯！

第062章 只要点头
“少爷……”
一见夏浔，肖敬堂和妻子便抹着眼泪迎上来。
夏浔额头已沁出汗来，可还得强作镇定，如果他也慌了，这一大家人可就六神无主了：“别急，肖叔，小荻不会有事的，快跟我说说，小荻是怎么失踪的？”
肖管事噙泪道：“我刚刚打听过，今儿傍晚，小荻和王员外家的丫头夏荷还有赵郎中家的闺女抱着小狗在巷子里玩，等到天黑，夏荷她们才和她分手，也就这么会儿工夫，因为小荻她娘正好出门去寻她，撞见夏荷，问过了她的所在，去那里寻她时，便已不见了踪影。”
肖家娘子泣不成声地迎上来，跪倒在夏浔脚下，哭道：“少爷，少爷，您千万想办法找到小荻呀，我那丫头要是落到歹人手里，这一辈子可就完了呀，我的女儿呀，我那可怜的女儿呀……”
肖敬堂一把扯过女人，喝道：“别哭了，让少爷静一静。”
夏浔思索良久不得，一抬眼，就见肖氏夫妇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问道：“已经派了人手去找么？”
肖管事忙不迭点头道：“已经打发了府中的家丁出去寻找了，知府衙门也报备了，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时彭梓祺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进门她就从下人那里听说了经过，夏浔知道自己今晚去‘镜花水榭’的事令她很不满，他出门前彭姑娘就闪开了，所以也没问她从哪儿冒出来的，只道：“彭公子，小荻失踪了，不晓得是不是人贩子做的事，你有没有办法？”
彭梓祺和小荻这个毫无心机的丫头很对脾气，听说她失踪了，彭梓祺也非常着急，立即道：“你们继续找，我回家一趟，请家里派人帮忙。”
夏浔道：“现在天色已晚，你还来得及出城吗？”
彭梓祺道：“距闭城还有点时间，我骑马去，或许来得及赶回。”
夏浔一听，忙让二愣子去给彭梓祺备马，片刻之后，彭梓祺翻身上马，风驰电掣地离去。
夏浔安慰肖管事夫妇道：“彭公子家的势力十分庞大，在这青州城里，衙差巡捕们办不成的事、查不到的消息，彭家一样有办法。如果走失了人连彭家都找不到，那放眼整个青州也就休想有第二人能找得出来了，彭公子既肯帮忙，那就没问题了。”
肖家娘子半信半疑地道：“真是这样吗？彭家……有这么大的本事？”
“当然，肖婶儿，我的话你还信不过吗？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急也急不来的。翠云，你陪肖婶儿回房去……”
肖家娘子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拗少爷的意思，只得向夏浔施了一礼，由翠云扶着走到门口，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眼泪汪汪地对自己的男人用哀求的语气道：“当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荻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能不急吗？你先回去吧，一个妇道人家，别跟着添乱。”
肖管事故作冷静地打发了婆娘出去，马上垮下脸来，哭兮兮地对夏浔道：“少爷，怎么办啊……”
“给我准备灯笼，我出去找她。”
夏浔只说了这一句话，嗓子忽然有点发哽。
※※※
肖荻被绑在房柱上，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不认识他，绑匪么？可他看起来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她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取下来了，只是看到掖在这男人腰间的牛耳尖刀，她很明智地没有用她那惊人的大嗓门喊救命。
她是被装在车子里运出来的，不知道现在何方，只从时间上判断，离开自己的家应该不是很远，也许明天少爷就会拿钱来赎她的，这让她安心不少。
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中年人，长着一副非常憨厚老实的相貌，穿一身打补丁的青粗布直掇，襟角掖在腰带里，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削斧刻的一般，纹路很深。尤其是在灯光下，那皱纹更深了，以致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苦。
刘旭把灯放在桌上，掀开炕席，从炕洞里摸出一口箱子，轻轻放在桌上，摸挲了几下，打开，灯光映得箱中银光闪闪，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对肖荻说道：“我有些事想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得有一丝隐瞒。”
肖荻乖巧地应道：“大叔要问我什么事？”
她很聪明，叫声大叔，扮乖乖小女孩，或许会让他生起些恻隐之心吧，那么在少爷救自己回去之前，就能少受一些苦头，肖荻如是想。
刘旭阴沉沉地道：“我想知道你家少爷自从卸石棚寨回来，所有的一切言行，但凡你听到的、看到的，不得有一字遗漏，统统告诉我。”
肖荻讶然道：“你问这些干什么，难道你不是绑匪吗？”
刘旭黑着脸道：“我很像绑匪吗？”
肖荻忽然又惊道：“啊！我明白了，你……你就是想要杀死我家少爷的那个刺客，那个大恶人，是不是？”
刘旭无语，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沉声喝道：“你现在可以说了，从头说起。”
小荻道：“人家只是一个小丫环，怎么可能知道少爷的事。”
“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不要吃了苦头再乖乖求饶，你说不说？”
刘旭阴笑着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枝明晃晃的银针，针尖锋利，半寸之后是伞骨状的分岔，尾部却很粗，可以很轻松地拈在手里。刘旭抓起小荻的手臂，将那银针慢慢探向她的细皮嫩肉，眼中露出冷酷的神色。
锋利的针尖一触她的手臂，肖荻马上叫道：“我说，我说，少爷……少爷那天从卸石棚寨回来，先去冲了个澡，然后就去吃饭，吃过晚饭又在院子里散了会步，紧接着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少爷起床，梳洗打扮，然后让我陪着上街，在小饭馆儿吃过牛饭，回到府里时一身大汗，他就去沐浴，紧接着你就闯进来刺杀我家少爷，却只杀了张十三，你逃掉了，少爷和我去了府衙……”
刘旭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我不是要你说这些。”
小荻可怜兮兮地道：“我……我只知道这些……”
刘旭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冷哼道：“你是他的贴身丫环，纵然他有意避着你，也不可能不露半点蛛丝马迹。你既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换我来问，你来答。”
“好啊好啊，要不人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叔……”
看到刘旭要杀人的目光，小荻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闭嘴。
刘旭哼道：“你们府上有一座冰窖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问冰窖干什么？你不会那么没出息，连冰窖都想抢吧，我只听说……”
“闭嘴！”
刘旭被她聒噪得脑瓜仁儿直痛：“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小荻怯生生地道：“你……”
“嗯，知道就好，你们少爷知不知道这处冰窖的存在？”
小荻像看一个白痴似的看着他，很同情地解释道：“少爷自己府里的东西，你说我们少爷知不知道？”
刘旭一窒，恼羞成怒地道：“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是……是啊，少爷知道。”
刘旭一拍额头，感觉有点发昏，他当年在诏狱里面，多少王公大臣都审过，现在却被一个小姑娘弄得头晕，令他颇有一种无力感，难道是多年不在诏狱用刑了，审讯的功夫有点退步？
他平静了一下情绪，捋清了自己的思路，这才继续说道：“你家少爷从卸石棚寨回来那天，洗了澡、用过晚餐，都去过哪些地方？冰窖的所在去没去过？我打听过了，杨府的冰窖是由你掌管的，钥匙是否一直在你身上？第二天你和你们少爷从外面回来，是否直接去的浴室？中间你可曾离开过他，大概多长时间？”
刘旭虽然在锦衣卫里面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就凭他问的这几句话，立即就显示出了比治安衙门的官员巡检们高明多多的素质。小荻不知道他问这些干什么，却直觉地感到他问的这些必然对少爷非常不利，不期然的，她便想起了少爷那晚悄悄潜入冰窖的诡异举动。
少爷当时为什么要去冰窖，而且偷偷摸摸的，不对劲呀。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在问这些事情？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行，我不能说！
刘旭看她有些走神，不由提高了嗓门，怒道：“听清没有？说！”
“啊！少爷……少爷哪儿也没去呀，他就在后花园里走了走。冰窖一直由我管着，钥匙一直在我身上，从来不曾离身，少爷第二天和我逛街回来，热的一身大汗，他……他是和我一起去的浴室，自始至终不曾离开过。”
小荻慌张地回答，刘旭盯着她微微有些飘忽的眼神，冷笑道：“你说谎！”
“我没有！”
“小姑娘，和我斗，你太嫩了些，告诉我真相，把你所知道的统统说出来，我马上放你走。不然的话，你会吃很多苦头。”
“大叔，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唔……”
小荻话未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团破布，刘旭又举起了那根式样古怪的银针，阴恻恻地道：“看来不给你点苦头，你是不肯招了，禁受不住肯招供时，你就点一点头。”

第063章 誓不低头
银针猛地刺进小荻的手臂，小荻身子一颤，一双杏眼猛地睁大了，她没想到那细细的一根银针刺进身体，居然是这么的痛。
刘旭捏着针尾，嘴角噙着冷笑，看看她的表情，手指用力捻动起来。
“呜……”
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渗透了衣袖，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那伞骨状的银针把她的皮下肌肉硬生生绞碎了，银针转动着，摇、转、摆、搓……反复地破坏着能碰触到的每一寸肌肉，小荻浑身急剧地颤抖着，脸上的肌肉也扭曲抽搐起来。
痛！真的好痛！
鲜血不断地流出，难言的痛楚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她，这种痛苦就是一个意志坚强的战士也禁受不起，何况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招不招？只要你点点头，我就会放过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只是杨府一个下人，你死掉了又能怎样？谁会记得你？杨文轩会在乎你的死活吗？别傻了，你只要点点头……”
小荻二目圆睁，眼前一阵阵发黑，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她眼前飞舞着，痛得她几乎陷入晕迷，可那浪潮一般持续不断的痛苦，却又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她的一口银牙紧紧地咬着，几乎已咬透了那团布，可她绷得紧紧的心弦上，只是回响着一个声音：“他是坏人，他问少爷的事，一定是对少爷打着什么恶毒的主意，不能说，我什么都不能说，乱说话会害了少爷。”
她的身子剧颤着，痛苦的身子都扭曲起来，可她的脖子却梗得笔直，仿佛就算有一块千斤重的磐石落下来，她那稚嫩的身躯也顶得住，绝不向这个要害少爷的大恶人低一下头。
“不说是么？看不出，你这小丫头很能忍啊！”
刘旭狞笑着拔出针，小荻身子一软，刚刚松了口气，猛地又绷紧起来，一双脚尖也拼命地并起，紧紧地扣着地面，由于用力，捆绑的绳索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肌肤。刘旭手中那枚带刺的银针又无情地刺进了她另一条手臂，痛苦再度涌来。
刘旭在诏狱待过很多年，他知道再剧烈的痛苦，都有意志坚强的人支撑得住，但他同样知道，意志再坚强的人也支撑不住连续不断的痛苦。人的意志力是有极限的，只要能任他放手施为，总有一刻，痛苦会摧毁那个极限，让受刑的人彻底崩溃。
那时候，他会乖乖听从你的吩咐，把他所有的秘密都交待出来。哪怕是无中生有的证据，攀咬同僚的、诬蔑好友的、拖亲戚下水的，每一桩大案都牵连甚广，这些人若是不肯‘招供’，哪来的成千上万人受之株连？他们也许不怕死，但是求死也死不成的时候，为了避免比死还可怕的痛苦，他们会屈服。
在刘旭手中，曾经有无数的硬汉最后变得比一条鼻涕虫还要软弱，乖得就像一条狗，能够熬过最惨酷刑罚而不肯吐实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他们根本不需要逼问什么供词，也不需要这个人的供词，他们得到的授意就是用无间地狱一般的痛苦折磨这个人的人，无论这个人是否忍得住，他只能忍下去，如同身在无间地狱；另一种，是未等熬刑完毕，就已气绝身亡的人。
能够熬完所有酷刑，依然不肯折腰的，他刘旭还一个也不曾见过。那么多自诩铁骨铮铮的文臣武将都屈服了，他不信一个小姑娘能熬得住。
殷红的鲜血，一滴滴溅落在他的鞋帮上，艳如桃花。小荻泪眼模糊，俏丽的面孔已痛苦地扭曲起来，她仍强自忍着，始终不肯低头。
夜还很长，刘旭有足够的耐心……
※※※
漫长的一夜过去，夏浔和肖管事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门，刚一回府，彻夜未眠的肖家娘子便急匆匆地迎上来，听说女儿一点消息也没有，忍不住又是泪流满面。
赵推官也带了人来，他是真的恼了，三番五次有人针对杨家，行刺、掳人，各种案件层出不穷，再这么下去他头顶上这顶乌纱帽也戴不稳了，所以这意图加害杨文轩的人，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一个缉捕对象，简直就是毁他前程的仇人，生死不共戴天。
他咬牙切齿地问了问情况，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资料，只得像困兽般赶回府衙，把一腔怒火出在班头捕头巡检们身上，不断向他们施加压力，逼迫他们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人找回来，一时间闹得整个青州府衙鸡飞狗跳。
夏浔心力憔悴，一碗粥喝了一半就喝不下了，推开饭碗，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不能慌，不能慌，人被掳走，最忌手忙脚乱，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闯与事无补，要静下心来，一定要静下心来。”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可他的心却像一团乱麻，绞来绞去。他已经习惯了一回到府中，就整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那只小麻雀，习惯了每天一起床，她就睁着惺松的睡眼，打着慵懒的哈欠，在半梦半醒之间给他梳头。她的存在，就像空气那么自然，从来感觉不到她的珍贵和不可或缺，可是等她真的不在了，心里却空荡荡的，一种窒息的感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怎么可能就失踪了，难道是像蒲台县那样，有那色中恶鬼将她掳走？不可能！这是青州，不是小小的蒲台县，藩王脚下，衙门众多，没有哪个人敢冒这么大的风险，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强掳妇人卖入烟花之地？更不可能，到了这个时代他才知道，什么强迫良家妇女跳入火坑之类的话都是扯淡，青楼妓院有足够的自愿从业的女人来源，根本不可能冒着封门大吉的危险，收受来历不明的女子。一旦被人告发，那可是要封门抓人的，至少在承平年代，官府会维护社会的基本秩序，青楼根本没必要冒这风险。
可小荻除了一个女儿家的姿色本钱，还能有什么被人垂涎的，为什么要掳走她呢？如果是为了贩卖人口，那掳走她的人为什么不把那几个小丫头一起掳走？当时天色已经黑了，她们又在一条僻静少人行的小巷，难道掳人者就是专门针对杨家的么？
夏浔宁愿这人是有所针对的，因为如果小荻只是被人掳到外地卖作黑户，那么能找回她的希望基本上就是彻底不可能了，就算是在现代，搜救一个被拐卖的少女都是极其困难的事，何况是在那个年代。然而如果不是的话……
夏浔霍地站了起来，肖管事赶紧迎上来：“少爷！”
夏浔摆摆手：“肖叔，你在府中坐镇，免得万一有了消息来不及应对。”
“少爷，你去哪儿？”
“我去生春堂药铺和其他几位朋友那里走走，请他们帮帮忙。”
夏浔走到厅口，忽又转头道：“对了，满城给我贴出告示去，有能提供小荻线索得以证实者，赏一千贯，循其线索救回小荻的，再加赏一千贯！谁能救回小荻，赏五千贯！”
肖管事目瞪口呆：“五千贯？”
当初少爷从泰州谪凡苑赎回红姑娘听香，也不过花了两百贯，给他的幕后老板当今齐王送寿礼，也不过花了一千五百贯，五千贯！肖管事想都不敢想，这可是夏浔全部财产的十分之一啊。
就算以少爷的富有，这笔钱款也已达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而且这么大的一笔现款，平常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凑齐的，也亏得现在，因为想要迁回江南，而且还得去北平为齐王购买大宗皮货，所以出售了一些产业，回笼了一些资金。可如果把这么一笔巨款花在女儿身上，那少爷怎么向齐王交待？
肖家娘子惊喜交集地扑上来：“当家的，快照少爷说的，把悬赏榜贴出去，女儿一定会被人送回来的。”
“住口！”
肖管事一把甩开女人，脸颊抽搐了几下，强忍悲痛道：“我……我向少爷借两百贯吧，把咱们家积攒的那一百五十贯钱都拿出来，提供消息者给五十贯，据以救回小荻的，给一百五十贯，如果有人能送回小荻，便加上向少爷借的两百贯，给他三百五十贯！”
他甩开婆娘，便要去写悬赏榜单，三百五十贯，这是一个县太爷八年的俸禄，如果有救回女儿的可能，这笔钱已经足够打动人心了。这时彭梓祺风尘仆仆地闯进门来，她昨晚先去拜托了武馆的几位师傅，把武馆的弟子们都撒了出去，然后再赶回彭家庄。
彭家二爷听侄女儿说要搜救杨家的一个婢女，虽然不以为然，还是答应下来，可是等彭梓祺想要赶回来时，城门已经关了，无奈之下只好在家里住了一晚，今天一早才赶回来。
“肖管事，小荻还没有消息吧？”
“哦，彭公子，还没有消息，我正要去写悬赏榜单，争取更多的人帮着寻找。”
“好，我二叔已经放出消息了，彭家名下的车船店脚牙各个行当，以及青州府的泼皮闲汉，已经全都发动起来了，你放心吧，他们干别的不成，寻人打探消息，没有人比他们更在行了，如果真有人掳走小荻想卖去外地，绝难逃过他们耳目。”
肖管事感激地道：“多谢彭公子。”
“不必客气，小荻这丫头那么可爱，我也不想要她出事的。杨文轩呢？”
“我家公子去了生春堂，说是请庚员外帮忙，发动他的伙计们打听小荻的下落。”
“生春堂？”
彭梓祺勃然大怒：“生春堂能查个屁的消息，这又不是寻找受伤歹人的下落，需要注意买药看病的客人。这个没情没义的混蛋，这种时候他还要去与情人幽会么？”
彭梓祺一紧腰间宝刀，掉头便走。

第064章 好日子
彭梓祺刚刚走出杨府大门，就看见曹玉廣和江之卿一狼一狈，穿得跟情侣装似的，欢天喜地地走发过来，曹大少爷脚下发飘，好似云中漫步。一见他从府中出来，江之卿立即耀武扬威地叫道：“你是杨府的人么？叫杨旭出来，本公子是来收账的。”
“啪！”
他的后脑勺马上挨了一记扇子，曹玉廣笑骂道：“收什么账啊，表哥又不是放印子钱的，我们是来收他的店铺的。”
江之卿马上改口道：“对对对，收店的。”
说着就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捆扎起来的宝钞，叫嚣道：“喏，钱我们已经带来了，你们什么时候交割店铺？”
彭梓祺没好气地道：“滚！不想死的，给我滚远点儿。”
“哟嗬，还挺神气！”
江之卿狞笑道：“这几家店铺一到手，本公子一定能取代杨旭，成为……”
那个公开的秘密，他终究是没敢说出来，只是哈哈一笑，说道：“小子，你还跟着杨旭干什么？还有什么前途啊，不如机灵点儿，投到我的门下，做我江之卿的伴当好了。”
他打量了一下彭梓祺，嘿嘿淫笑道：“本公子看你细皮嫩肉、俊眉大眼的，挺适合当兔子的，本公子水道旱道一视同仁，你若雌伏于本公子胯下，定比我那妻妾还要受宠，到时候……”
他说的这些荤话，换个女人未必明白，可彭梓祺虽不曾经历过男女之事，但她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这些话说的甚么哪能听不懂，彭大姑娘登时臊了个满脸桃花，她脚下微微一抬，一个箭步便闪到了江之卿面前，一扬手就是电光霹雳般的一个大嘴巴，“啪”地一声响，江之卿被她这一掌扇成了滚地葫芦，差点儿没滚到墙边的排水沟里去。
“哎哟，哎哟，你们……你们想赖账不成。啊！本公子的门牙，你不要走……”
江之卿满口是血，牙齿露风地喊，彭梓祺都没正眼看，早已风风火火地走开了。
曹玉廣被这白袍俊公子火爆的脾气、俐落的身手，吓得早已远远躲开，百忙之中他还没有忘了捡起那一大捆钱。眼见彭梓祺离去，他才壮着胆子回来，也不去扶自己表弟，只是跷着脚儿冲门里喊：“姓杨的，你出来，欠债不还，本公子要告你一状。你晓得本公子是什么身份，本公子非让你蹲大狱不可。”
正喊着，门里又走出一个身材高大，脸庞方方正正的壮汉，右手提着只桶，左手夹着一捆纸卷。曹玉廣赶紧跳身闪开，躲到刚刚站起的表弟身后，那壮汉没理他们，径自走到门侧，刷刷刷地在墙上贴了一张告示，然后提起桶走到他们身边，粗声大气地道：“别喊啦，我家少爷不在家。”
曹玉廣从江之卿肩膀后面探出头来，问道：“杨旭去哪里了？”
二愣子憨声道：“我家少爷的贴身丫头小荻走失了，少爷叫我张榜寻人呢，少爷自己也出去找朋友帮忙了。”
江之卿手里托着两颗带血的大门牙，眼珠转一转，漏着风问道：“昨晚你家少爷被你匆匆唤回来，就为了这事儿？”
“是啊。”
江之卿扭头和曹玉廣互相看看，一脸的不敢置信，曹玉廣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你家少爷的贴身丫头丢了，他就跑回来寻人了？连本公子的赌约也不管了？”
二愣子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是啊，我家少爷一向最疼小荻，当她亲妹子一样的，青州城里谁不知道啊？小荻丢了，我家少爷当然着急。”说完提着桶走了。
曹玉廣两眼发直，抱着那捆钱唏嘘半晌，才感动地道：“怎么可能？这太……太……这他娘的太感人啦！”
江之卿紧张地道：“表哥！”
曹玉廣摆手道：“嗳，感人归感人，收店归收店，这是两码事。走，咱先回去，回头带了里正、保人一块儿来，那时再收店不迟。”
江之卿苦着脸道：“要早知道不急，我借什么印子钱呐，利息很高的表哥。”
曹玉廣瞪他一眼道：“没出息，等店铺到手，三两天不就挣出利息了？现在上门，你找谁要去？你没看老杨家现在个个都跟火德星君似的？就差鼻孔冒烟了，现上闯进去办交割，那不是找死吗？”
他把钱往江之卿怀里一塞，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乏了，昨儿这一宿，折腾得我呀，嘿嘿……不过那飘飘欲仙的滋味儿……真他娘的快活呀……”
曹玉廣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道：“走，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今晚我再光顾‘镜花水榭’，我现在是食髓知味啦，哈哈……”
江之卿托着俩门牙，含着一口血，怀里挟着一捆钱，苦丧着脸跟他那倒霉大表哥走开了，两个人刚走，又有一男一女急匆匆跑来，男的十八九岁，脸上尚存一丝稚气，女的明眸皓齿，娇靥如花。
两个人跑到大门口儿，也顾不得看看旁边墙上贴的什么，便使劲扣响了门环，门子赶来迎门，刚一开门，那年轻人便急匆匆地问道：“杨旭公子可在家么？”
老门子应道：“少爷出门去了，公子有什么事？”
“出门去了？”
那公子顿足道：“我有要紧事，这个……肖管事可在么，见见他也成，他认得我的。”
门子看看这对男女的穿着打扮，忙进去送信儿了，一会儿工夫肖管事急匆匆赶来，他还以为是有了小荻的消息，一听二人来意，不由大失所望。
原来，这对男女就是崔元烈和朱善碧。两人情窦初开，彼此有了情意，很快就打得火热，结果被朱大人听到了些风声，把女儿唤来一问，得知对方不过是个乡绅之子，小小生员，顿时就不乐意了。这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他朱大人？
崔家与皇帝有恩的这层渊源，崔元烈并没有告诉朱小姐，本来就是嘛，皇帝感你的恩，是皇帝的事，你要是自己不识相，走哪儿张扬到哪儿，说皇帝当初落魄，受过你家的周济，那就太不上道儿了，这正是崔家一向很低调的主因。
再说这种恩情，也就限于皇帝对崔家老爷子崔迪的感激之情，一旦老人去世，皇上所赐之物、皇帝给予崔家的殊荣，也不过就是一段光荣历史罢了，不可能依仗持久，皇帝的这份恩宠，并不能为崔家的子侄带来什么，朱元璋可不会因为感念崔老爷子的恩德，就滥施权力给他来个鸡犬升天。所以崔元烈不想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卖弄这些事情。
朱大人这一出面干涉，正与崔元烈你侬我侬，情深意重的朱大小姐如何忍得，她偷偷溜出府来与心上人商议对策，不想却被父亲派来监视她的人发现，回去告诉了朱大人，朱善碧的两个哥哥马上带了一大票家丁护院跑来抓人，二人见势不妙立即逃走，可走到了城门口却发现早有朱家的人守在那儿，无奈之下，崔元烈想起了好友杨旭，便来向他求助了。
肖管事正心系女儿，也无心去听他到底有什么事情求助，崔元烈曾经登门拜访过，少爷当时不在，后来听说后曾吩咐过他，说这位崔公子乃是交情极好的朋友，他若再次登门，一定要好好款待，如今听他说只是要暂借府中住上两日，避什么风头，便一口答应下来，吩咐翠云把两个人带去厢房，其他的事等少爷回来再说。
杨府门外有个小丫环远远地缀着崔元烈、朱善碧二人，见他二人进了杨府许久不再出来，歪着头想想，便转身跑开了……
※※※
夏浔急匆匆地赶到孙府，就见孙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刘府家人进进出出十分忙碌，夏浔纳罕不已，走进药堂对那掌柜的说道：“老掌柜，杨某想见见庚员外，还请代为通传一下。”
“哎哟，是杨公子来了。”
老掌柜的一见是他，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陪着笑道：“实在抱歉，今儿怕是不太方便，我们孙家今天娶媳妇，亲家都来了，正在签订婚书呢。”
夏浔一脸茫然：“娶媳妇儿？孙家就只有一个女儿，娶的什么儿媳妇？”
原来今天正是孙雪莲为女儿妙弋订婚之期。因为孙家是招赘上门，所以礼同娶媳，一般的家庭不会为此大事铺张，等到成亲之日，新郎倌儿登门成亲就行。但是也有家境富裕的人家，不想少了礼仪，因此会让女婿到府上居住，如同儿子一般，却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亲戚家去住，当成媳妇儿。
然后纳吉问彩，六礼不缺，一切比照给儿子娶媳妇儿办理，到了婚娶吉期，照样有花轿到亲戚家去迎亲，照样担嫁妆和鼓乐伴行，家中照样安排等新人的队列，照古例踢轿门、请出轿、牵新人上厅堂行交拜礼，同样鼓乐喧天炮声震地，大宴亲友和宾客，用热闹的场面把入赘形式加以掩盖，使男子堂而皇之地娶亲，女儿照样坐花轿‘出嫁’做新娘。
只不过这也就是个形式，并不能改变男方地位，成亲之后，男方的名字要写入女方族谱，并且改跟女方姓氏。一般的姑爷子到了娘家，那是客人，要隆重接待的，入赘的女婿就没地位了，他的娘子若是宠他还罢了，若是不然，叫他滚去睡门房，他也得受着，娘子若有兄弟姐妹，大抵如同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姑子欺侮媳妇儿一般，排挤冷落也属寻常。
孙家是有钱的人家，自然不想女儿成亲这样的大事平平淡淡地过去。同时孙雪莲也想避免女儿再与杨旭有所往来坏了名声，所以上次孙妙弋从玉皇庙回来不久，孙雪莲就以成亲为由，把她送到表姑家去住，把上门女婿招到家来，直到今天才把女儿接回来。
今天，正是孙妙弋和上门女婿杜天伟换婚帖的好日子。

第065章 问心
若是孙家不想大操大办，今天就无需把男方父母请上门了，给他家一笔钱后，直接写定契书，如同买了个男人回来也就是了。
“小子无能，更姓改名”，入赘的男子社会地位低下，被人视为下贱，尤其是富贵人家最为轻视之，男方父母的地位就更加可想而知了，根本不被当作亲家公、亲家母的，大多是从此不相往来。
可是因为孙雪莲想把女儿的婚事办得风光一些，所以各种成亲的礼仪都奉行无误，双方父母、三媒六证，全都一丝不芶，因此今天破例把男方的亲生父母也唤了来，在孙府签订婚约。
孙家的上门女婿叫杜天伟，名字很大，却是小门小户出身，家里有兄弟四个，他最小，很老实的一个孩子，只比孙妙弋大了一岁，看他站在长辈们面前那副木讷腼腆的样子，恐怕婚后比他的前辈庚员外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招赘文书是现成的格式，那媒人笔走龙蛇，匆匆写就：“立入赘合同文书人杜多利，系青州府博山县上马石村住人，其四子天伟，年方二十岁，无有娶过，今因请媒中证入赘青州孙家，乃究为夫，婚配成人，以抵为子，接受礼钱三十贯整。
杜家天伟，自入赘之日起，一入永入，一赘永赘，永为孙氏之子。此后管业入藉，挡差应遣，改名换姓，生不归宗，死不归祖，入笈担差，听伊教育，孝养父母，合好妻子，如若不遵，东逃西走，饮酒滋事，赌博嫖遥，延时误工，皆受孙家惩治。
倘有亲族内外人等异言翻悔，有其父杜多利一律承担，罚银入官，听凭制裁。此系尔彼情愿，恐后无凭，立此入赘合同文书为据。”
这一纸类似于卖身契的婚书写罢，媒人签字，又含笑递于本坊里正萧暮雨，萧暮雨提起笔来写上“某年月日，主婚人萧暮雨”，又递与杜多利夫妇，等到杜氏夫妇和孙雪莲、庚薪夫妇签罢，就是两位当事人签字画押了。
照理说，新娘新郎这时还不得见面，婚书写罢应该各自送到他们所在的房间亲笔签字画押，可这儿就是孙家，孙妙弋又是自幼娇纵，她肯听话嫁人孙雪莲就谢天谢地了，这些小节上又哪会逆她，因此她也在场。
看着这个叫杜天伟的木讷后生畏畏缩缩，既不天也不伟，与心中那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杨大少爷一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孙妙弋是越比越泄气，直把他作了粪土一般，哪里还给他好脸色看了。
孙妙弋面沉似水，匆匆挥笔写就，也不递与自己未来的丈夫，把笔往桌上狠狠一掼，便拂袖起身道：“表姑，咱们走！”
※※※
夏浔向生春堂药铺的老掌柜告辞出来，站在街头心中茫然，一时踟蹰不前。
旁边两个闲汉站在那儿说话，其中一人道：“嘿，又他娘的是个卖大灯的，是哪儿人呐，听说是博山县人氏？”
这‘卖大灯的’是民间百姓嘲讽入赘女婿的一种称呼，因为古人逢年过节，喜庆佳期，都会在门前挂盏灯笼，写上自家的姓氏，可入赘女婿连姓儿都跟了女方，哪有资格在灯上写自己祖宗的姓氏，只能写女家的姓氏，所以即便是穷汉，自觉也比他们这种男人有骨气，便讥讽他们为‘卖大灯的’，意思是卖了祖宗。
另一个懒洋洋地道：“还成啦，孙家有钱，孙小姐又生得千娇百媚，要不是这上门女婿不好听，让祖宗蒙羞，也容易受气，我都要赶着去了。这姓杜的再不济，上的也是个黄花闺女呀，不比老庚那个接脚夫强？”
头一个闲汉便吃吃地笑起来：“说的是呢，接脚夫兼卖大灯的，还他娘在老子面前摆谱充员外，我呸，你是不知道，上一回他人五人六地在我面前过去，我瞧他那德性不顺眼，马上高喊了一句：‘孙员外，好久不见呐！’当着他老子的面叫的，臊得这爷俩儿都胀红了脸皮，偏就屁也放不得一个，老子叫错了么？哈哈……”
两个人得意洋洋地说笑着走远了，夏浔听得暗暗摇头，就在这时，孙妙弋怒气冲冲地从府里面走出来，正要走向骡车，忽地看见夏浔，登时喜极忘形，高声叫道：“杨公子！”
夏浔一转身，就见孙妙弋提着裙裾兴冲冲地跑过来，激动的小脸绯红，那双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低声道：“你……你是来找我的么？”
夏浔望着姑娘那双深情的眼睛，只能吱唔道：“唔，是啊，你……”
“还不是我娘，不知发了什么疯，非逼我现在就嫁！”
孙妙弋说完，那双眼睛火辣辣地看着夏浔，柔声道：“不过没关系，有出息的男人谁肯入赘？那个废物我方才见过了，哼，他敢管我才怪！人家……人家以后还能和文轩哥哥常常相会的，只是最近一直住在表姑家里，实在不太方便。”
夏浔听得头皮发麻，随口应道：“你现在住在表姑家里？”
“是啊！”
孙妙弋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文轩哥哥，你吩咐我看着黎叔和庚薪的，因为我刚一回府，就被娘打发到了表姑家里，所以也没做成。现在那个入赘我家的废物又住到了府上，娘说是为了给我风风光光地操办婚事，让我坐一回婚轿，披一回嫁裳。可人家……人家宁愿与文轩哥哥在那四下无人的寺庙天井里幽会，也不愿意要与那呆头鹅的风光。”
“妙弋……”
夏浔对这位痴情的姑娘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说少了她难免伤心，说多了岂不是让她越陷越深，还没想好得体的说辞，孙妙弋的表姑走到车前，见她与一位公子聊了半天，已经引起路人侧目，忍不住扬声唤她：“妙弋，该走啦。”
“哦！”
妙弋答应一声，又复看向夏浔，一语双关地道：“文轩哥哥，我走了，你要自己小心，妙弋……等着哥哥还我《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的那一天，那时……你我……你我……”
她红着脸瞟了夏浔一眼，返身奔去。
夏浔凝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忖道：“这件事和庚薪恐怕是没有多大关系的，孙府正在筹办婚事，他想对付我，现在也走不开，孙府上下正在到处清扫布署，下人们来来往往，平日里只有过年才能清扫到的地方这时也必常去，不可能用以藏人，庚薪如果想对付我，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下手吧？可要不是庚薪，还有谁要对我不利？尤其是……他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却对我的贴身丫头动手，那是想知道什么？”
夏浔对自己的判断动摇起来，他解下马缰，扳鞍上镫策马驰出不远，一阵风来，卷来一枚纸钱，也不知是谁家办丧事撒在街头的。夏浔侧身避过，看着那纸钱翻飞着远去，一踹马镫，便要去府衙问问消息，刚刚驰出丈余远，身子忽地一震，一把勒住了缰绳。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双飘忽不定的眼睛，随即一张面孔渐渐地清晰起来，看着是那么老实憨厚的一副面孔：“刘旭，刘旭！会是他么？”
※※※
小荻被反绑在柱上，衣衫凌乱，遍体血污，鲜血已在她身上干涸成了浅黑色。
她的头终于垂了下来，她没有屈服，自始至终都咬紧牙关，经受住了惨烈的折磨，她已昏迷过去。
刘旭严刑拷问了她半宿，也不知使尽了多少手段，累得他筋疲力尽，现在已在旁边的铺上睡下，小荻因此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还在晕迷之中，身体绑在那儿，仿佛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只有偶尔发出的几下抽搐和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显示着她曾受过怎么样的折磨，已至在昏迷中，身体也会不自觉地做出反应。
夏浔忧急如焚，一出城门便打马如飞，使出了以他的骑术能驾驭的最快速度。
他不是主宰人间善恶的神祇，也不是高风亮节的道德君子，他本来与这小女孩毫无休戚相关的责任，理智的做法，他应该对小荻的失踪无动于衷，顶多做做姿态，安抚一下忠仆肖敬堂的心情。小荻不可能知道他的任何秘密，就算她肯招供，也不可能对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无需担心什么，如果掳走她的人真是刘旭，他越是漠不关心，越能证明他的无辜和清白。
可他还是来了，他既不知道刘旭是否另有帮手，也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让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他来了，没有任何理由，没想任何后患，没计较任何得失，完全是出自于一种本能，一种对自己想要维护保卫的人本能的关心。
在这个时空，那种焦急忧虑的心情，之前只有在胡大叔病重期间他才有过。胡大叔过世后，他辗转来到青州，因为他冒充了杨旭，所以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他潜在的敌人，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敢走进任何人心里，也不敢让任何人走进自己心里。
可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早已有人不知不觉就已住进了他的心里。那个可爱的小侍女，那个像妹子一样时常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小丫头，那个亲人一般细心照料他起居饮食的小姑娘。
不知不觉间，他已习惯了小荻的存在，习惯了一回到府中就看到她那欢喜的笑靥。
现在，他只想要小荻好好地活着，不计利害！

第066章 我来了！
刘旭不在小酒馆。
老远看见门前旗杆上没有茶旗酒幡的时候，夏浔并没有多想，反而萌生了希望。
如果真是刘旭掳走了小荻，他今天的确不可能再开张的。
可是等他赶到那家小酒馆，却见一道铁将军把门，夏浔下了马前前后后搜索一番，最后撬开窗子钻入室内搜了个底朝天，却根本不见一个人影儿，他能确定，这里是不存在秘室地窟一类的东西的。
冯西辉已经死了，张十三也死了，在四个人中，刘旭几乎可以说是地位最低的一个人，他不可能返回应天府，如果他想走，早在冯西辉死掉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走掉了。那么他能去哪儿？小荻的失踪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夏浔绕着那座小酒店转了许久，开始暴躁起来。
“他妈的，到底去哪了？”
夏浔狠狠一拳捶在墙上，手上传来的痛楚让他的头脑猛地清醒过来。他在原地慢慢转了两圈，缓缓在台阶上坐下，轻轻搓着自己的脸，喃喃地道：“不能急，好好想一想，刘旭能去哪儿，他为什么恰于此时离开了？此事与他是否真有关联？”
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夏浔心中一动，又换了一个思路：“刘旭被安排在这儿，作用是什么？”
他马上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张十三做杨文轩的伴当，是为了就近监视他，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冯西辉呢，显然是利用官方身分，尽可能地为他们的任务提供便利和保护；安立桐那个胖子，本来是他们最初选择用以和齐王拉关系的人，可惜此人实在不堪造就，便顺势成了杨文轩在生意场上的伙伴，配合他行事。刘旭呢？刘旭在这南阳河畔开一家小店，对他们的任务能有什么帮助？”
夏浔苦苦思索着，远处草丛中，循踪追来的彭梓祺弯着腰，像一只猎豹似的伏在草丛中，悄悄地窥视着他的动静。
想了许久，夏浔因为熬夜和焦虑而发红的双眸渐渐亮起来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跳了起来。
小酒店周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被他转悠遍了，没有再检查的价值。他向后退了退，四下张望着，小店前头不远处是一个小码头，码头右侧有一排垂柳，柳下水面上拴着几艘小船儿。酒馆后面两里多地，就是一个小村庄。河边的沙滩路由此下去，大约五里地外就是一座桥，拐过那座桥就是一条官道，南下的官道。
夏浔眯了眯眼睛，举步就要走向那座小村子，可他发现码头右侧的垂柳树下有一个垂钓者，又改变了主意，向他走了过去。
垂杨柳下，有一截腐朽的树干半躺在水中，一个老汉就坐在那枯干上垂钓，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浪花儿堪堪吻到他的鞋底。夏浔走过去，在老汉身旁不远处蹲下，拾起一片石子弹到水里，状似无聊地看了片刻，才道：“老丈是这村子里的人么？”
垂钓老者瞟了他一眼，答道：“是啊，公子从哪儿来？”
夏浔道：“哦，我住在城里，出来随便走走。”
老汉笑笑说：“我们这个村子不在官道边上，水路的行商客旅呢，因为马上就进青州城了，也少有在这打尖的，所以有些冷清，难得公子兴致好，跑到这儿来散心。”
夏浔应道：“是啊，我这人好静，到这里随便走走，也不图什么，就是看看水、看看树，看出一个心平气和来也就是了。”
他探头看看老人的鱼篓，又道：“老丈钓了多久了，我瞧你这篓子里才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儿呀。”
老头咧开没牙的嘴巴笑起来：“嗨，一样的，这不也是图个清闲嘛，钓得着大鱼是运气，钓不着也就算了，这小鱼儿拿回去让老婆子炖口鲜汤，品个滋味儿也挺不错的。”
“老丈豁达。”
夏浔赞了一声，这才引入正题：“这小村子不大啊，你们都是靠种地过活吗？”
老头觉得这位公子挺对胃口，便砸巴砸巴嘴儿，跟他聊起来：“那可不成，这儿离城太近了，没有地呀。你看见没有，就那边一小片地儿，平时种个菜什么的还成。我们这村子，也就十几户人家，有一户是专门种菜的，其他的，有的在城里挑脚赶车，有的随船跑货，剩下几户儿，都是儿娶媳，媳生孙，孙再娶媳，家里实在住不下，就近搬到这儿来，也好，山清水秀，清闲。”
“看老丈你身子骨还好，现在还做些事吗？”
“呵呵，不做事吃什么呀？我替衙门里养着牲口呢，替官府养马，不易呀，幸好老汉年轻的时候，是骡马行里专门侍弄牲口的，懂得门道，我养的马不说膘肥体壮吧，也是精精神神的。”
夏浔精神一振：“养马？老丈还真是有本事，马要是养得好，也能赚回不少花销，老丈养了几匹马？”
老汉笑道：“就一匹母马，一匹马驹，我这小门小户的，养匹马儿赚点小钱，只要侍弄好了，喂些新鲜草料就能应付，养多了照顾不过来，那得时不时地喂点豆饼儿才行，花费一下子就上去了，养不起呀。不过你还别说，我们村里有个能人，人家养了四匹健马，个个膘肥体壮的。”
夏浔双眼一亮，急忙问道：“哦？那是什么人家呀？”
老丈道：“村西头老李家，老李头又聋又哑，脾气也古怪，不喜与人来往，住得和我们邻居都远，单独圈了挺大一个院子。我瞧人家马养的好，还特意想学学有啥门道，他是哑的，问不来啥，我就跟着看，看了一溜十三遭，嗨，哪有啥门道啊，人家就是有钱，喂的好，天天鲜草料儿外加豆饼子，每天早晚再遛遛马，还能养不好？”
“哦，那倒是的，老丈养马凭的本事，可本事再大也比不得人家用钱砸呀！”
老人顿生知音之感，连声道：“就是，可不说呢。”
夏浔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笑容：“我去别处走走，老丈别急，我相信你一定能钓到大鱼！”
老汉笑起来：“呵呵，那就借你吉言喽。”
夏浔转身，向那小村庄走去，老汉甩钩入水，鱼漂几度沉浮。
※※※
一片指甲硬生生地拔了下来，指端血肉模糊，小荻痛苦地蜷曲着手指，鲜红的血和已干涸变黑的血痂让她那本来葱嫩的小手看起来就像一截变形的树根。
她的额头发丝凌乱，豆粒大的汗珠顺着打绺的头发一颗颗地落下来，迅速被她脸颊上的血迹染成了红色，可她已渐渐失去神韵的双眸，却只有倔强和仇恨的目光。
刘旭气急败坏，再用酷刑的话，这个稚弱的小姑娘很可能就没命撑下去了，可她居然仍不肯低头。
刘旭像只困兽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他返身扑到小荻身边，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嘶声吼道：“你不说？你还不说？你这个蠢女人，你以为你维护的是谁？嘿嘿，你真以为他是你家少爷？”
小荻冷冷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疯子。
刘旭唾沫横飞地道：“蠢丫头，你的少爷，上次带着听香去云河镇避暑的时候，就已死在刺客刀下了，现在这个杨文轩是冒牌货，冒牌货，你懂吗？因为他和杨文轩长得一模一样，张十三、冯检校才与我等合计，把他弄了来冒充你家少爷。”
小荻的双眸蓦地张大了，用惊骇不信的目光看着他。
刘旭冷笑道：“我告诉你吧，我是锦衣卫！锦衣卫你听说过吧？张十三、冯检校，和我一样，我们都是锦衣卫，我们到青州秘密办差，需要一个本地人帮忙，这才选择了你家少爷，因为有我们的帮助，你家少爷才在短短几年间大发横财。可他死了，莫名其妙地让人宰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弄来一个假货！”
小荻的双眼越睁越大，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看得出，她很想问个究竟，或者反驳刘旭的荒唐，可她塞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刘旭咬牙切齿地狞笑：“你以为杨文轩为什么匆匆从云河镇离开去了卸石棚？因为张十三需要时间教这个假货真正的杨文轩应该知道的事情！你以为听香为什么落水而死？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杨文轩已经死了，所以她得死，否则我们找来的这个冒牌货就没办法骗人。”
小荻的脸色本来就一片灰败，这时气色更是差到了极点，她想起了少爷从卸石棚寨刚回来时，她心中倏然闪过的那种陌生人的感觉；她想起了她第二天陪少爷逛街时，少爷一反常态的没有走在她的前面，反而常常落在她的后面，不时开玩笑地问起各条街巷的名称，好像他根本不认识路；她想起从那以后和少爷相处时，少爷时不时会露出的一些生疏；还有……还有他爱吃的菜，似乎就是从那时候起，口味与以前大不同了……
看着小荻震骇的表情，刘旭冷笑道：“你相信了是么？你知道这个假杨文轩叫什么？他叫夏浔，他本来只是湖州南浔小叶儿村的一个普通百姓！我们本来是想利用他给我们办事的，可是蹊跷的很，他刚回青州，第二天张十三就死了……”
小荻脑海中倏然闪过夏浔鬼鬼祟祟潜入冰窖的画面，尽管她仍然没有想到这和张十三的死有什么关联，但是少爷这样反常的行为，再加上刘旭这番话……
刘旭恶狠狠地道：“张十三死了，他就得受冯检校指挥，冯检校是我锦衣卫的总旗官，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手里还握有夏浔冒名顶替杨文轩的证据，结果……冯总旗也死了，人死了不说，他的家还被烧成了灰烬，那证据就算是铁铸的都烧化了，何况是一张纸。谁有理由做这些事？只有夏浔！”

第067章 哥，你是少爷？
刘旭的声音柔和下来，诱惑地道：“小丫头，你有什么理由护着这么一个冒牌货呢？如果杀死十三郎和冯总旗的人真的是他，那么他就是想把所有阻碍他变成杨文轩的人统统杀掉，才好放心地享用那荣华富贵。那么，你，还有你爹、你娘，你们早晚也会死在他的手上！”
小荻拼命地摇头，她不相信，她不愿相信，不愿相信亲哥哥一般的少爷竟已死了，不愿意相信现在这个对她很好的少爷竟是个假货，他对自己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他只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
不知不觉，泪水夺眶而出，小荻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就是想哭，也许是因为悲伤，也许是因为恐惧。
泪眼模糊，以致眼前的人物景象都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她没有注意到，有个身影已悄悄闪进房来，鬼魅般地站到了刘旭的身后。
模糊之中，她忽然发现刘旭的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头，然后就听呃地一声，刘旭的双手挥舞起来，好像要拂去什么。小荻眨眨眼，眨去泪水，就见少爷正站在那个恶人身后，胳膊紧紧地箍住了那个恶人的喉咙，勒得他脸色发紫。
小荻忍不住惊喜地叫道：“少爷！”
刚刚叫完，她忽地想起刘旭刚刚说过的话，禁不住心头一寒，又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本应是她少爷的男人。
“刘掌柜的，你说完了么？”
夏浔站在刘掌柜身后冷冷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小荻身上，一看到小荻浑身血污的样子，夏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心疼！他的眸中迅速溢起愤怒的火焰，那只手臂勒得更紧了，他的手更向刘掌柜腰间探去，那里插着一柄牛耳尖刀。
刘旭拼命地掰着夏浔钢铁般有力的臂膀，双眼突出，嘶声叫道：“你……是你？你怎么可能……怀疑我？怎么可能……找到这儿来……”
“我怀疑你，是因为你太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怀疑，或者说，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到眼里。找到这儿来，是因为你比猪还蠢。”
夏浔说着，从刘旭腰间慢慢抽出了那柄锋利的牛耳尖刀，二话不说便往他腰间狠狠一攮，一捅到底。
刘旭的双眼蓦然凸了出来，眼中露出了惊恐绝望的神色……
冯西辉在这里开店，把刘旭安排在这儿，到底能起什么作用？
夏浔站在冯西辉的角度思考了许久，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预埋退路。”
既然他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一定会担心被人识破，以冯西辉的小心和沉稳，他一定会安排退路。既然要安排退路，他们就需要一个匿身之所，还需要便捷的逃跑工具。南地多乘船，北地多乘马，想要逃得快，他们就需要马。
循着这个分析结果，夏浔就想问问村中有没有养马的人家，当他听到河畔垂钓老汉的一番话后，立即赶到村子里来，绕过被冯总旗他们雇来养马的、那个住在前院的又聋又哑的老李头，再赶到后院马房，不出所料，果然找到了。
这一刀深深地攮至柄部，夏浔慢慢松开刀柄，掀起刘旭短褐的后摆，缠在刀柄上，握紧，然后慢慢旋动刀柄，刘旭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双眼蓦地张大，双手、双脚、腰部，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拼命地抽搐起来。
由于喉咙被夏浔紧紧地扼着，他叫不出声音，只能嘶嘶地出气，然后又变成呃呃的抽气，最后一股股的鲜血从嘴里汩汩地向外涌，他的腹腔内部被夏浔手中的刀一点点地搅动着，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被一点点搅得稀烂。
他终于知道一柄刀子在身体里搅来搅去的是什么滋味儿了，他施刑在小荻身上时，只知道她痛苦不堪，直到这种酷刑施之于他的身上时，他才知道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宁可马上死，也不愿受这样的罪，可他偏偏没有那么快断气。
小荻惊恐地瞪大眼睛，被夏浔施虐般的残酷手段给吓住了。
刀子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刘旭的腹腔内部已经被绞成了一团肉泥，就连后腰都旋出了一个大洞，血浸透了他的衣袍，在他双腿之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迅速积成了一个小血洼，刘旭的脖子机械性地抽搐了几下，软软地向旁边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夏浔像丢一截破麻袋似的，把他的尸体狠狠搡到一边，赶到小荻身边，惶恐而心疼地叫：“小荻！”
他一把扯下小荻口中已被咬烂的那团布，接着就要去解她身上的绳索，为了忍受痛楚，小荻竭力地挣扎，绳索已经陷入肉中，夏浔看了竟然不敢下手，他扭头一望，忙去刘旭腰间拔出了那柄刀，盯着那柄血淋淋的尖刀，小荻忽然虚弱而清晰地问道：“少爷，你……是来救我的？”
夏浔诧然止步，说道：“当然！”
小荻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脸上，缓缓地道：“那现在呢，你是不是该杀了我？”
夏浔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默然许久，他才涩然问道：“你相信他说的话？”
小荻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一字字说道：“我不信，我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少爷，你说是，我、就、信！”
夏浔慢慢抬起眼睛，与小荻对视着，渐渐的，他的目光游移起来。
他说不出口，他本以为说一个“是”很容易，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为了保住这个身份，他可以冒着奇险，一连杀了两个锦衣卫，可是面对着小荻那双满是血丝和泪痕的眼睛，面对着她那憔悴的模样，他根本没有撒谎的勇气。
“要冒充一个人，原来竟是这么难，终于，我在青州的这段日子要结束了。”
夏浔黯然想着，黯然举起了刀。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的动作，小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带血的刀举起来，却并没有刺进她的身体，刀锋闪落，割断的是绑住她身体上的绳索。
绳索一断，小荻便双膝一软向地上滑去，夏浔赶紧架住她，看到她身上的伤势，痛惜地道：“我背你回去。”
矮身藏在窗外，只是微微探头窥视着室内动静的彭梓祺，慢慢松开了攥紧刀柄的手，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夏浔。
小荻也在盯着夏浔，很意外地看着他，然后问道：“我家少爷，是不是真的死了？”
“是！”
“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小荻抽泣着问：“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真的是锦衣卫？”
“是！”
“那你……你真是他们找来的……”
“是！”
夏浔吁了口气，涩然道：“你伤的很重，不要问那么多了，我……送你回去，你爹娘很担心你。”
小荻低下头，又微微扬起，含泪的眸子凝睇着他，问道：“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
夏浔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道：“锦衣卫会追杀我，官府也会行文通缉我。我自然是要走的，改头换面，逃之夭夭。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羡游僧处处家，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小荻执着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现在只有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杀了我，还可以推到那个恶人身上，你还是杨家少爷，他不是说，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已经烧掉了么？”
夏浔不说话，小荻又问：“你不杀我，那你知不知道只要我肯出面指证，你就会被官府抓去砍头？”
夏浔苦笑着伸出手，小荻微动，想要闪避，却最终没有动弹。夏浔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怜惜而温柔。他轻轻拂开小荻脸颊上一绺被血水和汗水粘住的头发，柔声道：“真是个喜欢纠结的孩子，傻兮兮的小丫头，你到底想证明什么呢？”
小荻不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流。
夏浔颓然道：“好吧，你既然不喜欢我碰你……要不……你先歇在这儿，我去送信，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你。”
他向小荻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慢慢放开手，低声道：“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走了，你保重。”
小荻的眼泪流得更快、更急，她泪眼模糊地看着夏浔，看着他倒退着，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眼看就要迈出门去，忽然尖叫一声道：“你不要走！”
她想追上去，结果却是一个踉跄，险险摔在地上，就差那么一刹，她的身子稳稳地落在了夏浔的臂膀之中，这一碰，身上的伤处让她疼得又是一声呻吟。
夏浔急道：“小荻，你怎么样？”
小荻摇摇头，那双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衫，她的双臂满是伤痕，皮下肌肉都被那种古怪的刑器破坏了，稍稍使力就痛楚难当，可她仍然揪得相当用力，似乎一撒手他就会跑掉。
小荻哭泣道：“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你走了，谁去找出那个凶手，为我家少爷报仇？你走了，谁为少爷衣锦还乡，完成老爷和少爷一生的夙愿？你走了，我家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不能走！”
夏浔呆住，呆了许久许久，那呆滞的表情变成了不可置信的狂喜：“小荻，你……你是说……”
看着夏浔背着小荻走远，彭梓祺从房山墙处慢慢闪了出来：“他不是杨文轩！他竟然是个冒牌货！”
这个消息震撼着她的心灵，回想着她与夏浔相识以来种种，彭梓祺有种做梦般的感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突然变得很轻松，很愉快。
“我该怎么办？”
只想了不到一秒钟，她就找到了答案，彭梓祺用掌背一蹭鼻子，理直气壮地想：“只要他不是杨旭，只要他不干伤天害理的事，管他杀人放火呢，我们家不就是杀人放火的世家么？”
彭梓祺举步欲走，一扭头看看刚被夏浔草草布置过的现场，想起方才二人在房中计议的那番说辞，不禁摇了摇头：“到底不是江湖人，还是嫩了些，这样的布置怎能瞒得住那些公门循吏，还得本姑娘帮忙。”
彭大姑娘抬腿进门，欢欢喜喜地给夏浔揩屁股去了。

第068章 蜜意柔情
“少爷，不用啦……”
小荻害羞地叫，还是那个从小叫惯了的称呼，可是不知怎地，叫的还是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以前叫他少爷，其实心里是当成哥哥，现在叫他少爷，他……似乎就是少爷。
“那怎么成，你现在不方便，就由我来给你梳栊，等你养好了伤，再天天给我梳栊吧。”
夏浔拿着梳子，轻轻给她梳理着头发，一句话没说完，他的唇边已经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小荻现在已经知道梳栊的另一层含意是什么了，听夏浔这么一说，窘得她只想躲到被单底下。只是她要动动身子实在困难的很，已经过了好几天，她的伤势离愈合还早得很。
她的双臂被白色的绷带缠得细细密密的，那是夏浔亲手为她包扎的，每天换药也都是夏浔亲手去做。她身上到处都有伤痕，双臂的伤势尤其严重，那种伞骨状的银针，把她的皮下肌肉组织彻底破坏了，只能剜出烂肉，敷上药膏，等着重新长出新肌，要不然里边的碎肉会凝结成肌肉瘤，不止影响美观，甚至影响她今后的活动。
这样的痛苦，她都忍受下来了，可是已经过了七八天了，她还是适应不了夏浔对她的侍候，她忸怩地道：“梳什么栊呀，是……是梳头。”
夏浔眨眨眼，逗她道：“不是你说的么，梳头就是梳栊。”
小荻红着脸吃吃地强辩：“平……平时口头语，都只说梳头的。”
夏浔笑道：“好吧，咱们说的时候就是梳头，写在纸上再叫梳栊。”
小荻轻啐一口道：“赖皮，人家不跟你说了。”
她的脸颊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原本粉嫩的嘴唇颜色也淡淡的，只是因为夏浔的逗弄，脸颊上微微泛起些血色。那一头长发打散了披在肩上，额前刘海浅遮细眉，身上一袭宽松柔软的月白色小衣，看起来柔婉可爱，楚楚可怜。
肖家娘子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往里边看看，欣喜地一笑，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好啦，头发梳好了，看，现在可爱多了。”
夏浔一赞，小荻便露出了甜笑，但是一看到夏浔端起了药碗，她的小脸立即垮下来，亮晶晶的大眼睛用一种哀求的目光乞怜地看向夏浔，夏浔不为所动，板起脸道：“你说要放糖，糖已经放了。你说要凉了以后再说，现在已经凉了，还找什么借口，张嘴！”
“少爷……”
“张嘴！”
小荻委曲地扁扁嘴，无可奈何地张开，让他把一勺苦苦的汤药递进嘴里。
“好苦……”
小荻痛不欲生地叫，在夏浔软硬兼施的哄骗之下，这一碗药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喝光。
“好啦，你先躺下歇歇。”夏浔放下药碗，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就要出去。
小荻明亮的大眼看着他，忽然说道：“少爷……”
“唔？”
“我听爹说……”
小荻把下巴埋进被子，身子往下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我听爹说，我失踪以后，少爷悬赏五千贯找我的下落？”
夏浔挑了挑眉：“怎么？”
“没……没什么……”
小荻期期地说，轻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毛覆住了眼睛，柔柔地叹息：“五千贯啊，人家……人家哪值那么多钱，都能买下好几百个小荻了……”
夏浔好笑地道：“那你说，你值多少钱？”
小荻很认真地计算一番，答道：“十……十五贯，应该卖得出去吧？”
夏浔看着她没有说话，小荻心虚起来：“唔……虽……虽然我不会做饭，不会做女红，可我……我做事很勤快啊，总不至于连十五贯的价钱都卖不上吧？要来……要不十三贯，不能再低了……”
夏浔噗哧一笑，俯下身，在她鼻头上轻轻一刮，柔声道：“你呀，是我心里的无价之宝，别人出多少钱，我都不卖的。”
小荻的脸又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夏浔转身走到门口，小荻又叫：“少爷！”
“嗯？”
小荻担心地看着他：“那个人……会不会还有人来找你的麻烦？”
夏浔的脸色迅速地暗了一下，随即又变成了轻松的微笑：“这些日子，守在你旁边时，我一直在看书。我在书里面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很有道理。”
“什么话？”
“为人驱使者为奴，为人尊处者为客，不能立足者为暂客，能立足者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为贱客，能主事则可渐握机要，而为主矣。故反客为主之局：第—步须争客位；第二步须乘隙；第三步须插足；第四步须握机；第五步乃为主。为主，则并人之军矣；此渐进之谋也。”
小荻茫然道：“什么意思？”
夏浔微笑道：“意思就是说，客人做得好，就能凌驾于主人之上。”
夏浔举步出门，刚迈出一条腿，小荻又叫：“少爷！”
“嗯？”
小荻露出一口小白牙，甜甜一笑：“没事啦，少爷。”
夏浔也是一笑。
※※※
杀死刘旭，救回小荻。
小荻失踪的消息此前已传遍青州，她被救回来了，对刘旭之死就得有个交待，不管他交待了什么，官府肯定是要去查证的，仓促之间想胡乱编个消息怎么能够瞒人，这一回是突发事件，救人要紧，不能瞻前顾后左思右想，所以也就注定了不能如张十三、冯西辉之死那般遮掩过去。
既然如此，夏浔干脆把事情闹大，带了小荻回青州后，一口咬定就是这个刘掌柜绑架了小荻勒索钱财，他赶去救人，争斗之际把刘旭杀死。
知府老爷、判官老爷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因为这两位老爷正要忙着去济南。
青州近来发生的一连串重大治安案件，把济南布政使司、济南提刑按察使司的两位大老爷都激怒了，两位大人联合下达命令，勒令知府和州判两位大人立即滚去济南府听候垂询，如今案子既然在案发第二天就破了，多少也算一桩功劳。
搪塞了官府这边，夏浔马上去找安立桐。他已经打好了腹稿，决定对安立桐说一番半真半假的话。假中有真，才能迷惑人。他准备告诉安立桐，刘旭怀疑他与十三郎、冯总旗之死有关，因此绑架了小荻，想要抓他的痛脚。他赶去解救小荻，刘旭不听解释，反而想要杀了他，争斗之中错手杀了刘旭。
至于这番鬼话安立桐信不信他就不管了，反正关于张十三、冯西辉之死，安立桐是绝对找不到证据来证明是他做的，而刘旭之死，既然是内部冲突、错手杀人，那么在锦衣卫正倚重他的时候，也是绝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现在也不是目前状况的锦衣卫想捏就捏，想搓就搓的人。
他的倚仗如今并不少：首先，他已经在杨文轩这个身份上站住了脚，青州府上上下下已经都承认了他的身份，就连小荻这个杨文轩的贴身丫头，业已承认了他的存在；其次，他在整个山东府已声名大噪，随着蒲台县事件的传扬，现在就连江南应天府都有人在传播他的故事，张扬他的名声。
有时候，身份、名望，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敢妄动的护身符武器，以锦衣卫现在的势力，至少在公开场合是绝不敢动他的，何况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把齐王这块虎皮扯出来做大旗。不过齐王这块虎皮扯不了多久了，他一场豪赌输掉了自己大部分产业的事业已传开，老杨家的败家子儿已经成了青州城里父母教育子女的头号反面教材。
最近青州城里有两位姑娘声名鹊起，一个是三十贯梳栊价的‘镜花水榭’紫衣姑娘，她已沦为了青州城的头号笑柄，就连去院子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见了她也都要取笑一番，年仅十七妙龄如花的紫衣藤姑娘，整天处于羞恼和脸孔涨红状态，已经有点得脑溢血英年早逝的迹象，她现在已经恨死了杨旭。
另一位就是悬赏五千贯巨款寻其下落的肖荻姑娘了，虽说肖管事最终贴出的悬赏价格只有三百五十贯，但是杨家大少爷欲以五千贯巨款赎回贴身小丫头的事情已经通过杨府下人之口传遍了青州。如果人们对这个消息的事实性本来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当他们得知杨家大少单枪匹马跑到城郊与歹人一场血战救回肖荻的时候，便再无怀疑了。
老杨家的败家子儿马上成了青州城里大姑娘小媳妇尤其是豪门大院里的丫环侍女们心目中第一号有情有义的奇男子，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夏浔赶去见安员外的时候，奈何他算盘打得虽好，安胖子却拒绝见他，据说安员外患了疟疾，不想传染好友，所以坚决不肯相见。杨旭和安员外是好友，安府上下也都认得他的，在他的坚决要求下，安府老管家来回传了十几回话，安员外终于勉为其难地请他进去，隔着帘子见了他一面。
是时，安员外裹着三层被子，满头大汗却脸色发青，不停地打着摆子，厅中至少站了十个下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们，夏浔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办法和他交谈，只能稍稍问候了下病情，便拱手告退。事后，夏浔把他的解释写成了一封信，着人送到了安府，可安立桐毫无反应，夏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态度，如今只好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安胖子出招了。
夏浔一进前院，就听叽叽喳喳一阵莺声燕语传来，不由一阵头疼，这几天他府上一直这样。
夏浔快步向前赶去，一进前厅，扒着屏风沿儿偷偷一看，果然看见几个家丁使棍棒横在门前，外面有很多粉底打得很厚的妇人、亦或水灵灵的姑娘，挥舞着手臂，肖管事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解释着什么。
夏浔没敢出去，站在屏风后面探头看了看，正要唤肖管事过来，外面那些妇人和少女忽然尖叫着东倒西歪，一时间波分浪裂，脂粉堆里杀出两个丢盔卸甲的公子哥，帽子也歪了，衣带也开了，两个人好不容易冲进来，推开了挡门的家丁，站在大厅里呼呼直喘粗气。
夏浔一看不由笑了：“朱稚厚、朱稚纯，估摸着他们也该来了……”

第069章 哼哈二将
夏浔往旁边闪了闪，避开门口那堆疯狂女人的视线，向朱家两兄弟招了招手，两人看见他，忙整理着衣衫、系着腰带向他走过去。
朱稚厚正了正帽子，气急败坏地道：“杨公子，你家门前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比菜场还热闹啊。”
夏浔苦笑道：“我也不想啊，门前那堆人有保媒的，有介绍良家闺女给我作妾的，还有人牙子来推销丫环婢女的。我也没想到，怎么就连到我家做丫环都成了青州最热门的职业呢……”
朱稚纯没好气地“呸”了一声道：“把自己最赚钱的店铺都赔进去了，这么败家，还换来一个好名声！跟谁说理去啊！”
“二弟！”
朱稚厚斥喝一声，又向弟弟使个眼色，朱稚纯这才悻悻然地住口。
朱稚厚换了副笑模样，对夏浔道：“杨公子，这一次，我们兄弟是奉家父之命而来的。”
夏浔不动声色地道：“哦？”
朱稚厚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这个……关于上次……咳咳，我们兄弟也是情急之下有些蛮撞……”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否莽撞，对我来说倒不打紧，问题是在齐王爷那里，要是王爷没意见，我自然不为己甚……”
朱稚厚脸上倏地闪过一丝怒气，强忍了忍，才道：“依着杨公子的话，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当日夏浔背着小荻回家，刚一进门就看见朱稚厚、朱稚纯两兄弟带着一帮家丁打上门来，二人是得了小丫环报信，上门来捉妹妹朱善碧和勾引她逃家私奔的崔元烈的，因为肖管事率人阻拦了一下，这些人便大打出手，稀里哗啦打碎了不少东西。不过趁着这会儿工夫的耽搁，肖管事叫人把崔元烈和朱善碧先领走了，没有被朱氏兄弟抓个正着。
夏浔回来时肖管事正要叫人去府衙告他们个强闯民居之罪，夏浔正因为小荻的伤势心情焦虑，见此情景勃然大怒，他喝住了要去府衙告状的家人，先把小荻送进房去，又叫人速请郎中开药诊治，然后亲自出去处理此事。夏浔也不与他们争吵，也不与他们打斗，他在自己府里转悠了一圈，看看都打碎了什么东西，便一转身进了书房。
半个时辰之后，一份可怕的索赔名单就隆重出笼了：秦桧用过的笔、狄青使过的刀、杨贵妃用过的脸盆、安禄山坐过的板凳、霍去病家墙头的青砖、李斯被腰斩时提过的他家那只小黄狗脖子上系的皮套子……
全是古董啊！
你不信？
不信没关系，这都是替齐王爷购置回来的古董，还没来得及送去呢，你不信，不信去问齐王爷。
这张账单送到朱府，朱文浩大人看了差点背过气去。
齐王他得罪不起！他明知道这是杨旭在讹人，偏偏没有一点办法。前些天齐王刚刚当了一回无赖，假意圈迁土地，向青州的富绅豪贾勒索了一大笔钱，朱文浩怎么敢相信齐王的人品？这官司真要打到齐王驾前，齐王铁定就坡上驴，一口咬定这些打烂的破烂就是古董，而且就是他出钱买回来的古董，非弄得他朱文浩倾家荡产不可。
养了十多年的大闺女跟人家跑了，又给人讹了一屁股烂账，朱大人憋气带窝火，偏偏拿夏浔这么明目张胆的讹诈没办法。气急之下，朱大人先打了两个儿子一顿，然后领着两个惹祸精直奔青州核桃园村，去找崔家的长辈算账。
不想崔元烈这几天带着朱家小姐躲在杨家，连门也不敢出，崔老太爷正愁找不着自己的宝贝大孙子呢。只听朱大人说了几句，崔老太爷就跑回屋取出了他的龙头拐杖，吹胡子瞪眼地朝朱大人打去，只说是朱家养女不肖，勾搭了他的宝贝孙子离家出走，要朱家还他孙子，不然就要扯着他上金銮殿告御状去。
朱大人这才晓得撞上了铁板，没想到崔家老儿竟然大有来头，崔老头儿一举御赐拐杖，他连还手都不敢，只得抱头鼠窜。朱大人灰头土脸地回了家，仔细盘算了好几天，终于认清了两个事实：第一，如果杨旭不肯放手，这笔钱他欠定了，倾家荡产也还不上；第二，就算崔家那个小王八羔子把他宝贝女儿拐走，将来生个大胖小子再回来，只要崔家那个老不死的还不死，他也不能把人家崔元烈怎么样。
于是，朱大人终于决定：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只要杨旭能高抬贵手，把那张荒唐透顶不知所谓的索赔单子扯了，只要能把那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完完整整地找回来，这事儿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于是朱稚厚兄弟再度来到了杨家。
等这两个根本不像说客的说客吭吭哧哧说明了来意，夏浔笑了：“二位，那些古董，的确是在下替齐王爷采买的东西。不过，齐王只说新王府正在起造，一旦建成，得摆些像样的古董进去，可没指定要放哪些东西，元烈和我交情甚笃，可以说有过命的交情。俗话说，兄弟如手足，钱财嘛，身外之物，如果朱家和崔家成了亲家，我自然也不好为了区区之物让我好友的岳父和舅兄为难，你们说是不是？”
朱稚纯气冲斗牛，瞪眼道：“你……”
朱稚厚一把拉住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我明白了，杨公子的意思，想来就是崔元烈的意思了？”
夏浔笑而不答，朱稚厚颔首道：“好，回去后我会禀明家父，此事还需家父决定。”
夏浔含笑道：“如此那就不送了，在下静候佳音。”
等朱稚厚兄弟一走，夏浔忙也离开了大厅，留下肖管事继续招架那些热情洋溢的女人，他从杨府侧门儿溜了出去。暗处，朱稚厚兄弟偷偷地看着，一见夏浔鬼鬼祟祟地出了门，朱稚纯拳掌一碰，恨声道：“我就说，小妹和那姓崔的小子一定被他藏了起来，你看，他肯定是给崔元烈报信去的。”
朱稚厚道：“沉住气，爹爹教训你的话都忘了？上一回要不是你太过冲动，咱们怎么能叫姓杨的给坑了，闭上你的嘴，只管跟去摸清小妹藏身所在，回去禀明爹爹，由爹爹作主。”
兄弟两个说着，悄悄地蹑了上去，夏浔浑未注意有人跟着，七拐八绕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墙侧有一户人家，夏浔左右看看，一推门就闪了进去，藏在墙角的朱家兄弟赶紧跟了上去。
房内，崔元烈和夏浔站在堂屋里说话，崔元烈道：“多谢文轩兄了，要不是文轩兄帮忙，兄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浔笑道：“常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能玉成贤弟的好事，也是一桩功德嘛，呵呵。我听他们口风，已经有所松动，说不定朱大人会回心转意，再说你崔家虽不比朱家，却也差得不远。你是身家清白的生员，前途不可限量。你的祖父又极受当今圣上宠幸，光说门第，也算般配，何况你与朱家小姐又是两情相悦呢。”
门外，朱家兄弟贴着门缝听得咬牙切齿，要不是朱稚厚一再使眼色示意，朱稚纯早就抬腿踹门了。
崔元烈问道：“那……要不要告诉我祖父一声，求祖父使人上门求亲呢？”
夏浔沉吟了一声，说道：“也好，这样你的岳父大人才好有个台阶下。”
崔元烈患得患失地道：“文轩兄，你说朱家会同意吗？要是他不答应……”
夏浔沉声道：“元烈，裹挟良家女子私奔，可是一桩罪过呀，弄不好会削了你的功名。如果他不答应，朱家小姐必须得送回去了。”
门外两人听了刚刚一喜，夏浔冷笑一声又道：“本来将来要做一家人的，你该给他朱大人留个体面，但他若不答应，我看你也不必求他了。反正朱姑娘已经成了你的人，生米煮成了熟饭，几番恩爱下来，说不定已经珠胎暗结。你干脆狠狠心把朱家小姐送回去，到时候看他是上门赶着求你娶了他的女儿，还是你委委曲曲地上门求亲。”
门外朱氏兄弟一听，一个踉跄，两个脑袋登时撞在一起。二人脸都黑了，却一声也不敢吭，只是捂住脑袋倾听，就听崔元烈道：“这样……这样不太好吧？一旦张扬开来，我岳父可是脸面丢尽了。”
夏浔不以为然地道：“他不仁，你不义嘛。”
朱稚厚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急急向弟弟打个手势调头就走。房间里夏浔和崔元烈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门外忽然一声轻咳，彭梓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在二人身上微微一扫，说道：“行啦，不用演戏啦，那对宝贝已经走了。”
崔元烈听了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上，夏浔则举起了一杯凉茶，彭梓祺噗哧一笑，媚丽的眼波向夏浔轻轻一荡，嗔道：“你呀，忒也缺德，竟使这样的法儿，朱老爷若是不上当，你让朱家小姐可如何自处？”
唉！这小妮子，明明仍是一身男装打扮，可那神情语气，已经越来越不掩饰她是女儿身的事实了，再这样下去，也不知早已在青州毁誉参半的夏浔会不会再落一个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坏名声……

第070章 夜行人
夏浔对崔元烈面授机宜，又传授了一些泡妞的坏点子，那些法子软硬兼施，极尽所能，其中大多是几千年来的男人们研究出来的专门对付自己情人的前世情人——泰山老大人的杀手绝招。彭梓祺在一旁好奇地听着，脸蛋羞红，想笑不笑，等夏浔看她时，却又变成一副冷俏的模样。
夏浔心中会不时地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彭梓祺明明还是以前那个人，却似乎从内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感觉，这种变化就是从他救回小荻开始的。
以前他与彭姑娘之间似乎总有一层隔膜，不管是两人志同道合，联手对付蒲台县的恶绅仇秋的时候，还是彭梓祺生了病，他抱着她去阳谷县求医的时候，明明彼此的感情更亲近了些，结果却总是不温不火，就像那高原上烧开的沸水，始终达不到应有的温度。
而现在，事情似乎是颠倒了过来，两个人的关系总有一种要破开窗纸、袒裎相见的感觉，似乎有一方主动一点，两个人的关系马上就会发生实质性的变化。夏浔有过这种感觉，当他和一个女孩子渐渐萌生爱意，彼此却尚不明了对方的心意，只能在接触中通过一些若有若无的语言和动作相互试探的时候。
那是一种暧昧，很甜蜜的暧昧。
但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种暧昧是有毒的。因为夏浔在江南老家还有一个他穿开裆裤时就定下来的准老婆。还有小荻，肖管事和肖家娘子的态度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只是还不明白肖荻那个小丫头对他的感情只是对兄长的孺慕之情还是一个少女对一个男子的爱慕之情。
夏浔以前努力和彭姑娘改善关系，虽也偶有挑逗戏弄之言，却是因为彭梓祺冷若冰霜的模样，并未想及最后一步，现在彭梓祺的态度很微妙，那层窗户纸似乎一捅就破了，他反而总要约束着自己，让沸水降温。以致，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彭姑娘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幽怨。
安顿了崔元烈这里，在崔元烈和朱善碧一对小情人儿千恩万谢的感激声中，夏浔和彭梓祺又回到了杨府。那群毛遂自荐的女人已经被肖管事打发走了，肖管事正口干舌燥地喝着水，一见夏浔回来，连忙迎上来道：“少爷！”
夏浔朝外面看看，心有余悸地道：“那些人都走了？”
肖管事苦笑道：“走了，一天来一拨，整天被她们聒噪，正经事几乎都顾不上做了。好不容易清闲一阵儿，少爷，我这有几件事，得跟少爷您说说。”
肖管事一说有正事，彭梓祺立即自觉地走开了，走到廊下，负手站定，似乎在欣赏着满园风光，唔，很懂事、很乖巧。
问题是……彭姑娘的耳力超级的好，那并不只是练武之人比常人略高一筹的聪辨之力，而是一种天赋，她爹武功比她高明多多，耳力却比她逊色多多，整个彭家就没有比她听力更好的人了。彭姑娘么，人家是女人，从没想过要做君子。
肖管事道：“第一个呢，是林北夏林掌柜的已经把赎回股份的钱筹措齐了，派人送了信来，问少爷您什么时候过去一趟，钱契两清。第二个呢，是少爷联系的那批铁料近期就将运到，到时候要通过青州府转销出去，大批铁料入城，得需要齐王府派员照拂，免得被青州府衙的人查出来，总是一桩麻烦，这一点，得请少爷关照一下齐王府。
第三个呢，咱们‘输掉’的那几家作坊已经转给曹玉廣、江之卿了，收回来的这笔钱，是短期放贷出去，还是拿出大头现在就移往应天那边，再留一部分给少爷充作北平之用，这件事得请少爷给个准信儿。最后一个……孙家药铺后天要办亲事了，庚员外下了请帖，不知少爷您去不去，要准备些什么礼物，吩咐下来老肖才好去操办。”
夏浔身子一震：“孙家要办亲事了？这么快……”
“啊？”
肖管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夏浔恢复了平静，摆摆手道：“没什么，林员外那里不用送信了，我下午就过去。关于铁料进城的事，去过了林家当铺，我就去王府见见舒公公，请他留意就是了。咱们现在手头钱款很多，北平之行用不了，你现在就逐步移往应天吧，寻几家名声好、底子厚的钱庄子，暂时放贷出去。”
肖管事连声应是，暗暗记在心头。
夏浔略一沉吟，又道：“关于孙府的亲事么……”
站在廊下佯装看云看树看风景的彭大小姐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得更加仔细了，她现在已经知道夏浔就是夏浔，不是那个勾搭孙氏母女的无行浪子杨文轩，她很好奇，不知道夏浔打算如何面对杨文轩留给他的这一屁股烂账。
夏浔沉吟片刻，心中忽地一动，忙问道：“都请了些什么客人？安员外也会去吧？”
肖管事道：“老肖只听孙府的人说，这一次要大操大办，请了许多亲戚、朋友，有往来的士绅。安员外和庚员外也是熟人，想必是要去的。”
夏浔心中暗喜：“安胖子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根本不敢与我接触，我想弄些鬼话糊弄他都没机会。不过这小子贪财，孙家是他的大买主，这次办婚事，一定从他手里买了更多的丝绸，碍于情面，他没理由不去，这样的话，我就有机会与他‘推心置腹地谈上一谈’了。”
想到这里，夏浔便道：“好。你去准备些丝绸、喜饼一类的礼物，照着二十贯钱操办吧，另外，你再准备一套翠玉的首饰头面备着，孙府办亲事那天，我是要去的。”
肖管事也不多问，颔首道：“是。老肖都记下了，少爷要是没有别的事，那……老肖就去做事了。”
夏浔点点头，看着肖管事出去，他缓缓走出书房，在客厅外的长廊下站定，与负手而立的彭梓祺一左一右，正站在门廊两侧。
秋意渐渐浓了，树影渐深，放眼望去，天高云阔，湛蓝的、雪白的，勾勒出一个深邃而广阔的天地。
夏浔抬眼望云，悠悠想道：“只要她成了亲，我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妙弋还是个没定性的少年女子，若她绝了这份念想，成亲后会和丈夫好好过日子的。杨文轩的这段孽缘，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
夜色深沉。
彭梓祺独自坐在屋檐上，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望月独酌，对影三人。
以前对杨旭，她从没有现在这样困扰过。那时候，虽然情愫暗生，可她明知道杨旭的为人，所以始终坚持着不让自己真的坠入情网，虽然经常情不自禁，却也没有陷入太深。可是自从她知道杨旭不是杨旭，心灵的桎梏被打开，便不可避免地被情丝所扰了。
夏浔……现在取代的是杨旭的身份，杨旭是生员，是缙绅，她这样的人家是高攀不起的。更何况，他在故乡还有一个未婚妻子。原本因为他的无耻行径，她可以约束着自己的感情，而现在却是想爱也不能爱。
“我该怎么办呢？”
彭梓祺深深地叹息，在屋脊上躺了下来，枕着双臂，抬眼望天。
天空中繁星点点，像她的双眸一样闪闪发光。
“我太公是怎么娶的太奶来着？唔，想起来了，两个馍、一碗菜粥，饿得要死的太奶就嫁我家来了。可他还没惨到那地步呀。唔……三姑奶奶，三姑奶奶是抢了个穷书生……”
她摸摸鼻尖，有些想笑：“那是乱世，现在……不成的。”
“哎呀，烦死人了！他以前撩拨人家，人家不想理他。现在想让他撩拨，他却退缩了，没种的臭男人！”
彭梓祺恨恨地一挥手，仿佛要挥去心中的烦恼，仰望着满天繁星，她喃喃地道：“三月之期快到了呢。那个混蛋，好像一点都不想留下人家……”
彭梓祺幽怨地一叹，耳畔忽然传来一丝隐隐的声息。
彭梓祺霍地坐了起来，张目四望，院中寂寂，悄无声息，方才那一线声息也不见了。
彭梓祺没有放弃，她的耳力出奇的好，她相信自己没有听错，声音是从夏浔的内书房传来的，而那个地方夜晚根本没有人去。她很尽责，对杨家后院夜晚的人员分布、后宅的各种布置清清楚楚。
彭梓祺一按屋瓦，就像一片羽毛似的轻飘飘地落地，按紧刀柄，向书房方向摸去。
“这他娘的是哪儿啊？好多房间！”
门锁已被黎大隐破坏了，他只能轻轻掩好门户，晃着了火折子四下一看，不由嗒然若丧：“他娘的，看起来是间书房啊，杨旭那小子晚上怎么可能睡在这儿。”
黎大隐吹熄了火折子，放进套筒重新藏进怀中，正要蹑手蹑脚地出去，忽地心中一动：“等等，书房，书房里放置的，一般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家小姐向杨旭借款的契约会不会在这儿？如果被我找到毁了去，再找到杨旭把他干掉，这笔债不就不用还了？”
黎大隐想到就做，重新拉好窗帘，兴冲冲地晃着了火折子引燃灯火，便在房中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第071章 庚员外的A计划
书桌最下面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是上着锁的，一般的锁头黎大隐都有巧妙的办法打开，不过他现在可没有那份闲工夫，他用了点暴力手段，拧断了那只小铜锁，拉开抽屉往里边一摸，先掏出一个梭子似的东西，在灯光下一看，果然是只纺锤，纺锤上缠着五条亮晶晶的钢丝。
黎大隐皱了皱眉：“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得专门收藏在这里？”
黎大隐想了想不得其解，便把纺锤丢在一边，再往里边一摸，这回却摸出一枚象牙牌子，黎大隐不识字，翻来覆去看看，只知道这质料比较名贵，他刚想把牌子放回去，忽然又想：“这块牌子既然锁在紧要处，质料又挺名贵，说不定是有些用处的。”
便把腰牌揣进怀里，他正要再往抽屉中摸索，忽然腾地站起，一口吹灭了火烛，提起刀来闪到了墙边。门“呼”地一声开了，一道黑影一闪而入，衣带飘风，猎猎声响，黎大隐目泛凶光，手中刀狠狠劈了下去。
砍中了！
黎大隐猛地一惊：“这感觉，不像劈中了人呐。”
黎大隐十分机警，立即矮身倒纵，刚刚脱离原地，一道雪亮的刀光就在他方才立身处闪过，若他反应稍慢一点，此刻已经一刀两断了。
原来彭梓祺推开房门前先脱了外袍，房门一推，就把袍子掷了进去，一刀劈空，彭梓祺也马上往旁边一闪，一道刀风紧贴她的腰身掠过，这片刻之间，二人已交手数合，一着不慎，就是血溅当场的结局，可谓凶险至极，可是直到现在，两人的刀居然还不曾交锋过。
黎大隐这一刀劈空，彭梓祺便窥准了他的真正所在，立即挺刀扑上去，同时娇斥道：“你是谁？”
黎大隐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是使刀来架，二人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立时辗转腾挪、翻仆跌闪地交手起来，只有兵刃交击偶尔迸出的火花，会映亮彭梓祺和黎大隐刀锋一般寒冷的眸子。
黎大隐蒙着面，不怕被她看到自己相貌。在这样的打斗中也不必担心被她发现自己的腿脚不利索，可是交手数合，他便萌生了退意。他的刀法虽然犀利狠毒，却都是些野路子学来的，都是他用血的经验换来的，实用，但并不十分高明，只是与彭梓祺比起来，他胜在经验丰富。
临战的经验，可以提高一个人至少四成的战斗力，同样的也能降低一个人四成的战斗力。彭梓祺的刀法是上乘刀法，那是多少代武学宗师千锤百炼反复完善的一门技击术，却差在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一旦碰上黎大隐这种身经百战的人物，很多可以克敌制胜的机会就在她手中白白溜走了。
黎大隐是来行刺的，行藏既已败露，登时便生了退意。他忽然奋起余勇，挥刀猛劈，“霍霍霍”一连三刀，迫得彭梓琪一退，立即倒纵身形，身体如弓，以背硬生生撞上窗棂，“哗啦”一声窗棂撞得粉碎，他的身子已跃出窗外。
彭梓琪先掷出一把椅子，才舞刀跟着出去，到了窗外站定，横刀当胸，四下一望，只见夜色深深，树影婆娑，那人已不知去向。
※※※
“是！小的无能，摸错了地方，进了他的书房，本来当时便走也不至于暴露，只是……小的想，也许能翻出咱家商借钱款的那张借据……”
“哼！因小失大！”
“是！”
黎大隐低着头，惭颜道。不过随即他就从怀里掏出那枚象牙牌子，献宝似的呈上去：
“小姐，小的从他的书桌中翻出了这个牌子，他收藏的十分郑重，或许大有用处，你瞧瞧。”
孙雪莲接在手中一看，没好气地掷回他的怀中，光看样子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一看上面的字自然就认得了，不禁骂道：“白痴！戏文看多了你？这是齐王府的穿宫牌子，拿一块穿宫牌子当宝！你以为这是皇帝的九龙玉佩，亮出来就如朕亲临么？废物，十足的废物！”
“是是是，小的不识字，所以……”
黎大隐赶紧把牌子收起来，免得小姐见了生气，心中却在犯核计：“什么叫做穿宫牌？”
孙雪莲转过身去，咬牙切齿地道：“弋儿就要成亲了，他若还有半点良心，就不该再来缠她。可他……他刚刚听说妙弋回来，就又来纠缠，竟在弋儿签订婚书的日子把她勾出去说话儿。此人不死，我孙家早晚身败名裂！”
黎大隐像条忠心耿耿的狗，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前，微微躬着腰，两只耳朵竖着。
孙雪莲霍然转身，玉面一片肃杀：“大隐，这次不成，那就再杀一次，无论如何，他必须得死！”
黎大隐重重一点头，沉声道：“小姐放心，大隐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小姐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大隐也不会皱一皱眉头，明天晚上，我再去一趟。”
雪莲咬着牙道：“不！既已打草惊蛇，还能给你机会么？不要去了，马上就是弋儿大喜的日子，他已经答应来了，到时候，给我杀了他！”
黎大隐吃了一惊：“在小小姐大喜的日子里动手？”
孙雪莲冷冷地道：“怎么，你怕了？”
黎大隐挺胸道：“不怕，小的生死何足道哉，小的只是担心，这么做搅了小小姐的喜日子不说，还会连累了小姐，毕竟我是孙家的人，许多人都知道的。”
孙雪莲道：“谁说要你公开刺杀他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闪着仇恨的光，冷冷地道：“到时候，我孙家广邀宾客，来的客人会很多，你要换了衣衫，蒙了脸面，在大礼完成，酒宴已散，客人们纷纷走出去的时候动手，一旦杀了杨旭，必定引起一片惊乱，这时你趁机遁走，马上换回衣衫，混到大厅上来。”
孙雪莲得意地笑道：“我孙府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你会武，就算官府真的怀疑到了咱们身上，无数双眼睛证明你就在厅中，他们如何怀疑你是凶手？何况，这是我孙家的大日子，哪有自己家办喜事的时候来上这么一出的。杨旭早有被人行刺的先例，事情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件事怎么算也不会算到我们头上。我只担心一件事……”
她的目光移到黎大隐的残腿上，黎大隐立即道：“小姐不必担心，小人走路虽然不便，但是动手时纵掠翻滚，辗转腾挪，身形高矮变幻，短时间内不易被人看出端倪的，再加上场面混乱，小人略稍掩饰，绝对没有问题。”
孙雪莲重重地一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办吧。大隐，你对我孙家忠心耿耿，我是知道的。这件事了之后，我一定会重重地赏你，再升你做我孙府的大管家，总之，绝不亏待了你就是。”
“大隐……多谢小姐。”
黎大隐深深地弯下腰去，不禁又看到了孙雪莲裙裾之下微微露出的一对金莲。
“小姐，大隐其实什么都不想要，荣华富贵，名利权柄，我统统都不想要，只要能让我守着你，能让我亲亲你的脚儿，我就知足了，知足了！”
黎大隐在心底深处呐喊着，只是，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
“老爷，礼乐、花轿、锦牌都安排好了，铜钱糖果、花斗五谷也都备好了，府外的流水席明儿晌午开始搭棚子，府中下人的新衣新帽今儿晚上就能送过来。另外从各大饭馆儿请的师傅时候也都约好了，一百坛美酒也都买回来了。”
“嗯。”
庚薪点点头，威严地问道：“传席面袋也都准备妥当了？”
“是。”
庚薪挥挥手道：“好了，差事办的不错，天色很晚些了，下去歇息吧，明天早点起来，再四下转悠转悠，好好寻摸寻摸，看看哪儿还有疏忽，这是咱们家的大喜曰子，千万不能出了纰漏。”
“是，老爷。”
老管家躬身退出了房间。
庚薪立即急步追去，把房门紧紧掩起，侧耳听听，落了门栓，复又回到座位上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大喜的日子？大喜个鬼啊！”
庚薪咬牙切齿地狞笑：“老子要让你们大喜变大悲，出嫁变出殡！”
他的心里只有仇恨，他的心里满是屈辱。日积月累的仇恨，日积月累的屈辱。
这仇恨和屈辱郁积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原来存储了这么多的仇恨和屈辱，直到杀心萌动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那颗看似已麻木不仁的心，已经被仇恨和屈辱腐蚀成了什么样子。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把药，他是药商，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他熟悉药性，也明白药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包毒药，谁也不知道他拥有的毒药：牵机！
牵机之毒，是几年前在徐州进药的时候，一个云南药商送给他的。
毒用好了就是药。那时他侧腹部生了痈疽，正在用药治疗，当时采用的方法是针灸和药敷，把蒲公英、菊花、败酱草捣烂外敷；可是见效甚微，于是又取了黄芪、鹿角胶、穿山甲等药材，准备诱疽化脓，再穿刺引瘤。那位云南药商听说后，就送了他一包云南特产：牵机。
牵机毒性甚烈，他只用了一点儿就起了效，随即便开始用别的药物生肌活血，剩下的牵机之毒便被他收藏起来，当时也没有旁的想法，就因为这药是稀罕物儿，所以才收藏起来，想不到竟有用上它的一天。
牵机当然可以杀人，但是要杀人还要保全自己，就得有个巧妙的法子了。
“一个巧妙的法子么……”
庚薪思索着，眼中渐渐露出疯狂的光芒。

第072章 夏浔的B计划
要杀人，还要保全自己，就得避免自己的嫌疑。
如何避免自己的嫌疑？
庚薪的方法相当冒险：以身涉险，自己也要中毒。
牵机之毒并不是见血封喉立即发作的毒药，根据使用的药量，它的发作时间可以延后一个多时辰。
当年宋太宗赵光义毒杀南唐国主李煜时用的就是牵机之毒，趁着李煜过生日，赵光义派人赐了他一杯酒，皇帝所赐，安敢不饮？李煜只能当着钦使的面将酒一饮而尽。这毒当然不能立即发作的，最起码的面子功夫，赵老二还是要讲的。
一直等到晚间寿宴散了，李煜中的牵机之毒才开始发作，此毒发作之初本来是可以救治的，但是如果在酒宴之后发作，在毒发之初很难被人想到是中毒。
因为牵机之毒刚刚发作的时候，其症状或头痛、或头晕，呼吸急促、肌肉抽搐，吞咽困难，瞳孔缩小、胸部胀闷、呼吸不畅，这些症状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饮酒过量，顶多喂他一碗解酒汤，是不会多想的。
等到中毒者四肢不断屈伸，幻听幻视，惊厥昏迷的时候，这时再去请郎中就来不及了，最后中毒的人必会整个人佝偻成一团，头足相接，状若牵机，在痛苦不堪中窒息而死。
因此，在孙妙弋成亲的时候，他可以把药下在酒里，给新郎、新娘、孙雪莲以及杨旭几个人饮下，酒宴散了之后杨旭会回家，杨府中不可能有一位经验丰富的郎中，他毒发初期的症状会被当成饮酒过度，然后……没有然后了，因为延误救治，杨旭必死无疑。
而新郎新娘呢，新郎好办，在给客人们敬酒的时候就能把毒下了，新娘的话就只能等到洞房花烛饮合衾酒了，为了保证妙弋必死无疑，可以在合衾酒中下上双倍的药量，这样的话，等到新郎发作的时候，新娘子也来不及救治了。
那时候他们应已宽衣解带上床欢好了，一开始纵然有所不适，定也不好意思唤人，等到他们痛楚难忍的时候就晚了。只有孙雪莲，成亲之日应付走了客人，她在自己府中不免还要忙碌一阵，一旦毒发，就算她自己想不到是中毒，自家店铺的那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郎中总会看出问题的，如果及时救治……
看来到时得劝她喝几杯毒酒，再把她劝回房去休息，明面上我还是一家之主嘛，抛头露面的事理应我来，等到这边对我进行施救，家里人再把她请出来时，发现毒发业已迟了，嗯，大致如此，具体情况还得随机应变。但是不管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她硬生生挨到不可救药为止，她和杨旭，是最该死的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
扯淡！
庚薪冷笑，他恨不得孙雪莲永不超生！
解毒药他也准备好了，他当然不会准备成药，如果他在生春堂药铺准备了专解这种北方罕见的牵机之毒的成药，那简直就是在自己脑门上贴了“凶手”两字了。不过相应的药物他都已经检查过是否齐备，以确保生春堂药铺主号药柜中备齐了所有的施救药材。
洗胃催吐的药材，甘草、绿豆、防风、勾藤、青黛、生姜、蜈蚣，全蝎等解毒的药材……谁会相信同样中了毒，险死还生的庚员外居然就是真凶呢？到那一天，府中贵客如云，府外流水长席。人多眼杂，官府的怀疑目标一定会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刺客，再加上齐王爷的施压，他们甚至不敢大肆声张，缉查力度一定会大大减小。
我庚薪，从此以后能挺起胸膛做人了！
做人，活着就要活得像个人！死的时候，也要记着，自己活的时候是个人，而不是一只活王八啊！
不知不觉，庚员外已泪流满面……
※※※
妙弋坐南朝北，一个父母子女双全的中年妇人坐在她身前，把红色丝线拉成双股十字，在她的脸蛋上轻轻弹过，绞去了她脸上的汗毛。
妇人一边动作，口中一边唱道：“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
她在开脸，开了脸，盘起发，黄毛丫头就再也不是黄毛丫头，而是一个成熟的妇人了。
头发被打散，挽成了一个雍容妩媚的少妇高髻，敷粉描眉，精心打扮，妙弋穿上大红的凤袍霞帔，对镜自揽，不由愕然睁大双眼，那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愈发的出挑标致了，这个美丽的新娘，就是我么？
望着镜中的自己，妙弋一时也看得呆了。
少女一生中最幸福、最美丽的时候，就是做新娘的时候吧？
哪怕她不喜欢那个男人，成亲就是成亲，花开了，果熟了，一个少女正式成为一个女人……
锁呐声声，欢天喜地，孙府内外，一片欢腾。
贺客们云集孙府，府外的流水长席，也挤满了街坊四邻，整个孙府披红挂彩，喜庆非常，就连家丁侍婢们也都换了新衣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孙雪莲和庚薪都是一身盛装，分左右坐在主位上，受女儿、女婿下拜，看着披着红盖头的女儿盈盈拜下去，孙雪莲眼中漾起了晶莹的泪花儿，她轻轻侧头，拭去眼角欣喜的泪花，目光不期然地落在自己的丈夫身上。
庚薪身上穿着簇新的员外袍，员外帽下露出的鬓角是花白的头发，孙雪莲忽然想起了自己与他拜堂成亲的那一天，那一天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又仿佛就在昨天。不知不觉间，那个风华正茂的书生，已是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了。
孙雪莲冰封的心灵深处，轻轻地融化了些甚么，“唉！他虽不是一个可心可意的夫君，可是这么多年在我家，也算是作牛作马任劳任怨了。我亏待了他，把一腔真情托付在那个无行浪子身上，换来的又是什么呢？如今我都做了岳母，该收心了，以后……和他好好的过日子吧，一心一意地守着我们自己的家……”
庚员外感觉到了妻子的凝视，不由扭过头来，孙雪莲对他温柔一笑，这难得的一笑，倒把庚薪一惊，他赶紧扭回头去，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彭梓祺抱臂站在墙角，看着那交拜夫妻之礼的一对新婚夫妇，一脸若有所思，夏浔则跷着脚寻找着安立桐。
前晚，府中有人潜入，把他的腰牌盗走了。夏浔着实地吃了一惊，那枚牌子他曾经想过要毁去，但是这种东西一旦用得好，有时候会起大作用。青州地面是齐王的势力范围，一块齐王府的腰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是放眼天下，各地官府、各地藩王，也不会轻易得罪一位王爷。
现在来自锦衣卫的威胁虽然小了，却不能说没有，未虑胜、先虑败，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一定得准备后路，而这块腰牌说不定在他逃难路上就是救命的法宝，所以他把腰牌收藏了起来，想不到……幸好，那夜行人本身也是见不得光的，更不知道他得到腰牌的前后经过，暂时还不致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相对来说，眼下还是安抚那位锦衣校尉安立桐最为急切。
安立桐打扮一新，正躲在人堆里，一双眼睛飘飘忽忽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不时惊惧地瞟他一眼。夏浔看到安立桐，忙对彭梓祺耳语几句，便想挤过去见他，安胖子一见他的动作，马上扭动肥硕的身躯，躲得离他更远，再不然就跑去扯住几个熟人东拉西扯，就是不和夏浔照面，弄得夏浔哭笑不得。
“罢了，这里人多眼杂，他就算肯与我说话，也不方便说什么，何况这胖子畏我如蛇蝎，看来直接找他说话是不成了。”
夏浔摸摸口袋，面露得意之色：“幸亏我早有准备，带了西门庆送我的安眠药，等喜事办的差不多了，我就敬他一杯药酒，旁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好友，等他呼呼大睡，我便假意送他回府，再找个地方弄醒了他，好好聊聊不迟。”
黎大隐也穿着新衣新帽，在大厅中张罗着请各位客人就坐，但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夏浔，好像看着一个死人。
“各位请坐，请坐，今日小女完婚，承蒙各位亲朋好友前来祝贺，我夫妻二人十分感谢啊，各位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不醉无归才成，呵呵……”
庚薪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客人，众人纷纷就坐，夏浔本想挤去与安胖子一桌，不想安胖子早挤到一桌坐满了人的桌旁，愣拉了张椅子挤进去，夏浔只好作罢，等着一会儿再找机会。
庚薪夫妇带着新郎倌逐桌道谢，频频敬酒，一时间杯筹交错，喜宴进入了高潮。酒宴是过了晌才开的，这顿酒一直吃到傍晚，庚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借口内急，悄悄地离开了客厅。
他去厨下吩咐了一声，一会儿工夫，准备送往新房的美酒和菜肴就准备好了。庚薪亲眼看着老妈子用托盘把那壶毒酒和几道小菜送进了新房，这才提了壶酒，放心地赶回前厅。
他要与夫人、女婿逐桌敬酒，酒干了自然要续上，也许哪个客人恰好杯中无酒……管他呢，多一个人死掉，岂不是更加的自然、更加的叫人摸不着头脑吗？
庚薪脸上露出魔鬼般的微笑：“除了爹，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管他们去死！”

第073章 酒里乾坤大
安员外如坐针毡，刘府办喜事他不能不来，可他又担心会遇见夏浔。他本来是绝对不相信夏浔会是杀死十三郎和冯总旗的凶手的，可刘旭之死又是怎么回事？刘旭绑架肖荻的原因他能猜出来，然而夏浔若是能为此而毫无顾忌地把刘旭干掉，那么他有没有可能同样作掉十三郎和冯总旗？如果这三个人真的都是夏浔干掉的，那么剩下他……夏浔会放过他吗？
这些天来，安员外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本来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的夏浔，实然被他想象成了神通广大的妖怪，他不知道夏浔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手中提着一把刀，他连晚上睡觉都要一宿换好几个地方。
方才他看到夏浔了，夏浔一直想往他身边凑，虽然他不相信夏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害他，可他就是害怕，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满桌宾客杯筹交错，笑语欢声，唯独安员外食不知味。
“此地不能久耽，我得赶紧走！”
眼见旁边一个人起身入厕，安员外马上跟着站了起来，想借尿遁逃之夭夭，他立起身，一扭头，不由惊得一跳，就见夏浔左手杯、右手壶，笑吟吟地问道：“老安呐，往哪儿去？”
安员外惊得一跳，变色道：“我……我……”
他刚想说要去方便方便，夏浔已挤进座位，在他旁边客人刚腾出来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来，藉着身子往前一挤的机会，迫得安员外也坐回了坐位。
夏浔哈哈笑道：“咱们哥俩有几天没见了，前几天安老哥生病，兄弟也为之忧心不已。今天见安老哥康健如昔，实在可喜可贺，来来来，咱们哥俩喝一杯。”
“啊，你这杯中只剩残酒了，倒了倒了，我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夏浔不由分说，便把安员外八成满的一杯酒泼在了地上，然后用自己拿来的酒壶给他斟了一杯，举杯道：“安兄，请！”
安员外额头虚汗直冒，心中只想：“这酒……这酒不会有问题吧？”
夏浔讶然看着安立桐：“安兄，怎么了？”
同桌也有认识他二人的，起哄笑道：“安员外，打坐这儿就没看你喝两口，杨公子是你知交好友，这杯酒还不肯饮了么？”
众人纷纷起哄，安胖子硬着头皮举起酒杯，迟迟疑疑地凑到唇边，夏浔哈哈一笑，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亮杯道：“兄弟已经干了，安兄还不爽快些？”
安员外哭丧着脸，手中一杯酒若有千斤重，正犹豫难决的时候，庚员外一手持杯，一手提着酒壶走过来，嗔怪地道：“杨老弟，原来你在这里，为兄各桌敬了一圈了，居然没看见你，还说呢，咱们交情深厚，你不至于不告而别呀。来来来，这杯酒是为兄嫁女的喜酒，为兄敬你，你务必得喝了。”
他一直在盯着夏浔，就等他杯空的这一刻呢。夏浔见他要倒酒，连忙抢过酒壶，呵呵笑道：“今儿庚兄既是老泰山又是老公公，双喜临门，理该小弟斟酒。”
夏浔虽料庚薪纵对他有敌意也绝不敢此时下毒，还是存了小心，他听说过古代有一种鸳鸯酒壶，里边装有两种酒，一扣机关，就可以置换酒液，为防万一，他抢壶在身，先为庚薪斟满，才为自己倒上。
庚薪毫无异状，哈哈大笑道：“同喜，同喜，为兄先干为敬了。”
庚薪一饮脖子，把酒饮得点滴不剩，夏浔见了这才放下心来，他一扭头见安员外已趁机会放下了杯子，便笑道：“安兄忒地无赖，这杯酒怎么可以免了。来来来，藉庚兄这杯酒，小弟借花献佛，无论如何，你得干了。”
安员外暗暗叫苦，却又说不准这酒到底有没有问题，硬着头皮举起杯来，欲饮不饮的直犯核计，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唱道：“青州府推官赵溪沫赵大人道喜……”
整个客厅顿时一阵骚动，推官是七品官，官阶不低，手握实权。孙家是商贾人家，就算一个从九品正途出身的官儿他孙家也高攀不起，现在竟有一位推官大人上门道喜，实是殊荣啊。
赵推官登门道贺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老娘当初生了急病，幸赖生春堂诊断无误，用药及时，这才救回他母亲的一条性命。百善孝为先，这生春堂就等于对他赵家有了大恩，赵推官为尽孝而向恩人道贺，可就不算结交商贾，反而愈显清名了。
孙雪莲听了又惊又喜，连忙唤了丈夫一起上前迎接。夏浔和赵推官也是相熟的，为了他杨家的事儿，这位赵推官前前后后折腾得够呛，听说他来，夏浔不敢怠慢，忙也放下酒杯出迎。
安员外大喜，趁着众人都往门口翘首观望的机会，赶紧把他的杯子和夏浔的杯子换过来，然后扭过肥躯，做拱手相迎状。
赵推官近来心情不好，很不好。他是负责青州治安的最直接官员，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弄得他焦头烂额，知府大人从济南回来后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他连家也不敢回了，整天坐镇青州府衙，生怕再出几个人命大案，那他的官帽也就戴到头了。
今天孙府办喜事，还是他夫人听说了告诉婆婆，他的老娘叫人去府衙送信给他，他才想起过来随个礼，聊表心意。
一见众人迎出来，赵推官强作欢颜，顺手把在路边上买的两盒应景的喜饼递到孙府管家手中，向孙雪莲夫妇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赵某恭贺来迟，恕罪，恕罪。”
孙雪莲夫妇欢天喜地答礼一番，夏浔等识得赵推官的人忙也拱手致辞，乱哄哄一番寒暄之后，孙雪莲夫妇一左一右引着赵推官坐上主位。
夏浔这才回到安员外那桌，端起酒杯道：“安兄，你我这杯酒真是好事多磨呀，小弟这点薄面，安兄都不给么。”
安立桐仍做犹豫状，迟疑片刻，才举起杯道：“好，为兄实在不胜酒力，饮了老弟这杯酒，可实在是不能再喝了。”
夏浔大喜，连声道：“使得，使得，安兄请。”
两个人同时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下，正在向赵推官殷勤劝酒的庚薪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欢喜：“大计售矣，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到此，再无纰漏了！”
一杯酒下肚，夏浔神态从容，毫无异样，安胖子提起的心不由放回了肚里：“还好，还好，我就说嘛，他怎么的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使毒杀人呀，是我多虑了。”
赵推官来的时候酒宴已经过了大半时间，赵推官坐了一阵，吃了几口菜，喝了三杯酒，眼见天色已黑，担心夜里出事，还要赶回府衙当值，便即起身向主人告辞，他这一走，许多人便也纷纷站了起来。夏浔摇摇晃晃的，也跟着起身。
他一直等着安员外昏倒，可是奇怪的很，安员外一直很精神，倒是他显得精神委顿，哈欠连天，他还以为是因为闹贼的事没有睡好，被酒勾起了瞌睡，可是到后来困意越来越深，他便知道不对了。以他这样的年纪，又是身强力壮，就算熬上三天三夜不睡，也不至于如此不济事，莫非……
夏浔立即想起他曾经起身接迎赵推官，莫非就在那当口儿安胖子不放心，把我们两个的酒换掉了？夏浔越想越觉得判断无误，不由暗暗叫苦：“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和他好好聊聊，想不到打雁不成啄了眼，反而自己吃了安眠药，这个死胖子也太小心了些。不成，我得赶紧走，要不然药性发了，就在这儿呼呼大睡，岂不惹人耻笑？”
正好这时候赵推官起身要走，夏浔和一些比较有身份的士绅也都纷纷站了起来，向主人告辞。黎大隐一见立即退出大厅，迅速闪入早已备好蒙面巾和短打衣裳的储物间，开始更换衣服。时间还来得及，客人要走，主人总要挽留一番的，双方道个谢、话个别，怎么也得再有一阵儿工夫，足够他打扮停当，不留丝毫破绽。
彭梓祺坐在另一桌，打方才就已看到夏浔精神不振的样子，她也以为夏浔是睡眠不足，再喝了酒所以萎靡不振，因此也未往心里去，待到赵推官和夏浔等人谢绝挽留，在主人陪同下向外走去的时候，她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去。
众人走到门口，夏浔和赵推官等人不约而同止步，再度回身，笑容可掬地请主人留下，就在这时，院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至，势若猛虎一般，掌中明晃晃一柄狭锋单刀，破开人群直取夏浔！
“呼！”
刀刃破风，黑衣人挥刀直取夏浔后心，夏浔正回身婉谢请主人留步，竟是丝毫不曾察觉。黎大隐此前已失手两次，这一次他不想再失手了，因此这一刀不留丝毫余力，用尽了他全身气力，一副有敌无我的气派！
彭梓祺一见这副情况，不由得魂飞魄散，欲待上前解救，前边还挡着孙雪莲、庚薪夫妇和其他几位孙家的亲戚长辈，推开他们再冲上去，根本来不及挡下这一刀了。彭梓祺惊得七魂丢了三魄，一边拔足向前冲去，一边绝望地尖叫道：“杨旭，小心后面！”

第074章 梦中日月长（1）
彭梓祺一语未了，夏浔整个人都不见了。
黑衣人一刀刺空，刀锋前指，刀尖几乎刺到庚薪的鼻子上，把庚薪吓得后退两步，一跤跌坐在地。
原来夏浔恰在此时药性发作，双膝一软，整个人仆倒在地，顿时呼呼大睡起来。结果阴差阳错的，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黎大隐这一刀。
与此同时，彭梓祺一把推开孙雪莲，拔刀冲了上来，“铿”地一声响，彭梓祺挥刀架开了黎大隐向地面的夏浔劈出的一刀，运刀如风，步步进逼，“铿铿铿”一连三刀，迫得黎大隐连退三步。
“杀人啦！有刺客！”
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一团，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有的钻进了桌底，有的抄起了椅子，有的躲到厅柱后面，有的大呼小叫，孙雪莲扶住庚薪，也做出惊骇尖叫的样子，心中却在暗暗着恼：“大隐这个废物！这样都杀不了他？他有天神护体不成！”
赵推官会武，虽然不甚高明。最近青州府一连串的人命案子，已经把他搅得焦头烂额，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凶杀人，真把赵推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左右看看，看到门侧立着一个花架，立即大步走去，伸手一拂，把花盆拂到地上摔得粉碎，抄起花架冲了过去。
“是他（她）！”
彭梓祺和黎大隐只一交手，两个人心中便同时暗叫一声，都已明白对方就是昨夜与自己交手的人，黎大隐立即知道，致命一击既已失败，有此人在，自己万难得手了，虽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也只得猛劈三刀，重施故技，准备逃走。
他的绝命三刀劈出，迫退彭梓祺，拔腿就要纵身掠走，不料双腿一屈，纵身跃起，飞掠出一丈多远，双足落地正欲再次纵身而起的时候，忽地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几乎失足跌了个大跟头。
他只觉膝弯中似乎扎了一根针，不动时还好，一旦用力，痛彻入骨，根本使不得力气，彭梓祺杏眼圆睁，鬼眼刀带着呜咽的泣啸声，便在此时刺向了他的肋下……
黎大隐这一耽搁，彭梓祺已腾身追到他的身边，一式“叶底藏花”，挥刀撩向他的左肋，黎大隐腾身欲闪，脚下刚一发力，膝弯处又是一阵剧烈的疼楚，气力顿时全消，闪避不及，竟被彭梓祺这一刀撩开了左肋，鲜血登时染红了衣袍。
紧接着举着花架猛冲过来的赵推官抢起梨木制的沉重又结实的花架，“砰”地一声砸在了黎大隐的头上，登时脑袋开瓢，黎大隐万万没有想到摆平自己的竟是被他放在那儿，还擦得亮亮堂堂的花盆架子，这件武器也太凶悍了些，黎大隐的脑袋立即变成了血葫芦，他眼前一黑，便栽到地上，晕了过去。
赵推官不恼了，他很开心，开心得两条腿都在打颤，一股暖流从腰部直涌到心里去，激得他热血沸腾：“这刺客是冲着杨旭去的！他是冲着杨旭去的！这一趟可真他娘的来着了，搅得我青州府不得安宁的凶顽贼徒，竟是被本人亲手擒获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彭梓祺见那刺客已无力反抗，是不是还活着都不好说，立即返身扑向夏浔。她堂兄擅长飞针绝技，她又如何能不擅长，这种轻巧的暗器，本来就适合女孩子修练，只是她自恃刀法了得，一向不屑使用这种东西，可是昨晚这刺客自她手中逃脱，彭梓祺终于消了傲气，危急关头用了钢针，射入黎大隐的膝弯，留住了这个不速之客。
彭梓祺把夏浔抱起来担在自己膝上，焦急地唤道：“杨旭，杨旭，你怎么样？”
“呼……呼……”
夏浔呼吸均匀地打着鼾，神态安详。
“睡着了？”
彭梓祺有点啼笑皆非：“这种时候，他居然睡着了？这也太诡异了吧？”
虽然彭梓祺也觉得夏浔在这个时候睡着绝非正常，其中一定有什么自己还未明了的原因，可是他性命还在，心中便不着急了。那边惊魂未定的庚薪也跳将起来，狐假虎威地叫：“来人呐，没听到大人吩咐吗？拿绳子来，把那歹人绑起来。”
庚薪一面喊，心中一面暗暗得意：“天助我也，这刺客来的真是时候啊，简直是专业背黑锅的，有他这么一闹，待到晚间毒发，谁还会想到另有凶手？哈哈哈……”
庚薪得意忘形，全未发觉自己妻子惨白如纸的面孔，旁人纵然看到也不以为奇，还以为妇道人家胆子小，见不得血腥呢。
赵推官厉喝：“来个人，去街上把巡检喊来，通知府衙多派人来。”
赵推官立功心切，冲上前去一伸手便扯下了黎大隐的面巾，紧接着便去搜他身上，想找出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啊！”
一看黎大隐的模样，几个孙府家丁便惊叫起来，赵推官俯身往黎大隐怀里一摸，发觉囊中有块牌子，摸出来一看，登时也是一声惊叫：“啊！”
围观的人群站得虽远，其中却有识得此物的，安员外第一个变了脸色，这时有一个家丁终于忍不住指着鲜血模糊的黎大隐惊叫道：“是他，是黎叔！”
赵推官扭过头去，双目一厉，喝道：“你认得他，什么黎叔？说！”
那家丁被他一吼，吓得两腿发软，忙颤声道：“回……回大老爷，这人……这人是我们孙府的家丁，他叫黎……黎大隐。”
赵推官一怔，心道：“孙府家丁？他身上揣着齐王的穿宫牌子，怎么又成了孙府的家丁？”
“齐王……”
一想到幕后真凶可能正是当今齐王，赵推官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寒气直冒，他也不知道这内中到底有什么惊人的内幕，只知道这功劳怕是不大可能了，此事一旦揭开，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一时间心中七上八下，患得患失起来。
这时黎大隐悠悠醒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赵推官一听声音，立即揪住他衣领，俯身贴近，压低了声音森然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是齐王府的人？”
黎大隐醒了，他刚一苏醒，立即意识到坏了大事，他不怕死，可是他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小姐……黎大隐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而且是掉进炭火堆里烧成一段焦尸，最好任何人也认不出他的身份，一听赵推官问话大有蹊跷，这个曾在山贼寨中厮混多年的孙家老仆马上察觉有异，立即机警地闭紧了嘴巴。
赵推官急了，周围就围着许多人，幸亏自己是官，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可是已经使人去唤巡检了，知府衙门马上也会来人，现在不把这刺客的身份弄清楚了，及早做个防范，说不定他就得成为某个阴暗交易的牺牲品。
他立即又问：“你是齐王府的人？”
黎大隐眨眨眼，让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得清楚了一些，低低喘息着，含糊问道：“为……为什么……这么问？”
赵推官把穿宫牌子在他面前飞快地一亮，又马上收回袖中，低声问道：“若是不然，这牌子你从哪儿来？”
“牌子？”
黎大隐先是一怔，随即便想起了昨天晚上小姐对他说过的话，他马上明白这位赵推官因何误会了。黎大隐心中顿时一阵狂喜，也许小姐可以安然无恙了，苍天有眼呐！
赵推官气急败坏地喝问：“快说，是不是？”
黎大隐嘿嘿地笑起来：“不错，你猜得不错，很聪明嘛，赵大人。”
赵推官心里一凉，五指一软，松开了黎大隐的衣襟，痴怔半晌，忽地清醒过来，颤声问道：“你……你……几次三番刺杀夏浔都是你干的？张十三……也是你杀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黎大隐刚要否认，忽然想道：“我若把青州最近发生的事儿全招揽到身上，岂不是让他们更加摸不清头脑，不知道我为何杀人么？如果我承认自己就是所有杀人事件的凶手，我既授首，杨旭出出入入一定再也不会担心，到那时……我那个既无能又胆小的同行，说不定就有机会得手，替我宰了杨旭这个王八蛋！”
想到这里，黎大隐突然哈哈大笑，赵推官正在心乱如麻，被他一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全神戒备起来。
黎大隐大笑着，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当他看到脸色惨白的孙雪莲时，他鲜血模糊着的双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舍和心疼，随即，他就冷傲地扬起了头：“我黎某藏身孙府多年，所谋甚大，可惜，可惜呀，一时大意，一番心血，尽付东流。”
他抹一把脸，抹去粘稠的鲜血，结果脸上花花的，反而更加狰狞如同厉鬼，唬得本来就站得远远的众人又赶紧退开了些。
黎大隐狞笑道：“张十三，是我杀的！冯西辉，也是我杀的！还有这个杨旭，我在云河镇时，就杀过你一次，可惜，可惜，你为什么不死……”
黎大隐咆哮着，突然一探手，拔下了簪发的钗子，已被鲜血浸透的头发立即披散下来，众人发一声喊，迅速向后退去，赵推官也急退几步，全神戒备，黎大隐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当中的孙雪莲，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啊，偏偏这时一句话也说不得。
黎大隐张了张嘴，突然嘶声大吼起来：“啊……啊……”
那嘶吼声悲怆愤懑，也不知蕴含了多少情感，听得人心弦震颤，长嘶声未了，他突然反手一拍，钗子狠狠地贯进了自己的咽喉，长啸声戛然而止。
黎大隐一头一脸的鲜血，大口仍保持着张开的动作，两只眼睛凛凛地瞪着众人，目中犹有神光流转，那身子直挺挺地站着，虽已气绝，竟是仍不倒下，威猛若天神！

第075章 梦中日月长（2）
“捉住了凶手么？捉住了凶手么？”
知府萧一诺兴冲冲地闯进门来，操着一口倍儿地道的凤阳官话问道。
同知、判官诸位大人也随之拥了进来，后边跟着大队人马。他们听人回报，赵推官在孙家捉住了刺杀杨旭的凶手，简直都要乐疯了，几位大人也顾不得矜持了，一窝蜂地便奔孙府来了。
赵推官连忙迎上去，把这里的情形匆匆说了一遍，知府大人脸色一变，急道：“这事，百姓们知道了么？”
赵推官忙道：“没有，幸好他临死没有高声喊破自己的身份，四下的百姓不敢靠近，再说他们根本就不曾见过王府的腰牌，远远一看，见不到字，是猜不出来的。”
判官董浩天听赵推官说了一遍，眼珠微微一转，附耳对知府大人说了几句，知府大人严峻的脸色一缓，指着黎大隐立而不倒的尸身朗声道：“这刺客作恶多端，接连刺杀多人，如今事败被擒，竟尔畏罪自杀，来人呐，把刺客尸体搭回府衙。庚员外，你是此间主人，随本府回去，接受垂询。”
庚薪脸色大变，卟嗵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地道：“知府老爷，小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小民也不知道这老仆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小民……”
萧一诺方才听董判官对他耳语了一句话：“事涉齐王，不宜声张，刺客已死，就此结案。”意思是把所有黑锅叫这刺客一人背了，千万不要再横生枝节，不然一旦真的牵涉到皇室中人，这个漏子凭他们几块材料是堵不上的。
萧知府立即心领神会，他要带庚薪回去也不过是虚应其事，堵堵看客们的嘴，把他带到府衙之后，再把官府的处理结果向他透露透露，共同把这桩涉及齐王的惊天大案办成一件普普通通的杀人命案了事。
一见庚薪如此惶恐，知府大人一摆手，不悦地道：“这凶手或许只是借你孙府蔽身……”
庚薪赶紧道：“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小民实实的不知他包藏祸心，明为良仆，暗为杀手，小民……”
知府大人脸一沉，喝道：“尽管如此，杀人大案，事发你家，行凶的刺客又是你的家仆，本府不能带你回去询问仔细么？”
“这……”
庚薪面色如土，再也说不出话来。
董判官脸色一沉，戟指道：“你推三阻四，不肯前去，莫非你是刺客同党？”
庚薪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小民绝非他的同党。”
董判官厉声道：“既然如此，啰嗦甚么？把他带走，待知府大人询问已毕，再放他回府。”
“遵命！”
两个差官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挟了庚员外就走。
“天呐！”
庚薪在心里狂叫：“他几时会放我回来？来不来得及？来不来得及？我已经服了牵机之毒啊！怎么会这样，我本来计算得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这一幕幕精彩，一幕幕传奇，就发生在夏浔眼皮子底下，但他视而不见，他还在甜睡。
这一觉也许会睡很久，迷药的劲儿还没过去，那能让人起性的药劲儿，已经开始在他身体里蠢蠢欲动了……
※※※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到你家做工的？”
知府老爷亲自问案，同知、判官、推官大人尽皆在场，如临大敌，地点设在府衙三堂，这通常是审理不宜公开的机密案件的地方。两旁没有几个站班的衙役，能留下来的都是知府大人或判官大人的心腹。
“回大老爷，这个刺客叫黎大隐，他在我家有些年头了，小民入赘孙家的时候，他就在孙家了。据小民后来知道，这个人是孙家老爷也就是小民的岳父购买药材的路上救回来的……”
庚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看天色，这真是作茧自缚啊，他已服了毒酒，就等着毒性发作，再对救治他的人稍作暗示，及时用药洗胃清毒，哪知道半路冒出了黎大隐这个杀胚！该杀的杀胚！已经死了还要害人的贼胚！
刺客刚刚出现的时候，庚薪还暗喜在心，只觉有这刺客一闹，自己暗中下毒的事更是天衣无缝了，天知道这刺客不但被捉，居然还是自己府上的人，这一下偷鸡不成，如果知府大人拖延久了……
庚薪想到这里不寒而栗。可他根本没有办法可想，他跪地回答着，冷汗从额头滚滚而落……
夏浔被彭梓祺带回了家，彭梓祺发觉他情况有异，鉴于他的身份特殊，不曾明了原因之前彭梓祺不想胡乱张扬，便借口他是被黎大隐那一扑撞倒在地，碰了额头晕迷过去，需要回府静养。当时黎大隐骤然发难，那奋力一刺的前后经过能看得清楚的人不多，故而被她糊弄了过去。
孙雪莲带着女婿把惊吓过度的客人一一送出门去，又是称谢又是道歉，好不容易答对完毕，只忙得腰酸背痛。孙雪莲回到厅中坐下，轻轻捶着腰肢，向老管家吩咐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每人赏钱十文，收拾了酒席就去歇息吧，叫他们不要交头接耳胡言乱语，如果一旦被我知道，立即清出府去！”
孙雪莲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老管家为之凛然，连忙答应下来，他刚要转身离去，孙雪莲又唤住了他，略一沉吟，说道：“明儿一早，流水席照样摆开，对待客人不得有丝毫异常。如果有远道而来的贺客，都要迎进门来，盛情款待，明白？”
“是！”
老管家答应一声退了出去，杜天伟连忙捧过杯茶来，规规矩矩地道：“母亲，忙碌半晌了，喝杯茶润润嗓子。”
孙雪莲赞许地看了眼这个正式成为自己姑爷的年轻人，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又摆在桌上，站起身对几个掌柜和坐堂郎中微施一礼道：“唉，没想到弋儿大喜的日子，家里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劳动各位了，跟着忙里忙外的……”
几位掌柜和坐堂郎中都是在孙家干了一辈子的老人，有的还是从外地分号赶回来参加少东家婚礼的，东家府上出了事，他们都没走，帮着孙雪莲忙里忙外，现在也跟了进来。
一见东家客气，几位掌柜的和坐堂郎中连忙起身，七嘴八舌地道：“东家太客气了，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从打杂伙计、坐堂学徒，这么多年了，一直就在孙家做事，早把孙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孙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东家您别客气，只管吩咐下来。”
孙雪莲强作欢颜地笑说道：“也没甚么，那黎大隐好在还有些良心，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曾牵连我家，老爷去府衙说明了情况也就结了。”
这样说着，想起黎大隐，她的心里不由一痛。她从来都不知道黎大隐的心事，只知道黎大隐对她忠心耿耿，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对她最为关心呵护，那种无微不至甚至超过了她的父亲。如今黎大隐死了，他临死都在一心一意为自己打算，生怕牵连了孙家。人孰无情？孙雪莲为之感动，此刻却还得用一种淡漠厌憎的口吻提起他，心中实是五味杂陈。
两下里正说着，站在一旁的杜天伟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伸手一扶桌案，却因头重脚轻站立不稳，把刚刚呈给孙雪莲的那杯茶碰到了地上，“咣”地一声跌得粉碎。
杜天伟连忙站定身子，惶然道：“啊，母亲，孩儿……孩儿……”
孙雪莲皱了皱眉，心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家出来的孩子，欠稳重。”便即有些不悦，可是见他满面通红，想起他是新郎倌，今晚喝的酒最多，便也释然，说道：“今天是你和弋儿大喜的日子，这就回房歇息去吧，我叫人给你准备一碗醒酒汤。”
杜天伟今天随着孙雪莲和庚薪又是敬酒又是陪酒，他是新郎倌，庚薪持的那壶毒酒他喝的最多，所以最先发作，打刚才就开始一阵阵的头晕、烦燥、胸部胀闷、皮肤发紧，他还以为是饮酒过量，这些症状也确实是饮酒过量的样子，只是当着岳母和孙家的几位元老，不好有所失礼，只能强自忍耐。
这时听孙雪莲叫他退下，杜天伟如蒙大赦，赶紧答应一声，就要退出去，可他刚刚退到门口，双膝肌肉发紧，有些迈不动步子，他饮酒过量，本来就头重脚轻，这一错步，一头撞在门框上，居然跌了个跟头。
孙雪莲柳眉一剔顿时恼了，旁边两个郎中一见连忙抢上搀扶，其中一人叫方子岳，他见孙雪莲面有不愉，便帮腔解围道：“姑爷今天大喜，酒吃得多了些，年轻人嘛，难免的，难免的，来来来，老文，搭把手，咱们把新郎倌送回去。”
这时杜天伟已心跳加速，腹痛如绞，他只道自己吃坏了肚子，入赘人家本来就矮人一头，非不得已他是不愿做出惹人嫌的事来的，所以也不敢说，只是咬着牙忍耐，由两位郎中架着，向后院新房行去。等他进了新房的门儿，原本通红的脸庞已经惨白如纸，额头密密麻麻全是黄豆粒大的汗珠，痛得他嘴唇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房中有喜娘陪伴着新娘，床前，新娘子孙妙弋双手搁在膝上，顶着红盖头正文文静静地坐在那儿。郎中文渊同喜娘打个哈哈道：“新郎倌儿喝多了，我们把他送回来了，喝一杯合衾酒，便让新人早些歇了吧，我们这便离开。”

第076章 梦中日月长（3）
方子岳看着新郎倌儿的样子，不觉诧异起来，抓起新郎的手腕切了切脉，又在灯下看了看他已缩如针尖的瞳孔，不由嘶地吸了一口冷气，迟疑道：“老文，老文，你快来瞅瞅，新郎倌儿有点不对劲呀。”
“啊？有什么不对劲儿？”
文渊扭身一看，也是吃了一惊，赶紧望闻切脉一番，那问自然是省了，那新郎倌眼瞅着是说不出话来了，等他检查完了，脸色登时凝重起来，两个老郎中在新房中便商量起医案来了。
“方兄，你怎么看？”
“观其脉象，莫非是绞肠痧？”
文渊连连摇头，捻须道：“若是绞肠痧，何致于目芒疾缩如斯？”
“那依文兄之见……？”
文兄还没表示意见，新郎倌儿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身子佝偻成一团，手脚不停地抽搐着，含糊地叫道：“好痛，好痛啊，我……我喘不上气来，不行了，我不行了，痛死我了……”
孙妙弋本来斯斯文文地坐在床边，听见新郎进来，虽然不大待见他，也不觉有些紧张，待后来听见两位郎中说他身体不妥，也没想得太严重，因为新娘子擅自揭开盖头不合规矩，只好在那侧耳听着，这时听到他痛苦的惨叫，孙妙弋大吃一惊，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下了盖头，急匆匆地跑过来，一瞧新郎倌那副模样，不由也吓慌了，急忙问道：“他怎么了？”
文渊和方子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脱口说道：“中毒！”
“中毒？怎么会中毒？”
妙弋急了，她再讨厌这个丈夫，也不至于希望他死，登时跳脚道：“中的什么毒？赶快配制解药啊！咱们家就是开药房的，难道你们不知道？”
※※※
庚员外总算离开了知府衙门。
青州府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大明最高的办案效率，了结了一桩杀人命案：
黎大隐，青州人氏，自幼习武，精于技击，因残跛而入孙氏药铺为仆。青州生员杨旭，素与孙氏主人交好，因登门做客，对黎氏多有不逊欺辱，黎氏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乃生杀心。是故倚仗武技，潜入杨府欲施报复，错杀杨旭伴当张十三。
此后，因青州府检校官冯西辉发现了黎氏做案的蛛丝马迹，黎氏不安，复杀检校冯西辉。又数日，利用孙府操办婚事，杨旭上门道贺之机再度行刺，被杨旭雇请的保镖和恰好在场的青州推官赵溪沫合力擒杀，黎氏临死，尽吐实言，此案至此大白于天下。
由此，近来发生在青州的一连串案件全都有了结果，虽说发生命案就是污点，可是破案如此之快，未必不能得一个干吏之名，知府、同知诸位大人弹冠相庆，欢喜不胜。
当然，他们第二天还得派人去把杨旭请来，一同串供，相信有知府、同知、判官三位大人的面子，杨旭一定会竭力配合的。
他们对庚薪很满意，这个草民很上道，配合得很，他们只是稍一点拨，庚薪就顺着他们的意思，交待了他们需要的资料，所以他们也没有为难庚薪，让庚薪在他“自己交待”的杨旭曾折辱黎大隐、黎大隐在府中多次表露怨恨，甚而酒后说出要杀人泄愤一类的话的讯问笔录上签字画了押，便很爽快地让他回府了。
庚薪出了青州府衙，立即撒腿狂奔。他已经感觉到头痛、头晕，胸闷欲呕，四肢乏力了，如果不赶快回到府中进行救治，牵机之毒发作，将死得苦不堪言。
庚薪魂飞魄散，狂奔不已，他这些年虽在孙雪莲面前没甚么地位，生活上却从不曾亏待了他，养尊处优，几时做过这么剧烈的活动，尤其是已经毒发，只跑了片刻便觉汗流浃背，举步乏力，庚薪不由暗暗叫苦：“不成啊，这样跑下去，毒性发作的更快，不等我回府，就得暴毙了。”
这时天色已晚，庚薪仓惶四顾，根本看不到什么可以代步的工具，好不容易看到小巷中钻出了一头驴，驴上坐着个包头巾的中年妇人，庚薪一个箭步冲上去，气喘吁吁地道：“驴……驴子，驴子给我……”
“啊！抢劫啊！”
那位大婶也不含糊，尖叫一声跳下驴来便对他连抓带挠，庚薪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哪里招架得住，举手搪塞几下，还未等他解释清楚，便觉右手抓住了一团软绵绵鼓腾腾的东西，“咦？这是……”
庚薪还没回过味儿来，那位大婶又是一声尖叫：“非礼啦！耍流氓啦，快来人呐！”
路旁立即跑来一个见义勇为的山东大汉，此人不由分说，一个山东大擂，把庚薪摔了个四仰八叉，庚薪眼前金星乱冒，哪还分得清天上人间。
紧接着一群人围上来，夜色之中也未看他模样，一顿拳脚便招呼下来……
※※※
安员外回到府中，心口乱跳，坐立不安。
他本来并不相信夏浔是杀死十三郎和冯西辉的凶手，可是刘旭死后，安员外再也无法把夏浔视若等闲了。本来在他心中极是卑微的夏浔，立即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变成了一个高深莫测的杀人凶手。可是想不到今天竟然出现了这样大的转机，刺杀杨文轩的那个凶手再度出现，并且在临死前承认，十三郎和冯总旗都是死在他的手中。
这样说来，岂不是真的误会了夏浔？
也难怪安员外如此容易相信黎大隐的话。他刚刚见到夏浔的时候，夏浔只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叫花子，纵然他有杀掉十三郎和冯西辉、摆脱锦衣卫控制的心思，又哪有那样的能力？再者，那凶手已经承认了他才是真凶，他在临死前曾经提起过云河镇，云河镇的秘密可是只有冯总旗、张十三、刘旭和他以及夏浔五个人知道，那人若不是杀死杨文轩的凶手怎么可能知道云河镇行刺的秘密？
鉴于这些理由，整个事件可以说已经一清二楚了，可是安立桐心中一点也不轻松，想起那刺客临死时亮出的腰牌，他就坐立不安。安立桐没看清牌子上的字，却知道那样的牌子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他到底是哪一路的人？朝廷？我锦衣卫？某个王府？
不过是什么身份，这都可怕之极，这就意味着，铲除他们，来自某个足以同锦衣卫抗衡，甚至势力犹在锦衣卫之上的势力，而不是某个人的个人恩怨。那么这个黎大隐死了，就绝不意味着威胁已经消除，谁也不晓得那群人接下来还有什么阴毒的手段。
在青州，他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伙伴可以商量了，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安胖子急得团团乱转。
“不！不对！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夏浔。”
想起夏浔信中对他解释的话，安员外毫无保留地接受了，现在锦衣卫在青州的力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那些精明的、能干的全都死了，他们两个似乎却多了几分运气，眼下是否应该和他商量商量呢？
“不成，我得去找他，尽释前嫌，一同商量今后的行止，这青州真他娘的不能待了，得尽速离开才好，如果我能把他一起拉走，佥事大人说不定便不会惩罚我，不管怎么说，杨文轩如今的名望地位不凡，佥事大人可不知道他是假的。我既与他商量过，那就是共同研讨过，察觉情况不妙为防暴露才撤离的，而不是我安立桐贪生怕死。”
安立桐打着如意算盘，越想越觉得青州危机重重，为安全计，当速速离开。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胸闷气短，脑袋隐隐作痛，眼皮不时抽搐几下，好似很快将有凶险发生，竟是连一刻也等不得了，他马上吩咐人备了骡车，要连夜拜访夏浔，共同商议个应付危机的办法来。
安立桐登上马车，吩咐直趋杨府，两匹骡子拉着一辆轻车，在夜晚无人的宽敞街道上跑得飞快，赶了一半路，安立桐开始觉得腹痛如绞，额头冷汗涔涔落下，一开始他还想忍耐，到后来终于忍耐不住，向车夫叫道：“停，快停下，马上去生春堂药铺，老爷我……哎哟，肚子好痛……”
那车夫一听不敢怠慢，急忙一拉缰绳，拐上了驶向生春堂药铺的道路。
前行不远，路旁忽然踉踉跄跄闪出一个人来，披头散发，步履蹒跚，也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遭人打劫了，他用低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叫着：“停……停车，带我……我去生春堂……必有……”
那马夫看他那模样哪肯多事，猛地一扬鞭子，马车奇快无比，呼隆隆地驶了过去，庚薪艰难地吐出“重谢”两字，绝望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腹中巨痛，双腿猛一抽搐，庚薪一头栽倒在地，他在心底里绝望地呐喊着：“我不要死！我不能这么糊涂的死掉！就算……要死，我也要看着那贱人死在我的前面，我要……我要看着她全家死光光，否则……我死不瞑目啊！”
他咬着牙，倔着骨，佝偻着身子，像一条尺蠖似的，缓缓向前蠕动着爬去……

第077章 梦中日月长（4）
夏浔回到杨府的时候，还在呼呼大睡，今晚发生了这么多惊心魂魄的大事，与他这个始作俑者似乎全无干系，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啊。
彭梓祺已经不觉得好笑了，夏浔此刻的反应太反常了，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偏偏熟睡不醒，如果他是喝醉了，不该睡得这么熟啊。彭梓祺有些紧张起来，没等翠云丫头唤来身强力壮的二愣子，便跳下马车，把夏浔背到了自己背上。
彭梓祺终究是练武之力，并不觉得夏浔负在背上是如何的沉重，只是……只是……他身上这是揣的什么东西呀，硬邦邦地硌在自己腰间，好别扭。
彭梓祺不自在地扭了扭小蛮腰，却没避开去，心想：“这男人啊，就是邋里邋遢的，身上尽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嫌累赘。”
“咦？不对劲！”
那条棍子的坚挺和热度，透过薄薄的秋衣清楚地传到她软绵绵的腰间，彭梓祺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不由得面红耳赤，双手一软几乎把夏浔丢在地上。
“真是……真是……这般作怪，昏迷不醒还能……我……我……”
彭梓祺心头的小鹿发了疯，拼命地撞着她的胸口，她只觉后腰挨着夏浔那里的地方灼热无比，她想转移注意力，可是又如何回避得了？它的长短、它的粗细……
羞死人了！彭梓祺的两条腿突突地打起颤来，勉强挣扎着到了夏浔的门口。
翠云丫头前面掌着灯，引着她进了少爷的卧房，彭梓祺把夏浔放在榻上，虽是长袍宽衣，可那羞处过于雄伟，仰面一躺，还是遮掩不住，彭梓祺脸上红彤彤的，赶紧拉过床被子给他盖上。
翠云点燃了桌上的灯烛，对彭梓祺道：“人家办喜事，少爷怎么喝成这样啊，要不要小婢把管事请来。”
因为小荻正在养伤，夜晚的时候只要不忙，她的父母总是陪在身边，所以肖管事现在不在左近，彭梓祺忙道：“不必了，他只喝醉了，歇息一下就好，你去睡吧。”
打发走了翠云，彭梓祺脸蛋发烫地扭回头看着夏浔：“没道理啊，男人……男人睡觉的时候会这样吗？”
“喝酒……喝酒……啊！我明白了！”
彭梓祺想起自己的经历，不由恍然大悟：“他喝的一定是假酒！我就说嘛，那天该砸了那奸商的店的，他却不肯，这下好了，又中招了吧？孙家也真是的，那么有钱的人家，偏要图便宜，买些害人的假酒回来。”
彭梓祺把灯移近了，注意地看夏浔的神情，夏浔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好似酒力发散口干舌燥，不时的舔舔嘴唇。彭梓祺下意识地又瞟了眼他的下身，马上闪电般收回目光，那假酒竟有这般效果？她脸红红地只是想笑。
就在这时，夏浔喃喃地说道：“水，水，好渴……”
“哦哦！”彭梓祺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斟了一杯凉茶端过来，一臂挽起夏浔，就要给他灌下去，夏浔也不知梦到了什么，被她柔软的肌肤一碰，忽然张开手臂一拂，茶杯当啷一声落地摔的粉碎。彭梓祺刚刚哎呀一声，夏浔伸臂一揽，已经把她搂在怀里，覆压在自己身上。
彭梓祺又慌又乱，也不知该不该拒绝，也不知想不想拒绝，迷乱的念头刹那间在芳心里转了千百转，待樱唇被夏浔吻住时，她惊得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两只美眸瞪得好大，刚欲惊呼，一条火热的舌头却已趁隙很霸道地侵入进来，霸占了她的小嘴……
彭梓祺心慌意乱，一心只想推开夏浔，奈何被他这一吻，脑子里轰隆隆如惊雷频炸，全身的骨头都一根根地酥软下去，那抗拒的动作软弱无力，哪里还推得开虽在梦中，却情热如火的夏浔。
“不要……不要……”
彭梓祺拼命地推拒着身上的男人却无济于事，她只觉脸儿发烫，鼻息咻咻，舌尖被他吮住，脑袋瓜已经想不了任何问题。正没奈何间，夏浔的一只大手忽然自她腰间向下面探去，要害处被他一碰，仿佛突然被烙铁烫了一下，这一下彭梓祺彻底惊醒了，她尖叫一声，奋力一推，趁机侧翻滚开，逃到了地上。
“天呐！他竟然……他竟然……”彭梓祺羞得无地自容，捂住了滚烫的脸蛋，几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是窘窘半晌，却未察觉夏浔再有任何行动，彭梓祺悄悄张开指缝向床上看去，就见夏浔吱吱唔唔几声，双手胡乱抓了几下，没有碰到人，又复沉沉睡去，只是鼻息依然粗重，脸蛋红如烈火。彭梓祺想看又不敢看地偷偷瞟他一眼，又瞄瞄仍在地上轻轻摆荡的茶杯盖儿，慢慢放下了双手。
“他……他是喝了那黑心商人的假酒，是无心之过，再说……再说他也不知道，我……我就不必怪他了吧。”
彭梓祺轻轻抚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想，似乎仍能感到他的舌尖递进来时那种惊心动魄的冲击，一时间眼饧骨软，意马心猿。那双修长结实、浑圆笔挺的大腿酸酸软软的，感觉比起当初绑着沙袋，绕着彭家庄跑上二十圈时还要辛苦，酸得她只想躺下来，她扶着床边慢慢蹲了下来。
彭梓祺头晕晕地胡思乱想了半天，正要起身出去，忽然又定住了身子：“不对！孙家摆酒设宴，也不知道多少客人喝得酩酊大醉，夏浔喝的可不多，我一直看着的，怎么别人没有一睡不起，偏偏他……”
联想到自己那夜的反应，彭梓祺心中升起一个难解的疑窦，她下意识地向夏浔伸出手，生怕惊动了他再对自己搂搂抱抱，彭梓祺小心翼翼地提起夏浔的衣袖，把手探了进去。里边有一个药包，无缘无故，身上带着一包药做什么？
彭梓祺凑到灯光底下一看，很好！西门仁兄很体贴，药包上居然还写上了名字：“催梦香。”
虽然还有种种谜团无法解释，比如夏浔为什么要给他自己下药，但是彭梓祺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自己那晚饱受折磨，第二天还为了自己的不纯洁而羞愧好久的荒唐一梦，必定是眼前这个家伙干的好事。
彭梓祺握紧了那包药，抬眼望向呼呼大睡的夏浔，眸中杀气腾腾……
※※※
孙家新姑爷杜天伟被急急抬起前边药铺里，新娘子妙弋也顾不得礼仪了，穿着一身霞帔嫁衣，和母亲慌慌张张地随在后面。
不管他中的是什么毒，催吐洗胃是必需的，药铺里有现成的药材，赶紧抓出一副送到厨下急火煎着，这边诸位老郎中便开始进行会诊。
杜天伟这种中毒的症状并不只是牵机毒所特有的，至少绝大部分症状不是牵机特有的中毒症状，而牵机是云南特有的一种剧毒植物，在北方极其罕见，几位郎中虽是见多识广，一开始也并未想到这种奇毒，因此开出的几个方子都不对症。
一副副方子开出来，一副副药材送去煎，府里刚刚歇下来的下人又忙碌起来，走马灯一般跑来跑去，一副副汤药灌下去却并不对症，杜天伟的状况越来越差，一开始他还痛得满地打滚，得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合力按住他，到后来他被折腾的精疲力竭，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头足相就如牵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郎中见此情景忽然忍不住惊叫一声：“诸位，你们看姑爷现在的样子，他中的莫非是牵机之毒？”
众郎中纷纷看去，越看越像，不由瞿然变色。这时他们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无暇多想，立即配出一副专解牵机之毒的药来，着人马上送去厨下煎煮，那伙计捧着药刚刚退下，孙雪莲便呻吟一声，摇晃着倒在地上。
打方才她就感觉不对了，头晕、恶心，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她还以为是今夜连逢大变身体不适，不料捱了一阵实在坚持不住了，站起身来刚要说话，双腿大筋猛一抽搐，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竟然摔倒在地。
文渊和方子岳一看东家的模样，不由变色道：“不好！东家的症状和姑爷方才一模一样。”
妙弋六神无主，慌张哭泣道：“怎么办，怎么办？你们快想想办法呀。”
文渊急道：“快，马上准备催吐洗胃的药给东家服下，方才那些解毒的方子全不对症，如今只有试试牵机之毒的药方了，快着，再配一服药，马上送去煎了。”
一帮人忙忙活活，给孙雪莲又是催吐，又是洗胃，好不容易忙完了这些，厨房已把解牵机之毒的汤药送了来。
“快给东家服下！”
“快给姑爷服下！”
两个郎中一起喊道，然后同时怔住。牵机之毒剧烈无比，当然早服一刻便多一分生还的希望，可这两个中毒的人一个是东家，一个是少东家的丈夫，这份救命的汤药给谁先服？照理说杜天伟病情更加严重，可是……
所有人都向孙妙弋看来，这两个中毒的人一个是她母亲，一个是她丈夫，也只有她最有资格决定先给谁服药了。妙弋也在发慌，不错，她真正爱着的是杨旭，对这个母亲强行安排给她的丈夫并不满意，很不满意，完全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涉及他的生死，却又不能等闲视之了，她的心地还是非常善良的。
妙弋为难地看看痛得嘴唇发颤的母亲，再看看头和脚几乎已经牵连到了一块儿，脖子僵硬，脸色苍白的新婚丈夫，实在难以做出一个选择，就在这时，方子岳从杜天伟身边站了起来，沉声道：“给东家服药吧！”
文渊急道：“方兄，东家刚刚发作，或还等得及，姑爷他……”
方子岳摇摇头，沮丧地道：“姑爷他……已经不用救了……”

第078章 梦中日月长（5）
“什么？”
文渊一个箭步抢到杜天伟面前，刚想伸手去号他的脉，只看一眼他的脸色，手就僵在那儿。
杜天伟已经死了，以文渊行医多年的经验，一眼就看得出，姑爷已一命归西，他脸色灰败，面目因为痛苦而保持着一个狰狞恐怕的表情。更可怕的是，他的尸身仍然在一下下地抽搐，人虽已死，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死亡，被那毒药剌激的继续做出反应。
文渊倒退两步，沉声道：“牵机！绝对是牵机之毒，快！马上给东家服药！”
两个郎中赶紧从小伙计手中接过药碗，对孙雪莲进行救治，妙弋呆呆地看着杜天伟的尸身，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悲伤固然谈不上，因为她对这个男人毫无感情。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本该是要从此陪伴她一生的那个人，她甚至还没看清这个人的模样，他却已经死了……
“开门！开门！”
大门嗵嗵嗵地砸响，府上家丁刚刚打开大门，一个胖子就让人扶着闯了进来，后脚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把那扶着他的人压得趴在地上，胖子嘶声叫道：“救……救命，疼……疼死了……”
下人们七手八脚把那人扶进来，有认得他的人已叫起来：“安员外？”
安立桐痛得直哆嗦：“快……快看病，我……我痛……喘不上气……”
他一面说，手脚一面抽搐，见此情景那些郎中如何还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忙不迭把他扶进厅中躺下，好在郎中们已经确定了中毒的原因，对症下药，立即施救，他便没像正在那儿挺尸的杜天伟一般无端遭受许多不必要的罪。
“老文，老文，不对劲儿啊。”
方子岳用胳膊肘儿拐了文渊一下，低声道：“姑爷、东家、安员外，接二连三的中毒，你说……只有他们三个中了毒么？”
文渊道：“你什么意思？”
“我担心……会不会有更多的人中毒？还有咱们……”
文渊一听倏然变色，马上扭头吩咐徒弟：“快，照着方才的方子，抓十副药，不！能配几副配几副，快快快，使大锅熬……”
孙雪莲已经催吐洗胃服过了解药，虽还不能马上痊愈，但是毒素已停止了对身体的继续侵害，气色好了许多，她的头脑仍然清醒，一听到这句话，也省悟到恐怕有更多的人中毒，忙吃力地道：“弋儿，弋儿……”
“娘……”
孙妙弋连忙扑到她身边，未等说话，眼泪先扑簌簌地流下来，她一直过得幸福无忧的日子，几时遇到这样的局面？片刻工夫，家里能够主事的人都倒下了，剩下她一个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孙雪莲吃力地吩咐：“弋儿，你听着，如果……娘死了，孙家……孙家就要交到你的手上了，做一家之主，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要……你要……”
“不！不！娘不会死的，娘不会死的。”妙弋哭着连连摇头。
“闭嘴！”
孙雪莲使尽全身力气，那威严的目光逼得妙弋再也不敢哭出声来，连忙咬住了嘴唇，流着泪听她说。
孙雪莲道：“你听着，马上……集中府中所有的人，一旦……一旦有人出现中毒症状，立即……服药。府中所有的食物……全……全部集中起来，不许再食……用，按……按礼单，逐门逐户的去通知，通知今天所有的客人，如果……如果有人发生……”
孙妙弋连连点头：“娘，孩儿明白，孩儿知道怎么做了，你好生歇着，不要再说话了。”
说着站起身来，按照母亲吩咐急急赶去布置。
※※※
安立桐只喝了一杯毒酒，又兼身宽体胖，受药量比孙雪莲那样纤巧苗条的身段儿小得多，施救也还及时，这时挤在太师椅里，虽仍萎顿不堪，一条性命算是捡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有人下毒，这是有人下毒啊，他奶奶的，这是谁要下毒？”
正说着，被他撞开的大门外又走进两个泼皮，这两人正是那日站在街头嘲笑庚员外是卖大灯兼接脚夫的两个无赖，两个无赖敞着怀，满嘴的酒气，胳膊上架着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男人，其中一个笑嘻嘻地道：“哟，怎么这般热闹，孙家今儿不是办喜事吗？这是怎么啦？”
另一个无赖高声叫道：“给钱给钱，庚员外可是答应了的，只要我们哥俩搀他回来，就每人赏钱十贯。孙家娘子，你家相公亲口答应了的事，你可不能耍赖呀。”
他这一说，众人才认出被他们架着的那个鼻青脸肿、气息奄奄的家伙竟然是庚薪，文渊、方子岳几个忙得焦头烂额的郎中暗暗叫苦，忙又上前把他接过，看也不看便赶紧招呼：“快快，催吐药端来。”
庚薪头痛欲裂，面部肌肉由于失去控制，总是不由自主地抽搐着，所以神色显得特别的狰狞，嘴角已有口涎止不住地流出，可他的神智还清醒着，他曾经向那位云南药商仔细询问过这牵机之毒的药性和发作情形，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毒已发作到这一步，服解药不过是延长片刻的生命，让他承受更多的痛苦罢了。
他想哭，又想笑：“事情怎么就搞成这样子了？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偏偏半路杀出个刺客，偏偏这刺客就是我府上的人，结果竟落得个作茧自缚的下场。”
“不甘心！不甘心！就算要死，我也要……看着他们先死！”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庚薪突然站住身子，奋力一挣，挣脱了两个郎中，瞪着一双腥红的双眼看看厅中狼狈的情形，嘶声道：“死了一个？只死了一个么？”
他向前踉跄两步，看看杜天伟的尸体，又看看萎靡地坐在椅中的孙雪莲，吼道：“你没死？你竟然没有死？”
孙雪莲睁大双眼，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十余载的男人，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我没有死，我已服了对症的解药！我不会死的，你为什么……”
庚薪勃然大怒，伸出双手就要扼她喉咙，可是筋脉倏然收缩，双臂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蜷缩着举了起来，同时整个人失去平衡，“嗵”地一声栽在地上，他就那么怪异地伏在地上，双臂仍然不断屈伸，意志同毒素反复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咆哮道：“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不死，我费尽心机，我费尽心机了啊，我要杀光你们，你怎么可以不死！”
他面容扭曲，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满厅的人都惊骇地看着他。
庚薪号淘起来：“你怎么可以不死！天不佑我呀，我本来是要把你们全都毒死的，结果……结果竟然只毒死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慢慢抬起头来，脖子怪异地梗着，眼神直勾勾地转了几下，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不对，不对，他死了，他一定死了，杨旭那个狗贼，哈哈哈哈……杨旭一定死了，至少我杀了你的奸夫，哈哈哈……”
唤齐了府中的人，刚刚赶回大厅的妙弋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心头嗵地一跳，脸色顿时白了：“他怎么知道文轩哥哥和我……不对呀，那关他什么事，何至于要恨得下毒杀人？”
妙弋看看疯子一般的庚薪，又看看脸色发青的母亲，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可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那实在比眼前的场面更加叫她难以接受。
庚薪又是一声惨叫，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渐渐形成一个句号，他已看不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了，只是不断地抽搐着，在那剧痛之中发泄着自己的快意：“至少，我杀了杨旭了，哈哈哈……我不是废物，至少我……我杀了一个，我……我不……是废物……”
他首足相连，二目圆睁，嘴角犹自带着一丝狞笑，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厅内厅外的人都傻了眼，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刚被孙妙弋叫到前厅的人群中有人放声大哭，那是庚父，庚父号啕道：“儿啊！我的儿啊！为父还没死，你怎么可以抛下老子一去不回，我的儿啊！”
他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却没人去抬他的轮椅，庚父使劲一推轮车，身子卟嗵一声摔到地上，向大厅上爬去，一边爬一边哭：“儿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想出这样的法子呀。我的儿呀，都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爹不该和你说那些话呀……”
他抱住庚薪的尸体，放声大哭着，突然又狠狠抽起了自己的脸，就像个疯子一样，所有的人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老疯子，他们被这一连串的意外弄得也快要发疯了。
这时安胖子忽然拍着扶手吼起来：“杨旭！杨旭啊！你们没听到他的话？赶快去救杨旭啊！去晚了又是他娘的一条人命，你们孙家这是作的什么妖，造的什么孽呀，哎哟……我肚子还疼……”

第079章 你是我的英雄！
彭梓祺把夏浔包里的“催梦香”和自己的金疮药来了个换药不换包，小心翼翼重新又塞回他的口袋，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意。
嗯，这就是彭大姑娘对夏浔最严厉的——报复！
她仔细想了许久，想到刘旭临死前质疑夏浔杀死冯西辉的话，又联想到自己中药那晚冯西辉的死，自然也就想到了夏浔给自己下药的原因。
他是去杀人放火嘛，生死攸关时刻，当然不应该对她客气的，他又不知道我的心意。男人呀，就该杀伐决断的，要不然哪能干大事？话说杀人放火也是一种很伟大的事业来着，做好了帝王将相也要虚位以待，所以彭大姑娘很痛快地原谅了她内定的男人对她动过的手脚。
她唯一还没弄明白的是，夏浔怎么给他自己吃了这药，另外就是迷药就是迷药，何必掺些媚药进去呢？
聪明的彭大姑娘很快就想通了迷药的来源：他哪有门路搞到迷药，这迷药说不定是转弯抹脚从下九流的偷香贼那儿买来的，自然兼具媚药的效果，这种东西可不能让他再用，太缺德了，所以她用金疮药换了夏浔的“催梦香”。那可是最上等的金疮药，内服外敷，一药两用的。
做完了手脚，彭梓祺又红着脸偷瞄一眼夏浔下体处高高隆起的帐篷，轻声嗔道：“活该！叫你用药害人，憋死你！”
她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刚刚把门掩上，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急忙一扭头，就见灯笼火把一大票人，当先一个带路的正是二愣子。一伙人急吼吼地冲到门前，二愣子往前一指，大叫道：“我家少爷就住这里。”
就见两个白胡子老头领着几个端盆拿碗捧药罐子的伴计一窝蜂地冲进去。
彭梓祺因见是杨府家人领来的，所以没有阻拉，只是纳罕地向二愣子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里边两个老头儿已扶起了夏浔，轻车熟路，一碗催吐汤就灌了下去……
※※※
清早，知府萧一诺萧大人起床了。
萧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几桩案子一朝解决，他已经打好了上禀齐王府和山东布政使司的公文腹稿。
萧大人精神奕奕，练了一趟五禽戏兴致未消，又取过剑来舞了趟剑，这才回去净面洗脸，准备用餐。
知府大人是陕西人，饮食上仍然保持着陕西人的习惯，今天的早餐是蒸饼、面皮子、鸡蛋醪糟等几样家乡的饮食，知府大人胃口大开，吃得爽快。
咬一口蒸饼，又挟一口鸡蛋醪糟，正细嚼慢咽的，一个站班衙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老爷老爷，出了大事啦！”
知府大人慢条斯理地道：“沉着一点，咋咋呼呼的，什么事啊？”
“老爷，大祸事啦，昨儿晚上城里死了七八口子人，都是因为赴生春堂孙家的喜宴中毒死的，现在死者家属都抬尸打上门去了，成千上万的人围观，青州大乱、青州大乱呐！”
“噗！”
知府大人刚喝一口汤，立即从鼻孔里喷出两条面皮子，萧大人气急败坏地骂起来，这一急也顾不上说官话了，一口陕西腔地骂道：“饿贼你娘！饿贼你个亲娘哩！”
生春堂药铺孙家此时已经被死者家属团团包围起来了，纸钱漫天飞舞，披麻带孝的人群、号淘大哭的场面同孙家府上张灯结彩的情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当地的坊官里正带着大批民壮正在维持秩序，巡检、捕快也在不断地加入他们的队伍，环着孙府围成了一道人墙，以防激愤暴怒的死者亲属强行冲进去对孙家施行打砸抢烧。
孙府里人心惶惶，几个管事、掌柜指挥着府中的男男女女找来各种东西死死抵住门户，胆战心惊地听着外面的号啕声、叫骂声。
大厅中直挺挺地躺着新郎倌杜天伟的尸体，不远处是庚薪的尸体，庚父抱着儿子的尸体，痴痴呆呆地坐在那儿，满脸眼泪鼻涕，整整一夜没动过地方了，简直就像是一具泥雕木塑。虽然庚薪是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可是一直没有人去碰他们。如果他们被丢到街上去，恐怕就连庚父都要被愤怒的死者家属撕成了碎片。
大厅中没有别人了，孙雪莲已经和女儿低声讲明了真相，母女两人脸色苍白，对坐无语。
门外传来吵嚷声、哭叫声，仿佛已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她们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已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今后如何面对自己这唯一的亲人……此刻，她们倒真的希望自己饮下了毒，现在已一命呜呼，也不用活得这么难、这么苦……
※※※
赶去抢救夏浔的文渊只是一碗催吐汤灌下去，洗胃的药才服了一半，夏浔就醒了。
他根本没有喝毒酒，被人这么一折腾哪还有不醒的道理。肖管事也闻讯匆匆赶来，一堆人忙活半晌，夏浔的神志总算是恢复了清醒。听文郎中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夏浔不由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自己一觉好睡，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孙雪莲和孙妙弋现在正承受着多么沉重的压力啊，那种难堪、那种惨痛、那种困局，不亚于天塌地陷吧！
虽说孙府两母女和他夏浔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他现在顶的是杨旭的身份，这件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杨旭引起，夏浔总觉得自己有份责任在里面，连忙赶去孙府，可惜却吃了个闭门羹。
孙妙弋刚刚由母亲口中得知她们母女竟失身于同一个男人，今天家中的这番惨剧也是因此而起，心中恨死了杨旭，若不是她羞窘难当，没脸再见这个天杀的情郎，她早已提了刀出来跟他拼命了。
夏浔无奈，只得回转杨府，不断派人打听孙家的动静，及至天明，他听说毒发身亡的贺客家属们都抬尸围堵孙家去了，终于忍不住了。孙家母女骤逢这样的大事，家里没个男人主事可如何应付？夏浔想也不想，拔腿就走。
肖管事从那文郎中那里已经隐约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因，似乎是自家少爷与孙夫人有染，所以激怒了庚员外下毒杀妻，虽然暗暗嘀咕自家少爷忒也风流，怎也不该勾引那有夫之妇，但是毕竟还是要维护自家人的，一见少爷要去，连忙阻拦道：“少爷，这事儿，你实在不宜出名。”
夏浔道：“我知道。可是我不出面，现在又有谁肯替她们出面？她们两个弱女子，一夜之间死了丈夫，现在许多无辜身亡的死者家属都冲去孙家，这些人激怒之下一旦强闯进去，很难预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肖管事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这些事自有官府出面，少爷若去了，恐怕那些人不讲道理，反会牵累了少爷。少爷是本府的生员，前途远大，可没理由为了外人，害了自家的前程啊。再说，少爷去了又能如何？少爷能替孙家作主么？孙家的人若肯见少爷，方才也就不会让少爷吃个闭门羹了。”
彭梓祺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夏浔，如果这个夏浔是真正的杨旭，闻听孙家有难却藏头匿尾不肯出头，她一定会鄙视他的，可是她知道，这个夏浔与孙家母女根本毫无关系，他可以非常坦然的面对这一切，而不必有一丝一毫的内疚。
观感不同，立场不同，她的想法也就不同了，眼见夏浔犹疑不前，她便想道：“此事本与夏浔毫无干系，孙家母女比不得小荻，小获与他朝夕相处，本已有了情意，自然是要舍相救的，苍蝇不盯没缝的蛋，若是孙家母女谨守妇道，何至会有今日之难？她们……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谁料夏浔蹙着眉头徘徊半晌，突然一个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彭梓祺有些惊讶，唤道：“杨旭。”
夏浔止步扭头：“嗯？”
彭梓祺道：“死者家属汹汹闹事，尤其是这么多人，声势之大，就算是官府也弹压不住的，你这一去，帮不了孙家的，只能把自己拖下水！”
夏浔安然一笑：“管他万人唾骂，求个心安罢了！”
彭梓祺讶然看着夏浔大步离去的背影，目中渐渐漾起闪闪发亮的光，她深深吸了口大气，忽然扭头对肖管事道：“肖管事，不必担心，我陪他去，你家少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孙府门前，披麻戴孝的一大帮人，手执哭丧棒堵在孙府大门前，地上一溜摆开八具尸体，都拿白布蒙着，许多男女跪在那儿号啕大哭。后边是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接踵摩肩，跟赶庙会似的。
夏浔拼命向前挤去，彭梓祺紧随其后，见此情景微微蹙眉。她游目四顾，忽然看到一个泼皮，那泼皮正是昨夜扶庚员外回家的人，此刻他正兴高采烈地向别人卖弄他昨晚在孙家的所见所闻，旁边一堆听客，个个抻长了脖了，听得津津有味儿。
这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肩膀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记，泼皮勃然大怒，一撸袖子扭头看去，就见彭梓祺似笑非笑地站在后面：“我是东城彭家的大少爷彭子期，有点事儿，想请你这位朋友帮帮忙。”

第080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各位，各位，请静一静，请大家静一下！”
夏浔站到孙府大门前，张开双臂，阻拦着欲冲击府门的死者家属，提着嗓门喊道：“你们的家人无端惨死，各位悲痛伤心在所难免，可是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么围住孙家，欺负一对弱女子，能解决问题么？大家不要冲动，有什么事，等州府衙门来了人，一定会给大家解决的。”
有人高声嚷道：“就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才找上孙家，不是孙家，我叔会死么？”
夏浔道：“可你要知道，孙家也是受害者。孙家的新姑爷昨晚也中毒死了，孙夫人昨晚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来。昨晚要不是孙夫人及时派人去各位赴宴的人家送信儿，今天躺在这儿的就不是八个人，而是十七八个人了。
下毒的人是孙家的入赘女婿庚薪，他要害的就是孙家的人，各位的亲眷受了无妄之灾，可孙家也不好过呀。将心比心，大家都是受害者，如果大家互相残杀一番，那真正的凶手岂不是在九泉之下也要笑出声来了？各位，还请理智一些、冷静一些啊。”
人群中窃窃私语：
“他谁啊？”
“他是本府生员杨旭，听赖三儿说，就是因为他和孙夫人勾勾搭搭，庚薪戴了绿帽子，这才一怒下毒……”
“我怎么听说是和孙家小姐妙弋呢？”
“乱七八糟的，谁晓得啊。”
人群中又有人喊：“那我舅死了就白死了？好端端去喝喜酒，却枉送了性命，听说那姓庚的自己也服毒自杀了？凶手死了，这事就这么了了？”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夏浔打着罗圈揖道：“人死了，孙家总是难辞其咎的，可凶手已死，总不能拉无辜的人来抵命吧？人死了，孙家总还是要陪偿的。我杨旭在这里答应大家，待官府来人了结了此案，各位死者家属一定都能得到一份厚厚的赔偿，大家若是头脑一热干出些过激的事儿来，赔偿拿不到不说，还犯了事儿，那是何苦来哉？”
又有人质问：“你凭什么做此决定？孙家的事你做得了主？”
夏浔一拍胸口，朗声道：“做得了主！孙家曾向杨某借贷了一笔款子，杨某就用这笔款子做保证，各位死难者的家属一定能得到妥善安置！孙家不出这笔钱，杨某出！”
妙弋在墙里听见夏浔说话，忽然跳起来，咬牙切齿地就往外冲，却被几个家人死死拖住，他们害怕啊，这门一开，谁知道那些死者家属会干些什么出来。
当她听到夏浔这番话后，却突然没了力气，她恨杨旭，却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孙家现在的处境，容不得她以个人的喜怒好恶而行事，她慢慢站住脚，两行泪水潸然而下。这个未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一夜之间似乎是长大了……
“我不要你的臭钱，还我爹命来！”
“还我相公命来！”
死者的亲属们也是各有考虑的，古今一同。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人更关心的是经济的赔偿，担心的是今后的生活，尤其是一些旁系亲戚，思虑更加理智一些，夏浔这番话立即打动了其中许多人，但是却也有许多悲痛欲绝的人不肯接受，眼见夏浔堵在门前，又听有人说正是因为此人庚薪才下毒害人，这些人登时把他做了仇人一般要扑上来厮打，不过夏浔的分化已经有了效果，他们反受到了许多自己人的拦阻和劝解，现场乱成一团。
眼见不能冲到夏浔跟前，那些挎着篮子挑着担子来看热闹的商贩们便倒了霉，被人一把抢去，什么鸡蛋、白菜一类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往夏浔身上打去。
就在这时，只听霹雳般一声大喝：“谁他娘的无端惹事！死了人？死了人怎么啦？谁他娘的长生不老，站出来给老子看看！被人杀的？谁杀的找谁去，欺负人家一个同样受害的老娘们，走遍天下也没这个理！谁敢再惹事，带种的冲老子来！”
随着这一声大喝，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晃着膀子冲了进来，密集的人群被他挤得左摇右晃，那股气势当真骇人。
周鹏！这人正是当初到杨家应聘武师的武馆教头周鹏，擅长硬气功的那个。
一个孝子气愤难当，抢起哭丧棒冲过去，当头一棒打向他的脑袋，周师傅不躲不闪，鸡蛋粗的一根棍子“噗”地一声打在头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反把那孝子吓了一跳。
周师傅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他手中半截哭丧棒，吼道：“小子，奶没吃足么，就这么点儿劲儿？”
说着张开血盆大口，竟然“咔嚓”一声，把那棒子当成甘蔗一般咬得粉碎，看得那位孝子目瞪口呆。
紧接着半空中一声怵人的鹰唳，一人大鹏一般从人群头顶飞了进来，单足立地，双臂屈伸，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苍鹰，吼道：“哪个不服，同我云万里较量较量。”
人群中呼啦啦又走进许多人来，看装扮有武馆的学徒，更多的却就是这街坊里市间的泼皮无赖，一个个歪戴帽儿，咧着胸怀，横眉立目，不可一世。那手上更不闲着，拍拍这个汉子的肩，摸摸那个老者的头，要看见是个年轻俊俏的美人，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一时间那些百姓仿佛见了瘟疫，唿啦一下退出老远，他们不怕说理的夏浔，不怕讲法的官差，却怕这些无法无天的泼皮无赖，要强冲孙府的劲头终于被弹压下去。
夏浔暗暗舒了口气，抬起来，迎面却正对上一双欣然的眸子。
彭梓祺双手抱臂，笑靥如花，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几绺发丝散落在她亮洁的额前，平添了几分妩媚。
这时候，知府萧大人扶着官帽一溜烟儿地跑了进来：“不要生事，不要打斗，凡事有本官作主，本官一定秉公而断，不要动手啊……”
彭梓祺浅浅一笑，款款走去，拂开夏浔肩上的一片菜帮子，柔声道：“好了，知府大人来了，这里可以交给官府处理了，咱们走吧。”
这时一个披麻带孝的人气急败坏地冲到面前，指着夏浔的鼻子道：“你不要走！这事儿你也难逃干系……”
“小兄弟，咱们俩好好聊聊！”
彭家武馆的武教头冷无期一个虎爪扣住了这人肩膀，阴笑着把他挟走了。
夏浔苦苦一笑，叹道：“孙家……”
彭梓祺柔声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来承担，旁人无法替代的！”
夏浔默默点头，望了眼仍然紧闭的孙府大门，与彭梓祺并肩走了出去。
※※※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恨相见的迟，怨妇去的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屯屯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戏楼里正唱着《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的词儿，夏浔手中握着那卷终究没有还回去的话本儿，幽幽地一叹。
孙雪莲、孙妙弋两母女的马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生春堂药铺被正野心勃勃准备在青州大展拳脚的曹玉廣给盘下了，孙家迅速变卖了全部家产，赔偿了死者家属，遣散了府中所有奴仆，然后悄然远去。临行前，又把欠杨旭的钱款本息让老管家送到了他的府上，等他得到消息时，人早已不知所踪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走的这个方向。
哀莫大于心死。离开青州这伤心之地，与杨旭交割清楚一切恩怨，自我放逐天涯，这大概也是她们最好的选择了。
道上又有几辆骡车行来，在他身边停下。
头前一辆骡车掀开轿帘，胖墩墩的安员外像一尊佛似的赫然坐在里面，安员外脸上带着些痴痴傻傻的笑容，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道：“杨……杨兄，我要肘啦，你……保重啊……呵呵……”
夏浔无言地点头，安胖子唆了下口水，双下巴迅速划了个内收的半圈，下巴上的肥肉还在打着摆荡，他已挥挥手，结结巴巴地道：“开……开车……”
安家的车队辘辘地出了城，夏浔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苦笑。
自打安员外从方子岳方郎中那里听说有些中了牵机之毒的人即便救活过来，也会留下一些诸如头痛、头晕、耳鸣、脸麻，或者习惯性抽搐，甚至间歇性精神失常的后遗症之后，安胖子马上具备了以上所有后遗症的特征。
他头痛、他头晕、他耳鸣、他脸麻、他时不时的会抽搐几下，据说前几天还神经失常，把知府衙门口儿当成了茅坑，当众宽衣解带方便了一番……
总之，他这个人是废了，彻底地废了！
所以，安胖子可以流着口水、晃着脑袋、发着神经，理直气壮地回金陵了……
谁说他傻？这才是聪明人呐！
对安员外的牵机后遗症，夏浔心知肚明，对安员外的打算，他同样一目了然，不过他没想再打安员外的主意，自从他得知安员外是亲口听黎大隐招认了杀死张十三和冯西辉的全部罪名之后，这个人活着的意义就远远大于死去了。
更何况，青州现在已经经不得风雨了，再出点什么事儿，青州府衙、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人都会发疯，整个青州都会发疯，说不定蛰伏在金陵的锦衣卫也会发疯。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他当然是懂的。
夏浔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全然没有注意一旁的彭梓祺那幽怨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盘桓，三月之期马上就到了，即便没有到，行刺夏浔的凶手已然伏诛，她也再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家里已经派了人来问她几时回去，可这个家伙，没有说过一句挽留她的话，他是个木头人不成！
夏浔终于不再想心事了，他一拨马头，振作精神道：“走，咱们回去。”
彭梓祺暗暗一咬牙，一提马缰，随之而去。
马到杨府门前，迎面恰见两个人走来，老远看见那二人，夏浔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迎面而来的头一个人就是崔元烈，跟在后面的却是朱府管家朱洞。崔元烈兴高采烈地迎上来，长长一揖，激动非常地道：“文轩兄，大恩大德，没齿不忘，请受小弟一拜。”
夏浔连忙扶起他，瞟了眼一旁的朱府管家朱洞，对崔元烈笑道：“什么事，让你这般欢喜？”
崔元烈手舞足蹈地道：“岳父大人答应我家的求亲了，呵呵呵，小弟可以和善碧做夫妻了，还亏兄长鼎力相助，元烈终身幸福，都拜兄长所赐，这份大恩大德，元烈是终生不敢忘的。”
“哦？恭喜，恭喜。”夏浔一听也是喜动颜色，崔元烈又贴近他的耳朵，眉飞色舞地道：“岳父大人不但答应了我家的求亲，而且……还要求我务必尽快成亲呢，哈哈哈，小弟很快就要做新郎了。”
夏浔一怔，随即便省悟到必是自己与他胡诌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朱大人担心女儿真个珠胎暗结，肚子大了掩饰不住，丢了朱家的面子，忍不住也吃吃地笑起来。
彭梓祺在一旁恨恨地想：“这么喜欢给人作媒，怎么不知帮帮我呢……？”
悲痛，虽然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既然还有欢乐和未来，那生活就是永远让人期待的了。夏浔替崔元烈感到高兴，本来有些消沉的心绪也重新振奋起来。
一旁，朱府管家朱洞一直含笑看着他们说话，那双老眼在夏浔身上摸索似的逡巡了一遍，这才从袖中摸出一页纸，慢吞吞地递过去，恭声道：“杨公子，你看这份东西……”
“这是什么？”
夏浔接过来展开一看，却是自己开出的那张索赔名单，不由哑然一笑，连连点头道：“哈哈，我知道，我知道。”说完便当着朱管家的面将那份单子扯碎。
朱洞一双老眼深深地凝望了夏浔一眼，唇角慢慢绽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微微躬下身去，脸上那枯树般的皱纹，便也因之显得更深了。
一阵风来，卷来几片败叶。
秋意已深，西风起，肃杀满青州。
第二部 闯北平

第081章 济南行
秋风瑟瑟，黄叶飘零，枯草凄凄，人在高岗。
一个白衫如雪的清丽少女和一个身着月白色缁衣，身材有些枯槁的女尼站在岗上，岗后不远处的山坡上，是孤零零的一座庙宇，庙很小，显得很是凄凉。
少女一脸落寞，而旁边的女尼则轻轻捻着念珠，唇边却带着一丝恬淡的微笑。
“祺祺，你真的喜欢了那个男人？”女尼微笑着问。
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皱纹，但是依稀仍可看出年轻时俊俏动人的模样。
少女正是换回女装的彭梓祺，她怏怏地应了一声：“唔……”
“你说……他在家乡已经订下了亲事，而且还是曾经煊赫数朝发达十余代的乌衣谢家？”
彭梓祺扁扁嘴唇儿，不说话了。
女尼回转身，注视着她道：“那样的话，你怎么和人家争？就算他喜欢你，你也做不了他的妻子，你明不明白？就算他在家乡不曾订过亲，论起家世来，人家是家境富裕身世清白的秀才老爷，也不是你这样出身、整天舞刀弄枪的女子配为大妇的，你懂不懂？”
“我……”
“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杨旭，他叫夏浔，他出身其实比你还低，对不对？这个念头，你必须得放下，他现在就是杨旭，不管他以前是怎样的出身，你若想不透这一点，那就是自寻烦恼！”
彭梓祺低下头，脚尖轻轻地划着圈圈，不说话了。
女尼放缓了语气，轻轻开口道：“唉！都是你爷爷、还有你那些叔叔大爷们不好，你是个女孩子，可他们从小教你的、说给你听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呀？你想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这英雄妾就是那么好当的么？这个夏浔，又算什么大英雄了？”
彭梓祺红着脸争辩道：“怎么不是，英雄不论出身低嘛。谁说大英雄就一定要有盖世武功了？他有担当、讲义气，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为了小荻那个小丫头，他可以不惜抛弃自己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为了孙雪莲母女这对与他完全不相干的女人，他不惜身败名裂为之出头……”
“好了好了，”女尼失笑道：“看你，姑姑只说了他一句不是，你那小嘴就吧吧吧的不依不饶起来，姑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维护一个人呢。”
彭梓祺脸蛋一红，有些忸怩起来：“姑姑……”
女尼转过身，望着西去的道路，又轻轻叹口气，喃喃地道：“可是……祺祺呀，那毕竟是与人作妾呀，这是关乎你一生的大事，你明白么？可你想过这有多难吗？嫁人作妾，你爹娘同意么？你爷爷同意么？老太公同意么？”
彭梓祺眼珠转了转，想起夏浔给崔元烈出的那些折腾老丈人的损招，信心立即膨胀起来，挺起酥胸道：“我没办法，可他一定有办法，他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办法！”
女尼哭笑不得，嗔道：“你这丫头，好！就算他有办法让咱们彭家点头，可你不要忘了，他那正妻可是煊赫数朝十余代的豪门世家女，虽说现在败落了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定也是个很讲规矩的女子。你呢，毛毛躁躁，不拘小节的，到时候受得了她的约束么？”
彭梓祺想了想，期期艾艾地道：“他……他不会欺侮我的……”
“唔？”
彭梓祺挺起胸，信心十足地道：“我相信，只要他喜欢了我，就不会欺负我，也不会叫别人欺负我！”
女尼依然摇头，摇得云淡风轻：“你怎么只想好的一面？这条路，不好走，一定不好走……”
彭梓祺不服气地道：“姑姑，你说是挑个你喜欢的好男人重要，还是冲着那张位子重要？你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幸福么？”
女尼白皙的脸颊忽地胀红血，随即苍白如纸，接着一片铁青，额头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彭梓祺一看说及了姑姑心中最大的伤痛，不禁暗悔失言，连忙道：“姑姑，对不起，我……”
女尼霍地一摆手，呼地一下转过身去，她双拳紧握，胸膛起伏，过了许久许久，才沉声问道：“你铁了心，愿意跟着他了？”
彭梓祺怯怯地道：“人家……人家长这么大，就看上这么一个中意的男人……”
女尼“呼”地一下转过身来，双眉一挑，大声道：“既然如此，那你还等什么？”
这回反换了彭梓祺愕然了，迟疑道：“姑姑在说什么？”
女尼道：“男人看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可以死缠烂打不择手段，直到把她追求到手。我们女儿家先天就比男人受欺负，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自己可心可意的男人就不能去努力争取吗！”
彭梓祺委曲地道：“他……他都没说喜不喜欢我啊，我说刺客已经死了，我该回家了，他也不……不说一句挽留我的话，我是个女孩儿家呀，还能怎么样啊？”
女尼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好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大声地挑唆着自己的侄女：“那你就追上去，让他知道你喜欢他。如果有女人和你抢，你学武功干什么用的？你就一脚踢开她！如果那个姓夏的小混蛋不喜欢你，你就把他抢回来，生米煮成熟饭，看他喜不喜欢，他要还不喜欢，就把你那三十多个堂兄堂弟全叫出来，我看他是欠揍了！”
彭梓祺红着脸，吃惊地道：“这……这样也行吗？”
“怎么不行？”
女尼脸红脖子粗地道：“当初我爹念了几本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啊？都混成叫花子了还一副目高于顶的样子，我娘把他抢回来拜堂成亲的，他也不情愿呐，现在还不是儿孙满堂，夫妻恩爱，我告诉你，祺祺，这天底下的男人啊，就没一个好东西，骨子里头全都是犯贱的，你越客气他越欺负你！”
看她横眉立目、一身威风的模样，当年那个痛殴丈夫、婆婆、大伯子、小姑子一家老少的火爆新娘似乎有点现出霸王龙的原形了。
彭梓祺又是羞又是怕，小脸像朵大红花：“姑，这……这真行吗？”
女尼瞪眼道：“你喜欢他不是么？喜欢就去做！要是不喜欢，回家练你的刀去，别跟姑姑哭哭唧唧的，听着烦！我告诉你，男人要是喜欢了你，为你流血拼命都不会皱一皱眉头，但你别指望他无休止的等你，男人的耐性还不如一头驴子呢！你一迟疑，他就归了别人了。”
彭梓祺忙不迭地点头：“哦，哦，那我该怎么办呢？”
仿佛一位伟人在为大众指明革命的道路，女尼威风凛凛地向前一挥手：“追上去！追到阳谷县，孤男寡女，朝夕相处，干柴烈火，我就不信他是柳下惠！”
彭梓祺担心地问：“要是我追去了，他还是不喜欢我，那怎么办呢？”
女尼没好气地吼道：“什么都问，什么都问，是你追男人，还是你姑姑我绝情师太追男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彭梓祺忙不迭应着，落荒而逃……
※※※
夏浔第一站去的是济南，并不是阳谷。
西门庆给他送了信来，约他在济南府见面，夏浔马上安顿好家里，又去禀明齐王，便启程上路了。
家里需要肖管事坐镇，这是他最信任的人，有关财产转移和善后事宜，交给他夏浔尽可放心。小荻到底年轻，身体正在生长发育的时候，又延请了青州名医悉心照料，身体正在迅速康复之中，现在已经能下地做些简单的活动了。
看这情形，再有两个月左右小荻就能完全康复，所以夏浔可以放心地离开，相信等他回来的时候，小荻又能恢复那副精灵古怪、活蹦乱跳的俏皮模样了。
夏浔这一次往济南去，会合西门庆之后就要直接赶赴北平，信中特意嘱咐他要尽量隐藏身份，而府中除了走不开的肖管事，其他下人都不知道东家在从事走私勾当，所以夏浔没有带随从。
一路无话，到了济南，找到西门庆所住的“四海客栈”，夏浔刚一进门，就看见西门庆趴在柜台上，正跟里边的老板娘眉飞色舞地耍贫嘴，连他走到身边都没注意。
夏浔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西门庆一扭头看到是他，立即叫道：“哎呀，杨老弟才来啊，为兄可等你多日了，来来来，快来登记了店历，咱们出去饮酒叙话。”
夏浔取出秀才身份的证明，让那老板娘做了登记，到了西门庆租住的地方放下行李，简单说了几句，便一起出了客栈，寻了一家大酒店，要了一个雅间。
酒菜上桌，掩上房门，西门庆才道：“杨老弟，北平那边已经联络妥了，我已安排了车辆陆续北上。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暴露咱们的真正身份，为了掩人耳目，我已经找了人，给咱们办两张假路引，到时候咱们两个搭乘济南车行的长途客车前往北平。”
夏浔颔首道：“好，小弟是个门外汉，一切听从西门兄决定便是。”
西门庆笑道：“等咱们的户籍路引办妥了，可不要再唤我西门兄了。我的化名已经起好了，叫高升。”
“高升？”
“对，你也得起个化名，办路引要用，一会儿用过酒席，我就把名字递上去，老弟准备用个什么名字？”
“名字么？”
夏浔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亮晶晶的东西，西门庆还没看清，他已微笑着、很郑重地道：“夏浔！我就叫夏浔吧，夏天的夏，浔阳江头夜送客的浔！”

第082章 冤家路窄
路引，人离居所百里之外，须有路引方可通行、住宿。路引上要注明旅者的姓名、籍贯、去向、日期以及体貌特征，以便沿途关卡和旅店的查验。无引，或引目不符、持假引者，官府给予逮捕。
路引起于唐朝，却以明清时要求的最为严厉，因而假路引便应运而生，成了某些人的生财工具。假路引并不易造，民间很难有那样的伪造技术，而且民间的人很难熟悉各个关隘的印章类别、形式，以及暗藏的鉴伪标识，很容易穿梆，所以所谓的假路引，其实大多都是真的，只是上面标注的身份是假的，盖因造假路引者就是官府中人。
夏浔赶到济南府的第二天，就和西门庆来到了提刑按察使衙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要了一个雅间，点了几样酒菜，二人坐下刚刚候了片刻，就有一个当地游手好闲的泼皮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酒楼。
听到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西门庆立即拉开房门，那人闪身进来，看看二人，咧嘴一笑，便从怀中掏出两份路引来。
这人是西门庆联系好的一个地头蛇，名叫程凡，当地人却称其诨号癞痢狗而不名。程凡从怀里掏出那两份路引往西门庆手中一递，说道：“看好了，可有什么疏漏错误，货物出手，可是概不退换。”
西门庆打开一看，两份路引上面已经盖好了一堆的印章，长方型的是军方的关防，四方形的是州县衙门的关防，圆形的则是巡检关卡的印章，光看这些章，这两份路引的持有者就应该经过不少州县了。
两个人的名字也都赫然在目：高升、夏浔。两个人都是徐州人，往北平去为开皮货店的东家讨还欠款的伙计，上面所述的体貌特征也与二人完全一致。
西门庆匆匆看罢，便连连道谢，程凡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必客气，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去做甚么，我管不着，可是一旦有事，可得先把这路引毁了，否则真出了事，我们可是不承认的。伪造路引，那是比没有路引而四处闯荡更加罪加一等的事，哪多哪少，想必你们也明白。”
西门庆笑道：“明白，当然明白，程老弟放心，以我们的身份，还能做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不成么，只是有些事情，实在不宜以公开的身份出行罢了。”
西门庆说着，从怀里掏出尾款共计二十五贯整，交到程凡手里，程凡把眼一瞧，笑嘻嘻地拢在袖中，拱拱手道：“好了，祝两位掌柜的一路发财，程某告辞了。”
待他出去，夏浔微微皱眉道：“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泼皮混混，他搞得来路引？可莫是假的，被沿途官府勘验出来，咱们大事未做，先就出了纰漏。”
西门庆笑道：“不必担心，你道凭他一个泼皮无赖，做得出这路引来么？嘿嘿，这都是公门中人的杰作，只不过他们隐在幕后，不会直接与雇主交易的，放心吧，除了咱们这两个人是假的，这两份路引拿到哪儿去验，都是真的！”
程凡收了钱，得意洋洋离了酒楼，刚刚走出不远，就有一个白袍公子摇着扇子走来，一眼看见他，便招手唤道：“癞痢狗，过来过来。”
程凡一听有人唤他诨号，登时有些不悦，可是一俟看清了那人模样，立即一耸肩头，满脸堆笑，夹着腚沟便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去：“哎哟，曹公子，这才几天没见呐，瞧您这气色，红光照人，满脸桃红，不是发财，就是艳遇连连吧。”
那曹公子哈哈大笑，使折扇在他头上一拍，说道：“少耍贫嘴，这是从哪里来？”
原来这人正是济南提刑按察使司曹大人的公子曹玉廣，程凡凑前一步，压低声音笑道：“不瞒公子爷，小的今儿又卖出两张路引去，共计得款八十贯整，公子爷，咱们手里已盖好其他州府关防的空白路引可不多了，公子您还得想想办法再弄些来才成，这个买卖，兴旺的很呐。”
曹玉廣现在已经接替杨旭，成为齐王的生意代理人了，在青州干得风生水起，对卖路引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已经不大看得上眼，便打个哈哈道：“省得，省得，等忙完了手头的事，我再去想办法。今儿这两张卖给谁了？好大的手笔，平素一张路引也就卖个二十贯，这人竟出了一倍的价钱，可不要是什么江洋大盗、朝廷通缉的囚犯，咱们赚钱也要小心些，不能捅出大纰漏来。”
程凡笑道：“公子爷放心，那样的人我怎么敢拉扯？遵您的吩咐，每卖一份路引，我都务必先验过了他的真路引，晓得他们身份才敢帮忙的。这两个人不是为非作歹的人，他们两个啊，他们一个是阳谷县的商人，叫做西门庆。一个是青州的生员，叫做杨旭。不晓得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还要隐藏了真正的身份才成，不过杀人越货的勾当，谅他们也干不来的。”
曹玉廣一呆，失声道：“竟是他么？唔……喔……我明白了，我有点儿明白了。嗯，这个人，的确可以放心，好了，告诉你们老大一声，把这个月卖路引的钱结算一下，晚上送我家去，本公子还有事，这就走了。”
程凡追上去道：“公子，你可莫忘了咱们的存货已经不多了呀。”
曹玉廣一边走，一边挥手道：“省得省得。”
※※※
“你说杨旭来了济南，还花了大价钱办假路引？”
紫衣藤给曹玉廣斟了杯酒，缓缓问道。一想起杨旭买假路引，一张就出手四十贯，而自己十七年的清白女儿身，梳栊之夜竟然只有区区三十贯，她的心都在滴血。
曹玉廣把她抱在膝上，抚乳摸臀上下其手，一边享受着那软弹如玉的美妙触感，一边笑道：“不错，可巧的让我碰上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他也来了济南。”
紫衣藤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怨毒之意，又问：“他不是生员身份么？照理说咱大明天下，他处处行得呀，怎么还要花钱办假路引呢？”
曹玉廣就着她的手呷一口酒，悠然道：“这个么，你就不懂喽，许多时候、许多人想要出门办事，是不方便用他真正的身份的，这时候就需要用一个假身份，可是路引如果不对应，如何瞒人？所以就要买假路引喽。”
紫衣藤眸光一闪，机警地问道：“也就是说，他此去北平，是要做些作奸犯科的事了？”
曹玉廣嘿嘿笑道：“反正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紫衣藤大喜，脱口道：“那公子该派人跟着他，看看他要做些什么才是呀。”
曹玉廣一怔，反问道：“我看他做什么……又要做什么？”
紫衣藤一呆，吱唔道：“哦……这个么……公子不是说齐王很青睐他么，扳倒了他，齐王爷不就得完全倚重于你了么？”
曹玉廣晒然一笑，摇头道：“嗳，他的店铺现在有七成在我手上，我又接手了‘生春堂药铺’的几家店号，齐王爷现在不靠我还能靠谁去？杨旭嘛，昨日黄花喽，本公子何必对他心存忌讳。再说，他这次去北平做什么，我多少已经猜到了几分，嘿嘿，这件事呀，不能管，不必管，也不该管啊……”
紫衣藤银牙暗咬，却又不敢表现出自己明显的恨意。曹玉廣虽然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却也自视甚高，并不是一个甘心在女人石榴裙下为她奔走的走狗，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因为当日一赌怀恨杨旭，想利用他来实施报复，他一定会很不高兴，自己刚到济南，还要倚赖于他，万万不可令他不快。
曹玉廣得意洋洋地笑着，顺手拍拍紫衣藤的翘臀，说道：“你初到济南，多认识些名士贵人，对你是大有好处的。今日我替你跑了好几个地方，约了几位大人来此饮酒，给你捧场，墨空文、萧拙、李浩、仇夏……这可都是济南官场上数得着的人物，要不是我爹的面子大，我还请不来呢。一会儿你打起精神，好生应对，我在他们面前可是把你夸得天上仙子一般，你就算笼络不得人家做你裙下之臣，也莫要折了我曹公子的脸面才成啊……”
原来，紫衣藤自负才貌双全，却因为梳栊之日的曹杨对赌，反而搏出了一个最低的梳栊价，沦为整个青州的笑柄，在青州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于是便央求曹玉廣想办法。
她是教坊司在籍的官妓，曹衙内也没办法替她脱籍赎身，但是要给她调个地方还是办得到的，于是便动用了一些关系，把她调到了济南府。想不到冤家路窄，竟在这里又碰上了夏浔。
紫衣藤心中恨意深深，忽听曹玉廣提起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人叫做仇夏，不由心中一喜：“仇夏，不就是杨旭在蒲台县扳倒的那个土财主仇秋的堂兄么，我若把这个消息悄悄透露与他知道……”
死刑案子，地方官府是无权判决的，必须呈报京师，由刑部复审决定。仇秋的案子报进京去，判了秋斩，如今正是秋天，前两天刚把仇秋从大牢里提出来砍了他的脑袋。听说为了这事，他的堂兄仇夏也受到了严厉的训斥，显些丢了官身，他会不恨杨旭？
紫衣藤眉梢微挑，唇角慢慢漾起一抹得意……
有些女人是得罪不得的，哪怕你是无心之过，或者从头到尾，根本只是被她利用的对象，一旦不能如她所愿时，她也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是你负了她、是你对不起她。夏浔就算是诸葛孔明在世，也绝对算不到竟在济南有一个莫名其妙结下的仇家在等着他。

第083章 百年修得同车度
夏浔和西门庆收好路引，用过酒饭，便离开了酒楼。酒楼对面是提刑按察使衙门，这个衙门就设在大明湖畔，如今赫赫有名的大明湖咫尺之遥，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两人便信步走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西门庆又以一副老大哥的口吻嘱咐道：“杨老弟，从明天起，咱们两个就得用上新身份了，人前人后，切不可再唤本名，须防隔墙有耳。”
夏浔笑了，这套把戏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如今做回真正的自己，还能有什么问题？他点了点头，说道：“高升兄不必多言，小弟明白。”
西门庆哈哈一笑，又道：“明天一早，咱们结账离店，我已经去车行订好了位子，咱们扮得是去替东家讨账的伙计，一路上得注意些身份，别露出马脚。”
夏浔笑道：“小弟不敢说装龙像龙，装虎像虎，那也是……”
他刚说到这儿，西门庆突然精神一振，急急说道：“嗳嗳嗳，快看快看，快看前边那位小娘子，哎哟哟，那腰条儿，那身段儿，那个屁股蛋子扭得……馋死人了。糟了糟了，拐过去了，快快快，快跟上。”说着便兴冲冲地追了上去。
夏浔苦笑一声，只好举步追去。
他此来济南，本来想着若是时间宽裕，还要去拜访拜访纪纲和高贤宁，可是西门庆说明日就走，如此匆忙，不去也罢。正盘算着，绕过前边几棵柳树，忽地有人叫道：“杨旭？可是杨兄？哎呀，杨兄，果然是你，哈哈哈哈……”
夏浔一抬头，就见纪纲和高贤宁欢欢喜喜地迎过来，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位身材瘦削的青衫公子，年约十七八，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那一双漆黑的瞳仁亮晶晶的，看起来风神如玉，潇洒不凡。
夏浔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纪兄，高兄，小弟刚刚还想到你们呢，哈哈，当真是有缘，唔，这位公子是……”
纪纲笑道：“他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济南府朋友了，我们两个现在就在他家里白吃白住。”
青衫公子腼腆地一笑，抱拳当胸，用糯糯软软的声音道：“小弟刘玉珏，早听纪兄、高兄谈及杨兄的风采，今日得识尊面，荣幸之至。”
纪纲笑道：“不要站在这儿说，走走走，咱们寻一处酒家，再慢慢把酒叙话。”
夏浔忙道：“且慢，在下还有一位朋友……”
高贤宁道：“哦，杨兄是携友同来的么，你那朋友现在何处？”
夏浔还未说话，就听一人破口大骂道：“你这贼眉鼠眼的泼贱货，穿得人模狗样，偏偏不行人事，追着我家娘子贱兮兮的搭讪些甚么？”
几人闻声一齐望去，就见一位轻袍男子歪戴着软帽拔足狂奔，后边一个大汉领着七八个朋友紧追不舍。
高贤宁蹙眉道：“这人看来衣冠楚楚，想不到却是个斯文败类！”
夏浔讪讪一笑，指着狂奔而来的那人道：“他么……咳咳，就是在下的那位朋友……”
※※※
这济南府不比阳谷县，西门庆在阳谷很有名气，再加上他从小口花花的，其实从没真正占过人家什么便宜，所以油嘴滑舌的也没甚么人理他，在这儿可不成，他被人追上，好一通揍，亏得夏浔等人赶来把他救下。
西门庆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好不狼狈，这副样子可不便再去酒馆，夏浔也没有丢下伙伴自去赴宴的道理，饮酒之事自然作罢。待听说明日清晨夏浔就要离开济南，纪纲和高贤宁连呼遗憾，那位性情脾气温和得像个大姑娘似的刘公子更是热情挽留，直到听夏浔说此去关系到一桩大生意，三人这才罢休。
三人与夏浔再三约定，下回再来，定要过府拜访，这才拱手作别，三人自去酒店，夏浔则带了那倒霉催的西门庆去找跌打医生。西门庆内服外敷的吃了好几样药，回到客栈还咿咿呀呀的。
那老板娘心好，见他饭也吃不下，赶紧的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碗面，打两个荷包蛋、点几滴香油，翠生生的葱花飘在上面，夏浔看了都是食指大动。西门庆嘴欠，端起碗来便发牢骚，那老板娘听他说了被打的原因，结果这碗面……最后进了夏浔的肚子。
夏浔还担心西门庆若伤势严重的话会耽搁明天的行程，不想这厮就像一只生命力顽强的小强，第二天早上倒比夏浔起的还早，两个人赶紧办了离店手续，急急赶往四季车马行。
从济南往来于北平的行旅很多，所以济南的四季车马行每天自卯时至未时，半个时辰发一班车，仍是人满为患。
要知道跑长途哪怕是富贵人家也少有用自家马车的，一路人吃马喂住店打尖花销甚大不说，富贵人家用的车也多是在城中平坦大路上使用的豪华马车，经不起长途的颠簸，容易损坏。幸亏西门庆是个常出门儿的，早早的就去车马行预交了车钱，订好了座位。
夏浔和西门庆赶了个大早，坐上的却是第二班车，第一班车天没亮就启程了。夏浔和西门庆已换了一身短褐，这是普通百姓出远门的寻常打扮，西门庆肩上还搭一条褡裢，青着一只眼，一脸的衰样。
上了车，他便往车厢狭角里一缩，就不再动弹了，看那样子，还真像个谨小慎微的小生意人。夏浔暗赞一声，同样缩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下意识地打量起同车的旅客来。
在他对面长凳上坐在最里边的是西门庆，他交叉着双腿，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厢壁上，脑袋微侧，双眼半阖，似乎在打瞌睡。他旁边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膝盖上搁着个小包袱，旁边还有一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怯生生地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是祖孙俩。
祖孙二人一老一小，又拿着这么小个包袱，想必不是出远门儿。这客车一路所经州县有下有上，他们也未必就是去北平的。在他们外边，则是一对身着朴素，颜色却很喜气的青年男女，估摸着是回娘家的小夫妻。
夏浔这一排，挨着他的是两个壮汉，两人都是身材粗壮，皮肤黎黑，好像经常风尘仆仆地在外行走，贴着他的这人四十多岁，脸上微微生些横肉，目光既凌厉，又透着些狡狯，有些江湖匪气。
在他旁边那人比他稍小几岁，穿着相近，不时还与他低声耳语几句，想来是同路人了，从那神情语气看，显然是以他为主。夏浔还注意到两个人的手很粗糙，穿着虽还显得富裕，这双手却不大像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
夏浔假意舒展了下身子，又探身向外看去，最外面却是两个女孩子。挨着那壮汉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把小包袱搁在身边，与那壮汉稍作分隔。从她裙裾处的补丁来看，想必家境很是苦寒。不过看模样，这小姑娘却是眉清目秀，一双靓丽的大眼眨也眨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夏浔使眼看去时，还被她瞪了一眼，看来是个惯于在外行走，见多识广的丫头，并不怕生。
最外侧则是一位比这小丫头还大了几岁的少女，只扫了一眼，便令人眼前一亮，这位姑娘好精致的五官，虽说布衣钗裙，裙子上还打着补丁，脸上不施脂粉，也没有首饰，清汤挂面的，可那弯弯的柳眉、慧黠秀气的双眼、羊脂般细腻小巧的鼻子、艳红菱角似的唇瓣，还有那尖尖的白润的下巴……
夏浔觉得，这人应该是江南水乡一带的女子，若不是那里的水土，养不出气质这般娇怯怯的女人。若她真是南方人也未必不能，这车虽是从济南起点，可若真有人从江南去北平，到了此地自然是要换乘本地车行长途大车的。只是若猜测属实，在这年代一个弱女子远出千里之外，可着实不容易。
女孩儿虽未转过目光来，却已注意到了他的注视，一开始还佯做镇静，渐渐开始不自在起来，一丝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她不安地掠了掠鬓边的秀发，轻轻扭过头去，双手也抓紧了放在膝上的包袱。
“咳！咳咳！”
坐在对面的老大爷不悦地咳嗽两声，夏浔笑笑，收回有些放肆的目光，舒展了身子，靠回了车厢上，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管车棚怎样的颠簸，西门庆始终保持着斜倚车棚的姿势，脑袋被颠得摇晃着，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呀。
夏浔忽然发现他那半阖的眼睛里偶尔会有一丝光亮逸出，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敢情西门庆陋习不改，他一直侧着头，在盯着坐在车尾的那位长得极其纤细秀气的女子看，夏浔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这货……真是没治了。
此时，仇夏仇大人安排的两个眼线，刚刚同四季车马行的东主经过一番强硬交涉，把两个早已订好车位的旅客挤下去，坐上了下一班大车……

第084章 一片含羞草
过齐河，经禹城，这天到了平原县。
一路上，乘客上上下下，频繁更换，夏浔发现真正的长途客人倒有六个：他和西门庆、那对魁梧的大汉，还有那两个年轻的女子。几天下来，大家彼此之间多少熟悉了些，夏浔已经了解到，那两个大汉是常常行走关外的参客，年纪大的那个叫古舟，年纪小的那个叫何轲朔。
百年的长白山老参别看在当地卖不上钱，可只要掘出一株带回关内，就是价值数百倍的珍罕之物，所以这两个参客看着粗俗，出手却极阔绰。一路上，两人都是住上等客房，吃最好的饭菜。
夏浔和西门庆路引上写的是徐州王记皮货店的伙计，起居自然不能张扬，不过两人的吃住倒也不算太差，有时伙食不好，两人就会随便找个借口不吃，然后跑出去寻个地方打牙祭。
至于那对小姐妹，却不知名姓，她们之间只以姐妹相称，名姓一类的东西只有车行手中才有，只有沿途城阜和巡检哨卡才有权检验，她们自己不说，旁人自然不便贸然去打听一个姑娘家的姓氏闺名。
看起来她们囊中很是羞涩，一路上只住最低廉的客房，有时是最便宜女客的大通铺，吃的更是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就是一顿早饭、一个烧饼一碟咸菜就是一顿午饭，至于晚饭么，则是一碟咸菜一个烧饼，看得多了，夏浔和西门庆私下说起她们时，都以烧饼姑娘称之而不名。
西门庆是个看见漂亮女人就挪不动步儿的主儿，也不知和人家搭讪了多少次，可是那个姐姐就像一片含羞草，你多看她一眼，她就红了脸含羞低头；你故意搭讪，和她说一句话，她也是红了脸含羞低头；你同车而坐一伸腿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裙裾，她还是红了脸含羞低头……
西门庆就没见过这么爱脸红这么喜欢害羞这么不愿说话的姑娘，饶是他在美女面前一向是愈挫愈勇、脸皮极厚，几次试下来倒也无妨，几十次试下来也觉得乏味的很，此后便也不再与之搭讪。
大车常走北平这条路，所以对一路打尖住宿的时间拿捏的特别准，傍晚时分，恰好进入平原县城。大车在小城里东拐西绕地走了一阵，在一处小客栈住了下来。
这儿比较偏僻，客栈周围地方大，容易停下车马，门口已经停着几辆大车，有济南四季车行返程的车子，也有其他各地的行旅客商。
平原是个小县，除了三国时候刘备落魄时曾在这儿当过县令，没有什么可以大书特书的历史。他们住的这家客栈不大，夏浔早就注意到，车行选住的客栈，都是他们极熟络的，当然，这样做有好处，知根知底的客栈，可以最大限度的保障客人的安全，不过在住宿、饮食、卫生方面也就不那么讲究了，反正是不住也得住的客人。
那店里的饭菜做得不咸不淡，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两个人尝了几口便停了筷子，相互打个眼色，便要出去找家饭馆儿，走到门边的时候，看到烧饼姐姐和烧饼妹妹坐在一张桌前，向小二要了两碗白开水，正在啃着硬邦邦的烧饼。
夏浔和西门庆出了客栈，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看到一家风味驴肉馆，便进去要了几道地方风味的驴肉小吃，又要了几张驴肉火烧当点心，这才准备返回客栈。
此时天色更深了，街上行人不多，尤其是深秋近冬时节，寒风一吹，亦觉寒冷，本来就是小县，街上难见几个行人，只有一些野惯了的孩子还不回家，一个个爬墙头、躲猫猫，犹自玩得兴高采烈。
正行间，忽有一位大嫂呼地一下从屋子里钻出来，当门一立，双手叉腰，运足丹田之气，大吼道：“二狗子！你个死孩子，日头下山了还不着家，你又皮紧了是不是？”
夏浔正走着，被她这一吼吓了一跳，不禁失笑道：“咱山东大嫂，着实彪悍。”
西门庆不期然想起自家娘子小东，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赞同：“是啊是啊，唉！女人家，还是性情温柔些的好，你看那烧饼姑娘，我家小东若能有人家一半的温柔腼腆，我就算是前辈子烧了高香喽……”
“嗯？”
西门庆刚说到这儿，忽地一拉夏浔，迅速往墙边一闪，夏浔也是极机警的人，虽还不知缘由，却也立即掩身墙侧，见他探头探脑向外望去，忙也随之打量。
胡同里进去十余步，有一家小当铺，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高丽纸裱糊，红桐油涂色，上边写着“福”字儿。台阶下边往街上这边来的方向，站着一位纤弱秀雅的姑娘，她前边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条手臂扶在墙上，正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夏浔的视线自那大汉肩侧越过去，这位姑娘可不正是烧饼姑娘么，与她对面而立的那个大汉，虽只看得到背影和小半侧脸颊，夏浔却也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关东参客古舟，几人同车而行好几天了，夏浔绝不会认错。
只听古舟嘿嘿笑道：“小娘子不要怕，古某不是坏人。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一路同车，同行同止，也算是前世修了上百年的缘分对不对？我只是想要帮你而已。”
烧饼姑娘红着脸，捻着衣角，怯生生地道：“古大叔想要帮助奴家？”
古舟上下打量着这身形纤纤如月、气质妙若幽兰的女孩儿，啧啧叹息道：“你看看你，正是貌若春花的年龄，却吃了这么多苦。其实一路上我就注意到了，小娘子囊中羞涩呀，你看，这天越来越冷了，说不定这几天第一场雪就该下了，偏是这时候，你还拿了衣服来当，穿得如此单薄，路上万一生一场病，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老古是个善心人，一时不忍，这便追出来了。”
烧饼姑娘眨眨眼，纳罕地道：“那几件衣服，都是奴家自己做的，质料款式普通的很，大叔可是想要买么？可我已经当给人家了呀。”
古舟道：“嗳，我个大男人，买那东西做什么。只是眼见小娘子如此的清苦，偏又是这么一副招人疼的模样儿，我老古心软，看不下去，想要帮衬帮衬你。”
“喔！”
烧饼姑娘羞涩地一笑，福身道：“行程虽然辛苦，也还可以将就，古大叔的好意，奴家心领了，萍水相逢的，奴家可不能收受大叔的财物。”
古舟嘿嘿地笑起来：“小娘子不愿无功受禄，那还不简单么，只要小娘子你投桃报李，许我一些甜头不就行了？”
烧饼姑娘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后退半步，有些紧张地道：“大叔这是……什么意思？”
古舟笑道：“小娘子，你也看到了，古某这一路上，吃饭就得是四碟子八大碗，住宿，必须是天字号头等上房，钱嘛，对我来说小意思。小娘子若是路上肯陪伴着古某，侍寝暖床，同宿同行……嘿嘿，这一路上你吃的用的全包在古某身上，分手之时，古某还额外奉赠你一百贯钞，一百贯啊！水灵灵的小丫头我都能买六个了，怎么样？那样的话，你们就不必顿顿的咸菜烧饼，烧饼咸菜，赶上客人多客房少的时候，还得被人赶去住柴房，怎么样？”
那女孩儿又惊又怕，连连摇头道：“古大叔，人家道你是个好人，怎么说出这样荒唐无礼的话来，人家不要听，请让奴家过去。”
古舟见她胆怯，色心更壮，顿时冷笑道：“奶奶的，老子在长白山下，一条参须就够玩一个黄花大闺女，为了一条十年的老参就敢杀人，今天难得善心大发，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烧饼姑娘见他凶恶的样子，不禁骇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古舟狞笑道：“实话告诉你，在长白山，古爷是数得着的参客头儿，纵然在这犯了事儿，古爷只要往关外一躲，过个一两年风平浪静，换一份路引照样大摇大摆地在大明行走。古爷看上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今天是看你那模样儿实在招人疼，家境确又贫寒，一时善心大发才想使钱成就好事，你既然不愿意，你道爷们不能用强么？”
那女孩儿可没想到他被拒绝之后竟敢当场翻脸，就算为非作歹之徒，哪有如此肆无忌惮的？她却不知这古舟乃是常年在关外行走的人，那里的人哪知什么王法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是爷，在长白山上弱肉强食、黑吃黑、拼山头，玩命的买卖干多了，那是真正的江湖亡命。
女孩儿仓惶退了几步，怕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西门庆一看，立刻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夏浔低声问道：“你干什么？”
西门庆瞪眼道：“救人呐，这种英雄救美的好机会，我怎么可以放过？”
夏浔道：“能在长白山上开山立柜当参客头儿，武功想必不弱，你确定是他的对手？”
西门庆道：“不曾比过，我怎知道？”
这时古舟一步步逼近，袍襟一撩，露出腰间一柄短刀，狞笑道：“想喊人？你试试看，看是你喊得快，还是本大爷的刀子快，长白山一人多高的大黑熊，力有千斤，大爷我一刀就能撩破它的苦胆！”
西门庆一听嗖地一下缩回头来，胆怯地道：“你说，他知不知道人的苦胆长在哪儿？”
夏浔没好气地把他拉开，顺手捡起半块砖头，冷笑道：“武功再好，一砖撂倒，你看我的！”
那女孩真是怕极了，她一步步退去，后肩忽地触到墙壁，再也无路可退，不由浑身发抖，眼见古舟噌地一下拔出了明晃晃的短刀，夏浔手中的砖头已经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女孩胸膛急剧起伏了几下，忽地叫道：“二百贯！”
夏浔一怔，古舟持刀的手也忽地顿住，问道：“你说什么？”
那女孩脸蛋红得像块大红布，双腿紧张得直打颤，声音却渐渐稳定下来，她直视着古舟，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说道：“我说，给我两百贯，我的人……归你！”

第085章 摇身霸王花
古舟听了不由一怔，两百贯他拿得出，也舍得拿，相对于用暴力强迫一个妇人屈服，他更喜欢那女人自愿的服侍，再说如果用强的话，他今夜就得跑路了，可要是与她达成交易，从这直到北平出关之前，这娇滴滴的小娘儿可不就任由自己享用了？划算。
两百贯钱算什么，不过是一株百年老参罢了，多走两个山头也就挖到了。问题是……她是为势所迫，在施缓兵之计，还是真愿为了两百贯钱出卖她自己？如果我把她带回客栈，她却反悔，藉此脱身呢？
烧饼姑娘很紧张地握起了拳头，胸膛却挺得更高：“两百贯，够我买一间房，几亩地，再加一头牛，和妹妹安安定定地过日子了，就算脏了身子，嫁不出去，我……我也愿意！”
西门庆反手一拍额头，忽然很懊恼地蹲了一下，夏浔不知他发现了什么，忙也跟着蹲下，低声问道：“想到了什么？”
西门庆慢慢抬起头，一脸沉痛地看着他，伤心地道：“两百贯！两百贯啊，要是早知道两百贯就能……我给呀！人家攒了私房钱的啊……”
夏浔登时无语。
胡同里，烧饼姑娘见古舟半信半疑，犹豫不决，忽地一咬牙，轻轻提起了自己的裙裾：“我……我还没让男人碰过，我是干干净净的身子，我……我值这个价……”
裾下露出的是一双纤巧秀气的天足，穿着鞋，明显是自家手工缝制的一双布鞋，但是穿在美人足上就是不同，只看到它，你就能意会到‘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的韵味。
若是脱下她的鞋，剥去她的袜子，呈现在你面前的又将是怎样的一种风光呢？
那是一个少女最低处的性感！
古舟舔舔嘴唇，目光开始灼热起来。
裙裾继续往上提，接着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双秀气的小腿，裙下是贴身的月白色纨裤，衣色已经洗得淡了，却很干净。裤腿紧束着小腿，正面笔直，背面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小腿要显出性感精致的美，很难！但她做到了，那曲线，当真是增之一分减之一分都会影响到它的完美，那是最能让男人遐想的曲线，毫无瑕疵。
你可以想象，如果那层薄布不曾裹在它上面，如果是在绮罗绣床上，绯红的灯光下，一双纤美动人的腿儿轻柔地交缠在一起，放出粉致致的柔润的光，该是怎样的旖旎与香艳。
古舟瞪大了双眼，只想她的裙裾提得更高，看到更美丽的风景，女孩儿却忽然把裾子放下了。
古舟正看到紧要处，不禁大失所望，他抬起头，就见那少女晕着脸问道：“我……我值不值两百贯？”
那张精致如瓷器，粉润如白玉的脸蛋一染了红色，再被当铺门口传过来的灯光一映，当真是娇艳不可方物。这绝色的尤物再以这样娇羞的神色、这样柔媚的声调说出这句话来，古舟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忙不迭点头道：“值！值！太他娘的值了！”
然后他的眼就直了，因为他看到那少女双手竟又移到了她那不堪小握的小蛮腰，纤细修长的手指羞颤着，正在轻轻去扯她的腰带：“哇！受不了啦，受不了啦，这样的诱惑……”
西门庆的两眼也直了，就连夏浔也……
“对不起，我也是男人，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当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盯向姑娘腰间的时候，奇变陡生，只见那姑娘杏眼圆睁，裙子还没见怎么动弹，一条粉腿就从裙底笔直地伸了出来。
“噗！”
很是沉闷的一声响，但是夏浔听到了。他马上牙根一酸，下意识地弯了腰，而西门庆则直接做了“捂裆派”，两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位一直喜欢脸红、一直喜欢害羞、娇怯怯的看来完全无害的烧饼姑娘。
古舟两只眼睛都突了出来，他直勾勾地看着烧饼姑娘，身子慢慢向前倾斜出去，仿佛一尊比萨斜塔，在空中倾斜着僵滞片刻，便‘卟嗵’一声栽到地上：“呜～～呃呃～～呕～～嘶嘶……”
他的嘴就像没了信号的收音机，发出嘶嘶拉拉的声音，远远听去，呜呜咽咽的就像一只受虐待的小狗，他发不出高声，那个地方受到重袭，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也发不出声、使不得力。
“王、八、蛋！敢打本姑娘的主意！你一刀捅死熊？你这头长白山的大笨熊！”
夏浔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位烧饼姑娘，只见一向秀秀气气的，连走路都轻得生怕踩死蚂蚁的烧饼姑娘毫无风度地提高了裙子，一面咬牙切齿地骂，一面用她那双很秀气的小脚丫使劲地在古舟头上脸上乱踹乱踩。
夏浔看得目瞪口呆，手中半截砖头脱手落下，正好砸在西门庆的脑袋上。
那姑娘骂完了，踹累了，拔腿就走，夏浔赶紧缩回头去，不想那位姑娘走出几步，站住想想，忽然又折了回去，弯腰在那仍同空气努力争夺着呼吸权的古舟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中一掂，凶巴巴地说道：“这是调戏本姑娘的利息，哼！”
说完她又狠狠踢了古舟一脚，这才扬长而去。
可怜的古舟蜷缩在地上，呜呜咽咽的仍然喘不上气来。
西门庆心有余悸地扶着墙站起来，忽然对夏浔道：“老弟，我觉得我家小东……其实挺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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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很晚很晚的时候古舟才回来。他迈着细致而沉稳的八字步，如行云如流水，肩不摇臂不摆，就天井里那么屁大的地方，这位老兄居然四平八稳地丈量了许久，才挪进了自己的房间。旅客们都很奇怪，不过看他脸色铁青两眼杀气腾腾的样子，谁也没敢问。
夏浔瞧见他满眼怨毒的模样，轻轻放下窗，对西门庆道：“那位烧饼姑娘虽然使计脱了身，可也彻底得罪了这个关外参客了，我看这古舟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咱们既然一路同行，暗中照拂一下吧。”
西门庆是个怜花惜玉的种子，一听连连点头称是。
翌日，马车继续启程，下一座大城就是德州，一路上乘客上上下下，从济南府一直跟下来直到北平去的乘客，始终还是只有他们六个人。烧饼姑娘和她妹妹明显已经提高了警觉，她们从不离开众人视线半步，就连住宿的时候，也专挑其他客人中间的卧房，古舟虽然凶狠，却也知道这里终究不比关外，不敢有所妄动。
这一天，马上就到德州了。德州是山东地面上的一座大城，财阜人丰，百姓乐业，谷帛殷阜，家给人足。旅客们要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还要歇息半天。因为车行的车子长途跋涉下来，需要修理一下，同时客人们也大多都有停下观光、购物的需求。
听那车把式介绍着行程安排，夏浔注意到古舟目中闪过一丝狞色，不由心中一动，轻轻拐了西门庆一下，对他耳语道：“喂，英雄救美的机会来啦！”
西门庆正在打瞌睡，只听一个美字，立时精神大振，连忙问道：“哪呢？哪呢？”
夏浔微笑道：“就在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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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德州的时候已夜色降临，投店、就餐、住宿，一夜无话。那位姑娘自那日得了古舟的钱袋，住宿饮食也不再十分的寒酸了，不过姐妹俩还是非常的节俭，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吝啬。
第二天上午，大部分人都出去游赏德州风光，采买当地特产去了，烧饼妹妹一直在店里晃荡，直到看见古舟二人出了客栈，她才急急返回客房，夏浔暗暗摇头：“到底是个小姑娘，见识浅些，这便要上当了。”
果不其然，那位烧饼姑娘听说古舟二人离开了，很快也带着妹妹挎着个小包袱走出来，夏浔与西门庆立即佯装逛街，远远地辍在后面，一面盯她们的梢，一面寻找着古舟二人的身影，很快，夏浔就看到换了一身衣衫，头上戴了瓦楞帽的古舟和何轲朔，藉着人群的掩护，正狼一般蹑在她们身后。
夏浔跟着跟着，却发现谢氏姐妹去的并不是繁华的坊市，她们一路询问着本地人，竟然渐渐拐进一条巷子，两人跟到巷中才知道，原来那里有一间“混堂”。
“混堂”就是澡堂子。公共澡堂子的出现是在宋朝，到了明朝的时候，在一些大城大阜已经有了女性的专用澡堂。她们一路行来风尘仆仆，女孩儿家都爱洁的，哪能不洗浴，可这时节已是深秋近冬，客栈中设备简陋，若只备一盆热水，洗浴起来容易着凉受风，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好好清洁一番。
夏浔一见二人是去洗澡的，不由暗叫一声苦也，女人洗浴，怎一个墨叽了得，这一进去，不晓得两个时辰能不能出来，他看看远处的古舟和何轲朔，对西门庆道：“高兄，走，找家馆子，点两样菜，尝尝当地的风味吧。”
西门庆道：“好，就这家烧鸡店吧，看模样有些年头了，能开上几十年不倒的，味道一定差不了。”
两个人走进店去，要了只烧鸡，又要了几样小菜，一壶老酒，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闲聊，古舟生怕走失了人，却一直待在一株柳树后面，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咬牙切齿地等着。
一只喷香烂熟的烧鸡被夏浔他们啃得七七八八的时候，西门庆突然一拐夏浔的胳膊，向外努嘴道：“喏，出来了！”

第086章 狡狐脱兔
沐浴已毕的谢家姐妹正从对面混堂里出来，妹妹年纪小，没那么多约束，一头黑亮亮的长发披散及腰，只有一条红绳系着，浴后的肌肤泛着红潮，好像一只可口的红苹果。姐姐头上高高挽一个髻，露出优雅颀长的颈子，脸上不施脂粉，清清淡淡，可是疏散间自成画意，仿佛一个清纯秀气的邻家女孩。
古舟和何轲朔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二人出来，冷笑一声，立即迎了上去，四目一对，谢家姐妹好像才看到他们似的，顿时大吃一惊，姐姐马上一推妹妹叫道：“妹妹，快走！”
说着疾步闪开，似想将他二人引走，那妹妹平素牙尖嘴利，这时候看见古舟满面怒火、直欲杀人，也不禁吓坏了，她踟蹰了一下，慌不择路，竟然又返身跑回了混堂。古舟哪有空理她，两只眼睛只盯准了谢家大姐，朝着混堂山墙与另一面墙壁形成的一条小巷子跑去。
夏浔和西门庆不敢怠慢，连忙会了账，也自后面追去。那巷子是弯曲的，好像是围绕混堂形成的一个半环形，古舟恨死了这个貌似清纯，实则狡狯已极的小狐狸，他咬牙切齿地放步急追，追到一半见烧饼姑娘正站在那儿，只道她是跑不动了，立即狞笑着扑上去。
古舟狞笑道：“小贱人，今天老子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唬弄人！妈的，我古老二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竟被你……你跑得了么？老子今天要废了你。一刀下去，毁了你这花容月貌，我看你这小狐狸精以后还拿什么骗人！”
烧饼姑娘刚要说话，忽然看见自古舟后面冒出来的夏浔和西门庆，立即又闭上了嘴，古舟一看她的目光，猛一扭头，看见是同车前来的那两个要账伙计，登时脸色一沉：“你们跟来做甚么？”
西门庆笑嘻嘻地道：“我们跟来，是想看看古兄要干什么。”
古舟沉着脸道：“少跟老子称兄道弟，你们若想英雄救美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夏浔笑道：“古兄说的是，夏某正想称量称量阁下的斤两！”
相打无好手，夏浔既已决心助这姑娘一臂之力，当下也不多说，抬手就是一记冲天炮，古舟马上挥拳来迎，这一交手，夏浔才发现这姓古的确实有一身武艺，可要说有多么高明那又未必，不过是力气大些、速度快些，动手时敢下狠手的亡命之徒罢了。
一俟试出他的深浅，夏浔登时心中大定，沉下心来与他交手，数合之后一记古今结合的侧踹，把古舟踹了个大跟头，何轲朔正与西门庆交手，见此情景心神一分，被西门庆趁隙一拳捣中了鼻梁，登时热泪与鼻血长流，两眼都无法视物了。
就在这时，巷口一阵混乱，许多妇人蜂拥而来，手里举着各色家什儿，嘴里喊着：“无耻！无赖！好好教训他们！”看她们模样，好像都是刚刚从澡堂子里出来。
烧饼姑娘嘴角迅速闪过一抹奸计得逞的狡黠笑意，掉头就跑。夏浔先是一怔，他抬头看看，只见头顶一丈五六的地方有个小小气窗，热气蒸腾，夏浔立即恍然大悟，急忙一扯西门庆道：“快走！”
西门庆虽还不明所以，可是一见那些母老虎似的妇人，个个都比他那娘子还要剽悍，马上条件反射地随着逃跑，只苦了刚刚挣扎起来的古舟和何轲朔，两个参客立即被一群疯狂的妇人给包围了……
※※※
眼见那姑娘提着裙子跑得飞快，夏浔忍不住唤道：“烧饼姑娘，不要跑了，我们只是来帮你的！”
这时眼见已跑到了巷口，来来往往都是行人，那姑娘胆子也大了，便停住脚步，待她转过身来时，又变成了那副柔柔怯怯的样子，只是一双大眼睛带着几分惊恐，肩膀有些紧张戒备地耸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夏……夏大哥，你是……你是在叫我吗？”
西门庆追上来，说道：“姑娘一直吝于通名报姓，我们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反正每次看到你，都是在啃烧饼，所以就叫你烧饼姑娘喽。”
烧饼姑娘嘴角动了一下，马上便恢复了原状，不仔细看你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有些腼腆地福了福礼，说道：“多谢两位大哥仗义相助，奴家胆儿小，一时惊恐，只顾逃跑，倒撇下两位恩人，实在过意不去。”
西门庆头一回听她说这么多话，说的又是这般客气，不禁眉开眼笑，连忙道：“哪里哪里，在家靠父母，出外靠兄弟，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车度，咱们这也是一段缘份……”
夏浔和烧饼姑娘一起拿眼看他，西门庆马上发觉这套说词和那古舟与烧饼姑娘套近乎时的说法有些相似，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夏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对烧饼姑娘笑吟吟地道：“姑娘，你好手段呀！”
烧饼姑娘眨眨眼，一脸天真地道：“夏大哥在说甚么？奴家怎么听不懂呢？”
夏浔刚要再说，烧饼妹妹像只花喜雀似的跑了过来，一路跑一路带着咭咭的笑声：“哈，那两只关外来的大笨熊，姐，我已……”
她一眼看见夏浔和西门庆，立即闭了嘴，警觉地瞪着他们，四双眼睛互相对着，静了那么一刹，然后就见路口人群纷纷走避，一个巡检官捉刀前行，后边跟着两个提水火棍的捕快，再往后是四五个拎着锁链的帮手，吆喝道：“在哪儿在哪儿？偷看老娘们洗澡，呀呀呸的真出息了你，等进了大牢看爷们怎么修理你！”
烧饼姑娘连忙向二人裣衽一礼，细声细气儿地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两位大哥，咱们还是速回客栈去吧。”
四个人上了街，便两两一对错开了脚步，烧饼妹妹低声道：“姐，他们两个怎么也在这儿？”
姐姐瞟了走在前边的夏浔和西门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们自己说，是仗义相助来的，你信么？”
“有那么好心？”
妹妹当然不信，冷笑道：“若是恰巧，他们哪儿不好去，跑到女混堂子观得什么风景。若是有意追来，他们又怎知古舟那头蠢熊想对咱们不利，哼！不过是一丘之貉，也想打咱们主意罢了。不过嘛，我才不怕他们，他们两个一看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路货，不像姓古的那种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他们不敢做什么的。”
姐姐提醒道：“那个叫高升的倒是如你所说，有色心没色胆的家伙，我瞧也是个只会口花花的废物。可那姓夏的却不一定，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每次盯着人家看的时候，都看得我心里发慌，好像能被他看透似的。你看他很少说话，从不像高升一般占些口头便宜，这样的人要么不动，动就难说敢干出些什么来，要是他真在打咱们的主意，要小心，非常小心。”
妹妹似乎对她一向言听计从，一听这话紧张道：“那怎么办？”
姐姐胸有成竹地一笑：“很简单，一个缓兵之计足矣。”
她压低声音道：“一路上，你我小心一些，再不轻至人迹稀少的地方，他纵有心也难下手。还有，回头你故意透露些消息出去，就说咱们是去怀来投亲的，要去怀来，还要在北平另租车马，他们若真有歹意，便不会急着下手了。”
妹妹想了一想，绽颜笑道：“好，结果呢，我们花的是到北平的车钱，却在通州就下车，他们若是好人还罢了，若是坏人么，那满肚子的坏主意，也只好继续坏在肚子里啦。”
姐妹两个吃吃地笑了起来。
※※※
夏浔和西门庆并肩前行，夏浔低声道：“这对姐妹不是那么简单，咱们身负大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你不要招惹她们。”
西门庆微微一笑，说道：“我明白，这两朵花儿有刺，沾不得。”
“哦？”夏浔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
西门庆一扫平时的轻浮，冷静地答道：“那日看她机智地摆脱古舟之后，我就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了。那天她去当东西，应该不会有什么图谋，囊中羞涩缺少盘缠，这一点该是不假的。可见色起意的古舟尾随而去，把她堵在巷中，她一个弱女子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仓促之间能想出那样的法子自保这就很不容易了。
而想得出不代表就做得到，这位烧饼姑娘却做到了，她能装得那么像，让古舟完全放下戒备，最后关头又毫不手软地一脚踢中他的要害……想得出、做得到，这岂是一个寻常女子能办到的？如今看来，咱们英雄救美也是多余，她去混堂洗浴，恐怕也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吧？”
夏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展颜笑道：“不错，她既已得罪了古舟，也知道古舟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便开始着手设计彻底摆脱古舟威胁的办法。现在想来，她的妹妹从离开平原县时开始就喜欢陪着车把式聊天，经常问些沿路县阜城镇的情形，那时就是在寻找摆脱古舟的办法了。
当她听说德州有女混堂，而且车子要在德州多停半日时，她便一手策划了这个彻底办法。她让妹妹去混堂里去唤人，自己把古舟和何轲朔引到澡堂后面，造成他们偷窥妇人洗浴的假象，最后使他们以风化罪入狱。呵呵，看起来很简单，却很有效的办法，现在想来，她逃进巷中时，一定还有些什么可以自保的手段，只是因为咱们的插手，她没有机会施展出来罢了。”
西门庆点点头，好奇地道：“她们囊中羞涩，十分贫穷，这应该不假；她们也应该不懂武功，否则完全不需要设计这么麻烦的手段，就足以摆脱古舟的纠缠。那么，一个家境贫穷、身娇体弱、却又狡黠多智，善于伪装的小女人，会是什么人？她们千里迢迢的到北平又去干什么呢？”
夏浔瞪了他一眼，哼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不够精明，而是一见了漂亮女人，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我说过了，不要去招惹她们，各行各路，我们只管去北平，做好咱们这单大生意，这么大量的皮货，你以前也没做过的，可不能出了纰漏。”
西门庆道：“难道你不好奇？难道你没兴趣？反正一路无聊，刨刨她们的根底也不错嘛。”
夏浔斩钉截铁地道：“不可以！好奇心我也有，但是我对她们没兴趣，我现在只想把那些货物安安全全地运进来，不出半点差迟，向齐王爷交了差，便回应天府老家去娶媳妇儿。”
“唉！”
西门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扭头看了眼那对如花似玉的小姐妹，幽幽地道：“兄弟，哥是过来人，哥跟你说，等你真的娶了媳妇儿，你就会知道，其实还是没有娶进门的女人，才是最可爱的女人。”
夏浔没理他，不过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他的确感到了枯燥乏味。车中坐着两个活色生香的小美女，可是夏浔发现，光有美女还不够，少了那调戏美女的流氓，这日子一样无聊呀。
无聊中他们赶到了通州，很意外地发现本来要去怀来投亲的烧饼姐妹居然也在通州下了车，等夏浔收到下车时烧饼姑娘那挑衅而得意的一缕目光时，不禁笑出了声：“这条小狐狸，原来一直在防备着我们。”
很快，夏浔就把这对同车多日的小姐妹忘到了九霄云外，因为，他已经赶到了北平。
此时的北平基本上还是元大都时的模样，巍峨的宫殿，雄伟的寺庙，美丽的园圃，宽敞的街道……
这些规模宏伟的建筑都是元末遗下的，燕王并未在这里大兴土木。北平这座大城，是元朝开国功臣刘秉忠规划设计的，就连大元这个国号，也是刘秉忠以《易经》中“大哉乾元”之意取名，献与忽必烈，受其采纳而定的。
在那看不见的地下，供水和排水设施则是由大元都水监郭守敬设计的，城内主要水道有两条，一条是由高梁河、海子、通惠河构成的漕运系统；一条是由金水河、太液池构成的宫苑用水系统。居民用水则主要是打井水。城内还有完整的排水设施，使得整座大城整洁、气派。
而城门上那副对联，却是大元直学士、著名书法大家赵孟頫书写的，这赵孟頫还是宋太祖赵匡胤第十一世孙呢。元人遗下的这座都城，汇集的是当时各个民族所有的能工巧匠、大智之士的文化精华。
夕阳西下，寒风瑟瑟，大车轱辘辘地辗着青石地面，带着清越柔和的声音，慢慢驶进了这座古城，夕阳把大车拖出很长很长的影子，这影子慢慢消失在了那深邃幽仄的城门洞里，只剩下金色的阳光，映在城门两侧那副颜色老旧却气势夺人的对联上：“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第087章 骤生枝节
夏浔和西门庆入住的这家客栈叫“悦来客栈”，这个名字很常见，几乎在任何一座大城，都能找得到叫这名字的客栈，但它们并不属于同一个东家。悦来之名取自于孔夫子的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于是它就成了开客栈的人最爱用的名字。
可一座城市，当然只能有一家客栈叫这个名字，那自然就是谁先用了它就是谁的。也正因如此，常常行走在外的人都知道，能叫悦来客栈的，一定是这座城市中资格最老的客栈，最老的客栈未必是规格最高的客栈，却一定是比较规矩的地方。
夏浔和西门庆入住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年月夜色一降临，黑灯瞎火的也不宜出去逛街，两人就在容栈里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又要了两只浴桶，调好水温，美美地来了个桶浴。
两个人正泡在热水里面闭目养神的时候，四季车行当天的最后一班大车赶在城门落锁前到了，车上的客人纷纷下来四处寻找住所，其中有两个行商并不就近选择一家客栈入住，而是逐家客栈的开始打听一个叫高升的人和一个夏浔的人的落脚之处。
客栈本来是不会随便把客人的信息告诉别人的，但是这两个行商身上却揣着济南府官差的腰牌，有了这面牌子，他们有权向客栈索取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客人资料。终于，他们在悦来客栈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很快，他们也搬进了这家客栈，悦来客栈的掌柜和两个知情的伙计被下了封口令，禁止泄露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公开的身份是：王明，王思远，叔侄二人，济南行商。
次日一大早西门庆就出去了，他要联系分头赶来的各路车辆，还要与关外的人碰头，这些秘密关系都是他父子二人苦心经营多年趟出来的路子，自然是不便让夏浔知道的，夏浔虽未做过生意，也懂得这些规矩，何况他本来就想只做一次，此后的交易全都甩给那个姓曹的黑锅专家，所以也没想了解这些东西。
夏浔在客栈里优哉游哉地等到中午，西门庆兴冲冲地赶回来了，一见他便道：“那边冬粮告急，也正急于交易呢，他们早就派了信使过来，我已约了地方，叫他去那里等候，走，咱们现在就去。”夏浔一听，忙与西门庆联袂出了客栈。
此时的北平与他印象中六百多年后的北京自然是大不相同的，就算同永乐迁都、再造北平后的样子也有着很大的不同，尽管如此，每一举步、每一张眼，所见所闻，仍会给人一种天下雄城的感觉。
街行旅形形色色，不乏各种有色人种，叫你知道这座城池牵连着世界。不时还会有几头大象甩着长鼻悠闲地从你身边走过，这都是笃信佛教的元人蓄养的，当年逃离大都时遗弃在这儿。时而又会有一队甲胄铿锵的官兵走过，队列整齐，杀气冲宵，可城中居民业已司空见惯，叫卖的继续叫卖，逛街的继续逛街，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惊扰。
这就是不割地、不纳供、不称臣、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大明王朝未来两百多年的都城么？
走在街市上，夏浔满目都是新奇，满心都是感慨。
西门庆却不是第一次来，他无心观赏风景，只顾领着夏浔往前走，双方接头的地方是在一家皮货店的后院客房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夏浔注意地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谢氏皮货”。西门庆带着夏浔进了店门，与那掌柜的耳语几句，马上被让进了后院，后院客房内正有一条大汉候在那里。
这人虽然穿着一身汉人服饰，发型、打扮也都按照汉人的习惯打扮，但是那浓重的眉毛、虬曲的胡须，高高的鼻梁，锐利的眼神，还是能让人隐隐看出些草原汉子的气息。他与西门庆显然是打过照面的了，一见西门庆，便起身抱拳，用稍显僵硬的汉语说道：“高兄来的好快，这位想必就是高兄所说的夏浔夏兄弟了。”
夏浔还礼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西门庆笑吟吟地道：“夏老弟，这位好汉叫拉克申，是哈剌莽来部的族长孛日贴赤那大人的亲信。拉克申，这位就是要向你大量购买毛皮兽筋的夏东主。夏东主在山东财雄势大，背后还有一座很硬的靠山，他不只这一次需要大量的货物，以后还会不断地从你那里购买，你能搭上这条线，贵部今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拉克申脸上露出几分欢喜的笑意：“哦，是是，我……我已经听通知我来的人说过了。”
拉克申把他二人让进座位，自己却直挺挺地站着，连一句客套话也不讲，立即开门见山地说道：“尼古埓苏克齐汗一直希望打回中原，重夺大都。而你们明国的燕王殿下很厉害，他每次都把我们大汗的军队打败了，赶得远远的。他们打来打去，我们这些只守着很小的一块草原，也没有力量迁移的小部落就遭殃了。
我们没有盐、没有米、没有布匹、没有铁锅、没有药材，日子很难熬，我们部落的壮年人已经不多了，留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身体弱，如果没有饭吃，就会饿死；没有衣穿就会冻死；没有药材，就很容易病死。”
他一面说，一面用有力的动作加重着自己的语气：“我们孛日贴赤那大人才不在乎这些见鬼的战争，他只是希望我们的族人能好好地活着，希望我们每天都能扬着鞭子唱着快乐的歌儿去放牧，我们可以提供你想要的全部数量的皮毛和兽筋，这些都是制作甲胄、弓弩的最好的材料，但是我想知道你能给我们多少钱？还有，我必须事先说明白，你一次要这么多的货物，我可没有办法运进来，你得自己想办法。”
夏浔听得直想笑，这也是生意人吗？我还没怎么样，他先把自己的底牌全掏出来了，这价还不是任我压？像他这么做生意，岂不是要吃大亏？可也唯其如此，夏浔反而不忍心把价钱压得太低了，钱是由齐王出的，而对方则是一群嗷嗷待哺的老弱病残，夏浔实在狠不下心从他们嘴里一口粥、一片布的扣那几文钱。
夏浔存了几分善念，对方是有求于人，双方在西门庆的帮衬调和之下很快便敲定了价格，西门庆笑道：“拉克申，这个价说实话确实是低了些，可你也知道，负责把货运进来的是我们，上下打点、疏通关卡，这都是要花钱的。”
拉克申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那些当官的，比豺狼还要贪婪。”
西门庆笑道：“我知道，你们最需要的是茶叶、布匹、粮食和药物，不过为了不引人耳目，我们这次并没有带实物来，交易主要是用宝钞，这没问题吧？”
拉克申微微一皱眉，思索片刻，很痛快地颔首道：“没有问题！大明的宝钞，在我们那里也是管用的，我们可以用宝钞从女真人那里买东西，还有西边，西边的汉人商人很多，他们同我们交易，却不大愿意收这些携带困难，对他们来说又不易出手的东西，我们有了钱，可以直接向他们买粮食、买药材。再说，我们押车过来的人，也可以用这些钱，在北平附近采买些日常应用之物，再悄悄运回去。”
夏浔微笑道：“好，那么你可以通知你们的族长准备货物了。”
拉克申瞪起牛眼道：“你什么时候要？你运得进来？”
夏浔道：“这些事，我们来办。你们只需做好准备，一俟有了消息，能够马上起运货物！”
拉克申拍着胸脯道：“没问题，我们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运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道：“喔，我这里有一件礼物，是我们族长大人要送给尊贵的夏浔朋友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从椅上棒过一个大包裹来，那包袱看来破破烂烂，可是只一打开，夏浔和西门庆眼前便是一亮，好漂亮的狐狸皮毛，三条狐狸皮毛，都是火红色的，就像一团火焰，手掌轻轻抚上去，立刻就能感觉到它的柔软和温暖。
拉克申把三团火焰般的狐狸皮子捧在怀中，对夏浔郑重地道：“我们大人说，是尊贵的您拯救了我们的部落。要不然，这个寒冬，我们的老人会活活饿死，妇人和孩子会被其他的部落掳去做奴隶，而青壮的汉子，则会变成只知道烧杀掠夺的马匪，变成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我们哈剌莽来部将不复存在。
这是最好的火狐皮子，由最好的猎手捕来的，箭矢只射穿了它的眼睛，因此皮毛上没有留下一丝疤痕。即便在我们草原上，也是极其罕见的宝物，孛日贴赤那大人要我把它带来，献给我们最尊贵的朋友，我们的恩人，请你收下它。”
拉克申双臂向前一递，深深地弯下腰去。
夏浔微笑着，很愉快地把火狐皮子接过来，他开始觉得，这趟北平之行比他预想的要轻松多了，也许他很快就能完成使命，衣锦还乡，娶新媳妇去了……
※※※
哈剌莽来草原上，零星的雪花飘飘洒洒，还未落到地上就已融化了。
初冬的草原看起来就像一片毫无生气的荒原，大大小小的毡包散落在那原野上，中间最大的一顶，乳白色的毡帐，就是哈剌莽来部族长的大帐。
此时帐中左右坐满了族中的长老和权贵，最上首独据一桌的，则是斜披一件豹皮袄的孛日贴赤那，他双手据案，怒目圆睁，捶桌大吼道：“希日巴日，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我这个族长！
我为了全族的生存，好不容易才联系到一个中原的大买家，可以付给我们足够的钱，让我们一族老少挨过寒冬，你居然要破坏其事，你撺掇那些年轻人想去干什么？不要以为我孛日贴赤那已经老了，眼花了，耳朵也聋了，你背着我干的那些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面对盛怒中的父亲，他一脸的不以为然，说道：“父亲，你卖给明国人的，那可都是用来制作精良军械的东西，他们用这些东西制造出犀利的武器，反过来又要用在我们身上。如果大汗知道了，他会放过你么？”
孛日贴赤那把手重重一挥，愤然道：“不要跟我提什么大汗，我们的部落生死两难，穷困潦倒的时候，他在哪里？前年那场白灾，咱们部落冻死饿死那么多人的时候，他在哪里？我是哈剌莽来部的族长，我只为这一族的男女老少负责，我只要我的族人活下去。你个毛孩子懂得什么？你也像额勒伯克一样，念念不忘打回中原去么？那是做梦，我们要是有这个能耐，当初就不会叫人赶出来了！”
年轻人听了笑得更加灿烂，也更加傲慢，就像一头年轻的雄狮，站在一头已经衰老的狮王面前，目光睥睨，隐含挑衅与轻蔑：“父亲，你老了，你真的老了。你给了你的儿子们强壮的身体，却没有给我们一颗勇敢而强大的心，因为你实在是太懦弱了！但是，你没有给予我们的，长生天赐予了我们。长生天赐予了我们智慧、赐予了我们勇敢、赐予了我们力量。”
他轻蔑地瞟了孛日贴赤那一眼，冷冷地道：“父亲，我觉得，你已经不适合再做我们一族的头领了，我希日巴日比你更有资格领导我们的部落，因为我们哈剌莽来部落需要的头领是一头雄狮，而不是一只绵羊。”
“什么？你这畜牲，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你……我要放逐你，把你赶出部落，你……你……”
孛日贴赤那一阵头晕目眩，连忙退后几步，扶着几案坐了下来，年轻人傲然不动：“父亲，作为一族之长，你只会带着我们逃避，逃避大汗的征调，逃避明军的围剿，逃了这么多年结果怎么样？我们本来有八万部众，是草原上极强大的一个部落，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恶狠狠地瞪着父亲，一步步逼近：“我大哥哈日巴日在同明军交战时被杀了，你当时在干什么？那时我还很小，我一直跟在你身边，我看得很清楚，你一直在催促族人赶快逃跑，你总是说明军不可战胜，我们如果能打，就不会被赶回塞北，你保护族人的唯一手段就是逃跑！那是黄羊才用的手段，我们是谁？我们是成吉思汗的战士，普天之下，谁不能敌？”
他突然举掌踏歌，用蒙古语高声唱了起来，那声音雄伟壮丽，浑然若出于瓮：
“惟我大可汗，
手握旌与旗。
下不见江海，
上不见云霓。
天亦无修罗，
地亦无灵祗。
上天与下地，
俯伏肃以齐。
何物蠢小丑，
而敢当马蹄……”
慷慨激昂的歌声在毡帐中回荡，一时间两下站立的部落首领们都被震慑住了，唱着唱着，想起大元军队当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威风，居然有人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孛日贴赤那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统统给我闭嘴！”
歌声戛然而止，希日巴日哈哈大笑起来，他大笑一阵，突然收声问道：“父亲，你知不知道我二哥乌兰巴日到底去了哪儿？”
孛日贴赤那喘息着，肺部就像风箱一般发出沙沙拉拉的声音：“你……你不是说，他投奔大汗去了？”
希日巴日诡异地一笑：“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不错，二哥是去投奔大汗了，不过……不是尼古埓苏克齐汗，而是西边的一位强大的可汗，那位可汗曾说‘天下虽大，但容不下两位君主’，他要做世界之王！”
孛日贴赤那想了想，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扶案起身道：“你说甚么？乌兰巴日投奔了跛子帖木儿？”
希日巴日一本正经地答道：“准确地说，是把那个跛子引到东方来……”
孛日贴赤那一屁股坐回毡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声，沙哑着嗓子道：“那你呢，你要做甚么？和你二哥一样，要把那个灭掉了四大汗国，却自称是成吉思汗继承人的家伙请回来，做我们的可汗？”
希日巴日道：“不！他不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不配统治我们所有蒙古人。我认为凭我们大汗现在的力量，只要我们能够团结起来，而不是像你一样胆小如鼠，只知道逃避，我们就可以恢复往日的荣耀。我认为，只要我率领族人去投奔大汗，受到大汗的重用，我们的族人就不会再像现在一样忍饥挨饿。”
孛日贴赤那冷笑起来：“幼稚！就我们现在这些族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就是一个累赘，大汗逃命的时候都不愿意带在身边，你去投奔他？哈哈……”
希日巴日厉声道：“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做懦夫，所以我们被大汗抛弃了，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说道：“只要我成功了，大汗会重用我，收留我的，那样，我们就不再是流浪的弃儿。”
孛日贴赤那怒喝道：“我才是一族之长，我不会容许你这样做的！”
希日巴日冷笑：“父亲，你已经令族人很失望了，你认为，他们还会听你的命令吗？”
孛日贴赤那听他话中有话，不由悚然一惊，他往左右一看，看到的只有一双双冷漠的眼睛，孛日贴赤那双膝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第088章 邂逅
漫步北平街头，抚着怀中那轻软柔和的皮毛，夏浔忽然觉得手上一凉，低头一看，一片雪花落在掌背上，迅速化成了一片水润。
冬天不知不觉就已来了呢，夏浔抬起头，看看灰朦朦的天，心中忽然一动：“这火狐皮子……嗯！给小荻一条，另一条么……”
他嘴角慢慢漾起一丝笑意，脑海中不期然地浮起一个只有在偷偷注视他时才会露出几分女儿家温柔的那个假小子，他站住脚步，对西门庆道：“高兄，我这里有三条狐皮，两条已经有了着落，这第三条嘛，送给小东嫂子吧。眼看着就冬天了，咱们出来一趟，你给嫂子也得捎件像样的礼物才是。”
西门庆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个……这个很贵重的，拉克申是送给你的，怎好一转头就又送了别人，这不好，这不好。”
夏浔笑道：“他既送了给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要如何处理，还不是我说了算。你我兄弟何必客气，拿去。”
“不不不……”西门庆连连推拒，夏浔只是不让，到后来西门庆无可奈何，忍不住忸怩道：“这个……咳咳，说起来为兄实在惭愧的很，我在其中牵线搭桥，那拉克申也曾……咳……许了我好处的，如今……如今若再佯做无事，收受你的重礼，那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夏浔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原来如此，高兄收些什么礼物，可也有这样的狐皮在内么？”
西门庆既已招了，便也不再隐瞒：“那倒没有，虎鞭啊、熊胆啊、鹿茸啊……这些都是有的，你也知道，我是开药房的，对这些比较有兴趣……”
夏浔道：“既然没有狐皮，那这件礼物我还是要送的。高兄莫要再客套，拿着拿着。”
西门庆挺一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一边讪讪地道：“其实……我觉得你小东嫂子对虎鞭会更喜欢一些。啊，对了，等回去我拿两条给你吧，我再教你配些什么药材，最能发挥功效，你回去喝喝看，颇具奇效。”
夏浔摸摸鼻子道：“小弟还年轻，用不着这东西吧？”
“嗯……”
西门庆站住脚步，对夏浔一本正经地相起了面：“难怪你如此自傲，我看你鼻梁坚挺笔直，鼻翼威隆雄壮，鼻尖翘而多肉，鼻翅扩而微红，可见下体坚挺雄壮，而且欲望极其强烈……”
夏浔初还想听他说些什么，听到后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鼻尖翘而多肉，鼻翅扩而微红，我这两天有点伤风好不好？换你总是擤啊擤的，你也翘而多肉，你也扩而微红……”
西门庆是个郎中，本来就知道民间所谓的从鼻子大小可以鉴别其下体是否雄伟的说法是无稽之谈，故意调侃于他，被他一说，不由哈哈大笑，两个人肩并着肩再度举步，若有若无的雪花飘舞中，彼此的距离悄然拉近了许多。
“夏老弟，既然这皮子你已决定了送人，不如咱们便去找家店铺直接把它做成裘领，再顺道看看，配件合适的裘衣，拿回去送上，让她们马上就能穿戴起来，这才能哄得女儿家开心，你说是不是？”
夏浔站住脚步：“就在北平做？”
西门庆道：“不错，这儿做皮货的手艺可比阳谷好，比青州也好。再说，在这儿配件裘衣，也比咱们那边便宜很多。”
夏浔失笑道：“你倒真不愧是生意人，处处精打细算，那好吧，咱们回去吧，刚刚的咱们去的不就是皮货店么？我见那堂上挂着不少皮毛和皮衣，手工都还不错。”
“嗳！”西门庆一把拉住他，神秘地道：“那家店面还是太小，我带你去北平皮裘第一庄，那里的货最全，手艺最好，北平的官绅权贵买皮裘，全都是去那儿，走走走。”
说着拉起夏浔冲上街头，向那拉客的招手道：“过来过来……”
※※※
雪下得有些密了，其实并不算密，走在路上，雪花轻盈地飞在身边，似乎永远只有那么几片，只有放眼望去，目光投到远处，才有一种茫茫的感觉。这种感觉给人一种静谧的味道，就连远近的嘈杂、沿街的叫卖声也显得缥缈起来。
地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还不够喜人，可是有了这场雪，相信很快就能看到天地尽缟、银装素裹的景象了。
“到了，就是这儿，呵呵，这里可是谢氏皮货的总号，让这儿的师傅做出来的皮裘，穿起来到应天府去走走都一样气派，当然啦，那儿基本用不上穿皮裘，哈哈……”
西门庆先下了车，夏浔跟着出来，一只脚刚刚迈下地去，头一抬，一座高大的建筑扑入他的眼帘，夏浔的身子顿时僵住。
白塔，那是北京白塔寺的那座白塔，他……他“以前”曾经到过这里，曾经游览过这里，还曾站在这尊佛塔下面合影留念。呈现在眼前的就是那尊白塔，一模一样的那尊白塔。
夏浔痴痴地站在那儿，目光穿过迷蒙的雪花，贪婪而留恋地凝视着那尊白塔，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首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的儿歌：“白石塔，白石搭，白石搭白塔，白塔白石搭，搭好白石塔，白塔白又大……”
一时间，他的心神仿佛被那尊白塔摄了进去，被那白塔带着飞跃了千年时光，带着他回到了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个世界，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西门庆付过了车钱，扭头一看，见夏浔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白塔，痴痴而立，目蕴泪光，不由奇道：“老弟，你怎么了？”
夏浔惊醒过来，摇摇头道：“没甚么，忽然看见那白塔，触景伤情而已，倒让高兄见笑了，我们走吧。”
他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尊白塔，转身走向路旁那座富丽堂皇的店面，西门庆纳罕地看一眼白塔，心道：“看不出来啊，这杨文轩还真是个多愁善感的才子，一座塔而已呀，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也就是一座塔而已呀，又不是什么绝色美人，这也能看得伤心掉泪，啧、啧啧……”
西门庆不以为然地摇头而去，却没注意到街上正有一行车辆缓缓驶来，那些车子建造都尽华美，装饰极为堂皇，每辆车都使两匹健骡拉着，男男女女一堆仆从前呼后拥，伴随车子左右，看这气派，怕不是王侯一般人家的气派。
随在一辆雕饰精美的香车前面的有一个青罗衫子的小丫环，头梳三丫髻，模样极为甜美。她步态雍容、举止端庄，本来走得目不斜视，特别的规矩，忽地一眼看见西门庆，不由露出吃惊神色，脚下急忙加快一步，借着一个行在外侧的粗壮家丁身子将自己遮挡了起来，直到错过了西门庆的视线，这才松了口气，重又恢复了那举手投足极为优雅的大户人家气派。
西门庆并没有看到她，如果他方才看清了这个小姑娘的模样，以他看美女一眼，三十年不忘其模样的本事，一定会很惊喜地发现：原来烧饼妹妹也来北平了，而且还摇身一变，从落魄无助的一个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一个青衣短打、俊俏俐落的豪门小丫环。
※※※
“你看怎么样，这家店面大吧？”
西门庆得意洋洋，好像这是他家开的店铺一样：“你瞧，三层的店面，这是一层，光是这第一层的店面，就比咱们方才去的那家分号还要大上三倍，瞧瞧，到处都是各色的皮裘，越往上去，皮裘越珍贵，越难得，做工也越好，最好的皮裘说它价逾千金，嘿，有时还有价无市呢。”
夏浔连连点头，一进店面，他马上看出这里与别处的不同来，那些珍贵的裘衣、打扮得当、穿着得体的伙计，无一不彰显着这个地方的品味和地位，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窃窃私语般的介绍，每个客人都是温文尔雅，哪怕他是装出来的。
能进出这个地方的人，无一不是能一掷千金、金钱与地位并重的人，谁敢在这个地方大呼小叫，言语不当，叫旁人看了笑话他？不是绅士也得装一装呀。就连一向见了美女就要胡言乱语几句的西门庆，看见有那容颜妩媚的仕女或贵妇姗姗行来，也只能行一眼注目礼，便彬彬有礼地避向一旁。
店里的伙计不会跟在屁股后面迫不及待地向你介绍，他们只站在角落里观注着你，直到哪位客人在某件裘服面前停下，注目打量片刻，他们才会非常机警地出现在你的视线之内，恭驯地低着头，等候你的垂询。
这时店门前又来了两辆车子，两辆朴素而不失大气的马车，前后十余条青衣短打的大汉，摆出的派场虽不及方才过去的那一行车辆，可是那种隐隐的气场，却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到路边上去。
前边车上帘儿一挑，一个美妇人步履轻盈地下了车，紧接着一个翠衣小女孩从车辕上调皮地跳了下来，美妇人连忙伸手去扶，嗔怪了她几句什么，那小女孩扬起脸来向她嘻嘻一笑，扮个鬼脸，竟然是一个粉妆玉琢、人见人爱的小美人儿，虽只十岁上下，那风采气度已是令人一见难忘。
紧接着，后面车上也缓缓走下一人，这是一个僧人，一身黑色缁衣，头顶光光，举步走来，自有出尘之意，只是他高颧竖耳，鼻尖唇薄，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配上那削瘦嶙峋的骨架，犹如一头瘦虎，少了几分祥和。

第089章 小萝莉，情意不能卖
店铺里，西门庆领着夏浔正往二楼走，一边走一边笑道：“这家店铺有实力吧？这家的主人可是北地的一个传奇呢，虽说赶不上江南沈万三吧，他的发家史那也是颇具传奇的。谢氏皮货的东主叫谢传忠，据说早年是给一户地主家放羊的，漫山遍野的当羊倌儿，后来莫名其妙地就发了家。”
西门庆左右看看，压低嗓音道：“有人说，他是发现了一伙被剿灭的马贼的贼窟，得到了大笔金银珠宝。有人说，他是发现了当年仓惶逃跑的北元大官埋藏起来的大笔钱财，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可是不管怎么说，人家就是发达了。
别看谢传忠大字不识，可那脑袋瓜子好使，要不说你有本事还得有机会让你显摆你的本事呢，以前也没看出他有这方面的能耐，可这谢传忠自打有了钱，并不是一味的坐吃山空，他居然经起商来了，而且十几年下来，就成了北平城里第一号专营皮裘的大商人。
现如今不光是北平城里贵人们买皮货一定到他店里来，各地的客商进货也全得到他这儿来，要说有钱，这位谢爷比咱燕王爷还有钱，牛气吧？当然啦，他是羊倌儿出身，北平城里谁都知道，权贵们是不大把他放在眼里的，就是那些平头百姓也只是眼红羡慕，谈不上什么敬仰。可现在是现在，这辈儿是这样，两辈三辈之后呢？人家就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豪绅，谁还会奚落他祖上的落魄……”
夏浔心道：“大字不识但心眼灵活成就大事的能人当然不少，但是要在短短十几年内成为北平偌大的城池中第一富绅，恐怕……未必循规蹈矩只走正途。西门庆方才带我去的接头地点是在谢家的一个分号，莫非这负责在北平承接南北，走私贩运的大头头儿就是这谢传忠？”
暗中思量着，两个人在二楼随便逛了逛，便直接上了三楼，三楼的服饰最贵，人也最少，西门庆带着夏浔也不看那些皮裘，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里边的伙计道：“劳驾，请你们掌柜的出来，我们有三条上好的狐皮，要做皮领子，还要搭配一件上好的裘衣。”
那伙计见他衣着朴素，口气却不小，却也没有以以貌取人，对他们很客气地点点头，说道：“二位客官请稍等。”便一掀门帘进了里间。
一会儿工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跟他走了出来，双眼向夏浔二人微微一扫，拱手道：“二位，老朽是此间掌柜，不晓得两位客人要做什么皮领子，可有具体的要求？”
夏浔把三条火红的狐狸皮毛往案上一放，老者登时两眼一亮：“好皮子，当真是好货色！”
他拿起一条皮子，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轻轻捋过皮毛，再仔细检视一番割剖的痕迹，确定没有疤痕，不禁赞不绝口：“好，真是极好，这样上好的皮毛，老朽一年也不过见到三五条，颜色这等火红的狐皮更是罕见，难得客官一下子就拿出三条来，这三条都要做皮领子么，客官可愿出售？”
西门庆赶紧问道：“掌柜的能出多少钱？”
夏浔瞪了西门庆一眼，点头道：“不错，三条，都做皮领子，再给搭配一件颜色款式合适的裘衣。这三条皮领子么，唔……是这样，一条要适宜三旬上下的妇人穿戴的，雍容华贵、妩媚大方即可，适宜家居起坐。另一条不可做得臃肿累赘，对应的裘衣也是一样，要适宜人在外面行走活动的，可以试试……”
他四下看看，指着已经做好的一件皮衣道：“类似这套小翻领、走动方便，骑马也不碍的，那女孩儿么，才只十六七年纪，穿着要显得有英气。”
西门庆在一旁挤挤眼，嘿嘿地低笑道：“送给彭姑娘的？哎呀，对啦，我还一直没问，你们两个成就好事没有，那个……那个之后，没有……翻脸吧？”
夏浔正跟掌柜的说着话，他的声音又小，夏浔便没听清，西门庆只道他不好意思说，又见他要给彭姑娘买东西，想来是已然成了一对欢喜冤家，西门庆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心中踏实下来，便也不再追问。
里边那位掌柜的听夏浔说完，不用抚须笑道：“老朽明白，依着狐裘稍做修改，便能做出符合客官你的要求了。”
夏浔笑道：“好，这第三条，是做给一个豆蔻少女的，身材娇小玲珑，只要做得合体、可爱就好，款式不要太老，活泼些便是。”
掌柜的点头道：“好好好，有劳客官把三位女客的身高、胖瘦描述一下。”
一旁伙计提着笔急急地记着客人的要求，夏浔和西门庆分别把小东嫂子、彭梓祺、小荻的身高、胖瘦描述了一下，那伙计都仔细记了下来，掌柜的道：“成了，那两位客官交了订钱，老朽开张票子给你们，现在刚刚入冬，做裘衣的人多，恐怕两位得候上些时日，十天之后，二位客官再来看看，应该就差不多了。”
掌柜的正说着，就听一个少女惊喜地叫道：“哇！好漂亮，就像一团火焰一样。”
那声音脆若黄鹂，一口地道的凤阳腔，紧接着一阵青草香气，就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萝莉挤到他们身边，努力地踮起脚儿，小心翼翼地用那莹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抚过火红的狐皮，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眸中充满了惊喜和爱慕。
这时节可没有未成婚的女子随便使用香水香粉的，熏香的衣服也必须得是嫁了人的妇人才能使用的，爱美又年纪尚幼的女孩子怎么办？那就掖一条香熏的手帕，或者佩一个香囊，这就可以了。这个小萝莉就只佩了个盛香草的香囊，想不到清香扑鼻，看来必是上好的香草。
夏浔和西门庆被这喜极忘形的小萝莉挤到了两边，扭头向她看去，只见乌鸦鸦一头秀发黑亮亮的，梳理得一丝不乱，挽个可爱的双丫髻，头上没有首饰，只用两根不知什么质料的丝绳儿系着，元宝般小巧可爱的耳朵，没有扎耳孔缀耳环，那肌肤白皙润泽，仿佛光滑的象牙透出粉润的血色，吹弹得破。鼻如腻脂，挺直小巧，弯睫大眼，瞳如点漆。
不需要西门庆那样高超的阅女眼光，夏浔也看得出来，这小萝莉是个绝对的美人胚子，等这小丫头长大了，一定是个祸水级的大美人儿。
小萝莉把他们两个当作空气一般，欢喜地欣赏了一番那可爱的狐皮，立即兴冲冲地问道：“掌柜的，这狐皮多少钱？三条我都要了！”
掌柜的苦笑道：“小娘子，这狐皮，不是我们店里的，是客人送来订做裘领的。”
“哦……”小萝莉欢喜雀跃的神色立即垮了下来，后边随即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声音却悠越清朗，丝毫不显霸道的声音：“那么，这寄做裘领的客人是谁呢？也许我们可以和他谈一谈，给个合适的价钱，请他出让给我们。”
“对啊，对啊！”小萝莉鸡啄米似的点头，回眸甜甜一笑，赞道：“大师，还是你聪明些，我就没想到。”
夏浔和西门庆扭头看去，这才发现陪着那小萝莉来的还有两个大人，一个是身着一袭玄色缁衣的僧人，貌相虽然有些棱角，气质却极为出尘，另一个中年美妇看面相与那小萝莉颇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小萝莉还是一轮初月，虽令人惊艳，却还带着几分青涩，而这妇人却是圆月当空，晶莹绚亮，褪去了稚拙，更加透明纯净，落满一地清辉。
是的，这美妇人明明身材高挑婀娜，容颜妩媚，丽光四射，夏浔和西门庆第一眼看到她时，竟不是男人看美丽的女人时惯常喜欢欣赏的角度，扑面而来的却是她由内而外的那种气质，高高在上，却绝不盛气凌人。
“这一家人，绝不寻常。”这是夏浔的第一感觉。
“和尚？这户人家还有自己的家庙，那定是不一般的人家了。”这是西门庆的第一感觉。
“如果妾身没有料错的话，两位小哥儿就是狐皮的主人了。”妇人一双眼睛洞彻悉明地看着他们：“这三条狐皮，两位可愿出让么，一条也可以的，价钱方面，一定让你们满意就是了。”
“咳，这位夫人，不知道你打算出多少……”
西门庆还没说完，就被夏浔拉到了身后，这妇人说话极是温柔和气，可是那一个笑容、一个眼神，甚至一个语气，都自有一种尊贵雍容的气度，令人不知不觉为之折服。幸好夏浔也算是见多识广，前世的见闻且不去说，这一世他人也杀过了，齐王那样的皇室贵胄也见过了，阅历广，心性自然也坚定些，竟然抵受住了对方也并非有意施放出来的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对不起，夫人，这狐皮子，是要送给我最心爱的人的，也许，夫人出得起足够让任何人动心的价钱，可是情意是用钱买不来的。”
和尚微笑道：“没有这般严重吧。我们小小姐确实很喜欢这块皮子，阁下若成人之美，结一段善缘，得数倍之利，再买一块狐领，仍可送予他人，利也得，情也至，岂不三全齐美。”
夏浔微笑道：“大师所言，原无不可。”
小萝莉刚刚雀跃起来，夏浔又道：“但我原无以此牟利之念，既已有心将此火狐皮领相赠，再为利所动，转卖他人。那么我纵再送人十件皮领儿，价钱一般无二，这情意么……也是不值一文了，大师以为然否？”
和尚目中精光一闪，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轻轻点头，合什不语。
那美妇人也颇为意外，看了看夏浔，她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一旁西门庆听说对方肯出高价，正打主意要卖了火狐皮子，另买一件送与娘子，不想夏浔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扪心一想，暗暗羞愧，那到了嘴边的话便悄悄咽了回去。
小萝莉瞪着一双泉水般澄澈的眸子问他：“你真的不卖？我可以出很多钱，这条狐领子价值几何？我出十倍价钱，你卖不卖？”
夏浔微笑摇头，那美妇人柔声唤道：“茗儿，何物有价，何物无价？”
小萝莉想了想，不甘心地又问掌柜的：“店家，你这店里可有这样的狐皮么？”
掌柜的赔笑道：“若是小娘子想买，也是有的，只是这火狐皮子有价无市，可遇而不可求，如果小娘子真的想买，就请留个地址，一年半载，总会碰上一件的，到时候老朽派人去尊府告知便是。”
“要这么久？”
小萝莉有点生气了，还有点难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轻轻咬着粉嫩嫩的樱唇，小小的胸脯起起伏伏的，好像在跟她自己怄气。
夏浔有点好笑，这个小丫头，分明是从小到大被人呵护惯了，没有什么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所以被人拒绝一次就难受的不行了，瞧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分明是快要哭出来了。还好，虽说是娇生惯养的花骨朵儿，家教却好得很，看他们身后站得那几条青衣大汉分明就是身手极好的下人，却没见她向自己发脾气，只是生她自己的闷气。
小姑娘生了会儿闷气，走过去牵住那美妇人的手，微带哽音地道：“姐，咱们走吧。”
“姐？”夏浔和西门庆看她和那女子容貌酷肖，还道她们是两母女，想不到居然是一对姐妹。
美妇人好笑地逗她道：“茗儿，不是你要买狐皮裘衣的么，怎么，不要了？”
“不要了！”
茗儿撅起粉嫩嫩的樱唇，像赌气的小孩子拉紧姐姐的手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忽又扭过头来，气鼓鼓地瞪了夏浔一眼，大声道：“我要去燕山猎狐！让姐姐、姐夫陪我去，猎一条最漂亮的火狐狸，哼！”
说完小瑶鼻儿一翘，就听鹿皮小蛮靴踢踢踏踏一通响，漂亮小萝莉随香风而来，履踢踏而去了。
黑衣和尚深深地望了夏浔一眼，微一稽首，也飘然下楼。
夏浔和西门庆相顾一笑，收好掌柜开出的票子并肩走下楼去，抬眼一望，雪已下得大了，天地一片茫茫……

第090章 到底谁骗谁
北平谢家豪华阔绰的宴客大厅内，只摆了一席酒，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桌子上，水八珍、山八珍、禽八珍、草八珍，琳琅满目，熊掌燕窝、驼峰鹿尾、鱼翅乌参，应有尽有。
这只是谢家的一次家宴。
当然，是比较隆重些的家宴，不年不节的，谢传忠谢大老爷今天这么郑重其事的，连最宠爱的如夫人们都赶开了，只带着他的正室夫人以及嫡子嫡孙，摆开这么一桌家宴，是有原因的。
谢传忠是个放羊娃子出身，又不像朱元璋那样领兵打仗几十年，经过战阵熏陶，虽是草莽自成枭雄，他是一夜暴富发的家，虽说已经过了几年富贵至极的好日子了，可不管是谈吐打扮，还是衣着相貌，看着总是带着几分土气，那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无法掩饰。
他的夫人黄氏也是一样，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村妇，这谢传忠倒有个好处，富不易妻，虽然如今发达了，美妾如云，有的妾比他大女儿还小几岁，可他对自己患难与共的黄脸婆依然相敬如宾，虽然很少去妻子房中过夜，夫妻二人感情仍然甚笃，家中大小事务也是尽交给妻子打理。
他和正妻的几个孩子也都不小了，最小的比起坐在最上首的那位姑娘差不多年纪，他们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可不敢动筷子，因为老爹说了，这是应天府过来的贵人，规矩多，叫他们不要在人家面前露出难看的吃相，叫人家看笑话，于是一家人这么围桌坐着，只看不吃，准确地说是只看那小姑娘自己吃。
小姑娘吃得很细致，细嚼慢咽，神色从容。谢传忠和夫人分坐在她的左右，首席正位让给了她，而且看他们夫妻对这个女子小心翼翼、赔笑答应的样子，好像还生怕人家有一点不满意。
如果夏浔和西门庆看见了这位姑娘，恐怕也要大吃一惊，坐在上首、素素淡淡，婉约如一朵幽兰花的这位姑娘，赫然竟是与他们一路同行过的那位烧饼姑娘。
烧饼姑娘吃的不多，很多菜她都没拿正眼去看过一眼，她挟了一片猴头菇，细嚼慢咽着，待那猴头菇咽下肚子，搁下象牙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拭了拭手，这才颔首道：“嗯，这道菜烧得不错。”
一直屏着呼吸看她反应的谢传忠夫妇登时眉开眼笑，谢传忠连忙道：“那多吃点儿，那多吃点儿。”
另一边他的夫人黄氏已经赶紧的站起来，把这盘菜端到了烧饼姑娘的面前。
“不用了，我的饭量不大。”
谢传忠瞄了眼桌上，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吃了大半个时辰了，人家姑娘一共吃了不到十筷子，不由暗自苦笑。
烧饼姑娘淡淡地道：“谢员外……”
谢传忠赶紧站起来，双手垂下，毕恭毕敬地道：“姑奶奶请吩咐，叫俺传忠就好，可称不得员外。”
烧饼姑娘摆手道：“你坐下，就算是一家人了，也用不着这么拘谨。我的辈份虽比你大，年纪毕竟小你许多，你总这么客气，我也不自在的。”
谢传忠忙坐下，腰杆儿仍然挺得笔直，赔笑道：“是是是，可规矩不能废，长辈就是长辈，万世承雨露，传立宜守德。姑奶奶与传忠的祖父同辈，年纪再小，这规矩也乱不得。”
烧饼姑娘淡淡一笑，说道：“谢员外，虽承你盛情款待，可是没有查明白之前，我是不会轻易认下你的，所以你现在不必急着以家人之礼相见。”
谢传忠红了脸，急忙道：“姑奶奶，这不会错的，打小俺爷爷、俺爹就是这么告诉俺的，俺不识字，可俺记得清清楚楚，俺爷、俺爹从小就告诉俺，俺是陈郡阳夏谢氏的后代，叫俺将来出息了一定要认祖归宗，不能忘了祖宗。”
“好好好，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烧饼姑娘环目一扫谢家这一大家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唉，不瞒你说，谢员外，咱们陈郡阳夏谢氏传到如今，早已比不得当年的辉煌了。咱们谢家的旁枝呢，开枝散叶满天下，不过大多已自立堂号了，我们这一支日渐凋敝，如今就连祖祠也是破败不堪，香火不盛。人丁稀少啊，到了我这辈儿上，谢家这一房的子孙就更少了，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人……
如果真能证明你是我谢家流失在外的子孙，壮大咱这一房的声势，祖宗香火鼎盛，那是天大的好事啊，我哪有不乐意的，要不是重视这件事儿，我能千里迢迢赶到这儿来么。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糊里糊涂的把外姓人拉进来乱认亲戚，需要验证的东西，我还是都要一一看过了才做准的。”
谢传忠连忙道：“那是，那是，姑奶奶放心，真金不怕火炼，您需要查证些什么，尽管吩咐下来，传忠马上准备。”
烧饼姑娘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说道：“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好了。”
谢传忠听了赶紧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道：“是，姑奶奶这边请，您的卧房早准备好了，本想等接风宴罢，俺就带您过去，这边，请这边走。”
烧饼姑娘行不摆裙，如同流水一般，袅袅地随着谢传忠夫妇去了，谢家那些子女都站起来，呆头鹅一般，也不知道该不该向他爹的这个姑奶奶行礼。
烧饼妹妹就在外边候着呢，一见小姐出来，忙也随行于后，外边的雪这时已越下越大了，风反而轻柔起来，袅袅飘落的雪花把大地染成了一片银白。几个人转廊越阁，在后花院行走了一阵儿，便进了一处极华富的房舍，内间外间，画屏妆台，绮罗绣帐，一应俱全。四个大火盆儿烧着兽炭，满室异香扑鼻，温暖如春。
谢传忠憨笑道：“姑奶奶，这屋儿有暖墙、有地龙，姑奶奶是江南住久了的人，可能耐不得北方的天气，传忠还叫人点了四个火盆，您瞧着还成吗？”
烧饼姑娘浅浅一笑道：“很好，你想得倒周到，我这就歇了，嗳，一路舟车，身子好乏。”
谢传忠赶紧道：“那传忠就退下了，姑奶奶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说，尽管说。”
两口子点头哈腰地退出去，房门一开，烧饼姑娘娴雅端庄的模样立即不见了，她一个箭步窜到烧饼妹妹面前，问道：“飞飞，有吃的吗？”
那小丫环咕地一声笑，从怀里掏出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给她：“喏，刚才吃饭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我偷的肉饼，羊肉馅的喔，香着呢。怎么样，谢老财主没怀疑你吧？”
“废话，本姑娘扮龙就是龙，装虎就是虎，他谢老财就算天生一双慧眼，也识不破本姑娘的法身！哼哼，你看着吧，我把他卖了，他还得欢欢喜喜给我数银子！”
烧饼姑娘得意洋洋地说着，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包，一边往屏风后面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含糊说道：“水，给我倒杯茶水。”
小丫环趴在门缝上往外瞅瞅，落了插销，这才走到桌前，提起壶来斟茶。
谢老财双手拢在袖中，哼哼唧唧地唱着戏词儿，跟老婆俩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座凉亭中，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喜洋洋地说道：“好大雪啊，这样的大雪下上几回，明年又是个好收成。”
“你呀，都家财万贯，金山银山了，还是忘不了乡下那几亩地。”
黄氏嗔怪地掸掸飞落在丈夫肩头的几片雪花，说道：“刚才怕得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呢，到底是大世家里出来的人物，别看人家败落了，瞧瞧人家那模样，那做派，哎哟，我是怎么学也学不来的。可你这法儿行么？俺瞧人家姑娘可是忒精明的一个人。”
“嘿嘿……”谢老财狡黠地一笑，看起来朴实憨厚的脸上闪过一抹精明神色：“怎么不行？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我就不信了……”
他涨红着伸出双手，振声道：“俺这辈子，前半生穷，乡亲们看不起；现在有钱了，贵人们看不起；奶奶个熊，赴个宴、吃个酒，对俺都是挟枪带棒冷嘲热讽的，俺哪回不是吃一肚子气回来？可俺要是认了陈郡阳夏谢氏当祖宗，你还凭啥瞧不起俺，咱们比，俺比你有钱吧；你笑俺出身低贱？谁低贱？谁低贱！俺祖宗比你能耐大了去了，嘿嘿……嘿嘿……”
“瞧你美的，”黄氏在丈夫额头上一点，又担心地道：“真能瞒过去？你咋的也不该先把风声放出去呀，现如今都盯着咱家看呐，要是人家姑娘不认咱，那可丢死人了，俺以后都没脸上街了。”
“行了，你就放心吧，别唠叨了，俺耳朵都起茧子了。咱去青州接她的时候，你不也看到了么，虽说穿的住的素洁大方，终究比不得咱们家。老谢家就剩下名了，俺谢老财就只有利，认下了俺，她有名又有利，俺有利又有名，有啥不好的？”
黄氏道：“话可不是这么讲，俺听说这些世家特别的讲规矩，哪怕穷死饿死，也端着世家的架子，不肯与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来往攀亲，你可别叫人家瞧出啥不妥当来。”
“唔……”谢老财想想，吩咐道：“你是女人，方便出入，回头去陪她说说话儿，套套她的底儿，看她都想查验些什么东西，俺让江师爷花重金找了不少人等着呢，不是官府里最厉害的刀笔吏，就是北平一带有名的大儒文生，她要看什么，咱就给她造什么，她就是要去看咱们家的祖坟，俺也能一夜之间给她造出一大片来，保证看不出啥子破绽！”
谢老财忽想起一事，又嘱咐道：“俺看她最信任那个贴身小丫头，你多许那丫头些好处，说不定起大作用，最起码她能在谢小姐面前帮咱们说说好话儿。”
谢传忠说到这儿，志得意满地道：“通过那个叫南飞飞的小丫环给她递个话儿，只要她让俺认祖归宗入了陈郡谢氏的族谱，俺就捐钱修祖祠，俺谢老财啥都缺，就是不缺钱，俺要用钱，砸出一个显贵的祖宗，哈哈哈……”

第091章 各用机心
夏浔和西门庆第二日又去了一趟北海子，两人在北海子附近一家门面很大的酒馆要了个雅间，叫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却摆了三副杯筷，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酒店里进来一个青壮汉子，这人身材不是非常魁梧，身手却十分矫捷，那张削瘦的脸庞上微微带些风尘之色，两眼顾盼之间有股子机警的味道。他头上戴着披风帽，身上穿老羊皮袄，下身一件青夹裤，腿上打着兽皮的绑腿，看起来像是个走远路来的，可是身上却没有带行李。
这人两手空空地进了酒店，向店小二随口问了一句，便直奔二楼，去了夏浔和西门庆所在的房间。酒店对面一棵枯树下，两个穿着累赘的男人抄着手，好像正在那儿聊天，天气开始冷了，他们穿的却比较单薄，冻得直跺脚。
“我说头儿，咱们整天这么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东走西走的，到底要探出些甚么来？咱们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能借助当地官府的力量，整天没头苍蝇似的跟着人家，这走走，那转转，能查出个屁来啊！这不是活受罪么？”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沉沉一笑，说道：“沉住气，咱们这一趟又不白来，如果查不出什么东西，就当出来散心了。万一查出点什么，嘿嘿，你别忘了仇大人许给咱们的好处。”
那人想想，舔舔嘴唇不吱声了。
雅间里面，双方已然落座。
那人双手按膝，爽快地道：“兄弟姓任，任日上，因为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出生的，所以老爹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呵呵，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夏浔道：“在下夏浔。”
西门庆哈哈笑道：“在下高升，”随又打趣道：“任兄弟，你这名儿叫着有些咬嘴啊，令尊该给你起名任三竿，听着更响亮一些。”
任日上微微一笑：“俺还有个孪生弟弟，就叫三竿。”
“呃……”西门庆一僵，干笑道：“兄台一路风尘，辛苦了，来，先饮一杯，暧暧身子。”
任日上端坐不动，说道：“在下身在行伍之中，此番又是奉命而来，不敢饮酒。大家都是爽快人，不妨爽快说话。这样的买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这次非要俺们派人来面谈，不知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两位还是开门见山地谈吧。”
西门庆笑道：“任兄弟真是个爽快人，好吧，你既不饮酒，那便以茶代酒吧，这菜还是要吃的，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谈，不必这么拘束。”
任日上一派军人作风，听了也不客套，拿起筷子便胡吃海塞起来，一边吃一边道：“怎么，你们这一次要运进来的东西有些棘手？”
西门庆刚要说话，他又摆手道：“兄弟丑话说在前头，两国交战，难禁民间买卖。你有所需，我有所售，互相行个方便。草原上的人缺粮缺盐缺布匹，却也有许多俺们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你们要做生意，只要无关大局，俺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予理会。
比如说，你们出售些盐巴、茶叶、粮食、布匹，买进些马匹、牛羊、毛皮、兽筋。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不过鉴于彼此两国间的敌对立场，有些东西却是绝对不准流出的，比如铜钱、钢铁、硝石、硫磺、药材。”
西门庆道：“我们此次仅买不售，所买的东西也并不违反千户大人的规矩，只是这一次的数量大了一些，如此大的数量未免……所以想与你们做个商量。”
任日上微微皱了皱眉，道：“量大了些，那是多少？”
西门庆道：“至少……一百车。”
任日上有些吃惊：“你们买些什么？”
西门庆把夏浔所列的东西说了一遍，任日上吃惊地道：“这些都是对咱们明国来说极紧要的军用物资，当然是多多益善才好，可是，你们是商人，要这么多毛皮兽筋做什么？”
夏浔摊手道：“任兄弟，你说我们还能干什么？难道是用来制造甲胄弓弩，然后扯旗造反不成？这些东西可以军用，亦可民用呀，可不是每一个百姓都穿得起裘衣的，冬季御寒，难道皮衣不比布衣暖和吗？再说那兽筋，也不只是做弓箭这一个用途吧？正因为这些物资对朝廷来说亦属希缺之物，民间能得以使用的更少，所以价钱奇高，我们是商人，牟利而已。”
任日上目光炯炯地道：“民间禁止贩运此物，你们运得进来，运得回去？”
夏浔微笑道：“这个，我们自有自己的门路，似乎就不在任兄考虑之内了。”
任日上摇头道：“不妥，一百车……目标太大了，有些事哪怕人人都知道，却也不能揭破，你把它搞得尽人皆知，那就是掴大人们的脸了，他们想不惩办都不成，你们要是万一出点纰漏……太冒险了。”
夏浔见他为难，便想说出齐王的事来稳他的心，西门庆见他要说话，立即抢着道：“既然任兄为难，那我们今日只管吃菜饮酒，此事暂且搁下，改日，请千户大人托付个可以主事的人过来，咱们约齐了一起谈，总要商量个妥当的办法，解了你们的后顾之忧才好。”
任日上一听如释重负，欣然道：“这个法子好，来来，先吃菜，兄弟不饮酒，就不陪你们喝了。”
夏浔和西门庆拿起筷子往桌上一看，不由得呆住，这个任日上嘴上说着话，居然丝毫不耽搁吃喝，这么一会儿工夫，六道荤素搭配的菜居然被他风卷残云一般，吃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了。
西门庆见此情状，唤来小二拾去杯盘，重又上了六道菜，才算勉强喂饱了这个边关上来的大胃王，双方约定了时间之后任日上转身就走，二人则自回客栈。
二人一边走，夏浔一边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他所疑虑的，只是我们吃不下这批货，周转之际漏了马脚，被地方官府抓到，到时候他们也压不住这个盖头。咱们把齐王这座靠山抬出来，他们自然六神安定，这不就谈成了么，何必再费周折。”
西门庆道：“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嘛，要不然我一个牵线搭桥的人，你生意早些了了，回你的青州去。我呢，赚了自己的那一份，回我的阳谷县调戏大姑娘小媳妇去，多么美好的生活，我在这里厮混甚么？”
他压低声音道：“一次几辆、十几辆车的货进来，他们不怕，真被地方官府抓了，而且供来了他们，也尽可矢口否认，这么少的货物，谁知道他们是关隘进来的，还是攀山越岭偷着背过来的。扯皮官司尽管打去，朝中地方，文武势力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
就算真查明白了，这些边军整天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守关拼命，放进些无伤大雅的货物，赚几个辛苦钱，谁也不会小题大做的。
可要是百十辆车浩浩荡荡的入关，声势太大了，咱们没有个稳妥的说法、肯定的保证，他们不放心。”
“说出这些货物是齐王要的，固然能打消他们的疑虑，你不担心那守关将领又生别的心思，会拐弯抹角的去向齐王表功？齐王的身份，还是尽量不要说出来的好，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用势，否则齐王知道你随随便便就把他抬出来了，必然不开心，对你岂非不利？”
夏浔这才知道西门庆是一番好意，是在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不由暗暗感激，知道西门庆是真的把他当成知心好友了。他不能对西门庆说出他根本就不想再攀齐王这棵将倾的大树，早就想要逃之夭夭了，只得接受他的好意，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西门庆道：“把北平本地私运行当的主事人请出来，齐王的身份，咱们不便告知那边军将领，告诉他却不妨的，他知道了也不敢张扬，还不敢从中抽成太多。把你背后真正的大主顾身份告诉他，叫他出面为咱们作保，他有家有业的，生意做得又大，他出面做保，那边关守将吃了定心丸，这好处才敢收，这关门才敢开啊。”
夏浔听了点头称是，又问：“此地的主事人，我也见得？”
西门庆道：“呵呵，本来，这是兄弟趟出来的人脉，还想保密来着，不过……不说了，现在我把你当自己兄弟，自然不能见外。这个主事人，就是谢传忠，北平经营皮裘的第一人，他呀，暗地里就是北平地面上南货北运、北货献输、坐地分赃的头一号人物！”
任日上与他们分了手，沿着北海子往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干果店门口解下一匹军马，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跑，又过了三条长街，眼看离城门近了，看看后面确实无人跟踪，突然一拨马头转向东去，继而向南，快马如飞，最后停在一座雄狮踞座的衙门口儿，翻身下马，把马缰绳往桩上一拴，竟然快步进了大门。
他自怀中摸出一枚腰牌，左右迎上来的守衙侍卫立即持枪退回了原位，这人把腰牌只亮了一下又迅疾收起，轻车熟路健步如飞，直往后衙行去。
那府衙大门上，高悬一块匾额，写的是：大明北平都指挥使司。

第092章 冤家路窄
侍卫通报进去叫他立刻进见，任日上快步走进房去，以军礼参见都指挥大人，大声自报身份。
房中支着一个火盆，有两个人正坐在火盆旁烤着火聊天，两人都穿着燕居常服，一个五旬上下，方面大耳，重眉阔口，眉宇间带着凛凛煞气，头发虽已花白，但是睥睨之间却不怒自威，叫人一见便忘了他的年纪，只有他那猛虎般的威风气概迎冲入腑。
任日上认得他就是北平都指挥使司韩勉韩大人。
旁边另坐着一人，看着极是年轻，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却能极从容的和韩都指挥对面而坐，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这人身材看来阳刚有力，脸部线条十分鲜明，微抿的唇角透着坚毅，挺拔的鼻梁，古铜色的肌肤，颌下生着一部美髯。他正垂目拨着炭火，一脸的恬淡，可任日上刚进来时，他轻轻睨了一眼，那一眼却极是冷峻慑人。
韩都指挥开口问道：“什么事？”
任日上看了看那中年人，欲言又止。韩指挥使笑了，笑着说道：“不必忌讳，公事私事，尽可直言。”
任日上心道，原来那人是韩指挥使的心腹，便把他与夏浔和高升两人的对话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又道：“百余辆车的货物，千户大人恐也难做决定的，这事还请指挥大人做个决断。”
韩逸听了之后面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想在那人面前表示表示亲近，却万万没有想到从任日上嘴里说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件很尴尬的事。它是不合法的，它隐藏在正式规则之下，是约定俗成、司空见惯的事情，可它偏偏就是不好摆上台面的。
那个人轻轻笑了，虽然没有听到笑声，任日上却分明感觉到他笑了，可他抬头去看时，那人仍然若无其事地拨着炭火，旁若无人。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一会儿再给你个答复。”
刚刚将任日上支出去，韩逸便站起来，一个转身，在那中年人面前跪下，惶然叩首道：“王爷，臣有罪。”
在北平这个地方，除了燕王，还能有第二个王爷吗？原来这个英气勃勃的中年人，居然就是燕王朱棣。
“呵呵，逸之啊，起来吧。”朱棣放下炉钎，笑吟吟地把韩指挥使扶了起来。
“这些事，俺也早有耳闻，无所谓，管他娘的，大道理是大道理，可要真的一切循着大道理去干，那就他娘的什么事也干不成了，只要是于国有利、于民有益的事情，碰一碰大道宏法也没甚么的。”
朱棣拍拍韩逸的肩膀，安抚他的不安，自己负手徐行，缓缓说道：“俺大明国建立之初，父皇亦曾想过耀兵塞外，把那草地里各部各族的头头脑脑们全都收拾了，把大草原纳于掌握之中，这是解决草地里的那些杂碎屡屡南侵的根本办法啊。可是行不通，以汉武唐宗之能，也根本办不到。”
他抬手指向北边，大声道：“那草原太大了，疆域之广不下于中原领地，其地不是草原就是大漠，地广人稀，既没有城池又没有关隘，那些骑在马上的人家滑头的很，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避，你出兵十万，需百万民众滋养吧，你出兵百万，那整个国家都拖垮了。而这百万之军投到大草地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济不得甚事。
十年前，蓝玉在捕鱼儿海一战，彻底瓦解了北元朝廷的威信，黄金家族丧失了在北元朝廷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很多大部落已经不再承认成吉思汗黄金家族拖雷一系在草原上至高无上的统治权了，他们相继自立，开始了连绵不断的内讧，好啊，这正是俺们希望看到的。”
朱棣大步走回去在火盆旁坐下，用火钎子夹了几块炭摆在地上，说道：“老韩，你看，这些年俺父皇一直采取的是些什么策略，既然不能占有，俺父皇马上换了法子——约束。从外部来说，俺父皇经略东北的女真势力，进而收服东蒙古的地盘，在那里设立卫所，切断北元同朝鲜、女真的联系，从东、西、南三面对他们进行包围、压制。
从北元朝廷内部来说，俺父皇则是边拉边拉，拉一些人，打一些人，对那些可以争过来的，俺父皇遣使诏谕，叫他们倾心归附，他们肯来，父皇就还其旧地，从事生养，华夷无间。
对那些榆木疙瘩脑袋，死了心同俺大明为敌的，就鼓捣他们继续内讧，只有当他们要抱起团来的时候，俺父皇才出一记重拳，把他们打散喽，让他们继续一盘散沙去。高明啊，唯其如此，才是可行的制衡法子。”
朱棣这番话，可以说把朱元璋从建国初到近些年来对北元的军事战略的演变、发展过程做了一个简要而清晰的小结。事实上在与北元武装几番互有胜负的大战之后，包括十年前蓝玉直捣捕鱼儿海（贝加尔湖）的那次大捷之后，大明统治阶层就已经意识到，完全占领并统治草原是不可能的，北元的残余力量其时仍旧非常强大。
明初北元残余势力并不弱，他们之所以给人一种很弱的印象，是因为明初汉人军队的武力太强大了，北元败多胜少。等到靖难之役中原大战的时候，他们又忙于自相残杀，争夺草原上的统治权，根本无暇南顾，于是明初北元力量似乎已经不复存在，根本无力南侵的感觉在后人心目中就进一步加强了，其实自然并非如此。
事实上就在靖难之役之后没两年工夫，北元残余势力就分裂成了两个国家，一个是鞑靼、一个是瓦剌。熟悉些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其中任何一个国家，都曾经给大明王朝带来过多么巨大的威胁。而这其中任何一股势力，仅仅是北元残余势力分裂之后的一半，这一半力量凝聚起来不再自相残杀，其威力就已如此惊人。
说到这里，朱棣微微一笑，伸出靴子，将地上已经熄灭的几块炭火碾碎，说道：“沿边这些小部落，没能力跟俺们为敌，也不想与俺们为敌，莫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适当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不会狗急跳墙，也能让其他部落心存幻想。
这些走私交易嘛，有坏处、可也不是全无好处。手头上松一松，给他们一条路走，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而且也不会冒险另辟走私渠道，以致朝廷不能掌控。边关内外的民间交易，从不因国家友好或交恶而终止过嘛，俺觉着，禁不如导，堵不如疏，要是北元朝廷肯向俺父皇称臣，父皇早开边市贸易了，他们不服软，俺父皇也不能落了面子不是？”
朱棣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韩指挥彻底放下了心结，赔笑说道：“王爷高见，王爷高见。何况，咱们现在不开榷市，逼得他们只能偷偷摸摸交易，如此以来，咱们得到的好处，比‘给’他们的好处，似乎……还要多得多啊。”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少来，蹬鼻子上脸，违法犯禁就是违法犯禁，你能啊，都捅到俺面前来了，你说咋办？”
韩逸赔笑道：“正要求教王爷，臣觉得，百余辆车的货物，数量确也惊人了些，您看……”
朱棣知道韩逸老奸巨猾，这件事自己既然知道了，他就不甘心让自己置身事外，却也并不点破，略一沉吟，挥手道：“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叫关上仔细地查，只要确实是些毛皮、兽筋，漫说一百车，一千车、一万车也放它进来，它有多少，俺大明都吃得下。
可不准夹带其他的东西，只要没有别的东西，随行之人身上不携武器，过来三五十个壮汉又怕甚么？如果凭着几十个人就干得成啥事体，你不开关，他们攀山越岭还不是一样过得来？”
“是是是，臣明白了。”韩逸追在朱棣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道。
朱棣站定身子，又道：“不过……一口气吃下百余车的皮货兽筋，好大的手笔，这个买家到底是什么身份？你要查一查，若是充作民用自然无妨，万一是什么邪教歹人，正好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
“是是是，臣一定照办！”
※※※
这天，谢家又摆了一桌酒宴，比起那日款待烧饼姑娘的规模稍显简陋了些，不过对夏浔和西门庆这等见过世面的人来说，也已算是极其丰盛了。
除了谢传忠、夏浔和西门庆，客人还有边关卢龙口的守将副千户沈嘉，以及前次曾经与夏浔和西门庆见过面的任日上。十几个女孩儿或坐或站，在六扇屏风前琴瑟合鸣，丝竹相配，浅吟低唱着为他们助酒兴。
酒菜太过精致，其实反而不太合两个边关将领的口味，不过这样的派场两人倒是头一回见，奢华和排场就是一种势，一种气势，显示着主人的力量，本来纵是有求于你的，或者地位本在你之上的，在这种气场面前，也会不知不觉地产生敬畏。
谢老财倒不懂得利用什么势来压人，他只是带着一种暴发户的自卑和急于表现自己的心理，有意地营造一种豪华的气氛，生怕别人瞧不起自己，不想倒令两个本来杀人如麻的军中武将也有些拘束起来。
谢传忠已经知道了夏浔是在为什么人办事，他果然不敢再如以前一般轻视，本来尽管这次夏浔所购货物极多，他也懒得亲自出面的，这一下却是亲自在府中摆宴，为双方撮和此事。
其实边关守将私下交易买卖或者纵容买卖，古已有之，从未断绝过。从地域上来说，边关两边的定居百姓是最近的，接触也最多。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们世世代代比邻而居，因为政权所属所造成的统治上的分割并不能完全阻绝他们的交流。
且不说国与国之间时战时和，并不总处于紧张状态，时常也要开边市进行贸易的。就算是战争时期，多数原因也是双方中央政权出于政治需要而发动的，即便某一方有马贼匪帮袭边，其成员也不是毗邻的这些小村庄的百姓，所以双方即便在战时也时常偷偷的互济有无。你战也好，不战也罢，他最终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活着嘛。
渐渐的，就有些士兵见有利可图，也会加入私下交易的行列，秦汉唐宋，一直以来，史书中有关边关士兵们偷偷辍绳下关隘，就在关口下边摆开地摊与对方百姓进行交易的记载频频不绝。
渐渐地，一些边关将领发现其中有利可图，而且堵不如疏，与其让士卒参与交易，散漫了军纪，还不如“过关抽税”，直接从商贾们那里拿些好处，只要输出的物品不是战略物资就好。这样一来，民间交易在非战争时期几乎在每一个关隘都是非公开而实际存在的现象。而且很多上层将领也渐渐成为知情者或者直接参与其中了。
朱元璋和张士诚争天下的时候，朱元璋麾下勇将谢再兴就曾派人去张士诚的地盘做过买卖，此事被人举报到了朱元璋那里，事情张扬开了，一向用法严厉的朱元璋也只是以涉嫌走漏军机为由，处死了那两个做买卖的部下，贬了谢再兴的官了事。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只要不是违反原则性的东西，上头的人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不过像夏浔这样一次买进这么多物资，实在是前所未有，所以守关将士不免有些慎重。任日上知道千户大人对这么多货也是做不了主的，干脆直接来找他们的总后台：韩指挥使讨问对策了，想不到燕王恰恰在场。
如今他们已经得了韩逸指挥使的指示，倒是成全了谢传忠，谢传忠这酒宴一开，礼物一送，没说几句，沈副千户便一口答应下来，倒显得谢老财的面子大得很，谢老财只觉自己在两方面都大增光采，欢喜之下好酒好菜只管端上，宾主三方吃得极为痛快。
饮宴完毕，谢老财兴致未消，又拉着他们在自己用重金堆砌出来的花园子里游赏了一阵，这才送他们离开。一行人谈谈笑笑地往府外走，堪堪走到前门口，迎面恰有几个谢府的女眷打外面进来。
几个丫环下人簇拥着几位夫人小姐，那几位夫人小姐都穿着名贵的玄狐皮裘，外披灰鼠披风，脖子上围着洁白如雪的狐皮领子，一个个华贵雍容，富贵逼人。
可同样的着装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感觉便自不同，其中一女同样是这般穿着，一眼望去，却是长身玉立，修挺如竹，其人淡而韵，优而雅，盈盈冉冉，真如孤莺之在烟雾，颇有鹤立鸡群之美。
夏浔一眼望去，顿时一呆：“烧饼姑娘？”
烧饼姑娘正与人谈笑晏晏，忽然一眼瞧见了他，花容倏然失色……
……
附：关于朱棣的谈吐，因为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到了北平，与将士们一同摸爬滚打，征战沙场，所以口音改得很北方。我曾想过要不要慕仿他真正说话的口气，纵不十分相似，亦可略具神韵，只是这样的话，一来写着费劲，我得时时注意语言前后一贯；二来，容易颠覆大家心目中对朱棣本来的印象。
考虑很久，觉得如实写他的形象，才能更让大家感觉这个历史人物的真正形象，所以还是用了些他真正的谈吐风格。其实朱棣真正的谈吐，比文中还要土气，他倒不是学识不够，而是日常说话就那个味儿。
下面附一篇未经过大学士们太多修改的，比较符合朱棣说话原味的圣旨，这是朱棣称帝后颁给藏区一个部落首领必里阿卜束的，请众书友共赏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俺汉人地面西边，西手里草地里西番各族头目，与俺每近磨叨。唯有必里阿卜束，自俺父皇太祖高皇帝得了西边，便来入贡，那意思甚好。
有今俺即了大位子，恁阿卜束的儿子结束，不忘俺太祖高皇帝恩德，知天道，便差侄阿卜束来京进贡，十分至诚。俺见这好意思，就将必里千户所升起作卫。
中书舍人便将俺的言语诰里面写得仔细回去，升他做明威将军、必里卫指挥佥事，世世子孙做勾当者。本族西番听管领着。若有不听管属者，将大法度治他，尔兵曹如敕勿怠。永乐元年五月初五日上钤敕命之宝。”

第093章 难言之隐
两起人擦肩而过，女眷们稍稍让向了路旁，谢传忠陪着沈千户等走在前面，没有说话，只是向烧饼姑娘恭谨地拱了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烧饼姑娘没有看他，浅笑还凝在她的脸上，身姿轻盈走过，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与夏浔的视线交织着。
身着玄狐皮裘的烧饼姑娘，昭君暖套覆额，足蹬鹿皮小靴，月眉细细长长，眼波狐般媚丽，宛若一位仙子。双方擦肩而过时，她的红唇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一挑，雪花在两人中间袅袅地飘落……
夏浔淡淡地笑笑，没有说话，两人已无声地交叉而过。
烧饼姑娘心中暗惊，她看到了错肩而过时夏浔眼中露出的一丝讥诮、一丝了然：“果然，他才是那个对自己最具威胁的男人，他发现了什么？他识破了什么！”
夏浔也在紧张地思考：“我自济南来，她也自济南来，我出现在谢家大院，她也出现在谢家大院，这是巧合，还是……她和我所做的事有没有关系？”
“那位姑娘是？”
问话的是沈千户，漂亮的女子，是个男人都会注意到的。
“哦，那是谢某的族中长辈。”
谢传忠脸上微微露出矜持的神色：“谢某是陈郡谢氏后裔，那位姑娘年纪虽小，却是我谢家雨字辈的子孙，依照俺谢氏族谱排下来，万世承雨露，传立宜守德，她是雨字辈，俺是传字辈，她与谢某的祖父是同辈人。”
沈千户先是一讶，继而肃然起敬：“原来谢员外竟是陈郡谢氏出身？失敬，失敬。”
谢传忠拱手称谢：“不敢，不敢，沈大人客气、客气啦，呵呵……”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南飞飞追上烧饼姑娘，微微露出慌张神色。
烧掸姑娘不动声色，只低低地道：“他们不是徐州一家皮货店来北平催讨欠款的么？”
南飞飞道：“怎么可能？谢老财会欠那样小店的钱？纵然欠了钱，又岂会把他们视若上宾？”
烧饼姑娘冷笑：“那就是说，他们另有见不得人的身份？”
未等南飞飞回答，烧饼姑娘便状似无意地向黄氏问道：“方才过去的那几位客人，是什么人？”
黄氏呲牙笑道：“谁晓得，老爷生意场上的朋友，孙媳妇从不打听的。”
烧饼姑娘眸波一转，站定了身子：“喔，我想起来了，方才经过路口，看见一家归元寺。飞飞呀，我们去寺里转转，烧炷香。”
黄氏连忙道：“姑奶奶，孙媳陪您去吧。”
烧饼姑娘浅浅一笑：“不必了，我去上香，并无所求，只是离家远了，有些心绪不宁，焚香一炷，听听梵音，求个心静。只带飞飞一人就好，这北平城里，还怕不安宁么？”
黄氏听了不敢违拗，连忙吩咐：“快些个，给姑奶奶准备上好的檀香礼烛，再备一百贯香油钱。”
“夏老弟，那烧饼姐妹……是陈郡谢氏？”
“你信么？”
“唔……陈郡谢氏当初显赫数朝十余代，曾是江南仅次于王氏的第二大氏族，迄今无人不知，不过自唐宋以来，已然落魄，要说她是谢氏后裔，也未尝便不可能。”
夏浔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既然本家有个这么有钱的侄孙子，至于寒酸到顿顿的烧饼咸菜，为了凑盘缠还得当衣服？”
西门庆迟疑道：“这个……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夏浔笑道：“不用解了，我方才下了一个饵，如果她心中真的有鬼，必会追来。”
西门庆微微扭头一看，立即展颜笑道：“果然有问题，她来了。方才一句话都没说，你下了什么饵？”
夏浔道：“如果她果然心中有鬼，最怕的就是我们会向谢传忠说出一路所见吧，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补救。我么？呵呵，只是向她递了一个眼神而已。”
西门庆会意，贱兮兮笑道：“这位姑娘要如何补救呢？莫非又是牺牲色相？”
他不怀好意地瞄向夏浔下体：“兄弟，护好你的小兄弟呀。”
夏浔心中一动，说道：“一会儿，你避开一些，我来探她口风。”
西门庆立即叫道：“不是吧，见色忘义呀你。”
夏浔道：“你一路搭讪，人家正眼瞧过你么？你把那小丫头引开，我好方便与她谈话。”
西门庆立即转嗔为喜：“嗯，那小的也不错，少不更事，最是好骗，哈哈，就这么办。”
两人一面说，一面转入僻静人少的一个胡同，烧饼姑娘带着小丫环南飞飞快步追了上来，呼道：“两位请留步。”
夏浔和西门庆止步转身，微笑着看着她们，烧饼姑娘追上来，粉面一沉，威严地说道：“方才，我听侄孙传忠说，你们二人是来与他做生意的？哼！你们不是徐州王记皮货的伙计么，到底对我谢家有何图谋？”
夏浔微笑道：“不错，我这身份是假的。不过……我们的真正身份，谢员外是清楚的，谢姑奶奶，他没说与你听么？”
烧饼姑娘一听心中顿时慌起来，她本以为自己知道对方的身份也是见不得光的，可以以此要挟对方禁口，想不到对方居然有恃无恐，这一来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
她也是因为准备良久，眼看胜利在望，过于患得患失，否则也不会未经深虑便追上来了，如今夏浔一口道破她之所凭，令她陷入被动，不禁暗悔自己失策。
夏浔向西门庆使个眼色，西门庆心领神会，哈哈一笑道：“烧饼妹妹，好久不见啊，请借一步说话，我瞧着，你姐姐似乎有些知心话儿要和我兄弟说呢。”
南飞飞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烧饼姑娘已道：“飞飞，我与这位夏兄单独谈谈。”
南飞飞听了，便恨恨地白了西门庆一眼，转身向侧巷行去，西门庆搓搓手，立即兴冲冲地追了上去。
夏浔与烧饼姑娘对面而立，潇洒地掸掸肩头雪花，笑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烧饼姑娘吧，姑娘的芳名，如今可以见告了么？”
“我姓谢，谢雨霏。”
“喔……谢雨霏，南飞飞，不知道双飞姑娘飞来北平，意欲何为呀？”
谢雨霏听不懂他低俗的玩笑，板着俏脸道：“我是陈郡谢氏族人，谢传忠来寻亲，我谢氏一门如今人丁单薄，本姑娘便代兄北上一探究竟，如果确定了他的身份，才好让他认祖归宗，载入族谱，这有什么问题？”
夏浔本还以为她是冒认宗亲，到谢老财家打秋风来了，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个答案，夏浔微一思索，不禁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谢氏族人，只是听说这谢员外有了钱想求个体面的出身，所以冒认陈郡谢氏，上门认亲骗取钱财，是么？呵呵，呵呵……”
夏浔笑了几声，笑声忽然止歇，因为他看到谢姑娘眼中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最后是讥诮的冷笑，那眼神变化与方才错肩而过时自己故意让她生疑的眼神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出了问题，谢姑娘的神色变化已经很清晰地告诉了他：她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就是陈郡谢氏的后人。
谢雨霏咬牙切齿地道：“你诳我！你下钩子钓我！”
这回换做夏浔愕然了：“我诳你什么？”
谢雨霏恨恨地道：“方才错肩而过时，你故意露出那种眼神，让我误以为你知道了些什么，你故意引我出来追你，让我自露马脚，是不是？”
夏浔从容下来，微笑道：“不错，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哪一路活神仙，我故意露那个眼神，就是想让你误以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如果你心中无鬼，根本不需要理会我。可是很遗憾，你追来了。姑娘，你心中的鬼，是什么呢？”
谢雨霏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块肉下来，咬牙切齿地道：“本姑娘胸怀坦荡，光霁日月，哪有什么鬼！”
夏浔摊摊手道：“真金不怕火炼，你心中无鬼，我能把你怎么样？可是姑娘追上来，既然不是心中有鬼，难道是因为本人一个眼神，让姑娘你春心荡漾，所以追上来与我卿卿我我、柔情蜜意一番？”
谢雨霏咬着唇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在这个奸似鬼的家伙面前，自己很容易被他撩拨起情绪来，激得喜怒无常，就很容易露出马脚。一个不慎就会落入他的圈套，所以她什么都不想再说。
夏浔却不肯放过她，他微微蹙眉，深思地道：“奇怪，既然你是货真价实的谢氏族人，过来考证一个主动认祖归宗的人是否真是谢氏子孙，这本是理直气壮的事情，你却心虚些什么？”
谢雨霏脸色有些发白，却咬着牙不说话，生怕再多说一句，又被他套出什么秘密。
夏浔想起一路上她们的表现，再联想到此刻的情景，心中灵光一闪，突然失声道：“啊！我明白了！”
谢雨霏娇躯一震，忽地踏前一步，紧张地问道：“你明白了什么？说！”
夏浔笑道：“打死我也不说，你还没使美人计呢。”
谢雨霏身子又是一震，有些心虚地道：“什……什么美人计？”
夏浔道：“当然是在平原县小当铺前，你对古舟古二爷使过的美人计。”
谢雨霏大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夏浔道：“因为，我当时就在一旁，趴着墙根，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谢雨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窘，半晌之后，突然一提裙子，抬腿便踢，咬牙切齿地骂：“你个王八蛋！本姑娘跟你拼了。”
“喂喂喂……”
夏浔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只觉这少女的手腕细细的，当真不堪一握：“不要踢啦，是你自己心虚，非要追上来查个明白，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来干什么。”
谢雨霏马上冷静下来，站定身子道：“当真？”
夏浔正色道：“当真！”
谢雨霏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半晌方道：“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
夏浔眨眨眼道：“不如以身相许？”
谢雨霏脸蛋一红，眼神却是一饧，扬起眼帘，挑衅地看他：“你敢要我？”
夏浔看着她那野性中带着娇媚的模样，心中亦是一荡，却叹口气道：“不敢，我怕你把我给卖了……”
“哼！还不放开我！”
夏浔这才惊觉还握着她的手，忙依言松开，谢雨霏活动活动手腕，睨着他道：“谢员外虽然知道了你的身份，可我知道，你的身份还是见不得光的，你若有半句不利于我的话，我就去官府告发你使用假路引，我可是不怕人家验证的。”
夏浔颔首道：“姑娘放心。”
谢雨霏冷哼一声道：“好，你发你的财，我赚我的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夏浔微笑道：“一言为定！”
谢雨霏转身欲走，忽又站住身子，有些迟疑地扭头看向他：“你……你真的猜出我担心什么？”
夏浔深深地凝视着她，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心虚，怕的并不是谢员外，你骗的……也并不是谢员外，而是……”
谢雨霏在他眼底，清晰地看到了一抹同情和理解，偏偏是这善意的目光，深深地刺疼了她的心，她突然一扭头，尖叫道：“你不要说了！”说着快步走开了去。
转身的刹那，两颗晶莹的泪珠倏然滑落，没入白雪之中，悄悄无人得见。
夏浔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口气，转身走向小巷。
小巷中南飞飞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西门庆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围着她团团乱转，又从袖中摸出手帕递上去，再在怀中摸出一卷宝钞塞过去，飞飞姑娘不要，西门庆执意要给，两个人推推让让，夏浔拐进小巷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情景。
“咳，高兄！”
夏浔一叫，西门庆赶紧把钱硬塞到南姑娘手中，转向夏浔，夏浔道：“没事了，咱们该走了。”
南飞飞抹抹眼泪，急急从夏浔身边走过，看着她走过，又看着西门庆走过来，夏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老兄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说什么你都信？说吧，你又听说了什么凄惨的故事，让人骗走了多少钱呐？”
“你当我傻呢。”
西门庆满脸的辛酸同情顿然不见，嘿嘿一笑，奸诈地道：“重点不在于你信不信，而在于她相信你信了。有时候吃亏就是占便宜，追女人的手段嘛，老弟，你还得跟我多学着点儿，哼，哼哼！”
西门庆得意洋洋，昂首举步。
南飞飞追上谢雨霏，吃吃笑道：“那高升果然是个蠢蛋，要是每天遇到他，那本姑娘就发财了，咦？你怎么了？刚刚哭过？”
谢雨霏扭过头，带着鼻音儿道：“才没有。”
南飞飞眼珠转了转，问道：“姓夏的没有欺负你吧？他到底发现什么了？”
“没甚么，这个人没有坏心，不会坏我们的事。”
南飞飞惊讶地道：“他说说你就信？”
谢雨霏道：“我看得出，他可信。”
南飞飞不说话了，两个人闷头走了一会儿，南飞飞忽然拐拐她的肩膀：“喂，你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谢雨霏惊讶地转向她：“怎么可能，我可是许了人家的。”
南飞飞道：“是啊是啊，许了人家的，是叫杨旭是吧？啧啧喷，你刚出生就把人家吓跑了，一跑十好几年，音讯皆无，生死不知，这叫许了人家？你真要听你哥那书呆子的话，给他守活寡呀？”
谢雨霏咬牙切齿地道：“别跟我提他的名字！那个王八蛋，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你混得再不如意，总该稍封书信回来吧？要不要人家，你说话呀，连个屁也不放一个！叫我被人家笑没人要，把自己男人都吓跑了，杀千万的王八蛋，别让我撞见他，一看见他我马上阉了他！”
“啊！”南飞飞掩着樱桃小口，吃惊地张大眼睛：“那你不是要守活寡了？”
谢雨霏恨恨地道：“守个屁！我一天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南飞飞吃吃地笑，谢雨霏恨恨地白她一眼道：“笑什么笑，我第一个勾引你男人。”
南飞飞耸耸肩道：“无所谓啊，给你给你，咱们说过要做一辈子姐妹的嘛，我不介意让你做我妹妹啊。”
谢雨霏破涕为笑，伸手道：“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你的嘴！”
“谋杀大妇啊……”
两个女孩儿说说笑笑地跑开了……
西门庆和夏浔一边走，一边问道：“探出了什么？”
夏浔道：“没什么，是她的个人私事，与咱们正在办的事无关。”
“哦？这么说，她真的是陈郡谢氏后人？”
“嗯，应该没有错。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唉，她有她的苦衷，咱们不要理会了。”
西门庆想了想，叫道：“对了，我听你说过，你那未婚妻就是陈郡谢氏的人？和她年岁相当吧？莫非……”
夏浔笑道：“不是她。陈郡谢氏传至今朝，开枝散叶，子孙遍及天下，哪能出来个姓谢的就是她？这姑娘叫谢雨霏，不是我那订过娃娃亲的女孩儿。”
西门庆道：“你现在可是叫夏浔的，她就不能换名字么？”
夏浔道：“她本来就是陈郡谢氏的后人，还换名字做什么？谢传忠想认祖归宗，岂能对宗族全无了解，冒冒失失请个假货上门？这姑娘骗人的本事很高明，真真假假，方才难辨，她不会在这么容易暴露的地方动手脚的。”
西门庆道：“唔，倒也是……唉，其实她若真是你那未婚妻的话才好，生得这般俊俏可人，你就有艳福了。”
夏浔哼了一声道：“如此一来，你就有机会接近飞飞姑娘了吧？”
西门庆被他说中心事，忍不住老脸一红，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094章 希日巴日的计划
“兄弟，沈千户传来消息，已经知会了沿途哨卡，叫我们准备交易。”
出去忙碌了半天的西门庆进了夏浔的房间，毫不见外地抓起他的茶杯，咕咚咚地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又道：“百十辆大车，谢员外也觉得棘手，他要咱们在入关处寻摸一个地方，运进来的货物就停靠在那儿，然后分批运过来，再通过陆路和水路运出去，这样的话，咱们得亲自去卢龙口一趟，先找好安置的地点，然后再约定具体交易的日期。”
“好！”夏浔从床上一跃而起：“通知拉克申准备起运，从哈剌莽来到卢龙口，也有一段距离的，够他们走几天了。”
西门庆道：“咱们先去知会拉克申，然后马上出城。”
夏浔道：“要退房么？”
西门庆道：“不必，咱们带些肉干、白馍，饮水和烧酒，交易之后还要返回来的，等最后一车货物安然运抵此处，再随之一起返回。”
“好。”两个人说着匆匆走了出去。
※※※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起，随之还有令人心弦震颤的胡茄声和嗷嗷的吆喝声，马蹄声震颤着雪原，仿佛一阵密集的鼓声，渐渐地加重，变得高亢起来，四路轻骑像一张网，在雪原上飞驰着，驱赶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动物往中间聚拢。
箭似流星，开始有人追射因为四面遇敌已张皇不前的野兽，猎兽网开始合拢了。
高处有一些零散的蒙古包，几个穿着肥大羊皮袍的汉子站在那儿，遥遥地看着族人捕猎，等到合围完成，开始最后的捕杀，才重新坐下来。
众人围拢的中心是希日巴日，他已经软禁了他那软弱的父亲，孛日贴赤那族长现在实际上就是一个囚徒，被拘禁在一处毡帐内，由希日巴日的亲信看管着，永远不得出来，每日只是送口吃的保证不会饿死而已，野心勃勃的希日巴日已经取代了他父亲的地位，对外宣称孛日贴赤那已经病故，按照他们的习俗，接收了父亲的地位、权力、财产以及所有的妻妾。
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如果不仔细看，你会以为他是一个蒙古族妇人，虽然苍老，皮肤比起一般的男性老人却白皙许多，颌下也没有胡须，脸上的皱纹密密的，仿佛一个慈祥的老太太。他叫席日勾力格，今年已经七十有二了，原是北元皇宫中的一名管事太监。
坐在希日巴日左边的，则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年纪，身材和相貌比起旁边几个蒙古大汉显得文弱一些，其实他的马术、刀法和箭术在整个部落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他是希日巴日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智囊，同时也是他八拜之交的安答。
他叫戴裕彬，是个汉人，大元开国功臣之后，虽然他是汉人，但是世代在元朝做官，对元朝忠心耿耿，一直妄图反攻北平，重进中原，恢复大元天下。
希日巴日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振奋北元人的军心士气，挟功投奔尼古埓苏克齐汗，努力恢复成吉思汗拖雷一系在整个蒙古草原的威望，整合各部军队杀回中原，就是出于他的策划和鼓动，他梦想着做一个大元的复国功臣，如他祖上一样，代代做官，永享荣华。
其他几人则是部落中的一些长老和有威望的头领，年纪普遍比较轻，大多是希日巴日的忠心拥趸者。
希日巴日道：“我的计划是这样，利用明人与我们进行交易的机会，挑选一些精干之士混进关去，他们知道，我们交易之后会停留几日，就近在大都及其附近采买一些粮食、布匹、盐巴、铁锅运进来，这就是我们的好机会。
大都一带，有许多已经甘心做明人顺民的蒙古人，还有一些甚至甘为明人鹰犬，参加了他们的军队，反过来与我们为敌，那些明国人都是司空见惯了的，因此在貌相上，我们不需要做太多的掩饰，但是，路引必须要有。”
戴裕彬道：“不过，这个你们不必担心，我们已经买到了几十张空白路引，随时可以填上需要的信息。”
希日巴日点点头道：“然后，我们就需要混进大都去。拉克申一直以商贾的身份住在大都城内，他会接应我们，并为我们安置住处。接下来的事情，安答，你说给他们听。”
戴裕彬点点头，说道：“我家世代都是大元朝廷的官员。昔日建造大都，排水管渠是由都水监负责设计的，当时的都水监监正是郭守敬大人，而我家祖上，当时任都水监丞，都水监建造的皇城排水管渠图纸，是由我家祖上这位都水监丞负责绘制并保管。这些图纸中关于皇城排水管渠的这一部分，现在我家还有保留。”
他拔出腰刀，在地上比划起来：“我们混进大都之后，要趁夜通过排水管道进入大都皇宫。皇宫中有进水管渠一条，排水管渠两条，三条管渠互不干扰。两条排水管渠中，一条是排除污秽之物的管渠，窄小肮脏且不易通行。而另一条主要是排放雨水的管渠，宽敞，且比较干净，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条管渠。”
“大家看！”
他认真地道：“这条排水管渠，在最外侧有圆木制的水窗，当城外积水高于城内排水时，外面的水力会将水窗自外紧闭，以防倒灌，现在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潜进去。
排水管渠内高而外低，多年冲积，此刻虽是冬季，排水不多，必也湿滑不堪，所以我们要准备特制的鞋子和一些攀爬工具，这些，由拉克申在大都城内安排，我们不需要管。钻进排水管渠后，会有许多岔道，密如蛛网，如果没有图纸，走到死也走不出去，问题是，我们手中有图纸。”
众人眼巴巴地听着，一个叫胡勒根的头领问道：“然后呢？我们冲进皇宫，杀死朱棣？”
希日巴日哈哈笑道：“胡勒根兄弟，我当然知道你的勇猛如同雄狮，可是凭着几十个人想冲进皇宫宰了燕王，那是不可能的。接下来嘛，席日勾力格，你来说。”
“是，大人。”
那个北元老太监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皇宫里面，建有秘道。一直都有，这是自古以来，建宫殿的规矩。老奴当初在宫里头，就是负责定期打扫、维护秘道的人。
至正二十八年的时候，明国的大将军徐达率兵攻打大都，咱们大元的军队还在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哪儿是人家的对手啊。眼见如此，惠宗皇帝就决定，退到关外，迁都到上都去。
临行前，皇帝陛下下令在皇宫下面的秘道里，埋藏了大量的火药和桐油，想等徐达攻进城来，闯进皇宫的时候，把徐达和整个皇宫炸成废墟。老奴当时就是奉惠宗皇帝所命，安排这件事的人。
可是皇太子殿下和几位得用的大臣都极力反对，惠宗皇帝也觉着，咱们未必没有机会再打回来，如果就此炸掉皇宫，无颜面对祖宗，这事儿就搁下了。
秘道口儿被老奴重新给封上了，那地方很稳秘，知道秘道所在的人当初就没有几个，知道下边埋着数不清的火药、桐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现如今，也就剩下老奴一个人了……”
席日勾力格说到这儿，想起当年，不禁唏嘘起来。
希日巴日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啦好啦，不要哭啦。等办成了这件大事，你就是我大元第一功臣，到时候，可汗一定会重用你，等咱们打回大都去，你就是朴不花一样的人物，宫中第一太监，威风赫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席日勾力格破涕为笑，擦着泪道：“那样的好事儿，老奴可不敢想，老奴就巴望着，临了临了，给皇上再效一回力，办一件差事。”
希日巴日对众人说道：“这个计划，是我的安答得知席日勾力格的身份和这件秘密之后想出来的。到时候，我们利用排水管渠潜入皇宫，再由席日勾力格带着我们打开秘道，然后么……”
他狞笑一声，笑中满是杀气。
几个心腹互相看看，长得粗壮彪悍的毛伊罕问道：“大人，燕王府中，想必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咱们从排水管渠摸进宫去，翻到地面上，再去寻找秘道入口，这中间当有一段路程，找到秘道口，少不得还要发掘一番，能不被人发现么？”
希日巴日忍不住笑起来道：“你放心，我还另有安排，当初拉克申为了在大都站住脚，曾经把他妹子送进燕王府做宫女，如今正好派上大用场，哈哈，用汉人的话来讲，这叫什么来着，唔……叫……叫……”
戴裕彬微微一笑，接口道：“无心栽柳柳成荫。”
希日巴日道：“对，无心栽柳柳成荫。哈哈……”
毛伊罕又问：“大人，那咱们翻山越岭，一样可以潜入明国境内，何必非得用此手段，还得将大量的毛皮兽筋这些可做精良军械的东西卖与他们？”
希日巴日道：“本来，我也想着，翻山攀岭过去就好。不过，席日勾力格年纪大了，他可爬不动山，而咱们这个计划又少不了他。再者，还是我的安答提醒的我，等咱们大功告成，就得立即拔寨起启，去投奔大汗。到时候累累赘赘的全是坛坛罐罐，怎么走得动？既然是要抛弃了的东西，不如换些易携的财物，将来自有用处。”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戴裕彬兴奋地站起来，鼓动道：“诸位想想看，等咱们大功告成之日，半个大都毁于滔天烈焰之中，这得死多少人？到时候燕王、燕王妃、燕王子，整个燕王一脉尽皆化为焦炭，消息传开，这将何等的振奋？这件事一定可以重振我大元士气！”
他挥舞着拳头，胀红的脸庞有些狰狞地道：“到那时，我们就重整旗鼓，杀回中原，夺回锦绣河山！”
“重整旗鼓，杀回中原，夺回锦绣河山！”
盟誓般的吼声中，他们的族人已提着带血的猎物策马奔来。

第095章 阴差阳错
“茗儿，茗儿，快来看看，姐夫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朱棣兴冲冲地钻进茗儿的闺房，唤着她的乳名儿笑道。
“姐夫带啥好东西来了？”
正趴在床上和姐姐聊天的徐妙锦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一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有些兴奋。
朱棣把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举起来，得意洋洋地道：“喏，你看看，漂亮吧？嘿嘿，一条是玄狐的皮子，黑如墨染，一条是雪狐的皮子，洁如白雪。你瞧瞧，上回你看见你姐的裘衣漂亮，就吵着也要做一件，姐夫可是放在心里喽，这两件皮子是韩都指挥送给姐夫的，姐夫送给你，一件白、一件黑，做出衣服来一定很漂亮。”
茗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嘴一撅，一句话不说，一转身就趴到床上，把个背影丢给了姐夫，根本不睬他。
“唵？这是咋了？”
燕王莫名其妙地看看自己夫人，燕王妃抿着嘴儿乐，白他一眼道：“你呀，别来献宝啦，拿什么不好，偏拿狐皮子。”
燕王更加纳闷：“狐皮子咋啦，这不是茗儿想要嘛。老韩一送给俺，俺马上就想到茗儿了。”
燕王妃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狐皮，低声道：“茗儿这丫头一向死心眼儿，喜欢了一样东西，就不带换样的。”
她往床止一努嘴儿，小声道：“喏，瞧见没？前两天去谢氏皮货行，小丫头一眼就相中了件狐皮子，是火狐狸皮，鲜红如火，确实漂亮。可惜了，那是有主儿的，出多少钱人家也不卖，小丫头刚把这个不痛快忘了，你又……”
朱棣傻了眼，小声嘟囔道：“俺哪知道呀，现在咋整？要不你去哄哄，这小祖宗俺也惹不起呀。”
朱棣夫妻的感情非常好，他们成亲的时候，一个十六，一个十四，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将门虎女，两个人从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做了夫妻，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之极，朱棣虽也有侧妃，但所爱唯有徐妃一人，朱棣现在有三子五女，全是徐妃一人所生，由此可见二人感情之笃。
听了丈夫的话，徐妃笑道：“这孩子脾气拗，除非自己想通，我哪劝得了。唔……不如咱们找个时间，陪她去打猎吧，要是能猎到火狐狸当然好，就算猎不到，出去跑一跑，玩一玩，她也就开心了，小孩子么……”
徐茗儿一直竖着耳朵悄悄听姐姐姐夫咬耳朵，待听到要带她去打猎，可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她立即爬起身，拍手叫道：“好啊，好啊，那咱们明天就去！”
※※※
彭梓祺穿一身男装，单枪匹马进了北平城。
她是从济南赶来的，她先去了阳谷县，见到了小东嫂子，得知夏浔和西门庆去了济南，问明他们所住老店的名字后，她又快马赶去济南，结果又扑了个空，无奈之下这才直接往北平而来。半路上正逢大雪，在客栈耽搁了两日，今日堪堪进城。
北平曾经是一国之都，地界之广、人口之众，她又没有官方身份，远道而来人地两生，如何去寻人？只走了半日，彭梓祺就发觉这样下去根本就是大海捞针，说不定等到夏浔办完了差事回了青州，她还在北平城里两眼一抹黑地到处转悠。
无奈之下，彭梓祺只好借用她轻易不肯动用的力量了。她寻了一家档次不算高，但是价钱公道、味道也不错，客人很多的饭馆，就在临门的一张桌前坐了，要了几道酒菜，两个杯子，自己用一个杯子，另一个上边横亘一根筷子，下边又竖放一根，摆在饭菜前边，好像一个人吃着饭，闲极无聊随意摆放的。
很快，就让一个闲汉注意到了，他远远的打量彭梓祺一阵儿，又与一个朋友低语几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彭梓祺对面站定，拉过凳子坐了上去，嘿嘿一笑，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低声哼道：“淤泥源自混沌启。”
彭梓祺头也不抬，挟一口菜，低应道：“白莲一现盛世举。”
那闲汉神色一缓，又问：“兄弟自何处来？”
“青州。”
“白莲开处千万朵，不知生就哪一枝？”
两人一面说，一面悄悄打着手势，探问了一番，那人确定了她的身份，神色便和气起来：“不知兄弟有什么事，需要北平的兄弟们帮忙的？”
彭梓祺说道：“我要找两个人，他们应该住在北平的某家客栈里，可是兄弟一人，实在寻找不得。”
“嗯，他们的名姓是？”
“一个叫杨旭，一个叫西门庆。”
“是敌是友？”
“这个……”
彭大姑娘迟疑了一下：“说是敌？万一他们一时兴起，帮着动手拿人怎么办？说是友？自己朋友，居然不知下落，你千里迢迢的追来做什么？总不能说彭大小姐想男人了吧？”
彭梓祺犹豫了一下，才道：“只要能确定他们的住址就好，其余的事，小弟自己可以办。”
那闲汉一笑，说道：“成！我立即报上去，请香主下令，吩咐本坛的兄弟帮你寻人。一俟有了消息要送到何处？”
彭梓祺道：“我就住在对面客栈吧。”说着手掌一翻，递过一摞宝钞：“劳动本地的兄弟们了，小弟过意不去，这点钱，拿去喝口茶。”
那闲汉一把按住，嘻皮笑脸的神色不见了：“大家同气连枝，一门兄弟，理应帮忙的。若是这么做，那就见外了。”
彭梓祺启齿一笑：“我知道，这笔钱不是谢礼，我知道兄弟们也不容易，大家都有事情做，要放下自己的事情去帮我寻人，这就耽搁了生计。再者，要寻人、要打听，总要有所花销的，小弟若是没有钱，那就厚颜承情了。既然小弟手头宽裕，你若谦让，是不是才算见外了呢？”
那闲汉想了想，展颜笑道：“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彭兄只管等我们的消息，只要这两个人在北平，我们一定挖得出来，告辞！”
“好走！”
彭梓祺微微一颔首，拈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一双星眸顿时更加地亮了……
※※※
卢龙口内，夏浔和西门庆爬上了一座山岭。
两个人都穿了适宜运动的衣服，老羊皮袄、青夹裤，兽皮绑腿，抓地虎的狗皮靴子，手中又持一支枣木杖，肋下佩刀，那是防着野兽的。这样的大雪天，一旦遇到出来觅食的野兽，那是很难缠的。
上山的时候正下着雪，此刻雪已经停了，四野白茫茫一片，天空中彤云密布，站在山顶，罡风呼啸，狂风过处，刮得雪沫子直往人的衣领子里钻，虽然二人戴着护耳的狗皮帽子，面上也蒙了棉布手巾，还是被那狂风吹得眯起了眼睛。
站在这里望出去，白皑皑的山峰绵亘不断，形成了一条条银色的山脉，一座座山峰，高低错落，险缓不同，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兀立的无尽山峰之下，树林全成了白色，人兽绝迹，这一边，是中原大地，山的另一边，则是莽莽荒原，那是胡人的天下。
“你看，那里就是卢龙关。”
顺着西门庆所指的方向，夏浔眯起眼睛，才发现白茫茫的山谷中一处地方隐隐露出大明的旗帜，再仔细打量一阵，才隐约看出那已被白雪覆盖得与其他地方没有显著区别的所在是人工修筑的一道关隘。
“哈剌莽来部落的人会把货物从那儿运过来，我们的车子分头出城，集中在这个地方接收货物，但是百十车的皮货一进北平城，根本瞒不过别人的耳目，所以咱们得寻摸一个所在，安置这些车马，然后每天一二十辆，分批的返回北平。随后，谢传忠会协助我们安排水陆两途把东西运出去，我们坐镇北平，随同最后一批货物一起离开。”
听完了西门庆的介绍，夏浔点点头：“那么大部分车马得在野外待上三五天，食物好办，这天气受得了吗？”
西门庆道：“没有问题，那些车把式都是跑长途惯了的，荒山野地里知道怎么照顾自己。问题是得找个安全的所在，能藏得下这么多车马，比较背风，进出方便，晚上若生火取暖，也不易被人发觉的地方。”
夏浔苦笑道：“这样的所在可不好找，走，咱们再往那边转转。”
又过了许久，两个人顺着山脊走去，出现在另一处山峰上，刚刚站定，夏浔就两眼一亮，向前一指道：“你看，那里怎么样？”
西门庆定睛看去，就见前边是一条宽阔的山谷，葫芦状的，谷口狭窄，谷内却极宽阔平坦，地面平平，估计是一条冰封的河流，三面环山，山坡上长满了参天古树，都成了冰雕一般，白皑皑的毫无生气。
西门庆大喜道：“这个山谷瞧着不错呀，很合适，走，咱们过去看看，把路线趟出来，别等到交易的时候黑灯瞎火走错了路。”
两个人说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谷中趟去。
这时，在他们身后一处更高的山峰上，出现了一群人。其中一个穿着白狐裘衣、白狐裘裤，白狐皮的遮耳帽子，整个人全副武装，看起来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峰峦这一侧站定，忽然惊咦一声，指着正在大雪中艰难跋涉的夏浔和西门庆道：“姐姐，你看，那儿有两个人，也是来打猎的么？”

第096章 雪中行
一个女子应声走到她的身边，这女子身材颀长，穿一件红夹袄、外套一件半身皮甲，肋下佩剑，肩上荷弓，妩媚中透着飒爽的英姿，她举目远眺，看着那两个人走动的方向，蛾眉微微一蹙：“奇怪，若说是山中猎户么，却不见猎弓；若是设陷阱捕兽的，看他二人去向，是个空旷的山谷，又着实的不像。”
她略一沉吟，扭头吩咐道：“去几个人，盯着他们，看看是什么来路，要干什么。如有疑处，立即拿下！”
“遵命！”
四个穿一身白，外罩白披风，肋下悬一口狭锋单刀的大汉答应一声，立即向夏浔和西门庆的方向快步追去。
那打扮的像只小白兔儿似的女孩兴奋地跳起来：“姐姐，他们会是北元的奸细么？”
那妇人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还不晓得，要查查才知道。照理说，若是北元奸细，没有鬼鬼祟祟探察这里的道理，我倒担心是什么犯了案的亡命逃避山中，那样的话，难免会有山中住户受到侵害，咱们既然看到了，查证一下也好。”
“嗯！”小女孩重重地点头，握紧了她腰间好像玩具似的一把短刀：“如果真是负案在身的逃犯，让我去抓他们，我也学了一身功夫呢。”
“哈哈，小郡主的武功当然是好的，不过若真有甚么小蟊贼，却也用不着小郡主出手。”
随着声音，一个玄衣僧人出现在山巅，山风拂着他颌下的胡须，大冷的天儿，他的穿着仍然十分单簿，但是他稳稳地站在那儿，就像生了根的老树，不动分毫，也看不出丝毫的冷意。
小女孩转过头道：“道衍大师怕我打不过他们么？”
旁边的妇人笑道：“大师是说，杀鸡焉用牛刀，放着这么多侍卫不用，要你出手擒贼，出去后，你姐夫一定会训斥他们的。”
原来，这些人正是徐妃和她的幼妹徐茗儿以及道衍和尚。
大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魏国公、中山王的徐达生有四子四女，长女就是眼前这位燕王妃，长子徐辉祖，现在承袭了国公之位。二子添福早夭，三子增寿是左军都督佥事，四子膺绪是世袭指挥佥事，二女儿是代王妃，三女儿是安王妃，四女儿就是眼前这个徐茗儿了。
本来燕王朱棣今天也要陪同一起前来散心打猎的，可是临行前忽然接到朝廷邸报，说及皇上龙体欠佳，燕王朱棣早知道父皇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但是这些消息并不怎么张扬，如今载在邸报上，说明情况更加严重，朱棣十分担心，忙着写奏章上表请安，并请旨回京探望，这一来就没时间出来打猎了，便让王妃陪茗儿一起去。
随行的侍卫都是朱棣身边训练有素的精锐铁卫，可是只让两个女儿家去那崇山峻岭，朱棣还是放心不下，又让庆寿寺住持道衍和尚陪同前来，道衍是当初朱元璋为皇子们挑选有道高僧做侍讲僧人时开始跟随朱棣的，十多年相处下来，两人亦师亦友，感情甚笃。这位僧人不但博古通今，学识渊博，而且还有一身精湛的武艺，有他陪同，自是比朱棣亲自前去还要放心。
那跟去追查夏浔和西门庆的四个侍卫能成为燕王侍卫，都是万中选一的军中健卒，做事小心，为人机警，一身艺业极是惊人，山地丛林更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作战环境，这一去速度奇快，又兼四人一身白，伏入雪中时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发现他们的踪迹，及至四人靠得近了，夏浔和西门庆还是一无所觉。
“这道可真难走啊。”
夏浔连滚带爬地滑到山下，站起身道。
西门庆拍着身上的雪道：“这里哪有道啊，亏得雪厚，咱们还能出溜下来，要是搁在夏秋时节，那些灌木野草密密匝匝，又有各种野兽长虫，根本别想下来了。”
夏浔叹道：“是啊，站在山上时还不觉得如何难行，真走在其间时，才知道举步难艰。在这样险峻的地方建一道关隘，滚木擂石，火油利箭，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这样的雄关，胡人仍能时常破关而入，可见天险不足为恃，说来说去，还是事在人为啊。”
夏浔的感慨其实是想到自秦汉以来草原民族对中原的屡屡入侵，西门庆却以为他指的是北元兵马，不禁笑道：“险关固不足恃，可是要说人，那些胡人也没那么厉害，他们已经让咱们的皇帝给打怕了。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光胆……何等了得！”
夏浔笑道：“西门兄又胡乱拽文，这里是塞上，可不是江南。”
西门庆哈哈笑道：“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不知道这首诗是当今皇上写的么？”
夏浔吃了一惊：“当今皇上？”
西门庆道：“不错，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光胆。山僧不知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虽不合韵，却是气势磅礴，这是皇上当年征战江南时，路过一处寺院投宿，那寺僧一再追问他的姓名，皇上顺口题在山墙上的诗句。据说皇上后来登基坐殿，想起此事，又去寺中探望，发现那诗已经被白灰抹去，很是不悦。寺中便有一位机智的僧人回答说：‘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深恐鬼神愁。故将法水轻轻洗，尚有龙光射斗牛。’这马屁拍得呱呱叫，皇上龙颜大悦，登时转嗔为喜。”
夏浔听得有趣，笑道：“出家人中果然藏龙卧虎，这个和尚了不起。”
西门庆道：“若说僧人中第一奇人，那又非当今圣上莫属了，你莫忘了，皇上也是出过家的。”
两个人一面说一面往前走，踩着及膝深的大雪，在平坦的山谷中行了一阵，西门庆道：“不错，下面果然是一条河流，已经完全冰冻了，担得住车辆，怎么样，就选在这儿吧。”
夏浔四下张望着道：“不错，这里够开阔，三面是山又挡风雪，坡上都是大树，要采来生火取暖也容易的很。百十辆车，几百号人，藏得下，这个地方距卢龙关又不远……”
西门庆道：“那就成了，咱们歇一会儿，然后从谷口出去，往卢龙关摸一摸，把路径记下来。”
夏浔道：“好！”
一语未了，他忽然按紧了腰间刀柄，微微弓身，警觉地四下打量起来。
西门庆一见不敢怠慢，忙也握紧了刀，矮身问道：“发现了什么？”
夏浔四下巡视了一阵，山谷中寂寂一片，只有回旋的风偶尔卷起一片飞雪，飘飘扬扬。夏浔慢慢直起了腰，说道：“也许是我疑神疑鬼吧，方才有种被人窥视着的感觉。”
西门庆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被狼蹑上了。走，那边有颗倒了的大树，过去坐一会儿，歇过了颈儿就出谷，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别看瞧着近，也得转悠一阵子才到卢龙谷呢。”
两个人一边走，夏浔一边道：“无须着急，反正咱们这趟出来，未曾交易前不会再回城。眼看着天就黑了，要是来不及的话就先回借宿的村子去，明儿一早再来踩点。然后通知运货的车辆赶到这儿集中。咱们约定的交易时间是后天吧？来得及。”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那棵横卧的大树边，扫开积雪坐在枝杈上，从怀里取出肉干、烧酒，一边啃着肉干裹腹，一边喝着烧酒暖身。
在他们方才立身处，过了许久许久，有一堆雪轻轻地动了动，然后一条雪一样白的人影悄悄地向后滑去，速度越来越快，很快的消失在一片岩石后面。
岩石后面有三个人，他一出现，其中一人便问道：“老阎，怎么样，听到什么了？”
那人从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雪，取下蒙面的白巾，低声道：“不像是什么好路数，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这里既挡风雪地势又开阔，几百号人马藏得下，还提起卢龙关，很是可疑。我本想再靠近些听个仔细，不想其中一人甚是机警，我怕被他发现，只好隐伏不动。没有再听到其他的。”
几个人低低议论一阵，其中一人道：“既然如此，干脆把他们拿下，擒到王妃面前发落吧。”
另一人道：“不可，现在他们的身份、来历、目的，咱们一概不知，只能确定不是普通的山民或猎户，却未必就是枉法之徒，万一抓错了人……”
旁边一人冷笑道：“兄弟，冰天雪地的，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寻摸什么藏人的地方，还能是什么好路数？”
其中年纪最长者似乎是四个侍卫的头领，他沉吟片刻道：“的确可疑，但还不能确定。王妃是来打猎的，如果错生枝节，扫了王妃的兴致却也不好。再者说，北平府政事自有布政使司，刑律自有提刑按察使司，军事嘛也自有都指挥使司，既非战时，王爷不宜越俎代庖，插手地方事宜。如果真的抓错了人，传扬出去对王爷名声不利，你们看住他们，我去禀报王妃，由王妃定夺吧。”
其余三人刚刚点头称是，这人脸色却是一变，说道：“糟，他们要走！”
三人探目望去，就见那两人自卧倒的大树前站起，已经有说有笑地向外走去，不由同时色变：“怎么办？”
那领头的只略一犹豫，便当机立断道：“把他们拿下！”

第097章 真狼狈
夏浔和西门庆起身往谷外走，夏浔道：“看这天色，真的不早了，今天未必能把路趟明白，还是明天一早来吧。”
西门庆刚一点头，忽地脸色一变，夏浔立生警兆，循其目光看去，就见前方一方大石后跃出四个人，在及膝的大雪中跑得飞快，四个人分散合围，那架势分明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这四个人都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裤，肩后的披风也是白色的，手中有刀，刀已亮出。
那四个人甚有默契，无需商量，便有两个人兜向他们的前面，截向他们的出路，两个人自侧翼向他们猛扑过来，夏浔和西门庆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向左侧山坡上跑去。
有人厉声叱喝：“站住！听候质询！”
“不要走，我们是官兵！”
夏浔和西门庆眼见他们手执明显显的利刃，杀气腾腾，如狼似虎，哪会蠢到停下来分辨清楚他们是不是官兵，来意又是如何，一听喝阻，脚下逃得更快。
一见二人不听反逃，那几人疑心更重，当下发力急追，其中一名侍卫还自肩后取下弓来，反手拔出一枝哨箭，弯弓搭箭，向天空奋力射去。
“呜～～～”
尖锐的箭啸声破空升起，借助山谷的回啸作用，在天空中回荡起来，西门庆一听哨箭，不禁惊道：“糟了，发哨箭，他们还有人手！咦？这是哨箭，莫非真是官兵？”
那时候只有三种人手中才有弓箭，一是卫所官兵，二是地方民壮，三是山中猎户。
卫所官兵使用的是军弓，军弓又按不同的军种分为三等：地方民壮使用的弓在射程和质量上略逊一筹，而且平时要入库保管，唯有地方官府的推官、巡检等司法官要缉捕什么江湖匪类，需要调动民壮力量时才开启武库发付使用；第三种则是山中猎户，他们使用的是猎弓，需要在官府中登记备案。
而哨箭，则只有军中人物才有。
夏浔一面跑一面道：“管他娘的是不是官兵，你看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像是好说话的么，天知道落在他们手里会怎么样？再说，他们的穿着如此古怪，分明是有备而来，未必就是本地守关的官兵，咱们的事见得了光么？”
西门庆一听也是道理，当下不再多说，两个人只是拼命地往山坡上爬，这一面山坡生长着许多不粗不细的树木，因为是阳面山坡，受风吹拂的原因，积雪并不厚重，两个人仓惶地往山上跑，不时需要拉一把树干借力，碰得树木顶端的积雪簌簌掉落，洒了一头一脸，二人也不管不顾。
追兵没有放箭，只是在后面疾追，这一面阳面山坡的树木既稀且小，大雪之中草木凋零，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两个人只能和那四个人较量脚力，尽全力往山上跑，希望追赶的人力竭停歇。
可是那些人是军伍中的人，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训练武力，这可比他们只是每天晨起时练几趟拳脚的人体力悠长的多了，那四个人一直紧紧追在后面，根本摆脱不了。
山脊上，徐妃和道衍等人听到了哨箭的声音，徐妃走边崖边看着那处山谷中追逐的情形，讶然道：“放哨箭了？那些人果然是有问题的，大师，咱们追过去看看。”
她扭头说道：“茗儿，你在这儿歇着，姐姐去查探一下情况一会儿就回来。”
在山坡背风的地方，已经搭起了三顶行军帐篷，正有侍卫忙碌着准备搭建第四座帐篷。搭好的帐篷前面支着一口大锅，锅中的雪已经融化了，正在冒着蒸腾的热气。
出来行围打猎，至少也得几天工夫，徐妃是将门虎女，弓马娴熟，狩猎的经验也异常丰富，准备十分充足。徐茗儿是个大家闺秀，平常女孩儿家玩的把戏，比如小荻抱着小狗儿比赛跑的小游戏，她是绝对没机会去尝试的。她几个哥哥姐姐幼年的时候老爹徐达还在征战四方，孩子都像放羊似的养着，野惯了，等她出生的时候，徐达已位极人臣，家里的规矩开始大起来，有心要把自己最宠爱的这个小女儿培养成一个小淑女，因此规矩甚多，什么行不摆裙，笑不露齿，行止坐卧，都要讲究仪态风度。
如今是到了姐姐、姐夫家里，不像家里面规矩大，尤其是这一趟狩猎之行，小姑娘更是玩疯了，把家里的那套约束天性的繁文缛节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很少看见烧火的场面，尤其是在野外，更给人一种朴素原始的感觉，眼见那火苗升起，不由兴致大发，立即挤开一个侍卫，自己坐到篝火旁，把侍卫们捡来的树枝一根根往火堆里填，红红的火苗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玩得兴致勃勃。
一听姐姐说话，她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跳起身来，雀跃道：“姐姐要去抓贼吗？我也去！”
徐妃板着脸道：“别胡闹，这样的道路，你的体力跟得上才怪。”
徐茗儿才不怕这个慈母般的大姐，兴冲冲地跑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又蹦又跳地道：“我跟得上，我跟得上，抓人多好玩呀，比抓狐狸好玩多了，带上我，一定要带上我！”
徐妃无奈，只好带上徐茗儿，沿着山梁抄近路向夏浔和西门庆攀爬的那面山峰赶去。
※※※
天黑了。
冬季的黑夜，似乎前一刻还是明亮的，忽然就变得黑暗起来。
亏得天色突然黑了，被斜刺杀出的另一票人马追及的夏浔和西门庆才得以沿着山脊逃到另一座山顶。两个人累坏了，这一通攀爬，两个人已耗掉了太多的体力，而追赶的人却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
往前看，是一片陡峭的山坡，白莹莹的，那是积雪的反光。再往后看，三个方向都有火把，糟糕的是这座山峰并不够大，没有足够的地方掩身。
西门庆变色道：“糟了，无路可走，早知如此，还不如乖乖就缚，咱这一逃，是黄泥巴糊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夏浔没好气地道：“废话，你以为咱们本来一身清白么？除非这些人就是卢龙关的守军，否则束手就缚还不是一样的完蛋？”
他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心中暗暗成形。
“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为何见了我们就逃！”
追兵围上来了，一个举着火把的大汉中气十足地喝问。
西门庆硬着头皮道：“诸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平白无故追赶我们？”
那人道：“少废话，早告诉你们我们是官兵了，你还敢抗命逃跑，说！你们到底要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西门庆立即叫苦道：“冤枉啊军爷，你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身上又没穿着军服，我们哪敢站住了去辨识你们的身份？我们两个……唔……我们两个其实是参客……”
西门庆情急智生，把古舟和何轲朔的身份搬了出来，那人嗤嗤冷笑：“好借口，这么大的雪，你们上山挖参？奶奶的，你怎么不说是上山砍树的？”
西门庆连忙顺杆儿爬，说道：“对对对，我们……咳咳，我们其实就是上山砍树来的……唔……盖房子……娶媳妇儿。”
“住口！不要巧言令色继续狡辩，拿出你们的路引来！”
随着那大汉一声大喝，“呼呼呼”四支火把猛地掷了出来，在夜空中转如火轮，“噗噗噗噗”，斜斜插在夏浔和西门庆左右，映亮了他们的模样。
“咦？原来是你们呀！”
跑得腿软的徐茗儿早被侍卫背了起来，她伏在一个侍卫肩上，看见二人模样，不由惊奇不已，急忙一挣身子出溜下来，兴冲冲地就往前走。
这小丫头从小生长在什么环境里？她虽然聪明绝顶，却缺少很多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许多对常人来说应该知道的基本知识，对她来说却懵然无知。就像有一个历史小故事中记载的那样：有一个皇帝，偶然问起一位大臣早餐吃些什么。那位大臣回答说他的家中比较贫穷，早餐只吃四枚鸡蛋，皇帝大惊道：“一枚鸡蛋十两银子，四枚鸡蛋就是四十两银子，朕尚且不敢这么纵次，卿怎么还说家里贫穷呢？”
不是这个皇帝智商有问题，实在是他从小到大压根就没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太监们为了贪污，诳他说一枚鸡蛋价值十两银子，他自然也就信了。
这个故事的真假无从考究，却说明了一个问题，有时候众所皆知的常识，偏偏他不知道，并非是因为他白痴，而是因为他生长在一个和普通大众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常识。徐茗儿就属于这一种，在她府中，下人若有偷盗等不法事宜，一旦被管事、主人发觉，哪里还敢反抗，早就叩头如捣蒜地求饶了。她只道官兵抓贼也是如此，贼见了官兵自然要乖乖就范，因此毫不忌讳，一见这两人竟是当初坚决不肯卖狐皮给她的那两个家伙，立即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徐妃万万没有想到妹妹如此不谙人心险恶，竟然毫无戒备地跑了出去，不由变色叫道：“茗儿，回来！”
那几个侍卫只注意前面，冷不防小郡主从他们身后钻出来，一惊之下竟也忘了抓住她，夏浔和西门庆正被一群凶悍如狼的大汉围住，忽地听见一个娇脆的小女孩儿声音，不由也是一呆，这时候徐茗儿已经跑过来了。
插在地上的四支火把火焰受风，正吹向她来的方向，朦胧绯红的光晕变幻闪烁，粉妆玉琢、眉目如画的小丫头一跑出来，娇娇俏俏、一派天真，就仿佛一位传说中的小狐仙，西门庆登时看得两眼一直。
夏浔却没时间惊讶这小姑娘的出现，也没闲心欣赏她的美丽姿容，“好机会！”夏浔暗叫一声，双腿猛地一蹬地面，双臂展开，十指箕张，一个猛虎扑食，便向那粉嫩嫩的小丫头扑去！

第098章 回马枪
“贼子大胆！”
陡然一声霹雳般大喝，一个黑沉沉的人影自天而降，嗵地一声落在小郡主身前，仿佛一尊托天宝塔轰然砸在地上，激得积雪飞扬。
道衍和尚！
这和尚身躯虽然削瘦，这一声大喝却有气吞河岳之威，他猛然跃到徐茗儿身前，积雪飞扬，僧衣鼓胀，那模样威若天神。自夏浔的角度看过去，视线之内本来是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姑娘，就像一盘美味可口的食物，马上就要入口了，却突然换成了一尊神佛，宝相庄严，屹立如山，僧袍涨缩不定，飞舞的雪花，在他身下形成怪异的扭曲漩涡。
夏浔吓了一跳，急忙重心向下，止住冲势，双手一按地面，灵捷无比地弹回了身子。
道衍和尚动了真怒，小郡主要是在他面前有个什么闪失，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本来他一直自觉身份，凡事由徐妃作主，这时震怒之下，未及请示，便戟指点向夏浔，大喝一声：“给我碎了他！”
刀光闪，劲击破风，如同龙吟，四道刀光一涌而至，无俦的刀气凌厉地交叉劈下，四个燕王侍卫真的下了杀手，同样的衣着、同样的狭锋单刀、同样的劈砍招式，有往无前、石破天惊，这一击角度、位置、力量的运用无懈可击，唯有避，不可挡。
往哪里避？
“走！”刀光中传出夏浔一声厉叫，四道雪亮的刀光交叉斩下，似已将他砍为碎片，茗儿小郡主哪见过真正杀人的场面，一声尖叫便捂住了眼睛。
双眼捂住，却没听到惨叫声，她悄悄张开五指，从指缝中看去，就见崖上空空，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
西门庆被夏浔扯住，一把跳下崖坡，沿着光滑的雪壁飞快地滑下去，时而躺着、时而趴着，时而转如陀螺，时而被颠簸得上下直跳，只唬得他心惊肉跳，一路惨嚎不已：“完蛋了，完蛋了，啊啊啊……我要是死了，告诉我娘子，我的私房钱藏在……啊！”
西门庆正匆匆交待后事，直直地撞中山坡上一棵小树，小树正拦在他双腿之间，下身一阵剧痛，下坠的身子趁势坐了起来，于是额头又重重地磕在树干上，小树一摇，厚厚的雪冠“哗啦”一下洒了他一头一脸，西门庆两眼发直，嗵地一下又躺了回去，晕倒了。
夏浔自跃下山坡，就一直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努力闪避着山石、小树，他又滑下去四五丈，这才止住了身子，抬头向山上望去，隐隐可见点点黑影已经追了下来。他却不知，他试图挟小郡主为人质的举动，已经彻底激怒了道衍和那些燕王侍卫，他们已经追下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敢像夏浔这般玩命，侍卫们以兵器稳着身形，道衍大师脚下用力，施展千斤坠稳住滑势，正以他们最快的速度追近。
夏浔不敢多耽，急急爬到西门庆身边，拂开他脸上积雪，只见他两眼翻白，犹未清醒，便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似的拽走，好在地面极滑，拖着极省力气，一跑动开来还快的很。
※※※
“不能逃了！”
夏浔和已经苏醒过来的西门庆猫在一个雪窝子里，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处，插着一枝羽箭，雪面上只余箭尾，看着怵目惊心。
震怒的燕王卫已经决心杀人了，即便夏浔他们本来无罪，如今试图冒犯郡主，也足够砍他们的头了。
冬夜山中虽然黑的快，可是这一整晚，你都别想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场面，因为到处是雪，这雪可以把天上极淡的一缕光线折射、放大，形成微微的明光，哪怕没有月亮，地面也始终保持着一定的亮度，或许一只狸猫能避过人的视线，可他们两个大活人，绝对走不掉。
不远处，传来积雪坠落与冰凌折断的声音，一个侍卫搜索着过去了。
西门庆苦着脸道：“怎么办？看样子他们是不甘罢休了，现在不逃，等到天亮就完蛋了！”
夏浔盯了眼一旁那箭羽，沉声道：“逃得了么？再往外逃，天亮的时候咱们的尸体都要冻僵了。”
他的目光渐渐移向方才滑下的山顶，山顶仍有火把在闪动，夏浔狠狠地道：“不走了，要想死中求生，咱们就杀一个回马枪！”
“回马枪？”
西门庆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低叫道：“你疯了！还要自投罗网？”
夏浔嘿嘿笑道：“你也想不到，是不是？那么谁会想到咱们会回去？挟持那小丫头，以之为人质，先过了这一关再说，走！”
夏浔四下看看，悄然返回原路，西门庆把牙一咬，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道衍带着那些侍卫搜向外围，可万万没有料到夏浔还敢回去，两个人绕到背光的一侧，手脚并用，开始向山顶攀爬，等到两人爬上山去，手都要冻僵了。
两个人缩成一团，悄悄暖着身子，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动静，发现六七个侍卫流动巡弋着，不时有人走到崖坡边，向下张望几眼。山顶上生着一堆火，一个披甲的妇人坐在火堆旁，正和那个叫茗儿的小姑娘说着话，看模样在教训她什么，小丫头嘟着嘴低着头，好像正在挨训。
过了一会儿，那披甲的美妇也站起身，走到山边看了看，还对一旁的一个侍卫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叫茗儿的小姑娘又恢复了活跃，添两枝柴，拨一拨火，还站起来四下走动几下，不过似乎是听了那妇人的嘱咐，没敢再离开侍卫的警戒范围。
夏浔仔细观察着现场的情形，对西门庆道：“咱们两个靠近了去，然后，我负责引开那些侍卫的注意力，你负责擒住那小姑娘。记着，你只有一次机会，只有片刻的机会，如果不成功，咱们两个就真的死定了！”
西门庆脸色发白，只是点了点头。
夏浔拍拍他的肩，微一示意，两个人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悄悄地蛇行向前。
“噗！”
一株矮树下忽地传出一声闷响，“铿！”钢刀出鞘，一个燕王护卫猛虎般掠至，风生八步，动若雷霆，手中刀疾劈而下，矮树应声而断，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又接连有两棵矮树发出了声息，两个侍卫十分机警，循声扑去，刀光狂舞，轰雷擎电，看得人惊心动魄。
与此同时，夏浔跳了起来，不向前走，反向后逃，一见人影跃起，又有两个侍卫衔尾追来，就在这时，整个人都已埋进雪底的西门庆暴跃起来，一个饿狗扑食，张牙舞爪地向站在火堆旁眨着大眼睛看热闹的茗儿扑去。
“呛啷”一声龙吟，燕王妃宝剑出鞘，纵身一跃向西门庆疾刺过来，仅仅一线机会，西门庆抓住了这一线机会，整个人都扑到了吓呆在那儿的小郡主身旁，摔得虽然狼狈，可他的手却已扼住了茗儿的脖子，大叫道：“统统住手！”
利剑距他半尺，硬生生地顿住了，徐妃粉面铁青，眸中喷火，厉喝道：“大胆刁民，放开茗儿！”
西门庆抓住了茗儿，登时胆气大壮，他半蹲着身子，控制住茗儿，洋洋得意地四顾威胁地道：“别动，谁也别动，谁敢动一动，我要她的命！”
茗儿委曲地道：“姐姐，这回我听你的，我没乱走乱动啊！”
西门庆百忙之中还不忘怜香惜玉，低下头道：“小娘子好乖喔，不走不动那就对啦。”
变故立即吸引了所有的人，夏浔一面举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面走了过来，对徐妃道：“这位夫人，我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身份，也不想知道。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夫人放我们一马，只要让我们安然走出山口，我们一定放人，绝不会伤害这个小姑娘的。”
徐妃铁青着脸色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挟本……我！”
夏浔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道：“夫人知道我是谁吗？”
徐妃冷哼一声道：“莫非你还大有来路？”
夏浔笑道：“你不认得我？那就好办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们实在是被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只想求条活路而已。夫人若放我们走，我们绝不食言，你们站在这儿别动，我们一出山口，一定放了这个小姑娘。如若不然……”
夏浔冷笑一声，扮出一副亡命徒的模样，极为凶狠地道：“我们就扭断她的脖子、折断她的手脚、把她抛到山沟沟里喂狼吃！大不了同归于尽！”
茗儿听那大恶人说的如此恐怖，吓得身子一缩，可怜巴巴地抽泣道：“你们……是大坏蛋吗？”
西门庆一见这小美人儿珠泪双垂，可怜兮兮，那怜花情怀忍不住再度发酵，忙松了松手指，低声安慰道：“小娘子不要害怕哈，那个叔叔只是吓吓他们，我们还没活够，怎么会杀人呢，尤其是像你这么可爱的小美人儿，啧啧啧，这要长大了得多美呀，大叔怎么舍得杀你呢。”
“喔……”
茗儿眼泪汪汪地点头，又弯又翘的浓睫连眨几下，眼泪不听话地滑落面颊，看得西门庆怜心泛滥。紧接着，她就抬起了小蛮靴，狠狠的一脚……踹向西门庆的下阴。
她是练武之人，当然知道什么地方是可以一击制敌的要害，西门庆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来天真无邪、完全无害的小姑娘居然会来这么一手，虽说她年纪小，气力弱，可这一脚踢的地方……尤其是他那里刚刚还受过伤，这一脚踢中，西门庆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夏浔正和徐妃讨价还价地谈着条件，忽然发觉面前几个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儿，身后还传来一阵呜呜咽咽小狗哀鸣的声音，他急忙扭头一看，登时傻了眼……
※※※
天亮了，一行车辆辘辘地辗着积雪走在荒原上，中间有一辆车仿佛一辆囚车，其实那本是准备用来盛装活捉的野兽的，因此栏杆又粗又密，笼子却不甚大。
夏浔和西门庆挤在笼子里，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可怜巴巴地看着外面。
“对不起，我……我……”西门庆对夏浔愧然说了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浔脸上木无表情，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行走江湖的人常说的一句话……”
西门庆道：“什么话？”
“行走江湖，有三种人得罪不得。一种是出家人。”
西门庆看了看马上那个黑衣僧人，重重地一点头：“对！”
“第二种，是女人！”
西门庆又看看徐妃的背影，重重地一点头：“对！”
夏浔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第三种，就是小孩子。”
西门庆声泪俱下地道：“太他娘的对啦……”
夏浔扭头看看他，又道：“我还听说过一句话，说的更是特别的有道理，有道理极了。”
西门庆擦擦眼泪，问道：“说的什么话？”
夏浔一字一顿地道：“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战友！”
西门庆脸色一僵：“呃……”
讪讪半晌，西门庆转移话题道：“如今这时候，是祭出咱们的护身符的时候了，你怎么不对他们说出齐王的身份呢？这一下被抓回去，少不得一顿苦头，还不知道咱们的命能不能保住……”
“不能说，不能在这儿说……”
夏浔冷静地打量着四周，沉沉说道：“他们只说自己是官兵，却自始至终没有吐露他们的身份。一个僧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子，带着数十名持刀荷弓的勇猛侍卫，这身份极是可疑，天知道他们到底是哪一路神佛？又会有何考虑？如果在这儿说出来，荒山僻岭的，万一他们来个杀人灭口，把咱们宰了往雪坑里一丢，齐王又能知道什么？”
西门庆神色一紧，忙问道：“那怎么办？”
夏浔道：“不必担心，等他们把咱们抓回城去，那么多人看到咱们两个人犯进城，他们就不敢随意处置咱们了。那时再对主审咱们的官员透露透露真实身份，安全才有保障。”
西门庆默然片刻，叹道：“关键时刻，还是你沉得住气，我不如你。”
夏浔没听西门庆的马屁，他的目光从那骑马的僧人身上转到披甲的美妇人身上，再看看前边车里瞪着一双大眼睛向他扮鬼脸的徐茗儿，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头：“老天，他们不会是……不会是……不会这么巧吧？”

第099章 笼中论道
第三天清晨，缩在笼中抱在一起取暖的这对难兄难弟顶着一脑门白霜进了北平城，当夏浔听到侍卫对上前检查的城守官兵亮出自己身份的时候，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们果然是燕王府的人！这两个身份尊贵的女人必是燕王家眷无疑了，那美妇人十有八九就是燕王妃，小姑娘是她的妹妹……难道她是徐国公的幼女？”
这样的话，那个身形枯瘦，发怒时却威如天神的黑衣僧人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能和燕王家眷如此亲密相处的，唯有道衍和尚，这黑衣僧人就是姚广孝、就是永乐朝的那位黑衣宰相！
燕王朱棣，本来是他最初决心投靠的人，想不到如今两人竟以这么一种奇妙的情况搭上了关系。一俟知道了自己冒犯的人的身份，夏浔反而不再担心了。只要自己亮出齐王的身份，在燕王府绝对可以平安无事，燕王是何等人物，岂会因为区区小事就和齐王交恶。
一想到马上有机会见到这位历史上的永乐大帝，夏浔的心也忍不住怦怦地跳了起来。
对于建文帝和朱棣，夏浔并没有任何偏见，也不存在出于后世诸多戏说而产生的好恶。他是个很理智的人，出于职业习惯，他对掌握的资料、听说的故事，都会进行一番合理性分析，根据他的分析，他根本就不认同朱棣早就暗蓄反意，阴谋夺位的说法。
对建文和燕王，他并没有对任何一方挟杂私人感情，也不可能存在什么私人感情。如果从对国家、对民族的发展来说，朱棣雄才大略，远胜建文。如果从个人品德上来说，朱棣当然不是完美的君子，建文帝同样不是一只什么好鸟。
一个要削藩，为的是大明江山世世代代由他和他的嫡系子孙们来继承，另一个要自保，是不甘心被贬为庶民，被他侄子弄到海南岛去餐风饮露，到时你皇帝老儿还不放心，再整我个“暴病而卒”也轻而易举。大家都是太祖骨血，你个窝囊废做皇帝，我只因为你老爹比我生得早就没份，已经很不爽了，你还想谋夺我爹分给我的家产，凭什么？
从“犯罪动机”上来说，两个人都不是多么崇高伟大的理由，都是为了自己，既然理由都说不上多么的大公无私，就不要说谁对谁错。而且也谈不上谁对谁错，燕王称帝后一样有削藩的举动，只不过他的削藩仅仅是削弱藩王的军权，其他权益一概不动，藩王们狠不下心来拼个鱼死网破。
而被文官们吹捧为至仁至孝的建文皇帝却是不分贤愚，把自己的叔叔们一家子一家子的全贬成了庶民，发配偏荒僻壤餐风饮露修神仙去了。被发配海南岛的那个叔叔，小儿子出生了老婆没奶，连个奶妈子都请不起，想吃口奶都吃不上，要拿衣服去给牧羊人换点羊奶回来喂儿子。还有个叔叔被逼得全家纵火自杀，如果他只夺军权，这个叔父绝不会如此极端，朱允炆干得着实不地道了些。
再说到造反，后世一些小说评书里面把朱棣写的是暗蓄大志，早有反意，可是从后来朱棣的一系列反应来看，夏浔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当朱允炆对皇叔们一个个下手的时候，燕王朱棣是怎么做的？他把自己所有的儿子都送到了京城做人质，以此表白自己的忠心，这些儿子若不是朱允炆傻掉了，为了掩盖自己欲对燕王下手的目的主动放回来，根本没有回来的可能，燕王若早有心造反，绝对不会出此下策。
再看他起兵时是何等的仓促，朱允炆把北平的驻军、守将，一个个的全换掉了，燕王的三护卫兵马也调走了，如此图穷匕现，燕王还是不反，他采取的唯一自保的手段就是装疯，希望侄子能因此放他一马，在这种情况下，朱允炆仍然下令拿人，朱棣是靠着一个临阵反水的指挥使告密，又急中生智把两个带了大军围困了王府的将军骗进府来扣住，这才召集自己的八百亲兵扯旗造反。
这位亲王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才反，弄得连兵都没有，最后冒险单骑会宁王，智夺军权，完全又是一个事先无法预料的幸运结局，如果宁王有所提防，甚至把他绑起来送给皇帝，他早就完蛋了。
别说明初时候亲王权柄之重了，就看后世远不及明初亲王权柄，连王府三卫都已被削得七零八落的宁王造正德皇帝的反时拉起多少兵马吧，一个军权早已严重削弱的废物都能拉起那么多人马，统领边军十余年，雄才大略的朱棣，又有足智多谋的姚广孝为之参谋，早有反意的前提下就混到这个份上？
夏浔是个警察，他不会偏听偏信，不会感情用事，他需要的是证据，如果没有证据，他就会根据事实进行分析，推理。以不偏不倚，实事求是的态度来理解问题。
在他看来，或许藩王是帝国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但是至少在建文削藩前，还没有一个王爷想过造反，朱棣是用尽了办法，连装疯都用上了，刀还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是不得不反。
再看看前面马上这位黑衣僧人，一些书籍中对他的记载神乎其神，什么朱元璋为皇子们挑选侍讲僧人，姚广孝一眼就相中了燕王，走上去对他说要送他一顶白帽子，王上加白，那就是皇字，朱棣一听大喜，两个造反派一拍即合，从此便开始蓄谋造反了，这纯属胡说八道。
且不说那时太子朱标活着，朱棣能造他侄子的反，绝对造不了他仁厚且具威望的大哥的反，另外那时他的其他两个哥哥也活着，就算太子朱标挂了，这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头上，姚广孝要是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算准了那些人全都活不长，就用不着十多年后造反造得那么狼狈，如果不是朱允炆自己连出昏招的话，朱棣根本不可能成功了。
再者说，那些书中记载的如此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表情，动作，心理，对话，详细得都能拍电影了，请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朱棣告诉他的还是姚广孝告诉他的？称帝之后，朱棣可是一直坚持他是在靖难，是迫不得已举兵清君侧，这唯有他们两人才可能知道的秘密他们绝不会泄露，那么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分明是扯淡了。
甚至朱棣入朝觐见朱元璋的时候见到已被立为皇太子的朱允炆，对他言语不恭的事也被一些人解读为这是早有反意，夏浔却认为恰恰相反，再看看最无能的阴谋家、最愚蠢的造反家，正德朝时的宁王殿下是怎么干的吧，他造反之前刻意买好正德皇帝和朝中百官，表现的异常恭训，以致刚刚听说他要造反时很多人都不信。
试问比他精明多多、能力强大的朱棣如果早就蓄谋造反，准备夺侄子的宝座了，他还会沉不住气，在朱允炆面前说出不逊的话来吗？他已经准备充分了？他根本不怕朱允炆的大军？他生怕朱允炆不知道他要造反？那他后来又何必装疯卖傻的那般狼狈？
夏浔学过犯罪心理学，他认为朱棣正是对老爹把皇位传给了朱允炆心生不满却并无反心，才用那样愤懑的语气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这就和林杨当铺的林北夏林掌柜见到他的时候按捺不住冷嘲热讽其实是同样的心理，如果他真的有所图谋，反而不会如此了。
再想想朱允炆逼死一个皇叔全家，流放四个皇叔全家，这五个皇叔乖乖听凭摆布，他却全无一点怜悯，偏偏燕王造反了，他的孝心来了，他的亲情萌动了，他热泪盈眶地拉着统兵大将的手谆谆嘱咐：“勿伤朕叔！”
这他娘的骗鬼呢？
他这么干不过就是动摇朱棣造反的决心，告诉朱老四：“放下刀吧，别反抗了，我根本不想杀你。”同时又是在安抚其他的王爷：“千万别跟着他一齐造反，你看我对他都没有杀心，哪会把你们当成眼中钉呢？”
事实上战场上刀枪无眼，朱棣多少次死里逃生，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靠他手下的兵将救出来的，大将张玉就是为了救他力竭战死，他的二儿子朱高煦就是因为浴血厮杀，数次救父，朱棣才为之感动，起了造反成功后立二儿子做继承人的想法。
铁铉在济南搞假投降，暗设机关，差点砸死朱棣，朱允炆听说后先是欢喜不胜，紧接着就升铁铉的官，然后就对着齐泰、黄子澄几个人扼腕叹息朱老四命大，这就是他的“勿伤朕叔？”他自己蠢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蠢，哪个傻蛋会相信这么幼稚的政治秀？
所以夏浔想要寻条出路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棣。不止是因为朱允炆虚伪，而且因为他蠢得不可救药了。朱元璋真没给他留下能干的文臣武将么？杨溥、杨士奇、杨荣、夏原吉、金幼孜、王偁、解缙、黄淮、蹇义、夏原吉……统统都是在朱棣手里才焕发了政治生命，朱允炆信任提拔的是些什么人？几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书呆子，他自己识人不明，怨得谁来？
再说武将，总有人说朱元璋把虎将功臣杀光了，可那些功臣权贵集团如果还在，他们就一定忠于建文？这纯粹是把历史、政治当童话看了。建文帝干的就是削藩、削弱武将地位，建立秀才政府。
如果那些强大的开国功臣集团存在，皇室纷争一起，他们必然会在其中寻找机会最大限度的扩展自己的利益。这种状态一旦出现，大明帝国就会步上两晋、南北朝的后尘！明帝国将成为一个短命的帝国。就算不会这么悲观，北元还未曾经过朱棣五扫漠北、实力犹在，西方的帖木儿大帝虎视眈眈，朱允炆领着一帮废物草包抑武扬文，恐怕大明也要二代而终了。
那些功臣集团固然不存在了，不代表他们手下的那些善战的武将都不存在了，四年靖难之战中，朱棣多少次死里逃生，打败他的可有不少能征善战的明军将领，朱允炆重用的是谁呢？他大表哥李景隆！大明头号大草包。让一头猪去统领一群狮虎，那狮虎还能发挥出他们的能力？
最可笑的是他削藩之心已经天下皆知了，他派去守卫金陵的却是一位藩王——谷王朱橞，他读圣贤书真是读的傻掉了，真以为他龙袍一穿，想杀谁想宰谁人家都得心甘情愿来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了，这种情况下朱橞打开城门放朱棣入城，还有什么稀奇的呢？
最后他以皇帝的正统身份，掌握四海之地，百万雄兵，居然败在了凭着八百人起家，只有北平一地的朱棣手中，这样的废物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正是出于这些考虑，夏浔的心中才开始倾向于朱棣。
但是自从他得到了杨旭这个身份，他的想法开始有了转变，朱家叔侄争江山，关他什么事？既然他心中也认定了的适合统治这江山的就是朱棣，而历史上也恰恰是朱棣做了皇帝，那么他又何必出生入死去做一个前途未卜的炮灰？老老实实做他的富家翁，等着江山易主也就是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想见朱棣时，费尽千辛万苦，也没走到北平。他不想见朱棣时，拼死挣扎，逃亡了一夜，最后……他还是进了燕王府……
车子吱吱呀呀地驶向燕王府，这辆特殊的囚车吸引了北平市民的注意。拜托北平白莲教的人帮忙寻找了两天，依然没有杨旭二人下落的彭梓祺正百无聊赖地在街市间闲逛，忽然看见一行车马走过街市，她随意望了一眼，没有在意地走过去了。
走出两步，她忽然站住了脚步，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儿，霍地扭头再度看去，不由惊愕地张大了眼睛，虽然在囚车里关了两天，精神有些萎靡，可夏浔的模样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那个人，竟然以这样一副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彭梓祺有心想叫，又马上警醒地闭上了嘴。
“这个家伙，又惹什么麻烦了？”一边想着，她的双脚已悄悄地随着那行车辆向前移动起来。
燕王府就是大元的皇宫，同后来的故宫还有着相当大的差距，不过此时已经颇具规模了，一进王府，囚车就被押着沿着侧向甬道向远处走去，两侧高墙，只能看见头顶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夏浔忽然有种感觉：进监狱了……

第100章 难缠的小鬼
第三天早上，卢龙关外三箭之地的一片小坡后面，人群开始忙碌起来，白雪铲进锅里，烧得热气腾腾，干野菜和肉干丢进锅里，菜肉粥开始飘出香喷喷的味道。
希日巴日手里握个雪团，拈着一块奶酪，一边嚼一边找到了戴裕彬：“安答，这可真他娘的奇了，不是说好昨晚交易的么？关城上怎么没有打出可以通关的灯号？一会儿你带几个人过去探问一下究竟。”
戴裕彬道：“好，大人不要过于着急，拉克申没有传出有变动的消息，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他们一次要百余车的货物，想必筹集车辆不易，耽搁了时间，我一会儿就去瞧瞧。”
希日巴日道：“嗯，耽搁太久可不成，咱们带了这么多的货物，因为琢磨着来了就能交易，却只带了两顶帐篷，大部分人只能睡在雪窝子里，一晚上还凑和，时间久了都要冻出病来了。”
正说着，人高马大的毛伊罕披着一肩霜花走了过来：“大人，席日勾力格那老家伙冻病了，到底年纪大了，有点发热，精神头儿不足，你看咋办？”
希日巴日皱眉道：“咱们带了药么？他可千万出不得岔子。那宫里十分复杂，秘道中更不用说了，也不知燕王朱棣入住之后做过多少改动，如果宫室有所增减，也就只有他还能认得道路了，只是画份图来，咱们可找不到。”
毛伊罕道：“防寒散热的药材倒是有，刚刚给他煮了碗药汤喝，不过老家伙身体弱，病怏怏的可未必马上就好。”
希日巴日摇摇头道：“先把他移进我帐里去，这人有大用，不能病得爬不起来。”
他回头又对戴裕彬道：“真是怕甚么来什么，他奶奶的。对了，那秘道中埋藏的火药没问题吧？这可是有大用的。”
戴裕彬道：“纵无火药，有那桐油也足以烧出个轰动天下来了。”
希日巴日咬牙切齿地道：“不然，桐油火势起来，说不定朱棣就逃了，我要把他炸死在宫里面，把他全家炸得粉身碎骨，他死了，才最是振奋我蒙人将士的军心。”
戴裕彬笑道：“秘道只有席日勾力格进去过，火药储藏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不过听席日勾力格说，那些军用火药包装都极严密，木桶外面都有数层防水防潮的油纸，又封了一层蜡，估计储放个百八十年也不会受潮失效的。”
希日巴日欣然道：“这就好。”
两个人正说着，毛伊罕带了两个人，架着席日勾力格走来，希日巴日一看席日勾力格满面潮红，喘息艰难，不由皱眉道：“才一夜的工夫，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快快快，扶进帐中歇息，药要盯上。真是糟糕，若是今夜交易，我强要带他过去，岂非惹人怀疑？”
他们打算以采买些生活必需品为由，过去一些参与计划的人马。而席日勾力格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人，可他年纪大了，这么多壮年人不用，非要带一个年迈古稀之人过去，必会引起明人的怀疑，因此他们打算把席日勾力格化妆的年轻点儿，再粘一部黑胡须，趁着夜色之中看不甚清，也能勉强过关。
可他现在却病成这样，若是大家都在忙着搬运货物，这儿却有一个有气无力动弹不得的，最后还偏要带他入关，人家能不生疑？虽说未必就会因这疑心坏了他们的大事，可是这件事实在是太重大了，希日巴日也要亲自过关主持此事，容不得半点差迟。
戴裕彬眉头一皱，忽地计上心来，说道：“大人，不必为此担心。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让席日勾力格蒙混过关的好办法。”
希日巴日忙道：“什么办法？”
戴裕彬道：“如果交易的时候他的病情还不见好，那也不必让他辛苦乔扮了，干脆就扮得再苍老些，就说他是一位族中长老，生了重病，想去大都求医问药。”
希日巴日大喜：“好！这个借口想得好，的确是天衣无缝，哈哈哈，安答，到时就说他是你爹吧，孝子带着老子过去治病，这个借口实在是好，哈哈哈……”
戴裕彬脸色一僵，笑容有点发苦：“弄个太监当爹？哈哈，哈哈……”
※※※
“什么？他们竟然是七弟的人？七弟因为建王府的款子停了，所以搞些生意赚钱？这……胡闹！真是胡闹！”
燕王啼笑皆非地坐下来，说道：“堂堂一位王爷，竟然干这些与民争利的商贾之事，这也罢了，偏偏还是直接插手朝廷违禁之物。那人叫什么？”
徐妃柔声道：“士弘刚刚盘问过了，那两人公开的身分叫夏浔、高升，真正的身份叫杨旭、西门庆。一个是青州的生员，一个是阳谷县的郎中。”
燕王连连摇头：“荒唐，七弟实在是荒唐。”
徐妃道：“王爷，既是七王弟的门下，这个面子你是要给的，且不提几次扫北，七王弟都对你助力甚大，光说兄弟情谊，为了这点小事也犯不着交恶，反正通关交易的事本来就是欲掩欲遮的，就放他们去吧。”
燕王道：“唵？那茗儿那里怎么办，小家伙不恼么？”
徐妃笑道：“茗儿那丫头哪知道记仇呀。说起那晚的事，她一路上兴奋的不得了，当作一件很有趣的事，一回府就讲给你的几个女儿听，卖弄得很呢。昨天夜里，瞧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缩在囚笼里冻得难过，她居然还傻傻的给送毯子过去，她不会计较这些啦。”
燕王吁了口气道：“那就好，叫士弘把他们带出去吧，这事儿闹得，七弟也真是……唉！”
他口中所说的士弘，姓朱名能，安徽怀远人，承袭父职任燕山护卫副千户，负责燕王宫的护卫，夏浔和西门庆带回宫后，就是由他进行审理的。
徐妃又道：“他们是齐王的人，因为一时误会，被咱们捉了来，路上很是吃了些苦头。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就这般把他们再送出去，七王弟面上须不好看，他那人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兄弟伙里，他是最好面子的一个人。”
燕王瞪眼道：“那要怎么样？莫非要本王敲锣打鼓地送他们出去不成？”
徐妃掩口道：“那倒不用，他们干的事儿不甚光彩的，你自然是不便出面的。”
她略一思忖，说道：“叫高炽送他们出去好了。有燕王世子出面，也算给足了他们面子，齐王知道了，也不好再说甚么。”
朱棣颔首道：“也好，就叫高炽把这对难缠的小鬼打发走人吧。”
夏浔和西门庆已经从柴房改为关到了一处偏殿，虽说里边仍是空空荡荡的，也没燃火炕火盆，加上这处偏殿年久失修，有些荒凉，灰尘也多，却已比那四处漏风的柴房暖和多了。
西门庆跺着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咱们都招了真实身份了，照理说燕王殿下不会再难为咱们了吧？咋还不放咱们走？”
夏浔笃定地道：“放心吧，就算那位徐国公的女儿不肯罢休，咱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西门庆道：“那个叫茗儿的小丫头？哈哈，那就没事啦，小丫头心地很好，你没看她昨天还送毯子给咱们么。”
夏浔幽幽地道：“是啊，是送了一条毯子，一条小郡主专用的毯子，一条好小好小的毯子，一开始你还说一人一半，睡着了就拼命地往身上缠，我只挤进去一只脚。”
西门庆干笑道：“这个……哈哈哈，我睡着了是这样的……”
两个人正说着，殿门哗啦一阵响，传来开锁的声音，两个人立即站到一起，凝神看着殿门口。
殿门一开，先进来四个王府侍卫，往那儿一站，按刀而立，威风凛凛，随即一个大胖子出现在门口，两个高大有力的内侍搀扶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来。
这个大胖子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儒袍，头扎儒巾，看面相方面大耳，气度十分的雍容，只是他的身材实在是太胖了些，看着高高的个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是一身宽肥的袍子，似乎也撑不住他那肥胖的身材，还得两个高大有力的内侍扶着他。
夏浔心道：“记得文献记载里说朱棣的长子患有肥胖症，自幼身躯肥胖，莫非就是此人？”
那大胖子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并不因为这两人身份的低下而露出一丝倨傲的颜色，未等护卫通报，他已拱拱手，微笑道：“我是朱高炽，燕王世子。家母率侍卫行围狩猎于卢龙关上，见你二人行踪隐秘，误以为匪类，便令侍卫探明你们的身份，也是侍卫们莽撞了些，未曾查明你们的身份，便强行下手拿人，以致生出这许多误会。两位这一路上受苦了，这是我燕王府的不是，高炽向二位赔礼。”
说着很辛苦地弯下腰去。
夏浔心道：“早听说燕王三子，长子高炽为人最是宽厚仁慈，待人至诚，儒雅仁爱，他的弟弟为夺其位屡屡在朱棣面前恶语中伤他，甚至暗中对他不利，他仍然颇为厚待兄弟，还在父亲面前维护他们。如今只见一面，便觉传言不虚，以他堂堂燕王世子身份，若非生性仁和，实在没有必要对我们如此客气的。”
夏浔忙和西门庆一起上前还礼，朱高炽是燕王世子，未来的燕王，按制礼同亲王，正式场合就算是朝中大员也要以臣礼叩见的，何况他们两个最大的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生员，两个急急上前叩见，口中说道：“世子千万不要如此多礼，我们确有不是之处，否则王妃也不会生疑了。”
朱高炽急忙道：“免礼免礼，二位无须大礼参见。”
他又呵呵一笑道：“方才朱千户已问明了你们的身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恕罪。高炽此来，一则赔礼，二则嘛，就是要送两位出府，二位若不见怪，就请随我来吧。”
朱高炽刚刚艰难地转过身，就见一个一身白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后边也跟着两个侍卫，一见夏浔和西门庆便叫道：“好哇，原来你们是齐王门下，难怪这么大的胆子，齐王门下就可以欺负我么？”
朱高炽一见她来，连忙站定身子，双手抱拳，很困难地弯下他的大肚子，庄重地向徐茗儿见礼：“侄儿高炽，见过茗姨。”
小丫头一闪身，就从他旁边飘过去了，朱高炽又很困难地挺起肚子，抬头一看，他小姨已不知去向了，朱高炽笨拙地转过身子，才看见徐茗儿已站到了夏浔和西门庆面前，背着手，正弯着头打量他们。
朱高炽已经听说了事情经过，只道小姨还要难为这两个人，忙挪动步子赶过来，提醒道：“茗姨，这事儿全是一场误会，父王和母亲已嘱咐高炽，要把他们送出府去。”
小丫头很神气地摆摆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们说。”
朱高炽为难地道：“茗姨……”
徐茗儿不耐烦地转身推他：“出去啦，出去啦，我说过不会为难他们啦，我徐茗儿说话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的。”
朱高炽的身子仿佛一座肉山，徐茗儿哪里推得动，但朱高炽是个极方正的君子，很是注重长幼有序，徐茗儿年纪再小，那也是他的亲姨，是他的长辈，朱高炽倒也不敢违逆了她，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由两个内侍扶着，慢腾腾地挪出了偏殿。
“嘿嘿嘿……”
把她的大胖侄子推出殿门，徐茗儿高喝一声关门，便转过身来瞧着夏浔和西门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从什么戏文里学来的一副奸臣像，一个肩膀儿高、一个肩膀儿低，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故意的眯起来，嘿嘿地奸笑两声，威胁地看向两人。
夏浔和西门庆看了她的模样不觉害怕，倒有些好笑，不过两个人很聪明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胆怯的模样，徐茗儿很满意自己的造型对他们造成的恐吓，把腰一挺，指着夏浔道：“你说，为什么要抓我？”
夏浔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小郡主，抓你的人是他呀，为什么郡主认准了我是主使？”

第101章 灵犀一线
徐茗儿开心地笑道：“哈，让我猜着了吧？他那么一副蠢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你出的坏主意了。”
“西门庆一副蠢样儿？”
夏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西门庆的确是一脸的“蠢样儿”，准确地说，是一脸的呆样儿，好像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憨厚老实人。
夏浔忽地想起昨晚徐茗儿一时好心，给他们送毯子来时，西门庆似乎也是这样一副呆相，当时他还以为西门庆花痴到了没治的地步，对这么小的一个姑娘也没有免疫力，现在看来……
夏浔狠狠瞪了眼装傻充愣的西门庆，转过头来，苦笑道：“这个……的确是在下的主意，小郡主真是慧眼识……猪哇。只因在下一见小郡主，就觉得小郡主气质绝佳，容色无双，必定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想着凭您的尊贵身份，一定可以护得我们安全离开，所以就……让这头猪绑架小郡主了。”
这个马屁拍得很有水平，徐茗儿虽然年纪小，好赖话还是听得懂的，她粉嫩润薄的樱唇抿了抿，脸蛋上便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唔，我就说嘛，算你有眼力，我还以为你觉着我年纪小好欺负，那就……哼哼！既然如此，我姐姐、姐夫已决定放你一马，我也就不难为你们了。”
她很大度地说着，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夏浔和西门庆都是人精，连忙不住口地道谢：“多谢小郡主，多谢小郡主，小郡主宽宏大量，不与我们一般见识，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那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慢着……”
徐茗儿狡黠地道：“这个过结呢，本姑娘宽宏大量，可以不计较了。不过……上一次那件事，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西门庆赶紧凑上来道：“郡主是说那火狐狸皮子呀？这个好办，小人回头就把我那条狐狸皮子给您送来。”
“好呀好呀，”徐茗儿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随即才发觉自己如此表现有些忘形，忍不住脸蛋一红：“我不要，我只想问清楚，他不卖就不卖，为什么要托辞骗我！”
夏浔苦着脸道：“小郡主，我又怎么骗你啦？”
徐茗儿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睇着他，说道：“怎么没有骗我？那天在谢家皮货店里，我还没有想得透彻，回到王府我才觉着不对劲儿。你说那火狐皮子要送给自己至爱的人，爱嘛，有深有浅，有多有少，就像我爹，他最喜爱的女儿，那就是本姑娘我啦。你要说送给所爱的人那也罢了，既然是至爱，怎么又是两个人呢，喜欢了什么人，总该有深有浅有多有少吧，既是两个，谁是至爱，你还不是诳我？”
“这个……”
夏浔略一迟疑，西门庆马上跳开一步，和他拉开了的距离，摆出一副“我不认识你”的嘴脸。夏浔眼珠一转，长叹一声道：“郡主有所不知，这话要说起来……唉，那可就长啦……”
“没关系！”
茗儿丫头柳眉一挑，轻轻巧巧走到一边，马上有个侍卫搬过一张椅子，用袖子急急蹭了蹭，徐茗儿往椅上一坐，悠然道：“你慢慢地说，本姑娘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我听明白了，你们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了。”
夏浔咳嗽一声，以一种深沉的腔调低低地道：“小郡主，事情，是这样的……”
※※※
“高炽，人还没有送走吗？”
燕王妃自廊下转出来，见自己的儿子很老实地站在那儿，不禁好奇地问道。
“啊，母亲！”
朱高炽扭头一看，连忙弯腰施礼：“母亲，茗姨来了，她说有话要问那两个人，所以让儿子候在外面。”
燕王妃脸色一变，失声道：“茗儿……不是要对他们滥用私刑吧，你也真是的，怎么这般老实，让她一个小丫头擅作主张。”
燕王妃一边责备着儿子，一边急急走上前去，刚刚走到殿门口，那大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徐茗儿两眼泪汪汪地走出来，幽幽地道：“你们可以走了。”
燕王妃大吃一惊道：“茗儿，你怎么了？”
她还以为那两个齐王门客胆大包天，欺负了自己的妹子，可一瞧见屋里还有六个侍卫，却又不像，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夏浔和西门庆走出来，一见燕王妃，连忙上前见礼，徐茗儿又对夏浔道：“你们可以走了，人家对你这么好，你以后赚了钱发了财，可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呀，要不然那可真是丧尽天良，要天打雷劈的。”
燕王妃莫名其妙地问道：“茗儿，你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徐茗儿擦擦眼泪道：“我没事。”
朱高炽也是满腹疑惑，不过一见小姨开了口，总算可以交差了，却是暗松一口气，他是天生的肥胖症，并不是暴饮暴食造成的，站久了还真吃不消，一听小姨发话了，赶紧领着夏浔和西门庆往外走。
燕王妃没理会他们，走过去牵起小妹子的手，低声问道：“茗儿，你哭什么？”
徐茗儿哀伤地道：“姐，这个夏浔好可怜的。他住在青州那边的山里头，邻家有个小妹子，叫小荻，和他青梅竹马。有一回，夏浔患了重病，小荻急得不得了，就跑去为他请郎中，结果因为山里刚刚下过雨，洪水倾泻，寒冷澈骨，那小姑娘趟着水，走到河当间儿就走不动了，两条腿都冻木了。
那山中住户少，旁边没有人，她走不动路，又没人救她，就只能站在那儿，两条腿冻得没了知觉，过了好久，才有人经过，把她从水里拖出来，可是她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一个寒腿的毛病，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冬季严寒，她的腿都会又酸又疼，叫人忍受不了。有时寒痛发作，疼得她嘴唇都咬烂了，好可怜。他们村子里还有个姑娘，叫小芳，比小荻还要可怜……”
徐茗儿把夏浔讲给她听的那无比凄惨、无比可怜、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给姐姐学说了一遍，很感动地道：“难怪人家出十倍的价钱他都不肯卖那皮子，他若真是见钱眼开不计情意的人，我才真要收拾他呢。他这样，很好！”
燕王妃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缓缓地道：“据我所知，他是青州士绅，家里非常富裕，位列青州十大富豪之一，绝不是什么住在山窝子里，时常需要左右邻居周济帮衬的穷人。”
“唔？”徐茗儿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姐，我是不是上当了？”
燕王妃忍着笑道：“你说呢？”
朱高炽送了夏浔和西门庆离开燕王府，让两个内侍扶着，气喘吁吁地走回来，刚刚走到那处偏殿附近，就听见一个高亢的小女孩的声音，仿佛一只愤怒的小公鸡喔喔啼鸣，正在努力唤醒晨曦：“别让我再看见你，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绝不饶你！夏浔！你这个大坏蛋！”
“我的傻妹妹，他的真名叫杨旭！”
“啊！连名字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夏浔，你这个大骗子！”
朱高炽一听这愤怒的啼鸣，机灵灵打个冷战，连忙催促内侍道：“快走，快走，莫要让她看见！”
夏浔和西门庆离开燕王府，站在大街上发了一阵呆，西门庆才垂头丧气地道：“唉，咱们两个被捉来三天了，那些车夫找不到咱们，现在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谢传忠那里失了消息，恐怕也是坐立不安。走吧，咱们去车马行租两匹马，先去谢传忠那儿报个信，然后快马赶回去，希望别出什么纰漏。”
夏浔答应一声，两个人便往车马行赶，走了一阵儿，眼看就到车马行了，夏浔忽然沉声道：“有人跟踪！”
西门庆道：“不会吧，燕王都放过咱们了，又是哪路神仙作怪？”
夏浔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不要回头，我左你右，速入巷中，引他出现！”
西门庆也不是呆子，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两人立即左右一分，加快脚步，急急闪出左右巷中的人群。彭梓祺悄悄缀在后边，正想着如何面见夏浔，若他问起自己来意，又该如何说辞，正迟疑间，忽见二人分开，闪入人群不见，不由心中大急，连忙快步追上来。
夏浔反侦察反跟踪的手段高明，绕了几绕，反躲到了她的后面去，倏然现身，轻轻一拍她的肩头，笑道：“兄台可是在找我么？”
彭梓祺一个急转身，两个人都呆住了。夏浔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她，她没想到还没想到妥善的理由，却是以这种方式和夏浔见了面。
西门庆也从人群中闪了出来，瞧见彭梓祺模样，再瞧瞧两个人的表情，很乖巧地道：“唔……我去租马，租三匹？”
夏浔和彭梓祺都没说话，仍然望着对方，西门庆自问自答：“了解，我这就走！”
“彭姑娘，你怎么来了？”
夏浔已经知道她是女人，在彭梓祺离开杨府的时候，有意的公开了自己的身份，这层窗户纸也终于捅破了，唯因如此，夏浔没有一句的挽留，才让彭梓祺更加的幽怨。
彭梓祺眼帘微微垂下，低低地道：“我……来找你……”
“找我？”
彭樟祺轻轻扬起眼帘，满眼都是温柔。她没有再说话，丝丝红晕却悄然爬上她的脸颊，那张脸颊顿时美丽如一朵初绽的桃花。
夏浔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也没有再说话，突然间他便什么都明白了，犹如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云开见月，自然而然，突然间就明白了彭梓祺的情意和勇气，充溢于他胸间的，只剩下温暖与幸福的感觉。
一线灵犀，牵起了情愫。

第102章 夫唱妇随
夏浔和西门庆再次回到了卢龙关，这一次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彭大姑娘陪着。彭大姑娘还是一身男装，至于是否娇滴滴甜蜜蜜的，那只是西门庆的揣测。初尝情爱滋味的姑娘，总是特别温柔、特别热情的，西门庆才不相信他们两个私相接触的时候，不会卿卿我我，恩爱缠绵，做些什么出来。
话说他西门家的小东嫂子，当初对他也曾有过柔情似水的时候哩。看着两人柔情蜜意的样子，西门庆有时候会酸溜溜地想：“别高兴的太早了，你看着吧，等她一过门儿，小白兔变母老虎，她就不是她了，哼！”
约好的货车仍然有条不紊地在向指定地集中，那些车把式们虽然都是些小角色，可是干这一行都很久了，经验丰富，没有联系到主家，他们也知道情况有异，可是他们还没交易呢，如今只是赶着一辆空车，不怕任何人盘查，也不怕被人捉住把柄。反正东家已经付了一半路费，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不管主家来没来，他们只管按照吩咐往那儿去。
夏浔和西门庆比预定交易时间耽搁了三天，赶到卢龙关与任日上取得联系之后，才知道哈剌莽来部落的人早就到了，他们已经在关口外餐风饮雪地等了好几天，夏浔连忙让任日上与关口外的哈剌莽来部取得联系，当晚进行交易。
到了晚间，关隘上面，副千户沈嘉一声令下，灯火熄灭了三分之二，整个关隘登时陷入一片昏暗，借着那昏暗惨淡的灯光，千户大人的亲兵队悄悄打开了关门，驼拉车载的货物开始井然有序地运进关来。
关隘里边百十辆大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货物运进来装满一辆驶走一辆，在西门庆的带领下，驶向他和夏浔事先找好的山谷藏身。
夏浔则站在关下，在任日上的配合下点收货物。
哈剌莽来的部落车子并不多，货物主要是用牛马骆驼来装载的，因此入关之后就要卸货，再装到大车上去，这一来就耽误时间了，一百车货装完，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好了，你们带着牛马骆驼回去，我们去采购些粮食、布匹。”
戴裕彬对回去的人大声吩咐着，又转向任日上，点头哈腰地赔笑道：“任大人，天气寒冷，存粮不多，我们得采买些粮食布匹回去，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还要麻烦大人……”
“好啦好啦，你们自己小心些，不要胡乱惹事，乖乖购置齐了东西，就滚回去吧。”
“是是是！”
戴裕彬答应着，向希日巴日等人使个眼色，一群人护拥着他们的几辆大车随在夏浔的货车后面向前走。
“慢！”
任日上目光一闪，忽然跨前一步，拦在了一辆车前，狐疑地看着车上，伸手一指道：“这是怎么回事？”
正要跟着最后几辆车子一起离开的夏浔也站住了脚步，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到那辆车上躺着一个白须老者，身上盖着厚厚的狗皮褥子，戴裕彬点头哈腰地道：“大人，他……是我爹。我爹年纪大了，着了风寒生了病，部落里的巫医治不好，我着急啊，趁着这回入关，特意带我爹过来看看病。”
任日上捏着下巴，凑近了去仔细看看那重病的老人，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掀开狗皮褥子仔细检查了下面，确认没有藏匿武器，这才皱眉道：“如果你们只是买些粮食布匹，周边城镇就成了。烧得这么厉害，恐怕得去北平寻医了，那里……”
戴裕彬赶紧道：“大人放心，北平小人以前也是进过的，我们的路引绝对没有问题，小人就算进城也是给我爹看看病，抓了药就走，不会惹事生非的。”
任日上哼了一声，对夏浔道：“夏兄，你也是要返回北平的，劳烦你帮着照应一下，如果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很麻烦的。”
夏浔虽然交了这趟差事就打算回江南，借成亲一事拖到建文登基，削藩风起，但是这生意既然是齐王打算长期干下去的，他也不好对这“长期的”生意伙伴显得太过冷漠，再说他是要回北平的，反正是顺道，照应一下也无妨，便慨然答应下来。
戴裕彬连连称谢拒绝，夏浔笑道：“好啦好啦，反正是顺路，眼看着天就亮了，不要推辞了，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吧。”
戴裕彬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一路无话，车到北平，西门庆是来过几回北平的，熟悉道路，便热情地把他们带到一处郎中的宅子，指着门口的幡子道：“喏，就是这里，这位郎中医术非常高明，在我的同行里面……嗯，你带令尊过去就诊抓药吧，我们这就告辞了。”
戴裕彬等人虽然是以为父看病做幌子，可是席日勾力格确实生了寒热病，病得还挺严重，这副状态能不能跟着他们爬管渠进皇宫很成问题，也确实需要先给他看好病，因此几人真心地道了谢，便要把席日勾力格搀下来。
夏浔下了马，也上前帮了把手，把席日勾力格搀了下来，希日巴日一个箭步抢上去，从夏浔手中抢过席日勾力格的胳膊，说道：“不敢有劳，我们来就成了。”
扮孝子的戴裕彬更是没口子地道谢，谢过了二人，他们两人才搀着老太监进了那郎中的宅子。
西门庆翻身上马，对夏浔道：“走吧，咱们去见谢传忠，叫他立即安排水陆两道，开始起运。”
夏浔上了马，朝那院门处深深地看了一眼，见几个蒙古人正在门前整顿着车马，便踢了一脚马腹，迟疑着向前走去。
“怎么，你有心事？”
彭梓祺侧了侧身，轻声问道。
虽然他们两个人没有明确地表白过什么，可是他们却已明了了彼此的心意，彭梓祺用行动对他坦承了自己的情意，夏浔也用行动表示了自己对她的接纳，两个人没有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言行，那感情如潺涓流水，自成小溪。
既已把他当做了自己的情郎，爱情让彭大姑娘彻底变了模样，她开始变得温柔、细心起来，夏浔情绪上的些许波动西门庆没有感觉到，她却感觉出来了。
夏浔迟疑地道：“那个生病的老人……我觉得有点问题。”
彭梓祺道：“有问题？我看他的病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呀，能有什么问题？”
夏浔摇摇头道：“病没有问题，人有问题。”
西门庆勒住马缰道：“嗯？你发现了什么？”
夏浔提了提马，凑到他的身边，低声道：“我去扶他时，闻到一股强烈的尿臊味儿，很难闻。他们身上有腥膻味儿的话倒是好解释，穿着这么厚的衣裳，还有那么冲的尿臊味儿，我觉着有点不对劲儿。”
西门庆眼珠转了转，问道：“怎么说？”
夏浔道：“我好看闲书，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提过这么一件事儿。说是去了势的公公们因为伤了尿道，整日的淋淋沥沥无法控制，所以身上总有一种骚腐的味道，只得喷洒香料掩盖臭气，阉人又被称做腐人，这也是个原因。”
西门庆道：“你看的什么书？”
夏浔心道：“我看的是《回到明朝当王爷》，说给你听，你知道吗？”
西门庆倒未真想要他回答，自顾接口道：“没想到你这人博览群书，居然连医书也是看过的，不错，阉人的确有这个毛病，不过你不会就因为那人身上有股子尿臊味儿，就怀疑他是个太监吧？呵呵，草原上过来的太监，还有一个老大不小的亲儿子？呵呵……”
他笑了两声，笑容忽然滞住。
夏浔缓缓地道：“虽说草原上人不怎么爱洁，可也不至于尿在身上，如果是因为生病解手不便，尿在了裤子上那也不对，那股子尿臊味儿可不新鲜。我方才闻到那味道，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从书中看过的那个说法，因此着意地看了眼他的下巴。”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在近处仔细看，显得很不自然，好像是粘上去的。”
这时西门庆才说出话来：“草原上……应该也是有太监的，北元皇帝……就是用太监服侍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凛然。彭梓祺看看他们两个，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看到他们二人的神色，彭梓祺很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西门庆想了想，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唐，忍不住道：“真会有问题么？那个人真的生了病啊。”
夏浔道：“带病人来求医问药，原本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如果那老者真的是个太监，为什么要诳说是那姓戴的人的父亲呢？”
西门庆迟疑道：“或许……他只是因伤去势？或许……那人确实是他去势之前生的儿子？或许……他的确曾是北元宫中的太监，但是在哈剌莽来部落中有较高的地位，为了给他治病，又不便让关上的人知道这人曾是……”
夏浔接口道：“你说的都有可能，但是这些可能如果不对的话，那么他们……就一定有大问题了！”
西门庆道：“我觉得……你的疑心病太重了些，他们过来一共不过十几二十人，手上又没有什么兵器，如果真有什么阴谋，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来？”
夏浔目光闪动，缓缓说道：“拿着刀的敌人并不可怕，一个人如果心怀恶意，手中却又不拿刀枪，那就真的可怕了，因为你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出来。”
西门庆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你有些过于多疑。你现在其实什么都还不知道，仅仅是闻到他身上有种尿臊味儿，就异想天开地想到了太监，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阴谋，这未免有点……”
夏浔道：“起初，我的确是有些异想天开，心中只是这么一闪念，冒出这么个荒唐的念头来，如果不是看到他胡子的异样，如果不是那个蒙古大汉急着从我手里夺回他的胳膊，我就不会这么疑心了。
既然有了疑心，我就想找到支持我这疑虑的理由，于是我又想到……哈剌莽来部落不是头一回和咱们关里的人做生意，也不是只有咱们这一笔生意。也就是说，这老头儿既然病得这么重，那个大孝子根本没必要在卢龙关外顶风冒雪的多等三天三夜，非得等咱们与他交易，才把这老头儿带过来。如果要为老子看病，他只带一车货物过关的话，关上根本不会如此郑重其事，这边纵然无人接应，他们只要抽税收了钱，也会放他过来的。”
西门庆沉吟起来：“唔，你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
夏浔沉声道：“他们可是因为和咱们交易才混进来的，如果真的有什么图谋……我做事，但求一个心安！不查明白，我不放心。”
西门庆苦笑道：“在北平咱们也是外人，你要查他，怎么查呢？求助于谢传忠么？谢老财和这些哈剌莽来部的人比咱们关系还要亲近些呢。”
彭梓祺挺身而出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交给我好了！”
夏浔和西门庆一起看向她，彭梓祺向夏浔柔柔一笑：“你要查，我帮你就是！”
夏浔担心地道：“这很难，也很危险，那些大汉，可没有一个好招惹的。你孤身一人，要盯着他们很困难。”
彭梓祺道：“没问题的，我虽一人前来，可是在北平，我自有……我彭家交游广阔，在北平也有一些地方势力和我彭家有往来的，我可以求助于他们，那些城狐社鼠、地痞无赖干别的不成，叫他们盯着人、探听些虚实消息却最在行不过了。”
夏浔一听大为意动：“这个法子不错，这样的话，咱们赶快去见你彭家的朋友，趁着他们正在看病，多少会耽搁些时间，请他们马上盯紧了他们。”
彭梓祺道：“那我呢，不需要我盯着他们么？”
夏浔道：“如果这些人没问题，那就是我疑心生暗鬼了。如果真的有问题，本地负责与他们联络的那个拉克申，十有八九也有问题，西门兄知道那拉克申的住处，你只盯他一人就好，他是蒙人在本地的地头蛇，如果确有图谋，他必有行动的。”
彭梓祺温驯地道：“好，我听你的。”
西门庆眼红地道：“古人云：夫者倡，妇者随，天下至理。怎么在我家就行不通呢？”

第103章 暗中查访
彭梓祺先与白莲教在北平的堂口老大取得了联系，请他注意几个胡人的动向。大家本就同承一脉，北平白莲教又地处偏远，堂下弟子出门在外时，经常需要其他地方的白莲教组织给予照拂，这么一件小事自然一口答应。很快，城狐社鼠，北平的流氓地痞小混混们，就把正在诊治抓药的一伙胡人看得风雨不透。
随后，西门庆又把彭梓祺带到了拉克申的住处附近。拉克申寄居北平已有七八年了，为了谋生，在本地也开着一家皮货店，只是店面极小，经营惨淡，他真正的生意是替关外的蒙人部落拉生意，是一个贩私和走私商人中间的掮客，根本不是以此谋生，所以也不甚在意。
彭梓祺认准了地方，又听西门庆详细说明了拉克申的长相，便在附近一家茶馆坐下来，慢悠悠地喝着茶，监视着这家皮货店的动静，等着那些蒙人与拉克申取得联系。
夏浔和西门庆则立即赶往谢府，要求谢传忠协助将陆续运往北平城的皮货兽筋等物安排门路运往青州。
谢府中，谢雨霏谢大小姐穿得素素淡淡，坐得袅娜玲珑，手里握着一个锦囊装起来的怀炉暖着胸腹，一双剪水双眸正专注地看着桌上一本泛黄的册子，谢传忠和夫人黄氏则大气也不敢喘地侍立在一旁。
呷一口茶，品一品味道，再翻一页册子，过了好久好久，谢大小姐才把册子一合，谢传忠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姑奶奶，您看……如何了？”
“唔……”
谢雨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呷一口茶，头不抬眼不睁地道：“实物、文册，这些天我也看过不少了，看起来是没有问题的，从现有的资料和证据来看，你确实是我谢家这一支的子孙。”
谢传忠夫妻惊喜地对视了一眼，谢雨霏又道：“从你这本家谱的时间上看，你们这一支应该是元人在潮阳俘获文天祥文丞相，押他回大都途中，被抓捕过来作为民工的，从此你们就在这里定居了……”
谢传忠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正是这么回事儿。”
谢雨霏微微颔首道：“嗯，在我谢家的族谱记载中，也有过当时因为元兵乱抓民壮，家族子弟流失北方的记载，前几天猜度你们来历的时候，我和飞飞还念叨过这件事，如今看来被我猜中了，你就是我谢家当初失散的那支族人后代了。”
“姑奶奶……”
谢传忠偌大的年级也不怕丑，他热泪盈眶地踏前一步，摆出一副终于亲人相见的模样，真情流露。
谢雨霏连忙退后一步，肃容说道：“如今既已证明你是我陈郡谢氏后人，你也有认祖归宗的意思，我很欣慰。你在北平家大业大，离开一趟很不容易，可认祖是一件十分郑重的大事，你早晚总要回去一趟，向列祖列宗祭告跪拜的。”
谢传忠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是应该的。”
谢雨霏又道：“来的时候，我已手录了一份我谢氏族谱，改日你要举办一个盛大的仪式，作为你的长辈，我会亲自把你这脉重新添入族谱，留给你，以后子子孙孙，要依序载入族谱，再报与家族以求一致。”
举办盛大仪式？
这正合谢传忠心意，他巴不得把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当众宣告自己显赫的家世。谢传忠眉开眼笑地答应一声，转身从夫人手里接过一个锦匣，毕恭毕敬地呈给谢雨霏：“姑奶奶，这是传忠的一点心意。传忠身为谢氏子孙，回乡祭祖时，怎忍见祖祠凋蔽，香火稀落呢？这笔款子还请姑奶奶带回去，修缮祖祠，也算是传忠这一脉失落在外多年，未能向祖先们供奉血食的一点小小补偿。”
谢雨霏将那锦匣接在手中，沉甸甸的压得她双手顿时一沉，她也不看其中是些什么东西，随手放在一旁，淡淡笑道：“这是你的一番心意，既是为了孝敬祖宗，我倒不好推辞了。”
谢传忠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是传忠应尽的本分，推辞不得的。传忠另还备了两份厚礼，姑奶奶回乡的时候……”
谢雨霏道：“这却不必了。”
谢传忠道：“那可不成，这是传忠对姑奶奶和伯祖大人的一番孝心，应该的，应该的。”
这时管家在门外咳嗽一声道：“老爷，夏浔夏公子和高升高公子过府到访。”
谢传忠听了忙道：“传忠有外客到了，这就告退了，姑奶奶先歇着，关于认祖仪式，传忠会好好准备的。”
谢雨霏淡淡地嗯了一声，待他夫妻退出去，却马上紧张地站了起来：“夏浔？他来干什么？”
随即却又哑然失笑：“他本来就与谢传忠有生意往来，能和我有什么关系？真是疑心生暗鬼。”
虽说这么劝慰着自己，她却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对那个叫夏浔的家伙，她一直有种危险的感觉，就像一只感觉灵敏的小动物遇到了它的天敌。
※※※
“我戴家的宅子，就是刚才巷口第一家。”
戴裕彬眼噙热泪，对拉克申等人唏嘘叹道：“先父小楼公……病逝之际再三叮嘱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夺回故居，那里可是我戴家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呀。而今自家的祖居近在咫尺，却仍远如天涯，我还是不得而入。”
拉克申劝解道：“不要伤心了，如果咱们大计能够成功，还是有机会重新杀回来的。”
戴裕彬凄然道：“可到那时，我家祖宅也要变成一片废墟了。”
希日巴日不耐烦地推开他道：“安答，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婆婆妈妈的，祖宅烧了，再盖一座大一倍、阔一倍的不就成了？”
说完又转向拉克申，问道：“叫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拉克申在夏浔和西门庆面前那种憨直忠厚、毫无心机的模样全不见了，眸中满是精明的神色，一见希日巴日动问，拉克申忙道：“大人放心，我分别在七处铁匠铺进行订制，他们根本不知道小人订制的东西是飞爪和抓地靴，这都需要拿回来后咱们自己进行组装。皮衣皮裤和绳索，也都购置齐了，随时可用。”
希日巴日点点头，又道：“这件事还要用到你那小妹子，你和她说过咱们的计划了么？”
拉克申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我怕她早早知道了会露出什么马脚，所以有关计划的一切全都没有告诉她呢。不过大人放心，妹妹与我相依为命，感情甚好，到时候我只要告诉她怎么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希日巴日欣然笑道：“好，那就好，这件事还真离不了她的帮助呢。你妹妹叫什么来着？喔，托娅，我记得是叫托娅吧？”
拉克申道：“是，我妹子叫娜仁托娅。”
“是啊是啊，娜仁托娅，我八年前见过她一面，那时还是个羞涩的小丫头呢，就已长得很俊了，现在一定出落得更漂亮了吧？”
拉克申自豪地道：“是，燕王府的宫女就没有长得难看的，可是在那些宫女里边，我那小妹也是一朵水灵灵的鲜花儿。”
希日巴日哈哈笑道：“好，这件大事成功了，大汗一定封为我王，到时候，你妹子少不了一个王妃的位子。”
拉克申又惊又喜，连忙道：“多谢大人。”
其他的人听了纷纷凑趣，向这对刚刚结了亲的人道贺道喜，嘈杂纷乱了一阵儿，希日巴日道：“这么多人住在你这小店里，太乍眼了。还有地方没有，最好是分开安置，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咱们再集合起来，潜入燕王府。”
拉克申笑道：“有地方，有地方，这个地方只是小人用来联络交易的地方，原就不在这里长住的，一会儿我就把兄弟们分别安置好。”
※※※
“那个拉克申把那些蒙人接去了他的地方，然后又分别送到了几个地方进行安顿，只留下了那个生病的老人和另一个人。”
夏浔和西门庆去见了谢传忠，拜托他尽管开始利用他的交易渠道发付货物，回到悦来客栈一个多时辰后，彭梓祺也赶来了，把她看到的和眼线告诉她的消息说给夏浔听。
夏浔道：“慢，留下的那个蒙人叫什么名字，可是那个姓戴的汉人？”
彭梓祺道：“名字不知道，不过不是他。”
夏浔睨了西门庆一眼，西门庆嘴硬道：“也许他儿子另有要事，所以拜托别人照顾……”说到这儿，也自知这理由太过牵强，不禁嘿嘿一笑。
彭梓祺又道：“我一路跟着他，记下了他安顿那些人的地方，然后就见他又去了铁匠铺。奇怪的是，他去的不止一家铁匠铺，鬼鬼祟祟的拿回来许多东西，我继续跟着他，叫我家的那些本地朋友去查他到过的铺子，结果我跟着他转悠了半个北平城，最后发现他还去了一趟燕王府，跟几个采买蔬菜回去的小内侍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就回了他的小皮货店。”
“燕王府？”
夏浔和西门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燕王府？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最头痛的就是牵涉到什么权贵人物，如果是凤子龙孙，那更是叫人头痛了。这人鬼鬼祟祟的，天知道他是在图谋燕王府，还是和燕王府有瓜葛？不弄明白这一点，糊里糊涂的就乱插手，弄不好人头掉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了几句什么，夏浔和西门庆没听清，那声音既像唱，又像说，口音含含糊糊，彭梓祺听了却马上站起来道：“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夏浔和西门庆静坐相候，不一会儿，彭梓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东西，往桌上一放，叮叮当当一阵响，竟是一堆大小不一的铁勾铁箍铁钉铁片儿，西门庆奇道：“这是甚么？”
彭梓祺道：“这，就是拉克申分别在七家铁匠铺里订制的玩意儿……”

第104章 剪线
西门庆拈起一枚长着扁平大脑袋的钉子，歪着头看看，纳闷地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夏浔拿起一张鞋垫，铁制的鞋垫，看看上面的孔，从西门庆手里接过大头铁钉，往孔上一按，正好穿过去，西门庆惊咦了一声，夏浔低头找了找，只有这一根钉子，便取过一张铁鞋垫“啪”地往上一扣，微微地冷笑起来：“好机巧的想法，多来几枚这样的钉子穿透鞋子，这就是一双防滑的钉鞋了。”
“什么钉鞋？”西门庆从夏浔手里取过组装好的带钉鞋垫，翻过来掉过去，越看越觉稀奇。夏浔把剩下的一堆零件拨到了自己面前，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却有些犹豫起来：“奇怪，这些东西也是应该可以组装的才对，这是什么东西呢？有点看不明白呀。”
彭梓祺眼神微微一动，忽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微笑起来：“这个……我知道是什么。”
她往夏浔身边一坐，拨着那些铁制的零件拼凑起来，一个似爪非爪的东西在她手里渐渐成形，彭梓祺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只有两根可张可合的铁爪的玩意儿，说道：“这还不全，至少该像手掌一样，有五根铁爪才结实，还需要一段柔韧耐磨的绳子，用绳子穿过这个小铁环，系紧，就成了江湖人专用的飞抓，这东西和军中攻城用的飞抓不是一回事，却更灵巧。”
夏浔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飞抓、钉鞋，爬高的、防滑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思索良久，夏浔抬起头来，问道：“梓祺，这东西每样都不全，想必是你家在本地的那些江湖朋友软硬兼施，从那些铁匠口中逼问出了拉克申所订之物，又逼他们依样打造了几枚，是么？”
彭梓祺脸蛋微微一红，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儿他们家以前也没少干，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在夏浔面前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啊，他们……的确是粗鲁了一些，不过他们对朋友，都是很热心、很仗义的汉子。”
夏浔微微一笑：“嗯，有时候，做非常事，就得用非常的手段。可以拜托他们查查这个拉克申的底细么？我们现在只知道他和草原上的部落一直保持着联系，是沟通内外，联系货源的一个掮客，除此之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如果你的朋友们能多查到他的一些底细，说不定有助于我们判断，他到底要干什么。”
彭梓祺见他并不是歧视自己那些江湖朋友，不禁芳心大悦，立即站起身道：“好，那人还在外面等我，我去告诉他一声。”
西门庆“啧啧啧”地把头连摇，夏浔白了他一眼道：“你吃错药了？”
西门庆连连摇头道：“训妻有方、训妻有方啊。老弟，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教教哥哥可好？”
夏浔哼了一声，自得地吹嘘道：“这还不简单？我告诉你，你想让她乖乖地做个小女人，那么打一开始就得给她打好底子，不然她还不反上天去？男人！大老爷们，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儿，在女人面前得说一不二，你叫她往东，她不能往西，你叫她撵狗她不能打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老话儿你听说过吧？就是没错，也得找错，时不时地收拾她一顿，她还敢炸毛么？”
西门庆的一双眸子突然变得闪闪发亮，有一道异样的影像在他眸中闪动：“夏老弟，真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夏浔的神色突然变了，变得异常庄重，声音异常深情，他很严肃地看着西门庆，郑重地道：“女人如花，花为君开，男人爱花，怜而惜之。女人是用来疼的，你真心疼她，真心爱她，她自然会对你柔情似水，温情脉脉。
就说梓祺吧，生得千娇百媚，性情爽朗大方，这么好的女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只要以一颗真心待她，她还能不对我好么？西门兄，不是我说你，你不要再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小东嫂子那么好的人。”
西门庆暗骂一声：“这个小子，真比鬼还精，想捉弄他实不容易，奇怪，他怎么知道彭姑娘回来了？”
夏浔背后，彭梓祺恰好听到夏浔的这番表白，一张粉面登时染了桃腮，一颗芳心却是花儿朵朵，幸福得都找不到边儿了。
她赶紧往前站了站，站到夏浔和西门庆中间，好像生怕他把自己男人也带坏了，变成一个像他一样喜欢拈花惹草的坏男人。
※※※
“彭公子，那些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停的很，无法查到进一步的情况。只有那个拉克申，比谁都欢实，一整天东跑西跑的，也不知道在忙些甚么。关于他的底细，我们查到了一些情报，他是八年前来到北平的，身边只带着个小妹子。
一开始他给人家帮闲打工，赖以糊口。第二年燕王府招宫女，他的妹妹顺利入选，拿了这笔卖身为仆的钱，拉克申开了一家小皮货店，店里生意不好，不过他另外找到了些门路，利用他熟悉关外部落的身份，为各地客商联络关外物产，很是赚了些钱。
他暗中买了幢大一些的宅子，此外既没娶妻也未置地，据说再过几年他的妹妹年岁到了放出宫来，他要拿这钱做嫁妆，给妹子寻一户好人家。兄妹两人感情很好，他经常通过外出外差的燕王府中人给妹子捎话，叫她出来稍聚片刻。除此之外拉克申在本地没什么亲戚，朋友也极少，干他们这一行的交游虽然广阔，却不适宜呼朋唤友，太过张扬的。”
物尽其用，泼皮混混也有大用，叫他们干别的也许不成，叫他们挖门盗洞打听消息，就是藏在老鼠洞里的奇门消息，他们也能挖出来。
彭梓祺、夏浔和西门庆三人听那泼皮传完了话，夏浔立即上前一步，塞过几张宝钞：“兄弟们辛苦了，彭公子也是受我们所托，倒劳累得各位兄弟为之奔波，这点钱不成敬礼，兄弟拿回去，给大家伙儿喝口茶。”
那人看了彭梓祺一眼，见她也在微笑点头，这才笑嘻嘻地把钱拢在袖中，拱手道：“公子不必客气，我们的人还在盯着他们，有什么新的消息，一定马上给你们送来，告辞。”
“兄弟慢走！”
三人将那泼皮送出门去，夏浔说道：“从种种迹象看来，他们必定有所图谋，而且绝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事情。但是所谋为何，我们还不得而知。再有两天，咱们的货物也就转运的差不多了，咱们不能在北平一直耗下去。再说，一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劳师动众，一旦被他们察觉有异，那就打草惊蛇了。我认为，不如快刀斩乱麻……”
西门庆摩拳擦掌地道：“要把他们一股脑儿地抓起来？我赞成，是禀报燕王府，还是劳动彭姑娘的朋友动手？”
夏浔瞪了他一眼道：“又来装疯卖傻。燕王府？你去了怎么说？彭姑娘那些朋友打听个消息跟踪个把人还成，其中身手高明者却有限，你让他们聚众抓人，声势得有多大？一旦打斗起来，有所死伤，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岂非自陷囹圄？”
西门庆翻翻白眼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浔道：“拉克申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但是在这桩阴谋中，他的作用却是最大。盯紧了他，等他落单的时候把他弄出来，用尽办法，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彭梓祺道：“好，就这么办。”
夏浔转头看向西门庆：“你认为怎么样？”
西门庆道：“你们人多势众，我当然不能反对啦。”
彭梓祺冲他哼了一声，又对夏浔道：“我去盯着他吧，一有机会，就把他抓出来。”
“且慢。”
夏浔突然又想到一个主意，略一思索，说道：“先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有个妹子在燕王府当差，他又恰在此时去过燕王府，与里边的人有过接触，说不定这事儿和他妹妹也有关。再说，他兄妹情深，有些人自己不怕死，为了自己的亲人却是可以付出一切的，等他妹妹出来，待他兄妹相见的时候再下手，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彭梓祺应道：“好，那我先去盯着他。”
那拉克申人高马大，也不知武功如何，夏浔终是不放心彭梓祺一人行动，便道：“他今天才去的燕王府，现在天色已经黑了，不可能再与他妹妹相见，时间最近的话也应该是明天。先请你的朋友照看着，明天开始，换咱们三个人盯着，一有机会，就下手拿人！”
又是一天，天亮了，燕王府里走出一个小姑娘，换了平常的衣裳，很俏丽的模样。这位姑娘姓佟，叫佟蓉蓉，这只是为了方便，起的汉人名字。她的履历上记载的正式名称，叫娜仁托娅，她的手臂上还挎着一个小篮子。
燕王府的宫女可以在不当值的时候换上民装，到市井间走动，但是她们出宫时通常都是成群结伙，这样一个人出来的就少见了。不过宫门口当值的侍卫都是认得她的，一见她便笑道：“蓉蓉，又去见你哥哥呀。”
娜仁托娅羞涩地笑着，答应一声，把篮子递了上去，侍卫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只是几味可口的小点心，还有一双新做的鞋子，这是娜仁托娅带给哥哥的礼物。
侍卫们仔细检查了一番，便递还给她，娜仁托娅道了声谢，便出了燕王府的宫门。
她来到中原已经八年了，今年刚刚十七岁，再有两年，不是王妃身边得用的亲近之人的宫女就要全部遣散出宫了，到那时她就可以和相依为命的哥哥长相厮守了。她很满意北平的生活，这比她颠沛流离、艰难困苦的流浪生涯强多了，那时候她还很小，但她记得那时每天的恐惧：为了缺少食物而恐惧，为了天灾和野兽而恐惧、为了其他部落的掳夺和杀戮而恐惧。
前几天她刚刚见过哥哥，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又托人捎话叫她出来相见，哥哥也想她了吧，娜仁托娅一出宫门，就看到哥哥正站在对面街上等着自己，于是快乐地飞奔过去。
“哥……”
娜仁托娅喘着气叫，脸上漾出甜美的笑容，把手中的篮子递了过去：“喏，给你做的。”
拉克申顺手接过来，宠溺地拂开她额头散落下来的头发，说道：“哥早告诉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哥在外面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买得到，你不用给我带这些东西的。”
“外面做的不一样嘛。”
娜仁托娅跟他一边走，一边道：“哥，前天娘娘刚给我又加了月钱，我在宫里面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用花钱，这几年攒了不少呢。再有两年，我就该出宫了，到时候用这钱给我娶个嫂子回来。”
拉克申站住脚，有些严肃地看着娜仁托娅：“妹子，你别忘了，咱们是草原上过来的人，到宫里做事，也不过就是凭力气挣口饭吃，人家只是拿你当个下人、一个使唤人，你可不要真的认他们做了亲人。”
娜仁托娅纳闷地道：“哥在说什么呀，妹子本来就是个下人啊，而且我是外殿的宫女，也没多少机会见到燕王爷一家人，哪可能跟他们亲近呐。妹妹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哥哥。”
拉克申展颜道：“那就好，跟哥回家吧，家里有一位草原上来的客人，你小时候还见过他的。”
娜仁托娅兴奋地道：“谁呀？”
拉克申神秘地道：“等你回家就知道了。哥跟他有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要做，你一定会帮哥哥的，是不是？”
娜仁托娅毫无机心地道：“那当然啦，哥让我做什么，我都去。反正哥哥不会害我就是了。”
夏浔、西门庆和彭梓祺都改了装扮，暗暗缀在后面，眼见二人有说有笑地前行，彭梓祺暗暗皱起了眉头，说道：“他们走的一直是大路，路上行人不断，咱们如何掳人？打斗起来，一定惊动官府的。”
西门庆眼珠一转，自告奋勇地道：“这有何难，你们去那巷中等我，我引他们进来！”说着不等二人阻拦，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

第105章 李代桃僵
“托娅，这么想就对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忘了咱们是草原上的人，是哈剌莽来部落的人，是长生天庇佑下的子民。哥哥和那位尊贵的客人谋划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如果能够成功，就能激励现在四分五裂的草原各部重新汇聚到大汗旗下，重整旗鼓，杀回中原，到那时候……”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夺过他的篮子，掉头便往旁边巷中跑去。
“哎呀！”娜仁托娅一声尖叫。
拉克申刚刚一懵的工夫，篮子已被抢走了，紧接着妹妹又发出一声尖叫，拉克申急忙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娜仁托娅双手抱胸，红着脸道：“他……他摸我……”
“这狗日的！”
拉克申这下真的怒了，大喝一声：“小贼，休走！”便拔腿往巷中追去，路上行人见此情景纷纷聚拢过来，往巷中追看，娜仁托娅生恐哥哥有失，想要快步赶上去唤住哥哥，可只走了一步，手臂就被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给紧紧攥住了。
娜仁托娅扭头一看，就看见一个戴着瓦楞帽，穿狗皮袄的大汉，颌下一部虬须，只露出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对她道：“姑娘，莫要高声。”
“你是……唔……”
娜仁托娅还没说完，又一只手拦上了她的嘴巴，整个人被极快地拖走，正关注地看着巷中一逃一追的百姓竟无一人发觉。
西门庆跑得飞快，后面的拉克申迈开大步追得更快，西门庆东绕西绕，穿街走巷，专往荒僻的地方钻。他的穿着和行径，像极了一个拦路抢劫的泼皮，拉克申毫无怀疑，只想快快追上这个轻薄的小贼，好好用一双铁拳教训教训他。
可他追着追着，前方长巷中忽然凌空跃落一人，轻飘飘如一片羽毛，让过了西门庆，侧身站定，右手慢慢平举，手中紧握一柄黑色皮鞘，看着极是凶厉的单刀，刀柄上一只猫儿眼，发出妖魅慑人的光芒。
拉克申霍地站定身子：“糟糕，上当了！”
持刀人酷酷地说话了：“你是束手就缚，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拉克申回答的也很简练：“废话！”
他从宽大的皮袄下面擎出一柄明晃晃的弯刀，便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
这是一处破败的宅院，那时的北平还远未达到寸土寸金的地步，这处宅子本就地处荒凉，这户人家败落下来之后，别人买他的房基地还要清理损毁的宅院，远不如平地起楼方便，一直便卖不出去，所以就荒废下来，日子久了，房舍倒塌的也没剩两间了，院中杂草丛生，成了野猫、野狗寄住的地方。
院子里，夏浔站在那儿，面前是彭梓祺和西门庆，两个人都低着头，三人半晌无语。
过了许久，彭梓祺才鼓起勇气道：“我……没杀他。”
夏浔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西门庆赶紧道：“我根本就没动手。”
夏浔叹道：“我知道，他是自杀的，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西门庆道：“这有什么，他宁可自杀也不肯被擒，摆明了心中有鬼了。”
夏浔道：“这个鬼是什么？我们知道么？”
西门庆揉揉鼻子，不说话了。
三人各自沉思良久，夏浔的眼神忽然动了动，彭梓祺一直在偷偷窥着他的神色，登时带着几分希望问道：“有办法了？”
夏浔摇摇头，又点点头：“姑且试试吧。”
娜仁托娅被绑在那唯一一幢还算完好的房子里，本来很是害怕，可是想想自己的身份，心又放下来，那人不像是个劫色的，自己不会受他污辱的。回头弄明白了她的身份，劫财想必也不敢了，掳走燕王府的人，在这北平地面上，他还想混下去么？
娜仁托娅自我宽慰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一个唔唔的声音，好像有人被蒙住了口鼻，那声音颇有些像是自己的兄长，娜仁托娅立即挣扎起来，可她被绑着，口中被塞着一团破布，哪里叫得出来。
这时就听外边有人说道：“拉克申，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北平地面上，敢公然在大街上拿人的，能是江湖混混么？你看这是什么？”
“唔唔，唔唔……”
被堵住嘴的吱唔声忽然急促起来，就听那人又道：“不错，我们是提刑按察司衙门的人，奶奶的，要不是你妹妹是燕王府的人，我们用得着这般小心，还得扮成江湖混混么。拉克申，你的事发了，现在官爷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乖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们听，我们就放过你。
你只是个给人跑腿的小人物，只要抓住了元凶，我们不会难为你的，你看我们扮成这副样子就知道了，只要不给你落案底儿，你该干嘛嘛去。也算是我们提刑按察司衙门卖燕王爷一个面子。”
拉克申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是没有说话。只听那人又道：“吆喝，你的嘴还挺硬，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兄弟我了。来人啊，把他拖进院子里，给我狠狠地打，什么时候他肯点头招供，什么时候放开他。”
娜仁托娅焦急地听着，片刻工夫，就听院中传来一阵“噗噗”的声音，夹杂着变了音的忍痛的声音。单纯的娜仁托娅对她听到的一切全都相信了，她八岁多就入宫了，一直只是个洒扫服侍的小宫女，偶尔出宫也就是逛逛街市，见见大哥，哪里知道这许多尔虞我诈的事情。
“大哥做什么事了？”
娜仁托娅焦急地想，她隐约知道哥哥干的买卖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生意，不过尽管她曾问起，可是哥哥从不愿向她说起这些事情，耳听得哥哥在外边挨打，那声声入肉，痛在她的心上：
“哥哥也真是的，哥哥从小就讲义气，宁肯自己受苦，也不肯牵累他人，如今被人这么狠狠地打着，大冬天的，若是生了肉疮冻疮，又没个人在身边照顾他，那可怎么得了。”
娜仁托娅正担心着，就见那个掳她回来的大胡子一拉房门走了进来，伸手扯掉她口中的破布，娜仁托娅立即叫道：“大哥，大哥……”
那人嘿嘿笑道：“不用叫啦，你大哥嘴硬的很，他是不见真佛不烧香呐，成，那就先吃着苦头，什么时候禁不住了，爷再停手问话。姑娘，你是燕王府的人，原本想放你们一马，我们这些吃公门饭的也不愿意跟凤子龙孙们打交道呐。可你大哥犯了案子，提刑按察使大人颁下令来，若不能按期破案，我们就要吃板子，没办法，对不住了。”
娜仁托娅急道：“你们要问我大哥什么？我大哥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那人随着窗外传来的沉闷的“噗噗”声，和痛极隐忍的闷哼声，悠闲地弹着手指道：“看样子你什么也不知道喽？那我说给你听又有什么用？”
娜仁托娅忽地想起方才大哥说过的话，不由脱口道：“啊！莫非和我大哥的那位贵客有关？”
那人似笑非笑地道：“甚么贵客呀？”
娜仁托娅只有拉克申一个亲人，她大哥讲义气，她可不想为了江湖义气害自己大哥受苦，便急急招道：“我也不知道，我哥刚才和我说，那人是从草原上来的，还说，我小时候也见过他。大哥只说要和那人做一桩大事情，还说要我帮他的忙，要带我回家，见了那人再说与我知道……”
娜仁托娅说到这里，已急出泪来，哽咽道：“求求你们，各位官爷，不要再打我哥了，他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的……”
夏浔观她情状，心中暗道：“看来这小姑娘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立即哈哈一笑，转了口风：“当然，当然，我们也知道，你哥哥嘛，其实也就是在里边穿针引线，带带路，跑跑腿，赚几个辛苦钱。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想私下调查，能放他一马就放他一马了。
可他这人不识相啊，既然有案子在身，就算燕王府知道了，怕也不会因为你一个小小宫女袒护他了。你说说看，你哥都跟你说过什么，一字不漏全告诉我，回头我们去拿人，只要捉住了那个真正的罪囚，你哥哥这就算是将功赎罪，不靠着你这层关系，也没有大碍的。”
“好，我说，我哥说……”
娜仁托娅把哥哥对她说的话源源本本学了一遍，夏浔思索着，又问了她一些问题，娜仁托娅毫不迟疑，全部招供，然后急急哀求道：“官爷，我都说了啊，你们去抓那个客人好了，他就在我哥哥家。求你放过我哥哥吧。”
夏浔扬声道：“停刑，不要打了！”
窗户外面，满头大汗的西门庆脱了外袍，一层层缠在手臂上，正在半盘残破的石磨上练“大摔碑手”，一边摔还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猪叫声，一听夏浔这话，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磨盘上。
房中，夏浔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抓那真正的罪囚，一俟凶犯落网，请示了按察使大人，我们就放了你们兄妹。”
夏浔转身要走，娜仁托娅忽又唤住他，夏浔嗯了一声，扬眉看向她，娜仁托娅有些腼腆地道：“官爷，能不能别让我哥哥知道……是我……是我告诉你的，他……他这人很讲兄弟义气……”
夏清注视她片刻，缓缓说道：“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
“事情又回到起点了。”
夏浔苦笑着道：“拉克申约他妹子出来，的确是想把她拉进来给他们帮忙，问题是，他们想做甚么，这位娜仁托娅姑娘还一点也不知道，就连那人的身份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幼年的时候，是和那人认识的。咱们忙了一溜十三遭儿，只是知道他们要做一件大事，至于他们要干甚么，还是不知道。”
西门庆也皱起了眉头：“这事儿麻烦了，咱们把拉克申逼死了，却不能跑到拉克申家里去抓人，一会儿北平府衙的官差就该满大街的抓咱们了，要依我说，管他娘的人家要干啥，咱赶紧跑路吧。”
夏浔咬牙道：“我不甘心，如果解不开这个秘密，就这么走掉的话，我这一路上别想睡个好觉了。”
西门庆瞄了眼站在一旁的彭梓祺，咳嗽道：“那也是应该的……”
彭梓祺没听懂西门庆的话，只对夏浔说道：“问题是，我们现在陷入了僵局，拉克申死了，未必就能阻止他们的计划，而我们却没有机会弄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看那拉克申眼看不敌受擒，立刻挥刀自尽的决绝模样，恐怕那些人都是死士一般的人物，再捉一个来也未必就肯招供。”
夏浔凛然道：“唯因如此，更可见他们一定有个重大阴谋。”
西门庆眼珠一转，忽然说道：“屋里那位傻得可爱的姑娘怎么样？如果能说服她为咱们办事，去套出那些人的真正目的呢？”
夏浔缓缓地道：“若是娜仁托娅去了，而她的哥哥却没有露面，如何解释？除了他已死掉，再无第二个理由说得过去。娜仁托娅少不更事，方才叫咱们骗过去了，若要指使她为咱们做事，不让她亲眼看看她哥哥怎么成？如果她真的见了她哥哥，怕不恨死了咱们，还肯为咱们做事吗？何况尸体遗在路上，并不在咱们手中，想把尸体摆成昏迷不醒的样子蒙混过关都不成。”
西门庆又瞄了彭梓祺一眼，说道：“你方才说，娜仁托娅八岁入宫，除了她哥哥，再未见过一个族人？”
“是。”
西门庆转动着眼珠道：“女大十八变，何况她八岁时还是个刚从草原上过来的黄毛丫头，这些年在燕王府不说养尊处优吧，那日子过得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变化更是大得不得了，也就是说，那些正在拉克申家里傻等的蒙古人并不认得她的模样，是么？”
夏浔心中一动：“你是说？”
西门庆的眼神又往彭梓祺身上一睃，夏浔立即摇头道：“不成！”
彭梓祺也明白了，断然道：“让我去吧，只要小心些，不会有危险的。”
夏浔道：“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而是你根本不会骗人。大哥刚死了，你要悲痛欲绝，你要惊慌恐惧，你能扮得像么？突然见到幼年时的族人，虽说彼此已不识得相貌，可是一旦通名报姓，该有些什么反应你扮得出来么？要想办法主动套他们的话，参与他们的计划，套出他们的阴谋，这随机应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你……”
夏浔说到这儿突然失声，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状似中邪。
彭梓祺和西门庆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夏浔一字一顿地道：“我突然想到一个……超级大骗子，也许……她能呢……”

第106章 偷天换日
“夏浔要见我？”
谢雨霏惊奇地再一次向南飞飞问。
南飞飞点头：“嗯，他说，在上次咱们说话的那条巷子里等你，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你马上去一趟。”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他哪有那么好心，肯宽宏大量的放过我，哼！他当初故示大方，就是为了今天呀，一听到谢传忠要广召友朋，正式认祖，他就来敲榨我了，这个混蛋！”
谢雨霏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心中一动，疑道：“不对呀，飞飞，他是通过谢府家人传消息给咱们的？”
南飞飞摇摇头，略显慌张地道：“唔……不是呀。”
“嗯？”谢雨霏怀疑地看着她。
南飞飞迟疑了一下，红着脸道：“其实……是高升让我转告你的。”
“高升？他那个油嘴滑舌的朋友？”
谢雨霏恍然大悟：“飞飞，你……和他搞在一起了？”
南飞飞道：“什么叫搞在一起呀，好难听。”
谢雨霏顿足道：“没想到，你……真是的，咱们是骗人的，怎么骗来骗去，反倒叫人家骗上手了，你……没让他占了你的便宜吧？”
南飞飞晕着脸颊嗔道：“你胡说甚么呀，哪有被人占什么便宜。再说，咱们骗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又不是甚么人都骗，那个高升……其实挺好的。”
谢雨霏瞪了她半晌，才泄气道：“罢了罢了，我不管你。”
南飞飞道：“那夏浔要见你，你见是不见呐？”
谢雨霏没好气地道：“果真是女生外向哈，咱们俩从小长大的朋友，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帮着那高升的朋友说话啦？”
南飞飞嘀咕道：“我这不是怕他坏了咱们的好事嘛。”
谢雨霏沉思有顷，把酥胸一挺，悲壮地道：“见！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看他姓夏的有些什么鬼花样儿！”
还是那条小巷，自那日之后常常私相见面的西门庆和南飞飞躲到侧巷里去说悄悄话了，夏浔则和谢雨霏对面而立。
夏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已确定，他们一定在图谋一件对我汉人极为不利的大事，既然知道了，若不想办法挫败他们，那怎么成？可眼下要解开这个迷题，非得有个人冒充娜仁托娅不可，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扮好这样一个角色，去完成这样一件大事，夏某想来想去，普天之下只有姑娘你才能行了。”
谢雨霏瞪着一双杏眼道：“你这是要挟我为你做事了？”
夏浔诚恳地道：“不，我是在请求，在向姑娘求助，绝对没有挟私要挟的想法。”
谢雨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泪渐渐溢了出来：“可你有没有替我着想过？我对那个娜什么仁托什么娅的一点都不熟悉，很可能会露了马脚，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恶人，我一个小小弱女子，一定会死的，说不定临死之前还会被他们给污辱了，你忍心把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送入狼口吗，我只是混口饭吃而已，你就用此要挟，送我入虎口吗……”
说着说着，两行热泪已扑簌簌地流下她的脸颊，夏浔无奈地道：“姑娘，你演的有点过了……”
谢雨霏眼泪刷地一收，很无辜地道：“你看，我连你都骗不过，还叫我去骗别人？”
夏浔翻了个白眼道：“废话，你还没答应呢，我又没绑着你去，至于哭成这样吗？白痴也知道你在装了。”
“是这样吗？”谢雨霏眨眨眼道：“好像是演的过了点儿。”
她嘻嘻一笑，忽然又变了一副模样，说道：“叫我帮你也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没有报酬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夏浔道：“什么事？”
谢雨霏道：“我还没想好，不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想起来了，向你提出来，你不得拒绝。”
夏浔叫道：“这怎么可……”
谢雨霏抢着道：“你放心，我既不叫你杀人放火触犯王法，也不会叫你欺压良善丧尽天良。”
夏浔现在心急如火，人去得稍晚一些，恐那些人就要疑心大起，恨不得谢雨霏马上答应下来，立即点头道：“成，我答应你。”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好！”
谢大小姐阴森森地一笑：“夏公子，你想让我从他们那儿，骗点什么回来呢？”
※※※
拉克申的宅子。
幸好拉克申没有安排在他的皮货店会面，否则店里那两个摆样子的小伙计，起码认得出这女人不是他们东家的妹妹，而拉克申的私宅只是一进三间的瓦房，外加前后两个小院儿，他一旦出门就是铁将军把门，家里没有使唤人的。
换穿了娜仁托娅的衣裙，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纯朴天真小丫头的谢雨霏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去，脸上犹自挂着未干的泪痕。
希日巴日、戴裕彬等人正在拉克申家里闲坐聊天，等着拉克申把他妹妹带回来，忽然看见一个小姑娘进来，一个个迅速站起，打量着她，警觉地没有说话。
小姑娘看着他们，未曾言语泪双流，泣不成声地道：“你们……你们就是我哥的……朋友，来自哈剌莽来的族人么？我哥……他……唔唔唔……”
毛伊罕急了：“姑娘，你哥是谁呀？”
小姑娘哭泣道：“我大哥就是拉克申，他……他……”
夏浔已经告诉过她，说娜仁托娅六岁多就随着哥哥流落中原，八岁入了燕王府做小侍女，蒙古话未必会说几句，可她担心这些人起了疑心会用蒙古话试她，自己刚才匆匆学来的几句话未必派得上用场，所以一直把握着主动，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
“啊，你就是托娅妹子？竟然……竟然长得这般漂亮，美若天仙呀，拉克申只说你长得俊，却没想到……”希日巴日赞叹了一番，才猛地醒觉，急忙转口道：“你哥哥怎么了？”
谢雨霏道：“哥哥约我今日出来，说有幼时见过的族人在家里等我，要带我回来见见你们，还说有一件大事要我帮忙，我刚答应下来，就有一个泼皮抢了我送给哥哥的点心篮子，还……还轻薄于我，哥哥恼了，拔腿就追，结果那小巷中还有那泼皮的同伙接应，哥哥被他们……被他们给暗算了，争斗之中，那些人杀了哥哥逃走了，哥哥他……呜呜呜呜……”
“什么？”几个蒙人大惊，毛伊罕顿足道：“奶奶的，一个篮子有甚要紧，何苦去追！”
谢雨霏抹着眼泪道：“哥哥不是为了那个篮子去追，是因为……因为我受了那泼皮的欺负……”
戴裕彬冷静地听着，忽然问道：“然后如何？你为何弃尸不顾，反跑回家来？”
谢雨霏道：“是哥哥临终前嘱咐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家见见族人，说你们有比他的生死更重要的大事叫我去做。我不敢耽搁，耽搁久了，官差赶来就会带我回衙门，那样也不知几时才能脱身，所以我就跑来了。”
她泪眼迷离地看看几人，问道：“你们……就是我的族人么？”
希日巴日凑上前道：“是啊是啊，我是希日巴日，你还记得我么？”
谢雨霏退了一步，迟疑地辨认着：“啊！希日巴日大人，你……你和小时候的样子差得好多啊，你不说，我根本认不出来。”
希日巴日道：“是啊是啊，你的变化更大，要是你不说，我也一样认不出来，唉，物是……物是……”
他看了眼戴裕彬，看他没有提示的意思，绞尽脑汁一想，说道：“物是非人呐。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雨霏幽幽地道：“大人……大人小时候……总欺负人家……”
这一句又让她蒙对了，她已经听夏浔说过那位娜仁托娅姑娘长得非常秀丽，料她幼年时模样也不会差了，这希日巴日比她大不了几岁，幼年的男孩子也分辨得出美丑，喜欢接近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只是他们吸引漂亮小姑娘注意的手段大抵相同：捉弄她，欺负她。
希日巴日听了不禁哈哈大笑：“嗳，不要怕，那是小时候嘛。”说到这里，忽地想起拉克申刚死，自己实在不宜大笑，连忙又噤声闭口。
戴裕彬突然用蒙古话说了几句什么，谢雨霏瞅了他一眼，用结结巴巴的蒙语回答说：“我听不太懂你的话，我离开草原的时候，太小了，到了宫里，又必须学凤阳官话。哥哥说，你们有事，有什么事？用汉人的话说吧。”
希日巴日连忙把她拉到一边，亲切地道：“托娅妹子，事情是这样的……”
他需要娜仁托娅的配合，所以整个计划的绝大部分内容就得叫她知道，等希日巴日说完了，谢雨霏紧攥双拳，用她那生疏的蒙古语坚定地说道：“好！我会照做的！我是草原上的人，是哈剌莽来部落的人，是长生天庇佑下的人，哥哥是被汉人杀的，我要为他报仇！”
希日巴日大喜，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她：“你在东侧殿做事，这是长生天助我们成事啊，那排水管渠的出口就在那里，托娅，你回去之后，把这药下在那些人的饮食里面，今晚，我们就潜入王府，事成之后，我会带你离开，再也不用在这里干些服侍人的活儿。”
“好！”谢雨霏把药慎重地揣好，又轻轻拍拍胸口，说道：“那我回去了，官差们一时半晌的未必找到我头上，可是回去晚了，王府那边会生疑的。我哥哥那边……”
说到这儿，她又眩然欲滴起来，希日巴日贪婪的目光在她鼓腾腾的诱人胸膛上微微扫过，说道：“我们的身份……实也不宜出面，这样吧，我们拿些钱，托你哥哥店里那两个伙计去衙门认尸，操办后事。托娅，不要太难过了，只要你办好这件事，你哥哥在天上也会开心的。”
“嗯！”谢雨霏郑重地点点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大人，我走了。”
希日巴日被她媚丽的目光看得骨头一软，他妻妾无数，还接收了父亲的诸多妻妾，可就没有一个如此俏丽，风情无限，若非还有大事要做，他真想把这小美人儿搂进怀里恣意怜爱一番，当下只得收住心猿意马，点点头道：“好！”
谢雨霏匆匆出了房门，暗暗地吁了口气。
她虽然料定纵然被人识破，也绝不会马上宰了她，外边又有刚刚在她面前露过一手绝妙武功的彭梓祺暗中护佑，可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可她就喜欢这种刺激，越困难的场面越喜欢，每当她用高明的表演骗过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她就特别的兴奋。
对面屋顶上悄悄潜伏着的彭梓祺暗暗松开了紧攥的刀柄，房中戴裕彬却是一脸疑云：“怎么这么巧，偏偏今天出了事，拉克申也算极强壮的一个汉子，竟然被几个泼皮混混活活打死。”
希日巴日道：“安答，你的疑心病太重了，拉克申才离开多一会儿，突然就死了，这么短的时候里，可能有人想得出这样的法子，找得出这样的人来？”
那时节通常女人是不在外面做事的，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自始至终表现上又没有丝毫破绽，这的的确确是根本办不到的事情。戴裕彬也觉得自己是太多疑了，可是这件事如此重大，偏又发生了这桩意外叫他心生疑窦，总是觉得不太舒服。
他想了想，说道：“派个人去拉克申的店里，拉上一个伙计，一起去府衙看看，看看拉克申是否真的遇贼被杀。再派个人跟着托娅，如果她真的进了燕王府，那就证明没有问题了！”
希日巴日颇感不悦，不过仔细想想，谨慎一些也没害处，便勉强答应下来，看看围在身边的众人，挑了两个办事谨慎认真的，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按我安答的吩咐，一个带了拉克申的伙计去府衙认尸，另一个跟着托娅，不要惊动她，见她进了王府就回来。”
“是！”两人答应一声，快步赶了出去。
百密一疏，不管是夏浔还是谢雨霏，毕竟不是算无遗策的活神仙，并未想到他们会跟踪而来。实际上就算夏浔和谢雨霏想到了也没有用，谢雨霏是绝对不可能进入燕王府宫门的，最终还是要被人发现破绽，现在所抢的只是时间，发现真相后的时间。
发现了真相的那个蒙人大惊失色，急急转回拉克申的家，同样获知了真相的夏浔和西门庆则马不停蹄地赶往燕王府，他们都在抢时间！

第107章 情非得已
夏浔一俟得知消息，立即与西门庆赶往燕王府。
燕王一死，北平被炸，很难讲这种事会不会真的刺激到正在打内战的北元各路人马，让他们再度萌生对中原的野心，联起手来兵进北平，就算现在还有老朱坐镇南京，仍然能调兵遣将把他们赶回去，必也落个生灵涂炭的下场，后果实在太严重，夏浔顾不得多想了。
他让彭梓祺带着她那些北平朋友分头监视着那些散住在各个地方的蒙古人，自己则带着西门庆赶往燕王府。他带西门庆来，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西门大官人有时候是很机警老练的，但他的性情过于轻浮，时不时的就干些不着调的事，实在不放心留他在那儿。
到了燕王府照壁前，夏浔让西门庆候在外面，自己扳鞍下马，快步走上台阶，一个侍卫按刀走来，大喝道：“站住，什么人乱闯宫门？”
夏浔急忙抱拳施礼道：“军爷，小民前几日来过王府的，当时还蒙王世子亲自送出府门，不知军爷可还认得我么？”
这个侍卫不是那一日当班的人，并不知道这回事儿，不过一听此人还曾被世子亲自送出来过，想必是个大有来历的，倒也不敢失礼，顿时和气起来，问道：“不知公子有什么事？可有王爷或世子的邀请？”
夏浔道：“这倒不曾，不过……在下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报王爷。”
“哦？”
这样一说，那侍卫登时起了疑心，上下打量他几眼，神色变得淡下来，问道：“什么事？”
夏浔急：“是这样，有一伙蒙古人悄悄潜进了北平，试图攻打燕王府。”
那侍卫的目光变了，变得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带着些同情，还有一些奚落，他似笑非笑地问道：“攻打？在北平？这位仁兄，你说的那些人是打算用牙咬呢还是用拳头砸，要攻进我身后这道厚厚的宫门？”
夏浔硬着头皮道：“准确地说，不是攻打，而是轰炸！”
“哦……”
“三十年前，元人撤出中原的时候，在皇宫下面埋藏了大量的桐油和火药，这些蒙古人就是来引燃这些桐油和火药的。”
“唔，这倒是十分重大的消息，可要是本官通报进去，王爷问起，他们怎么钻进秘道，本官该怎么回答呢？”
夏浔火气渐升，大声道：“他们从下水道进去，就是王府的排水管渠。”
那校尉想笑又忍住：“你知道这排水管渠密如蛛网，何等复杂？别说进去一个人了，就算进去一群耗子，也找不到钻出去的路。”
夏浔道：“这个……他们既然知道下边埋藏火药的消息，必然是有排水管渠的建造图纸的，自能按图索骥，找到出口。”
希日巴日没必要把他如何钻出下水道的理由告诉娜仁托娅，以娜仁托娅的身份只能听命办事，也没有问个清楚的理由，所以谢雨霏很聪明地没有追问，但是夏浔这个猜测倒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位军官双手抱臂，抬眼望天，淡淡地道：“你这样脑筋不清楚的人，本官懒得送你去吃牢饭，阁下可以离开了。”
夏浔气极，却也无可奈何。如果换做是他，在建国三十年后，突然跑去煞有介事地对省政府门口站岗的武警说三十年前这儿地下……现在敌伪特务要……恐怕也得被人当神经病。可他又不敢触怒这侍卫，万一真把他扭送官府，恐怕就耽搁了大事。
他忍了忍，从台阶上一步步下来，绕过巨大的石狮子，西门庆牵着马走上来问道：“怎么样？”
夏浔苦笑道：“那侍卫以为我脑筋不清楚，根本不相信，这可怎么办？”
西门庆眼珠一转，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说道：“看我的。”
西门庆抬手就要往下脱长袍，刚刚解开腰带，忽地看见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围着一条狐狸围脖，正小鸟依人地偎在一个大腹便便的员外怀中，款款地走过来。西门庆本来想要脱下外袍来冒充包裹，一瞧见那女人，登时双眼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扯了下她的狐皮领子。
那女人被他的举动吓呆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在燕王府门前抢东西，以致连高声喊人都忘了。西门庆厉声道：“不准喊，老子是奉燕王之命抢你的狐皮领子！”
那胖员外被吓住了，呆呆地问道：“燕……燕王殿下为……为什么……”
西门庆喝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看看这狐皮领子什么颜色，唵！还敢问，不怕掉脑袋么！快些滚！”说完转身就走，捧着那狐皮领子直奔台阶。
胖员外喃喃地道：“这狐皮领子……黄色的呀，可我这黄色不犯禁呐，只有明黄色才是不许民间使用的，这怎么……”
他那小妾怯生生地道：“老爷，是不是朝廷改了规矩，咱还不知道？”
胖员外大惊失色道：“那可糟了，缴了皮领子还是轻的，不抓咱去砍头就算幸运了，快走，快走，可别叫他改了主意。”
西门庆捧着狐皮领子跑到宫门前，点头哈腰地道：“这位军爷，那位军爷，各位军爷晚上好啊。”
一瞧他那点头哈腰的样子，一个当兵的便把手指头戳到了他脑门上，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西门庆道：“军爷，小的是谢氏皮货庄的伙计。这有一条皮领子，是王后娘娘和徐小郡主到我家庄子时，徐小郡主指定要做的，小郡主吩咐，一旦做好，不分时辰，一定要马上送来。喔，对了，小的叫夏浔，郡主是知道的，还劳军爷通报一声，郡主听了一定准见的。”
那些侍卫自然知道徐国公府的小郡主来北平探望姐姐、姐夫的事，一听她早吩咐下的，倒是不敢怠慢，立即有个士兵打开小门走进王府。王府里也分前殿后殿，到了后殿就是内侍和宫女们服侍，宫外侍卫不准进入了，那士兵把消息告诉了一个内殿的公公，公公一听是小郡主交待下来的事情，不敢怠慢，立即进去传报。
夏浔躲在石狮子后面悄悄地看着，也不知道西门庆跟人家说了什么，就见那侍卫居然屁也不放一个立即乖乖传禀，不禁啧啧称奇。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一个系白绫裤儿，穿滚银边的白绫小袄，头戴兔茸护耳帽的粉妆玉琢的小丫头，踏着一双白鹿皮的小靴子，蹬蹬蹬地从宫里头跑出来，往台阶上一站，双手叉腰，凶巴巴地叫道：“那个大骗子在哪儿？”
西门庆赶紧往台阶下边的石狮子一指，说道：“小郡主，您瞧清楚，那个骗子猫在那儿呢。”
站在大门两侧的那几个侍卫一看，这人果然是与郡主认识的，不敢多言，连忙又退开了些。
夏浔在石狮子后边暗暗赞叹：“这个西门庆，高啊，居然把小郡主都请出来了。”他连忙从石狮子后边跳出来，招手道：“郡主，郡主，草民在此。”
夏浔一边说，一边蹬蹬蹬地跑上去，茗儿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好大的胆子呀，骗了本郡主，居然还敢找上门来再次戏弄于我！”
夏浔一呆，忙问西门庆道：“再次戏弄？高兄，你是怎么把郡主请出来的？”
西门庆挥舞着手中那条金色的狐狸尾巴，洋洋得意地道：“我说你给小郡主送尾巴来了，哦……狐狸的。”
这时候徐茗儿已把俏脸一沉，斥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夏浔一呆，想起那随时可能施行的轰炸燕王宫的计划，再也顾不及许多，向前一个探身，一把抓住了茗儿的手腕，伸手一扯，徐茗儿小小年纪，身子何等轻盈，哎哟一声便撞进了他的怀里，夏浔作势去扼她的喉咙，喝道：“快，马上让我进去，带我去见王爷！”
徐茗儿气得跳脚：“几回了？几回了？你当我好欺负呀，姓夏的，不是，姓杨的，你这臭家伙，当我没有脾气么，这次我绝不饶你！”
夏浔也不理她，只是要挟那些守门官兵，那些官兵一见小郡主落入人手，无奈之下只得打开宫门让他们进去，刚刚追出来的两个小宫女一见郡主被人劫持，尖叫一声提着裙子飞跑回去报信了。
西门庆跟在后面，失魂落魄地道：“又惹祸了，又惹祸了，有话好好说不成么，唉！千万不要有事啊，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燕王宫中乱了套，警讯响起，各处侍卫全部出动，夏浔挟持着徐茗儿到了燕王会见本地文武的正殿，也就是民间所称的银安殿时，燕王朱棣和王妃徐氏已带着一大票人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
燕王气得胡须飞扬，大声咆哮道：“你好大的胆子，得了失心疯不成，竟敢挟持郡主！速速放开郡主，俺只斩你一人！否则屠你满门，听到没有！”
这句话由燕王口中说来，当真有着不容质疑的魄力，夏浔听得心头一震，丝毫不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的反应也快，一见燕王已经出来，立即放开徐茗儿，大礼参拜，高声说道：“草民行此下策，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情非得已，还祈恕罪。”
他却不知，趁着燕王暴喝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工夫，一条轻如狸猫的人影儿倏然一闪，已鬼魅般到了他的背后，一掌如山，向他后脑狠狠拍去。
夏浔这一跪倒高声请罪，那人立即察觉另有隐情，堪堪击至夏浔后脑的一掌硬生生地停在那儿，竟是只差分毫便触及了他的头发。
燕王朱棣气得跳脚道：“苦衷？你有什么狗屁的苦衷，你说，你说，说完了便给俺去死！”

第108章 危在旦夕
因为被个凡夫俗子打上门来，弄得整个燕王府一团糟的朱棣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时候被人当成了隐形人一般的西门庆却在吃惊地看着在他看来真正属于隐形人的那个人，突然鬼魅一般出现在夏浔背后的那个人。
若是寻常人挥动手掌也能带起微风，头部又是极敏感的所在，是个人就能有所察觉，可那人疾如星火的一掌，偏偏不带一丝烟火气，这一掌堪堪击到夏浔后脑了，夏浔竟然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这样的掌法，必是将掌力练到了阴柔极致，可以一掌隔着豆腐拍碎青砖而豆腐完好无损的那种境界。
他这一掌若是击实了，夏浔脑外看来毫无异样，脑髓必已烂成一锅粥，当即死亡，绝无生理。这人的武功竟然高明到了如此地步！西门庆把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一时只觉后脑勺儿直冒冷风。
这人穿一双青面布靴，穿一身内宦的白袍，年不过三旬，身材高大，方面重眉，面色黧黑，眉弓略高，双眼微陷，一双眼仁炯炯有神，颌下光溜溜的却无胡须。他收回了手掌，却并不离开夏浔左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夏浔面无惧色，只把方才他对守门的侍卫所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然后说道：“只是那守门的军校不肯相信草民的话，这事又实在耽搁不得，草民迫于无奈，只得出此下策，还请王爷恕罪，请郡主娘娘恕罪。”
徐茗儿眨眨眼，心中只想：“这个家伙这回说的是真是假？”
朱棣听罢，暴怒的神色立即消失不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夏浔的身份，看夏浔现在的模样，神志清醒、口齿伶俐，也绝不像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他在殿中缓缓踱了片刻，转首看向妻子。
徐妃道：“王爷，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朱棣点点头，沉声道：“朱能，你都听到了？”
朱千户全身甲胄，抱拳行礼：“卑职听到了。”
朱棣道：“很好，你跟他去，立刻把那些人缉押起来，同时通知提刑按察使司，严查此案。”
虽说事情紧急，朱棣出动了自己的人马，但是此刻并非战时，北平的一切军政司法自有地方官府治理，他这个王爷也不好越俎代疱，在这一点上，他一向非常注意，从不倚仗王爷势力压人，以免授人把柄，因此这事儿说不得还要通知提刑按察司，由他们依法审理。
朱棣所指的人是西门庆，朱能答应一声，见西门庆还在那儿发愣，便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向殿外拖去。
夏浔问道：“王爷，那草民呢？”
朱棣沉沉一笑：“你么，就先留在本王府中吧，此事若查证属实，有功，当赏；若是子虚乌有，谎报军情，有罪，当罚！三宝，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
朱棣话音一落，立即有两名虎贲之士大步向夏浔走来，夏浔身后那个内宦向朱棣微微躬身，用带着些南方口音的声音道：“是。”
夏浔这才觉察身后有人，不禁吓了一跳。惊吓之余，倒没想到这个名字是何等的如雷贯耳。
※※※
“燕王府奉命拿人，里边的人打开门，依次走出，不得有误！”
一处民宅被团团围住，门外金戈铁马，在絮絮扬扬的夜雪中透出一片肃杀之气。
隐在远处的白莲教中人见此情景对彭梓祺道：“彭公子，官兵已经出面了，我们不便在此久留，得马上撤出去。”
希日巴日的人发觉消息泄露后来不及抱怨，立即开始行动，提前通知所有人员转移位置。可是事实上离了拉克申，他们在北平根本就寸步难行。就算是戴裕彬也只在幼年时在北平待过，这么多年下来北平形貌已改，他们在本地又别无可以援助的人，哪里都去不成，再加上天色已晚，这里是边城，城门关得早，关城之后还要宵禁，到时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逃走没有希望，也根本没有退路。希日巴日已经砸烂了瓶瓶罐罐，随时准备轻装投奔蒙古大汗了！别人是未虑胜先虑败，他则是背水一战，不留余地。如果就这么回去，他这个头人恐怕要被走投无路的族众给乱刀砍死了。
因此狗急跳墙的希日巴日和戴裕彬一商议，决心冒险潜入燕王府，如今也只有成功地炸掉燕王府，制造整个北平的大动乱，他们才不会白来一趟，才有机会趁着城中混乱逃回去。于是他们立即赶到皮货铺子，带了养得稍稍有了些精神的席日勾力格匆匆离开。
白莲教在北平的组织只是一个民间帮派组织，要他们公开拿刀拿枪地与人作战他们是不敢的，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有那个本事，而且这次是帮助官府官兵擒拿外虏，事成之后他们也必然要进入官方视线，所以他们只能暗中缀着。
彭梓祺也没有出手，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根本控制不过来，所以她只暗中跟着这些人，想探明他们的去处，等官兵一到，自然手到擒来，不想这些人越走越偏僻，到了西城一处荒凉的水洼附近，俯下身也不知道弄些什么，一会儿竟不见了踪影。
彭梓祺大吃一惊，赶紧掠身过去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条臭烘烘的排水管道，这肮脏的地方要她一个女孩儿家钻进去可真是难为了她，再说她身上又没带火具，根本不能钻进这黑咕隆咚的洞穴，无奈之下她又飞快地赶回，监视住那些因为希日巴日走得匆忙，来不及通知赶来汇合的部下。
等西门庆率官兵一到，彭梓祺立即向他们说明情况，终于对这几处蒙人的匿居点来了个瓮中捉鳖。
院子里黑漆漆的，房中本来还亮着的一盏灯也熄灭了，那小旗官连喊三遍，院中不见应答，他立即把手一挥，火把飞甩入院，紧跟着紧挟枪，持盾握刀的士卒便如波涛一般汹涌而入。
燕王朱棣带出来的兵，善守更善攻，杀气腾腾，哪还给你第二次机会。
房中的人终于做出了表示，持着各种简易的武器开始反抗，冲进去的官兵有条不紊，开始有秩序地杀人，他们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尽管他们一个个勇悍绝伦，刀枪锐不可当，但是他们的确是非常冷静的。
短兵相接之际，自己来不及抵挡格架的武器，他们视若无睹，对战友给予了充分信任，绝不后退半步，以免己方阵形出现破绽，自己手中的兵器只管冷酷地往敌人的要害处招呼，这样的厮杀通常三招两式间就判定生死。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燕王侍卫开始打扫战场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抬出来，藏在屋中的蒙人没有一个活口，希日巴日亲自挑选的这些人的确做到了死士的标准，宁死不降，绝不屈服。
同样的场面在另一处宅院上演着，不同的是，这一处地方是藏匿在房中的蒙人按捺不住主动攻击的，他们的主动攻击对严阵以待的燕王侍卫们来说正是求之不得，在空旷的地方，他们更容易发挥配合作战的优势。
狂野的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犹如一道道流萤闪烁，人影可怖地闪动，铿锵的金铁交呜，传来利刃切割人体的声音和按捺不住的痛呼惨嚎声。一个被大盾架开凳腿，长枪搠中大腿，紧接着被单刀破开胸腹，五脏六腑被挤出来的蒙人打着转，惨嚎着，无情地被包铁的盾牌狠狠砸在头上，砸得脑瓜稀烂，卟嗵一声栽到地上。
稳定有力的脚步踏着他的尸体，井然有序地移动，再度对下一个人实施了包围式攻击。当这里的战斗结束时，燕王府侍卫活捉了三个人，其中两个重伤，一个轻伤被及时擒获。
※※※
戴裕彬他们很幸运，燕王府的排水管渠仍然是元朝时候建造的，没有做过丝毫改动，他们穿着皮衣皮裤钉鞋，又用木杖飞抓辅助，举着火把穿梭于迷魂洞一般的地下世界，居然没有迷路。
这个几十年上百年不曾有人来过的地方其实也不乏生物，老鼠、蟑螂、臭虫，各色的垃圾，虽然这条管道主要是排放雨水而非生活用水的管道，其肮脏度也可想而知，他们脸上蒙着厚厚的毛巾也能闻到那臭烘烘的味道，幸好现在是冬季，穿得这般严密，也不至于把他们闷晕过去。
“这里，往这边走……”
戴裕彬在火把下看看图纸，又对照着墙壁上用特殊堆砌突出的石头标志看了一番，指着四条幽深的洞穴的其中一条说道。
燕王府，一条条消息急报回来，从这些人赃俱获的消息来看，夏浔所言果然不假。
朱棣喃喃地道：“没想到，没想到，俺竟然在火药堆上睡了十好几年，元人临走，居然在宫室下面埋了这么一个大祸患。”
闻讯赶来的燕王三卫左护卫指挥使张玉道：“王爷，卑职的人马已按王爷的吩咐，包围了整座宫城，并亲自挑选了最精锐的一队人马进驻了宫城。”
“咦？原来那个臭家伙这回说的是真的呀！”一直在旁边听消息的茗儿眼珠转了转，悄悄走了出去。
徐妃没有注意妹妹的离开，关切地对丈夫道：“王爷，那夏浔的朋友传回的消息说，已经有一队蒙人钻进了排水管渠，难保他们不能成功，这里太危险了，王爷还是应该把王府人员全都集中起来，先到布政使衙门暂住一时，等捉住了这伙歹人才好。”
朱棣颔首道：“爱妃所言有理，马上令后宫所有人等全部撤离。”他心中一动，忽又想到一件事，吩咐张玉道：“那个娜仁托娅是前左殿的宫女吧？左殿加强戒备，重点安排人手，记着，把人手安排在暗处，在他们启动机关之后再出手拿人。”
张玉诧异地道：“王爷，这是何故？”
朱棣沉沉地道：“得利用他们，找出那秘道的入口，不然，就算杀了他们，祸患不除，俺又岂得安生？”

第109章 意外
黑漆漆的腥臭洞穴中传出一个深沉的声音：“大人，这个出口上去，就是左偏殿了，事机已经泄露，也许上面早已遍布官兵了。”
这是戴裕彬在说话，他们已经摸到了左偏殿的一处排水口，熄灭了火把，只能从那排水口看到外面淡淡的一缕光。
希日巴日的声音同样低沉阴森：“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席日勾力格，那开启秘道的入口在什么地方？”
因为体力衰竭已被身高力大的毛伊罕背在身上的席日勾力格努力回忆着，说道：“开启皇宫秘道的机关一共有三处，三处入口针对不同的危险设计的各有巧妙，通过这排水管渠最容易接近的，就是这一处了。这排水管渠老奴没下来过，不知道从这儿爬上去，会是什么位置，如果这上面真是左偏殿的话，上去之后一定要辨清方位，那机关就在大殿的院门口。
老奴记得，这处秘道的开启机关，是左偏殿二进门口的一只石羊，只要把那只石羊用力原地扭转半圈儿，就能向上掀起，石羊掀起，秘道入口就会被启动。那石羊石虎什么的，都比实物的块头儿大了许多，估摸着他们不曾动过的，那机关设计极是巧妙，就算他们动过了石羊，如果方法不正确，也不会触发秘道。”
戴裕彬道：“这里本是皇宫，燕王还能把这里翻修得更甚我们大都皇宫不成？他不会对这里大兴土木的，石羊应该还在。”
希日巴日咬牙道：“大家都听到了？爬出去后，不管有多少官兵，一定要拼死撑住！只要咱们找到二进院落门口的石羊，顺利打开秘道，哪怕只有一个人爬进去，就能引燃火药，听到没有！”
因为仓促而来，外面已不可能有人接应，为了以防万一，这一路上，席日勾力格都在讲解秘道的结构，众人已经大致有了了解，一听希日巴日吩咐，众人纷纷答应，只是因为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再加上脸上蒙着毛巾，声音有些闷沉沉的。
希日巴日一声令下，他们便脱去了防污的皮衣皮裤，搭起人梯，向排水口爬去，这处排水口在宫室长廊围栏下的一处草丛中，上面是四四方方一块石板，上面雕刻着吉祥如意的花纹，中间镂刻了许多空隙，使水流下，并滤去杂物，石板的重量不过百十来斤，这些蒙古勇士个个力大无穷，第一个爬上去的人努力撼动了一阵，终于把那石板推开了。
悄悄探头出去，月明星稀，四处平静，宫室各处挂着灯笼，偶尔见到一两个内宦宫女悄然走过，那人大喜，拢着嘴向下边低声道：“燕王府还未戒备，咱们大有机会。”说着自腰间取出飞抓，扣在排水口边沿，把绳索顺了下去……
一行七人爬出排水口，匍匐在草丛中，悄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席日勾力格眯着一双老眼四处打量，神色有些激动。这里毕竟是他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他人生中的大部分岁月，都是在这片天地中度过的。当年元顺帝仓惶辞庙，北逃上都，匆匆一别三十年，他这即将入土的老人突然又置身于这个所在，往事历历，怎不感慨万千？
希日巴日却没他那么多感慨，希日巴日瞪着一双牛眼四处看看，悄声问道：“这他娘的东南西北有点转向，席日勾力格，你说的院落口儿，在哪里？”
席日勾力格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前方两只红灯笼的殿门下，沙哑着嗓子道：“大人，就在那个门口，门左……是石羊，门右是石猴，扳动机关，通道就在……就在殿门口的空地上，这处机关是在外敌已包围皇宫的情况下安排皇帝和近身侍卫们逃离时用的，所以开口下设石阶，可从容步入……”
希日巴日把手一挥，一行人便冲了出去，拉克申这些年很是搜集了些武器，藏在自己的住处，原本想等到行动的时候再分发下去，如今其他各处的人马被杀的被杀、被擒的被擒，只有他们这些从拉克申家中出来的人身上才配了武器。
借着树丛花影的掩护，他们悄悄摸到敞开的宫门口，探头往外看看，外面是空荡荡的一片平坦地面，远处有几幢高大的建筑笼罩在夜色当中。门左门右草木掩映下各有一只石雕，年代已十分久远，轮廓依稀可见。
戴裕彬狂喜：“天助我也，亏得咱们当机立断，终于抢在前面了，快，马上行动！”
几个人匆匆奔过去，有人提着刀四下戒备地看着，另外几个则直奔门左，这时他们才知道这机关为什么要设在这种地方，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越不显眼的地方越安全，平白无故，绝不会有人跑到皇宫里面去努力把一座落地生根、本不该能扳动分毫的石像移个位子。
最主要的原因却是这样的机关是按着几十年、几百年的使用标准修建的，虽说帝王们都希望千秋万世，但是他们必须面对现实，要考虑帝国终有衰败的一天，要给子孙后代留一条出路。
这样的出路，也许过了两三代，天下承平，子孙们就没有了居安思危的念头，根本不会去理会、修缮，这样的话就必须造得坚固耐用，其开启的机关也不是容易损坏、或者经常根据皇帝个人喜好随意变更的东西，比如书架上一个茶碗、龙座上一个扶手，那样小巧精致的机关势必难以持久。
这石羊已有三十年不曾移动，推动它费了很大一番力气，三个大汉在席日勾力格的指挥下两个推一个拉，用尽了全身气力，终于把那石羊吱嘎嘎地转动起来，然后又合两人之力向上抬起，石羊前腿腾空，犹如骏马人立厮啸。
石羊抬起来了，地面却没有丝毫异状，希日巴日忍不住急道：“席日勾力格，这是怎么回事儿？”
席日勾力格神秘地一笑：“大人别急，这机关开启一次，合拢一次，不知要费多少气力，唯其如此，才得长久耐用，大人请听。”
希日巴日闭上嘴巴，凝神细听，似乎隐隐有些动静，却又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他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隆隆的一阵声响，希日巴日急忙扭头一看，就见平整的地面正在微微抬起。
原来，这机关使用的动力装置，是可以保持千年有效的沉沙方式，掀起石羊，牵动机关，流沙开始注入管道，以重力再带动其它装置，最终用杠杆原理带动两根巨大的石柱，从而打开通道。
希日巴日又惊又喜，颤声道：“开了，开了，快，马上进入秘道！”
希日巴日和戴裕彬一马当先，冲向那已扬起半人高、仍在向上翻起的地面洞口，刚刚奔出几步，夜色中一声叱喝，两面宫殿顶上灯笼火把一起亮起，无数支火把如星雨般抛掷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箭雨。
与此同时，铿铿铿的脚步声响起，广场四周那黑沉沉的殿角下，排着整齐队伍、全身披挂整齐的士兵突然出现，仿佛一堵人立的铁墙，从三个方向向他们俯压过来。
“不好！有埋伏！”
毛伊罕惊叫一声，就地一个翻滚，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唯一的救命通道，戴裕彬和希日巴日动作更快，戴裕彬还想带上席日勾力格，刚刚伸手去扯住他，一支利箭就贯穿了他的手臂，痛得他哎呀一声惨叫，急忙翻滚开去。
匆匆向前翻滚三圈，抬头再一看，席日勾力格仍然站在那儿，这老太监被一枝投枪贯穿了胸腹，枪尖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不倒，可那投枪粗如鸡卵，被这么穿胸刺过，显见是活不成了。
利箭不断射在石板地上，碰得火星乱冒，戴裕彬再也顾不得其他，眼见希日巴日最后一只脚刚刚缩进那已经扬起，替他遮挡了大部分箭雨的洞窟，忙也跟着爬了过去……
“铿！”
又是一杆精铁打造沉重无比的投枪投射过来，堪堪射中错开地面的石板缝隙，顶住了继续打开的秘道入口，地下机关里，流沙仍在不断注入机械管道，而出口却被精铁打制的投枪卡住，石门立即发出一阵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响声……
※※※
夏浔被关在正殿后面的一处偏殿，原来这里还是元朝皇宫的时候，这个地方是皇帝上朝中间歇息时，临时退下来饮茶吃点心、会见心腹臣子商议事情的地方，现在被朱棣改造成了一处书房似的所在，只是朱棣自己也很少到这儿来。
殿中洒扫的很干净，桌上点着烛火，夏浔并没有被当成犯人看待。他坐在书案后面，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哈，你这个大骗子，居然说了一回大实话呢。回头我姐夫一定会重重赏你的。”
一身白绫袄儿的小郡主茗儿笑逐颜开地进来，摆手对两个侍卫道：“出去吧，不用看着他了，这个家伙确实是来报信儿的，已经捉到了活口，还拿到了他们不法的证据。”
两个侍卫躬身答应一声，却并未出去，只是往殿门口挪了挪。
茗儿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夏浔连忙站起，躬身施礼：“小民见过郡主。”
茗儿小瑶鼻儿哼了一声，想要做出生气的样儿，却终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大骗子，上回又是在骗我对不对？”
夏浔苦笑道：“郡主，小民实未想到会再见到郡主。”
茗儿瞪起眼睛道：“那你就可以骗人了么？”
她歪着头想想，又问：“那么你告诉我的那两个故事，到底是你瞎编的，还是你从别人那儿听来的真事？”
夏浔失笑道：“郡主现在还对那两个故事感兴趣么？”
他刚说到这儿，地面猛地一阵摇晃，茗儿一声尖叫，向前一栽，被夏浔一把抄住，说道：“郡主小心。”同时自己的手紧紧抓住了桌子。
茗儿害怕地道：“怎么了，莫非地龙翻身？”
夏浔变色道：“怕只怕是那些蒙人已经点燃……？”
两个侍卫见此情状正急急向他们扑来，夏浔这句话还没说完，地面忽地陷开，两个人脚下一空，连着桌椅一起陷入了地面，那两个侍卫堪堪扑到面前时，地面已轰然合拢，将茗儿一声惊恐的尖叫硬生生截断……

第110章 千钧一发
在夏浔和茗儿“大变活人”的同时，后宫原属大元皇帝的寝殿中也突然发生了变动，龙床的位置轰然塌陷，再迅速合拢，原地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只不过后宫的人已经随着徐妃一声令下而撤离，因此没人看到这等异状。
原来，那一名武将脱手掷出的精铁投枪卡住了石门，使那石门不能完全打开，而注沙口仍在不断注入沙土，地下的机械装置承受的力量越来越大，却无法作用到石门上，内部的机械装置终究比那石门脆弱些，在这种内外两边传来的强大压力下受到了破坏，触发了其他两处机关。
秘道设计者在设计逃生秘道时，考虑到了不同的危险情况发生的巧妙。左偏殿这处入口，是皇宫已被包围的情况下安排皇帝和宫嫔、内侍、武士们秘密转移的入口，因此下设石阶，容许他们从容进入，再自内关闭入口。
而另外两处机关，则是考虑到情况紧急，敌军已攻进皇城，或者是内部的皇亲国戚、权臣武将骤然发难，试图弑君时的危机，因此秘道入口设在皇帝最常出现的地方，开合也迅疾无比，以防追兵跟入。
这两个秘道入口，就分别在皇帝寝宫和皇帝御书房，夏浔很有中彩票的潜质，他恰恰被三宝太监给临时拘押在了原大元皇帝的御书房里。机关出现故障，其他两处秘道入口猝然打开，他和茗儿小萝莉就在两个王府侍卫面前凭空消失了。
左偏殿前，七个蒙人猝不及防之下，立即被射倒了四个，另外三个因为已经靠近了秘道，反应也快，再有半掀开的秘道入口石板替他们遮挡了一片箭雨，得以顺利逃入秘道。这三个人就是希日巴日、戴裕彬和毛伊罕。
毛伊罕背上中了一箭，却非致命之处，眼见追兵已近，毛伊罕发起狠来，独自立在秘道入口拼死抵挡这凶悍的家伙发起狠来犹如一头野兽，又占了地利的便宜，在那乌漆麻黑的秘道入口竟被他砍死了五六个冲上来的士兵，他自己也多处负伤，这才浑身浴血，气绝身亡。
张玉亲自指挥着左偏殿的战斗，按照朱棣的要求，他们是要先探出秘道的所在，可他们也没想到秘道入口竟在那空荡平坦的广场上，以致事先的安排不是十分的严密。
眼下宫中门禁大开，宫中各色人等正在紧急疏散如果蒙人真的潜入秘道，找到火药，再引燃火药，利用这段时间，宫里的人也能全部撤到宫外，不会有大的人员伤亡，可让他们把这燕王宫炸掉终究不美，于是张玉带人急追不舍。
士兵们纷纷冲入地道，马上发觉洞中黑暗无比，立即返回来取些火把，再度杀了进去。秘道入口，悄悄伸出一只手，拖起一具死掉的士兵尸体，趁人不备，突然拉入黑暗之中。当士兵们举着火把在秘道里错综复杂的假道、真道间不断探索前行的时候，戴裕彬惨白着一张面孔，好像一个死人似的，却穿着燕王府侍卫的衣服，趁着混乱悄悄向外移去。
※※※
地窟里慢慢明亮起来，宫烛的火光映着夏浔和小郡主茗儿有些苍白的脸。
这机关设计的很巧妙，同样采用了比较笨拙，却可几百年都仍然有效的方式建造，陷落的这个地方，是上宽下窄，落下来的虽然迅疾，但是越往下，竖直的地窟洞壁越往内收，利用摩擦力逐渐减速，缓冲了下落的力道，所以两个人没有受伤。
而且因为这缓冲，桌上的烛架倒了，三枝蜡烛只灭了两支，另一支在奄奄待熄之际被夏浔及时抢了起来，重新点起了蜡烛，所以现在两人不至于面前一团漆黑。
“这是什么地方？”
小郡主张大一双惊恐的眼睛问他，夏浔四下打量着，徐徐地道：“我们立身处，应该就是秘道的一处入口，至于它为什么会开启，我也不知道。”
“是这样吗？”小郡主转转眼珠，觉得这个大骗子说的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可是她最担心的是，怎么出去？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夏浔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头顶，烛火照不亮那里，估摸着最少也得有数丈高，隐隐传来上面侍卫的叩击声，可那声音极其微弱，由此看来，这封住洞口的石板厚度薄不了。
夏浔举起烛火，又朝四下打量一番，找到了出口，说道：“走，咱们去转转，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我不！”
茗儿终于知道害怕了，她双手紧紧抓着桌沿开始耍赖：“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着，王府侍卫一定会来救我的！”
夏浔道：“小郡主，咱们两个是歹人开启了秘道才掉下来的，那些歹人要干什么你也知道，如果咱们两个傻傻的等在这儿，万一他们摸了进来，点燃火药，‘轰’……”
茗儿紧张地睁大眼睛，问道：“怎么样？”
夏浔道：“你也碎了，我也碎了，飞得到处都是……”
茗儿小脸一白，赶紧松开桌子跑到他身边，揪着他的衣襟，带着哭音儿道：“你带我走，快带我离开，我保证……我保证……你再骗我的话，我也不生你的气了。”
夏浔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有些想笑，可这样的环境中实在笑不出来，想想那些蒙人很可能已经钻进了秘道，他的心情也十分的紧张，便拉起茗儿的小手，柔声安慰道：“不要怕，跟我走，这里空气流畅，并无特别败腐的气味，一定有透气孔的，找到透气孔就能呼救，而且这样的地方，一定会有可以从里边打开的门户，放心吧。”
通道黑沉沉的，微弱的烛光只能照到身前不足三尺远的地方，看着那种似乎能把光线都吸进去的黑，茗儿很紧张、很害怕，就像是担心黑暗中会突然跳出一只奇形怪状的魔鬼。
夏浔刚刚很唐突地牵起了她的手，尽管她年纪小，还不大懂什么男女之情，却也知道这是不妥的，只是因为实在不敢离他太远，这才勉强由他握着，此刻沿着静寂黑暗的只有两个人脚步声的通道向前越走越远，前边黑幽幽一片，后面一片黑幽幽，她幼小的心灵只能把这个看起来不是那么靠谱的男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毕竟，他虽然谎话连篇，其实每次都是因为被自己挤兑的这才骗人脱身，比起眼前的黑暗和未知的凶险，还是他这个人安全的多。于是，茗儿的小手握得更紧了，她的小手掌心紧张得沁出了汗，夏浔的大手却是有力、稳定、干燥，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茗儿的小小心灵渐渐踏实下来。
※※※
希日巴日没想到他胸有成竹而来，踌躇满志地要做一个恢复大元风光的复国英雄，最终竟落到这样一步田地，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悲愤之下他已不顾一切，宁可今天死在这儿，也一定要引燃火药，把整个燕王宫付之一炬。
他举着火把匆匆忙忙地在通道中跑着，这已是他身上唯一一支备用的火把了，他必须在火把燃尽前找到储放火药的地方，并且把它引燃。
秘道很长，它的主要作用是用来在危急时刻将皇室成员送出险地的，因此只有长长的通道，不见什么地下房舍，但他已经听席日勾力格说过，沿着真正的通道走下去，会有一块开阔的地方，那里本来是储放钱财、衣物、兵器、假的身份证明等可以帮人掩饰身份逃出重围的东西，三十年前大元皇帝离开大都的时候在那里储放了大量的火药、桐油。
因为撤退的匆忙，当初准备引燃的火药引子都堆在通道里，他沿着正确的通道下去就能看见。秘道中有许多交错的假道，但是每条道路口上面的砌石中都有一个记号，知道这记号含义的人就能沿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他已经听到了远处的叫喊声和脚步声，知道大批的燕王护卫已经追进了地道，他必须要抢在他们前边。
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仗着人多势众，官兵们分头向不同的通道追下去，比他这知道秘道底细的人速度上也差不了多少，希日巴日不禁大急，脚下跑得更快了，忽然，他被绊了一下，几乎一跤摔倒，举起火把往地上一照，他看到了一捆东西，一盘绳子似的东西。
那捆绳子有拇指粗细，拾起来一看，绳子是浸过蜡的，正符合席日勾力格的交待，希日巴日不禁狂喜，这“绳子”分明就是那火药引线了，据席日勾力格交待，当时正将火药引线向外引去，皇帝又改变了主意，于是所有人员匆匆撤离，只来得及将入口重新进行了封闭。
他举起火把就要去引燃火线，一看那捆堆得半人高的火药引线，不禁一皱眉头：“这得烧到什么时候？”
他立即挥刀斩向地上的引线，拇指粗的火药引线被斩断了，希日巴日将火把凑到被切离了一捆火药引线的断口上去，火线被引燃，“嗤嗤”地向远处燃去，这时后边的脚步声又近了，希日巴日怕他们发现这火药引线，立即闪身跑向岔道，同时发出一声狂笑，引他们离开。
夏浔牵着茗儿的小手向前走着，长长的通道到头了，面前出现一个三岔路口，夏浔有些茫然，举起火烛照了照，每个洞口上方都有一个古怪的符号，却无法参详它的含义，这三条道哪条才是出路？
夏浔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以前玩《轩辕剑》闯迷宫时常用的笨办法，一见岔路就贴着右手边走，走不通绕回来，始终沿着右手边，总有走出去的一刻，便断然道：“走这条路。”
茗儿怯生生地道：“你确认吗？”
夏浔把自己的主意和她简单地讲了讲，茗儿赞道：“你好聪明，这个法子好，咱们走。”
夏浔一笑，刚想举步，忽地听到中间那条通道中“嗤嗤”一阵响，虽然很轻微，可是在这寂暗之中却听得很清楚，夏浔心中一动，立即拉着茗儿追过去，黑暗中，星星之火冉冉远去，夏浔悚然一惊：“火药引线！”

第111章 大叔萝莉并肩作战
一看黑暗中那条“嗤嗤”的火舌，夏浔立即猜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他马上快步赶去，用脚连踩带跺，可那火药引线有拇指粗细，虽然因此使得火线燃烧的速度不及细线快速，却更加不易熄灭，夏浔连踩几脚，没把火线踹灭，反而差点引着了自己的裤腿。
他刚才还被燕王府软禁着，身无长物，既然踩都踩不灭，可实在拿不出可以灭火的东西了。茗儿在一旁急得团团乱转，情急之下她也伸出小蛮靴帮着踩了几脚，结果慌乱中不起甚么作用，倒被夏浔的大脚把她踩了好几下，疼得小姑娘脚都麻了。
“这样不成，这样不成……”
夏浔举着烛火往前追，虽然用手拢着，洞穴中风的流动也不大，还是几乎熄灭，光线一暗，茗儿更加害怕，提着裙子紧追在他的后面。
“有了！”
夏浔忽然叫了一声，吼道：“小郡主，跟快些，快跑！”说着猛地加快速度，茗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提着裙子在后面紧追。
夏浔超过燃烧的火线好远，在下一个岔路口火线拐弯的地方才猛地站住身子，茗儿哎哟一声撞在他背上，揉着鼻子尖停下来。
夏浔一转身，把火烛往她手里一塞，喝道：“照着！”
茗儿举着火烛，呆呆地问道：“照什么？”
张眼一看，就见夏浔急匆匆宽衣解带，茗儿不由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夏浔急急地道：“来不及了，用尿浇灭它。”
茗儿一张脸变成了大红布，吃吃地道：“你……你……”
夏浔道：“再有迟疑，整个燕王宫灰飞烟灭，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对不住了小郡主，若有冒犯之处，实在情非得已。”
夏浔裤子一褪，长袍一撩，茗儿满面羞红，一颗芳心卟嗵卟嗵乱跳，早已急急扭过头去，可那持烛的手臂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阵儿，就听夏浔道：“郡主，请……请转过头去，我……我尿不出来……”
徐茗儿又羞又气：“人家早转了头啦，才没看你……”
“喔……”
又过片刻，徐茗儿等得脸蛋发烫都能煎鸡蛋了，一颗心乱糟糟的，还没等到那“甘霖普降”，忍不住问道：“怎么……怎么还不……好？”
夏浔道：“我……实在尿不出，要不……郡主你来？”
徐茗儿吓了一跳，急声道：“我才不要！”
夏浔苦着脸道：“郡主，大局为重！”
徐茗儿大声道：“我不要，毋宁死，绝不……绝不……来了，来了……”
夏浔一边系着裤子，一边喜道：“郡主答应了么？这才对，做大事不拘小节……”
徐茗儿顿足道：“我说火烧过来了！”
“甚么？”
夏浔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情急之下忽地一探手自徐茗儿手中夺过烛台，拔下了蜡烛。蜡烛本有三支，夏浔也不知几时才能转悠出去，为了灯火不致熄灭，所以早就拔下了两枝揣在怀里，这时最后一根点着的蜡烛拔下来，蜡烛往茗儿手里一塞，自己拿着烛台。茗儿呆呆地道：“你干什么？”
接下来，茗儿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惊心一幕：那火药捻子在地上并不是绷得紧紧的，夏浔伸手一扯，便扯过来一些，他把延长的这一截盘在面前，一把扯开衣袍，袒出肩膀，倒转烛台，向自己肩头狠狠刺去。
一下、两下、三下，插立蜡烛的铜制尖钉刺入了他的肉体，眼看火头越来越近，血流的还是太慢，夏浔咬咬牙，将烛台刺进臂膀，又向下狠狠一拉，鲜血汩汩，在那火捻上积成了血的一洼。
茗儿用手紧紧地掩着小嘴，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终于，火线堪堪燃至脚下的时候，夏浔狠狠一脚踩下去，把火头紧紧压在血泊里，火捻熄灭了。
“你……你没事吧？”
茗儿战战兢兢地问道，夏浔刚想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火光一闪，一个人举着火把从岔路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三人一见面，都是一个愣怔。
夏浔看清了那人模样，那人也看清了夏浔的模样，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是你？”
这人正是希日巴日，他引燃了火线便开始胡乱跑动，结果东绕西绕的不辨西北，竟然又跑了回来。
看看夏浔的模样，再低头看看他脚下那未燃的火线，希日巴日猛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目中闪过一丝狞厉之色，慢慢扬起了手中的钢刀，夏浔脸上一片凝重，急忙把茗儿拉到身后，缓缓拉开了架势……
※※※
这是一场很困难的打斗。希日巴日身高力大，手执利刃，但他擅长的功夫是马上劈砍，招式大开大阖，在这样狭窄的通道里有些施展不开。而夏浔虽然身手灵活，但是空手入白刃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再加上他不能退，至少不能大幅度地后退，因为对方一手刀一手火把，他还得护着地上的火药捻子，以防对方重新点燃。
希日巴日挥刀劈砍，逼退夏浔，火把探向地面，夏浔马上纵身反扑，抬腿侧踢，迫他回防，两个人僵持不下，你来我往地交手十余合，希日巴日着起急来，若让那些官兵搜索至此，他又被夏浔这样拖着，那他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希日巴日大吼一声，手中刀挑拨撩刺，迫得夏浔退开，然后挥刀前指，手中火把向地面指去，夏浔见状焦急万分，可是他钢刀前指，封住了自己的进攻角度，如果强攻势必先得吃上一刀。
夏浔扭头一看，见茗儿就站在他身旁，立即顺手一夺，脱手向前一掷，一道火星便倏地闪进了希日巴日的皮袍。
“啊！”
希日巴日惊叫一声，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觉袖中传来一阵灼痛的感觉，紧接着袖筒里冒出一股浓烟，原来夏浔把那小半根蜡烛顺手一抛，竟然射进了他的袖中。
趁着希日巴日仓惶挥袖的当口，夏浔抓住时机凌空跃起，一脚飞踢正中他的手腕，只听当啷一声，那口刀不知被他踢到哪儿去了，夏浔也重重地摔落在地，希日巴日甩脱了蜡烛头儿，也顾不得袖口还在冒烟，是否燃着了衣服，立即挥动火把，向夏浔脸上狠狠砸去。
夏浔就地一个翻滚，双腿一绞，把他绞翻在地，火把掉落一旁，两个人扭打起来。这一打夏浔可吃了亏，虽说他也练过擒拿搏斗术，可要说这擒拿搏斗术就比蒙古人的摔跤术如何的高明却也未必，尤其是人家那是从小就练就的本事，日常骑马放羊，闲着没事就要与人摔跤，再加上他身高力大，夏浔手臂上又有伤，如何能占上风。
茗儿虽然年纪小，看起来胆子也小，但是大事面前头脑反而清醒，眼见夏浔吃亏，被那蒙古壮汉压在身上，换作一般只有十岁大小、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不是吓得哇哇大哭，就是撒腿逃去了，她居然敢壮起胆子冲上去，用她那小靴子狠狠去踢希日巴日。
虽说这小丫头力气小，踢在身上不痛不痒，却也着实讨厌，希日巴日和夏浔厮打一阵，双腿缠住他的双腿，将他死死按在身下，自腰间摸出一柄匕首来，便向茗儿当胸刺去。
这匕首一尺多长，就凭茗儿那小身板，还不被这一刀刺个对穿？茗儿吓呆了，想逃，却已来不及反应，眼见那一刀就要刺到胸前，骇得她双眼一闭，心中只道：“死了死了，这回死了。”
“噗”地一声利刃入体声传来，茗儿却未感觉到痛楚，睁眼一看，只见夏浔奋力挣扎，自希日巴日身下挣扎出半个身子，手臂一探，希日巴日那一刀堪堪刺中他的手臂，刀尖刺穿了他的手臂，一滴殷红的鲜血，自那刀尖上缓缓滴下。
希日巴日也是一怔，夏浔腰杆一振，缩回一腿，狠狠往希日巴日小腹一撞，借着痛楚催生的力量奋力一挺，反将希日巴日压在了身下，伸手拔出臂上尖刀，鲜血标射，溅了茗儿一脸，骇得她连退几步，几乎一跤跌坐到地上。
她手脚发软，呆呆地看着，就见夏浔挥起匕首去刺希日巴日，反被希日巴日攥住手腕，两人互相僵持着，揪着对方的衣袍，时而你上，时而我上，在地上像一对野兽般的厮打着，但是夏浔本就比他力弱，又受了伤，一臂鲜血如注，渐渐开始不支，再度被希日巴日压在身上，而且把他的手腕拗过去，刀尖对准了他的眼睛，狠狠向下刺去。
夏浔拼尽全身气力死死抵挡着，希日巴日发起狠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往地上撞击，咬牙切齿地道：“给我死！给我死！你给我去死！”
眼看如此情形，徐茗儿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勇气，她突然拾起地上烛台，和身扑上去，用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烛台向希日巴日的后脑狠狠砸去。
“啊！”
希日巴日一声惨叫，烛台上用来固定蜡烛的三枚铁钉般的寸长尖端刺入了他的后脑，紧接着铜制的烛台也重重叩在脑袋上，希日巴日头脑一昏，手上立即没了力气，正奋力招架的夏浔一反手，尖刀便噗地一声刺进了他的咽喉。
夏浔一把推开希日巴日的尸体，坐起来呼呼地喘着粗气，徐茗儿手脚发软，跪在他旁边，呼呼的直喘大气，头一回杀人，真的把她吓着了。
就在这时，那掉在地上的火把火苗子喷吐几下，又“噗”地一下灭掉了，洞穴中立时一片漆黑，饱受惊吓的徐茗儿尖叫一声，一头便扑进了夏浔的怀抱。
夏浔手臂伤处一阵巨痛，却也知道这未经世事的小姑娘真的吓坏了，强忍着痛楚，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乖，不要害怕，那恶人已经死了，我们安全了，不要怕……”
徐茗儿本来还强忍着不哭，听他柔声一劝，反而软弱下来，忍不住哭泣道：“你怎么样呀，你会不会死？”
夏浔笑道：“当然不会，千山万水都淌过来了，我岂能死在这里？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
徐茗儿带着哭音儿道：“你到底有几个名字呀，怎么又叫小强了？”
夏浔：“呃……”
这时候，一道流星在黑暗中冉冉飞来，犹如一团鬼火。那鬼火到了二人面前猛地顿住，火苗子才蓬地一声暴涨起来，照亮了面前的一切。
原来那竟是一枝火把，只因持火把的人跑得实在太快，压制了火苗的燃烧，他脚下又是飘然无声的，黑暗中看去，才只觉有一点火星在飞速地流动。
来人是个不到三旬，肤色黎黑、脸孔方正，身着内宦衣袍的人，他一眼看见徐茗儿娇小的身影，顿时出了口长气，可是再一看到徐茗儿身上的血迹，脸色立时又变得铁青。
他可不知道那血是夏浔手臂上的鲜血，双目厉光一闪，向夏浔森然问道：“小郡主受了伤？”
徐茗儿擦擦一双泪眼，看清了他的模样，忍不住惊喜地叫道：“马公公，你来救我了么？”
那宦官神色又是一缓，急忙问道：“小郡主，你可安好？”
夏浔失血过多，精疲力竭，头又被希日巴日抓住狠狠磕了几下，全靠一股意志强撑，这时见燕王身边那个武功奇高的太监到了，心头一松，仰面一倒，便晕了过去。
徐茗儿见马三宝动问，点头应道：“我没事，我好得很，啊！不好了，不好了，他晕倒了，马公公，你快救他，千万不能叫他死……”
这时脚步声嘈杂响起，许多官兵向这个方向追了过来，马三宝眉头一皱，心道：“郡主身份尊贵，无端陷身于此，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人多口杂，传出些什么不妥的言语，可有损郡主清誉。”
想到这里，马三宝飞快地躬身道：“郡主，请恕奴婢无礼。”
说着丢掉火把，一俯身抓紧夏浔的腰带将他提起，又伸手一揽，将徐茗儿托起来，飞身闪进岔道里去……

第112章 情不知所始
殿角的白铜仙鹤袅袅地吐着兽香，满室暧流涌动，温暖如春。
黄花梨木的大床上锦帐低垂，地上铺着锦绣牡丹的地毯，不远处是一张古色古香的卷耳方桌，徐茗儿穿着雪绸纱裙鹅黄襦衫，月牙白的腰带，长发绑成两条俏皮的长辫子，头上结着少女特有的双鬟丫髻，正坐在那儿看着一册书。她的两条小腿在凳下轻轻地悠荡着，不时从锦盒中拈一枚杏脯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显得十分悠闲。
忽然，锦帐里传出一声低吟，徐茗儿一怔，停了手上的动作，侧耳听听，一蹭屁股跳下地来，飞快地跑过去掀开了帷帐。
床上躺着夏浔，一番厮打当时还没看出来什么，其实他身上的伤可不只是手臂一处，头被磕破了好几处，淤肿了一大块，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好像印度阿三，肩胸部斜袒着，上臂被他自己先用烛台戳烂，又中了一刀的地方也被包扎好了，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用的显然是上等的药膏。
他没有醒，疗伤的药物本身带有安神效果，他又失血过多，精神不济，此刻睡的正香。
徐茗儿趴在床头，双手支着下巴看他：“咦？这个大骗子其实挺好看的呐。”
茗儿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雪白稚嫩的小脸一笑时居然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妩媚：“黑亮亮的眉毛，呀，那眼睫毛好像和我一样长哩，整整齐齐细细密密的。”
“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嘴唇……”茗儿撇了撇小嘴：“男人的嘴唇长那么好看干什么用。”
她的目光又从夏浔胸口掠过，很健美的胸部，胸肌宽厚，充满阳刚的美感，很遗憾，小丫头年纪还小，对肌肉的堆积多与少还没有什么感觉，她的目光投注在夏浔的手臂上，那里缠着绷带，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
茗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摸了摸，想起尖刀刺至自己胸前，他以手臂为自己挡刀时的模样，犹自感到惊心动魄。后怕了一阵，感动了一阵，小丫头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开始研究起夏浔受伤的那条手臂来。
“好粗的胳膊……”
茗儿伸出自己的手臂跟他比了比，摇摇头，又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试自己的大腿，一直移到大腿根上，才吐吐舌头：“哇，比我的大腿还要粗些！”
夏浔这时已幽幽醒来，他的鼻端先是闻到一阵幽幽甜甜的兰草香气，有些熟悉的味道，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躯，小姑娘正弯着腰背对着他，衣服质料柔软贴身，青涩的、曲线还不够圆润的瘦削的小屁股正朝着自己。
夏浔轻轻咳嗽了一声，茗儿立即飞快地转过身，一见他张开了眼睛，不禁惊喜地叫道：“你醒了？”
夏浔展颜一笑：“我醒了。”他游目四顾，讶然道：“这是哪儿？”
茗儿道：“燕王府。你是为我受伤的嘛，我应该照料你的。”
说到这儿，她脸蛋一红，有些难为情地道：“当然啦，换衣服啦、看伤啦、敷药啦、包扎啦、喂粥啦，唔……这些都有人做的，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呃……不是我不想服侍恩人，是他们不许我做。”
夏浔嘴唇抽动了几下，想笑又忍住：“劳烦郡主了，在下一介草民，可承担不起。”
茗儿摆手道：“没什么承不承担的，我姐夫汇同三司衙门，正在清查北平府，以免蒙元余孽还有漏网之鱼，后宫人等刚刚搬回来，地下秘道也需要进行清理封堵，姐姐也忙得很，反正我没事做。等他们忙完了这些，会来看你的，还会重重赏你。”
“对了！”
茗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的跳起来，往腰间一探，在那纤纤不堪一握的小蛮腰上摘下一枚金丝银线，精心织就的香囊，下边缀着七彩的丝线。香囊上绣着兰枝花草，中间还有一个花朵儿似的小字，仔细看看，绣的分明是一个茗字。
茗儿小小年纪，家教虽严，却还没人教她男女之事，她可不懂得女孩子贴身的香囊不能随便送人的。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三国时繁钦这首诗写出来后，香囊就成了男女情人之间以身相许的暗语，这随身之物，纵是两情相悦，不到决心以身相许的时候，也是不可赠出的。不过，她不知道，夏浔同样不知道，在这方面的知识，夏浔就是个棒槌——一窍不通。
茗儿拿起香囊，说道：“我身上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送你的东西，喏，这个香囊是我最喜欢的，送给你吧。”
夏浔为难地道：“我一个大男人，身上带这东西多不像话。郡主所赐之物，我又不好转赠他人。”
茗儿瞪起眼睛道：“谁要你送人了？我这香囊，徐国公府上下，人人都认得的。如果有朝一日你到应天府去，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就拿它去找我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是要报恩的。”
夏浔听了登时心花怒放：“这真是打瞌睡送枕头，茗儿小郡主简直就是我夏浔的及时雨、顺船风呐。我正要回江南，想那杨氏一族在当地经营多年，士绅人家，潜势力极大，若再出几个作官的中功名的族中子弟，更加的不好对付。我正愁此番回去，能否了结小荻和肖管事父女二人的一个大心愿，如今有了大明第一功臣世家徐家的助力，还怕他何来？”
夏浔立即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像抢一样从茗儿手中接过香囊，塞进怀里藏好，连声道谢道：“多谢小郡主，多谢小郡主。”
他这一贴身揣藏香囊，茗儿才忽地意识到这东西似乎是不便送人的，可人家都揣好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换一样，只得晕着脸点点头，故作大方地道：“没甚么，滴水之恩，还当涌泉相报，何况你是救了我的性命呢。”
这时候，殿外有人禀报：“郡主，昨天那个诡称要送郡主狐狸皮的人又来了。”
茗儿没好气地问道：“他今天又给我送什么来了？”
门外的人忍笑道：“回郡主，他今天甚么也没送，还多带了一个姓彭的人，说要接夏浔出去。”
※※※
夏浔被送出了燕王府，这倒不是燕王过河拆桥，而是夏浔的身份确实不宜留在王府养伤。不过夏浔这一离开，他所住的悦来客栈便蓬荜生辉起来。只不过来的那些贵人都用了假身份，掌柜的还不知道自己客栈曾经来过这许多权贵。
第一天，是燕王大驾亲自赶来探视了一次，第二天，是燕王妃和徐国公府小郡主又来探视，燕王府是这般态度，于是第三天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大人联袂赶来探视，第四天比他们低上一阶的权贵们接着……
对燕王来说，夏浔是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如果没有夏浔之前的闯宫示警，那后果可想而知，后来夏浔落入陷阱的时候，王宫中大部分人员已经撤离，即便火药引爆也不会造成大的人员伤亡，可又因为他，护住了小郡主的性命，保护了燕王宫的周全，凭着这份恩德，他就是燕王一家的大恩人，所以于公于私，燕王都要来探视一番，徐妃和徐茗儿自然也不例外。
济南府三司衙门的官员更是暗暗后怕，如果那伙蒙人的毒计成功了，且不说会对北平造成多么巨大的伤害，是否影响草原上群雄争霸的局面，至少他们的脑袋是保不住了，燕王都出面道谢了，他们安能不来？
夏浔就在这样纷纷扰扰的探视中过了九天，等到第九天，最后一批货物上路了，他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伤口已开始愈合长出嫩肉，这才决定返乡！
其实之前燕王探视之际，已经表露出了对他的欣赏，还通过随行太监马三宝之口，暗示可以招纳他为己所用，奈何夏浔现在已经不是无产阶级了，他家有恒产，又有美人，何苦去当造反派，刀光剑影地搏前程？与燕王朱棣有今日这份香火情谊在，他就不怕将来燕王成事后自己没有靠山，因此自然是故作不知。
燕王也了解到，他是有功名的生员，如果能考中进士，那才是正途出身，自己是个藩王，虽说除了长史等寥寥几个王府属官，自己都有权提拔任命，可对读书人来说，毕竟朝廷正途才是光彩的出身，只道他另有大志，因此也不勉强。
第九天的时候，夏浔、西门庆和彭梓祺踏上了返乡之路。
有关北平这件大事，三司衙门都是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事情一旦传到执法苛厉的朱元璋耳中，即使没有酿成巨大祸患，他也是一定要严惩，追究有关人员责任的。那样一来，可能会刨出不少污七八糟的事情。
朱棣也有他的考虑，前些天刚刚传来父皇病重的消息，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呈上一个会让父皇龙颜大怒的消息影响父亲身体。
同时，他也知道那个素以仁孝著称的皇太孙其实远不及他那死去的父亲厚道。
大哥朱标那是真正的厚道人，如果这事被他知道了，他绝不会落井下石，可朱允炆就不然，他一定会借题发挥，假惺惺地关心皇叔安全，然后撺掇父皇严惩北平军政官员，把与自己交好的地方官员调走，安插些跟自己和不来的人过来。
于是在各方都有意把事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下，这件事出奇的平静，民间几乎没有耳闻。夏浔得了燕王的暗示，自然也不会声张。他反倒因此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历史上如果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大事，应该会有所记载的吧？为什么从不曾听说？
可惜燕王成为皇帝前，有关他的记载本就少的可怜，也难保这件未曾发生的大事在他们的隐瞒下确实没有记载。可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做这桩生意，才促成了历史上本来没有发生的一件事发生了呢，还是历史上也曾发生过这件事，因为其他各种原因也被挫败了，最终又因为燕王和北平地方官员的态度而不了了之了呢？
夏浔对此始终没有想明白，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里面似乎有一个重大的关键所在，如果他能想明白，或许对他未来的路，有着重大的意义，可他现在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由于夏浔身体尚未痊愈，所以燕王府专门送了他一辆宽敞舒适的长途马车，为了避人耳目，王府与地方官府并未公开相送，三人也乐得清静，一行三人，自行赶车回乡，行止如意，倒也逍遥自在。
夏浔没有注意到徐妃和茗儿郡主站在城楼高处正悄悄地注视着他们离去，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目送他们“滚蛋”的谢雨霏谢大小姐长长地松了口气，更没注意到一个黄脸汉子，牵一匹黄骠马，也混在南下的行旅客商当中，悄悄缀在了他们的后面。夏浔本该认得他的，这个人就是蒙人轰炸大都故皇宫、杀燕王的主要策划者，也是唯一的漏网之鱼——戴裕彬。
只有西门庆注意到了人群中飞飞姑娘那依依不舍的目光，捏捏怀中飞飞姑娘送予他的那只手镯，西门庆悄然地点点头，于是，飞飞姑娘微微地笑了。
此时，北平提刑按察使司的大牢里，已经抓了一大批涉嫌人员，正在逐一进行审讯，严格甄别，找出余党。一时间人满为患。
一间牢房内，据说叫王明、王思远的一对叔侄呆呆对坐，仿如一对小鬼，一听到远处传来受刑人的惨叫声，两人的身子便是一下抽搐。
这两个家伙跟踪夏浔和西门庆到北平而来，却什么也查不到，整天跟在夏浔身后跑得腿都细了，还是没有着落，结果夏浔的底细没有查到，他们反而落到了北平衙门和官差巡捕们收罗的眼线们手中，这次一抓嫌疑人，两个人立即应声落网。
王思远带着哭音儿道：“头儿，咱们怎么办啊？要是不招真实身份，怕是交待不过去啊。”
王明愁眉苦脸地道：“可是仇大人交待过，这件事并非公事，如果实话实说，万一北平府行文济南府与仇大人对质，仇大人又不肯保着咱们，那咱们不是里外不是人了？”
王思远道：“头儿，你听听，你听听这鬼哭狼嚎的动静，一会儿就该轮到咱们了，公门里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
刚说到这儿，就听叮叮当当一声响，两人赶紧闭嘴，就见两个壮汉又被官差们带了来，打开牢门往里一推，锁上牢门走了。
那两人气急败坏，抓着牢门一通喊，最后颓然坐下，那年长的一人双手揪着头发，懊恼地道：“我来自关外怎么了？我身上好几份不同名姓的路引怎么了？我身揣利刃怎么了？这他娘的到底是抽的什么疯啊？我在德州吃了一顿板子，又做了十天苦役，好不容易到了这儿，怎么又把我抓起来了？苍天啊！我古舟到底得罪了谁？”
第三部 行江南

第113章 漏网之鱼
彭梓祺已换回了女装，自打那日夏浔找人来冒充娜仁托娅，事后却被她知道那个姓谢的女人是陈郡谢氏族人后，她就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她已经问过了，那女人不是夏浔的未婚妻，陈郡谢氏开枝散叶，子孙遍天下，当然不可能见到个陈郡谢氏的女人就是他的未婚妻。
可是看到了这个谢雨霏的美貌，她立即联想到，或许与夏浔有了婚约的那个女子和她一样的俊俏，于是，完全出乎夏浔的意料之外，这一刻彭梓祺在他面前还是一个假小子，下一刻就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冉冉飘逸如同一朵雪中梨花似的俏丽少女。
她的姿容还是带着些英气，不比谢雨霏的柔，却另具一种清冷的美。这清冷只是气质上的一种冷，当她嫣然一笑时，便如小雪初晴，桃花初绽，恰如一缕春风拂面，试想旅途之中，有这样的美丽少女相伴，该是何等惬意？
夏浔有伤，虽说已不影响基本的活动，但他毕竟有伤。而彭梓祺则是一个气质出尘、清丽动人的小美人儿，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干车把式这种粗活，于是西门大官人便成了赶车的不二人选……
“西门大哥，你真是赶得好车，叫你跟着行商客旅一起走嘛，你非要信马游缰，这下好了，耽搁了行程，又走岔了路，眼看天就黑了，天下起雪，这可如何是好？”
彭梓祺自车中探出头来，责怪着西门庆，语气娇嗔，倒无真的怒意。
西门庆对美女的谴责一向当赞美听来着，闻言只是哈哈一笑，说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路下来，也就这一回嘛。得了，咱们就到旁边的山坳里歇一晚上吧，反正车上有火炉、被褥铺盖一应齐全，一会儿我拾些柴禾，再在马车周围生几堆火驱散野兽，这样的野外露宿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只不过……”西门庆嘿嘿一笑，向她挤挤眼道：“我也挤进车里去，可打扰你们卿卿我我了。”
彭梓祺脸蛋一红，瞪他一眼道：“不跟你说了，没个正经。”一放帘儿，便缩回了车中。
扭头看见夏浔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彭梓祺脸上更红，不禁有些忸怩起来。
其实她与夏浔虽已情意相许，却始终未及于乱。当然，这并不是说夏浔这小子是个拘谨守礼的君子，一定要等到成亲那天才肯洞房花烛，这么一个秀色可餐的大美人摆在旁边，他又不是柳下惠，该吃的为什么不吃？反正早晚要吃的。
他只是一直就没时间而已。从他们相遇、订情，一起赶回卢龙关再到现在，一直惊险重重，诸事迭起，而且西门庆这个超级电灯炮始终像影子似的跟在他旁边，他想和彭梓祺私下亲热一下都没时间，哪有机会偷吃？
悲哀呀！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美人儿摆在你的面前，就像一盘清脆可口的水萝卜，洗得脆生生、水灵灵的摆在那儿，你想吃了她，她也愿意叫你吃，偏偏就是吃不到。
可彭梓祺不这么想，这几天朝夕相处，凭着一个女儿家的敏锐感觉，她常常能够感觉到夏浔的冲动和需要，可他始终没有太过份的举动，即便放下车帘悄悄做些耳鬓厮磨的亲热举止，也是点到为止。令她觉得，自己所选的郎君果然是一位至诚君子，这样的男人，值得她托付终身啊。
车子停好了，两匹拉套的马和一直拴在车后的彭梓祺的那匹马都拴在一边山坡的树下，再喂些豆饼。车子停在背风的地方，车辕下支了架子，稳稳当当地成了一幢“房车”。苦命的西门庆抬头看看越来越昏暗的天，拂拂肩上飘落的雪花，说道：“我去捡柴禾。”
夏浔自车中走了出来，其实他的伤口已开始痊愈，创口长起了嫩肉，轻微些的活动都是不碍的，可彭梓祺生怕他弄裂了创口，还是在一旁扶着他。
夏浔眯起眼睛看看渐渐越下越大的雪，说道：“西门兄不要忙碌了，看这样子今晚的雪一定小不了，下雪的时候其实并不冷，车中的炭还有两盒，够咱们撑一晚上的，这个地方就在路边，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大型野兽靠近，你这一路辛苦了，还是到车里暖暖身子吧。”
西门庆笑道：“还是兄弟疼我，至于弟妹嘛……唉！”
彭梓祺瞪了他一眼，在夏浔面前扮小淑女，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直尾随而来，悄悄蹑在暗处的戴裕彬终于逮到了机会，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自肩上取下弓来，慢慢搭上了一支箭。
他的小臂受了伤，到现在也没有好利索，他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将弓拉开。好在这里距夏浔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即便不张满弓，也能射中他。
戴裕彬的箭术很好，以他百步穿杨的箭术，纵然手受了伤，纵然现在因为手臂伤处吃力而微微发抖，他自信也能射中。这张弓是他扮作官兵趁乱逃离燕王宫时顺走的，箭头上还涂了点作料，只要射中要害，他相信一定能宰了那个坏他大计的混蛋。
“梓祺，我们下车走走吧，整天待在车里，有些气闷。这雪一下，很是爽利。”
“好。”
彭梓祺柔声应着，身形一侧，便准备下车，夏浔也向前跨了一步。两人本来一直站在车辕上眺望山坳中雪景，这个动作对戴裕彬来说很突然，两人转身，移步，只比戴裕彬松弦射箭提前了刹那，戴裕彬待要再度扣住箭羽已经来不及了，反而因为下意识地突然想去再度扣紧箭弦而拉痛了伤处，他手臂一痛，箭尾便被手指微微刮碰了一下。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如果戴裕彬不是因为夏浔的突然动作而失措，这一箭仍然会射中夏浔，只不过会从咽喉变成肩头，这一碰却是真的射偏了，箭矢直奔取代了夏浔位置的彭梓祺而去……
※※※
“嗖！”
彭梓祺刚要跃下车去，双膝微微一屈的工夫，本该射向夏浔咽喉的一箭便向她射来。彭梓祺只觉眼角黑影一闪，练武人的本能使她下意识地微微一闪，一枝利箭擦肩而过，“空”地一声射中车棚。
彭梓祺只觉肩头火辣辣的一阵痛楚，她立即警觉过来，急忙一推夏浔，叫道：“小心，有刺客！”
夏浔被彭梓祺一推，一跤跌进车厢里，车厢里西门庆正蹶着屁股烤火，被他一压险些把一张玉树临风的俊脸都钻进火炉里去，西门庆吓了一跳，双手撑着车子，把夏浔顶了起来。
彭梓祺将夏浔推进车中，立即拔刀向冷箭射来的方向飞掠过去。
白衣飘飘，与雪同色。
雪，突然间又骤密了许多。
戴裕彬还想射第二箭，可他方才猝然发力，已伤了手臂，再想准确地搭弓上弦，便十分吃力，彭梓祺又哪给他时间准备，快如离弦之箭，向他藏身的方向飞掠而来，戴裕彬眼见如此，把牙一咬，起身便往山上跑去。
西门庆在车厢里叫道：“什么刺客？什么刺客？”
夏浔三言两语说明经过，两个人一起抢出车厢，已不见彭梓祺的踪影。西门庆伸手拔下斜插车棚的羽箭，一看箭矢登时脸色一变，失声道：“雁翎箭！这是边军专用的箭矢！”
原来大明军中使用的箭矢也并不相同，出于不同的功用，箭矢有许多种。大明国内各地的卫军，一般使用鹅翎或鸭翎箭；边军，用雁翎箭；御林禁卫军，用鹰翎箭。各等箭的箭杆、矢尖、长度，也各有不同，制造的规格各有特点。
边军所使的雁翎箭，箭杆是黄杨木，矢尖是长三棱狭倒钩，这样的箭矢容易切割锲入，是专门对付北方游牧民族骑兵常穿的皮制胸甲的。普通卫所官兵所使用的三角形尖锋宽倒钩，只能对付内地匪患或乱军，对草原牧族武士披挂的双层兽皮硝制的甲胄杀伤力有限。
“边军所用的箭矢？”
夏浔听了心头登时一沉，首先想到的就是会不会出自于朱棣的授意？朱棣的狠可是出了名的，万一他担心自己不能守秘，而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又或者刺客来自三司衙门，那么恐怕绝不止一人了，梓祺她一个人追出去，万一……
想到这儿，夏浔急忙要钻出车厢，叫道：“不成，我去找她。”
西门庆一把拦住他，说道：“你还有伤，我去。”
说着目光在那箭簇上又盯一眼，藉着挂在车头的灯笼，发现箭簇上放出紫莹莹的光芒，不由暗暗一惊：“箭上还淬了毒！”
他不敢告诉夏浔，恐他担心带伤追出，立即提了把单刀，朝着彭梓祺的方向追去。夏浔哪里放心得下，可待他返回车厢抽出自己的兵刃，再跃到车下，连西门庆都看不到了，他又担心自己追去两人回来看不到他乱了分寸，只得焦急地等在那儿。
彭梓祺追上了戴裕彬，戴裕彬那双骑惯了马的罗圈腿可跑不过轻功出色的彭梓祺，他东拐西拐，绕着半山兜了大半个圈子，终于气力耗尽，呼呼狂喘。
彭梓祺恼他暗箭伤人，出手绝不容情，一个箭步追上去，挥手就是一刀，戴裕彬仓惶扬起手中长弓抵挡，那极有韧力的弓胎被彭梓祺的快刀一刀削断，刀尖豁开他的皮袄，破开一道血痕。
“是你！”
彭梓祺带着北平白莲教的人跟踪过他们许久，认得他们主要人物的样貌，出了北平城的戴裕彬又未再做伪装，彭梓祺一眼就认出他来，不禁喝道：“原来是你这条漏网之鱼！”

第114章 爱神西门
戴裕彬虽惊不乱，他冷笑一声，弃弓拔刀，向彭梓祺猛扑上来，他的刀法简简单单只有那么几招，马上劈杀、疆场作战简单而有效，犀利无比，但是同彭梓祺这种玩刀的江湖大行家一对一地较量武技，差距可就不止一筹了。
但是彭梓祺想要抓活的，一时不下狠手，戴裕彬靠着自己快准狠的拼命劲儿，居然也与她缠斗了一阵。渐渐的，彭梓祺觉得自己持刀的手臂乏力，头脑也有些晕眩，不由暗暗吃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坐了几天车子，疏于行动，这就成了娇小姐的身子？”
戴裕彬发现彭梓祺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刀的准头和速度也差了，不由大喜，急忙抖擞精神进行反扑，但彭梓祺虽然肩头毒性发作，刀法仍然远比他高明，只是这时已经不能像方才一样运用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招式。
戴裕彬身上并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那药物不是轻易弄得到的，这药虽有毒性却难致命，只能迟滞别人的行动，扩大杀伤的效果而已。可他没想到彭梓祺这只母老虎如此的了得，受了伤比不受伤时更加的危险。
彭梓祺本来想抓个活口，并未对他猝下杀着，戴裕彬却以为她的刀法本不过如此，此时运刀狂攻，彭梓祺再度扬刀反击，因为毒素随气血运行，武功发挥有些失常，一刀挥出，收不住力，利刃如风一般袭过了戴裕彬的咽喉。
戴裕彬双眼圆睁，口中呃呃直叫，他拼命地想吸气，却发觉空气根本无法吸入他的肺腑，他手中的刀徒劳地挥舞了几下，卟嗵一声便栽到地上，像割断脖子的鸡似的抽搐了几下，含恨咽气了，至死尚不瞑目。
彭梓祺暗暗懊恼，可人已经死了，她也无可奈何，又恐夏浔那边久候担心，便转身飞奔下山。这一番急掠，等她回到车上时，感觉自己更加的乏力了。
夏浔见她回来，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急忙问道：“可追到凶手？他是什么人？”
彭梓祺道：“就是那个姓戴的，哈剌莽来那伙人的余党，想不到他们还有活着的人，居然追到了这儿。”
夏浔一听是哈剌莽来那伙蒙人的同党，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忙又问道：“西门兄呢？”
彭梓祺一怔：“我没看到他呀。”
夏浔越过她的肩头看看外边越下越密的大雪，微微蹙眉道：“他怕是追丢了？”
话音刚落，彭梓祺身影一晃，伸手扶了车厢一把，夏浔一惊，连忙起身扶住她道：“你受伤了？”
彭梓祺道：“没有，只是肩头被冷箭擦伤了，奇怪……”
这句话说完，她一阵头晕目眩，一头向前栽去。夏浔一把扶住她，见她已晕迷不醒。夏浔惊觉不妙，赶紧将她抱进车内放平身子，扯开她肩头衣裳，只见那蹭破了皮的地方青肿了一片，高高隆起，夏浔不由惊道：“箭上有毒？”
当下无暇多想，夏浔立即拔下彭梓祺髻上银钗，在她肩头划开一个十字，将嘴凑上去努力吮吸毒血。终于，当那肩头毒血都被吮净，流出的血液已变成鲜红时，夏浔才松了口气，他找出一块洁净的白布正想给彭梓祺包扎起来，忽又想到该先敷些药，因为创口虽然不大，可是女孩子爱美，如果留下疤痕，难免让她耿耿于怀。
夏浔本来是带得有药膏的，那还是燕王府所送的疗伤圣药，可是他离开北平的时候，伤口就已养得差不多了，这种上好的药膏所余不多，夏浔翻出那个小药罐儿，将里边所余不多的药膏全都抹在彭梓祺的创处，给她包扎好，见她仍然晕迷不醒，心中极是不安。
他想起彭梓祺是个武人，随身应该带着一些常用药物，两人现在是这般关系，也无须太过避嫌，便又打开彭梓祺的包裹检查了一番，果然被他找到了一包上好的金疮药。夏浔大喜，忙又取过茶碗，斟了一杯温水，倒了些药进去，托起彭梓祺，将那药汤一口口地灌下去。
这一碗药灌了一半，看看彭梓祺呼吸渐渐平稳，夏浔大喜，他放下药碗，抽出汗巾给彭梓祺擦拭了一下嘴角，搬过枕头让她躺得平稳一些，再看看桌上那半碗药，想起自己臂伤还未好利索，喝点金疮药没甚么坏处，便把剩下的半碗药灌进了自己嘴里……
彭梓祺这包金疮药，正是当初她偷梁换柱，用自己的金疮药换了夏浔那掺了料的“催梦香”后装在金疮药包里的，她之所以留着这包东西，原是想着有朝一日拿出来当面揭揭夏浔的短儿，撒撒娇也是一个情趣，却没想到今日竟被夏浔当成金疮药，两人一起喝了下去。
※※※
西门庆顶着鹅毛大雪回来了，他追出去的时候彭梓祺已经跑远，当时雪越下越大，再加上天色已黑，西门庆追下去的时候就已走岔了，奔波了好久，他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不由心中暗惊，生怕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于是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回到车前撩开车帘一看，西门庆吓了一跳，彭姑娘已经回来了，夏浔也在，问题是……两个人怎么都倒下了？
西门庆赶紧跳上车，赶过去仔细一查，这才放下心来，两个人都还活着。
这时他才有心仔细察看，发觉彭梓祺肩头已经做了包扎，应该是夏浔所为，问题是夏浔怎么也会晕倒呢？一路下来，据他所知，夏浔的伤已养得七七八八，身子没这么差呀。
西门庆扭头看看，小几案上有布有剪，还有一包未及收起的金疮药，那药粉的颜色不大像是金疮药，西门庆凑近了去嗅一嗅，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点品了品滋味，脸上慢慢露出古怪的神气。
他看看熟睡中的夏浔和彭梓祺微显急促的呼吸、有些红润的脸庞，睡梦中难耐扭动的身体，忍不住头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道：“谁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夏浔醒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彭梓祺也醒了，四眼相对，夏浔立即问道：“梓祺，你怎么样？”
彭梓祺摸摸肩头，知道他为自己包扎了伤口，再试试身上的感觉，不禁甜甜一笑：“没事了，那箭头上淬的有毒，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嗯……”
她的一双柳眉微微颦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身上还是不对劲儿，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她还未想个明白，就听夏浔道：“奇怪，为什么我也晕倒了？”
彭梓祺吃了一惊，这才醒觉他没理由也躺在车中，不禁问道：“你刚才晕倒了？可是因为体力不支？”
夏浔摇摇头，他只觉腹中如火，下体胀硬如铁，要屈了身子才好掩饰，这种古怪的感觉，弄得他也是好一阵惶惑。
就在这时，有人说话了。那人用幽幽的声调道：“夏老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给你的那包药明明是‘催梦香’，你为什么要当成金疮药使用？”
西门庆！
夏浔和彭梓祺一扭头，这才注意到西门庆。
西门庆一袭白袍，头戴笠帽，坐在车头，大雪飘飘中，颇有一种独钓寒江的韵味。
夏浔茫然道：“‘催梦香’？‘催梦香’还好端端地放在我的包裹里呢，什么时候变成金疮药了？”
彭梓祺这时也察觉不对劲了，她鼓起勇气道：“你的药，我给换了。”
夏浔诧异地看向她：“你换了？”
彭梓祺红着脸道：“我……我有一次发现你身上带着那种下三滥的药物，所以……所以就用我身上的金疮药给换了。我身上那包金疮药，其实就是你的那包催梦香。”
夏浔原想韦爵爷纵横江湖，也不过是一包迷药、一柄匕首，外加一颗聪明的脑袋而已，说不定自己这迷药大有用处，所以一直藏在身上，却不知道早早就被彭梓祺换过了。
夏浔道：“催梦香不过是一种迷药，有什么下三滥了？”
彭梓祺鼓起勇气道：“可你那迷药之中掺杂了乱性的药物，这还不是下三滥么？”
夏浔急了：“怎么可能？”
西门庆咳嗽一声，悠然道：“里边的确有乱性的药物，那药……是我放的。”
夏浔愕然道：“我只向你讨迷药，你掺乱性之药做甚么？”
西门庆理直气壮地道：“我还不是以为你是想对彭……彭姑娘用药，不想她太过痛苦，一时不忍心……”
看着二人要杀人的目光，西门庆赶紧撇清道：“不管怎样，换药的可不是我。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与我西门庆可不相干。”
夏浔突然回过味儿来，惊道：“所以，我方才给梓祺和我自己服下的其实不是金疮药，而是‘催梦香’？”
西门庆微笑道：“你终于想通了么？”
彭梓祺也吃了一惊，抢着道：“那为什么我们还清醒着？”
西门庆指指自己的鼻尖，表功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已经给你们服了解药。”
夏浔蹙眉道：“可我怎么觉得身上还是不对劲儿？”
西门庆很无辜地道：“大哥，嗜睡的药呢，自然有解药。可是你认为会有人去研究性药的解药吗？卖你你要哇？”
夏浔急道：“那……那怎么办？”
西门庆抬头看看天色，说道：“你说的不错，下雪的时候，天气反而很暖和。这样的天气，裹一件棉袍，寻摸个雪窝子，捱一晚没问题的。唉，我的命还真是苦哇……”
他一面说一面下了车，又探身过来抓过他的皮袄和卷成捆儿的一套被褥挟在胁下，夏浔奇道：“你去哪里？”
西门庆翻个白眼：“你们洞房花烛的时候，难道肯大方得让我一旁看着？哥哥去山里找个雪窝子蹲一宿，明早再来闹洞房，呵呵，再见！”
西门庆说完，便挟着袍子蹒跚离去。
夏浔和彭梓祺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都红了，目光有些异样。
这两人一路同车，耳鬓厮磨，早就情欲交融，只是一个出于女儿家的羞涩，一个碍于外边挂着一盏西门牌的超级电灯泡，所以两人才始终克制，未及于乱。如今，在这样静谧的雪夜中，就算没有服下乱性的药物，也是情难自制的，更何况现在体内欲火升腾？
眼见得彭梓祺双颊如火，娇美不可名状，一双大眼媚波流动，说不出的娇艳可爱，与往昔清丽的模样一比，更有十分的诱惑，夏浔不由怦然心动。
“我们……可是服了乱性药物的，既然早已心许，今夜便真做了夫妻，也没甚么吧？”
这可不是夏浔想的，夏浔根本不需要找什么理由，这家伙早想偷嘴吃了，何况如今名正言顺？这是正想着二姑姑的话，于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的彭大小姐。于是，当她看到夏浔目光灼灼地向她靠近时，她只是红着脸闭上眼，羞答答地，一颗心卟嗵卟嗵，只差没有跳出胸膛。
车头一盏灯笼，在山坳里，在大雪下，在夜色中，轻轻摇曳着，发出迷离的幽光。
雪落无声。
车上却有声音，呼吸声，娇喘声，江南水乡水草密集的港弯里，挑灯夜游时轻幽的摇橹声……
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动静之间，声色光影，勾勒出迷离若梦的雪夜美景……
※※※
天亮了，西门庆像只土拨鼠似的从山林中冒出来，走到山坳中，四下看看，有些茫然。他几乎以为自己睡了一夜的雪窝子睡出毛病来了，难道自己走错了路，怎么原地看不见那辆做洞房的车子？
左看右看，他终于发现山坳一角的树下还拴着一匹马，这匹马本来是彭梓祺骑来的，西门庆迟疑着走过去，就见马上鞍鞯齐全，马屁股后面还绑着一个马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在马鞍下，还露出一角纸张。
西门庆抽出那张纸一看，只见上面只用炭写了四个大字：“哥，你懂的。”
西门庆愣了片刻，“嚯嚯”地大笑起来，笑得树枝上的积雪也簌簌地落下。
“这个小子，当真有趣、哈哈，实在有趣……”
西门庆大笑着解开马缰，翻身上马，又收了笑声，长长一叹：“率性而为，当真快活，当真潇洒啊。老弟啊，几时哥哥也能如你一般，把飞飞……唉！家有悍妻，难、难、难！”
西门庆策马扬鞭，驰出了山坳……

第115章 女儿情怀
尧山，是临朐县境内的一座小山。
据说上古圣君尧曾巡狩至此，登上此无名小山，后人遂以尧之名命之以此山。
春天的时候，山上有泉，有树木和桃花，春光烂漫。
而冬天，这里只有一片白雪，笼罩着光秃秃的山头，远远望去像一个发面馒头。
那么冬天的尧山也会有春光吗？
此刻，白雪皑皑中，茫茫夜色下，一辆车马静静地停在山坡下，车中一男一女，春光无限。
很宽敞的空间，至少对腻在一起的两个人来说，足够了。泥炉中炭火正旺，红红的火光，将一个雪白的身子映成了桃红，将一身健硕的古铜映得发光，两个人儿痴缠在一起，仿佛一具力与美的雕塑，活动着的雕塑。
娇腻的呻吟若有若无，宽大的手掌，将那胸前一对梨形的骄傲揉捏成了脂溢流香的粉团儿，夏浔一直有些惊讶，也有一些惊喜，他没想到那白衣飘飘、清逸脱尘的风姿下面，竟是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具美妙胴体。
彭梓祺微闭着眼睛，娇喘吁吁地享受着情郎的爱抚，一路下来，欢好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少女，迅速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她已能充分体会到欢好的美妙和情欲交融时的极乐境界。
身体柔顺的线条在炭火的光线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晕，曲线跌宕，明暗相间。她的身体轻轻扭曲蠕动着，纤细的腰肢越来越弯，和光滑粉润的后背形成一个美妙的圆弧，娇弹弹、圆滚滚的臀部发出了抑制不住的轻颤……
终于，夏浔禁不起她那无声的邀请，正式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小祺祺发出一声快意的长吟，那优美颀长如天鹅的颈子猛地扬了起来……
夏浔可不敢有丝毫大意，身下的这个女人是一个内媚的女孩儿，她没有动情时，会乖乖地任你摆布，像一只温柔的猫儿，可是等她一旦动情，便炽烈如火，着落在她的反应上，便是从海水到火焰的巨大变化。
果不其然，温顺的小猫儿慢慢地亮出了她的利爪，两个人已由蝉附变成了面面相对，那双雪白修长、粉腻结实的大腿紧紧地缠在他的腰间，夏浔却觉得身下仿佛是一条滑不溜丢的大鱼，一不小心跃上了岸，这条白鱼一甩尾、一扬头、一挺腰肢，都让人拿捏不住，他得手脚并用，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摁住她、抵住她。
这是一场阴与阳、乾与坤、男与女的战争，一场甜蜜的战争，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无论男与女，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成为爱的俘虏。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住，叶落花残……
梓祺那发烫的粉面埋在柔滑的驼绒被中，身子仍然在一阵阵地痉挛，蛮腰上的玉肌也一下下地抽搐着，因那极乐的余韵而不由自主地做着反应。夏浔轻轻伏在她软绵绵的身上，舒畅地吁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她那汗津津的秀发，促狭笑道：“今天怎么不住店，非要跑到这儿来山中歇宿？莫非你已喜欢上了这样放纵的感觉？”
“才没有！”
彭梓祺带着鼻音儿的声音含糊地答道：“才没有呢……人家只是……马上就回青州了，只想……只想和你再体验一回那种天地之间只有你我的感觉。明天……人家不舍得离开你嘛。”
夏浔轻抚的手微微一停，脸色有些变了：“你不和我一起？你要离开？”
“当然不是！”
彭梓祺微微转过身，在他鼻子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真笨！人家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怎么跟你正大光明地回青州府去呀？你……还嫌围绕着你的那些闲言碎语太少不成？”
夏浔这才恍然，轻轻笑道：“嗯，还是梓祺想得周到。那么，你先偷偷回家，然后我去尊府提亲？”
彭梓祺嗔道：“又笨了不是，我虽情愿跟了你，可我家虽比不得你这样的缙绅人家，但是彭家大小姐与人作妾，你当我哥哥、我爹爹、我爷爷、我家老太公他们会答应么？你敢上门提亲，不怕他们打断了你的腿，把你丢出去？”
夏浔微微蹙起眉头：“那怎么办？”
彭梓祺用粉颊轻轻蹭着他健硕的胸膛，好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懒洋洋地撒着娇：“怎么办？凉拌呗。我只留书说要闯荡江湖，可没说跟了谁去，你就大模大样的回青州去，他们还敢硬指你诱拐良家少女不成？”
夏浔道：“这终非长久之计呀，难道你打算隐姓埋名，从此再不与家人相见？”
“当然不是……”
彭梓祺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哎呀，你不要管了，我们彭家的女人，一样有担当的。我想做的事，我自己会去完成它！我只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向家人说明，征求他们的答允。”
“你有什么想法？”
“不要你管！”
彭梓祺微微侧了身，将一个粉背香臀对着他，手托着粉腮，慵懒地卧在暖融融的驼毛毯中，回味着方才那甜蜜的风情，嫣然偷笑。
她已不再是一个女孩了，而是一个女人，这是一个女子一生中获得第二次生命的一个重大转折，虽然没有三媒六证、没有洞房花烛，但她觉得，自己的浪漫和幸福丝毫不逊于那些凤冠霞帔、合衾交杯的新娘子，甚至尤有过之。
如果她就这么回去，家里人当然一定会反对她和夏浔在一起的，虽说夏浔是个生员，可他的地位也还没有高到可以把彭家的姑娘聘纳为妾的地位，可是……
彭梓祺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若等我大了肚子再回家呢，我男人教崔元烈的这个法儿，能让朱文浩那老头儿服软，证明很有效嘛……”
※※※
夏浔回到了青州，没有人知道彭大小姐和他在一起。
在谢传忠的安排下，又有早知内情的燕王府的照拂，齐王采购的这些货物已经顺顺利利运抵青州，由肖管事安排人员进行了接收，夏浔一身轻松，独自驾着车子直接赶回了杨府。
听说少爷回来了，肖管事赶紧迎了出来，未等他报告接收货物以及安排返乡的情形，夏浔跳下马车第一句就问收以及安排返乡的事情，马上问道：“小荻怎么样了？”
肖管事忙道：“少爷不用担心，这孩子皮实着呢，已经没啥大碍了，听说少爷回来，我马上就赶了来，还没来得及去告诉她，要不然她一准儿跑出来迎您。少爷走了这么久，小荻一直念着你呢。”
夏浔道：“这些日子，我也一直记挂着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伤势是否痊愈，我先去看她。”
夏浔返身从车中取下一个包裹，便急匆匆奔了后院，只匆匆吩咐了一句：“把车马安顿一下，回头我再问你这边的情况。”
肖管事一家人所住的小院儿。院中，一树梅花，小荻怀中抱着一只小狗，正在树下痴痴发怔。
“少爷已经离开好久了，听爹说，少爷购买的货物正陆续发运回来，那少爷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少爷回来，我们就该离开，到江南去了……”
小荻轻轻抚摸着怀中小狗柔软的毛发，有些留恋地看着院中的一切，听爹意思，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地方，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吧？
少爷，其实不是她的少爷。这个秘密，是从来也藏不住什么秘密的小荻心中唯一的秘密，这唯一的秘密却又是如此重大，连她的亲生父母她都不曾说过，只是深深藏在她的心里。有时候，她也惶惑过，少爷不再是少爷了，当他回到故乡，完成老爷和少爷的心愿之后，她和他之间，该如何相处呢？还有爹娘越来越露骨的态度，他们每天耳提面命，不断地和她讲，劝她喜欢了少爷，可喜欢一个人也是可以由别人来说说就成的么？
她不知道现在对夏浔是一种什么感情，他不是她的哥哥，似乎却和哥哥一样亲，若说和哥哥一样亲，在他身边又总不及当初在少爷身边那般从容自在。她知道，夏浔是个恩怨分明、是个不为利所动的大丈夫，否则他当初大可不必去救她，大可在她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后一刀将她了断，可他没有这么做，这个人值得信赖。
她还知道，在他受伤的日子里，夏浔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既让她觉得温馨，又让她觉得甜蜜，可她不敢再多想更深一层，真的可以喜欢他么？如果有朝一日被那个把少爷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老爹知道，他会不会勃然大怒？还有，夏浔哥哥喜欢我么？我喜欢夏浔哥哥么？
忧伤是生活的一部分，快乐让人年轻，忧伤让人成熟。
昔日又蹦又跳毫无心机的花喜鹊，现在开始变得像个大姑娘了，情肠千结，腰瘦仄仄。
原来，减肥这么简单。
“小荻！”
夏浔转进门来，一眼看到了她，立即兴奋地叫。
小荻霍然转身，惊喜地张了张嘴，想叫，没有叫出来。脚下动了动，想跑过去，却终究没跑起来。只是那么惊喜地看着他，痴痴相望，所有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余一腔欢喜。

第116章 大雁南飞
夏浔快步迎上去，走到穿着一件及膝的碎花布棉袄的小荻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一双小手凉凉的，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眉弯嘴小，脸颊冻得微微透着红晕。
“小荻，你瘦了，伤好了么？来，我看看。”
夏浔不由分说，便撸起了她的一只袄袖，暖和的大手抚上了她腕上的肌肤，伤处已经长好了，只是颜色比其他部分的肌肤深一些，轻轻摸去，还缺了些柔软。
小荻有些惶惑地看着他，因为他亲昵无间的举动，然后小脸慢慢地红起来，带着些羞涩、带着些欢喜、带着些甜蜜，然后她便悄悄吁了口气，乖乖地放松肩膀，任由他握着。
“真的好了。”
夏浔欢喜地说，随即扯过肩上的包裹，笑道：“来，小荻，你看看这是什么。”
夏浔打开包袱，一件美丽的裘服就像吹了气似的，倏地舒展开来，它很柔软，也极富弹性。皮衣是白色的，洁白如雪，领子却是狐皮的，红如一团火焰。夏浔轻轻一抖，一件华贵的裘衣便展现在小荻面前。
“哇！”
小荻一双大大的眼睛蓦然睁得更大，她弯腰放下小狗，伸手想去抚摸，却又赶紧缩回手，那裘衣太漂亮，太昂贵了，她只能看看，甚至连去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这是少爷准备送给少夫人的衣服吗？好漂亮，太漂亮了，少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少夫人？”
夏浔当初获赠三条火狐皮领，立即想到了小荻和彭梓祺，却压根没有想到第三个女人，所以他很坦然地把第三条送给了西门家的小东嫂子，如今还是听小荻提起，才忽地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位未过门儿的正室夫人。
此番他大张旗鼓地回江南，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和这位陈郡谢氏的闺女成亲，可是在他心里，竟压根没有想起过这位未谋一面的姑娘。
夏浔怔了一怔之后，哑然失笑：“不，这是送给你的。”
“我……我的？”
小荻吃吃地道，看着那华丽的裘衣，怯怯地摇头：“我……我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不成，这太贵了。”
夏浔这才发觉离开一个多月，小荻不止是瘦了，她的神情气质也与以往有了些不同，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似乎是长大了。
“谁说你就不能穿昂贵的衣服？才一个月不见，和我生疏了么？”
夏浔说着，微笑着抖开裘衣：“来，穿上试试，我估摸着给你做的，看看合不合身，若是肥了，再去裘服店改一下。”
看着夏浔那不容质疑的目光，小荻乖乖地张开双臂，让夏浔把那轻软暖和的裘衣给她穿在身上，又系上带子。
“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夏浔上下一打量，欣然赞道。
真是人靠衣裳，佛靠金装。只这一件裘衣上身，小荻立刻来了个大变样。一袭雪白的皮裘，裹着一个纤巧的人儿，火红的狐尾领子，毛茸茸的，簇拥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蛋，仿佛红花的蕊，娇艳迷人。小丫头马上变成了娇小姐。
小荻欢喜地道：“是呀，这件袍子特别特别的漂亮。”
夏浔笑道：“我说的是人，并不是衣服。”
小荻一呆，脸蛋迅速地红起来，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少爷哥哥对她很大方，从不当她是下人看待，但是少爷哥哥自长大后，就再没有给她买过任何东西，只是丢一把钱给她，喜欢什么自己去买什么。
那样的感觉，和此时此刻那暖烘烘的满心甜蜜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她宁愿要小时候攥着一文钱也要去给流着口水的她买糖人儿的哥哥，也不愿要那个毫不吝啬地把一大把宝钞塞到她手里的少爷，而这感觉，似乎在夏浔身上，她又重新体会到了。
她垂了粉颈，羞答答地道：“谢谢哥哥。”
夏浔也是一笑，便想去摸摸她的头，就在这时，肖管事急匆匆地走了来，还没进院门就嚷道：“少爷，少爷，彭公子过府到访。”
夏浔一怔，心道：“她不是藏在青州府外等我一同南下么，怎么又赶过来了，莫非有什么急事？”
夏浔不敢迟疑，连忙向小荻说了一声，便向前院赶去，一进客厅，夏浔就看见彭梓祺负手站在厅中，肋下悬着那口杀气腾腾的鬼眼刀，正背着双手观赏着六桃黄花梨木的屏风上那副韩熙载宴客图。
夏浔自厅外来，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那个在床上柔媚可人的小女子一穿上男装，仍然是那么的英气勃勃。
夏浔急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梓祺，出了什么事？”
彭梓祺缓缓转过身来，柳眉微微一蹙，淡淡地道：“你认识我？”
夏浔微笑道：“喔，未曾谋面，只是令妹曾多次在杨某面前提到公子，故而杨某与公子虽素昧平生，一见却如相识多年的好友般亲切，呵呵，杨某长你两岁，唤你一声子期，不过份吧？”
夏浔说着，暗暗吐了一下舌头：“我的个乖乖，原来是大舅子来了，他长得和梓祺可真像，幸好……幸好他们连名字都是谐音的，要不这一下就露了馅了。”
子期有些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倒没想到自己妹妹和眼前这个小子进展如此神速，居然已经做了真正夫妻，更没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之快，居然面不改色地马上就能圆了自己的口误，因此接受了这个解释，开口说道：“阁下是有功名的人，彭某一介乡野村夫，不敢与阁下称兄道弟。彭某此次登门，是听说杨公子回府了，特意来向公子打听一件事情。”
夏浔隐隐猜到了他的目的，忙拱手应道：“公子请讲，杨某知无不言。”
彭子期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吟片刻，才缓缓地道：“唔，是这样。舍妹自尊府回去后没几天，就……唔，她留下一封书信，说要游历江湖，过一阵子才回来。一个女孩儿家，纵然一身武艺，终究不甚安全，家中长辈甚是挂念。”
夏浔赶紧道：“哎呀，子期……啊！彭公子，令妹的去向，杨某可是一无所知啊。自令妹回府，在下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彭子期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唔……杨公子曾由舍妹保护了三个月之久，那段时日，舍妹除了保护公子，可曾接触过什么人、什么事，可曾说起过些什么，比如透露过想去哪儿走走看看的话？”
夏浔心道：“我过两天要和梓祺回江南的，还是把大舅哥打发走吧，要不然说不定会坏了我的大事。说什么呢？江南是不能说的，万一他真跑去江南可是大大的不妥，北边也不能说，彭家交游广阔，万一去了北平府，说不定能打听到我身边曾有一个俊美若处子的少年，手持一柄鬼眼刀。梓祺从未去过的地方也不能说，不知道我大舅子已经打听过哪些人，知道了多少事，如果胡诌一番，被他看出破绽，反而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夏浔想着，蹙起眉头思索道：“这个么，还真没听彭姑娘说起过什么，你也知道，那时彭姑娘还是以男儿之身在我身边，平时也不大说话的。唔……我记得在蒲台县时，我们曾合力揪出过一个强抢民女为祸乡里的恶绅……”
彭子期道：“这件事我听说过，怎么，有什么问题？”
夏浔道：“倒也没甚么，当时出于义愤，与我们合力擒凶的，还有两位生员，一个叫纪纲，一个叫高贤宁，这两位书生侠肝义胆，人品出众，令妹当时对他们很是欣赏……”
彭子期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这杨旭言外之意……丢人呐，难道自己妹子迷上了其中一人，跟人家跑了？
彭子期立即追问道：“那二人家乡何处，杨公子可知道么？”
夏浔微笑道：“他们的家乡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们并不在家乡，眼下他们正在济南府一位朋友家借读，准备明春乡试。”说着便将刘府地址说给了他听。
彭子期心道：“反正到处找不到她，既有这个消息，不妨往济南一行，探探究竟。”于是他立即拱手道：“多谢杨公子见告，若能就此找回舍妹，彭某一定登门致谢。”说着转身便向外走去。
夏浔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我这大舅子倒是个干脆人，只希望他来日知道了真相，不会很干脆地打折我的腿。彭家在青州有家有业，到了济南府绝不敢随意对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动粗的，纪兄、高兄，兄弟有难，你们就替我抵挡一阵子吧。”
※※※
第二天，夏浔去了齐王府。齐王全副披挂，正兴致勃勃地要去行围打猎，陪在他左右的正是曹玉廣和江之卿。两个人一脸的春风得意，看到夏浔时，颇有一种新人欲看旧人哭的兴致。可惜，夏浔见到他们时神情自若，丝毫没有对二人得到齐王青睐的羡慕与嫉妒。
夏浔向齐王汇报了北平之行的经过。他说的很平淡，与这桩生意无关的事情一概不提，最后说道：“北平方面，谢传忠已答允今后代为联络货源，做一桩长期买卖，而且因为这桩生意做得长久，他从中抽的红利，仅二十抽一。考虑到谢传忠要为王爷联络北方货源，沟通当地官府，安排车船运输，其实从中所获并不多，所以小人便答应下来。”
“二十抽一么？其实也不算少，朝廷纳税，也才三十税下呀。”
齐王皱皱眉，随即又展颜笑道：“不过，他不晓得本王才是这生意的幕后主人，你能与这地头蛇谈成二十抽一，也是相当不易了。”
夏浔道：“承蒙王爷夸奖，王爷的事，小人尽心竭力，不敢马虎就是了。小人近日就要返乡成亲的，此一去，不免要祭祀祖先、友好乡里，会晤族亲，整理家宅，一番忙碌下来，时日怕是不短，接下来这生意……”
曹玉廣马上挺起了胸膛，齐王一指他道：“这事儿，你就交接给小曹好了。”
夏浔又是一躬身：“是，谨遵王爷吩咐。”
齐王轻扬着马鞭，说道：“本王正要去行围打猎，你既有心返乡，诸般准备定然忙碌，就不捎上你了，杨旭啊，你办事，本王还是非常放心的，锦衣还乡，当然要风光风光，等你家乡事了，便携家眷回来吧，本王还是要用你的。”
夏浔不卑不亢地欠身道：“是，王爷的呵护之心，小人都知道。如果没旁的吩咐，小人这就回去了，祝王爷此番行围满载而归。”
齐王呵呵大笑，一撩猩红的披风，大步走了出去。
夏浔退到一旁，看着齐王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道：“再与王爷相见之时，怕是要在应天府了吧？齐王爷，你保重！”
※※※
二月二，龙抬头。
黄历上说，这一天宜斋醮、移徙、入宅、动土。肖管事郑而重之，将杨旭杨大少爷衣锦还乡的大日子就定在了这一天。
二月二，龙抬头。杨鼎坤这一房，也该有出头之日了！忠心耿耿的肖管事摩拳擦掌地想。
在无数有心人的注视下，曾在青州搅风搅雨却无人知晓的夏浔，平静地带着一家人，二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这一路下去，他们要经临朐、穆陵关、沂水、沂州，自徐州渡黄河，经中都凤阳，到应天府秣陵镇。车队离城三十里，队伍中悄然增加了一人，她是已换回女装的彭梓祺。
下人们并不奇怪少爷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们少爷一向风流，身边没有漂亮女人那才叫人感到奇怪。肖管事也没有感到奇怪，因为夏浔事先已经和他透露了彭家大小姐与自己私订终身，要随他一同南下应天府的事情。
真正感到惊讶的是肖荻和她的娘亲。小荻没有想到俊俏的彭家哥哥居然是个女人，而肖家娘子却明显地感到了这个漂亮女人对自己宝贝女儿地位的威胁，她原本以为凭着女儿和少爷的深厚感情，这第一房如夫人的位子是绝对跑不掉的，想不到少爷北平一行，却被那姓彭的狐狸精给捷足先登了。
还好，她那样华贵的裘服，自己女儿也有一件，可见自己女儿在少爷心目中的地位并不逊色于那个彭梓祺，于是这一路上，肖家娘子苦口婆心，逮住一切机会教唆……呃……教诲自己的女儿，要多和少爷亲近。
小荻很烦，可她又不敢给老娘甩脸子，于是过了徐州，她就搬去和彭家姐姐同行同睡了。
这一来，换了夏浔笑不出来了，他也开始有点烦，有点烦……

第117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中都凤阳，淮阳河畔，观淮楼。
这是中都凤阳最高档的一家酒楼，菜色、服务全都没说的，但是最大的特色就是——贵！一顿酒宴吃掉一个平头百姓一年的收入？那还只是中档略低的菜色。
这么昂贵的饭菜，便也成了地位的象征，凤子龙孙、勋戚权贵、豪绅巨贾若非宴客需要，也是不会到这儿来摆谱的，但是一到真的要会见什么重要客人，那就一定要来这里，能坐在这里宴客，那就是地位的象征、财富的象征、实力的象征。
据说这家大酒楼是中山王徐达第三子徐膺绪的产业，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加封魏国公，并颁世袭铁券。死后追封中山王，谥武宁，赠三世皆王爵。赐葬钟山之阴，御制神道碑文。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皆第一，可谓位极人臣。他的儿子在中都凤阳置办产业，便连那些中都的凤子龙孙都镇得住，这家店自然没人敢刁难为难。
赵梓凯正在观淮楼上宴客，他是中都凤阳的一个大商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建筑商人。当初朱元璋本有心以凤阳为都城，曾迁十万富户于此，大兴土木，后来却因为凤阳确实不具备作为一国都城的条件，在刘伯温等人的劝说下放弃凤阳，改立金陵。
而赵家就是在那段时间发达起来的，赵梓凯的父亲叫赵政魁，原是大明第一豪富沈万三府上的一个管事，精明伶俐，学得了许多经商的手段，皇帝兴建中都，十万富户要盖房建屋，他看准了这个时机，辞了沈府的差事在凤阳扎下根来，赚得钵满盆满，脚底流油，如今凤阳是中都，是大明中兴之地，地位仍旧超然，凤子龙孙尽集于此，赵家仍然有得大把生意可做。只不过赵父年老，现在已经把打理生意的事情大多交给儿子去办了。
赵梓凯一直在注意着临窗一对少年女子，因为很少有不为了宴客，仅仅为了一饱口腹之欲，就到这么贵的酒店来用餐的人，而那一对少年女子偏偏就是这样的。她们没进雅间，在那儿要了几样菜，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窗外淮河边上风景，悠闲得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两个女孩儿年纪都不大，大的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皎然如月。穿一身极素雅质料却极华贵的衣裳，不过看那衣裳款式、头上发型，似乎只是一个贴身的侍女。由婢观主人，那主人自然更加了得。这主人就是另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少女了，那看起来才只十一二岁，眉目如画，一脸娇憨，或许是因为家境好，吃得好，所以身体发育的比同龄的女孩子还要成熟一些，她的衣裳也是那种素雅的梨花白，晶莹红润的面庞，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赵梓凯知道，这种不戴首饰、穿着素雅的风格，乃是大明皇室成员的风气，后来蔓延开来，也只有与皇室关系密切、身份地位极高的世家才会做此打扮。这样的人家，根本不需要靠香车宝马、珠玉满身来显摆自己的地位。
引起赵梓凯注意的并不是这两个少女的美貌，能坐在这儿吃饭、能这般穿着打扮，那就根本不是他招惹得起的女人，中都凤阳凤子龙孙、勋戚权贵一抓一大把，别看他们不掌权，却拥有着特权，要捏死他赵梓凯，和捏死一只臭虫差不多，他才不敢打在观淮楼上吃饭的气质少女的主意。
他在意的是，偶然听见那位小小姐提到了庄园房舍老旧，需要翻新的话，这立即引起了赵梓凯的注意，赵梓凯就是干这一行的，而且他知道，那些王公贵人们的别墅中精舍别墅不多，用料建筑却极讲究，而出手又极大方。一旦自己把生意承接下来，光是翻修维缮，就是大把的收入，再加上清理旧舍弄出来的已不再使用的名贵木料等物翻新变卖，又是一笔意外之财，所以他马上上了心。
“小姐，虽说这里是中都，有中都留守司，有八卫官兵环拱于此，不虞出甚么事情，可这儿毕竟龙蛇混杂，小姐身份尊贵，独自跑出来游玩，撇下家人，不用车马，终究有些不妥，若是让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知道了，小婢一定要受斥责的。”
那个年长些的美人儿幽幽地埋怨着那个刚刚出脱得有了小美人模样的女孩，女孩兴致勃勃地吃着东西，不耐烦地道：“成了成了，本来想去北平玩儿的，被姐姐、姐夫一天到晚地看着，好没意思，如今到了中都，想一个人随意些吧，你又来聒噪，再这样我就赶你回去，我一个人出去玩！”
小美人说着，看看那贴身侍女幽怨的表情，一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眸子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好啦好啦，就你缠人。这样吧，一会儿用完了膳，咱们去宝月楼逛逛，在北平买东西，都是姐姐掏的钱，我出去一趟，总不能一点意思没有吧，去挑几样首饰，回去给嫂子们。然后咱们就回庄园去。”
“对了，说到咱家的庄子。”
小女孩搁下筷子，很生气地对小侍女道：“你告诉刘管事，马上找人翻修，这才几年没来啊，‘归园’里的房舍已经那般老旧了，怎么住人啊！这事我说了算，今儿夏天我就要过来玩的，必须把园子给我修好。要不然，他就不用在这儿干了，哼！”
“归园？这位小小姐是归园的主人？”
归园是徐国公家的产业，这位小小姐是归园的主人？唔，听说徐国公有一幼女，是徐老国公病逝那年出生的，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年纪，莫非这位小小姐就是徐国公府的小郡主？是了是了，刚才那俏婢说‘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独独不提老二，徐国公生有四子，二子早夭，这可不就是……
难怪她们两个在这儿随意用餐，就连一个婢女谈吐气度都雍容高雅如同使相千金，原来是徐国公府的贵人，赵梓凯心花怒放，立即便想毛遂自荐了。
待得客人离去，赵梓凯并不就走，见那小小姐细细致致地用过了餐，站起来带了侍婢就走，赵梓凯立即尾随其后，就见那店中小二伙计对那位小小姐毕恭毕敬，连饭钱也不收，见了她只躬身说了声：“小小姐慢走。”主婢二人便大模大样地出去了，赵梓凯更是心中大定：嘿！人家当然不用付钱，这是她三哥开的酒楼嘛。
赵梓凯赶紧付了账，零头也顾不得要了，急急忙忙追出去，就见那调皮活泼的小丫头正兴致勃勃地走上街头，东张西望，一副看不够的稀罕模样。赵梓凯赶紧向自己的下人扈从车马把式摆了摆手，提着袍襟快步追上去，长长一揖道：“咳，这位小姐，请留步。”
“喔？”那小姑娘停住脚步，乌溜溜的眼珠转一转，好奇地看着他们，那美貌婢女却跨前一步，拦在小姐面前，也不紧张，板着俏脸道：“你是什么人？街头搭讪，不嫌无礼吗？”
赵梓凯连忙赔笑道：“恕罪，恕罪，小人是中都商人赵梓凯，许多王公贵人府邸的承建，小人都有参予的。方才无意中听得小姐说要重修归园，小人正是从事这一行当，故而毛遂自荐……”
那小姑娘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丫环，上下打量打量他，天真地问道：“你修得好吗？我要修一个红色的五角亭子，还要修一个很大的鱼池，里边多放养些鱼，我还要把原来的房子拆了，重新起建，专门修一个用最好的石料砌成的浴室，里边再种一些花花草草，天窗要开大一些，亮堂些，我不喜欢气闷的感觉……”
赵梓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使得，使得，只要小姐用小人去做，一定做得尽善尽美，务必让小姐满意。”
“喔，这样啊，那倒省事了，你跟着我吧。一会儿我就回去。”小小姐说完，蹦蹦跳跳地走开了，赵梓凯亦步亦趋地随在后面，再后面是他的仆从下人以及一辆豪华马车，行了一阵儿，来到专门经营名贵首饰的宝月楼，小小姐偷偷睨了侍女一眼，目中露出一丝狡黠得意，那侍女神色不变，轻轻扶住了她，耳语似的道：“飞飞，镇定！”
小小姐赶紧收敛了笑容，由她扶着，大模大样地进了宝月楼……
※※※
通往凤阳的宽敞平坦的官道上，一行车辆正逶迤而来。
“少爷，快到凤阳了么？”
小荻趴在车厢里，只把头探出车外问道。
夏浔骑在马上，微笑道：“是啊，咱们刚过了固镇，马上就到凤阳。在凤阳，咱们停一停，四下看看，然后继续南下。不过那地方皇亲国戚满街走，权贵勋戚一抓一大把，咱们可得小心着点儿，莫要惹出事来。”
“好啦，快坐下吧。你家少爷说了要带你去玩，这回不着急了吧。”
小荻后边伸过来一只手，在她翘翘圆圆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一响，然后彭梓祺那张近承雨露、娇艳欲滴的脸庞自小荻肩后露出来，向夏浔甜甜一笑。彭梓祺和小荻的两张俏脸相依着，如同一朵并蒂莲花。
彭梓祺是夏浔的女人，小荻已然知道。她的少爷哥哥以前就有许多女人，她早习以为常了。身处的环境和自幼的教育，便可以塑造一个人的思想，生在这个时代的小荻对这种事从小就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并不会有所抵触，相对来说，彭梓祺性情爽朗，和她极合得来，如果夏浔一定要有女人，她更愿意是彭姐姐这样易于相处的女人。
一路下来，两个性情相投的女孩相处极好，坐卧行走，如胶似漆。
不过小荻后来发现，一到晚上就吵着早点休息的彭姐姐在她睡着的时候，就会拿出高来高去、形影无踪的本事，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小荻不傻，猜也猜得出彭姐姐是去与少爷如胶似漆去了。
“嘁，趁我睡着了溜走，天不亮又回来，也不嫌累。几天不在一起会死呀！”
小荻暗暗撇嘴，虽然她现在还不确定自己对少爷的情意，却已有些酸溜溜的醋意在她心里发酵了。醋，能滋生爱的菌，小蘑菇在小姑娘心里开始生根发芽了，终有一天，它会长成一朵可以采姑娘的大蘑菇的……

第118章 五花八门
凤阳府大堂。
大堂上乱糟糟的成了一锅粥。
知府大人把手中的惊堂木使劲地拍着，快把桌案都拍烂了：“肃静！肃静！肃静！谁敢再大声喧哗，立即大棍赶了出去。”
“阎良庭，你先说！”
宝月楼老板阎良庭道：“是，大老爷。事情是这样的……”
阎掌柜的把他如何看到一位尊贵的小姐带了俏婢到宝月楼来买首饰，门外如何停了车马下人一大票，那位小姐如何选购了几样最昂贵的宝石、价值连城的走盘珠，之后又是佩戴又是品评，又是饮茶又是方便，最后趁其不备溜之大吉，结果他出去揪住那等候的下人，他们却矢口否认与那小姐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阎掌柜的泪眼汪汪地道：“大人呐，小民可是亲耳听到那位小姐吩咐他们候在外面的，他们毕恭毕敬地应了。小民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穿着华贵，年岁未及豆寇的稚龄少女会是个大骗子呀，这姓赵的必是她的同党无疑，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知府大人把头霍地转向赵梓凯，恶狠狠地道：“你说！”
赵梓凯叫苦连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啊。”
赵梓凯把他与那位徐国公府小郡主相识、结交的经过源源本本说了一遍，仆地喊冤道：“大人呐，这事与小民无干呐，这分明是观淮楼的伙计与那女贼勾结，引诱小民上当，小民自始至终，清清白白，小民冤枉啊。”
知府大人又霍然把头转向观淮楼掌柜吴万里，和颜悦色地道：“啊，吴掌柜的，这件事还请你解释一下。”
观淮楼二掌柜的吴万里傲然拱了拱手，沉声道：“知府老爷，这件事与我观淮楼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两个女子，这已是第二回来用餐了，她们说行经此地，要在这儿住几天，每天的午膳，都在我家食用，事先下了单子，预付了三天的饭钱，人家用餐完毕，我们自然不能再收钱的，至于唤那女孩儿一声小姐，人家是客人，我们是做生意的，对客人恭敬一些又有甚么不对？”
知府大人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旁边一人不等问话，已然踏前一步，一指赵梓凯，拔高了嗓门儿喝道：“此人一口咬定那骗子是我徐国公府的小郡主，这可大大地有损我徐国公府的令誉。我家小郡主现在还在北平燕王府中作客，这不是血口喷人么？小民请知府大人马上行文北平府，对质清楚，严惩此等造谣生事者，还我徐国公府一个公平！”
这人叫刘清源，是徐国公府在中都的庄院归园的管事。
原来，归园今天还真出事了。事情的起因是，归园是徐国公早年盖的一幢别墅，由于徐国公死的早，活着的时候也公务繁忙，其实很少到这里来闲住。他的几个儿子也各有官方差事，年纪轻轻的，自然没有到这里来养老的道理。
而他的女儿们呢，三个年长些的女儿全都是王妃，随丈夫定居藩国，没有皇帝命令，连藩地藩城都不允许离开的，自然更不可能来这儿，小郡主茗儿那时还特别小，也不会来这里住，于是……这幢院子确实很久不修缮了，就连看守园子的人也裁减的七七八八。几个管事平素也不在那儿待着，各自都有些自己的生意。
茗儿郡主去北平探亲途中，来归园住过两天，眼见亡父当年亲手督造的归园别墅凋零若斯，小姑娘心里不大好受，就吩咐下去，叫他们张罗张罗准备修缮一番。因为茗儿规定的时间不是那么严格，所以几个管事虽然听在耳中，也并不十分着急，只是一边顾着自己的生意，一边开始寻摸合适的人选。
这风声不知怎么的就传出去了，被一伙骗子知道了。中都凤阳的骗子是最多的，因为这里贵人富人多，偏又不像南京城那般法度森严，容易行骗，土壤合适，自然滋生了许多骗子。这伙骗子就打扮得衣冠楚楚地去园中拜访，说是听说归园要重新修缮，特意来看看，然后估算个价格，请大管事瞧瞧，若是觉着还公道，他们愿意接这个活儿。
刘管事一听当然愿意，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人价钱不会太高的，那样一来自己还能从中捞一笔不是？既然只是瞧瞧，又不是正式开始装修，他只亲自露面一次，陪他们去了归园，然后便要他们拟好价格再来商议。这一来骗子们就和归园留守的人熟悉了，买些酒肉，三杯下去也就成了朋友。
过了两天，他们又来了，这回还带了好多人来，和那守园人打声招呼就进了园子，这里丈量、那里规划，像模像样地设计了大半天，又离开了。再过两天，他们再度来到归园，守园人也没在意，就放他们进去了。
那些守园人只是最低层的仆役，并不了解刘管事与人约定的详情，他们在里边拆起了房子，干得热火朝天，几个守园人也听之任之。结果他们拆掉了几幢精舍，把木料等拆掉的材料准备运出园子的时候，建筑商人赵梓凯和宝月楼老板阎良庭就脸红脖子粗的赶来了。
他们堵住了门一通争吵，听说他们要与小郡主对质，守园人开始警觉起来，那拆房子的工人们还傻呆呆地站在那儿，完全不知道这通热闹与自己也扯上了关系，但是其中有两个是头一批出来联系活计的人，见势不妙却趁着混乱提前溜走了。
守园人一听赵梓凯和阎良庭要请见自家小郡主，当面对质清楚，哪把他们放在心上，直接就把他们给轰出去了，而且他们多了个心眼，赶紧就拆房子的事派人去与刘管事印证，刘管事一听就急了，慌慌张张跑回归园一看，只气得七窍生立，当即把那些拆房子的工人扣住，带到了公堂，到了这里听那赵梓凯还在污蔑徐国公府，立即跳出来说话。
知府大人已被这连环案弄得焦头烂额了，连忙陪着笑脸又问刘管事报案的详情，等刘管事说完，被扣留的工头儿就叩头如捣蒜地喊冤：“大老爷，小民冤枉的呀。小民是良民，是本分清白的人呀。那一天，是逃走的那两个人带了人来找我们，说他们是徐国公府归园的留守，国公府要重修归园，把旧的房舍全部拆了，那些亭柱门窗桌椅全都要处理掉。
那些木料不是金丝楠就是黄花梨，值钱呐，问我们愿不愿意负责清理，这些东西就折价处理给我们，价钱当然比市价便宜一些。这等好事，我们当然答应，于是就汇合了一班兄弟，跟着他们去归园瞧瞧，点清数目，丈量长短，估算价值。等全算清楚了，我们就签了契约，先付了一半的材料钱，剩下一半原打算材料全清运出来再付清。谁晓得他们根本不是归园的人，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工头儿说着，涕泪交流地从怀里掏出摁着手印儿的契约递上去，知府大人根本不接，他七窍生烟，把惊堂木啪啪啪地拍得震天响：“现在的骗子真是太猖獗了、手段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普通小民会受骗，公卿权贵他们也敢骗，本官一定要严查、严打、严办，彻底肃清中都凤阳奸骗泛滥成灾之怪现状！”
※※※
一家小客栈，扮了清秀书生和俊俏小书童的谢雨霏和南飞飞正要离开，房门一开，一个面色阴沉，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踱了进来，门外还有几个人，立即把房门拉上了，所以看不到他们到底有几个。
谢雨霏脸色一变，将肩上的包袱移到胸前，退了两步，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擅闯他人居舍，不怕入官么？这里是中都！”
那留八字胡的中年人阴阴一笑，拱手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五花八门，利在中央。两位姑娘，是妖门中人么？”
“妖门？”
南飞飞叫起来：“胡说甚么呢你，本姑娘冰清玉洁，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像是用色相皮肉诈骗钱财的人吗？”
八字胡男人一皱眉，有些意外地道：“难道你们也是风门中人？”
谢雨霏听到这里，眼神不由一动，拱手道：“这位想必是风门中的前辈了？五花八门，各具机巧，小女子才疏学浅，未曾师从名师，经皮李瓜风火除妖，八门之中不属任何一门。”
谢雨霏方才所言，就是骗术八字真传了。经者，须动笔，比如通过算命、看相、风水等方式骗钱；皮者，是卖假药跳大神一类的骗子；李者，是变戏法、弄幻术诱骗愚昧小民的手段；瓜者是练拳卖艺招摇撞骗一类的假把式；以上四类很少触犯刑法。
接下来的四门则不然，风者就是窃、赌、劫、拐等涉及刑律的问题了；而火门则是黄白术、偷梁换柱、以假乱真一类的高明手法；除者，那就涉及敲诈勒索甚至掳掠绑票杀人害命了。至于妖，就是女子以色谋财、男子骗色谋财一类的把戏。从她所言，显然对这一行当并不陌生。
说到这里，谢雨霏浅浅一笑道：“小女子所行的手段，虽然大多是风门术法，于其他诸门却也有所涉猎，杂而不精，都是皮毛。前辈如果一定要把小女子归入一门的话，那么……我就算是杂门吧。大家行走江湖，各展本事，各取其财，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未知前辈今日登门，所为何来呢？”
“杂门？”
八字胡冷冷地道：“若是胡乱学些皮毛术法，便能于光天化日之下骗得那赵梓凯欲哭无泪，姑娘也真是天赋其材了。哼！你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现如今，你就犯了我的河水了，这笔账，姑娘打算怎么跟我算呢？”

第119章 对面不识
谢雨霏目光一冷，说道：“前辈这是甚么话？我们怎么坏了前辈的好事？”
八字胡道：“我们本来精心策划了一桩生意，事涉徐国公别园。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你们也打着徐国公府的幌子在中都行骗，你们顺利脱身了，却把受骗的人引到了归园，结果打草惊蛇，害得我们的人半途而废，这还不是你们坏了我们好事吗？”
谢雨霏并未问他详情，只道：“若依前辈所言，这也只是误打误撞！”
八字胡道：“可是你们坏了我们的大计，这也是事实！”
谢雨霏沉住了气，冷冷问道：“那依前辈，想要怎样？”
八字胡道：“依着江湖规矩，落入你们钱袋里的东西，我们自然是不能往外掏的。你们既然坏了我们一桩事，便帮助我们做成一件事，便算还了这个礼了。”
谢雨霏和南飞飞对视了一眼，看得出来，这八字胡乃是本地的一个地头蛇，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神通，这么快这么准的找上门来。双方都是骗子，对方当然不会经官，私人恩怨一定会通过江湖人的手段来解决。现在已经被对方找上了，若不答应，后果难料。就算想要脱身，也得先虚与委蛇，应付了对方再说。
这一眼，两个女孩儿已交换了看法，谢雨霏问道：“未知前辈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效力的呢？”
八字胡展颜笑道：“聪明，这么说姑娘你是答应了么？”
谢雨霏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八字胡便道：“我姓万，万松岭。”
谢雨霏拱拱手道：“原来是万前辈，小姓谢，谢雨霏。”
万松岭道：“谢姑娘。我有位朋友，在徐州的时候盯上了一头肥羊，携家带口，财物足足二十大车。”
谢雨霏的眼睛顿时亮了，抢着道：“没问题，不过帮前辈做了这桩事，我也要从中分一杯羹。”
万松岭哼了一声道：“因为对方人多势众，我那朋友不敢单独下手，探明了对方底细后，便提前一步，赶来与我商议，我们本已想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妙计，可惜，因为归园事发，露过脸的那几位兄弟都得暂时离开中都避风头了，这一来人手稍嫌不足，原计划执行不了了。必须得改弦更张，另想办法。他们马上就到中都了，咱们得马上商议个万全之策，共发此财。”
谢雨霏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冷冷地道：“前辈这是想用美人计了？很抱歉，我们两个虽然迫于生计江湖行骗，却绝不出卖自己的。”
万松岭道：“谢姑娘，你也不要自作聪明，美人计？哼！妖门那些低劣无耻的手段，我万某人也是不屑一顾的。”
谢雨霏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前辈请坐，且把他的详细情细说与我听，咱们商量个法子出来。”
万松岭欣然道：“好。”
三人就坐，南飞飞放下包袱，给三人各斟一杯茶，万松岭道：“这个人姓杨名旭，青州生员。祖籍应天府秣陵镇，此番是回乡祭祖、娶妻成亲的。”
“啊！”
南飞飞惊叫一声，茶杯当啷落地，万松岭微一皱眉，转眼看向她，就见南飞飞眨了眨眼，两眼立即泪汪汪地，说道：“茶水好烫。”
“有么？”万松岭探探茶水，诧异地道：“我怎么不觉得？”
※※※
中都凤阳到了。
此地虽非天子之都，却也气象森严，皇家气派十足。
城池、宫阙、鼓楼、钟楼等等都是按照都城标准修建的，巍峨如天上宫阙。吕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圜丘、方丘、日月坛、社稷坛、山川坛、太庙、百万仓和功臣庙、帝王庙、国子学、会同馆等庞大的建筑物也遍布城中。
中都鼓楼，矗立于城内中央位置，这是自古以来所有都城中最大的一座钟鼓楼，楼有九间，层檐三覆，栋宇百尺，琼绝尘埃，规模壮丽，堪称华夏谯楼之冠。站在城外，犹可见钟鼓楼顶，屹立于中天，飞檐殿角，如在天际。钟鼓一鸣，悠悠声漫，便可回荡在整个城池的上空。
凤阳卫、凤阳中卫、凤阳右卫、留守左卫、留守中卫、皇陵卫、怀远卫、长淮卫、洪塘湖千户所，每卫五千六百人，八卫一所，拱卫着这处身处大明腹心，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军队拱卫的城池，由此可见它在大明朝廷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夏浔一行人慢慢地进了凤阳城，内外三道城墙，巨大的装饰着海碗口大小铜钉的城门，将一股恢宏的气派扑面拂来。车队在城中行走，金水桥、金水河、午门、玄武门的所在也能远远看到。
夏浔入城的时候正是黄昏，青山未老，斜阳依旧，巍峨的城楼上“万世根本”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发出闪闪的光。藏在人群中扮成村姑的谢雨霏和南飞飞的两双眼睛同样是闪闪发光。
“哇！原来是他！他就是你男人啊！”
南飞飞震惊之后，忍不住说起话来：“他在北平的时候怎么叫夏浔来着？莫非是咱们的同行？不会呀，人家可是有功名的秀才老爷呢。”
谢雨霏俏脸冷冷的，冷冷地盯着跨在马上的夏浔，神情复杂，一言不发。
南飞飞继续说：“这两年咱们走南闯北，一面赚生计，一面找你相公，却一直寻他不着。突然就从别人嘴里听说他就要出现的消息，还真把我吓了一跳。现在见到了他的样子，我又被吓了一跳。
喂，他可是回老家迎你过门儿的，你怎么办？当初怨人家丢下你不管，现在人家来了，你怎么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要嫁就得抢在他前边回去。要不然被他知道自己娘子整天东奔西走的，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说不定就会对你生厌了。”
谢雨霏冷哼一声道：“他对我生厌？他不想理我，就十几年连个死活的消息都没有，他想娶了，本姑娘就得洗得白白净净穿上嫁衣在家候着？怕他不喜欢我？嘁，我愿不愿嫁他还另说着呢。”
谢雨霏说罢转身就走，南飞飞自后追了上去：“嗳，我瞧他一表人才啊，家境也这么富有，还有功名在身，你还要怎么样啊？真的不嫁？那么咱还要不要帮那万松岭骗他财产啦？”
谢雨霏霍地站住脚步，瞪着她道：“你疯啦！帮着外人骗我的钱？”
南飞飞干笑道：“你……不是说你不嫁他么？”
谢雨霏凶巴巴地道：“就算不嫁，那也是我的钱，谁敢染指？哼！”
她的心在急跳，眼睛一直有些发酸。
一见了夏浔，得知此人就是她的未婚夫，多年来所受的委曲和困苦突然间就涌上心头，她只想流泪，只想大哭一场。亲眼见到自己郎君的样子，她的心怦怦直跳。平时不管骂的再凶，可那毕竟是从她刚刚记事的时候，就已知道的这一辈子必须服侍的男人、相伴的夫君，这是深刻在她骨子里的一个信念。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欢喜，可她哪怕面对着最困难的局面，面对着最可怕的人，也不曾这么紧张过。然而，她高兴不起来，想起曾化名为夏浔的杨旭知道她的底细，想起他那怜悯、同情的目光，她就想逃避，远远地逃走，最好永远也不要让他见到，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急急的，逃也似的走开了。
※※※
凤阳龙兴寺，位于凤阳城北凤凰山日精峰下，原名於皇寺，昔日朱元璋在此出家，因此他做了皇帝后，这座寺庙就改称了龙兴寺，并大兴土木，重新扩建。凤阳建筑，规模宏大者不少，不过许多都是禁地，比如皇城、比如朱元璋父母所在的皇陵，这龙兴寺同样是禁地，却不像那两个地方一样严禁涉足，至少除了一些重点保护的殿宇，是允许信徒出入，烧香礼香，参拜佛祖的。
夏浔带着彭梓祺和小荻，于第二日来到了龙兴寺游玩。入乡随俗，入庙拜佛，夏浔也随着她们，请了炷香，恭敬膜礼，敬献佛香，又在小荻要求下和彭梓祺三个人各自求了一支签，小荻拿着三个人的签兴冲冲地找老和尚解签去了。
夏浔与彭梓祺走到大雄宝殿外面，五层宝塔似的黄铜香炉内烟雾滚滚而出，在大殿前缭绕升腾，男女信徒、远近游客就在这烟雾中熙熙攘攘，各怀目的、各有所求，也不知佛祖能满足了谁。
“你刚刚许的什么愿？”
夏浔微笑着问，彭梓祺不想告诉他，含羞地掠了掠鬓边散落下来的秀发，岔开话题道：“过了江，就是应天府了。我有些不安。”
“不安？有什么不安？”
彭梓祺道：“你那位正室夫人啊，也不知道她脾气好不好，待人苛不苛刻，规矩大不大，原还告诉自己不要怕、绝对不用怕的，可是现在越来越近了，一想起来，心里就慌慌的。”
夏浔笑道：“你怕甚么，你有一身高明之极的武功，还怕了她一个诗礼传家的弱女子？”
彭梓祺轻啐了一口，晕着脸道：“以前……其实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实际上……一家人再怎么样，还能真的动刀动枪大打出手？那成甚么话，就算没有外人看笑话，这家也不成样子了，她若真的厉害，为了你，我也忍了吧。”
她低下头，幽幽地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会走下去。”
就在他们身旁两步之遥，一个挎篮担果儿的老妇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像巴望着游人上前来买几个干果儿，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正在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说话。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夏浔握住了彭梓祺的手，他当然知道彭梓祺有些忐忑是真的，但是更重要的却是因为心里的不踏实，想得到自己男人的抚慰和承诺，这个时候不出来表态，恐怕她真要一路忧郁下去了。
“我才是一家之主，哪能容她嚣张！你对我一往情深，单骑千里，生死相随，我若有半点对你不住的地方，那还有良心么？你放心，她若胸怀坦荡，宽以待人，努力维持咱们这个家那也罢了。否则，我还治不了她么？”
“女人是要哄要骗的，哪怕明知你说的是假话，她照样心里舒坦。”
这是夏浔当初在警校时常听他那当擒拿教官的师傅吹嘘的话，那一条凛凛大汉，十几个人近不得身，却因为婆媳不和弄得一筹莫展，后来也不知听了何方高人指点，时不时的冒用老娘或老婆的名义，给对方买点小礼物，老娘和老婆分别找他诉苦的时候，他再也不想扮法官，从中分个谁对谁错出来，总之是谁来我向着谁，和你一起严厉声讨另一个，总要叫你出了心头一口怨气才好，一来二去，居然家庭和睦了。
这套道理夏浔深记心中，这时候自然是全力站在梓祺一边向着她说话：“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者成男，坤道成女。男女之别，男尊女卑。你看我像是夫纲不振的人么？”
彭梓祺芳心大慰，连连点头：“嗯嗯，嗯嗯……”
“古之圣贤说过……”
一见彭梓祺小鸟依人，夏浔的雄性虚荣心理急剧膨胀，继续吹嘘：“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违也，故事夫如妻天，与孝子事父、忠臣事君同也。
七出之条是什么？一曰不孝父母，二曰无子，三曰淫，四曰妒，五曰有恶疾，六曰口多言（离间亲属），七曰窃盗（存私房钱）。她若真的不通事情，就凭这一条善妒，我就能一纸休书把她打发回家，哼！”
一旁那挎篮儿的老村妇手臂禁不住地发起抖来，一颗芳心几乎气炸了，这就是她十几年来音讯皆无的好夫君？好，真好！还没娶我过门，先为他的如夫人撑腰，准备踢我出门了。这个该死的，好！真好！
“你……真会为了我这么做吗？”
彭梓祺感动得眼睛都红了，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夏浔轻拍她的手臂，说道：“当然。”
彭梓祺道：“人家……可是陈郡谢氏的女人啊，我……我的出身哪及得人家……”
夏浔道：“你看我像个靠女人出身光大自家门楣的男子吗？我和她素不相识，哪有什么情愫可言，如果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子，与你友善相处，我自也不会亏待了她，若她倚仗什么祖上尊贵、大妇身份，想要欺负你……”
夏浔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说，我会坐视不理么？你说，我和她，还能有咱们二人的情份之深么？”
“嗯！”彭梓祺甜笑着反握住他的手，那老妇人低下头，咬一咬牙，突然疾步走开了去……

第120章 不到极处莫用刀
从龙兴寺回来，小荻就被老娘逮住机会揪进了她的房间：“女儿呀，人家说近水楼台，可你呢？肉吃不上，现在连汤都要喝不上了，少爷对你不好么？你不要觉着娘市侩，不错，你娘是看中了少爷的人品、家世和财富，可你老娘不是想跟着沾光，你爹是杨家大总管，能享用的，娘也享用到了，吃穿不愁，你就是跟了少爷，咱们家也不会再有什么大变样。可你爹和娘都老了，能不为你操心吗？不给你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郎君，我们放心吗？”
小荻撅着嘴，忽然扑到床上，拿被子堵住了耳朵，肖氏气极，拿起笤帚疙瘩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记，小荻哎哟一声惨叫……
夏浔房里，夏浔和彭梓祺对面而坐，一封信静静地躺在他们中间。
彭梓祺已经看完了，向夏浔问道：“这应该是个女人写的，字迹娟秀细致，我还嗅到了淡淡的香气，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夏浔笑笑：“你注意的东西还真特别，我是想问，你认为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彭梓祺睨着他，酸溜溜地道：“这人也不知道是谁，巴巴的给你送信示警，你不关心一下？或许是你的哪位红颜知己也说不定呢。”
夏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耿耿于怀的就是这玩意儿，我哪有什么红颜知己呀？就算有，也不可能在这儿嘛。”
彭梓祺想想确如其言，纵然真是什么红颜知己，也该是杨旭的孽缘，和夏浔不该有什么关系，心里便舒服了些，转念想着，说道：“如果是这样，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做，可就耐人寻味了，她图的甚么呢？”
夏浔无可奈何地道：“你不能参详参详这封信的内容是真是假么？”
彭梓祺也忍不住想笑，这才说道：“信中所言应该不假，如果一切真依信中所言，咱们这些财帛箱笼真给人掉了包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说这是有人将予取之，故先与之，也不太可能，咱们的财物足足二十大车，要用手段骗走并不容易，只要咱们有了戒心，稍一留意就不能有人得手了。”
夏浔颔首道：“嗯，我也是这个意思，既然如此，你认为该怎么办？”
彭梓祺纤腰一挺，按紧刀柄，杀气腾腾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是哪一路不开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咱们家的主意！”
夏浔瞅着她不说话，彭梓祺偷眼一看，赶紧塌了肩膀，有些心虚地笑笑，小声问道：“那你觉着，咱们应该怎么办呀？”
夏浔叹了口气，张开双手，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地道：“梓祺呀……”
“嗯！”
“你家官人呢，是一方缙绅，又是有功名的秀才，你现在已经做了我的女人，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舞枪弄棒的好不好？能讲道理的时候，不要动刀。能经官的事，也不要动刀，嗯？”
“喔……”
夏浔挺身站起，又束了束腰带，彭梓祺跟着站起，问道：“你要去哪儿？”
夏浔道：“巡检司！”
看着夏浔离去的背影，彭梓祺的嘴角悄悄地扯了扯：“嘁，你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的，比我凶十倍呢，装甚么斯文人，哼！”
※※※
万松岭等人很有耐心，他们一直跟到了濠塘山才下山。
他们把人分成了几拨，第一拨人由他亲自带领，充作贩枣的商人，与夏浔的车队同时上路，结伴而行，同行同止，路途上有意接近，攀上交情。
第二拨人在路途上设置障碍，要阻滞单身行旅很困难，但是要阻止一个庞大的车队停滞一天半天，他们却有的是手段。
第三拨人事先占据路途上的一座小庙，把那庙中的和尚控制起来，自己披上袈裟冒充出家人，等着他们这些人延迟了旅程，需要寻找借宿之地的客人在万松岭等人的带领下入庙投宿，并事先对庙里的几处僧舍做了设计，粥饭、茶水、僧舍暗门，种种可能，至于具体使用哪一种，由冒充僧侣的这般人随机应变。
第四波人便宜行事，干的是补锅的差事。其中任何一环出了纰漏，都需要他们按照事先拟定的几种方案进行补救，确保差迟的计划仍旧回到原有的轨道。
如果一切发展顺利，那么他们的使命就是在事后掩护已经暴露的同伙安全撤离，不留破绽。
因此这第四伙人和随同夏浔同来的万松岭等人一为龙头、一为龙尾，是整个计划中把握全局和补漏校正的关键，是其中最重要的人，必须有聪明的头脑，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这也正是万松岭找上谢雨霏的原因。
这个女娃儿聪明机警，不仅貌美如花，而且胆大心细，他很欣赏，他还打算这票生意做成了，正式拉谢雨霏入伙。这样杰出的人才若是单干，顶多小打小闹，未免可惜了。
他并未担心谢雨霏会背叛，大家都是骗子，她大不了一走了之，置身事外，哪有坏他好事的道理？再者说，这个女娃儿也表现出了她的贪心，她既然骗过赵梓凯那个大商人，当然没理由放过杨旭这头肥羊，二十车财物，分她一车又何妨？他还想把这女娃儿培养成自己的副手呢。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雨霏居然投书夏浔，真的示警了。
于是，他顺利地结识了夏浔，两人称兄道弟成了旅途上的朋友。
他们顺利地发现，道路受到破坏，当天转路而行已经来不及了。
他顺利地把夏浔一家人带到了不远处山角下的一处寺庙，据说他经商时常经过此地，是匹识途老马，夏浔欣然从之。
他又让夏浔很顺利地卸下了财物，全部锁在了一处禅堂，尽管门外派了人看守。
最后，凤阳巡检司的人马突然出现，顺利地救出了被关在地窖里的真和尚，把他们一网打尽……
山头，林中，两个少女并肩站在那儿，看着夏浔的车队继续向南行去。
南飞飞拐了拐谢雨霏的肩膀：“人家可是走啦，回去就会去你家提亲。你愿不愿意有什么用啊，长兄如父，你哥做主的，其实这人也不错啊，有财有貌，乖乖回家等着嫁人好不好？以后也不用这般东奔西走了。”
谢雨霏烦躁地道：“别聒噪了成不成？你少烦我！”
南飞飞撇撇嘴：“又摆大姐架子，你搞清楚喔，论岁数，我叫你姐，论入门先后，我可是你姐。你师傅是我亲娘喔，你大我再多，也得唤我一声师姐。”
谢雨霏哼了一声，举步下山，南飞飞喜道：“怎么，你想通了？”
谢雨霏道：“想不通也得回去，我那呆子哥哥……唉！你别烦我了……”
南飞飞吐吐舌头，喃喃自语道：“没见他的时候，一天骂他八遍，其实还不是记挂着人家？现在人家来了，你反倒端起架子来了，不嫁？我信你才怪。一见了你大哥，你还不乖乖听他吩咐？哼！”
※※※
自秦汉以后，秣陵一直是江南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直至三国初年孙权才把这个中心移向金陵，所以在江南素有“先有秣陵后有金陵”之说。
秣陵镇地当要冲，市井繁荣，是个极大的城镇，但是一下子涌进二十多辆大车的场面也并不多见，因此这车队一进镇子，就引起了镇中人的注意。
肖管事坐在最前边的一辆大车上，衣着光鲜，胸膛挺得高高的，他激动地看着秣陵镇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当看到一处与他当年离开时毫无变化的地方，心中总有一种发烫的感觉。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老爷，夫人，你们在天有灵，亲眼看着，我们少爷回来了！”
轻轻抚摸着藏在怀里的老爷的灵位，肖管事激动的泪花儿在眼中打转儿。
车队在他的指点下，走大街穿小巷，渐渐走到了两棵大槐树迎客的一条长巷中。巷中第四家，就是杨鼎坤的家宅。
“少爷，咱们家快到了，你还记得这儿吗？”
按捺不住的肖管事一进巷子就跳下了车，跑到夏浔身边，夏浔也下了车，随着他步行前进，车队后边跟着许多看热闹的镇中玩童。
夏浔轻轻摇了摇头，肖管事忍不住噙着泪笑了：“是啊，少爷离开故乡的时候，还那么小，怎么可能记得这里。呵呵，少爷，老肖给您带路，你看，你看那两棵大柳树的宅门儿，那就是咱们家。”
眼看着院门近了，肖管事飞跑过去：“这锁怕是打不开了，十好几年，早就锈死了，少爷，要不咱们……”
肖管事刚要说砸开院门，忽地见那院门儿轻启着一条缝隙，不由得一怔：“怎么回事？家里也没留下甚么东西呀，难道遭了贼了？”
这时夏浔已走到面前，见他形状，沉声说道：“进去！”
肖管事吸了口大气，猛地一推院门……
院中很乱，地上丢着许多稻草，一进门不远，就是一个大坑，坑中积着小半洼水，坑底是白色的，那是有人搅活了石灰涂墙留下的遗迹。再往右看，当年起盖新居，迎娶新娘时，杨鼎坤亲手所植的近三十棵榆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棚子，棚中养的有牛有驴，贴墙则是猪圈和羊圈。
而房子，那三间的大瓦房，房顶的瓦已经没了，露出掺了稻草的黄泥顶盖儿，窗户和门也没了，一个老母鸡正在空荡荡的窗台上悠闲地啄着虫子。
肖管事脸色惨白，倏而又变得通红，他颤抖着身子，额头憋得蚯蚓般突起一道道青筋：“这是谁？这是谁？把我们家做了养牲口的地方？是谁拆了我们家的宅子，天呐！夫人，夫人的灵位呢？”肖管事泪流满面地扑进屋去，立见一群鸡鹅从门口、窗台上飞跑出来。
杨家随来的下人都气坏了，主辱臣辱，自己主人受此屈辱，自己脸上好看么？
夏浔的脸色慢慢开始发青，彭梓祺担心地道：“官人……”
夏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探向了她的腰间，一把握住了她的鬼眼刀。
彭梓祺惶然道：“官人，你……你做甚么？”
夏浔微笑道：“没什么，咱们回家了，还不得杀鸡宰羊庆祝一番？呵呵，你还没看过我用刀吧？我的刀法不比你花哨，招式也简单，不过教我刀法的人，是一个征战沙场多年，手上亡魂过千的虎将，他的刀法最是实用不过，你要不要见识见识？”
夏浔说着，不待回答便举步向那片牲口棚子走去。小荻一见，一把抢过根哨棒，红着眼睛，噙着泪花吼道：“听少爷的，全都宰了！”
杨家这么多人远行，岂能不带棍棒刀枪护身，一见家主动手了，下人们纷纷掣出棍棒刀枪，立时间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鲜血遍地。
彭梓祺有些手足无措，杀鸡屠狗的事儿她还真没干过，像这种被人踩在头上拉屎的事儿，她也不曾经历过。
忽地看见夏浔奔向牛棚，彭梓祺忽地想起一事，急忙高呼道：“官人不可！大明律例，杀牛者重罪！”
夏浔咬着牙根狞笑一声，一把举起了手中的鬼眼刀，双手握柄，脚下不丁不八，峙如山岳，就见他手中寒光一闪，雪亮的钢刀如同一道匹练，一倾而下。
“斩！”
“噗！”
好快的刀！好巧的力！
夏浔只一刀，就把一颗硕大的牛头砍了下来，一腔子牛血喷了他一头一脸，一颗巨大的牛头咕噜噜滚到地上，引起一阵骚动。
“屠神灭鬼，一了百了！杀！杀！杀杀杀！”
随着夏浔的声声叱喝，彭梓祺当真见识到了他的刀法。
不错，他的刀法的确不及彭家五虎断门刀招式精巧，变化多端，但他每一刀都是有敌无我，一往无前，他脚下的步伐沉稳有力，移动快捷，人刀合一，幻化为一道道闪电霹雳，致命一击。
夏浔所过之处，熠熠刀光闪烁不以，每一闪烁必有一道血光迸射，片刻工夫，他便穿棚而过，留在他身后的，是一片尸山血海，狼藉一片，怵目惊心。
跟来门口看热闹的那些半大孩子们都吓呆了，他们尖叫着跑了出去：“四大爷，四大爷，不好啦，不好啦，你们家的牛被人杀了。”
“三叔，三叔快来看呐，你们家养的羊便被杀光了！”
夏浔踏着一地的血腥走出来，倒提鬼眼刀递与彭梓祺，启齿一笑：“一别十余载，咱家实在破旧了些，得收拾一番才能住，让你见笑了，不过……”
他回首一顾，淡淡地道：“我那族老乡亲们，给咱们备的这桌接风宴，还是挺丰盛的，你说呢？”

第121章 上阵夫妻兵
肖管事两眼通红，仿佛一头愤怒的公牛般咆哮着从破房子里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两块灵牌，涕泪横流地道：“少爷，老肖找到夫人的灵位了，夫人的灵位……”
说到这儿，他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夏浔往他怀中一看，那块杨氏夫人的灵牌虽然被肖管事用袖子使劲擦拭了半天，但是上面仍然有着许多污垢，斑斑点点的，那是干掉的鸡屎留下的痕迹。
夏浔纵然不是杨旭本人，见此情景心中本已难以控制的怒火也油然升到了顶峰，他森然一笑，说道：“老肖，收好我母亲的灵位，不要清洗。”
肖管事一呆，不敢置信地道：“甚么？夫人灵位被涂污如此，不清洗么？”
彭梓祺道：“肖管事，官人要与杨氏家族打官司的，这……这……婆婆的灵位，正是一件证据，现在还不能自毁证据。”
夏浔道：“梓祺，你错了。我不清洗，是因为，我一定要让这秣陵杨家的当家人，亲自把这污秽给清洗了去。之后我就……”
他转向慢慢聚拢到身边的家人，一字字道：“脱离秣陵杨氏，自立堂号！”
自从见了家中的情形，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以后这就是他的家，这些人就是他的人，他这一家之主的脊梁骨若是不挺起来，这一大家子人就别想再做人，这一次拼也得拼，不拼也得拼！
肖管事含着泪道：“好，好，老肖听少爷的，老肖都听少爷的。”
这时，远远一阵叫骂声传来，杨家人都在同一个镇上住着，兄弟们的房子甚至是一幢挨着一幢建的，没多长时间，就有一大群愤怒的男女拿着勾钩扁担，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夏浔提起一根哨棒，慢慢踱出门外，当门而立，沉声喝道：“不懂拳脚功夫的人都退回院子去清理房舍院落中的牲畜尸体，其他人站到大门里去，守住大门两侧，胆敢闯进一步者，就给我乱棍打将出去！”
彭梓祺柳眉一扬，大踏步走到他的身边，夏浔睨了她一眼，彭梓祺脸色虽然晕着，却勇敢地道：“打仗亲兄弟，上阵夫妻兵。我与你并肩作战。”
夏浔一笑，目光又往她腰间一沉，说道：“轻易莫用刀。”
小荻扬声叫道：“彭姐姐！”
彭梓祺一扭头，就见小荻自一家人手中抢过一根哨棒，已然向她掷来，彭梓祺一抬手，砰然一声攥住了哨棒，然后踏前一步，微微侧身，与夏浔各自持棍在手，形成一个外八字的站位。
“是谁，是谁杀了我家的牛！”
“我家养的骡子……”
“好大的狗胆，我家的老母猪都快下崽了呀……”
“他六婶儿，我家那几只老母鸡可是天天下蛋的呀。”
男人女人一大票人，这个骂那个喊，吵吵嚷嚷地到了面前，夏浔舌绽春雷，陡地大喝一声：“统统住嘴！”
只这一吼，还真把那些人吼住了，静了一静，才有一人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闯入我秣陵镇，擅杀人家牲畜！光天化日之下，你不怕王法吗？”
夏浔把哨棍往地上一顿，微笑道：“王法，笑话，我正要问，若是你们识得王法，我家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副模样？你问我是什么人？这儿是我的家，你说我是什么人？我杨旭少小离家，今日回转家门，也不知哪里钻出来许多野驴野牛、野鸡野羊，一群不知礼的野公母，把我的家弄得乌烟瘴气！
就连家母的灵位……都被秽物所污。为人子的见了怎不痛彻心扉？各位想必不是我的近邻，就是同宗的族人吧？抱歉的很，我的家现在非常乱，不便待客，各位还请回去，等杨旭腾出空来，左邻右舍、远亲近宗，都是要一一拜访的。”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这时他们才忽然想起，原来这房子宅院是有主人的，只不过这一户人家当年凄凄惶惶，荷挑远走他乡，十多年来音讯皆无，族人还以为杨鼎坤这一房已经在外面死绝了，想不到今日他竟然回来了。当年那个每次出门，都被同宗族亲的孩子们给打哭的小孩子，居然长成了这么一条威风凛凛的壮汉。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含沙射影，开口骂人！什么野驴野牛，不知礼的公母？你……你……这有牛棚猪圈，羊栏鸡舍，你还不知道这是有人养的么，一句野物，就想推卸责任？你杀了我家三头猪，今儿不说个明白、不陪礼道歉，不赔偿损失，我认得你是亲戚，我手里的粪叉子可不认得你！”
虽然也有少部分人觉得心中有愧，一时语塞，但是大部分人并不在乎，当年杨鼎坤在的时候，一门老少还不是被族人欺得抬不起头来？现在老的不见露面，想必是已经死了，剩下一个小的，他还能顶门立户，回到族人面前挺着胸膛说话？
夏浔双眼厉睁，猛地一声大喝：“有人养的？哪个狗娘养的？我家这大门是家父亲手锁上的！这房契还在我杨旭怀里揣着，谁敢砸我家的房门，侵占我家的院落房舍？搬空我的家宅，污辱家母灵位，将我杨家做了养猪蓄羊的牲口棚子？你说！”
“这么说，你是有意为之了？”
说话的那个人冷笑起来：“好，杨旭，你个小崽子，比你爹出息多啦！回转故乡，不夹起尾巴做人，敢搞出这么大的举动来，好！这笔账，我和你算个清楚！”
夏浔冷笑：“你是哪里蹿出来的野狗？”
那人只比他年长几岁，长得魁梧，闻声喝道：“小畜牲，我是杨文武，还记得吗？”说着挥起手中粪叉子就砸了过来。
夏浔见他动手，自然也不客气，手中哨棒一挑，棍尖便向他叉端刺去。一见杨文武动手了，那些本来理拙的杨家人立即大打出手，只要把杨旭拍趴下，这个理怎么讲，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彭梓祺一见他们刀枪棍棒都往自己男人身上招呼过来，不由得火冒三丈，她杏眼圆睁，一声叱喝，手中哨棒便圆转如意，运动如轮，向他们横扫出去。
夏浔和彭梓祺的棍法风格不尽相同，但是同样的犀利冷酷。持棍搏击在技不在力。俗话说：“拳怕少壮，棍怕老狼”，徒手搏斗，力气大者可占不少优势，但用棍搏击，情况就不同了。棍法在技击上不主张硬拼劲力，而是讲究技巧方法，刚柔并用。
用棍搏击时，要考虑两棍之长短，量度距离之远近，计算时间之迟速，明确生死棍的变化，生死门之趋避，老嫩棍之进退，发力点之控制，回击点之内外。掌握了这些就算是学到了上乘的棍法，才能在搏击中得机得势。因此虽然二人的棍法各有心法巧妙，但是表现在外象上看着却大抵相同。
只见二人同进同退，互相配合，两条棍在他们手中就像两条蛟龙，张牙舞爪，所向披靡，那些粗通拳脚的人物如何是他二人对手，二人冲到哪里，哪里就像沸汤泼上了雪狮子，那看似汹汹的对手立即东倒西歪，惨叫连天。
那些欲待撒泼的妇人们一见这二人下手毫不留情，根本不管你是男是女，吓得早已远远避开，不敢冲上去自触霉头了。
有夏浔和彭梓祺这两条棍，来者虽众，竟无一人可踏进院门半步，夏浔和彭梓祺的攻守配合越来越是默契，打得也是越来越顺手，就在这时，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住手！住手！”
随即便有更多人跟着叫嚷：“住手，老爷子来了，统统住手！”
如今还在苦撑的杨家青壮已只剩下三四人了，现在已不是他们围着夏浔打，而是被夏浔和彭梓祺追着打了，一听叫喊，有了台阶，赶紧的退开去，夏浔和彭梓祺收了棍，并肩往门前一立，只见一个身着员外衫，年约七旬的白眉老者，在旁人的扶持下匆匆地赶了来，一见本族子弟躺了一地，哀嚎翻滚，只气得鼻息咻咻。
有人凑过去，对这老人耳语了几句，老人动了动眉毛，凌厉的目光射向夏浔，夏浔夷然不惧，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向他启齿一笑。
“你是……杨鼎坤的儿子杨旭？”
老人发话了，夏浔颔首：“正是，你又是哪个？”
老人还没发话，扶着他的一个儒衫中年人已大声喝道：“无礼小儿，这是我秣陵杨氏一族家长，比你爹还大着一辈，见了本族长辈，还不大礼参拜？”
夏浔抬眼望天，淡淡地道：“不好意思！杨旭离开家乡时，年纪还小的很，不认得族中长辈。总不成你们随便抬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家伙来，说是我家长辈，我就得糊里糊涂地认下吧？”
老者一听气极，指着他道：“你……你说甚么？”
夏浔道：“见人善行，多方赞成；见人过举，多方提醒，此长者待人之道也。为人长者，应该有足以令人仰望的风范。后辈在长者面前，方能屈意承教，恭驯礼敬。若是自家的长辈，更该教育子弟，维护同宗，不偏不倚，公平正直，方为长者之道。
杨旭与父亲一别家乡十余载，今日归来，宅院房舍被人侵舍，做成了牛棚猪圈，杨旭不曾看见一位同族长辈出面制止。家母灵位被弃于角落，被鸡屎鹅粪沾污，也不曾见到一位族中长辈出来主持公道。杨旭清理家园的时候，那些强占民居的人汹汹而来群殴杨旭，也不曾见一位族中长辈出面。现在，偏就冒出了一位本家的长辈，试问杨旭如何信你呢？”
夏浔呼地一声挑起哨棍，往那老者鼻尖底下一点，声严厉色，振声喝问：“你说你是我家长辈，自己趴到井口边上照照你那张老脸，从头到脚，你哪儿像是一个长辈！”

第122章 当面锣对面鼓
“这个……这个混账东西，忤逆不孝，忤逆不孝，我一定要治他，一定要狠狠地治他！”
杨氏族长杨嵘原以为只要他一出面，马上就能让这个十多年来音讯皆无的族孙俯首听命，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弄得自己被他像是训孙子似的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在族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可家族的威严压不住他，打又打不过他，老头子气得浑身哆嗦，偏就无可奈何。
扶在他右手边的人不到三十岁，名叫杨羽，是本族的一个生员，当年家境贫困，是杨鼎坤出资供养他读书的。可他从未对杨鼎坤心生感激，他认为族中长辈，有责任扶持本宗族的子弟，子弟们发达了，反过来自然会光大宗族。
他认为杨鼎坤这样做，根本就是杨鼎坤的职责所在，谁叫他有钱呢？这一切都应归功于家族，如果不是家族的存在，杨鼎坤会这样扶持他么？如今眼见杨旭回来，飞扬跋扈，如此嚣张，目无尊长，殴打同宗，杨羽非常气愤。
不就是一幢老宅子么，这十好几年没人去住，风吹雨淋的还不是一样败落下来？给亲族们利用一下有什么关系，他认为这是杨旭有意报复，此番回来就是挟怨而来，报他母亲当年的投井之仇，报他父亲的离乡之恨，所以找个借口还以颜色。
扶着杨嵘向前走着，杨羽暗暗转着脑筋，忽然阴阴地说道：“大爷爷，您何必为了一个忤逆不孝的小子生气呢？要整治他还不容易，这件事就交给羽儿来办吧。”
杨嵘哼了一声道：“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你考了快十年的乡试了，到现在还没中上个举人，当初你一举中的，成了秀才，老夫还以为族中终于要出个人物了，谁想到……”
杨羽脸一红，讪讪地道：“是，是羽儿无能。要整治杨旭嘛，容易的很，这杨旭好狠，刚一回来，就有胆子把那院中牲畜杀个鸡犬不留，可惜，他只顾了立威，忘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他杀了牛！”
杨羽呲着牙笑：“牛是耕种必用之牲畜，朝廷律令，凡因故屠杀他人马牛者，杖七十徒一年半；私宰自己马牛者，杖一百。耕牛伤病死亡，不报官府而私自开剥者，笞四十。不管怎么算，他都是有罪的，杀一头牛是这样的罪，他杀了至少七八头牛，又该当何罪呢？”
杨嵘憬然：“唔……老夫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条，不错，不错，你说下去。”
杨羽得了赞扬，更加兴奋，忙道：“是！如果咱们在别的事上和他夹缠不清，他纵有错，可毕竟族人们所为也有些……不是非常厚道，一旦打了官司，争吵开来，岂不被外姓人看了咱杨家的笑话。所以，统统提不得，唯有他擅杀耕牛，就这一条，足以整治他了。”
杨嵘喜道：“好，这个法子好，羽儿啊，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的，叫他小子知道，这秣陵镇到底是谁的天下，哼！”
杨家院落里的牲口棚圈全都拆了，屋子里打扫了一下，将那倒塌的供桌勉强修好，重新供上了杨鼎坤和夫人的灵位，灵前献上了供果香烛。
院子里那个大水坑被掩埋了一半，然后把搭猪圈牛棚的木料都一点点的丢进去，引燃了生起火，在上面烤炙牛肉羊肉，架起大锅烹鸡煮鹅，一时间肉香四溢，满镇飘扬，远远近近的，还是有人逡巡着，可是都晓得了这杨旭棍棒厉害，没人敢靠近来，只有那些孩子受了肉香诱惑，悄悄地爬了墙头，眼巴巴地看着，馋得直咽唾沫。
夏浔又叫人去打酒来，彭梓祺不放心，亲自陪了两个伙计去镇上买酒，那镇上的酒家不是杨家人开的，可他已经听说了发生在杨家的这件大事，杨家是这镇上最大的一姓，这掌柜的哪里敢得罪杨家，竟不敢卖酒给他们，彭梓祺也不生气，骑了马去外镇买了四坛好酒回来。
当天晚上，杨家院里篝火熊熊，牛羊飘香，在全镇人异样的目光下，度过了红红火火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杨羽牵头，联合杨文武等共一十八家杨氏族人，状告杨旭屠杀耕牛，十八张状子雪片一般，直接递到了江宁知县吴万里的案前。
应天府下辖江宁、上元、句容、溧水、高淳、江浦、六合，溧阳八县，八县各有县令，秣陵镇隶属江宁县，这官司自然得到江宁县来打。
与此同时，夏浔则去外镇找了几伙匠人，每日肥牛肥羊地供着，开始大兴土木，正式建造家园，两下里秣马厉兵，开始了正式的交锋……
※※※
应天府本来是没有足够的地方建造规模宏大的皇宫的，可是洪武皇帝能以淮右一介布衣而取天下，胸襟气魄当真不凡，他硬是背倚紫金山，添平燕雀湖，造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明宫殿。
不过此举终究属于逆天而为，虽说燕雀湖底以巨石铺底，打入木桩，又用石灰三合土反复打夯加固，可是建成没几年，北部地基就开始下沉，弄到现在皇宫前高后低，坏了风水，十分的不吉利。这且不说，一旦下雨，内宫就容易形成内涝，排水不易。同时宫城离外城也太近了，如果发生战事十分不易防卫。
朱皇帝对此很是烦恼，头好几年就开始张罗迁都，他派太子朱标赴关中考察了一番，本来属意于迁都长安，可惜太子爷从关中回来不久就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对朱皇帝的打击很大，这几年朱元璋年事渐高，对迁都之事有心无力，这事也就搁下了。于是重新开始下大力气整修皇宫，承天门外金水桥畔到现在叮叮当当的还没有完全完工，文武百官出入十分的不便。
御道一侧，沿千步廊西行，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衙门隔街相望的，就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现在的锦衣卫可比不得当年风光了，除了执掌侍卫、展列仪仗和随同皇帝出巡这些基本上与传统的禁卫军没什么两样的事务，也就是时不时的向皇帝报一下市场物价，让皇帝了解一下民生，如今的锦衣卫当真成了大明王朝最清闲的衙门。
衙门里边冷冷清清，处处都是一片破败的气象，青砖漫地的平整路面上，砖缝里长出许多野草，显见平时根本没有人走动，门户和庭柱漆面盘剥，斑斓一片，就像年久失修的冷宫，锦衣卫的老人回来领饷的时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心情自是可想而知。
不过后院儿里头还是有人常住的，院中草木繁盛，鸟雀欢鸣，倒是自有一股勃勃生机。一个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的英俊校尉正轻轻步入院中。
锦衣卫现在仍然有将军、校尉和力士的编制。将军叫做天武将军，也就是从永乐朝起改称的大汉将军，主要职责是把守午门，充作殿廷卫士，多由功臣子弟组成。校尉和力士则拣选民间身体健康、没有前科、家世清白的男子充任，校尉掌管卤簿、伞盖，力士举持金鼓、旗帜。
只是这些都是在宫中当值的人员，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常驻人员已寥寥无几。其实这几年锦衣卫的百户官、千户官倒是有增无减，只不过那是因为皇帝每有赏赐，常选功臣子弟封为锦衣亲军官员，他们并不就职办差，只是担个闲职领份俸禄而已。
英俊校尉绕过一丛花木，就见廊下一个白袍男子正手持剪刀，弯腰修剪着一株花草。这人头挽道髻，穿一身月白色燕居常服，看年纪，只在四旬上下，生得朗目英眉，鼻如悬胆。三绺微髯，面如冠玉。
大明选官，必得五官端正，同样有才学的两个人，相貌英俊者从仕就要容易的多，看这人容貌，何止达到了五官端正的标准，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美男子了。
虽然他已四旬上下，可是气质成熟，英俊潇洒，配上这一副好相貌，只要略施手段，照样可以迷得怀春少女神魂颠倒。此人便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罗克敌罗大人。
锦衣卫官员有指挥使一人，正三品，同知二人，从三品，佥事二人，四品，镇抚二人，五品，十四所千户十四人，五品。因为这几年来锦衣卫已经形同虚设，指挥使、指挥同知都是挂着虚衔的功臣子弟，平时根本不到衙门里坐班主事，真正操持锦衣卫事务的就只有这位罗克敌罗佥事了。
那校尉快步向前，到了罗佥事身前一丈处，单膝跪地，直挺挺抱拳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朗声说道：“锦衣校尉萧千月，见过佥事大人。”
“咔嚓！”
罗佥事又是一剪，一枝绿叶随之滑落，他放下剪刀，微笑瞟了萧千月一眼：“千月来了啊，起来吧。”
萧千月道：“是，卑下奉大人所命，一直跟着他，如今他……好像惹上了麻烦。”
“哦？”
罗佥事轻轻笑了，说道：“他惹的麻烦还少么？似乎他到了哪儿，都要搅起一天风雨来，呵呵，不过最后他总能置身事外，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萧千月苦笑道：“不过这一回，好像他无法置身事外了。”

第123章 以彼之矛
“这样么？走，厅里叙话。”
罗佥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袖微拂，当先行去，风度翩跹，当真是谦谦君子，温良如玉。萧千月温驯地跟在他的后面。
厅中正煮着茶，现在虽然制茶工艺不断改进，茶叶直接就可以沏出色香味俱佳的上品，但是罗佥事还是喜欢用最传统工艺制造的茶叶，用烹煮的方式来品用。
书厅中的陈设十分简单，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却不见有什么案牍堆积待办，墙上只悬挂着一副四尺宽一尺半高的画卷，画卷色彩鲜艳，罗佥事一进厅，就习惯性地从袖中摸出上好的松江棉制的一方洁白手帕，走过去轻轻拂拭那副画卷。
这是他的宝贝，每天他都要消磨很多时间在这副画上，仔仔细细地拂拭，不教它染上一丝尘埃。
这幅画绘的是当今皇帝某次出巡的场面，画面上看不见皇帝，但是画面中间位置是黄罗伞盖，自然喻示着下边就是天子。近旁是几个头戴饰鹅毛的官帽、佩绣春刀、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再外面是头饰小旗铁盔，身披对襟金色罩甲，腰悬宫禁金牌，手持金瓜斧钺的锦衣卫天武将军。
罗佥事看得悠然神往，思绪似已沉浸其中，脸上神情徐徐变幻，或悲或喜，难以名状。萧千月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画上那位骑白马的鹅帽锦衣的小校就是罗佥事的父亲。
“那时，我父亲还是仪鸾司的一个小校，近三十年来，朝廷上风风雨雨，锦衣卫起起落落，先后几任锦衣卫指挥使都身遭不测，直至如今我锦衣卫权柄尽去，形同虚设，唉……”
房中一时静默下来，因这一幅画，二人的思绪都似沉浸在回忆当中。
洪武元年，御前拱卫司改制仪鸾司，执掌宫廷礼仪，皇帝祠郊庙、出巡、宴会和内廷供帐等事务。从那时候起，仪鸾司中许多忠心耿耿的侍卫便一个个地人间蒸发了。
小小仪鸾司里的几个小喽啰，无论生死去留，外廷的高官们怎么会在意呢，从那时起，这些消失的仪鸾司侍卫们便走上了一条艰辛的道路，有的远赴漠北，成为草原上的一个行商、一个牧民，在那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来，为大明搜集着蒙古人的军情谍报，有的成为朝中大臣的家丁奴仆，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防范他们与外敌勾结或贪污腐败……
锦衣卫是皇帝手中的一柄利剑，这柄剑杀戳重了，便受到天下人的唾骂，没有人去追究真正控制着这柄剑的其实是它的主人。人人骂它是鹰犬，是败坏纲纪，摧毁朝廷栋梁的凶器，或许锦衣卫的高官们为了一己私欲，为了迎合上意，制造过无数的冤假错案，可是不可讳言的是，在这群“败类”中，同样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大明臣子，他们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付出了一生的岁月，他们只是在忠心耿耿地执行着皇帝交给他们的使命。
这支秘谍队伍，自一开始就是由罗克敌的父亲掌握着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他的父亲亲手挑选的。
无数个岁月过去了，曾经显赫一时的锦衣卫现在已明存实亡，但是对这支秘密力量，罗家两父子一直不遗余力地维持着，哪怕是在锦衣卫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都竭力保证这支秘密队伍的经费供给。
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原为管军千户，积功擢升为亲军指挥佥事。追随朱元璋从定中原，进指挥使。滕州段士雄造反，毛骧领兵平叛。后又受命至浙东打击倭寇，斩获甚多，累功擢升为都督佥事，继而执掌锦衣卫，典诏狱。受帝命，一手导演了坐胡惟庸谋反案，后来为平众怒，又被朱元璋推出去斩首，做了胡惟庸的垫背。
第二任指挥使蒋瓛，这哥们儿和他的前任下场一样，在皇帝陛下耳提面命之下，一手策划了蓝玉谋反案，将这个骄横狂妄却也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诛杀之后，被腹黑的老朱一杯毒酒搞定。
因为两任指挥使都是暴死，谈不上什么正常的交接，所以继任的指挥使根本已忘记了这些隶属于锦衣卫，多年来死心踏地地受命潜伏于外的秘谍，可是指挥佥事罗克敌没有忘记，他接任了父亲的官职，也同时接手了这支秘密力量。
缅怀的情绪只是一刹那，他的目光便锐利起来，一如两柄出鞘的宝剑，他回身坐下，说道：“这个杨旭又干了什么，你说吧。”
萧千月连忙道：“是。属下奉命一直跟着他，在途经中都凤阳的时候……”
萧千月把夏浔一路南来所遇种种，直至昨晚发生的“鸡犬不留”事件说了一遍，罗克敌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此人自有此人的打算，看来他也看得出，扳倒了齐王，他也跑不了。这个人，很有头脑。”
他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在厅中轻轻踱着步子，说道：“从朱洞传回来的消息看，这个人与冯西辉、张十三、刘旭之死，必然有着重大关系，从他这次藉成亲的机会，脱离青州这场风波来看，也是如此。虽然安立桐说已有凶手自己招认，本官心中依然存疑。”
沉默了片刻，他又道：“不过，这倒没有关系，如果这些事真是他做的，我倒是更想用他了。我想用他，他逃也是逃不掉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萧千月道：“我锦衣卫无数兄弟为朝廷竭死效忠，如今圣上刀枪入库，锦衣卫辉煌不再，诏狱里面，如今是老鼠为患，我锦衣卫上下，重又成了对着任何一个王侯大臣都要点头哈腰的小人物。那些多年来被安排在遥远的地方，整日命悬一线忙碌奔波的秘谍们连养家糊口的钱都要发不下去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我们被抛弃了，被遗忘了，可我们本不该是这样一种结局！青州之事，虽然冯西辉等人身故，杨旭又跑到了江南来，幸好他们还是把最后一步完成了，接下来，本官就得等机会向朝廷进言了。只是……今上对皇子最是宠信，如果本官向皇上进言，必以离间之罪重处，能倚赖者，唯有皇太孙。而皇太孙现在还未柄政，所以，机会还得等。”
萧千月道：“是，那这个杨旭怎么办？”
罗佥事道：“这个人不蠢，一点都不蠢，他不是那种血气一涌，就干些混账事来的莽夫。不要管他，眼下么，只管冷眼旁观，我相信，他一定有他自己的办法。”
说到这儿，水已经沸了，罗佥事优雅地提起水壶，静静地注水入杯。
他的人就像面前那杯茶，水是沸的，心是静的。一几，一壶，一人，浅斟慢品，任那尘世浮华，似眼前不断升腾的水雾，氤氲，缭绕，飘散。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很有些谋而后动的机心，就像年轻时候的我，纵然猝遇不可预料的事，他也颇有急智。这是一块璞玉，很有造就的潜力。”
萧千月英俊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平之色，罗佥事没有抬头，却似已看到了他的表情，呵呵笑道：“你不要不服气，青州也罢、北平也罢，这个人不是靠运气的，靠运气的话，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这个人为人低调，不喜张扬，只是他的性情使然，不像风中止不住的幡，水里摁不下的葫芦，怎么也沉静不下来。这一点，也很像我。”
萧千月眼中闪过一丝嫉色，说道：“可这一回，他非常张扬。”
罗佥事淡淡地道：“所以，他还需要磨炼，没有哪个人生来就是天纵英才。再说，低调不是低能，低调的本钱就是随时有能力高调，看下去，看他如何解决这件事。如果他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再出面帮他一把，这个人，是我很需要的那种人。”
茶调好了，罗佥事却没有喝，而是把它轻轻推到了萧千月的面前，然后，敛裾，起身，悠然而去，只留下让人欣赏不尽的优雅背影。
※※※
十八张状纸递上去，正在指挥重建家园的夏浔马上就收到了衙门的拘票，随同衙差赶到了府衙。府衙外面早就挤满了人，赶来看审案的主要是杨氏族人，但是也有许多本镇的外姓人。
夏浔一袭青衫，昂然上堂，江宁知县吴万里把惊堂木一拍，叱道：“大胆刁民，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夏浔长长一揖，朗声道：“学生杨旭，青州生员，有功名在身，依我大明律例，见官免跪。”
堂下顿时一片骚动，杨氏族人还真不知道他居然考中了功名，杨羽微微一蹙眉，心道：“幸好我揪住了他的把柄，否则，就凭他的身份，也不好收拾他了。”
江宁知县听了颜色马上缓和下来，中功名是什么意思？中功名就是有做官的机会。今天一个小小生员，你知道他明天能不能中个两榜进士？这是自己潜在的同僚，甚至有机会成为自己的上司，大家都是读书人，什么籍贯呀、座师呀、哪一年中功名呀，七拐八绕，总能扯上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公事自然要办，但是却不必结下额外的嫌隙。
于是，吴知县和颜悦色地道：“既是生员，你可不跪，一旁站下。”
“谢大人！”夏浔昂然走到一边，气定神闲地站定。
吴知县这回也不拍惊堂木了，只是问道：“杨生员，现在你本家兄弟一十八家，告你屠杀健牛九头，可有此事？”
夏浔睨了杨羽一眼，心中冷笑：“一群六百年前的土包子，跟我斗法？”
他拱一拱手，镇静自若地反问：“学生请教老大人，律法与条例，若有冲突，何者为重？”

第124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吴县令一怔，立即提高了警觉。
这可是公堂之上，他是本县的大老爷，而且他这个县就在应天府治下，几乎发生点什么大事小情，就能直达天听，要是答得有误，贻人笑柄，那丢人可不只一个江宁县了。
他是主审，他可以不答，但他同样有好奇心，他想知道这个青州生员如此询问的真正目的，而且这个人的身份背景他还没搞清楚，若不是夏浔自己说，他还不知道对方也是有功名的人。这里是应天府，应天府的水很深，龙蛇混杂，但凡不明底细的人，总要客气些才好，这是在天子脚下做地方官的人普遍的共识。
吴县令斟酌着，小心翼翼地答道：“这个么，律法者，常经也。条例者，权宜之计也。自然是不能一概而论的，两者若有冲突，纵然因此损了条例，亦当维护律法，盖因不可以一时之权宜，而毁万世之根本。”
夏浔暗暗一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这个时代还不是一样，有上位法、下位法之分，前者大于后者，两相冲突，当以维护前者，这个道理古今一理。”
夏浔又问道：“那么学生请教县尊大人，保护私产，这是常经还是一时之宜呢？”
吴知县道：“保护私产乃是万古不易之常理，私产尚不得保护，天下人岂得安宁呢？”
他向天拱一拱手，说道：“所以我洪武皇帝定《大明律》规定，凡夜无故入人家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侵占他人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每田五亩、屋三间、加一等。罪止杖八十、徒二年。系官者、各加二等。若将互争及他人田产房舍、妄作已业、或朦胧投献官豪势要之人、与者、受者、各杖一百、徒三年。如系强占，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这位知县把一部大明律背得当真滚瓜烂熟，杨羽听到这里，已是冷汗涔涔而下。
夏浔视若无睹，又道：“学生再请教大人，孝道是常经还是权宜之计呢？”
吴县令脸色一正，勃然道：“你是读书人，这还需要问本官么？子曰：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人之行，莫大于孝；教民亲爱，莫善于孝；夫孝，德之本也，仁之本也，教之所由也，三纲五常，莫不以此为本，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是施之于任何人而皆准的道理。不行孝道，与禽兽何异？”
夏浔拱手道：“学生受教，最后一个问题，大人以为，保护耕牛，这是权宜还是常经呢？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呢，还是人人地地都应遵循的呢？”
“这个……”
吴县令终于知道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下来，目的何在了？可他前两个问题已经答了，这个问题此时回避，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所以吴县令迟疑了一下，缓缓答道：“朝廷下令保护耕牛，盖因农业是国家之根本，而耕牛是劳作之工具。但时地有差，自然不能一概而论，比如北方、西方草原大漠之地，其地不宜耕种，饲养牲畜为食其肉，这牛自是宰杀食用的。
又比如东方万里大海，渔民行舟海上，靠水吃水，自然也不以牛为重。又或以我中原之地，来日或有更好的工具可代替牛耕，那也不必再保护耕牛，所以，它是权宜之计。”
说到这儿，吴县令赶紧又跟了一句：“但是，此时此刻，在我大明境内，耕牛仍然十分重要，还是要受到律令保护的。”
夏浔道：“学生知道，那么学生为什么还要怒杀耕牛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倍，把他千里迢迢回返家乡，却惊见祖屋被人改了猪圈牛栏的事说了一遍，亡母灵位被人扫落墙角，沾染污秽之物的事重点提及，最后慷慨激昂地道：“侵占他人屋舍，据为己有，损毁破坏，这是不是触犯大明刑律？”
杨羽满头大汗，抢着说道：“同宗同族，何谓侵占，何事不可商量？族亲父老也是因为多年来你父子音讯皆无，误以为已客死他乡，所以才占用了你家房舍，你既回来，纵有不满，也可拘下牛羊，逐一索赔，如何可以悍然杀牛？”
夏浔厉声道：“祖屋被人破坏，拆成了牛羊马圈，父母双亲泉下怎能瞑目？先母灵位，被人扫落屋角，灵位之上遍沾污秽，先母在天有灵，怎得安生？自古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食敌之肉，饮敌之血，不解此恨。杨某所受羞辱何异于此？杨某不屠光那些畜牲，此恨如何能消？如何对得起先父先母在天之灵？如何雪此祖宅变猪圈，亡母之灵蒙羞的奇耻大辱！非不如此，杨旭枉为人子！”
夏浔这番话立即引起了堂上堂下所有人的共鸣。那时候民间形容人无恶不作，坏到了极点，是怎么形容他的行为的？“踢寡妇门、刨绝户坟”，这是最欺人太甚，最令人不耻的行为。
孝之一字，自上古时候起就作为一种最普通的道理德念，贯穿于整个社会的各个层面，并以此为基础，奠定了种种人文基础。让祖先蒙羞，这是一个人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夏浔的作法不但有了别人强占民居这个法理上的先决条件，而且合乎整个社会的道德要求，自然引起了包括单县令在内的所有人员的共鸣。
夏浔痛心疾首地继续道：“可笑的是，直到今日上了公堂，见到这些状纸，这些所谓的原告，我才知道，他们真的是我的叔叔伯伯，我的本家长辈，痛心啊！杀掉那侵占我家房舍的牲畜算什么？我本来还打算要一纸状书送到大人面前，求大人为学生主持公道呢。可……可无论如何，他们总是我的至亲长辈，我又何忍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啊……”
杨羽气急败坏地道：“县尊老爷，他这是狡辩，他是在为自己滥杀耕牛一事脱罪寻找借口……”
夏浔唇角慢慢绽起一丝笑意，他知道，除非这杨氏一族在当地已有了左右官府的力量，这个天子脚下的芝麻官儿敢贪赃枉法，否则这场官司自己已是胜券在握了。
杀耕牛固然有罪，可是与侵占民宅一比，那就微不足道了，如果再举起孝道这面大旗，那就是无往而不利，就算是皇帝，也绝不敢在孝道上做出令天下人质疑的决定，何况这件杀牛案，绝不至于出现在日理万机且身染沉疴的朱元璋案头呢？
但是，天子脚下，真龙之侧，那水到底有多深呢？
※※※
“你说什么？官司输了？官司竟然输了？”
杨嵘顿着拐棍儿，气急败坏地叫：“不光咱杨家上下、咱秣陵镇所有的人，就是十里八乡，现在有多少人在看着呐？杨鼎坤那件事儿，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现在又被人翻出来，到处在传，传得很难听！现在他儿子回来了，鲜衣怒马，仆从如云，光是细软财物就整整二十大车，那是衣锦还乡呐！”
杨嵘喘着粗气道：“这不是在打我的脸么？这不是在打我的脸么？当初我就反对族里的人经商，这可好了，他还考中了生员，一回家就给老夫来了一个下马威，杀牛屠羊，殴打族众，辱骂老夫，这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掴老夫的脸呐。这小畜牲，这小畜牲是给他爹娘报仇来了，现在官司输了，咱们本乡本土，人多势众，竟然输了官司，你让我这老脸还往哪儿搁？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杨羽把头几乎伸到了衣领里，羞愧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眉目英朗的青衫年轻人快步走进来，一进屋便大声道：“爷爷，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要急着叫我回来？”
杨嵘一看见他，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这个年轻人是他最疼爱的亲孙子，杨氏家族长房长孙杨充，太学的学生，是杨氏家族年轻一辈中最有出息的后生。
“充儿，过来过来，到爷爷这儿来。”
杨嵘挥挥手赶杨羽出去，把孙儿唤到面前，把事情源源本本与他说了一遍，杨充听了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地道：“孙儿还当是多大的事情呢，就为了一个不知进退的小辈？”
“充儿糊涂！”杨嵘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咱们杨氏家族在这秣陵镇，可比不得四处闭塞的边镇穷荒，要维系这一大家子，容易么？今天跳出个刺头儿，明天跳出个刺头儿，你有你的主意，他有他的主张，咱们这个家早晚四分五裂！”
杨充不以为然地笑道：“爷爷放心，那种事孙儿是不会让它出现的。杨旭？我对他还有点印象，那个窝囊废现在很有出息么？”
杨充是长房长孙杨家的孩子头儿，当年领着族里的娃娃儿欺负杨旭，他理所当然是带头人，他亲自动手的时候并不多，通常只是出出坏主意，指使他人去干，每次都把年幼的杨旭欺负得号啕大哭着回家。
杨嵘道：“是啊，这个小畜牲现在出息了，和你一样，都考中了生员，当然啦，你是太学生，他只是青州府的生员，比不得你，可是至少也是有功名在身啊。他这次回来，摆明了是要替他父母找你爷爷算账来啦。嘿！昨儿一气杀光了你叔叔伯伯十几口人家饲养的牲畜，你闻闻，你闻闻，现在整个镇子上还飘着肉香呢，一顿三餐，时时刻刻掴着你爷爷这张老脸。
现如今，他又打赢了官司，扬眉吐气啊。你爷爷……老了，强枝弱干，强枝弱干呐，你爷爷一辈子就担心这件事发生，当初杨鼎坤……爷爷担心的就是出现这么一天……这一遭他是来者不善啊，咱们要是不能把他压下去，恐怕这天……真要变了。”
“爷爷放心，杨旭这个野种，翻不了天去！”
杨充冷冷一笑，他是杨氏家族长房长孙受人尊宠，自幼养成了骄横的脾气，自入太学之后，更是目中无人。杨充冷笑着道：“他今日赢了官司，不过是占足了一个孝字。古时就有辱人父者而其子杀之，受到朝廷宽宥的例子，自后因以为比。何况只是屠牛宰羊，那江宁知县不敢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可他这番举动，真的全无破绽？不尽然吧……”
杨嵘精神一振，忙道：“充儿，你是说？”
杨充道：“侵占民居，这一条咱们是无法摆脱了，不过……法不责众，何况有十几家之多，又是本族本宗的长辈人家，与外人强占又有不同，处治起来可轻可重，存乎主审一心。这一点嘛，只要找个得力的人物从中斡旋，其实没那么严重。”
杨嵘道：“这个当然没甚么严重，江宁县也未重判，县太爷今日这番处治可以说是各打五十大板，他在和稀泥，息事宁人呢。问题是，杨旭这么做，我若不整治了他，今后在族人们面前还如何抬头？我说出去的话还有人听么？”
杨充心道：“你把人家的祖屋当了猪圈，简直就是骑在人家头上拉屎，换了我上门杀人都不解恨，宰你几口猪羊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可这话他也只能说在心里，他也明白，爷爷当初对杨鼎坤一家的压迫是为了把试图挑战他长房权威的危险扼杀于萌芽当中，后来对族人们侵占杨鼎坤房舍宅院的事给予纵容，也是为了以活生生的例子震慑其他族人，说到底都是为了他们这一房的利益和权威不致受到损害。
他是长房长孙，爷爷所维护的，正是他该维护的，他沉思片刻，说道：“杀牛毕竟是违反了朝廷律令。那些牲畜都是本族长辈家的，纵有不对，他也不该以下犯上，难道非要将之屠戮一空才显孝心？这孝，可不只是对父母尽孝，对宗族长辈他不应尽孝么？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们可以在这一点上做做文章。”
杨嵘道：“江宁县令可是已经判决了的呀，你能推翻此案？”
杨充沉沉一笑：“继续告，告到应天府去。”
杨嵘虽是本地乡绅，却还从没到应天府打过官司，应天府尹可不是一般的知府，天子脚下府治之地，这知府上头联系着六部，有事可以直接上达天听，那是天子近臣，到他那儿打官司，杨嵘还真有点打怵。他迟疑道：“应天府？这样……可以吗？”
杨充道：“当然不是现在。我马上回城去找我的恩师。他与应天府尹王洪睿王大人是知交好友，我把此事禀与恩师，请恩师在王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然后爷爷再去应天府告上一状。”
杨嵘不放心地道：“你那老师，在府尹大人面前当真说得上话么？”
杨充傲然道：“爷爷放心，我这位老师，是洪武十八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三、探花及第的大才子。授翰林编修，升修撰，迁任春坊讲读官，伴读东宫，课教太孙，累得提升，如今已官至太常寺卿兼太学博士，姓黄名子澄，他不但与应天府尹是好友，当今皇太孙殿下对他也是言听计从。他说一句话，份量十足。”
杨嵘大喜，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道：“好！好！我的好孙儿，你认得如此人物，咱还怕他何来？”
骤闻喜讯，老家伙意气风飞，咬牙切齿地道：“杨旭，你这忤逆尊长、大逆不道的小畜牲，凭你一张利口，还大得过官家这两张口去？老夫这一番一定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25章 借东风
“荀子曰：‘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又云：‘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贤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礼者，序尊卑、贵贱、大小之位，而差外内远近新故之级者也。
在家族中，父子、夫妇、兄弟之礼也各不相同。夜晚为父母安放枕席，早晨向父母问安，出门必面告，回来必面告，不占据尊者的位置，与长者同席时不坐在中央位置，不蓄私财等等，这都是人子之礼。
只有通过不同的礼，才能确定家族内和天下间各种人的身份和行为，使人人各尽本分，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依礼而定。就算是庶人，也要知礼，行礼，所谓礼不下庶人，并非庶人无礼，只是说庶人限于财力、物力和时间，不能备礼，例如庶人无庙祭而祭于寝……”
黄子澄目光微微扫动，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地微微一皱眉，把手中戒尺往青铜磬上一敲，扬声道：“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你们退下，杨充，留下。”
学生们纷纷起身，长揖退下，杨充走到先生案前，恭谨地站定。
黄子澄是个年近五旬的老人，面容清瞿，目光威严，脸上的皱纹浅浅的，却给人一种沟壑般的感觉，恰如他的性格，一丝不苟，刻板守正。
黄子澄瞪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不悦地道：“杨充，老夫方才见你一副神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对老夫所讲不以为然？”
杨充吃了一惊，连忙拱手道：“学生不敢，学生是听先生所言，不由想起了自家之事，所以一时失神，还请先生恕罪。”
黄子澄神色一缓：“喔，原来你是听为师所言有所感触。你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杨充黯然叹了口气，说道：“家门不幸，本来，家丑不外扬，可是在恩师面前，学生自然是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恩师可不算外人。”
黄子澄神色更加温和，呵呵笑道：“老夫的学生之中，你一向沉稳持正，谨身慎言，我就说嘛，今日怎会如此失常。说说吧，家门之中，发生了何事？”
杨充道：“杨家这桩丑事，还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恩师也知道，我秣陵杨家，是当地最大的氏族，当时我有一位族叔，叫杨鼎坤的，不安于家业，见行商有利可图，不顾学生的祖父再三规劝，荒弃了家族分配给他的田地，跑到外地经商去了。”
黄子澄脸色一沉，冷哼道：“先王之世，野无不耕之民，室无不蚕之女，水旱无虞，饥寒不至。自什一之途开，奇巧之技作，而后农桑之业废。一农执耒而百家待食，一女事织而百夫待之，欲人无贫，得乎？商人不事生产，囤积居奇，操纵物价，乃不劳而获之人。此人抛弃正业，专事末作，实是自甘下贱。”
杨充道：“先生说的是。可他自愿如此，学生的祖父不愿强迫，便也由得他去。不想，叔父常年在外经商，难得回一次家门，我那婶娘……她……”
黄子澄目光一凝：“嗯？”
杨充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道：“她……她不守妇道，与人做下苟且之事……”
黄子澄不屑地冷哼一声，杨充赶紧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渐渐被邻里知道，闲言碎语不堪入耳，整个家族都为之蒙羞。我那婶娘见事机败露，羞见叔父，在叔父赶回的前一天投井自尽了。谁知这样一来，我那不知底细的叔父便与我们全族生了嫌隙，愤而携幼子远走他乡。
被他遗下的那处房舍被风雨侵袭，盗贼出入，年久失修，败落凋敝，摇摇欲坠。族中有十几位叔伯，见那房舍院落已然荒废，不堪使用，便将这处族产改为他用，谁知道……”
杨充下来的话可不敢撒谎了，若是句句不真，他也怕被黄子澄知道真相，自己从此不为他所喜，误了自家前程。黄子澄听罢勃然道：“此人好生不通事理，且不论昔日谁对谁错，一处凋敝破烂，不堪再住的院舍，纵然族人有些甚么不是，他既回来，也大可拘下牛羊，与人理论，岂可一怒杀之。牛是农人之耕具，那些牲畜皆是本族长辈之财物，这杨旭好一张利口，好一副机心，他这是藉一个孝字，挟怨报复！”
杨充苦着脸道：“先生说的是，这正是他狡狯之处，可他占住了孝道这个大义，谁又奈何得了他？江宁知县也只好循古例，赦免了他的屠牛之罪，现如今他在秣陵镇大兴土木，他要重修老屋，原是人子的本分，倒也没有甚么，可他把屠杀的牛羊都炙烤烹煮了，与雇来建屋的匠人日日大啖，故意示威于族人。
学生的族叔族伯们上门理论，尽被他手下恶奴打将回来，学生的祖父添为一族之长，与他的亲祖父是兄弟，见他与同宗同族如此交恶，祖父深为忧虑，亲自登门劝诫，谁知……却被目无尊长的小子破口大骂，赶出门来。祖父年事已高，怎受得了如此羞辱，回去之后就病倒了。那些被他屠宰了耕牛的族中叔伯，眼看着就到了耕种季节，却失去了最得力的耕种工具，处境十分窘迫，奈何他狡词强辩，乡人纯朴，理论起来怎是他的对手？”
黄子澄哼了一声道：“所以说，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孝道固当提倡，可是此人居心不良，所行所为，不过是窃占一个孝字，实则是为了掩盖擅杀耕牛、欺凌族众长辈的恶行罢了。”
杨充苦苦一叹，又道：“学生的祖父不想家族失和，劝说学生的各位族叔，愿意由我家出钱，为他们再购耕牛，希望此事风波平了之后，一族子孙仍能和睦相处，可各位族叔却忿于那杨旭所为，要联名再告到应天尹，学生方才正想，是否告假回去，劝说各位族叔……”
黄子澄脸色一正，说道：“杨充啊，令祖与你，顾全大局，其心可悯，不过，宽容当有度，过了这个度，那就是助恶了。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纵恶即是为恶，你的族叔们没有错，此等宵小，不容忍让。”
黄子澄略一思忖，又道：“本来，司法事自有地方官府，为师不该干预。可那杨旭甚有机心，言辞巧辩，恐那官员为其蒙蔽，为师若非听你道出其中缘由细节，只闻其表，也难免要相信他确是出于孝心，一时激愤而动刀屠牛了。你回去一趟吧，不要学你祖父纵奸为恶，而应助你的族叔打赢这场官司。应天府那里，为师会为你说项一番。”
杨充狂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形色，只是长长一揖，恭谨地道：“学生受教，学生这便还乡，遵先生所嘱行事。”
※※※
杨家每日牛羊鸡鸭不限量的供应，这样的主家哪里去找？那些工人匠人干起活来也卖力气，重新构划的房舍已经开始纷纷打好地基，现在开始地上建造了。夏浔一家人不能整天露宿或住在车上，如今便住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高家小栈里。
这家客栈不是杨家开的，在杨嵘老爷子的坚持和控制下，杨家的人一直坚持着成则出仕，不成则耕读的生活，是不会执此贱业的。因为此地距金陵已极近，不管是来的行旅客商还是走的行旅客商很少在这个地方过夜，所以这里的客栈业不发达，全镇只有这一处小客栈，夏浔这一大家子入住了，把这小客栈挤得满满当当，再也住不下其他客人了。
客栈东主是兄弟两个，哥哥叫高峰，弟弟叫高潮。那时代没有这个词儿，旁人听了不觉怎样，唯有夏浔，每次听到老大叫老二的名字时，总会发出一阵恶趣味的怪笑，笑得挺忠厚的两兄弟毛骨悚然，还以为这位公子爷精神上有点什么问题，侍候的便也更加小心了。
本来镇上的人是不敢接近、搭讪、收容他们这一家人的，连正儿八经的和他们做生意都不敢，可是夏浔先是把十几位叔伯家的畜牲杀了个精光，接着就“食其肉、饮其血”，嚣张的很。第二天他去公堂上走了一圈，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听说他那十几个族叔族伯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就连杨老爷子都被他指着鼻子痛骂了一番，现在秣陵镇上的其他人家见了他既敬且畏，可不敢再得罪他了。
如今正是午后，午后该做什么？
夏浔房中，梓祺衣衫半裸，粉肌隐露，在夏浔身上蛇一般地扭动挣扎着，夏浔的手在游走，她的手则在无力地追逐，想要摆脱他的爱抚：“不成，不成，大白天的……”
“小心肝儿，好不容易借着这儿房舍有限的理由，把小荻丫头哄去陪她娘同住了，机会难得呀。”夏浔哄着，寻到了梓祺躲闪的樱唇，强行吻了上去。
“唔……”
这一着果然奏效，梓祺很快安静下来，一双柔软的手臂从推拒慢慢变成了搭在他肩上，再环到他的脖子上，主动地迎合起来，好半晌，她才睁开迷离的俏眼，娇喘吁吁地道：“你……你这坏蛋，从哪儿学来这么多新花样儿？”
未等夏浔回答，她已闭上含羞的双眼，将已被亲得微微肿起的樱唇又凑了上来，昵声道：“我还要……”
一番激情湿吻，再被夏浔上下其手，彭梓祺被吻得娇喘吁吁、体软似泥，虽未剑及履及，已是神魂俱醉，不知云里雾里，柔若无骨地偎在他怀里，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光要吻么？”夏浔坏笑：“那不是隔靴搔痒？来，小乖乖，让哥哥脱了衣衫。”
“我不……不要……天……天还没黑……”
声音断续，软弱无力，彭梓祺在夏浔的攻势下渐渐服软，已经有些半推半就了，眼看胜利在望，很快就可以攻城掠地，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夏浔大为扫兴，忙向梓祺打个手势，拉过被子盖住了她，这才绕过一扇屏风，整理了一下仪容，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戴幞头穿皂靴、穿一身盘领右衽大红官服的捕快，正歪眉斜眼地瞪着他。

第126章 未雨绸缪
“你……就是杨旭杨秀才？”一个捕快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夏浔拱手道：“正是本人，不知两位捕翁有何见教？”
其中一个捕快呲牙一笑：“秀才公，这是应天府的拘票，请你收了。明日巳时，老爷要问你的话，可莫迟了。”
不管怎样，夏浔到底是秀才身份，两个执贱役的捕快可以对平头百姓凶神恶煞，可不敢对他随便动粗，两人递了拘票，让夏浔签收了，便扬长而去。高峰和高潮两兄弟鬼头鬼脑地在外面看着，夏浔瞟了他们一眼，掩上了房门。
“应天府？区区一件民间纠纷，纵然是牵扯到杀牛之罪，至于告到应天府么？这是天子之都，应天府尹日理万机，有多少大事要做，他有闲工夫亲自审理此案？”
夏浔立即想到，杨家一定动用了什么关系，这关系能请动应天府尹，想必是来者不善。
“相公，什么事呀？”
彭梓祺已整理好了衣衫，掠掠鬓边散乱的头发，从内室走了出来，脸上红晕未褪，风姿依然撩人。
夏浔道：“没什么，那班人不死心，官司打到应天府去了。”
彭梓祺吃了一惊：“啊？竟有此事？我就说，他们杨家在此地树大根深，怎么可能不识得几个权贵人物，这可怎么办？那些执法的，就像我们这些练武的，招法技巧都是那些，可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要说你无罪，找得出一千个理由证明你无罪，他要说你有罪，同样找得出无数的理由证明你有罪。”
夏浔哈哈大笑，顺手在她结实挺翘的香臀上拍了一记，赞道：“我家小祺祺不止会玩刀，原来看那些官儿，也是这般的透彻。”
彭梓祺跟在后面，见他翻箱倒柜的，忍不住问道：“你找什么？”
夏浔道：“找到了！”他从箱笼中翻出一个包裹，打开包裹，又翻出三个小包，最后解开那小包，露出一只七彩丝线、金光银霞交相掩映的美丽香囊，一时间满室飘香。
夏浔拿起香囊，走到彭梓祺面前：“小祺，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夏浔还没说完，彭梓祺便有些吃味儿：“别人？是谁家的姑娘，把贴身的香囊都送给了你呀？”
夏浔笑道：“这人你也认得的，我们两个都见过她。”
“我认得？”
彭梓祺急急回想，自己见过，能赠他香囊，还能被他接受的，青州的妙弋、雪莲、紫衣藤是绝不可能的，蒲台县被救的那几位姑娘也不可能，阳谷县小东嫂子？呸呸呸！啊……
彭梓祺突然想了起来：“是北平的谢姑娘还是南姑娘？”
夏浔咳嗽一声道：“再也没有旁人了么？”
彭梓祺仔细想想，哼道：“还能有谁？我见过的人中，也就她们二人还有可能。”
夏浔道：“别胡思乱想了，其实这香囊，是我在燕王府时，茗儿小郡主送给我的。”
彭梓祺两只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半晌之后，突然激动起来，语无伦次地道：“茗……茗儿郡主？你好大胆子！人家……人家是郡主啊，三个姐姐都是王妃，你借部天梯也配不上人家。她……她还那么小，根本不懂事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花言巧语哄骗了这么小的姑娘，你……你有几个脑袋够人家砍的？”
夏浔诧异地道：“你在说什么啊，不就是一个香囊么，一件礼物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礼物？”
彭梓祺叫起来，赶紧把他扯到一边，嗔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哪有女孩儿家随随便便送人家香囊的？女孩子把贴身的香囊送给男人，那……那就是以身相许呀，普天之下谁不知道？”
夏浔愕然道：“不会吧？以身相许？有那么严重么，我就不知道！”
脑海中忽地闪过那个粉妆玉琢、宜喜宜嗔的小姑娘模样，以身相许？夏浔顿时打了个机灵，把一朵沾着晨露的含苞花骨朵儿给掐断？太邪恶了！
他赶紧摇头道：“不可能的，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其实是……我不是救了她一命嘛，小郡主感恩图报，却又没甚么好赠予的，所以就把这香囊送给我了。”
彭梓祺松了口气，嗔道：“我就说，那么小的姑娘，怎么可能……真是的，人家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收人家小姑娘的香囊做什么？”
夏浔道：“你才真是笨呢，我这番回江南是干什么来了？说是成亲，可先得有家吧？重整祖屋，在秣陵镇上站稳脚跟，这是前提吧？可我一别家乡十余载，能斗得过这成群结队的地头蛇？小郡主送我香囊时说了，若有所求，只管凭此信物去中山王府，徐家上下都认得她这香囊的，到时候她一定出面相助。徐家那是什么地位？大明第一功臣世家呀，随随便便一句话，小小秣陵镇谁人能挡？看这情形，他们一定走了什么门路，托了什么人，我取这香囊出来，就是以备万一的。”
彭梓祺这才知他用心，动容道：“那么，你想持这香囊，往徐家求助？”
夏浔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民不与官斗啊，如果他们真的走了门路，后果难以预料，这恩情还上几次，也就还清了，能不用尽量不用，我也是有备无患。”
彭梓祺苦笑道：“你呀，怎么有时精明有时傻呢？你拿这香囊去中山王府，接迎款待的人一定不会是小郡主本人，若被徐府的人知道小郡主把这香囊送了你，为了小郡主的清誉，我怕你求不来帮助，反而要被徐家杀人灭口啦。”
夏浔大吃一惊道：“这香囊，当真如此重要？”
彭梓祺翻个白眼儿道：“别人哪知你受了香囊是为求助？哪知道是小郡主少不更事？你这香囊一拿出来，人家就只知道传扬出去，那就是小郡主对你芳心所属，情有所钟，要对你以身相许了，你说后果严不严重？”
夏浔呆住了，他真不知道这一枚小小香囊，竟然就成了以身相许的信物，原本以为是救命的锦囊，如今竟成了索命的帖子，这可如何是好？
夏浔呆了一阵，瞧瞧彭梓祺模样，突然计上心来：“那只好这样了，香囊你收着，明天我去应天府如果应天府尹与我为难，你便去中山王府求助。”
说到这里，夏浔又嘱咐了一句：“记着，千万要穿回女装，就说这香囊是茗儿小郡主送给你的。”
彭梓祺“噗嗤”一笑，收起香囊，娇嗔道：“你呀，以后千万记着，女孩儿家的东西，乱收不得，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
王洪睿是开封府尹。都城之地的府尹从来都不好干，朱元璋眼皮子底下的应天府尹更不好干。从皇城里边到地方上，吃喝拉撒睡哪一样都得管，都要想得到。在这种一砖头下去，就得砸中几个权贵达人的地方，遇上点什么事儿，都是兼顾到各个方面的关系、利益，若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哪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当。
可这八面玲珑，也得分对谁，该做的事、该动得的人，必须得雷厉风行，有大魄力，否则一个尸餐素位的平庸官儿，就算皇帝不动你，又有多少人会盯着你这个虽然不容易却也大权在握的位置呢？
黄子澄已经给他递过了话儿，黄子澄是他的同年好友，而且是皇太孙的师傅，王洪睿知道黄子澄在皇太孙心中的地位，眼看着当今皇帝年事已高，近来频频生病，恐怕龙驭宾天之期为时不远了，到时候皇太孙登基大宝，黄子澄这位帝师就要成为权倾朝野的人物，于公于私，这个面子必须得给。
饶是如此，本着一贯小心的态度，他还是派人暗中调查了一下夏浔的身份，知道他是青州生员，当地有名的富绅，好像和齐王府还有些往来，关系比较密切。这他倒不担心，在一位未奉诏谕，永远不得离开藩国半步的亲王和未来的帝师之间，谁对自己这个京官更有助益，那是一目了然的事。
因此，案子还没审，胜败已在他的心中了。
应天府尹很少亲自审理这种小案子，但是如果主审官有那心情，那也未尝不可。宋太宗当年还在金銮殿上亲自审理过市民丢了一口猪的案子呢，最终还不是传为美谈？
夏浔赶到应天府衙门，情景一如当日在江宁县的情景，不同的是，这一遭儿杨氏家族已做了充分的准备。那十八家家中牲畜被屠杀一空的人仍然跪满了整个大堂，而以杨文武为首的那些人，身上却都裹着白布条子，也不知道一个个伤得有多重。
案子一开审，先由原告杨氏族人说话，杨家旧宅现在已被推平了，正在重新建造，这些情况那些族人一清二楚，所以他们众口一词，都说杨旭的祖屋疏于照料，受风雨侵袭、窃贼光顾，早已门窗一空，四壁漏风，不堪使用，还是族人们好心，把杨鼎坤当初留下的供桌灵位搬到壁角予以照料。
至于他们占用了杨家的地方饲养牲畜，也尽量含糊其辞，农家院落本来就大多要在院中饲养牲畜的，门窗若开着，鸡鸭猫狗的蹿进屋去也属寻常。本来一桩把人家屋舍当成牲口圈，污秽人家亡母灵位这样天人共愤的大事，被他们三言两语便说得理直气壮了。
要找证据？他们有的是人证，而夏浔在本地找不到一个人肯仗义出头为他作证，府尹大人虽然做出一副公正严明，不偏不倚的模样，但那一脸森然如同阎王的表情，已经喻示着夏浔今日官司的结局了。
彭梓祺很机灵，她在堂上观审，眼见风向大变，而府尹大人的态度明显是倾向于杨氏族人一边，夏浔虽占了理，却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后果大为不妙，她立即退出公堂，飞身上马，直奔中山王府去了。

第127章 小郡主的香囊
中山王府号称南京第一广厦，占了南城的一半。中山王府在南城的中央，东南是贡院。再往东过秦淮内河，是中山王府最大的东花园。
附近不远处的莫愁湖也是中山王府的私人园林，这里是禁地，附近五里以内，严禁闲杂人等接近，犯禁者送官究治。据说这座湖和湖边不远处的那座胜棋楼是当今皇帝与徐达下棋时，徐达在不知不觉间竟把手执的棋子儿摆成了万岁两字，而且还赢了朱元璋，朱元璋败而反喜，一时高兴，便把这楼连着这湖都赐给了徐家。
其实这都是民间传说，当皇帝的哪能干那么不靠谱的事儿，为一局棋便把江山胡乱封赏下去。胜棋楼和莫愁湖是徐家的产业不假，原因却是因为中山王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元勋，也是朱皇帝唯一信任不忌的名臣。他没在郭子兴放弃朱元璋的时候取而代之；也没有在陈友谅围攻朱元璋的时候弃之而去；自己的意见和朱元璋的决策不统一时，也是只有坚决执行。
而且立国之后，他是少有的几个不飞扬跋扈、贪污索贿、揽权不放、结党营私的大臣，因而成为大明开国功臣中少数几个获得善终的，而且封了王的人，封王就要有封地，莫愁湖附近便是中山王的封地。此刻便有一行人，从徐家私有的莫愁湖，正往中山王府行来。
中山王府既有崇楼广厦，也有亭阁台树，巍峨雄伟、古相纤丽，交相参差，山水相融，一步一景。过来的这群人有三十多个，除了中间两个白袍的公子，其余人等俱着青色骑装，肋下佩刀，一看就是精悍勇武的侍卫。
朱元璋是个十分注重礼仪秩序的人，在他的治理之下，无论建筑、服饰、仪仗，各个方面轻易没有敢僭越的。
在朱元璋治理之下，敢予僭越的也不是没有，他的亲侄子僭越了，飞扬跋扈，嚣张不可一世，仪仗同太子之礼，虽然这个侄子一向受朱元璋喜欢，最后还是被他给赐死了，另封了这个侄子的儿子为王；大将军蓝玉僭越了，打跑脱古思帖木儿之后，居然睡了他的王妃，坏了朱元璋羁绊蒙古贵族的怀柔政策；得胜还朝时嫌城守官开门慢了些，居然命令大炮轰开城门，如此种种，埋下了朱元璋心中的杀机。
如今在这应天府内，可没有人敢僭越礼制的，这一行人只有两个主人，就算一人一半护卫，能有这么多人拱卫，摆出如此仪仗的，也必是王公一等爵禄的大臣。可这两人年纪却都只在三十岁上下，一个浓眉朗目，英气勃勃，另一个稍显清秀，却也十分的俊逸。
路人见了，连忙避到路旁，有人说道：“徐小公爷回来了，咦！与小公爷并辔谈笑的那一位是哪个？”
另一人便道：“能与小公爷并辔同行，谈笑风生，定然也是王侯一类的人物。”
彭梓祺刚刚赶到这儿，她耳力奇好，本来正要冲向徐国公府，一听这几句对话，猛地勒住了缰绳，回头一望，立即一拨马头，向那些缓缓行来的人马冲去。
“什么人，胆敢冲撞徐府仪仗，站住！”
前方侍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武士，一见有人策马冲来，立即拔刀迎了上去，后边的侍卫则迅速将两位公子护在中间，若非见冲来的只是一人一马，马上人白衫如雪，衣带飘飘，乃是一个极清丽的女子，早就挥刀斩人了。
那两位公子却不慌张，只是勒住了坐骑，好奇地看来，偶还耳语两句，面带轻笑，似乎正在对这漂亮女子的身段容貌品评一番。
彭梓祺猛一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蹄还未落地，彭梓祺已飘身下马，那面带英气的公子双眼一亮，脱口赞道：“好俊的功夫！”
旁边那清秀些的公子也微笑道：“的确好功夫！”
彭梓祺飘身冲前三步，也不看那已威慑性地指向自己脖颈的侍卫钢刀，只将手掌高高托起，朗声说道：“草民这里有徐小郡主信物一枚，求见徐小公爷！”
她也不知面前这两位公子谁是徐家的人，又是徐家的几公子，因此只以徐小公爷称之，那面带英气的男子听了微微吃惊，向前俯身道：“呈上来！”
立即有一名侍卫翻身下马，自彭梓祺手中取过香囊，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奉上，这人接在手中仔细看看，沉声问道：“你在何处结识我家小妹？”
彭梓祺抱拳道：“草民在北平府与徐小郡主结识。”
那公子唔了一声，容色稍缓，扭头对另一位公子道：“九江，我家有客人，改日再与你去饮宴吧。”
原来他旁边这位公子乃是明太祖朱元璋姐孙、曹国公李文忠长子李景隆，小字九江。李文忠是明初名将，器量深沉而宏大，人莫能测。临阵踔厉风发，大敌当前而更显壮志。通晓经义，所写诗歌雄浑可观。若论帅才，他稍逊于徐达、胡大海、常遇春等人，但若论骁勇善战，堪称朱元璋麾下诸将之首。
如今他已病逝十多年了，长子李景隆承袭爵位，是为曹国公。而与他相伴的这位徐家公子却是徐家老三徐增寿，因为爵位是他大哥继承的，所以他如今未曾封爵，只是被任命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正一品的官员，比之李景隆的国公也不遑稍让。
李景隆点点头，再看看面前那俏若一朵梨花的美人儿，冲徐增寿挤挤眼睛，低笑道：“很漂亮的小娘儿。”
徐增寿哼了一声道：“那是小妹的朋友，你胡扯什么，快走，快走！”
李景隆哈哈一笑，说道：“走走走，这便走，不打扰你的好事了，走也。”
说罢扬马一鞭，施施然拐向另一条路，立即有十多个侍卫跟了上去。
徐增寿这才转向彭梓祺，说道：“姑娘请上马，随我回府再说。”
彭梓祺急道：“来不及了，若是迟了，恐我相公已然受刑。”
徐增寿微微一怔：“你相公？他做了何事，何处受刑？”
※※※
应天府尹王大人对夏浔的处治，可谓是从重、从快、从严，充分体现了他执法严明、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而且不偏不倚，公正廉明。
那些杨氏族众侵占杨旭祖屋，虽有早已败落、凋敝不堪再用的理由，且同宗同族，只是在其一家音讯皆无的情况下予以借用，并无侵占不还的举动，但终究有失厚道，应予惩戒，今他们饲养于杨旭院落中的牲畜，已尽被屠宰、食用，也算是受到了惩戒，故此不再予以发落。
而夏浔因见家园破烂，不问情由，屠杀同族亲友所有牲畜，又暴力殴伤众多亲族，念其出于一片孝心，尚可宽恕，但是他无视国法、滥杀耕牛，且一杀就是九头，此罪断不可恕。依朝廷律令，凡因故屠杀他人马牛者，杖七十徒一年半；夏浔这就是因故而屠了，情有可原，罪无可恕，累罪处罚，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削其功名！
不由分说，判决宣下，王府尹马上令人把夏浔拖下去准备用刑，同时命书吏准备行文投送青州府学政，削他的学籍功名，夏浔刚被拖下去，就有一个班头跑上堂来，附耳对他低语几句，王洪睿一怔，急忙再问两句，确定之后马上向师爷递个眼色，喝道：“本官尚有要事待办，此案押后再审，退堂！”
说罢一拂袖子扬长而去，明明都已经宣判完了，还有什么要押后的？杨羽一怔，他还没品出点滋味儿来，那位心领神会的师爷已经唤过一个捕快，跑到堂下截住准备用刑的人，刚被扒下裤子露出小屁屁的夏浔又被拖起来，重新送回了班房。
杨家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这种场面杨老太爷是不会出面的，免得给人一个不够仁厚慈祥的长者形象，杨充也是不会出面的，他对自己这个太学生的身份看重的很，牵头来打官司的是杨羽，杨家那些人被轰出大堂后就聚到他跟前儿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都宣判了吗？”
杨羽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迟疑道：“或许后续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宣判，而府尹大人确有要事吧，你们也知道，应天府尹可不是小州小县的主官，每天事务繁杂的很。”
又有人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回去等信儿？或者请老爷子再打听打听……”
二厅待客之处，徐增寿蛮无聊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手里摇着他那赤红珊瑚柄的马鞭，王洪睿一进屋，便是一个长揖到地：“哎呀呀，小公爷，下官公务缠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增寿现如今是左都督，正一品的京官，应天府尹是正四品的京官，王洪睿这下官还真是货真价实的下官，不过徐增寿并未袭爵，他却唤他小公爷，这称呼上很有学问，显得更亲近，也更尊敬些。
“小公爷请坐，小公爷喝茶。”
王洪睿把徐增寿让到桌前，弯着腰，陪着笑，把斟好的茶水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心翼翼地道：“小公爷方才说……到下官府上找个……叫杨旭的人？”
他偷偷一瞟徐增寿的脸色，又道：“下官冒昧地问一句，不知此人，与小公爷是什么关系呀？”

第128章 风波起
徐增寿大大咧咧地道：“喔，杨旭是我的朋友，我和九江约他去游莫愁湖的，结果送信的人却扑了空，一问才知道，人被你请来了，我就来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呀？哦，如果事涉机密，不便透露，我不会让你王大人为难的……”
王洪睿迟疑道：“这个……小公爷可知道他和他杨氏家族之间……”
“喔，原来为了这事呀！”
徐增寿恍然大悟，笑道：“知道，知道，杨家那些狗皮倒灶的破事，我徐三略知一二。好像从他爹那时候起，和家族就有些不痛快，我就跟他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啦，亡者已矣，别计较了，那些鼠辈能有甚么大出息？不如把他们当个屁，放了算了，好说歹说的，这小子总算答应我不计较那些阵年旧事了。
可谁知道，这次他一回家，发现房子被人当了猪圈，老娘的灵位也被扫到了墙角，一下子就炸了毛，还好，他还懂得克制，也就是把圈进他们家的这些猫猫狗狗都砍了，没有一怒杀人，怎么？这事还捅到你王大人这儿了？江宁县是干什么吃的，你王大人坐镇中抠，日理万机，还有闲空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鸡毛蒜皮么？”王府尹笑得有点苦：“小公爷可知道，本朝律令，擅杀耕牛者有大罪呀……”
“有这回事吗？”
徐增寿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我不知道啊，我哪知道啊？你看我，像是认得五谷的人吗？牛肉我就吃过，耕犁可没扶过。没关系，没关系，我是五军都督府的官儿，无权干涉民政事宜的，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案该当如何了结，那是你王大人的事，本官不便置辞。”
徐增寿说着，便站起身道：“得了，既然他还摊上了这事，那我得避避嫌疑了，这就走，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等这案子了了，我再约他去钓鱼。”
徐增寿说完，起身就往外走，王洪睿有点发懵，案子了了再约他去钓鱼？那我要是打他一百大板，打得他屁股开花养上三个月伤，又或者把他流放三千里……
眼见徐增寿头也不回，已经快走到前厅去了，王洪睿急忙高喊一声：“小公爷留步！”说完一提袍裙，一溜小跑儿地追了上去。
“小公爷，小公爷，您慢一些。”
王洪睿赔笑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缘由，下官一时莽撞，竟然没有了解清楚。如此说来，此案下官还当仔细斟酌，若非小公爷提醒，下官几乎办了冤假错案，坏了一世的名声，小公爷，下官得多谢你呀。”
徐增寿站住脚步，惊讶道：“什么？王大人你还没有将案情经过了解清楚，就要仓促判决了么？这可不像你王大人，王大人一向精明强干，怎会如此冒失？”
王洪睿苦笑道：“实不相瞒，下官此前，曹听太常寺卿黄子澄黄大人提过此案，黄大人道德文章，天下闻名，出得他口，下官自无不信之理，所以便未再作详查。”
“黄子澄？”
徐增寿听了也是暗暗一蹙眉：“原来这杨旭的对头背后的靠山是黄子澄，他是皇太孙的老师，这事可有点儿棘手。”
王洪睿窥着他的脸色，说道：“是啊，黄大人兼着国子监的博士，他有一个得意门生，就是杨家的子弟，想必黄大人也是偏听偏信，误信了这个弟子的说法吧。如今听小公爷所言，其中还另有隐情，这案子可就不能轻率宣判了。下官打算，先着这杨旭回家，给他们双方十天时间搜罗人证物证，然后重审，小公爷以为如何？”
徐增寿目光与他微微一碰，豁然大笑起来：“哈哈……徐某一介武人，哪里懂得文治之事，这事儿王大人觉着怎么妥当，那就怎么办吧。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王洪睿微微一笑，长揖道：“小公爷慢走……”
一个长揖到地，再慢慢地挺起身来时，徐增寿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王洪睿淡淡一笑，招手唤过一个衙役，吩咐道：“把杨旭放了，叫他们原告被告各自搜集人证物证，十天之后，本府再审。”
那衙差答应一声，连忙去了，王洪睿摘下乌纱帽，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悠然唱道：“本是个钓鳖人，到做了扶犁叟；笑英布、彭越、韩侯。我如今紧抄定两只拿云手，再不出麻袍袖……”
王府尹一边唱，一边摇摇摆摆地走回厅里去了。
※※※
徐增寿走出应天府，站在阶下蹙眉思索片刻，便翻身上马道：“走，去皇宫！”
方才王洪睿那老狐狸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这案子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两个大人物都掺和进来了，一个是当今皇太孙的老师，未来的帝师，朝廷上必然的股肱重臣；一个是你中山王府，大明功臣第一世家。一个是文官集团的代表，一个是勋戚功臣集团的代表，我都惹不起。
今天的官司我已经给你徐小公爷面子了，黄大人那边马上就能知道结果，到时候对不住了，我得把你这尊神搬出来挡灾，你们两位大神去掐架吧，十天工夫你们总能决出个胜负吧？谁胜了，我这土地爷就听谁的。小弟人微言轻，混口饭吃不易，您徐小公爷是明白人，多多体谅。
这件事中山王府既然插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否则他还能挺起胸膛么？所以徐增寿只略一沉吟，便立即奔了皇宫。
乾清宫内，朱元璋祖孙正在叙话。
以淮右一介布衣，驱除鞑虏，重建汉人天下的朱元璋，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了，他曾经昂藏伟岸的身躯已经有些佝偻，曾经浓黑茂密的头发，已变得雪白而稀疏，原本不算俊俏却阳刚气十足的面庞，如今已像数九寒冬的蜡梅枝干，皱纹深刻而纠结。
唯有气势，一种久居上位颐养而成的气势，哪怕他只是半坐半躺地靠在床上，不曾向你看上一眼，也会令你望而生畏，尽管他此刻一脸的慈祥，因为他正望着他最孝顺的孙子。
朱元璋和皇太孙朱允炆都穿着一身梨花白的便服，只在领角袖口，绣着金丝的云纹花边，头上也只挽了发髻，横插一簪。受一向节俭且喜欢素雅的朱元璋影响，大明宫室无论男女，皆喜素雅的服饰装扮，因此除了皇室正式而隆重的场合，后宫之中的服饰装扮素来崇尚简雅自然。
朱元璋正在同皇孙讲解施政之道、为君之道，自从他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前，身体每况愈下之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朱允炆了，一些可以放手的东西，他都交给朱允炆去办，随后再同他探讨其中的对错得失，一旦发生什么难办的事情，处理之后也都同孙儿逐一分析，讲解自己这么处理的原因，都考虑到了哪些方面。
祖孙二人正在乾清宫东暖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徐增寿报名请进。他是皇宫的常客，且不说朱元璋和徐达私交之厚，这对君臣还是儿女亲家，徐辉祖、徐增寿和当今皇太孙交情也很好，因此宫庭里面，对徐家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不可逾越的禁地。
朱元璋正讲得累了，听说徐增寿来了，便道：“叫他进来吧。”
徐增寿进了暖阁，立即向皇帝、皇太孙大礼参拜，向朱元璋问安。朱元璋抬了抬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增寿啊，起来吧，你这小子轻浪浮行，可比不得你大哥老实，若有好玩的东西，你会想起朕来才怪，呵呵，今天怎么进宫来了，无事可做了么？”
徐增寿缩了缩胖子，涎着脸笑：“皇上明鉴万里，臣今日本来约了九江还有文轩去游莫愁湖的，文轩吃了官司来不了，这局就散了。臣无处可去，就转悠到这儿来了。”
朱元璋道：“景隆那孩子，也是个贪玩的主儿。唔……这文轩，又是哪位功臣勋戚家的子孙呀？吃了什么官司？”
徐增寿一拍额头道：“呀，是臣糊涂了，皇上您不认得他的，他只是一个生员，并非勋戚功臣家子孙，只因与小臣性情相投，所以成为朋友。说起他这官司，那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为了几头猪几头牛，官司都打到应天府去了。”
“喔？”朱元璋深深地望了徐增寿一眼，那双老眼虽然浑浊，徐增寿却有种被他一眼洞悉的感觉，不禁有点心虚地低下目光，朱元璋笑了笑，说道：“民间无小事，应天府尹亲询此案，那是本分。增寿啊，朕正有些闲闷，这事儿，你说来听听……”
一见他动作，皇太孙朱允炆连忙站起，小心翼翼地托着祖父的脊背，把靠枕给他揶了揶，让他舒服地躺下。
徐增寿道：“是，那臣就当一个乐子，给皇上说说，给您老人家解解闷儿。”
此时，黄子澄正在翰林院与一班文友们吟诗作画，忽地接到王洪睿送来的消息，一听中山王府居然插手此案，黄子澄不由大吃一惊，要他对抗中山王府？再者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要不是他和王洪睿一向私交甚笃，恐怕人家直接就改判杨旭无罪了，如今肯为他拖上十天，这个交情已是厚得不能再厚了。
老黄的犟劲儿也上来了，仔细想想，他最大的依仗只有皇太孙，也只有皇太孙出面，中山王府才会有所顾忌，因此黄子澄立即坐了官轿，直奔皇宫而来，此刻刚到东华门。

第129章 太祖教孙
徐增寿把杨旭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虽然在朱元璋面前，他不敢太过放肆，仍然刻意地描述了一下杨旭当时如何愤怒，以及屠尽所有鸡犬的场面，朱允炆听罢振衣而起，气得满面绯红，大声喝道：“侵占他人祖宅，当作羊圈马棚；弃人亡母灵位，任由鸡鸭涂污，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杀得好，就算杀人也不为过，只杀一群鸡犬，他杨氏族人还好意思打官司告状，真是刁顽不可教也！”
朱元璋不动声色，只是瞟了眼孙儿，缓缓问道：“孙儿以为，这杨旭所为，当得？”
“当得，自然当得！”
朱允炆亢声道：“孝是仁义之首、百善之先，自古孝子孝女为报祖父母、父母之仇杀人，朝廷向以恩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秦汉以来，朝廷莫不以孝治天下，敬天、孝祖、敬德、保民，百姓方能恪守君臣、父子、长幼之道：在家孝顺父母，至亲至爱；在外尊老敬老，选贤举能；在朝廷上则忠于君王，报效国家……”
朱允炆倒不是假惺惺地作戏，只为取悦皇祖父。他自幼受儒家教育，确实很重孝道，虽然其中有少许作秀的成份，因为他能竞争得到这个皇位继承权，就因为他的孝道。
按道理讲，朱允炆并不是嫡子嫡孙，而是嫡子庶长孙，所以他本来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太子朱标一共生了五个儿子，皇太子妃是郑国公常遇春的长女。这位常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朱雄英，八岁早夭，次子朱允熥，这是嫡长子嫡次孙，第一顺位继承人。按照传统礼制，继承人的顺序是嫡长子嫡长孙嫡次孙嫡次子，所以真正的继承人法位顺序，朱允熥应该排在他二哥朱允炆的前面。
但是朱允熥当时太小，才学有限，表现过于平庸，朱元璋自己当时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不能不考虑主少国疑的问题。再说朱允熥的亲姥爷是常遇春，舅姥爷是蓝玉，郑国公常茂是他大舅，开国公常昇是他二舅，一旦这个年纪小，才干又平庸的孙子做了皇帝，天知道会不会出现外戚专权的局面？所以几乎未做任何考虑，朱允熥就被他否决了。
这时候，在朱标过世时悲痛欲绝表现殊异的孝顺孙子朱允炆就进入了这个迟暮老人的视线。
父亲死了，朱允炆当然伤心，但是弄得形销骨立，三日不食几乎气绝，这就孝顺得有点过火了。朱标是皇太子，国事忙碌的很，而且还不只他一个儿子，他又是庶子，要说朱标和他有多长的时间在一起，感情深厚得多么无以复加，以致老爸死了，他恨不得追随于地下，那就有点扯淡了。
真要说亲，他和皇祖父朱元璋更亲，祖孙俩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朱元璋对他又特别的慈祥可亲，朱元璋死后，他也没悲痛成这个样子。他埋了朱元璋，擦擦眼泪，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叔叔了，第一个倒霉蛋周王是朱允炆刚刚登基一个月就被拿下的，可见他有多忙，哪有闲工夫悲痛个没完。
其实换做一个普通人，家里办丧事，本来就伤心的你要不要表现得更加哀恸，免得旁人说闲话呢？这是人之常情，也不用对朱允炆特别苛责，说他如何虚伪，尤其是他自幼受儒家教育，这是严格按照古礼守丧，并没什么不对。但是反过来，非要把他的这种行为捧上天去，说他至仁至孝，那就是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朱允炆在父亲的葬礼上表现得如此突出，其中还有他的师傅黄子澄指点的缘故，黄子澄对朱元璋的心思看得很清楚，嫡次孙朱允熥自己平庸无能，他母舅家又太有能耐，一向护食的朱元璋必然会考虑到外戚专权的问题，朱允熥继位的可能并不大。
但朱允炆不是嫡孙，皇位岂不是该传给朱元璋第二子秦王了么？却又不然，因为皇太子妃常氏在生下朱允熥的当年就去世了，此后太子东宫一直由朱允炆的生母吕氏执掌。她是事实上的继太子妃，这样的话，她的儿子也可以算是嫡孙。
尽管没有走法律程序，太子东宫正位一直虚悬，没有正式册封吕氏为太子妃，以致朱允炆称帝后，仍得称常氏为嫡母，追尊常氏为孝康皇后，而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毕竟从理学和礼教上，这还是说得通的。
正因为朱允炆主要是靠孝道得到了朱元璋的青睐，他在这方面特别注意有所表现也就在所难免了。朱允炆听了徐增寿所言，确实非常气愤，同时，因为缺乏自信，他对自己的叔父们总是抱着强烈的戒心，怀疑他们觊觎自己的皇位，对这个受到亲族叔父们压迫排挤的杨旭，本能地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所以这一番长谈侃侃，当真是痛快淋漓，掷地有声。
朱允炆说完了，原以为会得到祖父的赞许，偷偷瞧一眼朱元璋，却见他仰卧枕上，双眼微阖，却似已经睡着了，忙收了声，往他旁边站了站。
静默片刻，朱元璋慢慢张开眼睛，看了眼孙子，又看了眼徐增寿，微微笑道：“嗯，孙儿所言有理，这件事往小里说，不过是一个小家族里的一桩小恩怨，可往大里说，这却关系到孝道与律法、公正与严明的大问题，怠忽不得。”
他示意了一下，朱允炆忙又将他扶起，将靠枕垫在他的背后，朱元璋沉吟片刻，忽地一笑：“增寿，你讲的好故事呀。”
徐增寿心里打了个突，连忙躬身道：“只是恰逢其事，又蒙皇上问起，臣才略略提起。”
朱元璋笑了笑，并不点破他用心，只道：“朕正在修订《大明律》，朕为吴王时，草创新法，洪武六年着手修订损益，历时十六年，于洪武二十二年方才编成。可……终究还是有所疏漏，不算至善至美。治天下礼乐为先，或言有礼乐不可无刑政，朕观刑政二者不过辅礼乐为治耳。
若徒务刑政，虽有威严之政，必无和平之风。故礼乐者治民之膏粱，刑政者救弊之药石也。礼乐是道，律法为术，律法形于其表，却也不可大意，所以朕命刑部尚书赵尘风等人正重修《大明律》、《大诰》，摄其要略，载录案例，附载于《大明律》之后，以使天下官吏可悉依赎罪之例论断。
增寿，这个案子很不错，你去应天府，告诉王洪睿，要他仔细斟酌，多加考虑，好生处断。再告诉刑部，叫刑部和大理寺关注此案前后经过，审理结果，一旦案情审理明白，可编次入书，将来刊布中外，凡有类似案例，令天下人知所遵守。”
徐增寿听了暗暗咋舌：“乖乖隆地咚，这么一件破案子，本来只是江宁县令的事，官司打到应天府已经了不得了，现在还要加上刑部和大理寺，至于闹成这副德性吗？”
徐增寿赶紧答应一声，又壮起胆子问道：“皇上，若应天府问起圣上之意，臣该如何作答？”
朱元璋淡淡一笑：“允炆是国之储君，他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徐增寿大喜，连忙躬身道：“是，臣知道了，臣这就去传圣上的口谕，臣告退！”
※※※
待徐增寿出去后，朱元璋沉声道：“允炆呐！”
朱允炆连忙欠身道：“孙儿在。”
朱元璋缓缓地道：“民间无小事，帝王更无小事，一言一行，天下表率。燕昭王重金买骨，赵太祖夜不加餐，燕昭王真的爱惜一匹千里马的骨骸吗？赵太祖真的吝于一顿夜宵吗？不然，只因帝王一举一动更是关系国运，是故不得不予谨慎。”
朱允炆不明祖父这番教诲的用意，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
朱元璋瞟他一眼，叹了口气，点明了道：“你是国之储君，将来就是这大明的皇帝，切忌听风是雨，喜怒形于色，须知天子金口，一言既出，轻易便更改不得，否则朝令夕改，威信尽丧，这个结果，可就严重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人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然而，说来容易，身为帝王，岂能轻率犯错，一旦犯错，岂能轻易更改？故而，唯有慎重，兼听则明呀！”
朱允炆这才听明白了些，迟疑道：“皇祖父，您是说……方才徐增寿所言不尽不实？”
朱元璋摇摇头：“骗你么，那倒未必，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不管是否详尽详实，你都不该那般轻率地表态的。”
朱允炆胀红脸道：“孙儿知道了，那……那不如追回成命吧，这件事还是令有司详查的好，不然……不然真个要应天府按照孙儿的意思去办，万一那杨旭才是盛气凌人，欺辱族亲的人……”
朱元璋淡淡地道：“那又有甚么关系，比起当朝储君的威信，一家一姓些许得失，又算了甚么，难道朕的孙儿一句话，还抵不过九头牛么？”
朱允炆感受到祖父的关怀维护，不禁为之动情，眼圈儿一红，低低地唤道：“皇祖父……”
朱元璋拍拍他的手，又道：“朕这次重修大明律，其实也是为了你。以前《大诰》之中的刑律过于苛重了些，法律太重了刑罚必然泛滥，吏治太严了则施政必然苛薄。钳制下民犯者必众；拘索下情巧伪必滋，百姓们要手足无措了。朕主天下时，正当收拾乱世，又当新贵丛生，不法者众，所以刑不得不重，如今惩治贪官污吏已见成效，天下稳定了，你治平世，刑便当轻，所谓‘刑罚世轻世重’，即为此理。关于重修大明律的事，你可以关注一下。”
朱允炆连忙应道：“是，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颔首道：“嗯，你退下吧，朕有些乏了，歇息一会儿。”
“孙儿遵命！”朱允炆站起身，给朱元璋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退出殿去，刚出殿门，一转身，就见黄子澄头顶两扇官帽翅儿摇呀摇的，脚步匆匆而来，朱允炆有些诧异地迎上去，唤道：“先生，何事如此匆忙？”

第130章 贼心不死
发生在宫闱帝阙之中的这些事情，处在夏浔的位置是根本感觉不到的，他只知道彭梓祺携了香囊，见到了中山王府的三公子徐增寿，徐增寿往应天府走了一遭，随后他就被放了回来，还以为此事全赖徐增寿相助，根本没想到要整治的人到底是什么背景，此后风波之中中山王府又动用了多少人脉关系。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田地，就算他肯罢手，宁愿接受任何制裁，中山王府也是决不肯罢休了，中山王府既已插手，这就不是夏浔个人的事情了，事关中山王府的体面，非得全力以赴不可。
夏浔回到秣陵镇后，也精心做了一番准备，准备十日之后的开堂重审。
要说人证，最初的目击证人就是他府上的那些下人，此外还有被雇来清理房舍时的那些工人、匠人，物证则是被清理出来的那张破烂供桌，还有仍然沾着污秽的亡母灵牌。
这些日子里，大理寺、刑部、翰林院、都察院、礼部的各位官老爷们都没闲着，此案的特殊性，已经使它成了朝臣们之间一场激辩争议的关键，再加上中山王府和黄子澄暗中的推波助澜，简直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学术研讨会。
到后来黄子澄很悲哀地发现，他已经左右不了局势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局势了，这桩案子的原告和被告已经被那些辩得兴高采烈的官老爷们自动无视了，他们是研究学问的，最喜欢深究这个案子表层下面深藏着的社会意义和学术价值，至于原告死了牛、被告受了辱，管他去死！
孝道与国法发生了冲突，如何使两者之间能够和谐圆融，而不致互相抵触呢？
辩证的焦头最终集中在这一点上面，尽管历史上的各个朝代其实治国核心仍然是法，但是都用儒做了包装，或者外儒内法，或者阳儒阴法，但是哪怕人人心知肚明，这法家的东西却是绝对不能搬上台面的，因此，儒才是基调，才是法的核心。
而儒家，重的是理，天理、国法、人情，三者必须统一，明天理、顺人情，这才是合格的法。一直以来的儒家之法，都要求执法者应天理顺民情，屈法而伸清，循经义而折罪，主要原则就是原心论罪，既主观上恶性的有无和大小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也就是说，主观动机是好的，违法也无罪。主观动机是恶的，合法也诛杀，方可惩恶扬善。
因此自古以来才有许多貌似不合法，却被法律所允许的行为，比如同居相为隐（一家人里有人犯了罪，可以为他隐瞒，不必承担举告和举证责任，大逆之罪除外）子不言父过，存留养亲，五服定罪等等。这就是几千年来由天理国法人情三大要素构成的独特的中国法律，它超乎寻常的稳定，直到大明这个时代，还从不曾有人把它打破。
而杨旭先占了理：私产是受保护的，禁止他人侵占；又占住了义，父母之庙堂受辱，为人子者自当洗雪，这是孝义。而杨氏族人所谓的索赔、挨打、受辱、耕牛被杀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犯错在先，而且是触犯了大义之道才酿成的，因此一切后果自行承担，杨旭不应受惩。
这个辩论结果出来以前，王洪睿王大人已经写好了判词，他才不管那些人聒躁些甚么，徐增寿已经把皇太孙的那番仗义执言带到了，皇上说了，皇太孙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那这就是皇帝的口谕了，你们怎么讨论那是你们的事，我老王就认准了一点：跟着上面走，绝对错不了！
所以夏浔的第二次升堂审讯，毫无意外的大获全胜。一直吵着自己被打脸的杨老爷子，上赶着凑上他的老脸，在朝野无数人关注之下，再一次被狠狠地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次他终于真的病倒了。
杨氏家族的气焰顿时被打压了下去，现在夏浔府上一个下人出了门都是挺胸抬头，扬眉吐气，杨氏族人见了他们家里的人都绕道儿走，秣陵镇上的外姓百姓对他们更透着一股子讨好的热乎劲儿。
※※※
夏浔和彭梓祺、小荻站在柳荫下边，看着自家院子里已经搭起来的房舍架子，说道：“咱们刚刚回来，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成了，暂时不宜再和杨氏宗族有什么大的冲突。房舍虽在日夜赶工，可要盖好还得有段日子，这两天我想去找找父亲在我幼时订下的那户人家，见见人家长辈，商定一下成亲的日子。”
彭梓祺道：“我跟你去。”
“不行。”
夏浔顿了一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微笑道：“肖管事是最熟悉他家情形的，得陪我同去，虽说我们老杨家这些人当头吃了一闷棍，未必还有胆子敢来捣乱，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里没个人看着怎么成？”
小荻挺起胸膛道：“有我在！”
夏浔瞥了她一眼，小荻吐吐舌头，红着脸道：“唔……那我陪姐姐在家里。”
夏浔一笑，又转向彭梓祺，低声道：“别担心，该见的话，早晚会见到的，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人家才不是担心这个。”
彭梓祺有些不好意思了，忸怩了一下，才道：“好，你去吧，我会好好……守着家里。”
夏浔颔首道：“嗯，你今晚从燕王送的礼物中挑四样出来，明儿我带上，去谢家时要用上。对了，那两颗一般大小的走盘珠不要动。”
彭梓祺讶然道：“为什么？”
夏浔在她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微笑道：“因为我看你和令兄刀柄上都镶着珠子，估摸着青州的那位岳父大人一定喜欢珍珠，那两枚走盘珠，我准备回青州求亲时，当聘礼用的。”
彭梓祺听了脸若石榴花，喜孜孜地应了一声，些许忐忑和酸楚的感觉登时一扫而空。
旁边地上王木匠睁一眼闭一眼正在打木线，听到这里抬起头来一眼睁一眼闭地瞄了他一眼，心道：“我这东家，还真是个会哄人儿的主儿！”
“少爷，我那未过门的少夫人，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呀？”
一旁的小荻看不得两人的卿卿我我，鸡皮疙瘩掉满地，赶紧的插嘴，免得两人眉来眼去，腻得不行。彭梓祺也正想知道杨家大妇的名号，一双探询的目光也望向他，夏浔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张婚书就藏在那里。
“她呀，她今年刚刚二八，名叫谢露缇，小字……谢谢……”
“谢谢！”
肖管事向路边下棋的那个半大老头儿道了谢，回到夏浔身边：“少爷，听那人说，谢家十年前就卖了宅子搬走了。”
“搬走了？”
夏浔有点发懵，没见到这位未婚娘子时，他的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她是挫是黑还是满脸麻子，长相到底如何，性情是否温柔，品性是否正派，担心了一路，想不到赶到这聚宝门了，人家却已搬走了。夏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要是她这一搬下落不明，我再也寻她不着，也就不用冒险娶她了吧？
就听肖管事道：“是啊，这聚宝门附近是繁华之地，听那老者说，谢家当时家里比较拮据，便出售了这里的房产，搬到地价比较便宜的城边去了。因为出售祖产总是件丢人的事嘛，所以搬去的具体地方，原来的老邻居也不好打听，这些年没往来，就更不知道了。”
夏浔一听，心又提起来：“还在南京城啊，那可不好装着不知道了，可南京也不小啊，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肖管事道：“少爷，咱们往三山门那边转转吧，老肖当年陪老爷来过这巷子一次，是签婚书的。随后就请了谢家老爷出去吃酒，地点就在三山门那边的一处酒家，听他们当时和店家打招呼的口气，酒楼掌柜和谢家老爷应该是极熟悉的朋友，也许他那儿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如果还是不成，那少爷就先回去，老肖使点钱寻几个本地的闲汉帮着打听。”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秦淮河向三山门走去。
※※※
秦淮河从聚宝门直到鸡鸣寺这一段是最繁华的区域，市面上、秦淮十六楼雄峙于秦淮河畔，夜夜笙歌不断，日日丝竹声声，即便是在一向肃谨的朱元璋治理之下，这里也依然是南朝金粉的天下，纸醉金迷，风流处处。
秦淮河畔虽是声色犬马之地，却也并非全都是烟街柳巷，许多富绅豪商，也都在这里建有房舍。其实元朝时候，南京已经败落了，朱元璋鼎定中原，立金陵为都城，重又大兴土木，进行了一番营造，因为耗资巨大，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当时天下第一富豪沈万三还负责了半座金陵城的重建，终于把南京城打造成了天下第一大城，气隗之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了城池没有百姓岂不是一座死城？朱元璋又用上了秦始皇的移民妙计，把江南的富户名门缙绅豪富来了一次大搬家，一口气迁移了二十万户，十万户迁至中都凤阳，十万户迁至金陵。如此一来，金陵终于重见辉煌，高楼大厦比比皆是，世家豪门处处可见。
鸡鸣山下的国子监，便是金陵城灵气所钟之处了，本朝的太学生们和外国前来留学的太学生，俱都毕集于此，研求学问。这里建筑宏大壮观，有正堂一座十五间，名曰“彝伦堂”；又有支堂六座，分别为率正、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每堂有十五间；藏书楼十四间；太学生住处一千多间，外国求学生住处一百多间，另有讲院、射圃、菜圃、磨坊、仓库等一百多亩。
此刻，国子监射圃后面的一片修竹林中，正有一阵幽幽雅的古筝声飘逸流出。修竹婆娑下，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横置一具古筝，黄子澄一袭白袍，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正微阖双目，拨着古筝。在他身后，侍立着一个青年人，一身儒衫，发束儒巾，双手微拱于胸前，此景此像，如同一副上古圣贤的图画。
“铮……”黄子澄双手往筝弦上轻轻一搭，缓缓说道：“杨充，你的心……不静啊。”
杨充慌忙欠身：“先生……”
黄子澄抬起手来，轻轻一捋胡须，呵呵地笑了：“知己不知彼，败亦所难免。谁能想得到，他居然识得中山王府的人呢？老夫也是大意了，被那徐增寿钻了空子，先去封了皇太孙的口，皇太孙得知真相后，也着实有些懊恼，不过君无戏言，实也无可奈何。”
杨充忙道：“是，这是学生家事，原不敢劳动先生，先生如此费心，学生已然感激不尽了，哪敢有丝毫抱怨。”
黄子澄哼了一声道：“虽然他走了中山王府的路子，可他能侥幸脱罪，最终还是胜在一个孝字。这小贼狡诈的很，可是若要治他，却也并非不能。”
杨充双眼一亮，连忙道：“请先生指教。”
“附耳过来。”
黄子澄将他唤到跟前，附耳低语一番，拍拍他的肩膀，得意笑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算他狡舌如簧，到那时要么俯首贴耳，要么身败名裂，还有第三条路走么？”
杨充欢喜得俊脸飞红，连声道：“先生高明，先生高明，先生真诸葛之才，学生知道怎么做了。”
黄子澄哈哈一笑，大袖飘飘，扬长而去。杨充连忙抱起古筝，恰如一个侍琴的童子，亦步亦趋地随在后面。
小半个时辰之后，杨充离开了国子监，匆匆出现在成贤街上。
杨充匆匆走了一阵儿，四下看看，不见有什么熟人，便匆匆拐向了秦淮河边。
杨充从两户豪门青瓦白墙的小巷间穿过去，便到了秦淮河畔，河边柳下系着一艘小船，看船上挂着的灯笼，当是良家，并非娼户。船头一个绿裳红裙的小姑娘，正在嬉水玩乐，一见他来，忙跳起身来，欢喜道：“公子，你来啦。”
杨充点点头，一个箭步跃上船去，掀开帘儿进了船舱，就听里边传出一声惊喜的呼声：“充哥哥，人家等你好久，都要起身回去了，你怎么才来呀。”
紧接着杨充的声音传来：“先生一定要抚琴，我做弟子的又有什么办法？”
那女子声音道：“是黄子澄那老头儿么，这人最讨厌了。充哥哥，人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你耽搁太久了，我马上就得回去，要不爹爹见我出门久了，又要责骂。”
杨充道：“绯衣，我来正要告诉你，有件急事，我得马上回家一趟，等我回来，再定个时间与你好生恩爱缠绵。”
女孩子羞喜的声音道：“去你的，人家是真心记挂你的人，你整天却只想着人家的身子……”
两个人耳鬓厮磨，好一番缠绵，也不知怎么哄得那女子开心了，杨充便又急匆匆上了岸来，舱帘微掀，探出半张霞晕照人的美丽脸蛋，依依不舍地道：“充哥哥，人家等你信儿。”
杨充向她摆一摆手，急匆匆地去了。

第131章 近情反情怯
官司打完，夏浔家里继续大兴土木，杨氏一族消停下来，对夏浔一家人的存在视若无睹，双方都把对方当成了空气，倒也相安无事。夏浔工钱给的足，雇了两伙工匠，日夜赶工，好在那时没有夜间施工扰民一说，再加上夏浔一场官司把杨氏老族长都给打趴了，镇中百姓对他都有些敬畏，也没人敢跳出来生事，因此工程进度甚快。
夏浔和肖管事那天在三山口寻到了十多年前杨鼎坤曾宴请谢家老爷的那处酒店，那酒店还在，掌柜的也还是当年那个人，肖管事说明来意，老掌柜的想了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谁，其实谢家老爷当初也不过是常来这处酒家喝酒，所以和店主比较熟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据他说，谢家老爷在订亲宴后没几年就生病死了，这事儿还是他听别的酒客说的，再之后就没听说谢家什么消息了。线索断了，夏浔只好用了肖管事的办法，拿了一笔钱，雇了几个南京城里的泼皮闲汉，让他们帮着打听消息。
这些泼皮闲汉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整天的走街串巷，偷鸡摸狗，打听消息正是他们的拿手本事。他们收了钱，倒也真的用心办事，四天之后，夏浔的主屋正在上大梁的时候，一个泼皮赶来送信儿了。他递给肖管事一个纸条儿，上边写了一个地址，一个人名：小驯象门，东街四巷，谢露蝉。
谢露蝉是谢露缇的大哥，当年肖管事随老爷去谢家时，曾经见过他，那时谢露蝉好像刚刚十一岁，生得金童般俊俏，是聚宝门一带尽人皆知的小才子，谈吐气质、接待应答颇为老成，自家老爷回来的路上还曾对他赞不绝口，说谢家这个孩子有出息，将来的成就必然不凡。
这一来总算是找到亲家了，肖管事大喜之下立即禀与夏浔，请少爷随他一同往小驯象门儿去寻人。
小驯象湖在莫愁湖西边，路途不近，二人都乘了马，备了礼物离开秣陵镇。出镇子的时候，他们看到杨文武和杨羽正站在镇口一个老槐树下，树上张贴着一张榜文，杨文武咣咣地敲着锣，正在聚拢镇中百姓，杨羽则拢着嘴巴大声说着什么。
夏浔和肖敬堂有意地放慢了速度，侧耳听了听，杨羽正在向杨氏族人讲什么祭祖、义田一类的东西，既然事不关己，夏浔懒得再予理会，扬马一鞭，与肖敬堂驰出了村子。二人所经之处，那些杨氏族人都以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们，明明没有挡着他们的道路，还是下意识地又让了让。
杨羽眼见二人走远，望着二人背影阴阴一笑，继续向族众大声宣讲起来……
绕过莫愁湖，进小驯象门，到了东街四巷左近，二人下了马一路打听着向谢家走。两个绿衫女孩儿刚从一个小院儿里出来，一眼瞧见正牵着马问路的夏浔和肖管事，其中个头儿较高的女孩儿吃了一惊，急忙一拉另一个女孩儿，又飞快地闪进门去。
“喂，你一惊一乍的干……唔！”
那女孩刚问了半句，就被她紧紧捂住了嘴巴，悄悄自门缝向外看着，那矮个子女孩察觉有异，也不再吱声，只是使劲儿掰开她的手，从她腋下钻出个脑袋，也瞪圆了眼睛往外瞅。
“呀！呀呀！你男人真的找到这儿来了，好大的本事。”
“谁说他是我男人，闭嘴！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抽你。”
高个子女孩见夏浔问清了路，奔着巷中去了，急忙掩了房门，快步奔向院中，院中建有花窖，地上架着梯子，花窖上面也植满了花草，旁边又有一棵枣树，枝繁叶茂，横干正搭在花窖上面。
她提着裙摆爬上花窖，扶着枝干往远处看着，神情莫名地紧张起来。她正是夏浔在北平遇到的谢雨霏谢姑娘，如今看来，她也正是夏浔的那位未婚妻谢露缇谢姑娘了。
紧接着另一个小姑娘也爬上来，她收拢着裙子，一偏腿坐到枣树干上去，悠荡着两条小腿，自枝叶缝隙间看着，一边对谢雨霏道：“嗳，人家可到了你家啦，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嘛，还是赶快回去吧，躲着有个屁用啊。”
谢雨霏咬咬嘴唇，问道：“什么丑媳妇儿？”
南飞飞嘻嘻笑道：“当然是江湖小骗子的身份啦。”
谢雨霏脸色顿时一白，不见一丝血色，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在别人面前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在自己要相伴一生的郎君面前，让他知道自己如此不堪的行为，那还抬得起头来吗？他是秀才公，家世清白，肯要一个女贼做娘子？只怕一旦得知了真相，马上就会休了自己吧？那时大哥必定也要知道自己在外面做的丑事了，大哥受不得刺激，万一再次颠狂发疯……
南飞飞见她不作声儿，扭头一看，只见她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不由吃了一惊：“露缇，平时你自己也以骗子自嘲的，还得意自己骗术高明，青出于蓝，我……我才随便一说，你怎么就……你其实很在意他，是不是？”
“我干嘛要在意他？”
谢雨霏冷笑，扮出不屑一顾地模样道：“我只是担心……担心他见了我，识破我的身份，会告诉我哥哥……”
南飞飞瞟着她，同样冷笑起来：“露缇姐，口是心非可不是好孩子呀。”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道：“这是你娘教的好，谢谢。”
南飞飞噗哧一笑：“谢谢不是你的小名儿吗？”
她跳下树干，对谢雨霏很认真地道：“露缇，这么多年，你一个女孩儿家抛头露面，做下那许多危险的事，你为的是甚么，难道是为了你自己吗？不管你觉得对你大哥亏欠多少，你还他的已经够多够多了。你已经到了适嫁的年龄，如今未婚夫婿寻上门来，你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再说，这杨旭有财有势有功名，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是他三媒六证的原配夫人，你不嫁他还想嫁谁？我看他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不我先去和他说说，把你的苦衷都告诉他，我相信，只要他有一点儿良心，就会原谅你的……”
“别去！”
一见南飞飞要走，谢雨霏慌起来，赶紧一把拉住她。南飞飞顿足道：“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我……我……”
南飞飞鼓劲道：“喏，你瞧瞧你，就你这俊俏可人的小模样儿，若他知道你就是他的小娘子，恐怕做梦都会笑醒了，还会在意你曾经做过……露缇，我觉得你和他其实很有缘分呢，你看看，咱们去北平，偏偏就撞见了他，这么巧的事，说明你们两个缘分天注定啊！”
谢雨霏苦笑一声，幽幽地道：“天下间每日里不知有多少人同车同船，其中偶尔有人曾经相识或曾经有所瓜葛实属寻常，不过是碰巧罢了，说什么缘分天注定。”
南飞飞道：“碰巧？好！就算这是碰巧，可是到了北平府大家各奔东西，总不该再有机会相见了吧？可是……偏偏你去了谢传忠家，他也就去了，对了！你还帮了他一个大忙呢，要不是你帮他套出那些蒙人的目的，一旦那些蒙人真的炸了燕王府，追溯起来，他还不得满门抄斩？说起来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呐。
再说这一次，在中都凤阳，要不是你暗中示警，万松岭独自谋事，也未必就不成功，那样的话，他的万贯家财就都要被人骗走了，你看看你，多有旺夫运呀，他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古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一巧再巧接二连三的，还不就是你们的缘分？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那……那我……”
“走啦，先去看看，察颜观色，随机应变，这总成了吧？”
南飞飞拉起谢雨霏就走，嘿嘿地笑道：“你的本事那么大，这一遭儿怎么就怕了人家？要是我呀，哼！好不容易碰上这么可口的一头肥羊，别说早有婚约啦，就算没有婚约，我也要把他骗到手！嘿，骗人钱财有甚么了不起，骗个如意郎君，叫他养你一辈子，那才叫本事！”
曲折幽仄的石板小巷尽头，就是谢露蝉的家。
古旧的石阶长满青苔，竹篱下卧着一只大花猫，瞪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夏浔和肖管事站住脚步，往院中看去，斗拱架的石门苍劲古朴，石门左右刻着“兰亭奕叶，槐里新枝”的对子，笔意力透石壁。院中一株大石榴树，枝繁叶茂，一幢二层小楼檐角隐现。
二人站定身子，就听院中传出一阵谈笑喧哗声来，肖管事望了夏浔一眼，举步走上青苔的石阶，扬声问道：“请问，这里是谢家吗？谢露蝉谢公子可在？”
这一声喊外，夏浔的心也不由跳了起来：“老天保佑，这可是我一辈子的老婆，不求你给我开出个至尊豹子来，只要模样不像凤姐姐，脾气不像小月月，我就知足了。唔，要是能长成樱桃公主那俏模样儿，小夏一定烧香还愿……”
男人本色！

第132章 自重亦自卑
曲尺木楼前，缺角古井旁，一丛大桂花树，一架葡萄，葡萄架上铺着席子，席上摆着酒肉，五个公子正坐在席上饮酒。饮到酣处，袒胸露腹，放浪形骸，指点挥斥，傲然无物。
一个青袍公子饮一觖酒，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喷着酒气道：“露蝉兄，承你美酒款待，兄弟不胜酒力，这就得……就得回去了。”
“嗳，笑玉兄，且不急着走，我近日新成一作，你不想瞧一瞧么？”
一个面目清秀，下巴略尖，因为醉眼，双眼微红的白袍公子拉住他袖子，微笑着问道。这白袍人约有二十七八岁年纪，应该还不到二十八岁，未到蓄须的年龄，所以颔下是青渗渗的胡茬儿。
“哦？露蝉兄又有佳作了？”那位笑玉兄满面惊喜，一屁股又坐了下来，连连催促道：“快快取来，快快取来，我定要欣赏过你的大作，这才能走，要不然今晚怕也难以安眠了。”
白袍谢露蝉哈哈大笑，站起身来，便往楼中走去。他这一走，一瘸一拐，原来竟有一条腿是跛的。
那青衫人叫慕容笑玉，坐在他右手边正捉住一只肥鸡大嚼的是徐无双，都是往来亲密的朋友。徐无双窥那谢露蝉进了房间，便倾过身来，对慕容笑玉道：“谢露蝉这酒肉呢，那就美味的很了，只是每每都要拿出他那些不值一文的烂画来，咱们还得恭维一番，这就倒胃口极了。”
对面席上的陈方正丢下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小声笑道：“无双兄，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这好酒好肉，一桌的吃食，换你几句恭维，有甚么不可以的。”
徐无双道：“哼！每次都得拍他马屁，我实在是没有词儿可说了，嗳！马嘉，别喝了，见酒没命的东西，一会儿你说，不哄得他开心了，岂肯放我们脱身。”
坐在边上只顾大碗喝酒的马喜放下酒碗笑道：“成了，成了，我说就我说，就当可怜这个一无是处的家伙罢了。不过……他的那些破画我瞧着实在不怎么样，可他自己总说，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他的画儿，要是他有些日子不画，人家还要上门催促，可能吗？金陵上下，谁这么不开眼呐，偏就喜欢了他的画儿。”
慕容笑玉不屑地撇撇嘴：“哼！是他自己吹嘘罢了，我虽不敢自夸眼力如何了得，可他的画是优是劣还是看得出来的，明明平平无奇，就算卖也不值几文钱的，他自己说，一副画至少卖二十贯钞，你信么？”
徐无双挠挠头道：“不过……我记得有一次在他这里吃酒时，确实有人上门买画呀。”
陈方正嘿嘿笑道：“他这人好脸面，不会自己使人作戏给咱们看么？”
马嘉咳嗽一声，低低地道：“噤声噤声，来了来了。”
几个人马上正襟危坐，做满面期待状。
这几个人都是谢露蝉的朋友，准确地说，是一群虚情假意的酒肉朋友，只是谢露蝉尚不自知罢了。
谢露蝉十五岁考中生员，才气横溢，前途无限。可惜飞来横祸，第二年他就出了意外，一条腿残了，五官不正，尚且难以为官，况且肢体残缺，从此与仕途无缘，谢露蝉激愤成狂，发了半年的疯，才算是渐渐恢复了正常。从此意气消沉，一蹶不振，再不碰一下书本。
直到三年之后，在小妹的劝解下，他才重新振奋了精神，而且迷上了他自幼喜欢，却因为被父亲逼着读书而放弃的爱好：绘画。
为了学画，他变卖了祖宅，搬到城边儿上来，使钱投名师，学绘画，从此有了精神寄托，一门心思，简直成了一个画痴。
如今画风渐成，开始受到了一些人的赏识，他虽不知买家是谁，可人家隔一段时间总要上门买画的，靠着卖画的收入，他居然也能保证自己和妹妹衣食无忧，不再是个没用的废人了，谢露蝉很开心。这些年来他要么潜心做画，要么与三五知交好友饮酒作乐，日子过得倒也逍遥快活。
他却不知，被他视为知己的这几位朋友，只是因为家境还不如他，为了蹭他的酒肉享用，手头拮据时再从他这儿讨借些钱财使用，这才如逐臭之蝇，围拢到他身边，阿谀奉承，哄他开心。
“来来来，几位欣赏一下，看我这副《古梅兰花图》如何。咄！不需用手！”
谢露蝉打开慕容笑玉的手，得意洋洋地道：“这副画儿可是已经有了买家预订了，你手都不擦，弄脏了赔得起吗？”
马嘉赶紧凑趣道：“是吗？露蝉兄，你这副画儿，卖了多少钱呐？”
谢露蝉故作从容，却隐隐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这副画儿，采风、构思、酝酿、用笔，全部完成用了两个月时间，若是少于三十贯，我肯出手么？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看看这画意如何。”
“难得，难得，实在难得。”
几个狐朋狗友假意赞叹着聚拢来，马嘉抹抹嘴巴上的酒水，赞叹起来：“妙呀，实在是妙呀，古梅一株，梅花数点，小鸟侧蹲枝上。几茎幽兰，曼妙婀娜，散点于奇石之侧。整个画面古雅、清幽、奇峭。运笔优雅自然，娴熟生动，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呀。”
“是啊是啊，露蝉兄，小弟羡慕呀，露蝉兄还年轻，于绘画一道就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岂不成就一代画宗？哎呀哎呀，到那时候，你可不要忘了今日的兄弟们呀。”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谢露蝉眉开眼笑，得意之极，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请问，这里是谢家吗？谢露蝉谢公子可在？”
※※※
“骗子！一个招摇撞骗的女贼！”
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家，又哪能接纳一个行径如此不堪的女人过门儿？他知道我的底细，他知道我曾做过的一切，一旦见了我，他怎么可能接受我？即便他今日不提，来日做了夫妻，我在他面前又怎么可能抬得起头来？我凭什么相夫教子，做一家主妇？他会接受我么，因为同情？我会喜欢了他么，因为感激？
“不行，不行，不行……”
越往前走，谢雨霏心中越是恐惧，要不是那是她绝不能抛弃的家，那里有她绝不能抛弃的亲人，她早就掉转身逃之夭夭了，逃到天涯海角，永远也不要回来。
她不想这样的，她也不想这样的，可她无路可走，真的无路可走，泪花儿在她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五岁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活泼的小丫头。那时哥哥还是她心中的骄傲。她每次出去，听到的邻里间最多的赞美就是给她哥哥的，因为哥哥十五岁就考上了秀才，人家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注定了要做大官的，所以就连邻里间的小姐妹都不敢欺负她，她一直为谢家出了哥哥这样的人物感到骄傲和自豪。
虽然那时她还小，可她清清楚楚记得出事的那天。她向娘亲讨了一文钱，买了个糖人儿，和小伙伴在街上奔跑，玩闹，然后有一辆很豪华的马车飞快地冲过来，她被吓呆了，根本不知道闪避，然后哥哥冲过来，一下子把她推开了，车轮从哥哥腿上辗了过去，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哥哥痛极发出的一声惨叫。
那是一辆豪门公卿家的车子，赔了几贯钞便了事了。哥哥的腿残废了，文曲星坠落了，本来注定了辉煌锦绣的前程，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哥哥忧愤成狂，那些日子神志恍惚，所有人都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醒过来，从此变成一个疯子。
本来就因为父亲的去世郁郁寡欢的母亲，因为哥哥的事又生了病，当哥哥的病情刚刚好转的时候，强撑病躯操持着这个家的母亲撒手尘寰，随父亲而去了。若不是当时家里还有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她真不知道这个家还怎么过下去。
一些年后，她长大了。
一些年后，哥哥迷上了绘画，虽然有她的鼓励和支持，却因学无所成，而家里渐渐穷得揭不开锅，哥哥的脾气越来越焦燥，又有了旧病复发的征光。
一些年后，两位老家人不得不离开她的家，自己去讨生活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一个家人，人家对她谢家已经仁至义尽，她心中只有感激，却不会有半点怨恚。
这时候，她认识了飞飞，认识了飞飞的母亲，一个曾经纵横江南，最风光时甚至可以出入王侯府邸，与使相千金、诰命夫人亲密接触，如今已洗手从良，甘于平淡的曾经的女贼，一个风字门中的高手。
于是，她开始用她稚弱的肩膀，撑起她的家。
人家说，长兄如父，她却是幼妹如母。
她没有正式拜师入门，却凭着天资聪颖，靠从南飞飞母亲那里学来的零零碎碎的诈术、千术，成了新一代的女飞贼，她不用偷的、也不用抢的，只凭一颗聪明的头脑，小小年纪，便把许多利令智昏的成年人骗得晕头转向。
她哥哥的画终于“有人赏识”了，谢家的家境开始好转了，她很满足，她心中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父亲自小把她许配的那户人家一直下落不明，让她在小姐妹间因为这件事成为笑柄。
现在，他终于来了，可是……
“他会喜欢我么？不会！”
龙兴寺里，他和那位彭姑娘说过的话，一直深深记在她的心里，她也骗人，但她不会骗自己最亲近的人，私下里说给最亲近的人的话，那一定是真话了吧。何况他只要一见到自己，立刻就会知道自己的身份，谁会接受一个女骗子？做妾都不配，还妄想做一位很体面的生员老爷的妻？
“姐？”
两人到了院门前，见她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南飞飞不禁有些担心。
“嗯？”
谢雨霏清醒过来，忙眨眨眼，眨去眼中的泪水，那倔犟坚强的个性，驱走了她心中的忐忑和惶恐：“这么多年，没有你，我还不是一个人撑过来了？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了我多年来维护的一切！你可以看不起我，我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我干嘛要怕你？我才不怕你！”
谢雨霏把银牙一咬，好像一位踏入沙场的战士，决然地道：“走！”

第133章 恶女先告状
“哦，那么这次回乡，你还要回青州去吗？”
谢露蝉初见进来一个不相识的公子，带着一个管家，还以为是闻其画名而来的客人，待彼此一通名姓，不由大喜若狂。眼见妹妹渐渐长成，而亲家却下落不明，作为兄长，他是心急如焚。
他固执地认为，婚契既在，妹子就是人家的妻子了，万万不能变节改嫁，败坏了门风，可若亲家找不到了，那妹妹岂不是要守望门寡？所以这几年来，他每隔三五个月，就要去秣陵镇打听一下消息，却始终没有对方的下落，这事都成了他的一块儿心病了，没想到今天对方终于找上门来了。
匆匆送走了几位好友，谢露蝉便把妹婿迎进了房中，备了香茗听他细述这些年来的经历，知道他如今家境殷实，又中了功名，心中先自一喜，再仔细打量这位妹婿，谈吐气质，相貌模样，样样都很中意，更是替妹子感到高兴。
只是一想到二人完婚之后，与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小妹就有可能随妹婿回转青州，谢露蝉心中着实不舍，所以有此一问。夏浔道：“这次回乡，我不打算再回青州了，就在故乡定居下来。”
谢露蝉喜道：“这样好，这样好，一别故乡十余载，所有根基都得从头建起了，不知妹婿以后打算做些什么营生呢？”
夏浔道：“这个么，回乡之前，小弟已将家中浮财尽皆起运金陵，现借予一些有信誉的商号放钱生利。如今我已回来，打算在家乡买上几亩好水田，再加上当年离乡时已经荒弃了的几亩田地，先稳定下来，详细情形，还得慢慢思量。”
谢露蝉不断点头：“好，好好，不过读书从仕，才是正途。妹婿已经考中生员，于读书一道切不可放弃，还要认真读书才是。如今你刚刚还乡，要翻修老宅，又要操办婚事，一时半晌的可能顾不上了，但是明年，总要争取继续考试，至少中个举人才是道理。”
夏浔心道：“举人？就我这学问，再去考一回秀才都得穿梆。”嘴上却连声答应着。
谢露蝉对这个妹婿十分的满意，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便问道：“那么，妹婿打算与谢谢什么时候成亲呢？”
夏浔先是一怔，随即才醒起这是那位谢露缇姑娘的小名儿，想必这位大哥是叫习惯了，不自觉地便叫出了她的小名儿。及至此刻，他还没有见到自己那位新娘子，只不过看哥哥这模样儿，妹妹的长相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自己中极品大奖的危险不是很大，所以心情也放松下来，便道：“小弟刚刚回来，祖屋还在重建，估摸着大屋要建好，还得小半个月的时间，能够入住得在一个月后了。整个房舍庭院全部建造完毕，最快也得三个月，然后还得操办筹备婚礼，那就得八月中旬了。”
谢露蝉道：“嗯，那咱们就暂定于八月中秋吧。中秋月圆，正是百年好合之佳期。妹婿父母双亡，我家呢，谢谢现在也只有我这一位长兄，事情也只好由你我二人做主，你看如何？”
夏浔还没见过那位未婚娘子呢，不免迟疑着道：“这个……是否等令妹回来，与她商议商议再说？”
谢露蝉大笑道：“妹婿，媳妇还没过门儿，这便开始惧内了么？哈哈，婚姻大事，岂能由她一个女孩儿家自己作主，像话么。我说几时，那便是几时了，咱们两个商定便成，谢谢一向乖巧，会听我这个大哥安排的。”
夏浔趁机问道：“喔，令妹……似乎不在家？”
谢露蝉道：“是啊，她经常不在家。”
这句话说完谢露蝉突又觉察不妥，这句话很容易给妹婿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忙又解释道：“谢谢平时都随这条巷中的南大娘学习女红、烹调、琴棋，南大娘是个寡居的妇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与她也十分交好。我么，平日沉迷于绘画，来往的朋友也多，她一个闺女家住在楼里出来进去的不方便，所以在南大娘家住的倒比在自己家的时候还多，有时还随南大娘去乡下娘家，就像她的亲闺女一样。”
正说着，院中传出一个清冽悦耳的声音：“哥，我回来了。”
谢露蝉大喜，连忙起身道：“她回来了。”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不窥壁外，不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男非眷属，互不通名。”这是《女论语》上的一段话，可是实际上在封建社会执行得并不彻底，一方面，上层社会夫人外交是一项实际存在的交际需要，所以越是上层社会越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因此孔子可以见南子，安平侯夫人可以秘密会见大司农田延年，光武帝可以令姐姐会见朝臣，曹操可以把故人之女蔡文姬介绍给满座宾客，欧阳修可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另一方面儒有君子儒，也有小人儒，有大儒，也有腐儒。真正的儒家人士是很开明的，他们重视的是礼的内涵，而不是表象，所以越是愚昧落后的地方，男女之防越是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反而是大城大阜，权贵公卿人家没有这许多规矩。
所以明朝风气同例朝例代一样，一部分人走向泥古不化，守礼守到了变态境界的人，也有一些人放荡不经，蔑视世俗风气，根本不以为然，但是大部分人却并不在这两个极端之中，属于比较正常的人类。更何况大明现在立国未久，久受元朝风气影响，这方面的要求并不是很严格。
因此朱元璋才颁布《正礼仪风俗诏》，编制《礼制集要》，提倡“节义”，旌表孝子、顺孙、义夫、节妇，正所谓社会上缺乏什么，他才会提倡什么。当时的社会礼制既然并不是十分的严谨，谢露蝉又一向以世家自诩，言行礼制效仿上流社会，当然不会太在意这个。
再说，两家已经议定了婚嫁之妻，自己的妹妹成为这个男人妻子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两家又是失去音讯多年，这时终于找到了妹婿，便让一向疼爱的妹妹见上一面，欢喜心安，却也未必就失了礼数，因此谢露蝉并未阻止二人相见，反而扬声道：“谢谢，快进来。”
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一个俏丽的人儿婉婉地走了进来，一束乌黑的秀发并没有挽起正装时的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却更添几分风致。两鬓垂下几缕青丝的衬托下，她的脸色有种异样的苍白，薄薄的红唇，精巧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
一袭湖水绿的俏皮少女装，浅红色的小腰裙，把她玲珑美妙的身段衬托了出来，那双天生妩媚的眼睛，带着些许无法掩饰的惊恐，向夏浔飞快地一瞥，便转向她的哥哥，声音有些生硬地唤了一声：“哥，你有客人？”
“哈哈，不是客人，不是客人，不对不对，咱们谢家的姑爷子，也算是客人，也算是客人。”
谢露蝉大笑着，拖着残腿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谢谢，他就是杨旭，是杨旭，秣陵镇的杨旭，你的未婚夫婿呀，哈哈哈，他终于算是回来了。”
谢雨霏瞟了夏浔一眼，见他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芳心不由一沉，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果然……我就知道……”
夏浔是真的呆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孩儿……她竟然就是谢露缇？她就是自己的未婚妻？
夏浔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在平原县城当铺门口轻提裙袂，浅笑妖娆，然后飞起一脚，踢得色狼古舟几乎成了太监的那个“彪悍女”；想起了在德州城利用混堂摆了古舟一道，要不是自己反应快，也要被抓进官府去的那只“九尾狐”；想起了在北平谢传忠家门口，雪花轻盈中错肩而过的优雅从容的“姑奶奶”；想起了纤纤弱质、独闯龙潭、从蒙古人口中智诈口供的那个“女间谍”……
一副副不同的画面，一幅幅不同的模样，最后都融合在眼前这个眼中带着几分惊恐、几许哀求、几丝紧张的女孩儿身上，这个多面娇娃，这个奇女子，就是我的……老婆？我的……上帝！
饶是夏浔的神经历经多次磨练，已经坚韧如钢丝，突然知道他猜测想象了许久许久的老婆竟然是他早在北平就已结识的谢雨霏，还是智暂性地当机了。
“她……她……她就是谢……谢？谢……露缇？”
夏浔指着谢雨霏，口齿竟然有些不伶俐了。
谢露蝉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看看妹妹苍白如纸的脸色，再看看夏浔满脸震惊的神情，忍不住迟疑道：“怎么，你们……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我们……我们……”
夏浔说到这儿忽地闭嘴，他突然想到，谢雨霏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她哥哥到底知不知道？她眼中的惊恐、紧张和哀求，莫非就是求我不要说破她的身份？
夏浔一时警醒，立即咽回了到了嘴边的“我们在北平见过面”的这句话，而他的略一犹豫看在心虚胆怯、极度紧张的谢雨霏眼中，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解读，她自认为已经看透了杨旭的态度，便也知道了自己该如何抉择，她不会让杨旭再有机会揭穿她的身份了。
她深吸一口气，高傲地扬起了颀长优雅的脖颈，冷冷地板起了面孔：“他就是杨旭么？哥，这个人，我不嫁！”
“啊？”
夏浔和谢露蝉同时一呆，谢露蝉急了，抢着问道：“不嫁？你凭什么不嫁，为什么不嫁？”
谢雨霏背手向外边急急打个手势，向自己的搭档南飞飞略一示意，然后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瞟着夏浔，慷慨激昂地道：“不知礼义廉耻，不知正心修身，亏他还是一个读书人。这样的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妹子如何托付终身！”
夏浔立马心虚了：“糟了，她不是知道了杨旭在青州勾搭人家母女俩的丑事儿了吧？哎呀哎呀，这事哥解释不清哇！”

第134章 逐鹿：男女间的游戏
夏浔有些心虚的表情尽被谢露蝉看在眼里，他本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年仅十五岁就考中秀才了，这些年只是激愤之下在某些事上着了魔障，也难说潜意识中没有一种自我麻醉、自我催眠的心理，可不是对所有事情都浑浑噩噩，一见夏浔没有反驳，神情反而有些诡异，他立即起了疑心。
谢露蝉道：“他做了甚么事？”
谢雨霏转向夏浔，轻轻咬了咬嘴唇，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可是那双灵活生动会说话的大眼睛却向夏浔递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稍安勿躁，我还有下文！”
谢雨霏轻启樱唇，开口了：“我和飞飞去乡下田庄的时候，碰到过他。他……带着几个狗奴才，看见了我，便上前搭讪，飞飞听到呼救声赶来，他……他也毫不在乎，幸好又有许多路人经过，他不敢胡来，我们才得以脱身，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想不到……”
谢雨霏瞪了夏浔一眼，轻蔑地道：“哥，你说这样的斯文败类，能嫁么？”
“什么？我……我……”
夏浔听得莫名其妙，正不知该如何辩解，南飞飞蹬蹬蹬地跑了进来：“姐，去夫子庙逛逛不？”
进来一眼看见夏浔，南飞飞登时脸色大变，“啊”地一声惊呼，畏惧地闪到谢雨霏身后，怯生生地道：“姐，这个登徒子，怎么……怎么追到你家来了？”
南飞飞从小与谢雨霏配合行骗，两人合作十分默契，虽说南飞飞无法理解谢雨霏的心理，总觉得她凭自己美色，和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高超本领，足以骗得她男人回心转意，乖乖放弃一切嫌隙，根本无须行退婚之下策，但是自家姐妹既已打出暗号，她也只好全力配合了。
夏浔的表情和谢雨霏的话一相印证，谢露蝉就已信了七八分，再被南飞飞跑出来一说，他登时信了个十成。南飞飞紧紧盯着夏浔，只要他想张口否认，或者点出谢雨霏的秘密，就上前撕扯，打断他的话，但是夏浔经过片刻的讶异惊怔之后，已经定下了神，他看看谢雨霏和南飞飞，似已洞悉了她们的用心，嘴角渐渐绽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笑意。
南飞飞终于发觉谢雨霏所说的他的眼神如何厉害了，南飞飞也有种被他洞沏肺腑的感觉，有些吃不消，不愿与他目光相对。
谢露蝉看看哑口不语的杨旭，再看看一脸气愤的妹子，急忙把她扯去了旁边小间，进了门一放下帘子，他便生气地道：“妹妹，你一向伶俐，今天怎么干出糊涂事来。这是你未来的夫婿，你这般当面揭破他的丑事，以后还如何相处？”
谢雨霏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哥，你还让我嫁他？”
谢露蝉道：“男人嘛，总归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想必他是喝了酒，一时不能约束自己，又或者见你貌美，有些情难自控，虽然失仪，毕竟没有大恶，以他士绅生员的身份，料来也决不敢做出太过份的事来的。再说，你本来就该是他的女人，何必太过耿耿于怀呢。”
虽然这调戏民女一事本是谢雨霏编的，也不禁被哥哥这种男女双重标准的谬论给气坏了，她胀红着脸道：“哥哥，你这说的是甚么话。他今日能调戏我，明日便不会调戏别人么？这样道德低下的纨绔子弟，就算家里有一座金山，官儿做得大上天去，配得上你的妹子么？”
谢露蝉苦笑道：“那该怎么说？人家要是不肯和离呢？到了公堂之上，你说你的丈夫调戏了你？妹子啊，虽说当时他与你并不相识，可你毕竟是与他有了婚约的娘子，老爷断案，不会不考虑这一点。常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如果老爷判个不允，你还是他的娘子，可那时你已与他撕破了脸面，这一辈子还有好日子过么？妹子啊，俗话说嫁鸡随狗、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方才与他一番言谈，我觉得他为人品性似也并非那般不堪……”
※※※
谢雨霏一被大哥拖进小厅，南飞飞立即蹦到夏浔面前，攥紧一双粉拳，张牙舞爪地道：“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吧？”
“嗯！”
南飞飞冷笑：“你瞧不起我们，是不是？”
夏浔道：“我没有。”
南飞飞继续冷笑：“你嘴上没说，你心里有想。”
碰上一个这么“聪明”的姑娘，夏浔只好闭嘴。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夏浔真的是杨旭，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在这个时代所受的教育，的的确确绝不可能再接受谢雨霏这样的姑娘，难怪南飞飞会这么想。
南飞飞哼道：“被我说中了，说不出话来了？”
夏浔无奈地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南飞飞道：“在北平，你答应过雨霏一件事。”
夏浔目光一闪：“她真叫雨霏？”
南飞飞道：“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小字儿。”
夏浔道：“那么……路引又是怎么回事儿？”
南飞飞冷笑：“你何不问问你自己，你那名叫夏浔的路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小姑娘吃呛药了，夏浔只好再度闭嘴。
南飞飞道：“我们不像你，含着金饭匙出生的，衣食无忧，家境优渥，我们自己不想办法，就无法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就得沦落成叫花子，甚至……我们首先得活着！算了，不和你说这些，说了你也理解不了，在你这样的人眼里，永远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反正饿死的不是你、不是你的家人。
你瞧不起我们不要紧，我们家雨霏不会死缠着你的，雨霏姐不希罕做你这位秀才老爷的妻子，你若同意和离，双方取消婚约，与你没有任何损失，但是你须保证，不可对露蝉大哥，不可对任何人，说出你所知道的那些事。”
夏浔终于明白谢雨霏这番举动的真正目的了，她自知身份败露，必遭未来夫婿鄙夷，甚至对她大哥说出真相，因此捏造了一个理由，想要以和离的方式，体面地了结这段娃娃亲。可是这么做，纵然女方不会张扬出去，仍然是有损男方声誉的一件事，所以，她把夏浔答应她一个条件的约定也利用上了。
说实话，作为夏浔来说，他并不在乎谢雨霏的这段经历，女贼怎么了？夏浔从中看到的，不是她的招摇撞骗，而是她的坚强、勇敢、智慧，她对家人的责任心和爱，夏浔对她只有敬意，并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她的意思。
可他没有想到谢雨霏的反应这么强烈，在坚强的外表下，有一颗如此自卑的心，竟然还没了解清楚他的态度，就迫不及待地摊牌，以主动取消婚约为条件，交换他代为保守秘密。
夏浔有心说明自己的态度，可是话到嘴边儿，忽又咽了回去。
谢雨霏有她无法说与亲人知道的痛苦秘密，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秘密，只能一个人守着，饱受煎熬？
他知道彭梓祺对他的爱，他也知道，哪怕彭梓祺现在知道他不是杨旭，而是另一个人，同样会陪着他，爱着他，可谁道这其中有多少因素是因为她已经成了他的女人呢？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从一开始，彭梓祺就知道他只是南浔小叶儿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而且还是一个卑下的贱民，那么彭家的大小姐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他呢？
明明已经成了恩爱夫妻，还要纠结于这些无法从头再来进行验证的事，也许有点庸人自扰，可他就是避免不了这样去想。而谢雨霏呢，更甚一步，至少彭梓祺自一接触，接触的就是顶着杨旭名字的他，认的人是他，跟的人是他，而谢雨霏不同，她和杨旭订的是娃娃亲，自一出生，就注定了是杨旭的人。
他顶着杨旭的名字，和这个精灵可爱的美丽女孩儿成了亲，以后亲热恩爱，缠绵床第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这个姑娘不是因为爱上了他，而是因为与杨旭的婚约，被他这个冒用了杨旭身分的幸运儿占有了而已，当她在自己身下迎合欢好，呻吟喘息的时候，自己是否能全无心结、全无阴影？
这个契机……是祸？是福？
夏浔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谢姑娘必须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南飞飞紧张地道：“你不要太无耻啊，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说，要我姐答应你什么？”
夏浔微微一笑，道：“很简单，三年之内，她不得与他人谈婚论嫁！”
南飞飞一怔，奇道：“这是为什么？我雨霏姐嫁不嫁旁人，与你还有甚么关系？”
夏浔道：“当然有关系，你也说，此事保密，我不能说破你们的身份，你们自然也不会将和离的原因告诉别人。若是这边婚约一解，你那边马上谈婚论嫁，别人还不以为我杨旭被人戴了绿帽子，所以才解除婚约。”
南飞飞转了转眼珠，心中算计：“姐姐今年十六啦，三年后也才十九，在金陵十八九岁才成亲的姑娘比比皆是，也不算是老姑娘。”便颔首道：“成，这事儿我做得了主，我答应你！”
夏浔微笑道：“你们若毁约，我可是会说出真相的。”
“知道啦！”
南飞飞不屑地嗤笑一声：“为了面子活着的男人……哼！”
※※※
四个人重又站到了一起，夏浔欣赏地看着她。剥去了方才的伪装，谢雨霏的身上露出一般恬静自然的味道，那玲珑剔透的曼妙，把一股妩媚，从她的骨子里散发出来，润泽白皙的肌肤衬着她那精巧俏丽的五官，简直就是一副淡彩工笔的仕女画。
她仍然有意地昂着头，恐怕暴露她真实的内心。微昂间露出的象牙般细腻白皙的颈子，昭示着她含苞欲放的青春，可口，诱人。夏浔平静地笑了笑，这头可爱的小牝鹿逃脱了杨旭给她的命运了，那就由我——夏浔，再把这头野鹿抓回来吧！
谢大小姐“贞烈志节”，这是大义所在，谢露蝉这如父的长兄也不好强迫。
古时候有位烈女，被一个路过的男人猥亵了一番，逃回家后才知道，那男人正是她的丈夫，因为离家多年，彼此已不相识，这个女人仍然坚决自杀了，理由是：她被猥亵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因此她仍然是失节了。谢雨霏所为虽比不得这位节女，却也堪称表率了，这是谢家教女有方，谢露蝉虽然惋惜妹妹的婚约解除，心底里还是感到一些欣慰的。
双方家中都已没了长辈，这和离的契约只要夏浔和谢露蝉签订，换回彼此的婚书，便算完成了。
“好，我杨旭，从今日起，正式与你谢家解除婚约！”
递还婚书的时候，夏浔如是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谢雨霏还是心里一酸，泪如雨下。
“如果来日你仍然喜欢了我，那便只是我了。”夏浔微笑着又跟了一句。
“嗯？”谢雨霏眨眨泪汪汪的双眼，没听明白。
夏浔微笑着向谢露蝉拱拱手，转身走出了客厅，肖管事站在廊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到自家少爷面带微笑地出来，还道婚期已经谈妥，连忙向神情复杂地送出来的谢家少爷道一声别，追着自家少爷去了。
夏浔迎着树叶间洒下的斑斓阳光，踏着青苔的石阶缓缓走了下去。
谢雨霏和南飞飞站在厅中。关心则乱的谢雨霏望着夏浔悠然离去的背影神情惨淡，目光怅然，根本没有品出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南飞飞一双机灵的眼珠转来转去，却似觉察了什么。
她歪着头，努力想了半天，踮起脚尖，凑到谢雨霏耳边悄悄地道：“姐，听他意思，好像并没打算放过你……呃……不是，放弃你呀。”
“三年，足够了！”
夏浔走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三年，若是追得上，这只精灵古怪的小妖狐就是我的，如果三年都追不上，那也不用追了，强扭的瓜儿，不甜！”

第135章 杨家的反扑
院子里，匠人们正在忙碌着。主屋的大梁已经上好了。本来上大梁是一件大事，寻常人家要请来左邻右舍青壮的汉子，扶帮上梁，然后大开酒宴庆祝感谢的，可夏浔现如今在秣陵镇地位未定，属于没人敢惹也没人敢沾的人，请街坊邻居自然不用想。
上了大梁，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上边以糯米汁搅拌黄泥稻草敷抹屋顶，室内自有能工巧匠搭建承尘，然后一片片鲜艳艳的红瓦自屋脊开始一片片鱼鳞状搭下来，亮亮堂堂的主屋就成形了，主屋四棵梁柱都已涂了亮漆，院子里挥洒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儿。
小荻和彭梓祺蹲在后院儿里，这里有一亩见方的面积，原本和普通农家一样，是杨家的后院儿菜地，再后来被当成了牛棚子，现在已经平整出来，在规划中有粮仓、磨房、内宅楼阁等建筑的设计，不过还有很大地方暂时空着。
小荻把红裙子搂在怀里，兴致勃勃地道：“姐姐，在这儿建个小亭子怎么样？再养几丛竹子，建个好大的浴室，外边养些花。”
彭梓祺笑道：“你呀，想把青州的家搬过来么？这座院子比不得青州那边，小了些，好像这边的房屋院落都不像那边，圈地百亩，随意建筑，地方小，设计就得精心了。”
小荻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彭梓祺道：“我也没有，我在家时，叔叔伯伯、堂兄堂弟泱泱的，那么多男人，哪用得着我出头操心这些事，除了练武、读书，再被逼着做做女红，基本就没我甚么事了。”
小荻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忽又喜道：“那……在这儿挖个池子，旁边堆个假山怎么样？这边堆一座，那边堆一座，中间的池子挖大一些，上边搭一座曲桥。”
彭梓祺笑道：“好啊，听起来一定很漂亮。”
王木匠耳朵上夹着炭笔，正从旁边经过，一听这话忍不住笑着接口：“夫人，小荻姑娘，那可使不得，建制规矩，朝廷自有法制。老爷如今的身份，府上花池若是建了双山，那就违制了，是要抄家杀头的。”
彭梓祺吐吐舌头，小声道：“好麻烦，人家哪懂这些，差点闯了塌天大祸。”
小荻也有些气闷，便道：“那算了，不要假山了，只建个池子怎么样？”
彭梓祺想了想道：“还是不要了。咱家不算很大，如果建个水池的话，太占地方。再说……再说……将来……咱们家总要有小孩子的嘛，跑来跑去的，万一掉到水里怎么办？太不安全了。”
小荻便吃吃地笑起来：“彭姐姐，想得好周到喔。”
忽然，她的眼睛瞪圆了，然后很兴奋地看着彭梓祺：“姐姐，你……你不会有了小孩儿了吧？”
彭梓祺撅撅小嘴道：“哪儿有呀，我倒想……”
小荻摸摸她的肚子，羡慕地舔舔嘴唇：“喔，反正早晚会有的，嘻嘻，养个小宝宝，一定很好玩吧？”
彭梓祺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那目光……恰如她抱着小狗狗时候的表情，登时戒备起来：“喂喂喂，小孩子可不是小狗狗，不许你抱去玩。”
小荻道：“我才不会呢。”紧接着又马上预订：“不过，等你和少爷有了小宝宝，一定要让我抱，嗯，每天都给我抱。”
两人正说着，下人引了一个直掇青巾的中年男人进来，彭梓祺见他来过几次，认得是个牙行的人，忙与小荻站了起来。
“哎哟，夫人您在这儿呐。”
那牙行的人未语先笑，点头哈腰：“夫人，贵府的肖管事委托小的给贵府寻摸块田地，小的这几天一直没闲着，到处的打听，可巧啊，恰好有一位官员放了外任，要举家搬走，本地的房舍田地都急着出手，小的赶紧登门时，其他牙行的人都去了好几拨儿了。
小的好说歹说，那位官人听说贵府杨老爷是位生员，都是读书人，不禁大生好感，便答应把地卖给贵府了。小的侃了好久的价儿，那位官人答应将他府上的二十亩上好水田，全部转卖与贵府，一亩上等水田十贯钞，夫人您看，可还使得么？”
“土地交易？”
持家理财，这可是彭梓祺的弱项，她哪懂得这些东西，转眼求助似的去看小荻，小获也是两眼茫然，彭梓祺不禁迟疑起来：“十贯钞一亩水田，贵还是不贵？这牙行的人说的话是否有不实不尽之处？”
那牙行的人见她迟疑，便道：“夫人呐，人家这二十亩水田，可是许多人抢着要呐。不瞒您说，就是小的手上，都有三户人家要买呢，只不过他们每家儿都不能一口气儿吃下二十亩地，我要把地转给他们，得拆开了卖，麻烦。可您要是不赶紧拿主意，那我就把地先卖给他们。回头再给您寻摸合适的地块儿。”
牙行的人说着，拱拱手就要告辞，彭梓祺有些着急了，忙道：“且慢！这水田……当真是上等水田？签订契约的时候，我们可是要去亲自看看的。十贯钞一亩，这价钱可还公允么？”
那牙行的人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夫人您想也知道，人家本来是位官老爷，不是上等好田，人家会耕种么？至于十贯钞一亩地，小的给您透个底了，这价不低，咱们江南地方，上等水亩十贯钞，算是高的了，最肥沃的上等水田，也不过卖个十二三贯的钞，可人家这地正是最上等的好地，临着水源又近，因为想一下脱手，这才给了您十贯的价儿，要不然也得高些。您要是零碎着买，也不是不能买到比这便宜的地，可是……您府上也希望地片相连吧？管理着方便不是，还能东村两亩，西村一亩半的零打碎敲？”
彭梓祺听他说的诚恳，话中又透着理儿，便迟疑着颔首道：“老爷和管事都不在，这样的话，我先和你订下来……”
“十贯钞，还是一买二十亩，这可不便宜！”
夏浔和肖管事从外边走了进来，肖管事对夏浔耳语几句，夏浔便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彭梓祺一喜，顿时轻松下来，唤道：“官人。”
小荻则直接跑了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少爷，可见着了少夫人？”
夏浔拍拍她的小手，对那牙侩道：“劳你往来奔波，着实辛苦了。杨某是诚心要买地，只要价钱公道，那是一定出手的，当然，你们从中辛苦，你们的好处，我自然也不能短了。不过他这二十水亩，且不论是否真是上等的好田……”
那牙侩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地道：“杨老爷，这可差不了。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当然是刀切豆腐两面光，处处使巧弄嘴的主儿，可有些话儿可不敢瞎说。那地好不好，您去了一瞧，左右再一打听，根本就瞒不得人，小的再蠢，哪敢在这上面耍花样。”
夏浔一笑：“你别急，这一点，我也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不过一亩地十贯钞，并不算太便宜，何况我一气儿吃下二十亩，他该更便宜些才对。你也看到了，我刚回乡，家里大兴土木，手头有些拮据，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持家当节俭，一亩地要是能省下两贯钱，那就是四十贯，一位七品正堂县太爷一年的俸禄呢，你懂我的意思？”
那牙侩方才见那主妇不擅理财，假意说对方急着出手，钓起她购买的欲望，三言两语便把她绕了进去，本来正开心大赚了一笔，一听夏浔这么说，便知碰上了硬碴儿，不禁暗呼晦气：“若他晚回来些……”
牙侩犹不死心，又道：“可……人家只肯以十贯一亩的价儿出手，小的已经尽了力了。这位官老爷放的是外官，马上就要上任，只怕……”
夏浔笑道：“我也不急呀。你瞧瞧，我这家里全收拾妥当了，怎么也得到八月初吧，那时候还能种些甚么？我有一年的时候，你大可慢慢寻访，这家要是不合适，那就另找别家，你是经营牙行的，不会一年就做一档买卖吧？呵呵，我相信你总能找到一块儿合适的田地的。”
牙侩苦着脸答应一声，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已经知道夏浔的底限了，上等好田二十亩，每亩八贯钞，如果不是特殊好的条件，最好不要在价钱上超出这个价格。
彭梓祺拍拍胸口，欣然笑道：“官人，幸好你回来了，我从未打理过这些事情，人家怎么说，听着都是理儿，刚才听他说的急，生怕地被别人买走了，差点一口答应。现在想想，可不是要被他诳了。”
夏浔安慰道：“人有所长，必有所短，哪有无所不能的人物？我虽知道土地价格，可这江南地方的水亩行情，其实也不是非常明白的，还是老肖方才提醒了我。”
彭梓祺见他并不怪责自己乱拿主意，不禁甜甜一笑，又问：“官人，出行顺利么？可已……可已见到了她？”
夏浔眉头微微一锁，正琢磨该如何对梓祺说明其中情形，背后一个阴阳怪气儿的声音道：“杨旭，你私人的事再忙，族里的事也不能一点不关心呐！今儿早上我就满大街的嚷嚷，就算你没听到，你府上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听到的？可不能置若罔闻呐。”
夏浔一回身，就见杨羽带着杨文武，正站在那里。夏浔有些厌恶地道：“你来干什么？”
杨羽道：“干什么？促请你这位大忙人呗，族里有大事要商议，各房都出了人，早就集中在咱杨家祠堂了，现如今族长、族老、各房的长辈，都在恭候您杨秀才的大驾呐！”

第136章 我是你大爷！
宗族会议？
夏浔本能地想到，这个会恐怕与自己有莫大关系，杨老头儿贼心不死，又想对付自己了。可是……你上次利用国法尚且摆布不了我，这家规，又有甚么用处呢？
彭梓祺和肖管事迎上来，担心地看着他，夏浔淡淡一笑道：“既然我也姓杨，理应去上一趟，没关系，你们在家候着吧。”
夏浔拍拍衣襟，对杨羽和杨文武道：“二位，头前带路吧。”
杨羽冷哼一声，领着杨文武头前行去。
夏浔真的是不太在乎，宗族力量很强大吗？宗法，终究于服从于国法吧，我夏浔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们还有本事把我抓去浸猪笼不成？最大的惩罚，想来也不过是驱出家族，我本来就不希罕赖在你们杨家，大不了一拍两散，还能怎么样？
夏浔终究是个现代人，虽也知道古时候家族对家族个人的约束力很强大，毕竟不能对古代的宗法制度有着切身的体会和感觉。
杨家祠堂，建在秣陵镇的中心位置，距本家老族长杨嵘的家最近。祠堂是供奉祖先神主，进行祭祀活动的场所，被视为宗族的象征。不过在以前，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只能祭于寝。也就是说一般平民只能在自己的居室中祭祀祖先，士大夫以上才能立祠庙。
可到了元代，这方面的约束渐渐松了，因此一个大家族只要有经济实力，就可以祠堂，庶人无庙的规矩从此被打破了。杨家祠堂就是元朝时候建的，祠堂不是很大，但是很古老，青色的屋瓦又被一层深碧色的青苔裹住，整个院落都是岁月盘剥留下的痕迹。
祠堂的大门里头，杨氏族人都聚集在院落里，有穷有富，有老有少，交头接耳，正在说着什么。杨羽和杨文武好像两个开道的小鬼，他们一进院子，窃窃私语声立即停止了，所有人都向他们身后的夏浔看来。
夏浔从容自若，坦然跨进院门儿。这里边站着的人虽然看似散乱，其实各有规矩，都是按照支系远近，辈份大小排列的，夏浔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辈份，进了祠堂院儿，他便把双手一背，悠然自若地四下观赏起来。
“咳！”
杨嵘咳嗽一声，由长子和长孙扶着，从祠堂里边威严地走出来，在阶上站定。他本来还想看看夏浔的反应，可是从门缝里偷眼一瞧，夏浔满不在乎，居然在祖祠里东张西望，这摸摸那碰碰，就差闯到祠堂里边来观摩一番了，按捺不住，只好立即现身。
一见老族长出来，所有的人都转向了他，恭谨地肃立，后边自有人抬来一把椅子，请老族长坐下。夏浔倒不愿真的飞扬跋扈，给人一个不知礼教的印象，左右看看，便往两个干瘦老头儿中间挤了挤，挺身站定。
杨嵘的儿子杨鼎盛见状，瞪了他一眼，喝道：“杨旭，怎么这般没有规矩！两位族老是你的叔爷辈儿，那里也是你能站的？”
夏浔连忙又站出来，面带轻笑，从容一揖：“对不住了，杨旭少小离家，族亲长辈一个不识，嫡庶、房分、辈份一概不知，可实在分不清这一院子老少，哪个是长，哪个是幼，杨旭又该站在那里，还请指点一二。对了，不知道阁下又是何人，怎么站在咱们族长后面啊？”
杨鼎盛气得脸都青了，沉声道：“我？我是杨氏本宗长房长子，是你大爷！去，那边站着！”
夏浔不以为忤，人家是鼎字辈的，确实是他父亲的大堂兄，犯不着在这事儿上计较个长短，夏浔乖乖按他指定的位置站下，扭头往他下首一瞧，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看起来足有四十岁上下，夏浔拱手笑笑，问道：“阁下，比我长幼啊？我不会又站错了位置吧？”
那大汉在祖祠里规矩的很，一见他行礼，忙不迭还礼道：“使不得，使不得，论辈份，您是我的叔父。”
“哦？”
夏浔有些意外，看看大汉后边那一长溜儿的人，又问：“你后边这些，都比我小？”
“是，都是您的侄儿辈，有的叫您叔，有人叫您大爷。”
夏浔开心地笑道：“这么看起来，我的辈份儿还不算太低。”
这一番话逗得一些族人忍俊不禁，只是老族长当面，不敢笑出声儿来。
杨嵘眼见庄严的气氛被他插科打诨，弄得不成体统，实在忍无可忍，立即高声打断他的话，扬声说道：“肃静，肃静！今儿，把大家伙儿都叫来，是商量本族的几桩大事。”
见大家都静下来，他向自己孙儿杨充点点头，道：“充儿，你来说。”
“是！”
杨充躬身一礼，这才踏前三步，降阶两阶，站定了身子，朗声说道：“今天请大家来，是有关系到我全族上下的两件大事要宣布。第一件，就是修祖祠。宗祠，敬宗尊祖之地也，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杨家的祖祠年久失修，已然破败，为人子孙的，眼见祖先香火之地如此，于心何忍？所以，族长与几位族老商议，决定重修祖祠。
依着各房的贫富情况，族长与各位族老们商议，拟定了一份献款名单，各房宗亲听仔细了，回去早些准备，三日之后，将钱款送来，由我父亲会同三位族老共同签收，充作修祠之用。杨崂，应出义款五贯，杨峄，义款五贯……”
夏浔静静地听着，待念到他时，听到义款两百贯，身子不由一动，强捺住了没有吱声，杨充念到这里顿了一顿，见他没有反应，这才继续念下去，等他全念完了，夏浔才提声喝道：“且慢，我有话说。”
杨嵘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杨旭，你有什么话讲？”
夏浔昂然道：“我不明白，何以杨氏宗亲各支各房，最高的只需出款……”
杨鼎盛冷喝一声：“没有规矩，族长问话，不知躬身施礼，再行答话吗？你读的甚么圣贤书？”
夏浔额头青筋一绷，随即却又缓和下来，咧嘴一笑，踏前一步，拱手揖礼道：“老族长，晚辈有些不解。何以各房各支，最高的出款不过二十贯，而晚辈却需出到两百贯，差了十倍之多？”
“这个嘛！”
杨嵘抚着山羊胡子，皮里阳秋地笑道：“自然是从各房的承受能力来计算的，杨家各房，都以农耕为业，家境虽也有殷实者，但是比起你来，终究差了许多。看你回来，大兴土木，那院舍规模，咱整个秣陵镇上，谁还及得上你？家族里的事，自然是能者多劳。”
夏浔反唇相讥道：“晚辈听家父说，当初家父弃耕经商，曾遭族长批斥反对，如今族长大人也承认我这一房实力雄厚了么？”
杨嵘老脸一红，拍椅喝道：“弃农经商，就是自甘堕落！你再如何富有，仍然是末作低贱之业，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夏浔正要反驳，转念一想，自己终归要弃杨家而去，自立堂号的，不管怎么说，这祖祠是杨家的祖祠，纵然杨家对不起杨鼎坤父子，想必他父子二人对修祖祠一事也仍然是赞成的，这就当是自己找机会离开杨家之前为他们做的一件事吧，反正这好处是用在死人身上，这群没良心的猪狗是沾不到的。
想到这里，夏浔咬了咬牙，又退回了排列之中。
杨充得意地一笑，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就是关于我杨氏族中的义田。我杨氏一族开枝散叶，子孙渐渐繁盛，有人富庶，自然也有人贫穷，而义田如今仍然只是聚族于此时的三亩地，百年下来，时过境迁，这三亩薄田，早已不足以供应四季祭祀、族人求学、贫者救济所用，所以族长与族老们商议，决定扩大义田，分建祭、义、学三块族田，共需义田三十亩。”
堂下族人听了顿时一阵骚动，要知道田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拿出一亩去，那都要心疼死了，自古以来一个大家族中，族田的形成主要是由出仕做了大官的族人、家资巨富良田万顷的族人捐赠，或者犯了过失被罚没田产的族人田地组成，祠下子孙伙议公出也不是没有，但是一家拿出一分地来，那就了不得了，现在族长竟然要一下子建立三十亩的义田，谁承受得起呀？
杨充高举双手，朗声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听我说下去。这族田，并不需要全族老少公摊。只由族中富有者捐献。我祖父虽然家境也是一般，但忝为一族之长，自当率先垂范，祖父决定，由我家捐献族田五亩。”
族人轰然，都以敬慕的目光看着杨嵘，杨嵘捻须微笑，轻轻颔首，怡然自得。
夏浔在一旁却是暗暗冷笑：族田的收入，主要是用来供奉祖祠的四季香烛、果子，赒济贫困族人，接济家境一般的族人中的学子，简单地说就是家族里的慈善基金，而这基金的掌管人就是一族之长，怎么运作完全是他说了算，他这五亩捐与不捐有甚么区别？
“这另外二十五亩嘛……”
杨充看向夏浔，微微一笑：“供祠祭、抚老幼、建族学，功德无量。你这一房离别家乡多年，未对家族有半点奉献，如今你回来了，家境又殷实富有，这义田，经族老们公议，说不得就要着落在你的身上了。”
夏浔大怒，勃然斥道：“滑天下之大稽！”
杨充脸色一变，喝道：“怎么，你反对？何者为宗？宗者尊也。何者为族？上凑高祖，下凑玄孙，一家有吉。自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合聚之道，故谓之族。礼曰：宗人将有事；族人皆侍。所以通其有无，长相和睦。为自家亲人做点事，不应该吗？”
夏浔放声大笑：“亲人？亲人在哪里？我只看到一群仇富嫉能的狼，恨不得把我撕碎了，嚼烂了，吞下肚去！”
说罢夏浔拱一拱手，道：“忽然想起，杨某还要陪娘子去游栖霞山，忙啊，这些与我无关的鸡毛蒜皮小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我杨某人一走十多年，没人记念我的死活。如今回来了，也没见到一个族人友善亲切，这些事儿就不掺和了，告辞！”
“你大胆！”
杨嵘大怒起身，勃然道：“祖祠之内，你敢目无尊长，如此无礼！把他给我拿下！”
杨嵘积威之下，一声喝令，那些族中青壮登时围拢过来。
杨嵘此举并不过分，因为封建时代法律是默许宗族对族人认为违法的子孙族人实施初级裁判权和执行除死刑以外的一般惩罚权的。实际上就算是执行死刑，比如浸猪笼，如果已经发生了，他们一般也是承认事实的。而一般的有关族人的户婚、田土、斗殴等民事刑事案件，以及子孙族人的违犯国法、家规的行为，如果家族处置得当，官府更是视同官府已经做了相应的处理。
因为儒家文化核心的时代，认为家就是国的一个缩影，用宗族来处理纠纷，更具备教化和震慑的效果，“临以祖宗，教其子孙，其势甚近，其情较切，以视法堂之威刑，官衙之劝戒，更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之实效。”
夏浔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是个警察，虽然知法，对法总不如法官熟悉，纵然是一名法官，也未必对古代的法律了解的这般清楚。眼见那些族人围拢上来想要拿人，夏浔两眼一瞪，厉声喝道：“谁敢！”
方才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四旬大汉被他一喝，满脸横肉一哆嗦，竟然下意识地闪了开去，露出后面几个更年轻些的杨氏族人，他们一脸的张皇失措，不知道是该执行族长的命令，还是避开这个敢对族长冷嘲热讽，在祖祠内声震屋瓦的大胆家伙。
夏浔双手一背，二目圆睁，舌绽春雷地道：“滚开！目无尊长么？我是你大爷！”
那几个小子吓得一呆，竟然忘了动作，夏浔昂昂然便自他们身边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一人敢对他动手。
杨嵘还没见过有人敢在祖祠中对他如此无礼，气得一屁股又坐回椅中去，只是呼呼喘气。杨充的嘴角却逸出一丝阴笑，此举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他是个聪明人，恩师只是稍加点拨，告诉他如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就举一反三，想到了许多很实用、很有效的乡间整治他人的法子：“杨旭，你娘被逼死了，你爹被逼得远走他乡，你的下场，将比他们还要惨，这只是一个开始，小爷若无手段整治得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就不配做杨氏一族的少族长！”

第137章 对牛弹琴
夏浔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人见他面色阴霾，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一时都小心翼翼起来。夏浔的确比较烦恼，因为他虽然对杨家这般人厌憎到了极点，真要他对付这些人，却有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感觉。在青州也好，在北平也罢，不管是他针对别人的阴谋，还是别人针对他的阴谋，他都可以从容反击，快意恩仇。
可眼下对杨氏家族这块滚刀肉，他却没有太好的办法。这些人的确面目可憎，可是所作所为又不需要他杀伐决断，采用多么暴厉的手段。这些人死抱着那块砸不烂、摔不破的宗法牌子，你是家族中一个小辈，想见招拆招占据上风谈何容易，这也就是夏浔，能撑到这一步已经十分了得了，换一个人将更加不堪。
历史上曾有一位大才子做了官，就因为承受不了家族里的亲戚们如吸血蛭一般的敲榨，而在礼法道义上他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拒绝，最后愤而弃了官身、弃了妻儿出家为僧，这才得以摆脱家族无休止的勒索和骚扰的事情，由此可见其艰难。
夏浔目前首要之务是在这里扎下根来，至于脱离杨家、自立堂号，还需要充分的准备，至少也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青州那边，齐王是绝不会多事到派人来打听他到底有没有成亲的，因此婚事拖黄了也不打紧，问题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锦衣卫。
这可是官方记录在案的身份，可他现在回到应天这么久了，锦衣卫方面一直毫无动静，夏浔可不相信锦衣卫瘫痪到了如此地步，派去青州的几个人死的死，残的残，他又擅自离开了该地，上边居然不闻不问？也不知道锦衣卫的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他表面上镇静自若，心中却一直提着小心。
与谢家和离，却又暂不公开此事，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他必须在锦衣卫派人诘问他的时候，有个充分的理由，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老大不小的了，你总不能不让我娶媳妇吧？
这个时候，主要精力都在防范着还未露面的强大对手上了，却有一伙大恶没有、小恶不错、讨人嫌到了极点的家伙隔三岔五给你找点不痛快，而且对方还学精了，恶心你之前总要找到一些宗法支持的理论依据，夏浔除了烦恼，能奈其何。
众人都不敢扫夏浔的风尾，彭梓祺却是不怕的，她也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扮出乖乖巧巧的样子来，一口一个官人相公地叫着，两人私下相处时，彭梓祺还是那个彭梓祺，并没有因为做了夏浔的女人便失去了自己的性格。
“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只有两人独处时，彭梓祺凑到夏浔身边，碰碰他的肩膀，问道。
夏浔把今天在杨家祖祠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彭梓祺皱起眉头道：“照理说，同宗同族的子弟，谁有了出息，多承担些家族责任，那是应该的。可是，且不提当初咱家与家族的那些恩怨，就说眼跟前儿，他们这明明是因为前番你杀了他们的牛羊，所以有意敲诈，如果真答应了他们，咱们就落了下风了，以后，他们必然变本加厉，百般敲榨，咱们退一步，就得步步退下去。”
夏浔赞许道：“不错，所以我没理会那般鸟人，他们愿意折腾，就折腾去，大不了赶我出家族，将我从族谱中削去，我本来就羞于这些人为伍，真被逐出家族又算得了甚么大不了的事情？”
彭梓祺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总觉得对方技不止于此，可要说还有什么阴险歹毒的后招，他们彭家从来没干过对本宗本族的子弟敲诈压迫的事来，她还真想不到那杨嵘祖孙还能如何无耻。
夏浔见彭梓祺苦苦思索，便搂住她的香肩，笑道：“好啦，不用想那么多啦，他们啊，就是癞蛤蟆上脚背，不咬人，恶心人。真叫他们作恶，还没那个本事呢。大风大浪咱们都过来了，还能真被这么一群宵小之徒给缠上？别多想了，这些天尽忙着重建家宅的事了，整天住在客宅里，也没个去处，乏味的很。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栖霞山转转，然后到金陵城里走走，散散心。”
彭梓祺展颜一笑，嗯了一声，忽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便问道：“对了，你今日去寻谢家姑娘，可寻到了么？”
夏浔苦笑道：“谢家姑娘么……最近做什么事都不爽利。这事儿更是一言难尽，明天去栖霞路上，我再仔细说与你听吧。”
※※※
江南美，二月梅花，三月绿柳，四月红桃……
栖霞之美，在于深秋时节，枫林如火，漫山红遍，所以素有“春牛首，秋栖霞”之说，春天最适宜的游览胜地其实是牛首山，但夏浔并不太了解这些，在他心中，栖霞明显比牛首名气要大，首游之地，自然是栖霞山。
本来，夏浔要套了马车去游栖霞的，因为他想把小荻也带上，可这两天小荻恰恰有些不太方便，虽然她说的含糊，夏浔一听也就懂了，如此一来只剩下他和彭梓祺，二人便换乘了马匹，走起来更加的轻快。
两个人一路走，夏浔便把初次与谢雨霏结识以来种种，详详细细地与她说一遍，彭梓祺听了久久没有说话，夏浔侧首问道：“梓祺，你觉得怎样？”
彭梓祺道：“我？我很佩服她，我觉得，她很了不起，是一个奇女子。”
夏浔轻轻点了点头，彭梓祺偷偷瞟了他一眼，心跳有些快起来，吃吃地道：“可是……可是……你既然已经同意和离，为什么又与她约定不得张扬，还有……还有三年之约？你……你还是喜欢她的，是么？”
夏浔又点点头：“嗯，不只是欣赏，我的确……是有些喜欢了她。”
彭梓祺轻轻垂下了头，幽幽地道：“所以……如果她知道你并不嫌弃她，还……还肯嫁给你的话，她还是……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吧？”
夏浔道：“现在是洪武三十年三月。”
“嗯？”彭梓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夏浔心里计算着，他记不清朱元璋的确切死期，只隐约记得是在春秋之间的时节，从现在皇太孙已然接手大部分国事的情况来看，朱元璋驾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那么他在江南最多只需拖延一年时光，尽量不要掺和到朝廷势力中去，就能平安度过最凶险的一段时光，踏上人生坦途了。
夏浔缓缓道：“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所以我现在不能离开江南，同时也需要这一纸婚约继续做我的护身符。明年，嗯！明年夏秋之交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回青州。”
彭梓祺的心跳得更快了。私奔之女，只能为妾，若要成为妻子，总要三媒六证，正式上门提亲的。她原不敢有此奢望，只求能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其他的并未考虑太多，可是如今夏浔再度提起要和她回青州，却似乎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含意。若能成为他的妻子，她当然不会选择做妾，可是……他又说不想放弃谢雨霏，他到底是甚么意思？
其实夏浔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到了这个时代，他并不介意……更准确地说，他喜欢这种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环境，这是男人赤裸裸的欲望本能。痴情专一的人，古时候有，现代社会也有，但是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种人都是少数，而他不是其中之一。
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在原有社会环境的法律约束下，尚有数不尽的男人明着暗着去努力制造这样的机会，现有的社会环境下，他禁不起那种诱惑，突然离开了原来的世界，没有了原来的法律和道德环境的约束，他只坚持自己的本心，这本心主导着他的一切行为，在别人看来，其中有高尚，也有流俗，对他自己来说，只要对得起良心，足矣。
当初救小荻回来时，他就已经动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小荻会喜欢了他，他会像对梓祺一样，爱她、照顾她，相伴一生一世。谢雨霏在他心中是个好女孩，不管是品性还是姿容，当她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夏浔看得出她眼中那深藏的痛苦和悲哀，抛开因为杨旭的婚约两人之间产生的缘分，抛开两人自济南到北平相识相遇相互欣赏的缘分，抛开他表面上暂时还得维持婚约的动机，他对这个女孩儿也有一种男人的渴望。
梓祺能不顾名份地和他在一起，他很感激，可他原本能够做到的，仅仅是更多地爱惜她，维护她，不致让她受了那位大房正妻的欺侮，现在么，他的心境却有了变化，他不希望谢雨霏压在彭梓祺头上，也不希望彭梓祺压在谢雨霏头上，努力让她们成为对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打算，他很坏心地不想说出来，彭梓祺问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禁满心幽怨。
“忆昔在家为女时，人言举动有殊姿。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笑随戏伴后园中，此时与君未相识。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知君断肠共君语，君指南山松柏树。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
夏浔咳嗽一声道：“好诗，这是甚么意思？”
彭梓祺为之一窒，刚想恼他明知故问，忽地想到他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杨旭，不明白这首诗的意思那是大有可能的，自己分明是对牛弹琴了，不由为之气苦，狠狠瞪他一眼，便策马奔去。
夏浔虽不知这首诗的来历含意，从她神情举动却知道她在苦恼些什么，夏浔急忙打马一鞭，自后追去。双马贴身，眼看接近，夏浔一按马背，纵身一跃，跳到了她的马股上，伸手挽住了她的纤腰。
彭梓祺负气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夏浔却牢牢地箍住了她的细腰，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说出一番话来。彭梓祺惊喜地扭头，问道：“真的？”
夏浔嘿嘿笑道：“不好说喔……你要是还对自己男人这么凶，哼哼，难说我会不会改变主意，这辈子让你做定了受人欺负的小妾。”
“不行不行，你敢这样做，看我不咬死你！”
彭梓祺破涕为笑，身子利落地一个起跳，便整个儿转过来，变成了与夏浔面对面，她嘴里说着要咬死他，一双樱唇却贴到他颊上，很温柔很温柔地吻了一下。
“引入竞争机制就是好啊，垄断是不对滴。”头一回看见彭梓祺如此温柔款款，主动示爱，夏浔不禁开怀大笑。
但是彭梓祺却很快就发觉不妥了，春天到栖霞山来的游客虽然极少，路上却并非没有行人，虽说她是夏浔的女人，可两人同乘一马，面面相对，叫人看见也实在害羞，她想让夏浔回到自己马上去，夏浔赖着不走。她想转过身去，夏浔却又不准，羞得她只好把头都埋进夏浔怀里扮驼鸟。
两个人很是惊世骇俗地进了栖霞山……
※※※
“大家听着！”
杨羽唾沫横飞地站在族人们面前，声嘶力竭地吼着。一旁杨文武领着七八个壮汉，手中铁锹，杀气腾腾。
“我杨氏族规，一：重家法，守国法；二：和睦宗族，友善乡里；三：孝顺父母，尊从长辈；四：合乎礼教，以正名份；五：祭祀祖宗，香火永继；六：爱护族人，守望相助；七……”
“十大族规，杨旭条条有犯！古人说，虽一家之小，无尊严则孝敬衰，无君长则法度废，有严君而后家道正。治家者，治乎众人也，苟不闲之以法度，则人情流放，必至于有悔，失长幼之序，乱男女之别，伤恩义，害伦理，无所不至。我杨氏一族，容得了这种人吗？”
杨文武振臂高呼道：“老太爷已经汇集族老，自族谱中削去了杨鼎坤一房，同时上书应天府，请转礼部，控告杨旭种种不法，请求削其功名。杨鼎坤这一房，子孙不肖，不仁不义，如今又被逐出宗门，还配留在我杨家祖坟，享受后人祭祀吗？宗祠里已没有杨鼎坤这一房的字号了，他的坟也该从我杨家祖坟地里迁出去，不能让他留在这儿，叫祖宗蒙羞！”
人群中有人怯怯地和他打商量：“文武兄弟，咱们这么干……不太好吧？就算要让他迁坟，叫他自家把坟迁走不就行了，如今还没告诉人家，就擅自把人家父母的棺材起出来，曝晒于阳光之下，这……这是不是……”吃杨文武一瞪，“伤天害理”四个字他便没有说出来。
杨文武指着他的鼻子喝道：“你是不是杨家人？嗯？你也想和杨旭一样，目无尊长，不孝祖宗，被赶出宗门吗？”
“嗳，文武，不要这么说话。”
杨羽拦住他，笑吟吟地打圆场：“杨旭所作所为，天人共愤，我们今日所为，正是替天行道。虽不合情，却也合情，虽不合理，却也合理。这是我们全族人一致的决定，俗话说法不责众，我们就这么干了，杨旭能怎么样？官府能怎么样？愿维护我杨氏一族声誉的，跟我们走！”
杨文武又跳出来扮黑脸，恶狠狠道：“老太爷是个宽宏仁厚的长者，自然是不愿做这种事的，可那杨旭欺人太甚呐！这事儿不是老太爷吩咐的，却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番孝心，族中父老都在那儿看着呢，想当熊包不敢去的，就滚回家抱孩子去吧，我们走！”
夏浔不怕杨氏家族的排挤打压，可那些普通的杨氏族人却没有这个魄力和胆量，其中有些人尤其是家中牛羊被夏浔杀得精光的族人，对夏浔恨之入骨，能掘他祖坟泄愤，他们是求之不得，另有些族中的青壮汉子被杨羽、杨文武等人煽动，也都气势汹汹，少部分安分守己的人虽然觉得这事儿有些缺德，可是别人都去了，自己如果不去，恐怕以后在家族里受到压迫，也只好随之而去。
杨充父子站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杨鼎盛有些担心地道：“儿啊，这么闹是不是动静闹得太大了些。你爷爷还蒙在鼓里呢，其实把他逐出宗族也就够了，何必这样……掘人祖坟，实在是……”
杨充冷笑：“爹，杨旭的声势你也看到了，逐出宗族，你认为他在乎吗？于他可有一丝一毫的损失？这样做，能够杀一儆百么？恐怕家族里，会有更多的人起而效之呢。孩儿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这是族人自发的举动，是义举，官府也要顺应民意的。”
他阴阴一笑，又道：“上一次，被他占住了大义道理，连我恩师说话都没能整治得了他，可这一回不同，理在咱们这儿，逐他出宗族，咱们占了理。族人迁他的坟，占了一个义，哼！官司打上金銮殿，他也无计可施。爹，你还是带了爷爷，按我说的，出门访友去吧，爹和祖父对此事一无所知，便也不失长者仁厚之道。”
杨鼎盛无可奈何，只好叹息一声离去。杨充背负双手，看着扛着铁锹锄头奔向杨家坟场的族人，嘴角溢出更加得意的笑容：“占了你的祖屋，你把所有牛羊杀个精光。掘了你的祖坟，怕你不愤而杀人？跟我斗，你也配！”

第138章 迫你就范
栖霞山位于金陵城东北方向，山有三峰，主峰凤翔峰；东北一山，形若卧龙，名为龙山；西北一山，状如伏虎，名曰虎山。
栖霞山没有钟山高峻，但清幽怡静，风景迷人，名胜古迹，遍布诸峰，被誉为“金陵第一名秀山”。
夏浔和彭梓祺入山的时候，山顶还有淡淡轻雾，山坳里传来鹧鸪鸟的叫声，空山寂寂，幽谷深邃，林木茂密，雌石俊秀。到了此处，不由令人心旷神怡，胸臆中的些许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夏浔的兴致来了，彭梓祺也很开心，刚刚听到了夏浔的承诺，对原本没有如此寄望的她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来自于家族的阻力也小多了，对未来，她有了更美好的憧憬，当然感到高兴。同时，她自幼生长在北方，对南方这种看起来并不高，但是风景殊丽的山景秀色，也有着很大的新鲜感。
两个人身手都不错，专挑险峻难行的地方行走，越是这样不曾被人光顾过的地方，风景越是优美，两人先登上山峰，欣赏了一番四下风景，便又赶向东峰，中峰与东峰之间，有一处山涧，风景殊丽，二人不知其名，不知此涧名曰桃花涧，只是见那里风光优美，又有桃花如染，便往那里行去。
山谷中落叶栎、槭、枫香和常绿松柏层层匝匝，毛竹、刚竹郁郁葱葱。二人走到这条远离人境的小山涧，不由被那仙境般的美丽风光惊呆了。涧底清水潺潺，清亮如带，两旁古树参天，遮荫蔽日。
“好美啊……”
彭梓祺欣喜地看着四下的风光，夏浔看看她汗津津的粉面，忽地心中一动，笑道：“这么美的风光，要不要在这里沐浴一番，你看这溪水山涧，何等清亮。”
“喔？”
彭梓祺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漂亮的大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似笑非笑地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呀？”
“我才没有。”
夏浔很无辜地道：“我只是看你走出一身汗来，想让你清爽一下。嘿嘿，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有看过，还能打什么坏主意？你看，咱们上山，一个人都没碰到呢，我去下游洗漱一番，这里让给你了。”
夏浔说着，优哉游哉地去了。
彭梓祺看看那清清亮亮的山泉，愈发感觉到了身上的汗腻，夏浔的提议很诱惑，她迟疑着走到水边，蹲下，掬起清凉的山泉洗一把脸，心中的渴望更浓了。站起身来远远望去，夏浔果然守诺，已经走得不见人影，彭梓祺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探向自己的衣带。
夏浔躲在暗处，本来他是想诱梓祺嬉水，然后突然跳出来吓她一下的，可是等到梓祺真的宽衣解带，看到她那无一处不美到极致的胴体，情欲却不由自主地萌动起来。
彭梓祺虽然大胆，却也不敢完全脱光，穿了贴身的亵衣，轻轻走进溪水里，清泉濯体，好不畅快，湿衣贴在身上，若隐若现的肌肤更加的迷人。
好一副美人入浴图！夏浔按捺不住了，从掩身处跳了出来，耳力超灵的彭梓祺听到声息，扭头一看，不由大羞，赶紧奔向溪边山石下去取衣裳，夏浔已然扑到近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彭梓祺羞嗔道：“坏蛋！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快放开我，在这里……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夏浔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天地之间，只有你我么，你看，这里山清水秀，除了你我，再无他人，不比那雪山下，轻车中，更加快活么？”
彭梓祺窘道：“胡说，胡说，不听你的疯话，好相公，放开我啦。”
夏浔不应，一双大手已在她曲线玲珑的娇躯上爱抚起来，嘴巴贴住她精致的耳垂，轻轻低语几句，也不知是商量还是央求，彭梓祺脸蛋红若石榴，羞怯地四下看了看，终于耐不住自己男人的厮磨，脸红红地扶住山石，轻轻闭上双眼，羞答答地翘起了屁股。圆滚滚的臀部，隐约现出一条性感迷人的臀沟。
修长的身段儿，蜂腰、翘臀、长腿、湿漉漉的贴身粉色亵衣，构成了一副美妙的情色山水。
褪了小衣，一身的粉滑柔腻，彭梓祺不安地微微扭动着身子，总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却又拗不住身后的男人，被他手上一用力，便乖乖地挺起了翘臀，予取予求。
其实这种刺激的欢好，更容易勾起梓祺内心深处的野性，很快，她的拘谨和不安便消失了，她比以往更快地进入了状态。江南三月的风，温柔而暖和，她并不觉得冷，灿烂的阳光，为她前凸后翘，玲珑有致，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的娇躯披上了一层霞彩。
“以后有机会，我们多和山水做些这样亲密的接触，好不好？”
夏浔贴着她的耳朵问，梓祺迷离着双眼的眼睛，充满诱惑的红唇呢喃似的答应：“唔……好……好呀……”
随着她的答应，她的身子就像一只被射中的麋鹿，猛地僵硬了那么一下，然后支撑不住地软下来，但是两条柔软的手臂及时被夏浔握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越来越弯，和脊背组成一个美妙的圆弧，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如火的粉颊。
这个姿势，让她就像一个温驯的女奴，完全地臣服于身后的男人了。不过，她真的好喜欢，喜欢被自己的男人征服的感觉……
※※※
“那帮该死的东西！他们……他们去掘杨旭的祖坟了。”
一身青衣的南飞飞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向谢雨霏报告。
“什么？”
谢雨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们两个现在秣陵镇一处酒家里，穿着打扮，像是两个游览至此的金陵本地人，只不过这回她们扮的不是姐妹，而是一主一婢。
南飞飞把她打听到的这几日夏浔与杨家的冲突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与谢雨霏，谢雨霏在房中轻轻踱着步子，秀气的眉毛渐渐地拧了起来：“杨旭呢？她知道消息了么？”
“这里是秣陵镇，谁敢跑去多嘴，把消息告诉杨旭呀，再说那个杨旭他根本不在家。”一听他提起杨旭，南飞飞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带着那个姓彭的女人去游栖霞山了。”
谢雨霏轻轻一笑：“游山是真，故意向杨家示威也是真，他只是没想到杨家做得这么绝罢了。”
南飞飞气愤地道：“可杨家这么干，也实在太缺德了，杨旭应该去告他们！”
“告他们？没有用的。”
谢雨霏轻轻摇了摇头：“杨家虽然做的够绝，却合乎礼法，顶多只能说他们没有通知杨旭自行迁坟，有些不近情理，你却不能说他们做错了。”
南飞飞张大了眼睛，吃惊地道：“甚么？掘人祖坟还有理了？”
谢雨霏瞪她一眼道：“早叫你多读书，你就是不听。祠堂、祀产、族谱、祖坟，是一个家族至关重要的所在。族人公议，已将杨旭一房逐出杨家，现在把你这外姓人迁出祖坟有什么不应该？不要说他现在不算是秣陵杨氏的人，就算是，也有盗葬一说。
盗葬就是未经宗族许可，或暮夜移棺，或侵犯祖茔及族属坟墓者，总之，族长只要认为不妥，就有权聚众踏看责迁，不服者送官治罪。强葬者严厉惩治，那还是在仍是杨家族属的时候呢。现在杨旭已被革出宗祠，永远不许归宗，杨氏宗族本来就有权即时掘墓他迁，合理合法，你有什么办法？”
“这样吗？”
南飞飞听了也有些气馁，想了半天，才道：“那……那就不要理会他们了。杨旭这么有钱，自己买一块地，把父母风光大葬也就是了。哼，杨家也就使得出这样下作的手段，还能有什么本事？”
谢雨霏又摇了摇头：“杨家这么做，根本就是羞辱他来着。我怕他受不了这奇耻大辱，万一按捺不住杀人报复，那时再也没人能护得了他了……”
南飞飞瞄着她道：“你操的什么心呐，反正你和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谢雨霏没理她，拧着眉毛继续说：“其实他和家族有这么大的恩怨，当初就不应该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更不应该一回来就马上和整个家族对抗起来，‘百善孝为先’，对父母是孝，对家族何尝不要讲孝道，他把自己放到了一个从一开始就对他很不利的战场上，虽然侥幸赢了一局，仍属不智！”
“杨氏家族掌握着宗法，这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杨家要想对付他，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借口。如果是我，只问结果，不择手段，根本不需要和家族在这一点上强自抗争，想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还怕没有办法么？可他……也不知他是太轻敌了，还是被人将在了那里，忘了另僻蹊径。”
南飞飞咳嗽一声道：“怎么？你想插手管这件事，帮那个……现在也说不上和你是什么关系的男人？”
谢雨霏还是不搭她的话碴儿，因为她也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仔细想了半天，才道：“如果他肯冷静下来，报官究办，那是最好，虽然根本不起甚么作用。我担心的是，他祖屋被侵占，就敢悍然杀掉十几户族中长辈的家畜，如今祖坟被掘，一怒之下……对方也正是摸透了他的脾气，所以才故意这么做。飞飞，你要帮我。”
终究是自家姐妹，南飞飞哪舍得她为难，叹口气，飞飞问道：“好吧，反正我天生的劳碌命，你说，是要我做你的红娘，还是做什么？”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说道：“什么事都可以容后商量，但他得知消息后若是一怒杀人，那就万劫不复，再也翻不了身了。杨家有高人，迁其祖坟是假，逼其杀人是真，一定要阻止他，不能中计！”

第139章 何须你服？
夏浔离开栖霞山往金陵城去的时候，骑在马上，脸上带这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情，就像一只偷吃了肥鱼的猫儿，满足得不得了。
山中野林，无尽风月，两个人恩爱缠绵，使尽了多少花样自不待言，只从他的表情看，他是快活极了。彭梓祺恨得牙痒痒的，一见他那可恨的神情，就忍不住想用小鞭子抽他几下，全然忘了自己当时也是一般的快活。
哪怕，她在夏浔的要求下，含羞蹲身，溪边品萧，自己并无感觉的时候，那种取悦、满足自己心爱的男人的满足感、快乐感，也充溢着她的身心，可她偏偏就见不得夏浔这副讨人厌的臭德性。夏浔其实也是有意逗她，两个人一路打闹着进了金陵城。
两人已不是第一次进金陵城了，但是上一次来是为了打官司，根本没有心情游览观赏，这一回不同，不但没了心事，两人刚刚恩爱一番，正是身心愉悦，蜜里调油的当口儿，那真是见山也是景，见水也是景，见人还是景，心中有天堂，自无一处不美，何况这六朝古都，正是人间天堂呢。
既游金陵，秦淮河又岂能不去。两个人寄存了马匹，游逛到秦淮河畔，在夫子庙前停下来，点了几样当地小吃。鸭脸、鸭肠、鸭肝，再加入老鸭鸭汤和粉丝制成的老鸭粉丝汤，汤色乳白，口感鲜美；外陋内秀、平中见奇的豆腐捞鲜嫩爽滑，脆而不碎，油而不腻的酥饼，清淡爽口，老幼皆宜的虾仁蒸饺……
更有心上人体贴备至，把那可口的食物送到嘴边儿上来，彭梓祺嘴里香香的，心里甜甜的。
夏浔也有点饿，今天体力活没少干嘛，不过女孩子需要的就是男人的体贴和关怀，明明她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你递过去她的感觉就不一样，这是女孩儿家的天性，自然规律是要遵守的，所以他也只好耐着性子做好男人，先哄得宝贝儿开心了，这才甩开腮帮子吃东西。
一连三个虾饺儿丢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出味道，夏浔突然看见一个熟人，登时瞪大了眼睛。
安立桐，安胖子。
安胖子穿一袭铜钱员外袍，头戴员外巾，脚踏福字履，一步三摇，慢慢腾腾，旁边一个十八九岁，姿容妖娆的美人儿搀扶着，这美人儿穿一身绯罗裳子，若说是青楼妓女吧，出门没见她戴角冠，穿赤褐色的比甲，若说是安胖子的妻妾，那风情韵致又嫌风尘味儿浓重了些。
“安兄，安员外！”
夏浔起身召唤，安胖子扬着一张胖脸左右看看，一眼看见了他，不由大吃一惊，急忙甩开那妇人，快步走上前来：“我的老天，是你，你怎么来应天了，是奉调……”
他忽地看到了彭梓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夏浔把他拉到一边，说道：“不是，我是回乡完婚的，我找不到人联络，没有上头的命令，又不好冒冒失失赶去锦衣卫衙门报备，只好自己回来了，成亲啊，这理由总还说的过去吧？”
安胖子翘了翘大拇指：“这也就是你杨老弟，我安某是万万不敢的。”
夏浔道：“咦？你的病好了？”
安胖子一呆，正翘着大拇指的右手忽地一张一缩，立即变成了鸡爪形，嘴角一抽一抽的，圆圆的下巴使劲往怀里划圈，划得下巴上的肥肉颤得直晕：“没……我没嚎呀，就系……就系……学发……清楚了很多……”
夏浔干笑道：“安兄，这儿没外人，你就别装啦。你现在还是锦衣卫的人么？上边最近没给你安排什么差事？”
安胖子继续摇下巴，继续抽搐鸡爪子：“没……没系做呀，我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不过，不过我回应天后，佥系大人召见过一慈，倒系……倒系问起了你……”
夏浔立即提高了警觉：“佥事大人？哪位佥事大人？”
安胖子眼底闪过一抹敬畏，迅即被他佯狂的神情所掩盖，打个哈哈道：“如今……咱锦衣卫，就只……一位佥事，除了罗克敌罗大人，哪还有第二个佥事？”
这是夏浔第一次听说罗克敌的名字。
※※※
“掘了杨旭的祖坟？”
罗克敌微微皱起了英挺的双眉，萧千月应了一声。
罗克敌沉吟片刻，嘴角慢慢噙起一丝冷笑：“好计量，杨旭初回家门，见到祖宅被侵占，就敢不计与亲族闹翻的后果，悍然将叔伯们的家畜杀个精光。以他的性情，如果知道祖坟被掘，必然暴怒杀人……这样的话，正合他们的心意。轻而易举，就能借官府的刀，除掉他杨氏家族的这匹害群之马，呵呵……”
萧千月道：“大人说的是，现在咱们怎么办？还要看下去么？”
罗克敌摇了摇头：“主谋是谁？”
萧千月道：“是杨氏族长杨嵘的长孙，他叫杨充，国子监的一个生员。”
罗克敌没有问他是如何查出此人的，他的手下总有他们自己的办法，锦衣卫虽已势微，在应天府这一亩三分地儿上，查一个小民还是轻而易举的。
罗克敌沉吟片刻，说道：“为人子的，一旦听到这样的消息，再加上他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性情，难说不会失去理智。我去见见他。”
夏浔和彭梓祺赶回秣陵镇的时候，发现镇上的人如避瘟疫，平时他们虽也避免和自己接触，却远未到这种程度，如今简直是望风走避。
夏浔立即察觉有异，急忙快马加鞭向家中赶去，到了家门口儿，正好撞见肖管事从里边出来，肖管事好像喝醉了酒一般，满面通红，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钢钎，两个力大的匠人紧紧拉着，竟被他拖得在地上滑行。后边跟着肖氏夫人和小荻，一脸的恐慌。
夏浔立即纵身下马，急喝道：“出了什么事？”
“少爷！”
肖管事一见是他，立即热泪长流，惨叫道：“少爷，杨家……杨家欺人太甚啊！”
“相公，说不得，说不得呀……”
“爹！”
肖氏夫人和小荻大惊，立即扑上去，一个去捂肖管事的嘴，另一个紧张地跑过来，紧紧攥住夏浔的衣袖。
夏浔疑心大起，瞪起眼睛问道：“到底出了甚么事？”
肖管事似也不想说，可这么大的事，他实在忍无可忍，待他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现场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息，担心地看着夏浔，生怕他变成第二个发了疯的肖管事，立即提了刀去找杨家算账。
夏浔的脸色发青，却没出现暴跳如雷的情形。
杨充对人性计算得很准确，为人子的，就算是夏浔这样经过现代法制熏陶的人，如果祖坟被人刨了，哪怕对方打着家族的幌子，拥有宗法的处治权，难说他就不会失去理智，上门拼命，而在那个时代，这更是一个孝子的必尽之义。
但，夏浔不是杨旭，他对杨鼎坤夫妻，只有道义，没有感情。上一次回到祖屋，看到老屋被人糟踏得不成样子，他愤而动手，既是为了偿杨家的义，同时也是因为这是对方一个耳光硬生生掴在他的脸上，他要做这一家之主，就不能不有所表示。
这一次，对方变本加厉，所作所为更加恶劣，如果他是真正的杨旭，那真的只有不顾一切，杀人泄愤了。但他并不是杨旭，所以他反而清醒过来，立即意识到了对方的真正用意所在。
这个仇，要报！但是不能搭上自己。
夏浔喘了两口大气，慢慢平静下来，冷静地问道：“先父先母的棺椁，现在何处？”
肖管事老泪纵横地道：“被他们弃在杨氏坟地外的山脚下。”
夏浔拍拍他的肩，向跟出来的那些同样义愤填膺的工匠们抱拳说道：“各位，杨某家里人丁稀薄，没有人手。杨某想劳驾各位帮把手儿，帮杨某把先父母的棺椁抬回来，可使得么？”
“杨公子，你别客气，应该的，应该的。老杨家干的这叫人事儿嘛，呸！我们这些外姓人都看不下去了，走，大家伙儿帮忙，帮杨公子把老太爷、老夫人的棺椁请回来。”
对面树荫下，南飞飞看到这样的情形，不觉有些意外：“姐，他没去跟老杨家拼命啊。”
谢雨霏躲在树后，担心地道：“这样才更叫人担心。受此奇耻大辱，他岂肯善罢甘休？他此刻毫不激愤，怕不是心萌死志，要先安顿了父母遗椁，料理了一切后事，才去与人拼命？”
“啊？”南飞飞惊慌道：“不会吧？要是这样，咱们拦得住他么？”
那边，夏浔汇集了正在家中帮忙建造的工人匠人，一大伙人拿着工具直奔杨家祖坟，一路上整个镇子人迹全无，所有门户都关得紧紧的，只有大街上做生意的外姓人，用一种怯怯的目光看着这些人走过，直到他们出了镇子，这些人才松了口气。
暗中蹑着的萧千月对夏浔的反应也有些意外，但他的分析与谢雨霏大体相似，越是如此，恐怕杨旭心中的愤怒越是不可遏制，他不禁暗赞罗佥事料事如神，如果此刻罗佥事还不露面，恐怕这件事真的不能善了了。
夏浔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赶到杨家祖坟山脚下，却没看到两具棺椁，正诧异间，就见一个穿着短褐，挽着裤腿，头戴竹笠，手中提着钓竿的人从山脚下的小溪旁走过来，小荻连忙上前询问，那人道：“你们是亡者本家？啧啧啧，这是谁呀，干的事忒也缺德。方才棺材抬到山下就弃之不顾了，我见一些好心人路过，问明情况后便把棺材抬走了，说是……”
他挠挠头，说道：“喔，对，说是先抬到天师观去寄存，等着亡者后人来找，免得日晒雨淋，让亡者不安。”
夏浔忙道一声谢，向随来的工匠们问起，有人知道那天师观所在，一行人便又折向天师观去，那钓鱼翁微微一笑，弃了鱼竿扬长而去。
天师观不是很大，只有一个香火道人，带着两个小徒弟，香火不旺，观后有三亩山田，师徒三人赖此为生。
夏浔进观一问，那香火道人忙道：“是有这么回事儿，那些人给了贫道一些香油钱，把棺椁暂时寄存在观后了，说是本家子孙必会来寻的，不会在此存放太久，原来就是施主你呀。不过这个时辰，可不适宜请灵回宅了，施主不如明日择个吉时，做场法事，再请高堂回家，择地安葬为宜。令尊令堂的棺椁现在殿后安放良好，请随贫道来看看。”
两个小道士自后面拦住了跟上来的诸人：“各位施主尚请留步，事情经过，我们已经知道了，家师说：遽然动土，亡灵不安，唯有直系亲人方可进去，此刻诸位进入，与你们大为不利，还请在此等候。”
那时候的人很信这些，小道士一说，众人乖乖站定，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道观确实冷清，前观已经够破烂了，后观中更是空空荡荡，过了天井，到了门前，香火道人推开殿门，肃手道：“施主，请。”
夏浔举步进去，就看到两具棺材，一具已十分沉腐，另一具却还是新的，正是他此番反乡，扶灵回来，刚刚下葬不久的杨鼎坤的棺椁。
这时夏浔忽然发觉身后声息不动，急忙一扭头，就见那香火道人已不知去向，却有一个发挽道髻，身材颀长，身穿月白色道袍，面如冠玉的中年人，静静地站在殿下。
他举步进来，神色肃穆，双手合什，向杨鼎坤夫妇的棺椁拜了三拜，慢慢直起腰来，缓缓说道：“你在青州做的事，很不错。做商人的，莫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你虽有冯西辉等人相助，能得到齐王的青睐，这股子机灵劲儿，就差不了。你在北平，做得更好，挫败了蒙人的阴谋，救了燕王殿下一家。可这一回，你做得很不好。”
这人慢慢转过身来，双手往身后一负，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你错在了哪里？”
好像心有灵犀，夏浔忽然就知道他是谁了，可是为他风采所摄，竟然忘了施礼，只是跟着他的话头儿问道：“错在哪里？”
中年人冷冷地道：“你错就错在，自以为可以跟他们讲理。其实……他是君子也罢，小人也罢，我们根本不需要同他们讲理，需要他们服么，他们怕就够了。什么手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达到目的。”
中年人目光向棺椁淡淡地一扫，又问：“令尊令堂受此奇耻大辱，你打算怎么做？”
夏浔斩钉截铁地道：“主谋者，必须死！”
中年人冷哼一声：“这就够了？你打算怎么做？提三尺长刀，血溅五步，逞匹夫之勇？”
夏浔眉头一跳：“那么……我该怎么做？”
中年人冷冷地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送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还有，拼命是最蠢的法子。别人不该死，也可以死，如果该死，就更要死。而我们，不管该不该死，都不可以死。从来都是咱们欺负人，哪能轮到别人来欺负咱？”
他“啪啪啪”三击掌，萧千月立即应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大人。”
中年人举步迈出大殿，悠然留下一句话来：“我留他帮你，好好做，莫折了咱们的威风！”

第140章 换主场
“杨旭毫无反应？祖坟被刨了，他毫无反应？他现在在做什么？”
听了杨羽送来的消息，杨充又是惊奇又是失望。
杨羽道：“是，当日杨旭回来，听说消息后，先请在他家里做工的匠人帮忙去搬回棺椁，不料那棺木已被路过的一群人发善心给抬到天师观去了。棺木不入土，停在道观寺庙中，正是最佳的所在，所以杨旭只是去那里祭拜了一番，并未再抬回他的家。次日一早，他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俊俏的后生，据说是个风水先生，帮着他择选墓地的。这两天，他一直在忙这些事情。”
杨充沉思有顷，冷笑起来：“原来这杨旭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他知道宗族是有权将背弃家族的不肖子孙的坟茔掘迁祖坟的规矩，根本不敢做出太极端的事来。”
杨充这句话就已有些泄露天机了，杨旭如果真的一怒之下干出什么极端的事来，首先其冲的是谁？可惜杨羽很有被人当枪使的觉悟，竟然还没听出其中玄机，只是殷勤地向这位少族长，同时也是远比自己前程远大的年轻人请教道：“充弟，杨旭服了软，被赶出家族，父母之坟也迫迁了，这一下咱们扬眉吐气，是不是就可以罢了啦？”
杨充傲然摇头，指教似的道：“他的宅子还在我秣陵镇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还少得了打交道的机会？征粮派差、公益教化，不管什么事儿，少得了他杨旭？不把他打得一蹶不振，难保他以后不会搅风搅雨。羽哥，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呀……”
杨充冷笑着走开了。
有关杨旭初回家族便怒杀宗亲长辈牲畜，又拒不承担宗族责任，家财万贯，对修宗祠、建义田一毛不拔，在祖祠里破口大骂，仗势欺压族长族老的事在杨充有心传扬之下，渐渐在国子监传开了。
杨充的谣言里面自然绝口不提杨宗家族是如何的冷漠无情、不提他们对这个族中晚辈是如何的排挤打压，那些热血青年听了人人愤慨，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能入学国子监的，哪个身后没有一个大家族的支撑和资助？对这样忘恩负义、反叛家族的人最是反感。
“杨兄，此等宵小，你杨氏族中就没有法子惩治他吗？”
杨充叹息道：“唉！难啊。上一次，族中父老倒是告了他一状，官司先打到江宁县，输了。再打到应天府，还是输了。人家背后有人啊……”
一个太学生又惊又怒：“背后有什么人，可以如此干涉国法，放纵小人？宗法是国之根本，一个不重宗法、不孝祖宗、不忠于家族的人，能成为一个忠于朝廷、忠于社稷的人吗？此等害群之马，必得严惩，方能警示他人，官府岂可因私废公，偏袒放纵？”
杨充叹道：“唉！你知道人家的靠山是什么人？中山王府啊，若非中山王府，哪有这般的权柄。”
这些太学生们可不大在乎功臣勋戚集团，对那些一生下来就是王侯公卿或者一二三品高官的功臣子弟，他们既有些鄙视，又有些嫉妒，本能地有些抵触。
他们十年寒窗，饱读诗书，自负是有真学问、大本领的，将来入仕走得也是科举一途，文官之路，恰与勋戚功臣的武将集团对立，这时又未成为真正的官员，没有感觉到切身的利害，自然是嫉恶如仇，毫无忌惮的，一时间中山王府也成了他们唾骂的对象。
杨充又道：“这一次，我家的长辈们已把他忤逆不孝的事写入了状纸，再次呈给了应天府。可是我担心，杨旭背倚大树，仍然是毫发无伤。唉，他一人不肖倒也罢了，就只怕因他一人，坏了风气，我秣陵杨氏，从此永无宁日了。”
一个平素与他交好的太学生振然道：“杨兄，朝廷律法，列有十恶，第八条就是不睦。这杨旭违反族规家训、败坏纲常名教、侵犯的不只是杨氏宗族，而是整个天下的教化，这样的人，怎配做我名教弟子？他的生员身份，理应削去才是。杨旭有中山王府做靠山，我们却有天下大义为后盾，我们联名上书，敦促应天府秉公执法吧，相信如此一来，应天府也不敢罔顾民意。”
这人一提醒，众学子纷纷响应，杨充连忙道谢，当下便有人取来笔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拼凑起请愿书来。
“先生……”
杨充把众人签名写好的请愿书揣在怀里，兴冲冲地正往外走，忽地看见一个穿高冠，着儒袍，五绺长须，道貌岸然的老者站在那儿，正是国子祭酒，太学的主管官武齐安，杨充连忙一旁站定，躬身施礼。
杨充是杨氏家族的少族长，从小就懂得在家族长辈面前扮乖卖巧讨人喜欢的本事，上了太学后就把这些功夫用在了各位先生身上，不管是这位大学校长武先生，还是那位客座教授黄先生，都很赏识他。
看见爱徒，一脸严肃的武齐安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是杨充啊，匆匆忙忙的，这是干什么去？”
杨充知道这位祭酒大人刻板不化，只重教学，最讨厌学生干预国事，便撒个谎道：“学生与两位好友有约，今日要往玄武湖一游。”
武齐安怡然一笑，挥手道：“去吧。”
杨充如蒙大赦，却不就走，只是再施一礼，容得先生举步过去，这才匆匆向外走去。
※※※
“皇祖父，您看，您看，前一次孙儿还觉得这杨旭一怒杀牛，纯是出于孝道，因此向皇祖父请旨，宽赦了他。想不到他如此乖张，不知敬长上、序尊卑、明宗法、有违孝道，有乖亲情，实在是太可恶了。杨氏族老已因他的恶行再告于应天府，就连国子监的生员们也出于义愤，上书求惩了。”
朱允炆批着奏章，忽地看到应天府上奏并附录国子监生员们请求削杨旭功名，予以严惩的文章，不由得义愤填膺，立即向身后榻上正闭目小憩的朱元璋告状。
“唔？”朱元璋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才清醒过来，微讶道：“那个杨家……居然又把案子捅到了御前？”
朱允炆气愤愤地道：“皇祖父，这可不是小事。家国一理，宗法不存，社稷安在？一个不明事理、不识大体、不知孝义的读书人，能成为朝廷栋梁之材吗？孙儿觉得，此案是个极典型的例子，应该予以严惩，并将之抄报天下，以正教化。”
朱元璋淡淡一笑，说道：“上一次，朕对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朱允炆唯唯，当即不敢再言。朱元璋淡淡地道：“拿来我看。”
朱允炆连忙双手呈上，朱元璋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若无其事地道：“天子，掌天下之事。驾下文武，各有所司。这样的小事，根本不需要天子过问，上一次，已经破例了，这一次，你不要管。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应天府如果连这么小的一桩案子都处理不了，还需要天子发话，他也不用干下去了。”
朱允炆恭声道：“是。”
双手接过奏章，回到御案前正身坐下，朱允炆提起笔上，回头看了眼阖目养神的祖父，只得犹豫着在奏章上批下了三个大字：“知道了。”
朱元璋很生气，只是他的孙子没有看出祖父的怒意罢了。年岁渐老，朱元璋已不复当年的锐气，轻易也不动气了，但是这一次，他真的有些怒了。这个甚么杨旭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吗？对偌大的天下来说，这事屁也不是。可是就是有人三番五次把它捅到御前。
上一次是中山王府，这一次是国子监，这说明这件事已不是区区一个秣陵镇乡民族众之间的纠纷，双方背后都有人，在用权说事。最可恶的是，徐增寿也好，这些太学生也罢，简直把天子视为玩物了，一个用蒙的骗的、一个捧起天下大义的牌牌，试图左右天子，视皇帝为傀儡么？
朱元璋暗暗冷笑：“以为我朱元璋老了？什么魑魅魍魉小妖小鬼都敢蹦跶出来了，你们就折腾吧，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把国法民意，挟持到哪儿去！”
他的一双老眼中微微闪过一抹凌厉无匹的杀气。
※※※
“就这些？”
听夏浔说完了要他办的事，萧千月微笑着问道。
夏浔也微笑道：“这些，已经足够了，不是么？”
萧千月点了点头，他现在真的有点佩服夏浔了，大人没有说错，此人确实了得，从这些方面着手，就不信杨家没有甚么把柄，纵然真的没有……锦衣卫说他有，就一定也能找得到，要整治这群小丑，这些手段的确是够了。
夏浔道：“以前，是我陷入魔障了，总想和对方论出个道理来。大人说的对，只要达到目的，什么手段不一样呢？现如今，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
夏浔也知道，这一来他是重新又绑回锦衣卫这艘破船上了。可他本来就有锦衣卫的身份，这是摆脱不了的，而这次罗佥事虽只露了一面，给他的心理压力却太大了，让他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罗佥事根本不提对青州诸事的疑惑，也不问他擅自回乡的理由，单刀直入，反奏奇效，夏浔一直以来做的种种准备全无用武之地。
“少爷，应天府的公差又来了。”肖管事紧张地跑进来道。
夏浔和萧千月对视一眼，举步走出门去。门外站着的还是上回那两个捕快，歪眉吊眼，皮笑肉不笑地取出一张堂票：“杨秀才，恭喜啊，我们大老爷还要请您去一趟。”
夏浔还没说话，萧千月便走了上去，淡淡地道：“你们回吧，他不用去。”
两个公差一愕，登时瞪大眼睛，怒道：“抗拒拘传，该当何罪，你们知道吗？”
萧千月翻个白眼儿，冷冷地道：“不好意思，杨旭是在京、在职的军官，若有人举告，当由五军都督府受理，你们应天府，不够格儿！”

第141章 丘八问案
两个公差听了便是一惊，直到萧千月亮出锦衣卫腰牌，他们才真的信了，收了堂票，讪讪地离开。
夏浔也有些惊讶，一是他没有想到明朝也有军事法庭一说，现役军人要由专门的法庭审判，地方官府无权过问。二是没想到罗佥事竟然肯公开他的身份，这样的话，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差派我去做些卧底的凶险事了？
大明律法中的确有这么一条规定，军人犯法，不受地方官府审判。问题是谁也不知道夏浔居然还有一个锦衣卫的身份，两个公差回到应天府衙门将情形一回禀，王洪睿王府尹喜不自胜。
他已经有点快要崩溃了。他是文官，是文官派系的人，而国子监那些学生背后站着的是士绅集团，文官的基础就来自于这个集团，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闻的例子有，但是大部分读书有成的人，都是士绅子弟。
不管是他本身派系的烙印，还是他与黄子澄等文官的交情，他都应该站在自己人一边。可是能坐上应天府尹这个位置，就没有一个不看风向、不知圆滑的蠢物，现在这个时代，还不是文官集团甚嚣尘上，把武人排挤出朝廷的年代，如果真要认真算计起来，现在朝廷中以勋臣功戚为代表的武人集团，实力还在文官之上，得罪了他们，他王洪睿如何治理金陵？只怕他是令不出府门，再也管不了事了。
正头疼呢，两个公差给他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杨旭是锦衣卫！
王洪睿眉开眼笑，就跟敲锣打鼓披红挂彩送锦旗似的，把状子欢天喜地的移交到五军都督府去了。
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是谁？就是中山王第三子，徐增寿徐大老爷是也。
徐增寿上一回和黄子澄扳手腕，五军都督府的高级将领都是知道的，现如今应天府把这状子一转过来，诸位同僚就很默契地把它给徐增寿送去了。
五军都督府的前身是大都督府，统领全国军事。洪武十三年的时候，因为大都督府权力太大，在废丞相制的同时，为防止军权过分集中，也废大都督府，改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分别管理京师及各地卫所。五军都督府各设左、右都督，正一品。
徐增寿就是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主管京师驻军。元朝尚右，明朝尚左，他是左都督，就是中军都督府的一把手。
徐增寿接到应天府尹移交来的状子一看，鼻子差点没气歪了，这些读书人怎么都娘娘们们的，屁大点破事儿，夹夹谷谷的这还有完没完了？
徐大将军怒发冲冠，立即把中军都督府断事官唤来，要他准备问案，自己要亲自听审。
五军都督府都设有军事法庭，各设左右断事一人，提控案牍一人，但中军断事官总管五官断事官，总治五军刑狱，职权最重。其实准确地说起来，夏旭虽然是军人，却是军人中最特殊的一个兵种，他是锦衣卫，锦衣卫自己设有内部法庭。
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对外，负责侦缉刑事。南镇抚司对内，负责本卫的法纪、军纪。外人最怕的是北镇抚司，他们一旦进去，那就是九死一生，而北镇抚司的人最怕的是南镇抚司，自己人收拾起自己人来，可也一样凶狠至极。
可是南镇抚司总给人一种不及北镇抚司权势大的感觉，一方面是因为北镇抚司名声在外，在大家的感觉里确实更厉害一些。二来，南北镇抚司毕竟是一家人，彼此没有大的冲突，维护还来不及呢，谁会整天的窝里斗？所以南镇抚司名声不彰。
近年来，随着锦衣卫衙门职能的不断萎缩，能撤的有司衙门都撤了，有门路调走的人也都调走了，整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名存实亡，南镇抚司更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根本没有人了，所以杨旭这案子才由五军都督府审理，锦衣卫毕竟也是大明亲军二十四卫之一嘛。
中军都督府断事官衙下设有五司，每司设稽仁、稽义、稽礼、稽智、稽信五个官儿，均为正七品，掌理诸军刑狱。夏浔在状子里被人告得十恶不赦，仁义礼智信各个方面全都占全了，此案又是徐大都督亲自过问，那中军断事官吴不杀不敢怠慢，回去后马上把稽仁、稽义、稽礼、稽智、稽信五司主官全给叫来了，头一句话就是：“这个案子，是大都督亲口吩咐下来的……”
仁义礼智信马上一齐点头，心领神会。
※※※
杨充站在大堂上，有点发懵。
公堂他见过，也上过，可就没上过军事法庭。
四下里站的不是红黑两色官衣，手柱水火大棍的差役，而是披甲戴胄，肋下悬刀，手中持枪，杀气腾腾的一群丘八爷，看得人左右眼皮一起直跳。
再往上看，那架势和人家文官的公堂也不大一样，宽敞亮堂的公堂上，居然一字排开，摆了五张公案，五套令箭，五副惊堂木，每张桌子后边坐着一个顶盔挂甲的将军，一色儿的大胡子，瞪着两只眼睛，好像吃人的老虎。
在他们后边，又设一张公案，公案后边同样端坐一位将军，这位将军的公案仍然不是最终的主审席位，在他后边，是一张巨大的猛虎下山的屏风，猛虎下山的屏风下边，登高三阶，设公案一张，而那张公案后边，却并没有坐人。
中军断事官吴不杀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不断招来小校耳语一番，就是不见他宣布升堂。原来徐增寿说过，今儿要亲自听审，这边准备妥当了，吴不杀就叫人去促请大驾，可徐增寿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耽搁了，到现在还没来。
因为这桩案子原告是民，被告是军，所以应天府派了两员小吏来听审，在这帮丘八爷面前，两个小吏没有座位，和那些挺胸腆肚的武夫站在一块儿又不自在，就躲到了一边，等得好生无聊。
夏浔和首次正面较量的杨充都站在堂下，冷冷相对，双方带来的人证都候在二堂以外，等候召唤。再接下，就是双方的亲友团了，彭梓祺、肖管事、小荻等亲人以及乔装改扮成卖果子小贩儿的谢雨霏、南飞飞候在军营外面左侧，右侧则是听消息的杨氏族人以及振臂喊着口号的国子监众学子。
“大都督呢？怎么还不来？这架势都摆了半天了，今天到底问不问案了？”
吴不杀主管五军刑狱，平时见了谁都摆着一张臭脸，阴沉沉的好像别人欠了他几吊钱没还，此刻却急得满头是汗，满脸苦笑地向小校追问。
“来了来了，”又一个小校跑来，低声道：“大都督到了，大人可以升堂了。”
吴不杀扭头一看，果见徐大都督穿着一身便袍，正从屏风后边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向屏风后边吹胡子瞪眼睛，手中还打着手势，不知道跟谁打招呼。
吴不杀心道：“大都督听审，这就可以了吧。后边还有人？大都督后边还有听审的……那大概只有当今皇上了吧？可看大都督那表情又不像，怎么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
徐增寿在猛虎下山图下坐定，一见吴不杀扭头望着他发呆，立即向他一瞪眼，吴不杀醒过神儿来，连忙一回身，霍地立起，把“惊虎胆”一拍，大喝道：“升帐！”
这“惊虎胆”就是惊堂木，只是所用的人不同，上边雕饰的花纹，醒木的大小，所叫的名称也不同。皇帝使用的醒木称为“镇山河”，皇后使用的醒木称为“凤霞”，宰相使用的醒木称为“佐朝纲”，将军们使用的醒木称为“惊虎胆”；其他文官使用的才叫“惊堂木”。
吴不杀把“惊虎胆”一拍，只听“嗵”地一声响，紧接着军鼓震荡如雷，所有将士齐刷刷向堂上一转，甲叶子哗愣愣一阵响，齐齐抱拳，铿锵有力地致军礼道：“标下参见大都督、参见主审大人！”同时堂下持齐的侍卫们齐齐把枪杆儿一顿，运足了丹田气厉喝一声：“杀！”
夏浔和杨充齐齐地吓了一跳，这堂威喊得，也太吓人了吧？
接下来的程序，却和普通的衙门问案没有多大的区别，同样是先问原告，再问被告，各自举证，唇枪舌箭。
杨充侃侃而谈道：“子曰：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礼记》中说：是故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又有先贤张载有云：管理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须是明谱系世族与立宗事法。而杨旭所为，全无敦本睦族之意……”
仁义礼智信五个大胡子违犯军纪的案子倒是审过不少，却从未听过这么多子曰，礼记曰，先贤曰，曰得他们哈欠连天，可后边还坐着大都督呢，只能满眼噙泪地忍耐。
等杨充说完了，吴不杀掏掏耳朵，问道：“那你杨家是怎么处置的？”
杨充声色俱厉地道：“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自然是逐出宗门；他父母教子无方，一同逐出，勒迁祖坟！”
吴不杀问道：“这些事已经做了吗？”
杨充傲然道：“这是自然，我杨家已请出族规，予以惩治。”
吴不杀摊开双手，一脸茫然地道：“这不就结了，乌蝇爬马尾，一拍两散。从此以后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了，你还来干嘛，有什么旁的事吗？”

第142章 秀才遇见兵
杨充呆了一呆，这才忍着气道：“大人，学生说过了，杨旭身为生员，受圣人教化，却有违孝道，有乖亲情，不知尊卑长幼，破坏纲常名教，不配为圣人门生，为维护纲常，警示大众，应当削其功名！”
读书人把功名视做第二次生命，杨充逐人出宗门，掘人祖坟，还要夺人家的功名，真可谓是用心歹毒之极，夏浔这功名得来容易，而且他也自知不可能在科举上继续有什么发展，古代的经史子集他根本没甚么研究，他会背几首诗，可历史上从仕作官的人没有一个是靠作诗爬上去的，做诗可以扬名，但最终还是要靠做文章，真学问。他压根就没想过科举入仕。若不科举，这秀才功名虽有好处却也有限，他并不在乎，所以听了杨充恶狠狠的话，神态从容，并无怒意。
吴不杀听了杨充的话，翻翻白眼儿道：“削其功名？那不归本将军管呐，你该去应天府或者礼部才是。”
杨充气往上冲，忍不住道：“大人！杨旭是军籍，正是刚由应天府把案子转到大人案前呐。”
“对啊！”
吴不杀两眼一亮：“杨旭是军籍，可他又是生员，我们军中的汉子，居然也有人考中功名，成了读书人了。”
吴不杀激动起来，与有荣焉地看了杨旭一眼，和颜悦色地道：“杨旭，方才杨充所言，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解释？”
夏浔平静地道：“回禀大人，杨充所指控的，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杨旭与族人交恶，乃至被逐出宗门，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并非杨旭乖张无礼。”
夏浔把他从青州回到秣陵镇以来的所有事，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说道：“因此上，杨旭才与族人生了嫌隙。本来，囿于自己的身份，杨旭颇想息事宁人，可谁知其后不久，族人便商议修祖祠、建义田，而秣陵镇全族上下百余户，却要杨旭一人承担绝大部分所需钱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分明是族人有心刁难，此后，便是杨旭被逐出宗门，父母棺椁竟在不通知本人的情况下，强行迁出祖坟，这不是欺人太甚么？现在他还反咬一口，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杨充抢着道：“大人，将杨旭一房逐出宗门，这是全族父老公议做出的决定。至于他父母棺椁被强行移出祖坟，却非学生祖父所授意，而是族亲父老痛恨杨旭所为，自发汇聚起来，做出的行动。”
徐增寿静静地听着，忍不住说道：“纵是族人自发行为，总是有失厚道，不近情理。令祖父身为一族之长，虽不知情，难辞其咎。杨旭所为，虽然难免不睦亲族之嫌，从你双方所述，原因却不止在杨旭一方。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杨氏族人所作所为，是否尽到了为人长者、为人亲族的责任呢？如今杨旭已被你们逐出宗门，父母棺椁也被强行迁出，纵有千般不是，这也够了，再要夺人功名，用心何其歹毒？”
吴不杀连忙拱手道：“徐大都督所言有理，杨充，你听到了？”
“徐大都督？”
杨充目光一闪，忽地反应过来，徐大都督，可不就是中山王府的三少爷？
杨充虽然有些畏惧，此时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勋戚功臣家族，每多跋扈之人，但中山王府的家教却非常好，子弟门人很少有仗势欺人的，反正自己将来走科举一途，不需沾他徐国公的光，如果怀抱大义，仗义执言一番，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大大的声名，这与他今后的仕途可是大有助益的。
于是杨充立即亢声道：“徐大都督？可是中山王府的小公爷？据学生所知，大都督与杨旭甚有交情，上一次因杨旭怒杀耕牛一事，我杨氏族人曾举告杨旭，当时就是大都督从中斡旋，保全了杨旭。将此杀牛大案不了了之，这一次仅仅是审问一个小小生员，用得着大都督当朝一品的官员出面听审么？大都督不嫌此举有公然包庇之嫌？”
徐增寿大怒道：“岂有此理，杀耕牛案，是应天府审的，此案例如今已载入大明律附录案例之中，诏示天下。与间经过，与本都督有何相干？”
杨充胆子渐大，冷笑着反唇相讥道：“若非大都督出面，应天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断他无罪么？”
“你……你……”徐增寿吹胡子瞪眼，可是对一个背后站着未来的帝师，辕门外国子监诸多学子助威的太学生，还真不能因为他出言顶撞就动手揍人。
“三哥！”
一个很清脆的女孩声音忽地响起，声音不大，很脆很甜，只是因为徐增寿正在发怒，满堂上下尽皆屏息，这一声轻微的呼唤才被人听见，但是这一声轻唤只响了一次，然后便寂然无声，听到声音的人下意识地四下寻去，这大堂上全是军伍中的汉子，以及原被告双方，再就是两个应天府的小吏了，哪有什么女孩子，一时间不免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增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抵在猛虎下山的屏风上，就听后边一个很轻很轻的女孩儿声音道：“三哥好笨呶，你在堂上问案，却被给人家问住了。”
徐增寿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屏风后面，正是徐茗儿，徐家的小小姐。她刚从北平回来，在徐家，她的兄弟姐妹行里，三个姐姐早就出嫁了，大哥是国公，又是徐家长子，自幼性情严肃庄重，不易亲近，二哥幼年早夭，她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二哥，根本不曾见过的，四哥也承父荫做了官，现在放着外任，不常在京，所以她和三哥徐增寿最亲。出去跑了一趟，把小姑娘的野性儿跑出来了，在家待着无聊，就跑到三哥衙门里玩，结果正好撞见这桩官司。
一听说是杨旭的案子，茗儿的兴趣来了，非要缠着她三哥来听审，徐增寿最宠这个小妹子，受不得她的央求，只得把她安排在屏风后面，徐茗儿蹲在后边，听见老杨家这么欺负人，气得鼓鼓的，最后又见这杨充指她最亲近的三哥滥用职权，干预司法，就更加不悦了。
“三哥啊，咱大明律法规定，严禁告赦前罪，禁止以赦前事相告言。这个杨充犯了法呢，打他板子，叫他胡说八道。”
“唔？”徐增寿两只眼睛咕噜噜乱转，以手掩口，小声道：“真的假的？有此一说？”
“当然啦，”徐茗儿在屏风后面飞快地讲了几句，然后又道：“皇大爷明令天下：除不可赦的‘十恶’大罪以外，一经判决，不论轻重，以后不得以前事相告言，否则治罪。尤其是这桩案子，可是皇大爷亲自审阅修订载入大明律的喔，他犯了法了，而且是冒犯天子，打他屁股！打他屁股！”
茗儿说的皇大爷就是朱元璋，朱元璋和徐达是儿女亲家，徐达的三个女儿嫁了朱元璋的三个儿子，论辈份，茗儿得叫朱元璋大爷。徐家与皇室关系密切，茗儿也常去宫中走动，她从小生得粉妆玉琢的惹人喜爱，朱元璋也常把她抱在膝上，逗她开心的，从小她就叫朱元璋为皇大爷，并不称皇上。
而大明律中，也确实有这么一条，就是已经判决了的案子，你若不服可以再告，但是严禁你告别的案子，却把以前已经做出判决的案子搬出来纠缠不清。如果是朝廷大赦的案子，也是依此办理，判决了就是判决了，绝不允许你告其他案子的时候再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都搬出来，夹缠不清地理论。
朱元璋其实骨子里是相信以法治国的，同时他也很注重礼制教化。明初的《大诰》一家一本，普法工作做的比任何一个朝代都细致，为了防止一些百姓文化水平低，看不懂国家律法，他在《大诰》后面附了许多真实案例，将判决结果和为什么这么判都写得很详细。
他很爱民，关注民生，同时也很注意法律的权威性，治理国家，太过倾向于哪一边都不好，必须注意它的均衡发展，正是出于维护法律的权威性和尊严性的考虑，他才做了这么一个规定。其实类似的规定在唐律中也有，朱元璋是借鉴吸收，去芜存精而已。
杨充见徐增寿掩口不言，还当自己指斥其非，徐增寿有些心虚了，便微微冷笑道：“大都督，为中山王府和大都督的清誉着想，这杨旭既与大都督有旧，大都督是否该避避嫌疑呢？”
徐增寿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杨充啊，当今皇上颁《大诰》，那是用心良苦啊。这《大诰》天下万民，一家一本，似县学、府学、太学这样的地方，更将我大明律法列为必读的文章。可惜啊，你们这些圣人门徒，只知道之乎者也，四书五经，什么有助于你们科考做官，就看什么，却把我大明刑律视若无物。”
徐增寿说到这儿，脸色一沉，伸手抓起“惊虎胆”，往案上重重一拍，戟指喝道：“当今皇上明令天下：除不可赦的‘十恶’大罪以外，一经判决，不论轻重，以后不得以前事相告言，否则治罪，你不知道吗？来人啊，打他屁股！呃……拉他下去，打二十大板！”
“什么？”杨充又惊又怒，说实话，《大明律》他虽有涉猎，却真没通读过，确实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规矩。两个如狼似虎的军校早看这个子曰子曰的家伙不顺眼了，他们恶狠狠地扑上来，像拎小鸡儿似的，提了他就走，杨充真慌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是原告，我是原告啊……”
杨充一被拖出去，屏风后面就跑出一个明眸皓齿、清丽动人的小姑娘，穿一袭滚银边的葱白斜绫小袄，纨色靴裙，手里捧一张细白瓷的果盘儿，上边是一盘“三月红”的鲜荔枝，甜甜地笑道：“喂！大骗子，吃不吃荔枝？”

第143章 淮右猛虎V中山白兔
“喂，怎么每次遇到你都是前呼后扔的，不过可惜呀，围着你的人都是要抓你的，你到处惹事么？”
徐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顺手把盘子递到了他的面前，夏浔迟疑了一下，不好拂却郡主美意，只好捡了一枚荔枝拿在手里，却不肯剥开，他是被告啊！被告得有当被告的觉悟，在公堂上剥荔枝吃，也太不给主审官面子了。
徐增寿一把没拦住，妹子直接从后边跑出来了，徐增寿没有办法，只好赶紧挥手让人出去，仁义理智信一看，立即溜之大吉，那些摆样子的兵哥哥一见老大们都跑了，也不需人催促，立即很识相地跟着退了出去。吴不杀呆呆地对徐增寿道：“大都督，这案子……”
徐增寿迷糊道：“还没判完吗？”
吴不杀大汗：“大都督，好像原告被告各抒己见，才说到一半儿，因为杨充犯了国法，便被大都督提出去受刑了哇，这案子……已经判完了么？”
“你傻呀！”
徐增寿大怒：“你还要等那根葱回来，跟他商量商量再做判决？他是主审你是主审？”
吴不杀点头哈腰地道：“哦哦哦，卑职知道怎么做了。”
徐增寿连连摇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下去下去。”
那边夏浔对徐茗儿苦着脸道：“小郡主，哪是我惹事儿呀，人家上门找我的麻烦而已。”
徐茗儿把盘子往他手里一递：“拿着！”
夏浔捧着盘子，徐茗儿腾出手来拈了颗荔枝，剥去了皮儿，把晶莹的荔肉放进嘴里，撇嘴笑道：“你就装可怜吧，我才不相信你，你有这么好欺负？心眼多，人又凶，对自己都那么狠的人，哼、哼哼。”
徐增寿把人都赶跑了，站在堂上搂着肚子，无奈地对徐茗儿道：“小妹，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呀，呃……你和杨旭夫妇俩都很熟吗？”
“就几句，就几句。”
徐茗儿摆摆手，粉嫩嫩的小舌头轻轻一舔薄嫩红唇上的荔枝汁液，开心地道：“你怎么真到应天府来了呀？我还以为，你回青州去了呢。”
夏浔道：“本来是回去了的，在青州待了一个多月，这才到江南来，这儿是我的老家嘛，小郡主刚从北平回来？”
“是啊，昨天才回来，还是外边好玩，家里好无聊啊。你有事没有，没事陪我去玩，好不好？”
两个人呱啦呱说个不停，应天府的两个小吏站在堂下门口，看看院子里“噼呖啪啦”挨揍的杨充，再看看大堂上唠家常的一男一女，其中一人道：“老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另一个道：“管他呢，咱们是听审的啊，现在听完啦，回去交差就是了，快走，快走，这些丘八不是善类，莫要引火烧身。”
在徐增寿的再三催促下，徐茗儿意犹未尽，很不高兴地结束了与夏浔的聊天，被哥哥强行拖回后堂去了。夏浔四下看看，大堂上连个管事儿的人都没有，根本没人理他了，只好一个人很不好意思地走出了大堂。
杨充刚刚受完刑，这些大兵打人虽狠，却不会锦衣卫的用刑功夫，若是锦衣卫的用刑高手，二十板子下去，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必死，可这些大兵虽然打得杨充屁股开花，却没伤了元气。
杨充看见夏浔没事人儿似的从里边走出来，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可他挣扎了几下，却没爬起来，他的裤裆已被鲜血浸透了。
夏浔举步要走，可是看见他那毒蛇般的眼神，忽然改变了主意，反而走到他的身边，慢慢地蹲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害人，真的没有。如果人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会想一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甚么，如果是我有错在先，能原谅的，我会原谅人家，这不是胸襟宽广，而是做人的道理。可你和我完全不同。你恨我，我看得出来，你用了许多阴损缺德的法子整我，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了甚么，让你这么恨我？”
杨充不答，只是咬着牙冷笑。
夏浔点点头，自问自答地道：“我现在想明白了，你恨我恨得理直气壮，是因为你从心底里，就把你自己当成了杨家的太阳，杨家上下凡是不跟着你转的，就是十恶不赦，就是罪该万死。你是这样，你家老爷子也是这样，倒真是祖孙一脉，没丢了继承。”
夏浔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我不会主动去害人，可是如果有人来害我，我不会坐以待毙。杨充，你还有什么坏水，赶紧使出来吧，时间……不多了！”
夏浔说罢，起身，悠然离去。
杨充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
朱元璋头上系着一条黄色的抹额，身穿一袭柔软舒适的半旧布袍，端坐在榻沿上，枯树皮般的老脸沉着，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虎死尚且不倒威，何况这头淮右猛虎还活着，那种凛厉慑人的气势，压得远远站在殿角的四个内侍身子佝偻着，连气都喘不上来。
老朱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翻江倒海，地动山摇，风云色变，宇内惶惶，就算他最宠爱的大孙子朱允炆看了都为之害怕，天下间还有何人不怕？
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站在朱元璋面前的那个小小的人儿。
她身穿滚银边的葱白斜绫小袄，纨色的靴裙，怀里抱着一只小猫儿，俏生生的，仿佛一只可爱的小白兔。
朱元璋瞪着她，她就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无辜地回瞪着朱元璋，一脸的天然呆。
一老一少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朱元璋“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用手指点点面前的小姑娘，无可奈何地道：“你呀，你呀，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公堂问案，尊严神圣之地，也是你能干预的，嗯？”
小姑娘嘟起了小嘴，脚尖在地上墨拾，就是不说话，看见她那副样子，年岁已高的朱元璋慈性大发，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他还得把声音放柔和了，免得把这小姑娘说哭了，只能苦笑着叹道：“还有啊，你告诉你那个糊涂三哥，说甚么朕规定的，打官司不许提起已经判决了的案子，否则要打板子，嗯？朕怎么不知道啊，这是什么时候制订的律法？”
小姑娘很委曲地嘟囔道：“皇大爷，明明就是你说的嘛，在《大诰》后面的案例附录中，皇大爷明明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又不承认了，你这么大的人，说话还不算数，冤枉人家……”
朱元璋翻个白眼儿，无力地道：“茗儿，你是不是记混啦，那不是《大诰》，是《洪武大赦诏》！”
徐茗儿眨眨眼，理直气壮地道：“管它是《大诰》还是《洪武大赦诏》呢，都是皇大爷您说的啊！您说的就是圣旨啊，圣旨……不就得听嘛。”
朱元璋哭笑不得地道：“问题是，茗儿呀，你现在是在假传圣旨啊！”
“啊？”徐茗儿很惊讶，立即再度进入天然呆状态。
朱元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小机灵鬼，不许跟皇大爷装傻。”
徐茗儿嘻地一笑，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道：“皇大爷，茗儿到底说错甚么啦？”
朱元璋哼了一声，乜着她道：“你真不是故意的？”
徐茗儿茫然道：“甚么事我故意的呀？”
朱元璋见她不似作伪，不禁苦笑一声，捻着胡须道：“茗儿啊，朕在《洪武大赦诏》里说的这段话，是说凡在大赦以前所犯的罪，除‘十恶’等不准赦之罪以外，不论已判未判，不论轻重，一经赦免，以后不准再告，敢有以赦前之罪相告言者，以其罪罪之。你听懂么了？朕是专指大赦之罪，并非所有已判决的案子呀……”
徐茗儿吐了吐舌头：“是这样吗？呃，茗儿好读书……不求甚解，那现在怎么办？”
朱元璋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办？你捅的漏子，朕只好装聋作哑啦。”
徐茗儿眼珠转了转，很担心地道：“那要是有御使风闻奏事呢……”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道：“朕继续装聋作哑呗。”
徐茗儿嘻地一笑，丢开小猫，抱住朱元璋的脖子，撒娇道：“我就知道，皇大爷对我最好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少拍朕的马屁。”
他捻着胡须，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杨旭，和你中山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你们要这般维护着他？”
徐茗儿可不能把杨旭救了她和姐姐、姐夫的事说出来，姐姐姐夫可是再三叮嘱过的，便一脸天真烂漫地道：“我哥其实不认识他的，是茗儿认识他。茗儿去北平看姐姐时，在山中猎狐，险些滚落悬崖，恰好他也在那里狩猎，是他救了我……”
朱元璋脸上深刻的皱纹微微一舒，轻喔道：“唔……为了报恩？”

第144章 秘谍与飞贼
徐茗儿挺起胸膛道：“那当然。我徐茗儿虽然是女儿家，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欠人恩惠，自当报答。再说，茗儿可不是不讲是非，助其为恶呀，杨家人的确欺人太甚了些。对啦，皇大爷，杨旭当时不叫杨旭，他叫夏浔呢，这回要不是他去我家求助，我还不知道这个杨旭就是北平的夏浔，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换名字。”
朱元璋笑道：“朕又不是什么神仙，怎么会知道？这事儿，回头朕会问问的。”
朱元璋嘴里说着话，心里却在急急思索：“十岁的女娃娃，应该不会在朕的面前说谎，从我了解的情况看，夏浔与徐增寿也确实不像有交情的样子，这么看来，杨旭能攀上徐家，确实是因为茗儿的关系，如果是这样，那倒不打紧。”
在朱元璋的心里，最担心的就是臣子们别有用心地打群架，利用这个机会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划分派系，从而把持朝廷，动摇皇权，尤其是这个时候，他正在逐步把权力移交给皇太孙，更需要朝廷的稳定，这是压倒一切的大方略。
杨旭这场官司站在双方背后的人，一个是太傅，一个是中山王府，一旦较量起来，说不定就会牵涉越来越多的官员进去，进而酿成一场无法平息的大风波。由此观之，焉知杨旭这件案子不是某个阴谋家抛出来的一杆测风旗？如果中山王府只是碍于小郡主欠了人家的情，出面帮他这个忙，反倒不是什么大事，也就不必过于慎重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朱元璋扫了他一眼，对徐茗儿道：“去看看宝庆吧，那丫头最喜欢你，前两天还念叨你的名字呢。”
徐茗儿答应一声便跑了出去。宝庆公主是朱元璋最小的女儿，今年还不到四岁，小公主在深宫大内无聊得很，的确是最喜欢徐茗儿这个活泼烂漫的小姐姐。
待徐茗儿出去，朱元璋脸上慈祥平和的神态消失了，又恢复了一贯的冷肃：“甚么事？”
那小内侍大气也不敢喘，勾着下巴，细声细气儿地道：“回皇上，宫外传来消息，太学生们说，五军都督府处断不公，抬着受伤的杨充先去了国子监，接着是贡院，礼部，又向御史拦街陈情，现在去了孔庙哭诉……”
朱元璋寿眉一挑，一股怒气勃然而起。他秉性至刚，向来一言九鼎，独断专行，太学生们这是在制造舆论，迫使朝廷向他们让步，立即引起了朱元璋的强烈反感。
挑衅皇权，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事，他固然爱惜子民，但是最终的出发点，毕竟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天下为公，而是为了家天下的稳定和长远。一帮太学生聚众闹事倒也罢了，可他们背后如果另外有人呢，这人是什么目的？
朱元璋没有忘记那个如惊鸿般在杨旭一案中稍露头角的黄子澄，当今皇太孙的太傅，他的一举一动，就有可能影响到未来的皇帝，如果这里边有他的政治目的，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朱元璋治国，一个儒、一个法，刚柔并济，齐头并进。一个文，一个武，务求平衡，不想削弱任何一方。平衡之道，不仅仅体现在帝王权术上，也是治国齐家平天下的要术，现在朝中文武势力堪堪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是他多年来殚精竭虑才调整出来的效果。这是支撑着大明天下的两根支柱，任何一根过于强大，或另一根过于薄弱，都有大厦倾覆的危险。
考虑到皇太孙文弱，以后的例代皇帝都是继文守业，对文官的依赖更重一些，未来的发展中文官势力必然越来越大，最终难免会出现南宋时的那种尴尬局面，朱元璋还有意识地让现在的武臣集团保持着比文官集团更强一些的势力，这样将来此消彼长，才能在一个更长的时间段内，保持文武势力的平衡。
朱元璋是个雄才大略的人，他的每一步举措，其实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你可以认为它不是最成熟的、最科学的办法，却一定有着朱元璋自己的考虑和道理。他开八股科考取士，不是为了壮大文官集团，其实也是为了控制文官集团。
只是想法虽好，实际效果却不好，因为他不可能事必躬亲，实际控制着人才选拔权的依然是文官，所谓的天子门生并不能改变这一事实，所以并没有达到朱元璋想要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防止文官势力过于壮大，就只能保证武官集团的存在了。
实际上朱元璋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此后几百年间文官势力的极剧壮大，确实架空了皇帝，他们梦想让皇帝成为一个垂拱无为的“圣君”，其结果就是造成了每一代皇帝都与庞大的文官集团进行着激烈的权力斗争。明武宗、明世宗、明神宗……
他们被文官们斥为荒唐无稽的表象下面的实质，其实就是权力的争夺。这种内耗对国家全无好处，文官集团一家独大，也确实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在朱元璋永不加赋的遗命之下，大明做到了终明一朝永不加赋，成为古往今来赋税最低的朝代。
可百姓仍不堪其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文官集团为其阶级及其后备集团：所有得了功名的读书人，以及缙绅阶层贪婪不厌地争取福利，不纳税，不服役，偏偏他们还是最有钱的人，结果硕鼠越来越多，供养整个大明天下的责任，最后只能全部落在本来就最贫穷的那些老百姓身上。
朱元璋负手沉思半晌，神情慢慢凝重起来，他必须要搞清楚，黄子澄在里边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这场风波到底与他有多大关系，如果是黄子澄试图利用此事打压勋戚武臣集团，为他这位太傅将来把持大权，让文官集团一家独大造势，这根毒草就必须要拔掉了。
朱元璋慢慢站定身子，对那小太监道：“宣，锦衣卫指挥佥事罗克敌觐见！”
※※※
萧千月和夏浔坐在鸡笼山下一间茶楼靠窗的位置，慢慢品着茶，看着窗外不远处的一幢宅院。
萧千月悠然道：“你看到了么？就是这里。”
夏浔点点头：“嗯，他刚刚挨了一顿揍，一时半晌怕不会出来了。不过心上人挨了揍，她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见到他的，所以……盯着他，他只是皮肉伤，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养好的。”
萧千月呵呵一笑，抿口茶道：“好，那么什么时候动手？”
夏浔道：“杨家那边都查清楚了么？”
萧千月道：“还没有，已经有人去户部查杨嵘的征粮通关勘合了，今时不同往日，咱们不能大摇大摆地去查，需要耗费些时间。”
夏浔道：“成，那边准备妥当了，这边就动手。”
说着，夏浔饮干茶水站了起来，萧千月也随之站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罗大人很赏识你，大人身边现在并非没有人手可用，却少了几个得心应手的人。所以，办完这件事后，大人打算把你留下，在都指挥使司当差。
你原来在青州做事，为防齐王那边听说了消息生起疑心，正好利用这两起案子，对外就说是受中山王府引见，罗大人才给了你这个官身，履历的话，大人会重新给你造一册。皇上那边如果问起，就不能这么打马虎眼了，大人会向皇上提起你曾帮齐王爷做过事……”
萧千月哈哈一笑，附耳道：“各位王爷都有自己捞钱的门路，皇上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皇上疼儿子，有意的装糊涂罢了。你做的别的事都不会提的，只说王府不便出面经商，一概由你出面打理，也因着这层关系，大人卖齐王爷的面子，给你这功成身退之人一个出身，皇上是聪明人，不会多问的。不然真捅出什么皇子的丑事来，皇上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萧千月的笑容忽然一滞，脸上慢慢漾起一抹奇怪的表情，夏浔业已有所感觉，见他神气古怪，便问道：“怎么了？”
萧千月慢慢吸了口气，似笑非笑地道：“有意思，居然有人盯咱们锦衣卫的梢儿！”
谢雨霏一直不相信夏浔会对父母棺椁被刨出祖坟的羞辱淡然置之，所以一直暗中关注着夏浔的一举一动。
其实她现在和夏浔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她本可以置身事外，可她还是来了。是因为夏浔在北平时那一抹同情而理解的目光，士为知己者死？还是因为夏浔甘心接受了她莫须有的指责，乖乖解除了婚约，保全了她有脸面，知恩图报？亦或是因为夏浔的三年之内，不许她另行谈婚论嫁，给了她一丝朦胧的希望？
她也不能明白自己准确的想法，以前她做什么事，都有清晰的目的，而这一次，没有。
她乔装改扮，悄悄地蹑在夏浔后面，忽地看到夏浔和那个萧千月闪进了人群，不由一急，急忙加快了脚步，可是刚刚追进两步，突然心生警兆：“不对！其中有诈！”
谢雨霏立即转身，亦往人群中一闪，鸿飞冥冥，翩然不见。
可是，女飞贼的手段了得，锦衣秘谍就是吃素的么？夏浔和萧千月紧紧盯着她若隐若现的身影，一场反追踪开始了……

第145章 卤水点豆腐
夏浔学过跟踪，知道跟踪与反跟踪的主要秘诀就是不要孤立于人群之外，这是摆脱跟踪者和跟踪者同样不易暴露的首要条件。而鸡鸣山下正是金陵城最繁华的地区，这里不愁没有人，现在他们不怕暴露身份，用不上这个掩护，这个局面就是对被跟踪者有利了。
谢雨霏扮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男人行动总是比女人方便一些的。她一发觉不妙，立即遁入人群，借着人群的掩护，试图摆脱夏浔和萧千月的跟蹑。
“哎呀，我的钱！”
眼看无法摆脱夏浔和萧千月，他们追得越来越近，谢雨霏忽地掏出几张一百文面额的宝钞一扬，惊叫起来。街上行人忽地看见几张宝钞飞舞在空中，立即猛扑过来，大街上一片混乱，人影错动间，夏浔和萧千月抢前几步，再去看时，已不见了那瘦削男人的身影。
这是一条长街，前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如果那个可疑人趁着混乱向前跑去，是不可能这么快逃出二人视线的，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他抛洒宝钞的那个地方，路边是一家衣帽店。
夏浔目光一闪，急道：“你堵正门，我抄后路！”
“好！”
萧千月答应一声，急步冲向衣帽店正门，夏浔则一提袍裾，贴着旁边小巷飞快地跑向衣帽店后边。
换衣甩人、换交通工具甩人、穿堂甩人这三种方式是现代反跟踪方式中最常用的，其中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利用商场、饭店、胡同、小区、住宅、楼房等有多门的场所和设施穿行而过，甩掉尾巴跟踪。这种方法是最容易奏效的，想不到这个机警的家伙居然也懂得这一手。
夏浔急急跑到衣帽店后巷，堪堪看见一角衣袂闪过前边又一条巷子，夏浔立即想也不想，便拔足追了上去。金陵城的巷弄如鸡肠一般狭窄，偏又交错盘织，形如蛛网，要在其中跟踪一个人非常困难，亏得夏浔眼明手快，那人虽然滑溜如鱼，却始终摆不脱了他。
夏浔紧紧跟着那人，眼看钻出一条小巷，就见那人站在两个巡街的公人面前，正向自己这里指着，急急地说着什么，夏浔虽然看见了，脚下却止不住步子，仍然快步冲过去，那两个公差看见他，立即抽出铁尺向他扑来。
“奶奶的，好滑溜的小贼，连报案甩人法都懂。”
夏浔又好气又好笑，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何来路，是不是杨氏家族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打算，所以不闪不避，只往怀里一掏，摸出一件东西。
应天府是天子所居，这里的捕快还是很有几手真功夫的，日本柔道的前身柔术中，就曾借鉴吸纳了不少中国明代捕快的擒拿摔跤动作，他们的功夫很有些实用价值，若真正的正面交手，夏浔还真不能轻而易举摆脱他们。
问题是正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还很少有人作奸犯科，被官差发现了并不逃走还敢反抗的，所以两个公差大意了，被夏浔一个缠手架开一个公差，掌中腰牌向他一亮，趁他一怔的工夫，反手向后一拍，“啪”地一声拍在另一个公差的额头，然后便从两人中间闪了过去，前后几乎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那公差被他拍得头晕脑胀，迷迷瞪瞪地道：“好大……胆子！竟敢拒捕，他什么人？”
另一个公差弯着腰凑近了，摸了摸他脑门上很清楚的一个印记，讶然道：“咦？是锦衣卫的人？”
夏浔追着那人跑进一条狭长的小巷，一见小巷幽仄，旁边又无岔路，不由心中大喜，立即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追赶上去。
“站住！”
夏浔一声大声，大手一张，便扣住了那人肩头。啧，这男人骨架够细啊，肩头居然被扣得死死的。
那人一急，身子一扭，一拳便捣向夏浔的小腹，动作够快，可惜软而无力。
夏浔出手如电，一把叼住他的手腕向外一开，把他低在墙上，右膝便向他下体猛撞过去。
“嘎？！”
电光火石间，夏浔突然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这一惊非同小可，腿上的力道急急一顿，失声叫道：“是你！”
天幸，他的膝盖没有撞中谢雨霏的胯间，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他只是……紧紧地抵在了那里而已。
谢雨霏腿都软了，面红耳赤地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你这该死的！”突然一低头，张开一口小白牙便向他手上咬去。
“啊！”
夏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像蜇了手似的，倏地往后一退，和她拉开了安全距离：“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是……又怕你腿脚太俐索，一不小心被你溜掉，所以我……”
夏浔晃晃拳头，又指指膝盖，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要说啦！”
谢雨霏又羞又窘，他不说还好，被他一说，刚才被他抵住身子时那种又酥又麻，身体发烫的感觉又来了，她的两条大腿突突地打颤，脸蛋红了，脖子也红了，那模样就像一条刚出锅的大虾。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对了，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吗？”
夏浔突然反应过来，张口问道。
“我……”
谢雨霏语塞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夏浔看着她手足无措，满面羞红的表情，眼中慢慢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听说了我的事，怕我想不开做傻事，不放心，所以跟着我？”
谢雨霏红着脸道：“才没有！”
夏浔揶揄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做了十六年的准夫妻，我就知道，你哪能不关心我。”
谢雨霏被他调侃得无地自容，狼狈不堪地道：“你少臭美，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觉得你帮了我的忙，帮我……”
谢雨霏口是心非地说着，垂下头，幽幽地道：“帮我瞒着我大哥，我欠你的，所以……所以想帮你做些事。”
夏浔眼中带着笑意道：“真的？”
谢雨霏恼羞成怒了：“我是不是上辈子真的欠了他的？为什么每次都不等我说完，他就能猜出我的心意？”
眼见谢大小姐要抓狂了，夏浔忽然收敛了笑容，很认真地道：“谢谢。”
“嗯？”谢雨霏抬起头，茫然道：“叫我干吗？”
夏浔道：“我是说，谢谢。”
“喔……”谢雨霏吸了吸鼻子，模样有点糗。
“谢谢……”
“不用……”谢雨霏没有说完，看着夏浔的眼睛，她突然读懂了她的意思，这一次他不是说“谢谢”，他的确是在叫“谢谢……”
她哥哥每天都在叫她“谢谢”，可这两个字从夏浔嘴里叫出来，她的心一阵悸动，突然有些痴了……
※※※
杨充的屁股伤还没好，却硬撑着跪在阶下。
黄子澄怒喝道：“混账，真是混账。你逐他出宗门那也罢了，为何不勒令他自己将父母棺椁由杨氏祖坟迁出？你如此作为，虽不违法，却不合情理，是我名教弟子该做的勾当吗？”
杨充叩头道：“先生，先生，此事实非弟子所为啊。那杨旭是我杨家的害群之马，祖父偏偏拿他毫无办法，因此杨充才劝祖父找个借口将他逐出宗门。至于掘坟一事，实是那些叔伯恨杨旭目无尊长、不睦亲族，激于义气自发作为，不但杨充对此一无所知，就连弟子的祖父，也因出外访友而不知其事，要不然，祖父是仁厚长者，岂能不予阻止？”
“你……唉！这般愚民误事啊……”
黄子澄怒气冲冲地一拂袖子，走到廊下站定，仰身向天，长叹一声。
经过五军都督府对此案的审理，再加上太学生们的一闹，杨旭与家族的这桩恩怨已经吵得满金陵无人不知了。虽然太学生们振振有辞，对夏浔大加贬抑，但是普通老百姓的感情是朴素的，他们说不通那么多大道理，也不明白夏浔为了亲爹亲娘和不太地道的家族对着干，怎么就破坏了宗法制度，怎么就破坏了天下基石，怎么就不仁不孝不义不礼理应革除功名，他们只觉得杨氏一族把人家逐出了家族，又把人家父母的棺椁强迁出去，这事干得已经够缺德了，纵然杨旭真有不是，再追究人家什么责任，革人家的功名，那也有些太过分了。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一个说法在金陵城迅速传扬开来，说这个杨旭，就是曾在山东府蒲台县义救民女，揪出奸恶乡绅仇秋的那个义士，这一来更给夏浔增加了印象分，同情他的人更多了。
杨旭做的事固然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过黄子澄觉得，对杨旭这样的人，还是应该严惩的，他跟杨旭并没有私仇，这么做的目的，是对天下读书人予以警示。再者，许多人都知道他曾经支持杨充了，如果这个时候毫无作为，那么他的官场威望将一落千丈，这个太孙太傅岂不贻笑天下？藩王和武将，在他的理念中，根本就是祸乱朝纲的两大根源，杨旭的背后站着中山王府，如果让杨旭赢了这场官司，勋臣武将们必然气焰更为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
基于这些理由，此时此刻，他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可是皇上……皇上是姜桂之性，老而弥坚，这么做会不会触怒皇上，弄巧成拙呢？毕竟，皇上仍然在位，皇太孙还未登基大宝啊。
身在庙堂，必须慎之又慎，一步行错，后果难料啊。
黄子澄左右为难。

第146章 犁庭第一枪
黄子澄微微眯着双眼，在廊下轻轻地踱起了步子。
许久许久，他轻轻地站住了。今年春闱，刚刚发生了丁丑科考案，朝廷取士五十一人，全部是南方人，北方举子大哗，礼部的大门差点被告状的举子给砸烂了，大批北方考生沿路喊冤，上访告状，闹得整个金陵城沸反盈天，十几个北方籍的监察御使联名上书，告主考官循私舞弊，偏袒南人，皇上正为此事如何善后而烦忧呢。
南北学子们在吵架，朝堂上，南北籍贯的文官们也在吵架。如果这时候文臣和武将两大派系再发生激烈冲突，皇上是会像以前一样，使雷霆手段，断然处置呢，还是会息事宁人，做出让步？回想着近年来当今皇上在朝政上的一贯态度，黄子澄胸有成竹地微笑起来……
太学生们在国子监的祭酒、监丞、教谕们的沉默支持下，继续进行抗议，朝廷对杨旭一案一直保持缄默。又过了几天，几个南方籍的监察御使开始状告中军都督府大都督徐增寿滥用国法，误判错刑，朝廷还是保持缄默。而北方籍的监察御使们没有空，他们正忙着为家乡的学子们打抱不平，抨击春闱大试，考官舞弊呢。
同样的，由于这些高层官员高屋建瓴、高瞻远瞩，他们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和想要对付的人根本不是杨旭，所以这场风波虽然愈演愈烈，他这个当事人依旧安然无恙。只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凶险，一旦这场较量分出个胜负，或者双方各退一步，达成某种政治协议，那么他必然是要成为双方媾和或决裂的祭品的。
“秣陵镇上以杨氏为第一大姓，杨嵘是杨氏家族的族长，所以他也就是秣陵镇的粮长。粮长主要负责所辖区域内田粮的征收和解运。而粮长本身就是当地最大的乡绅，在乡间就是土皇帝，权柄极重，这样，如果粮长有了贪心，想要上下其手，侵吞钱粮，逃避粮差，就非常容易。
以前，我们锦衣卫也曾查缉过这方面的罪案，有几个有经验的胥吏，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据他们讲，粮长侵吞钱粮的主要手段就是团局造册、虚出实收、就仓盗卖、妄起科征，飞洒粮差、诡寄田粮、洒派包荒、揽纳私吞、脱逃夫役、贪污赈济。
他们去户部查验了杨嵘例年来的通关斟合，再与江宁县的各粮户的完税条子逐一核对，发现杨嵘确实做了手脚，他做手脚的主要手段，就是虚买实收。”
夏浔不解地道：“虚买实收？”
萧千月阴笑道：“对！如果他是官，这种贪弊手段就叫……‘卖放！’啦。呵呵，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卖放公粮舞弊案，你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明初四大案之一，夏浔怎么可能不知道？当时户部侍郎郭恒将收上来的秋粮一半上仓，未入账的一半和一群贪官私分了，结果被人举报，在整个大明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夏浔点点头道：“当然听说过，杨嵘贪没了多少？够判刑么？”
萧千月道：“这些年，杨嵘贪墨的粮食不下一千八百担，浙江曾有一个官员，贪墨米两百担，你知道皇上是怎么判的么？”
夏浔道：“怎么判的？”
萧千月阴恻恻地道：“皇上在他身上压了两百担米，米还没压完，他就被活活闷死了，然后，剥皮，做成人皮灯笼，就挂在粮仓门口。”
夏浔机灵灵打了个冷战，这老朱不但嫉恶如仇，而且做事很有针对性啊，颇有一点佛家因果报应的味道。你贪米？好，你贪多少，我往你身上压多少，然后再把你剥皮做灯挂在粮仓上，以警示后人。
其实老朱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比如有个曾经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战功赫赫的将领，开国之后主持贡院建设，建造学生宿舍时偷工减料，贪污了两千贯钞，事发后朱元璋怒不可遏，砍了他的头埋在贡院门口的石板路下，让学子们每天都从上面踩过。
萧千月嘿嘿一笑，说道：“不过，皇上最恨的是做官的贪污，杨嵘是民，不会用这种特殊的刑罚的。依我大明律，揽纳粮物，隐匿入己，虚买实收者，处死，籍没其家（没收家产）。你看够了么？”
夏浔目光沉沉地道：“不够。还不够！家母是被族人的馋言逼死的，家父为此背井离乡；如今父母之灵又受大辱，而我……要不是侥幸搭上了中山王府，现在是个什么下场？既然撕破了脸面，我就要让他们彻底低头！”
萧千月翘起大指道：“这才是我锦衣卫中人该说的话！哈哈，你放心，我还另有计较呢。”
他向夏浔挤挤眼睛，蘸着茶水在桌子上比划起来：“喏，这是杨家族老杨崂的宅子，杨崂是杨嵘的亲兄弟，与他向来一个鼻孔出气。朝廷制度，官员百姓，造宅不许用歇山及重檐屋顶，不许用重拱及藻井。百姓屋舍不许用斗拱和彩色。而杨嵘家的内花厅，有贴金彩画，砖石有镂刻花纹，这是僭越之罪……”
例朝例代都有一定的制度。就算是风气最宽松的宋朝，也规定六品以下官员不能在宅前造乌头门，庶民屋舍只许进深五架，门屋只许一间，不许用飞檐、重拱、四铺作、藻井和五彩装饰等。而明朝更加制度森严。可尽管如此，仍然架不住官员百姓们有意无意的逾越规矩。
比如大将军周德兴宅舍逾制，因为他是朱元璋同乡，又有赫赫战功，由朱元璋亲自特赦，这才免罪，否则少不得人头落地。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后，在官场上混的人就开始注意了，以免为政敌所乘，而民间却不大讲究，江南富有人家在屋宅修饰上或多或少都有逾矩的现象，杨家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别人违禁没事，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你违禁就要有事了。
萧千月道：“这儿，是杨峄的宅子，东西厢房及倒座各为二间，正屋、两厢和倒座之间并无廊子联结。其形制符合庶民屋舍的规定，只是正屋梁上有单色勾绘的密锦纹团科纹饰，逾制。而杨羽，就是杨峄的孙子。”
萧千月手指向下一划，又道：“这是杨文武的宅子，杨文武是个破落户儿，三间破房，叫他逾制也花不起那个闲钱。不过……他后院儿里有一座水泡子，是当年家里还没败落时的一个水池子，内有假山石两块，我再给他凑一块儿，一池三山，帝王之制！”
萧千月并掌如刀，向下一拉，恶狠狠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一招够砍他满门的了！”
夏浔摇摇头道：“冤有头，债有主，他的妻儿老小，我不想牵累。”
“呃……”萧千月道：“他家里就光棍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夏浔白他一眼，嗤道：“那你吹的甚么牛。”
萧千月干笑两声道：“我只是想说，不该放过的，我一个也没有放过而已，这回……够了么？”
“不够！”
这回轮到萧千月吃惊了：“你想怎样？族诛么？这可有点难……”
夏浔道：“我们这样做，只能利用刑法斗垮他们，他们现在已不仅仅是他们，他们背后有许多同病相怜的宗族、同仇敌忾的读书人、自以为在主持大义的官儿，我们斗得垮吗？”
萧千月茫然道：“那你还想怎样？”
夏浔道：“还要把他们斗臭。斗垮，斗臭。”
“他比我还狠……”萧千月望着夏浔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开始崇拜起来：“可这个……我们还真没干过，一般来说，弄死他们也就够了，呃……我该怎么做？”
夏浔道：“我已经托了人帮忙，这件事，她会比你做的更好。杨充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好！”
夏浔缓缓站起身来，萧萧地道：“那么，就从他开始吧！”
※※※
杨充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皮外伤而已，结了痂，只要动作不太剧烈，迈着四方步倒也行走自如。
傍晚时分，杨充迈着四方步离开国子监，仿佛是饭后散步，在鸡笼山下漫步行了一阵，渐渐踱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看看左右没人，立即闪进了一处黛瓦白墙的宅院角门儿。
这小巷子里少有人行，大户人家的角门儿平时都是锁着的，此时门却只是虚掩着，分明是有人故意给他留门儿了。
柴房内，一对男女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绯衣。”
“充哥，你怎么样了？这几天急死我了，又不能去看你，只听父亲提过你几句……”
“我没事，这几天我走到哪儿都不太方便，要不是看你让云儿接连递了几次条子，我今晚也不便过来的。你怎么这么大胆，不怕被你爹知道吗？”
“人家担心你嘛，今晚爹出去了，我才约你出来。只想看看你，伤真的不要紧吧，人家吓坏了，偷偷的哭了好几回……”
杨充感动地亲吻她道：“绯衣，还是你对我最好，我没事，过两天就生龙活虎一如平常了。现在为了我的事，朝廷上已经吵翻了天，你看着吧，这笔债，我一定要他十倍偿还。原本只想削他的功名，这一回，他想不死都难，哼！”
“哎呀，别管那个该死的杨旭了，快趴下，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看过了杨充的伤势，多日不见的两个人情性生了起来，虽因杨充身上有伤，不能尽情畅快，但是抠抠摸摸搂搂抱抱却也在所难免，两个人衣衫不整口舌相咂正在亲热的当口儿，外边忽然传来绯衣的贴身丫环云儿的一声惊叫：“啊！老爷！”
紧接着一记清脆的耳光，随着小云的一声尖叫，房门哐啷一声被踢开了，国子监祭酒武齐安闯进柴房，看见不堪入目的这对男女，气得几乎晕厥过去，他颤抖着手指点着杨充，向后面提着棍棒的家丁仆役们咬牙切齿地喝道：“打！把这小畜牲给老夫活活打死，打死！”

第147章 做事要绝！
“打！往死里打！”
武齐安脸色铁青，喝令仆役们动手。那些人棍棒齐下，打得杨充惨叫连天，一开始还有挣扎，到后来头上挨了几棒，打散了簪发，鲜血披面，连挣扎呼救声都弱了。
武绯衣被父亲突然带着家人闯进来，撞见了她的丑事，本来羞得无地自容，可这时眼见情郎危在旦夕，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羞涩了，连忙上前阻拦，武齐安一见更加气恼，喝道：“把这不肖女拖走，押回房去。”
武绯衣连哭带喊，却怎及得家丁力大，被他们硬生生拖走了，眼见那杨充仆在地上，浑身浴血，武齐安自家丁手中夺过一根大棒，又往他头上狠狠抽了三棒，一跤跌坐在旁边地上。
“老爷，老爷，绯衣虽然做下丑事，终究是咱们的女儿，你怎么可以做得这么绝啊。这一来闹得尽人皆知，你让女儿今后如何做人、如何嫁人啊？”
武夫人闻讯匆匆赶来，见杨充已被活活打死，披头散发倒在地上，衣衫不整形如厉鬼，连忙赶开所有下人，向丈夫痛哭起来。
“你以为我想？你以为老夫不想保全女儿的清白，不想用个更妥当的办法解决了这件事么？”
武祭酒捶胸顿足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老夫也是没有办法了呀。你以为……你以为老夫被那不肖女蒙在鼓里，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瞒不住，已经瞒不住了啊！不打杀了这小贼，漫说女儿的名声，就连老夫一生清誉，我武氏门风，都要毁于一旦。老夫是国子祭酒，教书育人，授道解惑，可自己的学生却与自己的女儿做下如此丑事、败坏名教……我武家祖宗都要为之蒙羞！”
武夫人呆了一呆，无力地哭泣道：“我这是作的什么孽，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呀……”
第二天一早，国子祭酒武齐安就向朝廷递交了告老还乡的奏章，而且托病当天就不去国子监上班了。但消息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传扬开来，最先知道消息的就是国子监的太学生和武祭酒的同事。这件事令得他们立即陷入了尴尬之中，他们扛着名教大旗，竭力维护的人竟然败坏名教，做下如此丑事，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武家的人动私刑打死了杨充，当晚便向应天府报了案，先是来了两个巡捕察看了现场，记录了情况，把尸体抬回应天府。第二天一早禀报了王洪睿。王府尹判得很快，依古例：“死了活该！”
自从秦始皇“会稽刻石”中明文规定：“夫为寄，杀之无罪”。这一条规矩就被例朝例代所采用了，如果武家只是报官，依着惯例，会对杨充和武绯衣责打二十大板，罚款充了劳役，然后就会顺水推舟，要他们成亲。杨充不是官，私通罪对当官的来说是极其严重的，对民还是相对宽容的。只是那样一来，就不是武绯衣一人清白受损，整个武家的名声都要臭到家了。
虽然官府规定中官员和百姓犯了私通罪，处治的后果并不相同，但是如果人家动了私刑，那么打死的这人不管是官还是民，待遇都是一样的：“死了白死。”
王洪睿和武齐安是老朋友，知道武齐安这么做是牺牲女儿一人，保全武家名声，他的心中必然也十分悲痛，处理了公事，正想换上便服去探望探望他，官服刚脱了一半，衙门口的鸣冤鼓就“嗵嗵嗵”地响了起来。
王府尹匆忙穿袍戴帽，重新升堂，堂下被带进来一个穿短褐的小民，虽然他尽量扮出一副老实本分的良民模样，可那灵活狡狯的目光，以王府尹的阅历看来，却总觉得是个游手好闲的乡间无赖。王府尹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他有什么大案，敢到应天府衙门来敲鸣冤鼓，待那状子递上来，王府尹不由大吃一惊。
这人貌不惊人，告的案子可不小，难怪他是江宁县人，却越过江宁县，直接告到了应天府。他告的是僭越的大罪，再一看他所告的人，王洪睿立即意识到昨晚发生在老朋友武齐案府上的通奸案不是一件偶然的独立案件，恐怕……
刚刚想到这儿，又有人击鼓告状，带进来一问，又是告杨嵘的，这个人是秣陵镇的一个小粮吏，告的是粮长杨嵘虚买实收，贪污公粮。
王洪睿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那个杨旭，开始反击了！
※※※
“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这是应天府尹王洪睿说的。
“低调不是低能，要有随时高调的本钱，那才叫低调。”
这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罗克敌说的。
罗克敌为了笼络夏浔，虽然给他人手，让他放手去做，其实暗中也在观察着他，萧千月奉夏浔之命所做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如果夏浔只图一时之快，做此不计后果的事来，他还是要把握全局的，但是了解了夏浔的全部计划之后，罗佥事大笑三声，完全放手了。
杨充死了，因为偷奸，被女方父亲武齐安武祭酒使唤家人活活打死。
消息刚刚传到秣陵镇，杨氏族人还未从惊骇中清醒过来，大批的马快、步快就冲进了秣陵镇：杨嵘，杨鼎盛父子被捕走，抄没一切违禁物品带回公堂作为物证；杨峄、杨鼎兴、杨羽祖孙三代被捕走，抄没一切违禁物品；光棍一个，穷得叮当山响的杨文武突然发现自己家后院那个破水泡子里居然多出了一块石头，三块大石头矗立在水中，这要是晚上看，还挺有三泉映月的味道。一池三山，帝王之制，“梦想当皇帝”的杨文武犯了帝王家最严重的忌讳，抓走，至于那“三座大山”，终究是太沉了些，只绘了图，未把原物带走。
一大票公人拉着几车证物，捆着一帮人犯，浩浩荡荡刚离开秣陵镇，应天府汇同江宁县又冲来了第二拨人，把刚被翻了一遍的杨嵘的家再度抄了一遍，尤其是书房、账房，凡是上边写着字儿的，全都抄走了，据说杨粮长贪污公粮的事情发了。
杨崂是杨嵘的亲兄弟，在杨家是地位仅次于杨嵘的一位族老，杨嵘的事把杨崂吓得魂飞魄散，回到家里就赶紧烧账本，凡是有字的都烧。他那儿媳妇不识字，听公公说凡是有字的全都烧了，要不然就要大祸临门，吓得连年画和灶王爷都扯下来塞进了炉灶儿，儿子脖子上戴的长命锁也让她砸烂了丢进了茅坑。
没人注意她干的这些荒唐事儿，杨家全家上下都在忙，到处冒烟，烧得乌烟瘴气，熏得一家人跟小鬼儿似的。杨崂忙完了这些事，心有余悸地跑进内花厅坐下，又开始担心大哥杨嵘熬不住刑，把他招出来。他躺在罗汉床上，正暗暗揪心，忽然看见棚上的贴金彩画儿，不由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亏得他虽然家境富有，却也常干农家伙儿，身子骨硬朗，这一跃当真俐落，连他儿子都自愧不如。
“糟了糟了，怎么忘了这碴儿，快快，快点，把棚壁全给我拆喽，那贴金彩画，可是僭越之物呀。搭梯子搭梯子，斧头凿子呢，快点快点，快拿来。什么？你这个蠢货，锄头也行啊，快点刨！”
“还有哪儿？还有哪儿？”
老杨崂满屋子转悠，突然看见花厅隔壁墙的镂刻青砖，登时像杀猪似的叫了起来：“还有这儿，还有这儿，快点，把这堵墙也拆喽！”
杨崂不放心，正要对全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进行一次大检查，杨旭带着萧千月，昂昂然地登堂入室了。
“你……你来干什么？”
杨崂色厉内荏地问，堵在花厅前不敢让他进去。
杨旭笑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老爷子像防贼似的，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放屁！老夫……老夫能做什么亏心事？把他赶出去，儿啊！快来，把他们赶出去。”
萧千月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了他，便闯进了花厅，只见花厅里头杨家人这番折腾，拆棚子的拆棚子，砸墙的砸墙，正忙得不可开交，一见他闯进来，不由怔在那里。
萧千月捏着鼻子四下看看，嗤笑一声，又转出了花厅，杨家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砸下去。
院子里，夏浔从怀里掏出一摞东西，随便抽出两张，递到杨崂的手里。
杨崂接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
夏浔道：“这是老爷子亲笔画押的征粮条子，全都在我这儿，如果你那老哥哥攀咬你，没有这些证据，官府也不会定你的罪。如果我把这些条子送到衙门里，就算杨嵘不咬你，就算你把自己家的账本儿……”
夏浔嗅了嗅空气里的烟火味儿，继续道：“全都烧了，杨嵘事发，官府一番彻查，你也一样完蛋，户部和江宁县可是有存根的，两边对不上……嘿嘿，老爷子是明白人……”
杨崂颤声道：“你……你到底想对老夫怎么样？”
夏浔道：“如果不是我有意维护，方才应天府来人，就把老爷子父子、祖孙一齐抓走了，你说我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呢？”
杨崂不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夏浔，想明白他真正的来意。
夏浔笑笑，说道：“好吧，我对你，的确谈不上什么善意，不过我把你的罪证都抽出来了，让你那老哥哥一个人去扛，对你……怎也算不上恶意吧？我只是……想和你做一桩生意！”

第148章 齐往南来
香案上，摆着祭果香烛，杨鼎坤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
香案前，一凳，一盆。
盆是铜盆，水是泉水。
杨家侥幸没有入狱的族老们围着铜盆，用洁白如雪的丝棉手巾蘸了清澈的泉水，清洗着杨旭亡母的灵牌。几个老家伙脸孔胀得发赤，这本是晚辈才该做的事，他们可是比杨夫人还长着一辈啊，却被迫做着这些事。当初利用宗法、利用族权欺压排挤杨鼎坤一家，他们高高在上，杨家每一个晚辈似乎都是乖乖任由他们摆布的，而今天……
灵位被清洗得干干净，用丝帕拭干了，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香案，几个老家伙不由自主地长出了口气，他们都低头，根本不敢往香案上看，那是他们的晚辈，一个生生被他们逼死，另一个被逼得背井离乡，郁郁而终，看着这两个晚辈的灵位，刺他们的眼。
冥钱在空中飞舞，一位身穿紫色八卦道衣的白须道长手执一柄紫如意，身后是十六位道长，神情肃穆，亦步亦趋。
“以此真香摄召请，当愿亡者悉遥闻，仗凭三宝力加持，此时今日来赴会。运心平等，法力无边，恭对亡灵前，称扬宝号，无量功德，慈尊广现身。法延开，出苦海，摄召亡灵来赴会，出离苦趣，来享玄功，一如诰命，风火驿传……”
佛教法事是把亡者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而道教法事是把亡者往生东方长乐仙境。一个是阿弥陀佛负责，一个是太乙天尊负责，都是救度苦难，只是把灵魂送达的目的地不同罢了。杨鼎坤夫妇的棺椁事先被送到了天师观，夏浔总不好再找一群和尚来超度，便请了道家弟子来做法事。
在他身后扶麻带孝，扶棺而行的各有八个大汉，都是杨家鼎字辈的男人，抬棺送葬的人群在秣陵镇里转了一圈，整个镇上的人都用异常复杂的目光看着这支特殊的送葬队伍，没有人敢说话，杨氏一族的人更是在全镇人面前低下了他们一向自觉优越、自觉高人一等的头颅。
他们眼中那个离经叛道、胆大包天的族中小辈杨旭仍然住在秣陵镇上，却已与秣陵杨氏全无关系了，他已自立堂号：“夏浔堂。”
一个氏族的堂号由来可以有许多种来历，比如孟姓的“三迁堂”，来源于孟母三迁；赵氏的“半部堂”来源于赵普的半部论语治天下；周姓的“爱莲堂”来自于周敦颐的《爱莲说》；刘姓的“蒲编堂”来源于刘备的织席贩履；还有人用自己书斋的名字自立堂号，而“夏浔堂”的源由是什么呢？
据夏浔说，“夏”是“面向南方”。自古以来，国人以南为生以北为死，以南为阳以北为阴，以南为前以北为后，以夏为名就是为了他这一门杨氏要永远站在秣陵杨氏的前面，至于浔字，浔是水边陆地，南方多水，故而名之，他要这么说，大家只好这么听。
真正的原因当然只有夏浔知道，他自立堂号，无异于武师或学者开宗立派，可是他的本名本姓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得光了，做人不能忘了祖宗，如果自己和子孙的姓氏只能姓杨，那就在堂号上做做文章，对真正的自己做一纪念，让自己的子孙也能念起真正的祖先名字吧。所以，他自立堂号“夏浔”，他在表字文轩之外，便也有了自己的号——“夏浔”。
因为杨充的丑闻和杨氏家族僭越、贪污的犯罪事实，失去了为之奋斗申张的目标，缺少战斗经验的太学生们集体噤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该为什么人主持正义了。
而文官们到底是经验丰富的，他们对杨充和杨氏家族的丑行避而不谈。杨充偷奸，已经被打死了。杨氏家族犯了国法，自有朝廷律法的制裁，但这和杨氏家族对族人子弟的管教约束并不相干，眼下杨旭自立堂号，可这并不能改变他和秣陵杨氏共同祖先的事实。夏浔堂是秣陵堂的分支旁号，秣陵堂虽对他没有了直接约束管教的权力，可他也不能蹬鼻子上脸，要同祖的长辈们为他父母抬棺扶灵，这是有悖礼制的，不能因为杨家的罪，就抵消了杨旭的错。
他们揪住一个“礼”字，继续不断地上告，务求正义得以伸张，杨旭得到惩罚，可是奇怪的是，以中山王府为首的反对势力却突然停止了对抗，论心机、论阴险，黄子澄之流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只以为自己正中要害，迫使对方哑口无言了，于是更加振奋，奋起余勇，天天晚上秉烛夜书，希望藉此一案，在朝堂上打败勋戚权贵集财，大长文臣志气。
可是仅仅三天后，在他们正得意忘形的时候，杨家更多的丑闻被揭发出来了。
正在狱中受审、只字不吐的杨嵘如五雷轰顶，他的亲兄弟杨崂大义灭亲，上书揭发兄长逾制、贪污的详细情形了，并且详细叙述了兄长身为族长，为一己之私，为自家之利，迫害族侄杨鼎坤、谗言逼死侄媳妇，在族孙杨旭返回故里后，又三番五次排挤打压的事实，乃至他如何裹挟各位族老设局，在修祖祠和设义田两件事上故意刁难杨旭，有意迫他反抗，从而把他逼出家族的阴谋都说了出来。又说他是出于歉疚，这才发动族人，以扶灵抬棺向杨旭赔罪。
事实上这些事，有些确是杨嵘干的，有的只是族中子弟揣摩他的心意，主动讨好所为，现在杨崂迫于把柄揣在夏浔手里，为了保全自己，全部污水都泼到了杨嵘身上，杨嵘终于尝到了被人诬陷坑害的感受，而且毫无辩驳的可能，外边谣言越传越广，他却关在狱里，无能为力。
杨嵘的阴险、伪善面目被揭穿，一个苦心维系家族、宗法的慈而威严的长者形象轰然倒塌，文官们懵了，正满心羞愧不知所措的当口，更多的杨氏家族的丑事被揭开，一位丈夫死后再嫁，被赶出杨氏家族的妇人跑到江宁县告状，说她本欲为丈夫守节，却因为她这一房只剩下她一人，于是族人对她欺凌压迫，软硬兼施强迫她改嫁了别人，结果她这一房的八亩上好水田因为无主而被族长杨嵘收为己有。
紧接着又有人揭发，杨家另有一房的妇人年轻守寡，耐不住寂寞在外边与人私通，事情被发现后，她这一房的大伯子小叔子们一核计，却把这件丑事瞒了下来，照样向官府申报节妇，请求表彰。朝廷的贞节牌坊颁发下来之前，他们就把自己的田地全都挂靠到了这个寡妇名下，因为节妇的田产是不需要纳税的，这一来他们就偷逃了大量的税赋。
挖出这些事来的，自然是谢雨霏和南飞飞这对善于捕风捉影，套问他人底细的风门高手，一件又一件丑闻连续不断地被揭露，彻底轰碎了黄子澄向武将集团发动的这次进攻，原本是出师有名，这一下变成了为虎作伥，就连一直站在幕后，并未亲自站出来的黄子澄都觉得羞怒交加、狼狈不堪，更遑论其他人了。
斗垮了还不成，还要把他们批臭。
这就是夏浔全部的报复，也是罗克敌大笑放手的原因。因为这件事已经根本不是杨旭一人与其家族的恩怨了，你哪怕巧施手段把杨氏一族名正言顺地杀个精光，也无法阻止这场因杨氏家族私怨而挑起的朝中文武之间的对冲了，唯有釜底抽薪，才能将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
不知多少不想受到波及，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准备表态参战的官员们暗暗松了口气，丢人总比丢命强呀。一直冷眼旁观、渐渐杀心生起的朱元璋也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他那口擦得雪亮的宝刀。
“孺子可教也。”朱元璋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正在读《周礼》的朱允炆以为皇祖父说的是他，于是读得更加用心了。
这时候，奉命对黄子澄进行了一番秘密调查的罗佥事，入宫复旨了……
※※※
“你是说，那人说自己是彭子期？”
“是啊！”曾在北平与彭梓祺打过交道的那个混混道：“切口、手语一字不错，嗯……长得也与你十分相似，是你兄弟？”
彭子期没说话，只是扭头看了看他的三叔彭峰。
彭峰沉着脸道：“当时她是在为杨旭办事？”
“杨旭？是吧，他一会儿叫杨旭，一会儿叫夏浔，谁知道呢，如此神秘，想来也是个江湖人物，不过能让你彭家子弟供其奔走，应该是个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了，可惜，我一直未能与他攀教。”
那个混混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大家同气连枝，本该相互扶助，这点小事算不了甚么的，想不到这次来济南，盘缠用尽，兄弟摆下杯语，向道上同源求助，接济兄弟的，恰恰是你彭家的子弟，呵呵，缘分，缘分呐，来，咱们再喝一杯。”
彭子期咬了咬牙，低声对彭峰道：“三叔，那个姓杨的王八蛋骗我！”
彭峰冷哼一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去江南！”
凤阳府狱，蓬头垢面的万松岭爬出地沟，阴阴一笑：“区区高墙，就想关住我万松岭？姓谢的臭丫头，你等着，老夫不会放过你的！”

第149章 借好风
谨身殿内，罗克敌向一身便服的朱元璋叩头行礼：“臣罗克敌，奉皇上密旨，查黄子澄事，今日复旨。”
“唔……情况如何？”
朱元璋不叫起，罗克敌便也不敢妄动，跪在地毯上，恭声答道：“臣奉密旨后，立即行动。今锦衣卫可资使用的秘探太少，不过皇上的旨意，臣不敢怠慢，立即集中了所有人手，对黄子澄明暗间进行监视，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朱元璋喝口茶，淡淡一笑。罗克敌的弦外之音，他当然听得出来，不过锦衣卫缇骑天下的权力，是他在特殊时期的一个特殊决定，现在天下已经渐渐稳定，他是不会再起复锦衣卫，让他们凌驾于刑部、大理寺之上的。
罗克敌顿了一顿，又道：“从臣这些日子监视得来的情报看，黄子澄对杨家的所作所为并不了解，只是受其弟子杨充蒙蔽而已。前几天，黄子澄曾与兵部左侍郎齐泰在集贤楼饮酒，臣的属下扮作小二靠近他们，听黄子澄所言，也尽是为杨家打扮不平，并未与齐侍郎私议结党，攻讦朝政。”
“这两天，杨嵘倒了，杨家的丑事陆续被人揭发出来，黄子澄得知真相后大为沮丧，这几天一下了朝便径自回府，不见外客，臣重金买通黄府家人，得知他在府中时常醉酒大骂，骂杨充误他，毁他清誉。以此种种看来，黄子澄……当无私心，还请皇上明鉴。”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问道：“那个杨旭，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成了你锦衣卫的人？”
“这个……”
罗克敌面有难色，只好放低了声音，伏身答道：“皇上动问，臣不敢不答。这杨旭……本是青州一生员，家中有田产，亦有店铺经营。而齐王……咳，齐王府中得济的一些内臣、侍卫，也经营了一些产业，却苦于不能脱身经营，也不通此道，便都委托了杨旭，因此上，杨旭与齐王府过从甚密。
杨旭为齐王府赴北平采买皮货的时候，巧巧的救了中山王府的小郡主，于中山王府有恩，此番摊上了官司，求庇于中山王府，中山王府知道应天府尹王洪睿与黄子澄交厚，恐怕他处断不公，因此找到微臣，要给杨旭一个武人出身。臣想，杨旭先前为皇子王爷效力，不无微功，今番又是中山王府请托，是以……就把他录取为锦衣校尉，一个闲差，只是……只是为了应付请托罢了。”
“哼！齐王府的内臣侍卫？”
朱元璋冷嗤一声，什么内臣侍卫，明明就是他的儿子在外边捞钱，他的儿子他还不知道？每年大把的俸禄，还嫌穷么？可毕竟那是自己儿子，他不只是大明的天子，也是一个外表严酷，对子孙很是慈祥关爱的父亲、祖父，儿子干的那些事，只要不是太过份，他也不想追究。
沉吟片刻，朱元璋摆摆手道：“知道了，就这样，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
罗克敌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躬身退下。
转身出了谨身殿，罗克敌刚要出宫，就见一位官员脚步匆匆，急急行来，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才被他提到的兵部左侍郎齐泰，罗克敌眉头一皱，立即转身沿殿廊行去，避免了与他迎面相遇……
※※※
“大人，咱们也是武人，这一次文武之争，何不借势扳倒了黄子澄？如此一来，咱们不但能藉此维护取悦勋卿武将，若是皇上一怒严查文臣，咱们还能趁势东山再起。大人怎么反而替他掩饰起来了，他这种人目高于顶，能领大人的情么？”
萧千月是锦衣卫军官，自然也能进宫的，只是他未到谨身殿前，只在外殿候着，此时陪着罗克敌一齐往外走，顺口问道。
罗克敌淡淡一笑，反问道：“哦？那么，你说黄子澄是李善长还是胡惟庸？亦或是蓝玉大将军呢？”
萧千月不解其意，不免有些发怔。
罗克敌轻蔑地道：“就凭他，皇上若想杀他，只须一言，何必大动干弋，皇上会因此起复我们么？”
萧千月道：“那么……大人也没有必要维护他，替他掩饰呀。”
罗克敌道：“皇上年迈，将来必是皇太孙当国。而黄子澄届时就会成为帝师。皇太孙虽然忌惮诸皇叔，可是原本也没有如此心切，还不是这黄子澄想做拯国危难、力挽危澜的柱石，这才一再蛊惑皇太孙？有他怂恿着，皇太孙才会削藩，皇太孙要削藩，还能不倚赖咱们？那些镇守藩国的王爷们，才是有资格和胡惟庸、蓝玉一较长短的人物。你说我怎能不维护他？帮他……就是帮自己！”
萧千月恍然大悟。
谨身殿内，齐泰慌慌张张地道：“皇上，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齐泰没有看到罗克敌，一进谨身殿便卟嗵跪倒，来不及叩头，便急急叫道。
“嗯？出了什么事？”朱元璋的目光凌厉起来。
齐泰道：“皇上，兵部刚刚收到消息，陕西勉县白莲教造反。”
朱元璋身子一震，自御书案后倾过身来，厉声道：“仔细说来，什么情形？”
齐泰道：“回皇上，陕西勉县，有白莲教徒传教，自开香堂，称为香主，此人名叫田九成。上个月，他与沔县小吏高福兴、僧人李普治策划造反，因人告发，勉县推官率巡检缉捕，抓住了和尚李普治，田九成与高福兴便率两县教众仓促造反，自称汉明皇帝，年号龙凤。高福兴称‘弥勒佛’，其徒众死党王金刚奴、何妙顺等称‘天王’。攻破略阳等地，占据川陕险要，声势颇盛，现在反众五六万人。”
朱元璋脸色大变，略一思忖，立即下旨道：“马上传旨，命长兴侯耿炳文为讨逆大将军，立即统兵十万，赴陕西平叛！”
“臣遵旨。”齐泰也知军情如火，迟延不得，叩一个头站起身便往外跑。
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喃喃自语道：“朕克勤克俭、夙兴夜寐，操劳天下，忧心万民，何尝有一日懈怠，如今立国三十年矣，想不到仍是不得太平。”
目光缓缓落在御书案上那厚厚的一摞文官弹劾武臣的奏章，他又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书呆子，你道天下承平，外敌尽疲了么？读了几本诗书，便要踩到武人头上去。若少了你们眼中这些粗鄙不文的武夫，这天下就能安定了？一文一武，一刚一柔，你们就不能文武相和刚柔并济么？”
“来人！”
一个小内侍连忙上前三步，躬身站定。因着陕西突然发生的这起造反，对这次文武两大集团利用杨旭与家族冲突发生的争斗，朱元璋心中已经有了定案了。
“传旨礼部，太学，育才之地。朝廷厚廪禄，广学舍，延致师儒，以教诸生，期于有成，为国家所用。近者，师道不立，丑闻迭出；学规废弛，诸生惰业；至有不通文理、不精书算、不谙吏事。甚者抗拒朝纲、违越礼法。甚非育才教养之道。饬令礼部，重申条陈学规，俾师生遵守。”
“奴婢领旨。”
“还有，锦衣校尉杨旭，允文允武，知进退，懂礼仪，明是非，悉荣耻，封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即着宫中学礼，三日之后，随朕坐朝，殿上当值！”
“奴婢领旨。”
谁都知道太学生们闹事，背后怂恿支持的就是以黄子澄为首的文官，朱元璋既已得知黄子澄确无私心，外面又闹造反，不想再横生枝节严厉追究，却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尤其是此时，陕西有人造反，更须稳定武人军心。这一次虽是惩戒学子，谁都知道他在敲打文官。
给杨旭这个被文官们贬谪得一文不值的家伙这样一个评语，又让他站殿侍驾，百官入朝时把他杵在那儿，那就是明摆着扇文官们的脸了。
鼓楼都是南北朝向，朱元璋偏在凤阳建了一座东西朝向的鼓楼，还是天下最大的；陵墓神道没有对着墓茕的，朱元璋给自己修孝陵，偏就让神道对着墓茕，出奇冒泡；别人修皇宫，务求天然盛地，朱元璋相中了一个地方，那下边是湖，不适合盖房子，他不换，他把湖填平喽。
这就是老朱一贯的性格，不循常理，率性实诚，喜欢针锋相对地表过自己的爱憎。你贪粮，我就用粮食压死你；你在学舍上偷工减料，我就让学生天天踩着你的脑袋去上学；你们把他骂得一文不值，我偏把他杵在那儿恶心你！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皇上下旨，礼部自然奉行不渝，礼部尚书、侍郎左右侍郎匆匆开了个碰头会，揣摩着朱元璋的心意，定下了惩罚政策，便匆匆赶去国子监传礼部命令了。
国子监现在国子祭酒暂缺，监丞、教谕们汇合了全校学生和外国留学生共计八千多人，站在宽敞的空地上，听着礼部右侍郎抑扬顿挫地向全校师生宣布学规教条：“各堂教官所以表仪诸生，必躬修理度，率先勤慎，勿惰训诲，使后学有所成就，斯为称职。
从即日起，诸生每三日一背书，日读《御制大诰》及本经四书各一百字，熟记文词，精解理义，或有疑难，则廉慕质问，务求明白。不许凌慢师长。若疑问未通，阙疑勿辨，升堂背书，必依班次序立以俟，不许逾越。
每月作本经四书义各二道，诏诰、章表、策论、判语、内科二道。每日习仿书一幅，至少二百字，以羲、献、智、永、欧、虞、颜、柳等帖为法，各专一家，必务端楷。
旦暮升堂，必衣冠严整，步趋中节，坐堂必礼貌庄严，恭勤诵读，不得脱巾解衣。往业别班会馔，必敬恭饮食，不得喧哗。朔望随班谒庙毕，方许与假出近处游访，不得放肆醉饮，颠倒街巷及与人争斗，有伤风教。其余时间，一概不得离开国子监。
一应事务，必先告本班教官，令堂长率领升堂，告于祭酒，可否行之。若有疾病无妻子者，养病房调治，每夜必在监宿歇。虽在诸司办事者，亦必回监，并不许群聚酣饮。遇有选人除授及差遣办事，从祭酒公选差遣，违者治罪。祭酒、监丞、教谕，每日唱名查人，每晚宿舍查岗，但有无故擅离者，一概退回故乡……”
与此同时，夏浔也接到了命令，他的官儿太小，用不着皇帝亲自下旨，皇帝一个调令，调知了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再通知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夏浔家里就欢天喜地的迎来了一道盖着鲜红的五军都督府关防大印的任职文书，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听着好牛叉。
至于这官儿是干什么的，夏浔还不知道。

第150章 夏浔当差
今天夏浔第一天上班。
准确地说，是正式上岗前的第一天培训。
夏浔骑在白马上，穿着大红的飞鱼服，交领右衽，阔袖束腰，前袖后背、两肩通袖及膝澜处彩织飞鱼、飞云、海浪、红崖，在夕阳下金光闪闪，一眼望去，极似蟒袍。腰佩绣春刀，挂穿宫腰牌，头上一顶乌纱。
帅，帅呆了。
躲在茶楼里的南飞飞凭栏而望，满眼小星星，原来明朝的小姑娘也有迷恋兵哥哥的。
谢雨霏吃味不已，冷哼一声道：“不就是换了身衣裳吗？人还是那个人，有什么好看的。”
“真的很俊俏啊！”南飞飞摩拳擦掌：“姐，你真的不要了啊？你不要我可下手了。”
“下什么手啊，不要你的西门大哥了？”
“说到西门大哥……”
南飞飞垮下了小脸：“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来找我。这个没良心的，亏我把家里住址都告诉他了，他不是回头就把我忘了吧？不成，我都老大不小的了，再等下去就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了，我可不能等他，我要把握自己的幸福。”
“你成老姑娘了？”
谢雨霏鼻子都快气歪了：“你要是成了老姑娘，那我算甚么？你不要找这么拙劣的理由好不好？”
南飞飞捂着嘴笑：“那只能证明，你比我更老。可怜喔，三年之内不能谈婚论嫁，你就独守孤枕吧，妹妹我就不陪你了，这杨旭嘛，要官有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钱有钱，反正是你逼着人家和离的，我也不算是抢了你的人。”
谢雨霏已镇定下来，晒笑道：“好啊，你要真喜欢了他，那就去追好了，凭你的手段，一定能把他勾搭到手的。等那西门庆兴冲冲跑到金陵来找你，谁也不要怪，只怪他自己来晚了。”
南飞飞不笑了，拉着她的衣袖，嘟起小嘴，怏怏地道：“姐，他说很快就会来找我的，怎么还不来啊，你说他这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你真的喜欢了他？”
南飞飞想了想，使劲点点头：“嗯，真的！他很会哄人，很会照顾人，有时候我明明是故意欺负他，气他，他也不恼。在他身边，我特别快活。”
谢雨霏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揽到身边，幽幽地看着骑马的夏浔从楼下缓缓驰过：“那就……耐心地等等吧。姐姐以前等他，等了十六年呢，你这才几天，至少……你还有个人可以等……”
※※※
“少爷回来了！”
“哇，太英俊了。”
“咱们家少爷一看就是当大官儿的料。”
“不对，是当大将军的料。”
“你看那官袍，像王爷不？那绣的什么，好像是金龙啊……”
杨家一家人站在大门口等着头一天上班的夏浔回来，夕阳下，白马红袍，一人突现，全家人顿时雀跃起来。
早被夏浔打击得也没了气焰的杨家人都贴着门缝向外看着，一脸敬畏，不敢高声。
夏浔到了自家门前，一家人都围拢过来，夏浔端坐在马上，却没动弹。
彭梓祺欣赏够了，忍不住笑嗔道：“好啦好啦，别摆谱了，还不下来，等着人扶你不成？”
夏浔苦笑道：“你还真得扶我一把，我的腿……迈不到哇……”
夏浔房里，夏浔坐在榻前，彭梓祺和小荻一左一右，给他洗着脚，小心翼翼的，夏浔的脚上已经磨出水泡了。
小荻好奇地问：“少爷，御前侍卫就在宫里头，需要跑很远的路吗，怎么累成这样？”
夏浔愁眉苦脸地道：“唉，我也以为很容易呢，谁知道有那么多事做呀。皇上上朝的时候呢，我就是站殿武士，皇上处理多久的公事，我在御阶下就得站上多久，得一动不动，屹立如山，目不斜视，直到散朝。所以，平时不当值的时候，要苦练站桩功。”
他叹了口气，又道：“皇上如果没去后宫，而是到文楼、武楼、华盖殿、谨身殿处理奏章、会见朝臣，作为御前侍卫，我也要随行左右，在殿门口站着，一动也不能动。可要是皇上出巡呢，皇上走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要是出京还有马骑，要是在京里头，就得两条腿走路了。
好吧，其实皇上轻易不出宫，朝会也不是天天看，如果皇上在殿里面批阅奏章，偶尔也能偷偷懒，不是那么累。问题是，午后皇上回后宫歇着了，我还要巡弋皇宫，就是佩了刀，一圈圈地走，走啊走，一直走，其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我是真不知道御前侍卫这么累啊。这也罢了，其实不用天天当值，有轮休的，问题是，侍卫不当值的时候，天天都要锻炼武技、奔跑、攀爬、站桩，根本不闲着啊。”
小荻道：“这样啊，还以为少爷当了官很威风呢，早知如此不如在家享清福了。”
夏浔又道：“也不能这么说啊，我现在是太清闲了些，要不然这些苦哪能吃不了？锻炼一下也好，你不知道，那些侍卫们在宫里头都是小人物，你也看不出张三李四，可要放到外面，没有一个吃素的，要知道能在宫里做侍卫的，几乎全都是功臣子弟，家里没有点背景，想进宫当值难如登天。就是这些在家里当大少爷的人，在宫里边，个个一丝不苟，军纪森严，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可都是些一生下来家里就有人做大官的少爷秧子，他们做得到，我为什么做不到？”
彭梓祺给他擦干了脚，见他脚上起了几个大水泡，心疼地道：“挪床上去，我给你挑破了吧，敷上点药，一晚上也就好了，要不然明儿还要学礼练功，怎能坚持下来。”
彭梓祺取了一根银针，小心地给他挑破了水泡，又敷了点药，小荻拿来一双柔软透气的蒲草拖鞋给他换上。
夏浔笑道：“好啦好啦，你们真要把我宠坏了，不过是脚上走出个水泡，不是多大的事。我刚才进来，看见前院的花圃好像修好了？我去瞧瞧。”
夏浔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喔，对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动的性子。前些天咱们家里事情多，什么都顾不上，紧接着我又给安排了这么个差事，没时间陪你们，你们两个不用整天守在家里，有空就出去转转，这秣陵镇一带的山水还是不错的，如果去金陵城里转转，路也不远，天子脚下，不会出什么乱子，有空就出去走走。”
彭梓祺低下头，幽幽地道：“是，可是……肖管事说，女人嫁了人，就要安分守己，要有点少奶奶的样子……他没明着跟我说，可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
小荻也道：“是啊，爹管的越来越宽，他说现在咱们家名气大了，别人都盯着咱们家呢，又说少爷做了大官，叫我学着些规矩，我这两天，也连后院都不敢出了，整天和梓祺姐蹲在那儿斗蚂蚁……”
夏浔摆摆手道：“不用管你爹，凡事有我呢，咱家不讲那些规矩，整天把你们闷在家里，有什么好？”
抛开对梓祺和小荻的信任和关怀不谈，古人把女人关在家里的作法，夏浔也不赞成，那些人似乎以为把女人关在家里就安全了，孰不知那些年轻的女人不会因为关在家里就能消磨了她的精力。
恰恰相反，她们每天锦衣玉食，却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谁没有七情六欲？渐渐的空虚寂寞起来，会让她变得比普通女人更敏感、更容易跨越法律和道德的界限，人家几句甜言蜜语，说不定就跟人家跑了，雪莲、妙弋、武绯衣，莫不如此，夏浔不想把梓祺变成关在笼中渴望自由的金丝雀。
夏浔刚一出去，彭梓祺和小荻两个装可怜的小女人就欢呼着拥抱在一起。
“哈，这回得了少爷的令，我爹就不好说甚么了。梓祺姐，上回去栖霞山，我没去成，明天咱们去栖霞山走走吧，听说那儿还有庙，咱们去拜拜，保佑少爷做官一帆风顺。”
听见栖霞山，想起与夏浔在山涧前的旖旎浪漫，彭梓祺不禁红了脸，说道：“不要去栖霞山了，我才知道，这个地方是春看牛首，秋看栖霞，春天的栖霞风光可不及牛首山美丽。”
小荻倒没什么特别的意见，便道：“好啊好啊，那就去牛首山，然后还要去金陵城走走，我还没认真逛过这座帝京呢。梓祺姐，你看少爷对你多好，旁人的相公，可不像我家少爷这般随和。”
彭梓祺笑道：“旁人家的少爷，可也没有像我家相公这么随和的呀，对吧？”
小荻听她话中有话，不由得俏脸一红，没敢再接她的话碴儿。
夏浔穿一袭燕居常服，趿一双蒲草拖鞋到了前院，见正门、照壁、前庭、花圃、主屋都已大致完工，花圃中已植了花草，绚丽芬芳，心中也自喜悦。
夏浔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杨旭一房与杨氏家族的恩恩怨怨已经完全了结了，老朱一句话，我被调去了宫廷里做侍卫，俸禄高、待遇好，又安全，根本没机会在靖难之役中给任何一方当炮灰，我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幸福自然有，可他真能年纪轻轻，就此太平一生了么？
只有天知道。

第151章 道义之争
经过三天的短暂培训，夏浔对自己的站位、走位，上朝的程序总算是掌握了，今天是他第一次随朝伴驾。
夏浔站在御座左侧，按刀挺立，旁边是一个十一二岁眉清目秀的小黄门执着拂尘。
往常，文武百官上朝，根本不会注意那些武士和太监，但是这一次不同，他们已经知道杨旭做了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几乎每一个上朝的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不管是哪一派系的人，都要着意地看他一眼。
这些都是跺跺脚四方乱颤的大人物，任何一个都可以高高凌驾于夏浔之上，但是在这里，在金鸾殿上，却只有一个权力核心，那就是朱元璋，站在他的旁边，来自于其他人的威慑，似乎全不存在了。
夏浔站的位置，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也站过，当初他就是殿前侍卫牛千备身，非皇亲国戚、功臣子弟不能担任的角色。现在站在御座其余三角的三个侍卫，同样都是皇亲国戚，夏浔能得到这个位置，能站到最前边来，只是因为朱元璋想要向臣子们示威。
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很多时候，一些国事他会交给皇太孙去办，再点评他批阅意见的得失，这是他在有意识地培养接班人，但是重大事件，他还要自己把握。今天要讨论的就是一件大事，关乎国运，必须由他来把握的大事。
文武百官，勋卿国戚跸集，皇帝升阶，坐定，百官膜拜，三呼万岁，整齐划一，刚劲有力。
虎已老迈，但威严犹在，朱元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苍老的脸上仍然透着自信和主宰一切的坚毅。功臣宿将、元老勋旧、朝廷新贵，大明帝国的智囊和人才，这个伟大时代的精英们，全都匍匐在他的脚下，山呼万岁，顶礼膜拜。
他们站得很整齐，同样给人一种众志成城、气壮山河的声势，可是经历过这许多的夏浔站在这儿，看着控制着整个帝国的文武官员们，心中却有一番完全不同以往的看法和解读。
官员们或直谏或逢迎，各人的见解、立场和利益，彼此的争执、磨合与算计，还有帝国事务的大大小小、方方面面，以及朝廷里众多官员与各个派系之间的分分合合、勾心斗角、逢场作戏，这是普天下最大的一座名利场、狩猎场，看着鸟语花香，实则危机四伏。
今天朱元璋要亲自临朝听政，是为了今年的科考案。
今年二月，春闱会试，当时夏浔正在返回金陵的路上。到了三月，榜单出来，五十一名中举考生全部是南方人，北方举子为之大哗，联名上疏，告考官刘三吾、白信偏袒南方人。
北方籍的御史言官更是激愤弹劾，告考官贪污索贿，一时南北对立，满城骚动。
这样的考试结果确实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朱元璋起了疑心，不免怀疑三名南方籍的主考官有徇私舞弊的可能。他是穷人出身，一生最恨的就是“贪污腐败，营私舞弊”。
为此，朱元璋特命侍读张信、侍讲戴彝、右赞善王俊华、司直郎张谦、司经局校书等十二人重新取阅考卷，所有涉案官员全部禁足府中，听候查缉结果，今日正是十二人调查小组公开调查结果的日子。
这十二人中，侍读张信当初也是怀疑考官舞弊的官员，严叔载、董贯等人以博才多学著称，周衡、黄章等人则以忠直敢言闻名，这些调查成员的选择，真是做到了公平公正。
今日的调查结果，朝野上下人人都在关注，天下举子都在等待。北方举子从三月中旬皇帝下旨重新阅卷调查，就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一直等到今天，今天的调查结果，要么是一场甘霖，扑灭他们心中的火焰，要么促使他们爆发，带动整个北方士族对朝廷的反抗，带来难以估计的后果。
今日早朝，人人都知道要议论这桩大事，其他但凡不是十分紧要的事情统统为之让路，因此也没有人不识相，弄些乱七八糟的事去请示皇帝，站班太监一声“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刚刚喊罢，侍讲张信便出班站定，抱笏施礼：“臣张信，奉旨查春闱科考案，今日复旨。”
朱元璋道：“卿奉旨重阅试卷，结果如何？”
张信又是一礼，把笏板往腰带上一插，转身自另一名复审官怀中取出几份卷成筒儿的试卷，捧在手中，高高举起，说道：“皇上，朝廷取试，只以文章定优劣，务求公道，以服天下，臣等一十二人，遵皇上旨意，仔细复审，特别留意北方举子的试卷，经反复品鉴，找出这七份试卷，文章通顺，韬略可行，堪称北方举子中之佼佼者，可以成为国家的人才，以其才华论，臣等以为可以中举。”
金銮殿上一阵骚动，人人都想，哪怕只有一人可以中举，都说明主考官循私偏袒了，皇上最恨官员循私枉法，何况此事已轰动天下，岂无严惩之理，怕不是又要血雨腥风，大肆杀戮了？
朱元璋听了却是微微一蹙眉，心道：“才七个？本科取士五十一人，北人只占这么少的名额，如何令黄河以北半壁江山的百姓们归心诚服？”
不料张信紧接着一句话，差点把朱元璋闪一个大跟头，张信把卷子交给了小内侍，又从另一位官员怀中抱出一摞考卷，说道：“皇上，这里还有七份试卷，是中榜的南方士子中最后七名的考卷，臣等将方才北方举子的七份试卷，与这居于榜尾的南方举子七份考卷逐一比照，发现南北考生成绩实在相差悬殊。
中榜者最末一名的文章，也远远高出北方学子中的佼佼者，皇上，开科取士当以文章定优劣，臣等深体万岁之意，虽觉北方举子那七篇文章所显才华，其人亦可为朝廷所用，但朝廷取士名额有限，无视学籍，只依成绩，臣等调查结果，前榜公平无私，不宜更改，今科应试的北方举子，确该落榜。”
这句话如平地一声雷，把所有人都惊呆了。文武百官全未料到复审官员居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朱元璋也是大出意外，怔了半晌才冷笑一声，拈起案上一封奏章，怒道：“张卿真是公正言明，好会做戏！你带人取阅试卷时，朕就收到密奏，说你与前任主考官刘三吾串通一气，因你一向在朕身边行走，朕还不信，想不到……果如其言！”
朱元璋把御案一拍，真的怒了。
这倒不是朱元璋见不遂己意，随意寻个名头挤兑张信，而是确实有人告发张信舞弊，告发者乃河南籍御史杨道，是北方籍的官员，北方籍官员因为这次科考对北方人的排挤，勾起了他们北方籍官员在朝堂上一向受南人排斥的积怨，已经快气疯了。
一开始朱元璋并未想到张信不体察圣意，会做出如此结果，因此并未把这封举报信放在心上，此时听了张信的调查结果，怒气勃发，不免便提起了这封举报信。
张信又惊又怒，连忙辩解道：“臣自奉旨审卷以来，与所有阅卷官均未与他人有任何接触，且贡院内外防护森严，臣如何与刘三吾串通舞弊呢？”
“皇上，这是蓄意污蔑！”
一个白发苍苍的官员鼻息咻咻地跳了出来。这人须发皆白，已经七十八岁了，正是今科春闱主考官刘三吾。刘三吾是当代大儒，元朝时候曾任广西提学使，大明立国后又做了明朝的官儿，建树颇多。
明王朝的科举制度条例就是由他制订的，明初的刑法《大诰》也是由他作序的，此外他还主编过《寰宇通志》，与汪睿、朱善三人并称为“三老”，为人慷慨，胸无城府，自号坦坦翁，可谓是人品才学俱佳的士林领袖。
老刘慷慨激昂，怒气冲冲道：“臣自受皇上斥责，禁足府中，不曾离开一步，如何与张信大人串通？北人不能上榜，非是我等舞弊，原因实则有三。”
朱元璋冷冷地道：“原因为何，你且道来。”
刘三吾道：“其一，北方人先受金人统治百余年，又受元人统治百余年，金人、元人俱是蛮人，不兴礼教，故而民间向学之风不盛，北方举子文学根基不如南方人；二是穷，相比南方，北方人穷者居多，念不起书，求不起学，故而愈显疲弱；三是北方人不熟悉科举制度。帝都在金陵，南方举子耳濡目染，对八股取士诸般要求规矩了如指掌，北人不解其窍，不习技巧，纵具真才实学，亦难写出合乎标准的高分文章。”
朱元璋气笑了：“先生既知此情，为什么不特拔几名北方士子，以鼓励北人之心呢？”
刘三吾答道：“臣为国取才，只以试卷文字优劣为标准，不以南人、北人为依据，不管其疲弱根由。”
朱元璋拿这头倔强的老驴没办法，只好缓和了语气商量道：“先生，依朕之见，不妨在北人中择优选上几名，以安定人心，平息众怒，不如……就把方才这七人增选入榜，如何？”
刘三吾抱住“真理”不放，嗔目大喝道：“会试榜次已定，当选人名副其实，岂能更换？”
朱元璋大怒道：“先生执意不换，其中岂无私情？”
刘三吾不服，把脖子一梗，振声道：“那就请皇上再派第三拨人去查，连老臣一起查，臣光明磊落，有何惧哉？”

第152章 和朱八八侃侃
朱元璋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怒吼道：“翰林院官官相护，不以公正为怀，反而互相包庇。着刑部立即将张信、刘三吾等缉拿下狱严加审问。张信复阅结果无效，待朕亲自批阅以定取舍，退朝！”
夏浔冷眼旁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暗暗感慨，不管双方谁对谁错，可人家这才是大义大道之争，与黄子澄之流实不可同日而语。
朱元璋怒气冲冲退了早朝，转身去了谨身殿，夏浔作为当值的武士，便也随之到了谨身殿，往宫廊下一站，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身姿修伟，站姿笔直，目不斜视，左边的是夏浔，右边的是他的同伴，叫成锦羽。
片刻工夫，就见几名小内侍飞快地跑出来，想必是皇上召人商议对策了，此时的天阴沉沉的，和朱元璋那张忿怒的老脸一模一样。
倏尔一声春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噼呖啪啦地落下来，夏浔长长吸了口气，刚把一股新鲜潮湿的味道吸引肺腑，就听叽叽喳喳一阵笑，扭头一看，就见一个穿水田衣梳双丫髻的俊俏小姑娘领着一个不到四岁穿白绫袄儿的小丫头，嘻笑着从花丛中钻出来，手遮着头，向宫廊下跑来。
夏浔拿眼一扫，见跑过来的两个人，那穿水田衣的俏皮小丫头正是茗儿小郡主。小郡主穿一件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一条洁白的汗巾，底下是靛青色的撒花夹裤，散着裤腿，脚上一双小蛮靴。
那白如玉、洁如瓷的脸蛋上还沾着几滴雨水，另一个穿白绫袄的小丫头生得粉嫩嫩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很可爱，她的手里攥着个用麦芽糖做的小糖人儿，也不管沾了雨水，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
夏浔此刻是天子侍卫，守的是天子门户，站在那儿不管谁人进出都无需行礼的，问题是茗儿并不打算进屋，她一看见夏浔，就站住了身子，兴致勃勃地道：“啊哈，听三哥说，你进宫当差了，想不到是真的呢。”
人家主动跟他说话了，他就不好继续扮桩子了，夏浔只好欠了欠身道：“府军前卫三等带刀官杨旭见过郡主。”
茗儿指了指旁边正眨着眼看他的小丫头：“这是宝庆公主。”
夏浔吓了一跳：“公主？没看出来，老朱偌大的年纪，在床上还是龙精虎猛的，居然有个这么小的女儿。”
夏浔连忙再度欠身施礼：“府军前卫三等带刀官杨旭见过宝庆公主。”
宝庆公主好奇地看着他，扭头问茗儿：“姐姐，他是谁呀？”
茗儿吃吃地笑：“他呀，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说，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方的说成圆的，把你骗去卖了，你还帮他数钱，你说他厉不厉害？”
宝庆公主登时两眼放光，她看看夏浔，很大方地把手里的糖人儿递过来，奶声奶气地道：“给你。”
夏浔一脸窘然，可公主是君，他是臣，君有所赐，不能不接，只好尴尬地接过来，小公主又奶声奶气地道：“你吃！”
“吃？姑奶奶，上面全是你的口水好不好？”
夏浔苦着脸看了眼站在对面的成锦羽，成锦羽也是功臣勋贵子弟，见他认识中山王府的小郡主也不觉得奇怪，眼见如此情景，不禁有些想笑，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赶紧忍住。茗儿也掩嘴偷笑，等着看他笑话。
小公主见他不动，很奇怪地道：“你吃呀。”
“喔，臣……臣遵旨。”
夏浔把袖子往面前一挡，趁机把糖塞进了袖子里，袖子一放，小公主登时张大了眼睛，惊奇地道：“咦！糖呢？”
夏浔眨眨眼，双手一摊道：“吃啦。”
小公主叫道：“吃啦，这么快？”
夏浔道：“臣嘴大，一口……就没啦。”
小公主到底年纪小，信以为真了，便露出笑脸道：“讲故事！”
“喝！原来小公主的东西不白吃呀，还要付出代价的，这么小的丫头就这么精。”
夏浔回头看看，弯下腰小声道：“嘘，皇上在里边处理国事呢，小点声儿，让皇上听见就不好啦。”
小公主是朱元璋老来得女，极受宠爱的，并不像其他皇子皇女那么怕父亲，再说她现在年纪太小，阶级、尊卑、权威在她的一颗童心里尚未成形，哪肯理会夏浔的恐吓，执着地扯住他袖子大声道：“你吃糖啦，讲故事！讲故事！”
夏浔无奈，蹲下身子连哄带骗，小公主哪里肯听，一旁茗儿解围道：“好啦宝庆，不要闹啦，一会儿姐姐讲给你听。对了，今天皇大爷下朝怎么这么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夏浔苦笑道：“是啊，的确发生了大事，惹得皇上非常生气。那群可敬……又可恨的人啊……算了，国家大事，咱们不要议论那么多，眼看着雨要下大了，请郡主带小公主回后宫去玩吧，一会儿各位大臣就要来议事，看到你们在这里不太妥当。”
他却不知，朱元璋隐约听到童语稚声，像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所以离开御案，从殿里边走出来，刚刚踱到门口，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听他说“可敬”二字，朱元璋两道虽已花白却仍酷削如刀的眉毛登时竖了起来，待又听得“可恨”二字，神色忽又缓和下来。
一旁成锦羽虽看到皇上出来了，但是被他一个手势，便即噤口不言了。徐茗儿听说有外臣来见皇上，便牵了小公主的手，对夏浔笑道：“宝庆很粘人的，这回我又帮了你喔。”说着便哄宝庆公主说要给她讲故事，引着她往后宫去了。
打发走了这两个难缠的小丫头，夏浔站起身来，刚刚归班站定，忽地一眼瞥见朱元璋静静地站在门内，不由唬了一跳，连忙躬身施礼：“皇上……”
朱元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道：“随朕进来。”
夏浔忐忑不已地跟在后边，不知道朱元璋唤他做甚么，眼前这个主儿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谁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妥当，便要触怒了他。
朱元璋回到椅上坐定，闭目休憩片刻，又缓缓张开眼睛，说道：“你方才说，他们可敬又可恨，呵呵，这是什么意思？说来给朕听听。”
夏浔真有点怕了，嗫嚅道：“皇上，微臣是武人，不该，不该……”
朱元璋淡淡一笑：“你是武人，也是个秀才嘛，朕心中很是烦闷，说说你的看法，给朕解解闷儿罢了，不管所言如何，朕赦你无罪。”
夏浔还在犹豫，朱元璋不悦地瞪起眼睛：“嗯？”
夏浔心中一凛，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微臣以为，刘三吾、张信等诸位大人坚持科考公正，以成绩取士，哪怕在皇上天威之下，犹不退缩，忠心耿耿，坚持大道，这是忠臣，不计一己利害，可敬。”
朱元璋脸上不愠不喜，淡淡地道：“说下去。”
夏浔窥着他的脸色，应道：“是，可他们只守自己的道，不顾天下的道。只顾眼前的道，不顾长远的道，是为不智，所以……可恨。”
朱元璋神色一动，问道：“怎么讲？”
夏浔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亲自下旨重新阅卷，复查官员仍坚持原来的录取名单，可见……主考官不曾营私舞弊。然而，北方举子的试卷不及南方举子，正如刘三吾大人所言，是有原因的。北方人受金人和元人先后统治两百多年，不习教化，又兼贫困于南方，不熟悉科考技巧，与南方举子竞争，自然才学文章，要逊色得多。
若是刘三吾、张信诸位大人能体察圣意，录取几个北方士子，不只是可以平息此番北方举子和北方籍官员的众怒，而且适当的激励，可以鼓励北方举子向学之风，这不是于国于民，大为有利的事么？可惜他们不能体谅皇上的苦心，只知就事论事，不能看及长远，变通行事，所以说……可恨。”
朱元璋听出他所言不尽不实，其实他的看法不止于此，不过站在他的立场上，也只能提起这一点，有些话，他是不能乱说的，所以朱元璋也不点破，只是叹息道：“北方受金人、元人统治，先后近三百年，败落的不止是圣人文章，诗礼教化，还有民心，丢失的民心呐，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大明虽立国已三十年，但北方士子一直观望徘徊着，人心，岂是那么容易收复的？如果科举成了南方人的科举，把朕的半壁江山、一半的子民摒弃在外，他们入仕无望，必然离心离德，这个，谁来替朕考虑？陕西，刚刚闹出了乱子，若是人心已尽付我大明，几个神汉招摇撞骗，岂能拉起数万人的队伍，占山作乱？
再者，北方文化本就不及南方，北方经济也不如南方，如果科考取士时，朕不能考虑到北方历数百年形成的落后原因，非要把他们置于与南人公正平等的境地来考试，这就是对他们的不公正。长此下去，南方愈来愈盛，北方愈来愈弱，南北差距越来越大，天下岂有宁日？”
朱元璋轻轻一拍御案，愤慨地道：“孔子说：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难道他们读书读傻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第153章 舍小顾大
同样的，有些理由朱元璋也没有对这个小小的宫廷侍卫说出来。
如果朝廷坚持这种看似平等的不平等，看似公正的不公正，就算北方人甘心忍受，不会造反，也势必造成南方士子一头独大的政治格局。
南方人不但经济和文化发达，培养了更多学子，而且明朝科举的实际制定者，就是“浙东四子”中的刘基和宋濂，其考试规范、考试范围、考试要求，更适合江南学子。每次开科，南方学子自然“驾轻就熟”。
中了举就会做官，朝廷势力南强北弱的格局也就在形成了，如今南方学子在历次科举中占有越来越大的优势，北方学子除了争夺科举中极少的名额外，只能通过监生、举荐等非科举方式入仕，一旦入仕，因为人数少、又非正途出身，在官场中也饱受压制和歧视。
都说忠君，可再忠君的人也不是道德上毫无瑕疵的圣人，对同乡、对有关系的人岂能不予照顾？南方官员师生关系、老乡关系盘根错节，拉帮结派也就在所难免，最终必成朋党。
这对国家是极为不利的，为了坚持考试的平等公正性，而破坏了国家的稳定，这是朱元璋所不能容忍的。
科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笼络天下的读书人为朝廷效力，岂能为了所谓的公正本末倒置，反让科举成为挑起南北对立、天下大乱的根源？
作为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朱元璋的这种考虑是清晰的，正确的，明智的，可惜那些书呆子却看不到这一层，或者他们即便看到了，也不为所动，不会因为任何外因，否定他们心中的“道”。世上无物不朽，一个王朝，同样有毁灭的时候，而他们心中的“道”，却是万古长存，永世不朽的。
夏浔听了朱元璋这番话，也不禁为他的良苦用心所感动，忍不住说道：“皇上说的是，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什么大道，若不足为万民谋福祉，也不过是愚腐无用之道。”
朱元璋双眼一亮，长叹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好！说的好啊！满朝文官，精英荟萃，不及你区区一御前侍卫的见识！”
“皇太孙到——”
“都察院佥都御使邓文铿到——”
“礼部尚书郑沂到——”
“刑部侍郎暴昭到——”
一连几声唱名，意犹未尽的朱元璋敛了笑容，对夏浔点点头，和颜悦色地道：“你退下吧。”随即又对内侍道：“宣！”
“宣皇太孙、邓文铿、郑沂、暴昭，觐见——”夏浔连忙趋身退下，站在门右的成锦羽有些羡慕地看着他，有心想问问他皇上跟他说了什么，可惜他们站在这儿不敢交头接耳，只得挺身站立。
皇太孙等人依次进入，夏浔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位未来的建文皇帝模样，看他眉清目秀、文质彬彬，一举一动充满儒雅气质，倒也自有一种雍容优雅的气度。
“你们来了，孙儿，到祖父身边坐下。”
朱元璋和夏浔刚刚发了一顿牢骚，心气儿倒不那么强烈了，几人一见皇上和颜悦色，也暗暗松了口气，朱允炆依言在朱元璋身畔的锦墩上坐下。
朱元璋对朱允炆道：“今日朝堂上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你以为，如今该怎么办呢？”
朱允炆略一斟酌，鼓起勇气道：“孙儿以为，刘三吾、张信几位大人说的对！朝廷开科取士，唯凭一篇文章，这最公平不过，既然查科考案并无循私枉法，那就该诏告天下，榜单确凿无误。”
朱元璋听了把脸一沉：“开科取士？朝廷为何开科取士？只为取士而取士，反忘了取士的目的，岂不可笑？允炆呐，如此目光，只能做一个合格的儒生，怎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是极严重的批评了，朱允炆慌忙离座，拜伏于地道：“孙儿愚昧，请皇祖父指点。”
“你坐下吧！”朱元璋不悦地指了指他的座位，又转向都察院佥都御使邓文铿：“邓卿，你怎么看？”
邓文铿一向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不循私情。就在今年三月，朱元璋的爱女安庆公主的驸马爷欧阳伦借奉旨派往陕西代天子巡禁私茶出境的机会，将十多万斤茶叶走私出境。
按大明律，私茶出境及关隘不察者斩。西安城遍传一首民谣曰：“驸马车队，私茶藏内；衙门庇护，官官相卫；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一朝案举，拿赃捉鬼。”然而，因为他是皇帝的姑爷子，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只有邓文铿挺身而出，弹劾欧阳伦。
朱元璋闻讯大怒，下旨将欧阳伦赐死，其他相关人等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邓文铿清正之名大噪于天下，开始受到了朱元璋的赏识和重用。
但邓文铿弹劾不法固然不畏强权，这件案子他却很是挠头。眼下明摆着，刘三吾等主考官并未循私枉法，不该治罪。可是丁丑科考案若不能让北方举子和北方官员满意，势必要惹出更大的乱子。
科举做官几乎已成了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如果这件影响恶劣的案子不做出一个令各方满意的处理，北方的读书人和这些读书人背后的乡绅地主、地方名流，统统都要得罪个遍，这大明天下还能不能稳当都是回事儿，这可不是邓文铿的长处。
他犹豫了一下，答道：“皇上，臣以为，或可再遣干吏，重新复审。”
朱元璋冷笑一声：“再审？还要审到什么时候去？郑沂，你说！”
郑沂做官很有点传奇色彩，他是因为名声闻达于天子之耳，被破格提拔至京，从白衣身份一步提拔为礼部尚书的。
他是浦江人，家族从宋朝时候起一直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没有分家了。人称“义门”，一家千余口人，长幼有序，相亲相爱，和睦相处，少有争端，朱元璋亲赐匾额“孝义家”。郑沂就是因此一步登天成为礼部尚书的。
这位礼部尚书根本不喜欢做官，也不大掺和朝堂上的事，见皇上问他，便躬身答道：
“皇上，北方学子文采逊于南方学子，这是不争之事实，可北方学子学识稍逊，朝廷更该鼓励提倡才行，若弃之不顾，则北方文教必然每况愈下，治一国如治一家，对弱小贫穷的族人，应该扶持帮助，让他尽能赶上其他各房的兄弟，岂能鄙视打压，不管不顾呢？”
朱元璋听到这里不禁连连点头，欣然道：
“爱卿所言有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南人北人，都是朕的子民，做君父的，就像一家长者，哪一房的子孙贫弱了一些，都想多多提携一些，帮衬一些，哪能因为他没了出息，就放任不管？郑卿有什么好办法吗？”
郑沂道：“说起北方，也并非全是文教薄弱之地，山东、山西，向来文教出众，不逊于南方。山西是少经战乱，而山东呢？虽然战乱频发，但圣人故乡，地方官府一向重视文教，安敢放松？
所以，朝廷今后可以饬令北方各地官府加强文教之事，朝廷拨款，多建府学、县学，再从南方多延请些儒林名士赴北方教授，假以时日，南北文教差距，必然缩小。”
说来容易，做来何其艰难，再说，这是长远之计，人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几时才见效果？读书总要有动力才读书，如果今后一百多年北方人都没有入仕的机会，你每个村子建一所学校，又有几人肯用心读书的？
朱元璋叹息一声道：“远水难济近渴啊，今日之局，如何解得？”
郑沂垂首道：“臣……惭愧。”
朱元璋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步，良久，方站住步子，扭身看向刑部侍郎暴昭。暴昭当初国子生直接授予大理寺司务一职，后历任北平布政司参政、都察院左都御史等，今年刚刚擢升为刑部侍郎，因刑部侍郎老迈多病，主持刑部事务，素以清俭知名。
朱元璋向他一指，沉声道：“暴昭！”
“臣在！”
“刘三吾、张信等人串通欺君，执迷不悟，这就是大罪。你回去，严加审讯，务必要查到他们枉法之罪证。朕，是一定要严办他们的！”
暴昭一怔，没想到皇帝仍是要严惩刘三吾等人，看来皇上是打定主意，要拿刘三吾等人的人头，来平息北方万户千家之众怒了。暴昭哪敢与朱元璋顶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一声。
“好了，都下去吧！”
几个官员不敢多讲，纷纷施礼退下。刚刚挨了一番训斥的朱允炆见祖父面有不愉，不敢多说，忙也随着悄悄退了出去。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密如珠帘，顺着殿檐儿，披成了一道雨幕。
天阴得更厉害了，偶尔一道闪电乍闪，伴随着震得窗棂簌簌直颤的响声，映得站在大门左右的夏浔和成锦羽脸色青渗渗的，天威难测啊。
在他们中间，那道黑沉沉的殿口，此刻看来就像阎王殿的入口。
“喀喇喇！”随着一声惊雷，阎王殿的入口里边传出一个深沉而威严的声音：“杨旭，进来。”
夏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第二声呼唤响起，他才急忙转身进了大殿。

第154章 帝王心思
朱元璋疲惫地坐在椅上没有说话，双目闭着，夏浔见礼已毕，只能静静地站在那儿。
“社稷、百姓、公正、道德，何者为重？何者为重呀！”
朱元璋喃喃地说了一句，又停住了声音。
夏浔心道：“记得因为丁丑科考案，为了解决这个争端，大明从此南北分榜了呀，怎么各位大臣方才没有提出这个建议么？”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微臣是一个小小的武官，照理说，不该多嘴。不过，主忧臣辱，皇上的烦忧，就是臣子们的耻辱，微臣想到一个法子，也不知是否可行……”
朱元璋张开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抱什么希望地道：“你说。”
夏浔道：“是，科考阅卷，都是裱糊了姓名，全国学子齐聚京师，一同考试，分不清东西南北。北方学子学识不及南方学子既然是事实，那么这一次科考是如此，今后还是如此，考官凭卷打评，北人落榜，依旧难免。
莫如依南北情势，开南榜与北榜，依其籍贯，南北榜单分别进行批阅评选，这样，南人北人各成一份榜单。北人佼佼者不与南人一同竞争，亦有入仕的正途出身，如此，既可让北方学子看到前途方向，鼓励北方学子向学之风，又不致因为南北学子混于一堂，必然落榜的尴尬，或可消弭大患。”
夏浔这个法子和后代的高考分区划线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南北分榜无疑更适合全国学子全部入京考试的现状，朱元璋目光渐渐亮起：“好主意，这是个好主意。你做武官，可惜了。”
夏浔吓了一跳，他可不希望老朱一激动，把他弄去做文官，他这个生员是假的，和那些之乎者也的文人混在一块儿，总有要他动笔的时候，到时岂不是要出大丑？再说他对那些或忠直、或伪善，反正一肚子弯弯绕儿的文官很不感冒。
幸好，朱元璋也就这么一说，顿了一顿便谈起了下一话题：“那么，眼下的局面，该怎么办？”
夏浔偷偷看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道：“或者，皇上开恩科，再录取些北方考生，平息众怒？”
朱元璋淡淡一笑：“呵呵，你虽机警，懂得权变，这里却又幼稚了。”
夏浔连忙躬身道：“是。”
朱元璋道：“此举，岂不摆明了是在告诉天下人，今春科考确实无误，朝廷惮于北人群情汹汹，不得不做此让步？朝廷威信尊严将荡然无存了。此举，难免助长一些人的气焰，以后动辄以类似举动胁迫朝廷，朝廷何以应对？举起屠刀么？”
夏浔大汗，连忙躬身不语。
朱元璋缓缓地道：“你的科考南北分榜，确实是个好主意，可以避免今后再出现这样的局面，但是解决不了眼前这场风波，解决不了……”
雨哗哗地下着，殿中垂幔飘援，阵阵凉爽潮湿的风扑进了大殿，朱元璋苍老的声音里面带着一抹肃杀之气……
“昔年，飞将军李广兵败雁门山，损兵折将，削职为民，退下蓝田南山，常以射猎消遣。一日，他行猎山中，醉酒返回，已到了宵禁时间，守护霸陵的霸陵尉禁其通行，李广部下通名说：‘这是原来的李将军’，霸陵尉斥之道：“就是现任的将军也不准犯夜行路，何况你是前任将军？”
李广无奈，只得宿于亭下，等待天明。
不久，匈奴再犯中原，大败汉军，汉武帝乃拜李广为右北平太守，领兵御敌。李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将霸陵尉调至其军中听用，待霸陵尉赶到，立即挥刀杀之，一泄私愤。
他错了么？错了！他上书请罪，汉武帝却没有治他的罪，还下诏抚慰，赞他勇武有气节。汉武帝不知道他犯了死罪么？知道，但是他‘无罪’。朝廷用人之际，在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的安危面前，李广有罪，不算罪！霸陵尉没有罪，可以是罪！
李广幼子李敢，以校尉身份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代李广为郎中令，功勋赫赫。他因怀疑父亲之死与大将军卫青有关，痛打卫青，卫青仁厚，未予声张。
后来，事情却被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得知，于是趁着陪同皇帝射猎甘泉宫的机会，一箭射杀郎中令（禁军卫长官）李敢。当着皇帝的面，仅因自己的舅舅被人打了一顿，便敢当着皇帝的面射杀郎中令李敢，霍去病有罪么？有罪，但卫青已老，国赖冠军侯，霍去病有罪，不算罪！李敢无罪，可以是罪！”
夏浔静静地听着，许久，又是一声惊雷，朱元璋的眼睛随着这声惊雷倏地一亮：“刘三吾、张信，他们都是读书人，他们坚持他们的信、他们的道，没有错。但是朕是天子，朕关心的是这整个天下；要操持的，是我大明千千万万的子民；要维护的，是这万里江山的稳定，朕也没有错。有错，不算错！没有错，可以错！”
“朕已下旨，令刑部必办此案。杨旭，你很不错，明白事理。你替朕去办一件事，你去刑部大牢，见见刘三吾、张信，如果他们肯认错让步，朕可以饶他们不死，这是朕给他们的……最后的机会！”
※※※
大雨倾盆，对刑部大牢来说，尤显潮湿。
狱中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带着腐霉的味道，这样的地方，谁都懒得动弹。犯人们都懒洋洋地坐着、躺着，巡弋的牢头儿也回到了出口处，据桌而坐，摸出一包炒豆子，取一葫芦酒，吃豆喝酒，消磨时间。
大街上已是雨水成河，这场豪雨当真不小。这样的大雨中，偏有一个人快马而来，披一身蓑衣，看不清形貌。
马到门前，那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到了滴水檐下，系好马匹，这才走进大门。
“干什么的？”
两个狱卒懒洋洋地迎了上去，那人解开蓑衣，露出一身大红的飞鱼袍。两个狱卒神色一肃，那人又扬手递过一枚牌子，沉声道：“我从宫里来，带我去见刘三吾大人。”
两个狱卒面有难色：“这个……这位兄弟，没有刑部正堂的传票，我们兄弟很为难的。一块穿宫牌，只能证明兄弟是宫里当差的，却不能证明……”
那人又是一声冷哼：“我奉皇上口谕，这么大的雨，你让我先去刑部？”
“这……”
两人略一犹豫，那人已断然道：“头前带路。”
二人无奈，只得取过一本簿子，皇宫的穿宫牌子后边有编号，两个狱卒先抄下了夏浔的穿宫牌子编号，又讪笑道：“我二人职责所在，还请这位兄弟签个名字。”
夏浔无奈，接过笔来，在簿子上匆匆写了“杨旭”两字，他这生员是假的，毛笔字写得很糟糕，好在这两个狱卒不知道他的底细，武人嘛，朝廷上不少武将都是睁眼瞎，大字不识的，因此也不以为奇。
眼见夏浔签完了字，二人便取了伞来，三人一人一柄，穿过天井直奔牢房。
大门咣啷一声开了，里边正在吃酒嚼豆子的牢头儿吓了一跳，赶紧把豆子揣回怀里，好在里边昏暗，外边闯进来的三个人忙着收起雨伞，并没看见。牢头儿趁这机会又把酒葫芦揣好，站起身道：“怎么着，这么大的雨，堂上还提犯人？”
一个狱卒道：“不是堂上提人，是宫里来了人，要问刘三吾的话。”
说完转过身，对夏浔客气地笑道：“兄弟，再往里，我们兄弟就不便去了，请随王头儿走吧。”那牢头儿听说是宫里来人，再一瞧他那一身衣服，忙也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道：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杨！”
“杨兄弟，请请请，这边请。”
再往前去，是一道生铁铸的栅栏门，栅栏都有杯口粗细，王牢头儿拿着铜环圈着的一大串钥匙在栅栏上哗啦啦地一阵敲：“开门、快点开门！”
一会儿工夫，从里边的班房里走出个睡眼惺松的狱卒，一见是牢头儿喊门，忙自里边打开栅栏，王牢头儿引着夏浔进了牢区，向纵深走去。
刘三吾单独一个牢间，里边条件还算不差，当然，这个不差只是相对于其他牢房而言，暴昭再怎么想照顾这位士林领袖，牢房也变不成客栈。
刘三吾已被剥了官服，穿着一身囚衣，正躺在榻板上休息，忽地听到脚步声在自己牢门前停下，刘三吾张开眼睛一看，慢慢地坐了起来。
“打开牢门。”
夏浔吩咐一声，王牢头儿忙取了钥匙打开牢门，夏浔走进去，对他说道：“有些话，我想单独对刘大人说。”
王牢头儿守了一辈子监狱，什么门道不明白，宫里边的事，你求他他也不想掺和，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智慧，他呲牙一笑，立即闪人，走得就像后边有头老虎追着。
“你来干什么？”
看见夏浔这身官服，刘三吾认出了他，这是早朝的时候站在御座前的那个带刀侍卫。
“皇上口谕。”

第155章 谁是胜者
刘三吾神情一肃，立即屈膝跪倒，夏浔道：“皇上说，如果你肯认错让步，让朝廷体面地化解这场南北举子之争，可赦你之罪。”
刘三吾做了一辈子官，历经元明两朝，人老成精，如何不明白夏浔的这番话，他豁然大笑起来：“赦我之罪？刘三吾何罪之有？”
他站起身来，大笑道：“哈哈，叫我刘三吾承认循私舞弊，偏袒南人？刘三吾据文章优劣，择优取仕，一颗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刘三吾清清白白，老夫为主考颁布的这份榜单，决不更改！”
“刘大人，考官可不止你一人，为了书生意气，置众多性命于不顾，置你家人老少于不顾，这……”
刘三吾凛然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孔曰成人，孟曰取义。但为心中大道，生死何足惜之？”
夏浔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道？何者为道？山上草木，一岁一枯荣，世间百姓，代代相死生，我们活着，该为那代代死生相继的百姓们着想，还是为那亘古不变的山岳大道着想？”
刘三吾怒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刘三吾若能以身殉道，那是老夫的荣幸。”
夏浔冷笑道：“以身殉道，可敬！死的不值，便可怜了。古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真不假！”
刘三吾嗔目大喝道：“区区小儿，安知大道所在？你懂个屁。”
夏浔也恼了，厉声道：“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北方受异族统治多年，教化衰败，战乱频发，乃至百姓穷困。若是对北方举子适当予以照顾，就会激励北方向学之风，让更多的读书人学到更加精深的儒家经义，让北方的读书人越来越多。
我只知道，宋朝时候，人杰名士，朝中文武，多出于北方。如今不是北人蠢笨，而是因为数百年来地域、贫富、战争诸多因素的影响，让北人在文教上逊于南人，你的公平，只是保证了一部分人的公平。你的公正，只是让一部分得天独厚的人永远占据了入仕之路，从此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为朝廷埋下祸乱的根苗。
我只知道，纵然北方人八股文做得不如南方人，南北举子适当平衡，在朝为官的人不是由南方人包揽所有职司，也有助于天下的稳定和公正，避免江南士绅集团独揽朝政。朝廷为何开科取士，是为了天下读书人倾心所向。
择优取士固然公正公平，可是现在南北有差距乃是事实，到底是坚持科举的公正公平于国于民有利，还是对北方举子适当倾斜照顾更有益于江山的稳定，百姓的归心？一场科考的公平公正，与江山百姓的稳定和平，孰轻孰重？”
夏浔这番话，似乎打动了刘三吾，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夏浔心中暗喜，正想再接再厉，继续说几句，不料刘三吾慢慢抬起头，神色又坚定起来：“老夫取士，择优而取，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因时因地量情取才，此例自古也无！荒唐！”
夏浔气极，说道：“什么自古也无？自古以来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想，非得事事循照古例，你现在还啃树皮穿树叶呢，最起码你就没有纸张可用，拿把刀子刻竹教书去吧！公平，什么是公平？若要公平，凭什么你家里有钱读书，有些人家里请不起先生，买不起书本？绝对的公平是没有的，只有尽可能的合理。”
刘三吾把双眼一闭，再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地道：“任你花言巧语，休想再以狡辩打动老夫！”
天上轰隆一声巨雷，夏浔又大声道：“淫雨连绵，骤发大水，河水汹涌，即将破城而入，城中百万居民危在旦夕。这时候怎么办？来不及疏浚，来不及封堵，来不及通知百姓们逃离，如果这时候一方官长下令炸堤，泄水于效野，固然会淹没许多村庄，淹死许多百姓，可他是懦夫还是英雄？淹城也是淹，淹野也是淹，唯有权衡轻重，保其大者。
你唯护这场科考的公正，有错吗？没有！可皇上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为了避免南北对立产生战乱，为了天下黎民百姓，有错吗？也没有！可是一定要有错才能改吗？两者既然冲突，为什么不能弃小而保大？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计呀！”
刘三吾冷笑：“你不用说了，老夫承认，你口才很好，不过，老夫是读书人，老夫只知道，十年寒窗，每一个学子都想出人头地，你的照顾偏袒，就有可能扼杀了一个人的才华，毁了他的一生。公平、公正，没有错！任你舌灿莲花，都休想说服老夫，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你不要枉费心机了！”
原来读书人钻牛角尖和女人钻牛角尖一样的不可理喻，夏浔气得跳脚，眼见说道理说不通，只得又动之以情：“刘老大人，人这一辈子，说过去就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过去与未来中，不管你怎么做，也不过腾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迅速湮灭。你已偌大年纪，就不能体谅朝廷的为难之处，体谅皇上的苦心，为了自己和家人，让上一步吗？”
“生命很重要吗？”
刘三吾鄙夷地看着他：“对妇人来说，贞操当重于生命；对武人来说，英勇当重于生命；对我们读书人来说，气节重于生命！这是圣人的教导，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宁肯饿死在首阳山上，这就是气节，文人的气节，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夏浔气得语无伦次：“我觉得伯老和叔老要是拿起刀枪和周人拼个你死我活，那才叫气节。毫无作为地饿死在首阳山上，只为成全一己声名，那叫缺心眼儿！”
刘三吾大怒：“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污辱圣人？”
“我就一打酱油的。”
夏浔说完转身就走，他知道，刘三吾从小形成的信念，是绝不可能因为自己三言两语而改变的了。他是实用主义者，而刘三吾适合做学问，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面，真正能引导这世界，能造福于百姓的，永远不会是他这种人。
刘三吾在背后哂然冷笑：“这一次，即便你们利用权力，强行篡改榜单，那下一回呢？除非朝廷取消科举，否则，三年一个轮回，有气节的读书人是杀不绝的，大道公义，你改不了！”
夏浔站住，冷冷回头：“你错了，你不知变通，皇上知道。皇上已决定南北考生今后分榜科举。刘大人，你死的，一文不值。不对，还是值得的，你成就了你的英名，用你同僚的血、家人的苦，成就了你万古流芳的英名！”
刘三吾站在那儿，一时有些发呆。
夏浔心中很是气闷，可他毫无办法。他人微言轻，在其中起不了甚么作用，一个不慎，他就要在君与臣的碰撞中化为齑粉。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一向杀人不眨眼的老朱也许是临到老了，心有些软，在杀机已动的时候，还是向刘三吾这些忠而直，但有些愚腐的臣子们抛出了橄榄枝，但他毕竟是朱元璋，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一个杀伐决断的绝世枭雄。
出了刑部大狱，夏浔扳鞍上马，扬鞭疾驰而去，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朱元璋还在等着他的回复。经过这场交锋，夏浔总算对这个时代的真正的读书人有了个了解，他们维系着这个天下，有时候却又成为这个天下的桎梏。
刘三吾等人也许是求仁得仁，可夏浔并不觉得他们死得如何有价值。他们只是从公平公正的角度考虑到了考试的社会公信，这种偏执让人既尊重又可怜。文学艺术和科学技术毕竟只是局部，而政治方向却是代表着整体利益，可他们偏偏就是不肯跳出他们固囿的小圈子。
刘三吾等人坚持的是公正、公平、严谨的普世价值，而朱元璋考虑的是北方的安定，国家的安全；一个考生，如果他是南方人，一定会对刘三吾等考官大加褒扬，可他如果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北方人呢？那他又会为朱元璋的南北分榜而雀跃欢呼。你站在柜台外面就骂窗子里边的人官僚作风，坐在柜台里边就骂外面的刁民无事生非罢了。
屁股坐在不同的位置，看重和考虑的东西自然也不同，刘三吾坚持他的道，不容任何人侵犯亵渎，朱元璋又何尝不是？刘三吾宁死不肯让步，不肯污了他的清名。能用几十颗人头就可以换取万千民心，换取政局稳定，换取天下太平，朱元璋又岂会手软？
夏浔有些心累，从青州开始，到北平、到金陵，他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唯有面对着这些手无寸铁、铁骨铮铮的读书人时，让他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碗口大的马蹄踏在积水深深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路上少有行人，这样的大雨中却有一个叫花子在雨中艰难跋涉，风急雨骤，打得他睁不开眼睛，夏浔策骑驰过，溅了他一身水，虽然这人早已全身湿透，还是大为气恼，忍不住破口大骂。
只是他骂声出口时，夏浔早已驰出几十丈外去了，这样大雨，哪里听得到他的骂声。
叫花子恨恨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妈的，想不到我万松岭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真他娘的晦气！”

第156章 刈草
皇帝已经定了刘三吾等人有罪，然后要刑部去找出他们的罪证，这可难为了暴昭，可他也不敢抗命。他是个清官，有他所坚持的道德操守，但他不是圣人，没必要为了刘三吾、张信等毫不相干的人葬送了自己的仕途前程。
可是想给刘三吾等人定罪还真的难，他们不贪不贿，一堆学究，如何抓他们的把柄？翻遍了这个主考官的所有履历，暴侍郎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唯一拿得出手的借口。
原来当初胡惟庸试图造反时，朱元璋暗中运筹，突然行动，一举抓获了胡惟庸及其主要党羽，但是胡惟庸很善于伪装，在证据公开以前，有许多官员并不知道他的犯罪事实，对他的被捕感到莫名其妙，其中就有书呆子刘三吾。
别人莫名其妙在谋反大案面前也只好装聋作哑，可刘三吾却上书为胡惟庸鸣冤叫屈，认为朝廷冤枉了胡丞相，不过他当时人微言轻，又是个地方官，这封鸣冤书没人放在心上，现在却被翻出来，当成了他的罪状。
于是，一夜之间，刘三吾、张信等人就从科考舞弊变成了朝廷叛逆。皇帝授意之下，刑部炮制罪证的效率和本事丝毫不逊于当初的锦衣卫，他们抓了一大批与几位主考有来往的人和家丁严刑诱供，一些人受不了酷刑，屈打成招，至此铁案如山。
刘三吾死罪，因已近过七十，依大明律不受死刑，发配西北戍边；曾经怀疑刘三吾舞弊的侍讲张信更惨，因为他被河南御史杨道控告得了刘三吾授意，串供作弊，故意拿北方举子考得最差的卷子敷衍皇上，罪加一等，凌迟处死。
有受贿的，自然就得有行贿的，南榜新科状元宋琮、榜眼陈安也倒了霉，状元宋琮送了终，被处死刑，榜眼陈安充军发配，朱元璋过于极端的性格在此案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亲自阅卷，重新录取考生六十一人，比南榜多出十人，第一名是河北的韩克忠，第二名是山东的任伯安，依次数下去，六十一名举子清一色的北方人，没有一个南人。皇榜张出，北方举子欢呼雀跃，这一轰动全国，险酿巨变的科考公案终于了结。
夏浔站在法场外，沉默不语，一旁站着身着儒衫，斯文得根本不像一个武官的指挥佥事罗克敌。
看看夏浔，他淡淡笑道：“怎么，有什么想法？”
夏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叹道：“如此结局，何苦来哉？实为不智。”
“他们死得冤。”
罗克敌一针见血，目光闪动着道：“皇上知道他们冤，但他们该死！皇上治国如用兵，如果拿下前边这道关口，就能取得胜利，那皇上就一定会去夺，死多少人都要夺，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也要往前冲！”
夏浔心头微微生起一阵寒意。
罗克敌道：“侍君如侍虎，治天下者，是不计私恩的。怕了？”
夏浔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罗克敌哑然失笑：“你放心，皇上天威，是扫不到你这只小虾米的。对了，皇上下旨，今后科考，南北分榜，是你的主意？”
夏浔讶然道：“大人知道？”
罗克敌淡淡一笑：“何止是我，这件事，你莽撞了……”
他眉头一皱，倏而舒展，说道：“管他呢，虽然因此一言，你便得罪了南方籍的官员，可在北方官吏、士绅、学子、百姓们眼中，份量却是大大增加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得，必有所失的。”
夏浔苦笑道：“卑职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有麻烦了，只是当时已……”
罗克敌道：“不用放在心上，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就是你什么都不做，甘心做一个山野村夫，也未必没有酷吏找你的麻烦、乡绅对你的刁难、山贼对你的侵掠。喝口凉水，都可能会呛死人，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但不去做才是冒最大的风险。”
罗克敌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做，不要小看了你这小小的御前带刀官，你是皇上点名入宫当值的，又有中山王府的关系，不须理会那些下作的文人，你的升迁又不归他们管。
上一次那件事，你做得很漂亮，给武将勋卿们长了脸，做好你的事，只要不捅什么篓子，一年半载之后，我给你活动个外任，你不是功臣王侯子弟，年纪轻轻就做了八品官，前途无量啊！”
他向刑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我走了，有空的时候，你和千月多走动走动，有什么事，可以通过他，让我知道。”
夏浔有些意外地道：“大人要离开应天么？”
罗克敌点点头，脸色有些阴沉起来：“陕西白莲教作反，皇上不敢等闲视之，天下各地教门林立，这几年愈发的猖獗了，这草……已经漫过了膝盖，该刈一刈了。”
※※※
万松岭从浴桶里爬出来，用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虽已是一个中年人，平时给人的感觉体态也稍显臃肿，其实他的身体一直很结实、很强壮，小腹没有一丝赘肉。
盘好头发，穿上长衫，束紧腰带，万松岭一拉房门走了出去。
“师叔。”
外室两个人一见他出来，立即迎了上来。
这两人一个年纪比他小着十来岁，看起来就像个不起眼的生意人，另一个还是个半大小子，一看就是跑腿的伙计。
这两个人岁数大的叫莫言，岁数小的叫赵小乎，是混迹应天府的两个骗子，莫言也是风门弟子，虽然和万松岭不是同一师门，没甚么关系，不过论起辈份来，他却算是万松岭的师侄，所以虽然以前来往不多，毕竟有这一份同门之谊，这次师叔找上门来，莫言不能不伸手相助。
“莫言啊，找到那个小丫头了？”
一见莫言，万松岭就晓得有消息了，不禁有些激动。
“是，费了挺大的周折，才找到她。一开始师侄还不敢相信是她，因为这个谢雨霏……呵呵，居然是陈郡谢氏后人，师侄怕消息有误，持了师叔手绘的画像亲自赶去，才确认，果然是她。”
“陈郡谢氏？”
万松岭先是一怔，随即不屑地一笑：“陈郡谢氏又怎么样，昔日王谢庭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祖上王侯将相，子孙便一定有所作为？”
他一撩袍裾，泰然坐下，说道：“坐吧，把你打听到的事情，详细说与我听。”
“是。”
莫言答应一声，在他对面坐下，说道：“谢家只有兄妹二人，哥哥叫谢露蝉，妹妹叫谢露缇，小字雨霏。她的哥哥十五岁便中了秀才身份，后来却因豪门车驾冲撞，跛了一足，从此无望仕途，迷上了做画，又结交一班朋友，时不时相聚饮酒……”
这莫言倒也十分了得，将情况打听得详详细细，万松岭认真地听着，目中光芒隐隐流动，似有所思。
莫言说完了打听来的情况，问道：“坑害了师叔的，就是这个小妮子？师叔打算怎么做？”
万松岭沉沉一笑，说道：“她毁了我在凤阳的根基，要不是我够机灵，现在还在里边吃牢饭呢，这个仇当然得报。”
莫言摩拳擦掌地道：“我远远地看过了，那小娘儿们生得十分娇媚可人，不如就让师侄出手，替师叔出出这口恶气。”
万松岭白了他一眼，骂道：“臭小子，你是给师叔出气，还是给你自己出火？你是在应天府混的，犯了案子，还能在这儿待么？”
莫言哈哈一笑，说道：“开个玩笑，那师叔打算怎么办？”
万松岭道：“哼！从哪儿失手，我就从哪儿找回来！她摆我一道，我就要整得她家破人亡，名节尽毁，方显我的本事。”
他瞟了莫言一眼，说道：“这儿是你的地盘，帮师叔弄张路引来。”
莫言爽快地道：“没问题，师叔有特殊的要求吗？”
万松岭道：“姓名：乐凌空，北平白云观长春子真人丘处机的俗家徒孙，陕西陇州人氏，元朝至大元年生人。”
莫言略一估算，不禁蹙眉道：“元至大元年生人？那今年岂不是九十岁了？师叔，是不是太乍眼了？”
万松岭道：“现在官府正在通缉我，越乍眼，越没人注意到是我，按我说的去做，我自有道理。”
莫言起身道：“那好吧，我马上去！”
送走了莫言和赵小乎，万松岭回到房中坐下，冷冷一笑道：“谢露缇，谢雨霏，哼！哼哼！”
※※※
今日槿花落，明朝桐树秋。若负平生意，何名作莫愁？
整座莫愁湖都是徐家的产业，中山王府与胜棋楼一带有兵丁把守，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但莫愁湖在徐家自己不去游湖的时候，是允许外人观光览胜的，但仅限白天，天色一黑，你最好别去闲逛，哪怕说你去摸鱼，那都是盗窃中山王府财产，罪名可大可小。
夏浔是从三山门过来的，去的就是莫愁湖。观赏了莫愁湖风光之后，他打算再到南面走走，南面关内与江东门大街一带，是应天府有名的风化区，青楼妓馆比比皆是。不过那时的青楼妓馆不同于现代的红灯区与普通市区一般的壁垒森明，大明金陵府十六座最高档的酒楼，这一地段就占了六座，这六座名楼分别是：鹤鸣、醉仙、轻烟、淡粉、柳翠、梅妍，到这儿转转，也不枉到过一场南京城。
今天夏浔休假，朱明王朝的公务员几乎没有休息日，工资相比其他朝代的官员也低些，但这不包括皇帝身边的人，大内侍卫们虽然辛苦，每个月还是有几天假的，俸禄也相对高些。今天是他头一天休假，一时兴起，便跑到莫愁湖来游玩了。
可他很快就开始后悔了，因为他不只把彭梓祺和小荻带了来，还以感谢相助的名义，把谢雨霏和南飞飞也请了来，这四个女人到了一起，当真是针尖碰麦芒，夏浔苦不堪言。

第157章 自有手段
谢雨霏和彭梓祺真也好，假也好，表面上还是很客气的。尤其是已经知道夏浔心意的彭梓祺，更没有刻意刁难谢雨霏的意思，不过在游览莫愁湖的时候，发现谢雨霏拉着夏浔特意的离开大家，不知窃窃私语些甚么，小荻却有些不开心了。
小荻和夏浔一向亲密无间，就算是彭梓祺除了与夏浔亲昵的时候，有什么事也是不背着她的，小荻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了几句，谢雨霏只装没听到，南飞飞年纪与小荻相仿，却没有那么好的涵养，登时反唇相讥起来。
两个小丫头一斗起嘴来，谢雨霏和彭梓祺便不能置身事外了，眼见南飞飞挟枪带棒、含沙射影，说得小荻节节败退，彭梓祺姐妹情深，忍不住出面帮腔。南飞飞是帮谢雨霏争口袋，谢雨霏岂能置之不顾，于是她也起而参战，两下里一开始还有所节制，到后来火气越来越浓。
夏浔插不了嘴，只是暗暗后悔，不该把她们凑到一块儿，眼见前方醉仙楼在望，夏浔连忙打岔说道：“啊哈，这儿就是醉仙楼，金陵十六名楼之一，走，咱们去尝尝醉仙楼的佳肴美味。”
一眼看见那高高的台阶，小荻计上心来，悄声对彭梓祺道：“梓祺姐，用你的银针射她膝弯，叫她跌个跟头，在少爷面前丢脸。”
彭梓祺瞪她一眼道：“尽瞎说，又不是什么生死仇敌，拌几句嘴倒没甚么，哪能这么捉弄人家，没看到相公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么，不许再调皮。”
走在后边的南飞飞眼珠一转，从怀里悄悄摸出一个小包，顺到了右手掌心里。她的动作虽然隐秘，却瞒不过走在一旁的谢雨霏。谢雨霏走到台阶前，假意扶她一把，顺手一探，南飞飞掌心的药包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悄悄瞪了南飞飞一眼，小声问道：“你干什么？”
南飞飞道：“哼！瞧她们那得意的样子，我捉弄她们一下。”
谢雨霏一展衣袖，看见那纸包上的字，神色不由一窘，低声道：“屁王贴？真是胡闹！人家也是女孩子，你这么捉弄她们，当着杨旭的面让她们出乖露丑，她们岂不是要羞得死的心都有了？这个梁子结下来，可再无缓颊的可能了。飞飞，斗几句嘴无伤大雅，但是万万不可弄到不可收拾。”
南飞飞哼道：“本姑娘几时受过人家这等闲气，这一回还不是为了你。喔……我明白了，斗嘴呢，是叫她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两下里非得斗将起来，杨家大官人可是会不高兴的，谁也讨不去好处去，不肯用这药么……嘻嘻，自然是担心做了仇家今后无法相处，姐，到底又动了心思么？”
谢雨霏俏脸一热，低斥道：“胡说甚么，我这不是……有求于人么？”
南飞飞撇撇嘴：“口是心非，口是心非……”
谢雨霏愈加羞窘，正要再说几句撇清自己的话，忽听阶上朗声一笑：“哈哈，杨旭，这是携家眷出游么？”
谢雨霏盈盈抬头，美目一瞥，就见楼梯的缓阶上正站着两位轻袍公子，身材都很高大，一个魁梧英朗，一个略显斯文，容貌五官都是俊朗不凡。
夏浔一见二人不由一讶，那个英气勃勃的汉子是中山王府三公子，左军大都督徐增寿，另一个也时常出入宫闱的，他也认得，乃是太子太傅、曹国公李景隆。
夏浔连忙趋前拜见：“下官杨旭，见过李大人、徐大人。”
徐增寿一把扶住，笑道：“今日不比朝堂上面，你我皆着便服，无须拘此礼节。”目光又往他后边四个娇娇俏俏的美人儿身上一探，忍不住赞叹道：“杨旭，你真好福气，娇妻美妾，艳色无双，就连侍候的丫头都是如此俊俏。”
夏浔尴尬一笑，忙向两位大人介绍这四个女孩儿身份，李景隆方才自一见谢雨霏，目光便有些移不开了。这个娇媚可人的女孩子很合他的胃口，彭梓祺也是个大美人儿，小荻和南飞飞也自具美丽，但是几人各有各的风情，他府上不缺美人儿，那几个女孩未必合他的脾味。
谢雨霏则不同，黛眉如远山，杏眼笼轻烟，一举一动婉媚如水，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有小家碧玉的娇甜，那股特殊的味道很对他的胃口。一听说这个女孩儿不是杨旭的家眷，李景隆不禁大喜，连忙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在此碰上了，不如同上酒家，喝上几杯，如何？”
夏浔迟疑道：“这个，打扰两位大人，恐怕不妥……”
上一次夏浔让文官们吃了个哑巴亏，大长了徐增寿在武官们面前的脸面，再说夏浔又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子的救命恩人，徐增寿看他很是顺眼，便道：“走走走，一起坐坐吧。今日只叙私谊，不论公事。”
※※※
徐增寿拉着夏浔在身边坐定，彭梓祺是夏浔家里的女眷，自然是挨着他坐下的，小荻被夏浔说成他的妹子，便挨着嫂子坐下。而李景隆则坐在徐增寿右手边，立即殷勤地一扫座椅，请谢雨霏入座。谢雨霏无奈，只好欠身坐了。南飞飞则在她下首坐下。
众人坐定，徐增寿笑道：“九江不日就要离京公干，今天我本是邀他出来，为他饯行的。因嫌人多吵闹，只我两人来，未邀更多朋友。可两人游湖倒也自在，饮酒么，就嫌不够热闹了，能与杨老弟、谢姑娘几位相逢，倒也是缘分……”
夏浔“啊”了一声道：“国公爷要出京么？”
徐增寿道：“是啊，九江要去西安练兵，你也知道，陕西白莲教作乱，长兴侯已领兵平叛去了。这一次，白莲教匪能这么容易成事，汇聚数万大军作乱，可见地方官兵剿匪之不力，皇上让九江去西安练兵，增强地方武备。”
夏浔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景隆一眼，他还道这李景隆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草包呢，想不到朱元璋居然会让他去练兵。朱元璋那是什么人物？如果这李景隆一无可取，旁人看不出，朱元璋还看不出么？想必他是有些真本事的。
徐增寿道：“九江自幼喜读兵书，胸怀韬略，尤擅练兵。曾先后奉旨赴湖广、陕西、河南练兵，训练阵法、制定军规、马步协调。经他练的兵，操法灵熟，军纪森严，士气高昂、战力大增，堪称一代兵法大家。”
论地位、论门庭，徐增寿比李景隆只高不低，眼下又只是当着夏浔及其家人，徐增寿没理由如此吹捧李景隆，徐增寿将门虎子，又身居中军左都督一职，对行伍训练不是门外汉，那他说的必是真话了，如此说来，李景隆倒也并非一无所长？
夏浔再看一眼李景隆，神色间不免有了几分敬意。
李景隆哈哈笑道：“增寿，咱们这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吹大气吗？在座的又不是你我帐前的那些武将，说这些做甚么，来来来，吃酒，吃酒。”
他举起酒壶，不去理徐增寿，却转向右手边的谢雨霏，将酒液注满她面前的一只白如雪、薄如纸的上等景德镇的瓷杯，笑道：“谢姑娘，这是四川宜宾的姚子雪曲（五粮液），香气悠久，滋味醇厚，进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你来尝尝。”
借着劝酒，他的手状似无意地一探，便在谢雨霏柔荑上轻轻擦过，谢雨霏急急一缩手，脸蛋微微一红，担心地往夏浔处看去，见夏浔并未注意，这才心安。她恐夏浔看到了心中不悦，忙往外侧侧身子，拉开与李景隆的距离，淡淡地道：“多谢国公爷美意，小女子不会饮酒。”
李景隆搬着椅子跟进一步，笑吟吟地道：“此酒滋味甘醇，少饮无妨。”
谢雨霏再望夏浔一眼，目光微微一闪，突然向李景隆浅浅一笑：“国公爷出兵在即，小女子是要祝国公爷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呢，可小女子不擅饮酒，只能浅尝，国公爷您可得……”
李景隆先被她冰清玉洁的容光所摄，再被她明媚的双眸流水般一转，只道这姑娘也对他有了情意，不觉心中大喜，连忙豪爽地道：“姑娘只须浅酌，李景隆自然口到杯干。”
谢雨霏嫣然一笑：“如此，国公爷请了。”说着将他的酒杯又往他面前递了递，缩回手来，捧起酒杯，一双勾人的眸子瞟着他，细白瓷的杯口凑到娇艳欲滴的唇上，浅浅地抿了口酒。
李景隆被她这一瞟，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连忙捧起杯来一饮而尽，一旁南飞飞看清了谢雨霏指甲的动作，忍不住“嗤”地一声笑，赶紧往外搬了搬椅子，伸出象牙筷子去挟一盘玉兔五香丝的菜，那盘中六只鹌鹑蛋以刀工削出两只兔耳，前边点了红点，犹如一只只小玉兔，晶莹剔透，十分可爱。
南飞飞挟了两下，也不知是不是筷子太滑，接连几下都挟不上来，小荻一见不禁笑道：“这鹌鹑蛋也不识趣，早知道南姑娘要吃它，该生成方形的才好。”
南飞飞瞪了她一眼，哼道：“要它生成方形很为难么？本姑娘如果想，便真叫它生成方形，也不过举手之劳。”
小荻扮个鬼脸道：“吹牛，蛋天生就是圆的，你有本事叫它变成方的，岂不成了活神仙？”
南飞飞放下筷子，挑衅道：“如果我真能拿出些方形的鹌鹑蛋来，你待怎讲？”
小荻道：“好啊，你若真的变出方形的鹌鹑蛋来给我看，你要怎样那便怎样？”
其他几人本来各自聊天，听她二人斗嘴有趣，都被吸引过来，徐增寿好奇地道：“南姑娘，你真能把蛋变成方形？”
南飞飞傲然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不过……得给我一天时间，那才变得出来。”
小荻哪肯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事情，不依不饶地道：“好啊，那我就等你一天，到时候你若拿不出来，怎么办？”
南飞飞针锋相对地道：“我若拿得出来，又怎么办？”
小荻摩拳擦掌地道：“你说！”
南飞飞眼珠一转，说道：“你若输了，便做我的小丫环好了，侍候我半个月。”
小荻只道自己赢定了，不禁得意地笑道：“这个主意好，如果你输了，就做我的丫环，侍候我半个月。”
两个人在这里斗嘴，那边李景隆好不耐烦，他才不在乎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谁做谁的小丫环，他只觉得身边那个小美人儿浑身娇俏，无处不美，想着凭他国公爷的身份，若是聘她回家为妾，比花解语、比玉生香，那才是人间美事，艳福无边。
见她只顾看着两个小丫头的争执，眼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下，忍不住继续纠缠道：“谢姑娘，她们小女孩子的把戏，我们不要理会了，来来来，咱们喝酒，谢姑娘是杨旭好友的妹子？不知道谢姑娘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呐？令兄是做甚么的？”
李景隆刚说到这儿，忽听“卟～”的一声，众人都是一怔，连小荻也停止了和南飞飞较劲，向这边望来。李景隆一张白皙的面孔微微泛出红色，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往前挪了挪椅子，椅子蹭在地上，发出与放屁相类似的响声：“咳！增寿兄，不要光顾着聊天，来来来，你也一起喝酒。”
椅子刚刚坐定，又是一个响屁，彭梓祺和小荻不约而同地掩住了鼻子，谢雨霏就像一个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的笑容，神色从容，好像根本不曾听到什么。李景隆只觉肚中翻江倒海，一股“真气”滚滚翻腾，急欲找个出口，他一忍再忍，终究忍不住它，一串响屁脱裤而出，把个李景隆臊得面红耳赤。
徐增寿捏着鼻子跳出老远，忍不住笑道：“九江，你吃坏了东西么，怎么……怎么……当着谢小姐、南小姐和杨家的女眷，老子也要跟你一起丢脸。”
李景隆面红耳赤地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
“卟卟卟……”又是一串响屁，因为他的忍耐，反而发出怪异的声响，李景隆实在没脸见人了，匆匆摸出一卷宝钞丢下，羞愧难当地拱手道：“抱歉抱歉，李某……李某身有不适，改日再……告辞，告辞，今日李某作东……”
他看也不敢看谢雨霏一眼，一句话没说完，捂住屁股就跑下楼去，只听“卟卟卟”一串响屁随他远去，徐增寿笑得打跌：“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这事儿我一定得说给都督府的诸位同僚知道，哈哈哈，李景隆成了放屁隆，哈哈哈……”
李景隆也曾任职左军都督府，担任大都督一职，与五军都督府的各位都督都是熟人，故而有此一说。徐增寿忍俊不禁地笑着，向夏浔等人拱拱手，兴冲冲地追去嘲笑李景隆了。
夏浔挥了挥袖子，又看看那一桌没动过几口的山珍海味，好笑地对谢雨霏道：“是你搞的鬼？你在他酒里放了什么东西，不会伤了人吧？”
谢雨霏忍笑道：“没什么呀，不过是取河面无根浮萍，晒干研成粉末，洒入杯中而已，与人身体无害的，大解之后，自然失效，郎中也看不出原因。”
夏浔哼了一声道：“为什么这么捉弄人家？”
谢雨霏低下头，幽幽地道：“人家只是想……这样子，他以后就没脸缠着人家了么……”
夏浔听得心头不由一热。她是个很弱小的女孩子，弱到就算随着彭梓祺练了一阵武功，只是粗通拳脚的小荻都能轻而易举地制服她，可她又是个精灵古怪浑身主意的女孩子，不管是江湖恶霸、朝廷大佬、乃至塞外杀人不眨眼的豪杰，只要她想，总有数不清的手段整治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其实她很了不起，家道中落，哥哥又无法撑起门户，她以稚弱的身躯，撑起了自家的门户，凭她的姿色和祖上的威望，其实她可以嫁一个非常有钱、有权势的男人，完全不需要自己来抛头露面，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行走江湖。
可是只因为与杨家的一纸婚约，她苦苦地守着，从未在这一点上有过一丝动摇。而当她发现自己的未婚夫婿早就见过她，知道她做过的事后，又因为她的自尊和对哥哥的爱护，不惜以解除婚约来换取对方的妥协，避免对她家人的伤害，她柔弱而坚强，可爱可敬，自己的眼光不错，福气……更不错。
他忍不住说道：“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我会帮你的。其他的……不需要我帮忙么？”
谢雨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挑衅地道：“再帮我，你就要成了我的同谋了。你是官儿，前途无量，这样可以吗？”
夏浔微笑道：“其实……我也骗过人的，骗得惊天动地，比起你做过的事，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的假的？”谢雨霏根本不信，不过她看得出，夏浔似乎不大在乎她的骗子身份，这让她心中很是欢喜，亘在她和夏浔间的最大障碍，就是她那不堪的身份，夏浔唯有接受了她的作为，她才可以坦然地面对夏浔。现在看来，似乎不似她想象的那么难。
夏浔微笑道：“当然，以后……也许我会告诉你，不过……不是现在。”
一旁传来“啪啪啪”地三声脆响，又有人中招了？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就见南飞飞和小荻挽着袖子，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手三击掌，瞪起眼睛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第158章 下饵
第二天一早，夏浔上朝当值，南飞飞却到了杨府，挎着个篮子，好像走亲戚似的。
掀开盖布，筐里放着几十枚鸡蛋、鹌鹑蛋，四四方方的，整齐地码放在那儿，小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以为这些鸡蛋鸟蛋是假的，试着打开一个，里边流出蛋清和蛋黄，小荻不禁两眼发直：“真的，竟然是真的？世上居然真的有……方形的鸟蛋！”
彭梓祺也很好奇，却不相信这蛋天生就是这样的，她拿起一枚方形的鸡蛋仔细看了许久，才狐疑地对南飞飞道：“这蛋，到底是怎么弄的？”
南飞飞得意地一笑：“嘿嘿，山人自有妙计，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夏浔如果在这里，就能揭破她的所谓妙计，这法子说穿了根本没有什么，南飞飞不过是事先按照蛋卵的大致大小打造几个方形的模子，然后把蛋整个浸在醋里边，把蛋壳泡得软软的，这时候手要特别的巧，小心地拿起软绵绵的鸡蛋扣进模子里，因为受到模子的挤压，软球似的鸡蛋就能按照模子的形状变换了形态，这时往上浇些凉水冲刷，等蛋壳变硬后，自然就成了一枚奇特的方形鸡蛋。
夏浔昨天听小荻和她打赌，就晓得小荻一定要输了，不过他知道南飞飞不会太过为难小荻，两个小丫头打赌的事，他便懒得搀和。
小荻瞪着那方形的鸡蛋、鹌鹑蛋看了半天，才垂头丧气地道：“我输了！哼，就做你半个月的丫环有什么了不起。”嘟囔了两句，她又按捺不住地道：“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把鸡蛋变成这个形状的。”
南飞飞嘻嘻笑道：“告诉你也无妨，一会儿我教给你，以后这个戏法儿你也就会变了。我也不需要你真的服侍我，本姑娘没当过大小姐，真要人在身边服侍，还不习惯呢，不过……你对我哥得客气一点儿，这些天你多照顾照顾他，他腿脚不大灵便。”
小荻诧异地道：“你哥？”
南飞飞道：“其实是谢家哥哥，不过雨霏是我的姐妹，她的哥哥，自然就是我的哥哥啦。喏，他来啦。”
彭梓祺和小荻齐齐抬头望去，就见院子的角门儿开了，一辆牛车直驶进院来，车帘儿一掀，谢雨霏从车里钻了出来，肖管事迎上前去，放个脚架，谢露蝉从里边走了出来，在肖管事和谢雨霏的帮扶下很困难地下了车。
肖管事热情地道：“谢公子，谢姑娘，一路辛苦，先请厅中喝茶，回头咱们再慢慢聊。”
谢露蝉笑道：“肖管事莫要客气，杨家老太爷、老夫人的模样，回头还得请你详细说与我知道，我才好绘出二老的肖像。至于准备放在前厅和后厅的栖霞、牛首盛景图，那得去现场临摹一番，待谢某心中有数，才好动笔了。”
肖管事笑道：“那是自然，老肖对绘画一道是门外汗，一切就按公子的吩咐办。”
彭梓祺恍然：“相公说，请了一位给老太爷和老夫人绘制遗像的画师，还要负责咱们前后厅的十六扇屏风的绘画，就是谢家少爷？”
谢雨霏扶着哥哥走下出来，抬头看着彭梓祺甜甜一笑，微微福身：“彭姐姐，打扰了……”
※※※
金陵府来了一位奇人，据说他是长春子道长邱处机的再传俗家弟子，从北平白云观来。这位奇人今年正好九十岁，却是鹤发童颜，精神瞿烁，举止十分的俐落，根本不像是一位老年人。
他的一个弟子在本地开着一家古董店，这位老先生是被弟子请来以尽孝道的，一开始并没人知道这老人身怀绝技，后来却是这位健谈的老人同几个客人在店中闲聊，到了晚间光线昏暗，叫人点起灯来，结果那伙计刚将灯点着，又不小心碰灭了，那位老人用手一指，那蜡烛立即再度燃了起来，这才引起他人注意。
在大家起哄央求之下，老者无奈，又表演了一手竹篮打水的本事，一只明明满是窟窿缝隙的竹篮，往他手中一拿，就能从缸中舀起一篮清水，居然不会漏水，消息传开，这才吸引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露蝉本来是不信这个的，是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听说这家古董店收藏了一副吴道子的画，对他说起，这才兴致勃勃而来。
那副画若是真迹，应该是吴道子早期在山东兖州做县尉时留下的画作，因为那时他尚未被皇帝赐名道玄，而且画作署名处有兖州尉之称。不过看其山水，笔才一二，象已应焉，画中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道劲，天衣飞扬、满壁风动，已经颇具气象。
谢露蝉不某连声称赞：“妙！妙啊！难怪人称莼菜条描，这是吴道子的真迹。”
店主莫言笑道：“公子好眼力，这的确是吴道子的真迹，当年元朝拖雷可汗邀长春子真人入京，赐封长春弘道通密真人时，赐给真人的礼物，鄙号刚刚开张，这是我特意向我师傅借来的镇号之宝。”
谢露蝉知道这样的画作乃是无价之宝，自己倾尽家财也是买不起的，又听说这店主是向他师傅借来的，就算出得起钱人家也不会卖，只得恋恋不舍欣赏再三，才将原物奉还，叹息道：“今日能见画圣真迹，真是死也无憾了。听说令师通密散人是长春子仙长的再传俗家弟子？”
莫言道：“是啊，要说起来，莫某与师傅也算是一场缘分。莫某年幼时体弱多病，曾由父亲携着，借住于白云观内养病，有幸得遇恩师，是恩师治好了我的病，还传了我一套强身健体的法门。其实莫言并未从师傅那里学到些什么大神通，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救我性命，已是莫大功德，这份师徒之情总是在的，如今莫某在应天扎下根来，便请恩师过来小住，他老人家……”
刚说到这儿，有人匆匆赶来，前边两个青衣小帽，像是豪门的家丁，后边还跟着一个中年人，衣饰不凡，气度雍容，想不到通名报姓之下，竟然只是个管家，由此可见其家世来历非同等闲。
谢露蝉在旁听说，这户人家遇着了怪事，半夜总有噗噗击打房门声，可是打开房门一看，却什么人都没有，一家人发了毛，待得天亮去请了一位道士来驱邪，那道士来了看看，只是连连摇头，说他道行浅薄，驱不得厉鬼，这户人家听了更加着慌，再三央求之下，那道人才说这莫家宝号现住着一位奇人，道行高深，可驱厉鬼，因此主人携重金登门相求。
莫言听了便觉不悦，说道：“你家主人若有诚意，怎不亲自前来，使些银钱便想驱役我师傅么？去去，出去。”
“呵呵，徒儿莫恼，这户人家只有女主人，自然是不便亲自登门的。”随着声音，便见一个满头银发、胡须雪白，手脚俐落、精神瞿烁的灰青色道袍老者自店后走了出来，虽是俗家，却做道人打扮。
那管家听了惊叹道：“道长果然神通广大，我们老爷走得早，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小姐，的确不宜抛头露面，这才由小人出面邀请，还请老道长千万相助。”
老道长笑道：“你家是个积善人家，福禄深厚，原不该受此恶鬼侵扰，罢了，老夫便与你们走一遭吧。”
人都有好奇之心，谢露蝉也不例外，听说这等奇事，不免随去看个热闹。
到了那户人家，果见朱阁绮户，富贵人家。老道并不进门，只往门前一站，望云看气，半晌冷笑一声道：“我道是什么厉鬼，如此道行，也敢来人间横行。”
他叫人取来一碗水，又取出一道符咒来，望门作法，脚踏七星步，手中念念有词，最后伸手一摇，手中符咒“轰”地一声燃烧起来，引得四下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叹。待那符咒燃成灰烬，尽皆化入碗中，老道便将那碗水递与管家，吩咐道：“将此符水融入大缸，取一缸水洗刷大门，洗得干干净净，自有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守护，邪魔外道，再难侵入一步。”
管家连连道谢，便叫人托了一盘财帛欲待奉上，老道摆手笑道：“且待明日果然奏效，你们再谢不迟。”
这一来旁观众人更信这道士是个有道之士，谢露蝉却是半信半疑。
那老道举步要走，忽地一眼看见谢露蝉，不禁惊咦一声，举步走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讶然道：“天上文曲，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谢露蝉原不信他装神弄鬼，又听他提起文曲星下凡，这正是他少年时最受街邻们褒扬赞美的地方，心中不由大恸，转身就要走开。
老道在后面扬声叫道：“公子与老夫有缘，公子伤心之处，老夫或可为你化解。老夫要在莫氏商号小住些时日，公子若有困惑难解之处，可来这里寻我。”
谢露蝉恍若未闻，走得更快了。莫言悄悄靠近老道，低声道：“师叔，他会上钩么？”
老道一脸的慈眉善目，鹤发童颜，此时阴阴一笑，却满是怨毒凶狠之意：“你放心，待他明日听说这户人家果然驱走了恶鬼就会回来的，哼哼！我万松岭整人，想要他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也是易如反掌。我不但要整得他家破人亡，还要整得这对兄妹昔日情深，今后寇仇，如此……方消我心头之恨！”

第159章 将欲取之
“姐，‘竹篮打水’的把戏我懂，就是用青蛙卵加水搅拌成透明的糊状，涂抹在篮底缝隙处，然后就能打水了。可这‘半夜鬼敲门’是怎么回事？听着好玄。”
谢雨霏撇撇嘴道：“这是五花八门中李字门装神弄鬼的法子，用黄鳝血涂在朱漆大门上，可以把方圆数里之内的蝙蝠都吸引来不停地撞门，人的动作比蝙蝠慢，你去开门时什么都看不到，自然疑心生暗鬼，以为恶鬼敲门了。真要说穿了一文不值，比白莲教撒豆成兵、剪纸为鹤的幻术差得远了。”
南飞飞道：“白莲教也有这种本事？”
谢雨霏微笑道：“比李门幻术高明多多，那才是真正的幻术。白莲教有将师两门，将门习武，师门练的就是幻术。若有人精通将师两门的技艺，自然迷惑无数愚夫愚妇为其所有，陕西造反的那个田九成就是此道高手，否则你以为他无兵无饷，有什么本事召纳数万百姓供其驱策？只是那幻术只好拿来唬人，朝廷大军面前便成了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了。不提他们，那万松岭可问起我们的去处？”
南飞飞道：“问过了，我们自然是随我娘去了乡下，正好方便他行事，嘿嘿。”
谢雨霏眉尖一挑，略有几分妖魅之气：“好，让他继续玩下去，静观其变。”
正说着，彭梓祺和小荻笑吟吟地走来，满面春风，一团和气。
小荻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边是色香味俱佳的几道小菜，彭梓祺手中则提着一坛子酒：“雨霏妹妹，今日天气晴好，你我同去后院柳下闲坐饮酒如何？”
谢雨霏向彭梓祺露出灿烂的笑容，很温驯地道：“好啊，姐姐既有雅兴，妹妹自当奉陪，请。”
“请。”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南飞飞手腕一翻，一枚药丸轻轻递到了谢雨霏的手中。
这枚药丸叫“酒逢知己千杯少”，是五花八门中皮字门制造的一种秘药，蜜制为丸有拇指大小，专门中和酒性，号称服下之后，千杯不醉。不过却也无人真的喝过千杯，就算醉不了，肚子也盛不下。
两个大美人儿表面上一团和气，也确实不想伤了和气，不过暗中较量一番，让对方出点小丑，她们还是乐此不疲的，何况还有两个小美人儿整天在旁边撺掇，今天的斗法又开始了，两位美人儿手挽着手儿，亲亲密密去后院柳下酒逢知己千杯少去了，也不知最后倒下的会是哪个……
那位大户人家果然驱邪成功，谢露蝉第二日借口品鉴古董，再度赶到古玩店有意地消磨时间，竟然被他等到了。这一次，那大户人家的夫人也出面了，穿着素雅，步履轻盈，头上却带着竹笠帷幔，垂纱是白色的，隐隐露出形貌五官，看年纪只三旬上下，妩媚娇美，朦胧中更是令人惊艳。
府中管家称这妇人为惜竹夫人，府中大官在闽南做官，夫人留守京师，不想邪物作祟，昨日老道作法，果真奏效，夫人感激不尽，因此今日抛头露面，表示感谢。
这竹夫人在江南还指一物，类似抱枕，民间又称青奴，是一种圆柱形的竹制品。江南炎炎夏季，人们喜欢竹席卧身，用竹编织的竹夫人长约一米左右，是用竹篾编成的圆柱形物，中空，四周有竹编网眼，是热天消暑的清凉之物，可拥抱，可搁脚。
古诗咏竹夫人，曾言：水沉为骨玉为肌，专宠凉台会有时。长得夫人容两足，客星不遣史官知。如今若真有这般美人儿作竹夫人一般叫人怀抱甜睡，想必是冬暖夏凉，活色生香的，不怪人家对这三旬美妇心生亵意，实在是她娇小玲珑的身段，朦胧妩媚的容颜实在太美了些。
人家女主人出面了，莫掌柜的师傅便也出面接待，双方一番言谈，竹夫人奉上礼物，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老道不以为然，大袖一甩，就欲回屋，忽地看见谢露蝉，不禁笑道：“小友，你我又在此相遇了，果然有缘，呵呵。”
眼见这老人果有神通，谢露蝉可不敢再露出不屑神色，遂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言道：“后生晚辈谢露蝉，未知前辈如何称呼。”
万松岭呵呵一笑，抚须道：“老夫姓乐，乐凌空，公子叫我乐道人就是了。”
谢露蝉忙又施一礼，恭谨地道：“昨日道长说晚辈有伤心之处，道长或可解之，不知道长……指的是甚么？”
万松岭目光微沉，落在他的残腿上，淡淡一笑道：“公子伤心之处，岂非这条残腿？”
谢露蝉身子一震，呼吸登时急促起来：“道长……道长可解……可解，指的是甚么？”
万松岭一抚长须，悠然笑道：“你这腿若是由老夫诊治，未必不可康复。”
一听这话，谢露蝉几乎惊得呆住，他前途尽废，历尽坎坷，全都因这一条残腿，今日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换了任何人听到，都要情难自禁，何况这条腿对他一生是如此重要，谢露蝉惊喜欲狂，疾扑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颤声道：“道长……道长真能解得？”
万松岭笑道：“来，且来内室小坐，老夫给你看上一看。”
万松岭引了谢露蝉到内室中坐下，解开衣袍露出残腿，仔细检查了一番，就见他取个碗来，先往谢露蝉腿上一淋，然后拿桩站定，双手抱球，隔着一尺多远开始运气发功，弹指虚抓。片刻工夫，谢露蝉腿上便泛起一颗颗血点，最终连成一片红晕。
看到这幕奇景，谢露蝉再如何不信也要信了，其实这又是江湖骗子的把戏，万松岭在他腿上淋的是碱水，指甲里藏了姜黄粉末，佯作发功时弹到他的腿上，姜黄遇碱就会变红，看起来就好像是逼出了他腿内的淤血。
万松岭又给他推拿一番，说道：“你这腿若是方残时便遇到老夫，只需三五个月便治好了，如今沉疴已久，若要治愈却是旷日持久，总需三年左右辰光，才能痊愈。”
正常人被推拿一番，也会觉得腿脚比平时灵便些，何况谢露蝉刚刚看到了他隔空发功展现的神迹，受到了强烈的心理暗示，这一站起，只觉那条残腿比平时不知灵便了多少，不禁惊喜若狂，“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泣不成声地道：“道长，你就是晚辈的再生父母啊，求道长千万施援手，帮晚辈治好这条残腿。”
万松岭呵呵一笑，搀起他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实不相瞒，你本天上文曲星君下凡，历练人间百世，方可回转仙界。若非你我前世有一段渊源，这天气，我是不会泄露与你知道的。如今你我既然相逢，总要治好了你的腿疾，老夫才会离去的。”
一旁莫言凑趣笑道：“既有如此渊源，谢公子何不拜我恩师为师，你我成了同门兄弟，以后往来倒也方便。”
谢露蝉连忙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师父在师兄家里住得烦闷了，还可搬到弟子家中歇住。”
说着再度翻身拜倒，叩头道：“弟子谢露蝉，请恩师受弟子三拜。”
万松岭与莫言对视一眼，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奸计得售的笑意。
一拜了师父，彼此的关系无形间就亲近了许多，莫言置了酒菜，师徒三人把酒言欢，谢露蝉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不胜唏嘘，万松岭自然装神弄鬼，好生抚慰一番。
后来听他说及近年来喜欢绘画，便对莫言道：“如今收了文曲星君为徒，老夫甚感宽慰，一时也没甚么趁手的礼物赠予。莫言啊，把那副画取来，送给你小师弟，权作为师赠送的礼物。”
谢露蝉惊道：“不可，万万不可，这画价值连城，弟子如何受得。能拜在恩师门下，又蒙恩师为弟子诊治伤腿，理该弟子奉献礼物，哪能再收恩师的东西。”
万松岭笑道：“为师虽未正式出家，其实也与出家人无异了。两袖清风，四大皆空，这些世俗之物，在你们眼中再如何珍贵，也不放在为师眼里，只是此物乃是为师的恩师所赠，留在身边是个念想儿。为师年事已高，这件物事早晚是要传下去的，由你收藏最是恰当不过。”
莫言听了，已走出去将那当作镇店之宝的吴道子真迹摘下来，卷成画轴收进画筒，郑重地交到谢露蝉手中。谢露蝉感激莫名，自然连连道谢，然后将那宝贝画儿珍而重之地藏在身上。
“成了，经我诊伤，又赠名画，谢露蝉对我再无半点疑虑了。只要他信了我，我的手段就可以从容实施了，你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看着谢露蝉离去的背影，万松岭向莫言问道。
莫言道：“我已放出风去，只是因为这家店开得太晚，信者寥寥，还没几个人肯上钩。”
万松岭道：“不要急，火候还不到。火候到了，收钱收到你手软，哼哼！我这招拆墙术，自古以来屡试不爽，全因一个贪字，谁无贪念？只要有贪念，就算再过五百年，一千年，一样有数不清的人乖乖上当！放出风去，陈郡谢氏后人是我的弟子、你的师弟，当可引得更多人上钩。
还有那位竹夫人，既然夫人前边加了名字，定然不是人家的正室夫人，这样的如夫人大多都有丰厚的私房钱，而且贪得无厌，巴不得以钱生利，越多越好，身边揣着钱这才安心。你可诱她投入，无需太多，只要有这样的官宦人家肯参予，必然有更多的富豪缙绅相信咱们。”
这时，彭峰、彭子期二人已经到了凤阳府的灵壁。两个人一路南下，发现哨卡关隘盘查越来越严，到处都在搜查通缉白莲教徒，不禁心中凛凛，虽然二人有正儿八经的官方路引，还是唯恐漏了马脚，干脆连坐骑也卖了，以免惹人注意，这一来行程虽然慢了，有些巡检关卡却可绕过去，经由田野、山峦而过，减少了暴露的危险。
“陕西白莲教起义了。”
叔侄二人终于知道了朝廷开始严厉打击白莲教的原因，二人放心不下彭家在淮右的根基，现在又来不及返回青州报讯，匆匆一商议，便由彭峰去淮右主持大局，彭子期继续赶赴金陵，抓他逃家私奔的妹子。

第160章 亡命天涯
坊间开始流传，开古玩店的莫言暗中替一位侯爷放印子钱，然后他们又听说，陈郡谢氏的后人是他的同门师弟，彼此过从甚密，紧接着又有人亲眼见到一位官宦人家的阔夫人向店里投钱，而且一掷千金，投入了大笔的银钱，由其经营取利。
莫掌柜的也真是手眼通天，七日一结算，承诺的利息一分不少，准能按时领取，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权贵豪绅动了心，包括原来试探性投资一部分钱的员外们，看到那位官宦家的阔夫人得了大量的红利，不禁为之眼红，迫不及待地追加筹码，莫氏古玩店门庭若市，却都是逐利而来的权宦人家，少有真正搜罗古玩的客人。
其实这种诈骗术在古今中外都有，而且都曾有人大获成功。在西方这叫金字塔骗局、庞氏骗局，在中国则更加直白，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空手套白狼。
诈骗者自称有门路集中资金进行投资牟利，借以揽收他人资金，许之以高额利息，事实上他只是把后投入者的钱当作利息返给先投入者，以此获取大家的信任，投入越来越多的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获得巨额收入。
可是当投资者果真按期收到了丰厚的利润，又见到别人趋之若鹜，生怕挤不上车的时候，谁还会冷静地想到其中可能有骗局呢，莫氏古玩店开出的收据越来越多，他们收到的钱也是堆积如山，万松岭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想拖个一年两年，败局将露时再逃之夭夭，金陵富人很多，已经骗到的钱就算让他挥霍一辈子也够了，他开始收紧了勒在谢露蝉颈子上的绳索。
这一日，再次为谢露蝉发功疗伤之后，万松岭双眉紧锁，久久不语。
谢露蝉发觉他神情有异，不禁担心地道：“师父，出了什么事？”
万松岭沉吟道：“奇怪，为师以真气为你疗伤，本来大见起色，可是这两天发现，你的伤势又在渐渐恢复原样，彼此抵消，为师就算治上一百年，也是不可能好的。”
谢露蝉一听如五雷轰顶，惊恐地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万松岭暗暗冷笑，这种有所求的人一旦心思炽热起来，就会变得有些疯狂，为了执念变得不可理喻，甚至六亲不认，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情形，谢露蝉已经深陷其中了。
万松岭断然道：“有人干预！为师所用的，是长春子真人传下的道家先天真气功夫，并非等闲人可以破坏的。你仔细说与为师知道，这些天都接触过些什么人？”
谢露蝉道：“弟子自蒙师父为我疗伤，轻易不再出门，除了绘制几副早已有人定下的画作，就是重拾经书，认真学习，只盼身体康复，能重新考取功名，并未与人接触呀。”
万松岭锁紧双眉，沉思半晌，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谢露蝉道：“只有一个妹妹，前些天随干娘到乡下去了，这两天才回来，难道……”
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急急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妹子……怎么可能害我？”
万松岭神色一动，忙问道：“你妹子生辰八字是多少，快快说与为师知道。”
不要说是女儿家，就算是男人，也没有把生辰八字胡乱说与人知道的，但是事关重大，谢露蝉分明又已对这个化名乐凌空的假老道信任无疑，所以他只是略一犹豫，便说出了妹妹的生辰八字。万松岭伸出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倒抽一口冷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露蝉迫不及待地道：“师父，到底怎样？”
万松岭神情凝重地道：“奇了，你是文曲星下凡，你妹子竟然也是文曲星下凡。”
谢露蝉先是一呆，随即喜道：“竟有此事？这是好事啊，我说妹子从小不怎么喜欢读书，怎么也是那般聪颖，诗书文章过目不忘，原来竟然如此，一门双文曲，我谢家福荫竟然如此深厚。”
万松岭沉声道：“徒儿，你莫高兴的太早。文曲星虽主文运，却宜男不宜女。”
谢露蝉又是一怔，收了欢喜，莫名其妙地问道：“那又怎样？”
万松岭道：“文曲星在五行中性属为阴水，故带桃花性。男命文曲，文采风流，才艺博通。女命文曲，自甘堕落，水性杨花。而且文曲星同宫，彼此有碍。更糟糕的是，北斗九星，七现二隐。从令妹的八字看来，令妹诞生之际，正是北斗第四星与第七星之间的天煞孤星冒犯文曲之时，因此命中带煞。”
万松岭虽是风门高手，但是对“五花八门”中的经字门的学问也并非全无所知，此时信口胡诌，听来头头是道，把个谢露蝉唬得胆战心惊，颤声问道：“那……那便怎样？”
万松岭神情凝重地道：“令妹的命格极硬，这是大凶之相，对家人大大不吉。凶星对本人并无影响，却可以克制父母、兄弟，让家人迭遭不幸，甚至……暴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妹妹……妹妹怎么可能害我……”谢露蝉连连后退，几乎一跤跌坐在地上。
万松岭叹道：“徒儿，并非她心地凶残，有心害你们，而是她天生命格大凶，影响天运，害了家人。”
“不可能……”
谢露蝉刚说到这儿，忽地想起自妹妹出生前后，家境开始败落，紧接着父亲暴病身亡，母亲接踵离世，自己为了抢救妹妹，被车轮辗断了腿，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谢露蝉呆滞好久，神情渐渐变得沉痛而悲伤起来。
万松岭将他神情看在眼里，又道：“为师只是凡人，克制不了这天生煞气，如要解除此厄……”
谢露蝉一喜，忙道：“这有得解法的？”
万松岭颔首道：“天下万厄，无不可解，解法自然是有的。”
谢露蝉忙道：“请恩师指点如何解得？”
万松岭竖起一指道：“这最简单的法子，自然是令妹身故，她若死了，天煞之气自然不能妨害他人。”
谢露蝉脸色一变，顿时摇头道：“万万不可！谢露蝉宁可自己死了，岂能伤害妹妹？”
万松岭道：“为师只是在说解法，并不是要你伤天害命。这只是一个法子，另一个法子，就是令妹嫁一个八字比她还要刚硬的男人，出了谢家门，不是谢家人，自然不能妨害了你。而且，那男人八字比她硬，自可克制了她，不会再克害丈夫与家人。”
谢露蝉迟疑道：“小妹性情外柔内刚，若非她自己喜欢了的人，恐怕……恐怕她不肯嫁的。”
万松岭叹道：“女子终身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她自己作主的？只要你做哥哥的与人签下婚书，便是到了官府，这笔账也是人人都认的。唉！若不用这个法子，你的腿疾终身难愈，而且……很难讲她对你谢家是不是还有什么伤害，天煞孤星……便是将你谢氏一门妨尽克绝，又有什么稀奇的？亏得你也是天上文曲，有上天护佑，这才活到今日，否则……徒儿，你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你愿意，为师倒可以为你寻访一番，找个能克制令妹八字的男人，解了你谢家这个大劫。”
※※※
谢露蝉蹒跚着走向自己家门，到了家门附近，远远站定，却有些鼓不起勇气前行了。相依为命的妹妹，竟然是妨害了谢家满门的天煞孤星？他本不想相信，可是想着慈祥可亲的师父所说的那番话，再想想谢家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又不由他不信。
暗暗蹑在后面的万松岭换了一副穿着装扮，远远见他迟疑失措的样子，微微一笑，向莫言的小跟班赵小乎打个手势，赵小乎点点头，立即递出暗号去，两个士子打扮的人立即闪了出来，轻摇折扇，向站在那里发怔的谢露蝉走去。
“嘿嘿，那个小娘子姿容婉媚，风情万种，还真是够味儿，听说她家就住在这一带？”
“应该是吧，她就像一只小狐仙，只有她来找男人，咱们哪里摸得到她的踪影，张兄莫着急，过上几日，她自会寻个借口再来与我等幽会。听说她家中只有一个瘸子大哥，不怎么管束她的。”
谢露蝉听得心中一动，有心张口一问，可又难以启齿，两个士子没拿他当回事儿，就从他身边摇摇摆摆地过去了：“有一回她说漏了嘴，好像自称姓谢的，谁知道呢，可惜了一副娇俏的样儿，却太过放浪了些，要不然我还真心收了她作妾呢。”
谢露蝉心中轰轰作响，反反复复只是万松岭说的那句：“女主文曲，自甘堕落，水性杨花！”
眼见二人去远，谢露蝉把牙一咬，便向家门奔去，待他冲到家门口，却恰见一个员外，领着几个家丁正在堵门叫骂，院中站着妹妹和南飞飞，双方也不知争吵些什么。
忽地见他回来，妹妹脸上露出惊惧神色，连忙斥骂那些人走开，谢露蝉疑心大起，上前一问，竟然是个被妹妹伙同南飞飞骗去了钱财的员外，谢露蝉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扭头再看，就见妹妹脸色苍白，惊惶不语，什么都不用问了，眼前所见一切，还有假么？
谢露蝉暴跳如雷，指着妹妹大吼一声：“你……你竟如此不知羞耻、败坏门风，你……你……”
一句话没说完，他一头向前栽绝，竟尔气晕过去，不省人事。
那员外似怕摊上人命官司，见此情形，再骂两句，便领着家人急匆匆走了。
※※※
“师父，你说的人就是他？”
谢露蝉看着路边摊位后面的那个满脸横肉，衣襟油得能拧出二两猪大油的大汉，一脸木然。
万松岭道：“不错，这个人叫李达庸，是一个屠户。生辰八字四柱，年月日时，各有阴阳之属，一阳三阴者，三阴克一阳，得五行一属，即一命；而两阳两阴者，阴阳相抵，亦得五行一属，一命；而命里有三个阳字时，三阳克一阴，可得五行两属，即两命！
这个人却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人，四阳鼎聚，天佑之命。你莫看他操持贱业，但命格之硬百年一遇，我道家弟子殷勤艰辛修身百年、堪悟大道，方得正果成真身，但他这命好之人，甫一生下来就是个‘真人’，不容易啊！他已先后娶妻两人，都因他命格之硬，早早离世，也唯有令妹这样命带孤煞的人，与他相生相克，方才可得长远。”
“妹妹……嫁给这样的人么？”谢露蝉嘴角抽搐了几下。
万松岭微微乜着眼睛，瞟着他的表现，心中暗暗冷笑。发生在谢家的事他当然都知道了，那本来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两个寻花问柳的士子是他的人假扮的，那个员外却是莫言四处打探，找来的一个曾被谢雨霏骗过的人。
谢露蝉是个极重门风的人，先是被他知道妹妹水性杨花，在外面与些士子纨绔鬼混，败坏名节，不守妇道。又被他知道妹妹伙同他人以色诱人，坑蒙拐骗，这双重的打击，再加上她的天煞命格，还不足以抹杀他心中的亲情么？
万松岭深谙他人心理，他有十足的把握，谢露蝉知道了妹妹放荡无耻的丑行，诈骗钱财的行径，这种痛恨和伤心足以抵消他对妹妹的骨肉亲情，这时他为了自己前程的考虑、为了谢家的清誉，哪怕挣扎再久，最后一定会乖乖听从自己的安排。一个这样的女人，配一个屠夫都是高攀了，他还想挑剔什么？
把那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嫁给这么一个屠夫……万松岭暗暗狞笑起来，李达庸的确娶过两个老婆，却不是被他克死了，一个是不堪他酒醉就痛殴自己的生活，跳井自杀了；另一个根本就是被他打得不堪忍受，卷个小包袱与人私奔了，让那谢雨霏落得这般下场，才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看着瞪着一双牛眼，挺着粗如猪鬃的络腮胡子，腆着大肚子正在剁着猪肉馅的李屠户，万松岭眼中的笑意更愉快了。
谢露蝉神色变幻，挣扎良久，终于咬了咬牙：“好，我听师父的，这就与他谈谈……亲事！”
※※※
“谢家怎么样了？”
夜色深沉，青渗渗的灯光照着万松岭青渗渗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莫言道：“谢家兄妹吵得不可开交，谢露蝉那傻小子扇了妹妹两记耳光，谢雨霏寻死觅活的要上吊，李屠户又找了坊长和街邻拿着婚书上门逼亲，嘿嘿，真是好生热闹。”
万松岭阴阴笑道：“还不够热闹，等明天人们发现我们这里人去室空，所有的人和钱都不见了，找到我那好徒弟家里去，权贵缙绅，各施本领，各走门路，逼着他谢露蝉这唯一与我们有关的人要我们下落的时候，谢露蝉也只好自杀以谢天下了。”
他又扫了一眼，莫言、赵小乎已经准备妥当了，一人肩上背了一个大包袱，里边沉甸甸的都是这些天骗来的钱财，万松岭一摆手道：“趁城门还没关，马上走！”
三人刚要往外走，房门忽地撞开了，谢露蝉从外边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气呼呼地道：“师父，李屠户明明是喜欢殴打娘子，迫她跳井，你怎么……”
他一眼看清三人模样，不由吃惊道：“你们……你们这是……”
莫言神色一冷，猛地扑上去，掩住他的嘴，将一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谢露蝉“啊！”地一声惨叫，掩着胸口倒了下去，鲜血自指缝间激射，他那大张的双眼满是惊骇和不敢置信，似乎至死都不明白他可亲可敬的师父和老实本分的师兄为什么要杀他。
万松岭皱了皱眉道：“杀他做甚么，咱们又不是除门中人，我风门杀人，应该杀人不见血，让他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自己寻死，方显我风门手段。”
莫言在靴底擦了擦血迹，将刀插回腰间，说道：“师叔，他左右都是一死，今日死明日死又有什么区别，咱们快走。”
他说完了，却见万松岭直勾勾地看着大门口，微弱的灯光下，门口正站着一人，却是谢露蝉的一个纨绔朋友，正惊骇地看着他们，一见他们举目望来，那人尖叫一声，撒腿就跑，万松岭追之不及，把脚一跺道：“快走，马上出城！”
三人仓惶离去，只见门口遗下一只鞋子，原来那人吓得逃之夭夭，不只忘了呼救，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三人不敢多耽，连忙向最近的城门赶去。
三人离开才只片刻时间，院门儿开了，方才逃走的那个纨绔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紧跟着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段窈窕、面蒙轻纱的女子款款地走了进来，低头看看躺在门口，二目圆睁的谢露蝉，“噗嗤”一声笑，踢他一脚道：“起来吧，臭小子，扮上瘾了？”
“谢露蝉”睁开眼睛，哈哈一笑，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笑嘻嘻地道：“惜竹姑姑，这一遭师侄可是出力最大吧？天天扮谢露蝉那个蠢小子，我感觉自己都有点傻兮兮的了。”
那美妇人正是请万松岭驱邪，又拿出大笔银钱率先请他放印子钱的那个官宦家的夫人，她轻笑道：“你本来很精明吗？还算不错，能瞒过这个姓万的，功夫还算扎实。走吧，咱们也该收工了。”
假谢露蝉小心地擦去地上唯一的一点血滴，又道：“小师妹那边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惜竹夫人淡淡地道：“放心吧，那两个丫头比你精明十倍，这次的好处，少不了你那一份，牵挂些甚么？”
假谢露蝉笑嘻嘻地拱手道：“多谢师姑，跟着师姑可比跟着师父强多了，不费什么力气，就有人骗了无数的金珠玉宝，拱手送到咱们手上，哈哈，好不痛快！”
※※※
关于金陵城的城门，当地百姓有一句顺口溜来形容：“内十三，外十八，一个门栓朝外插。”这个门栓朝外插的城门就是神策门。神策门虽然地处荒僻，但它突兀于玄武湖边，北边紧临白土山和长江，一旦敌军兵临城下，在军事防御上就显得特别重要。
因此，大明朝廷因地制宜，这里设计的比较古怪，城门在里，瓮城在外，瓮城门也不正对着城门，而是开在瓮城的东北角。出入城门要经左右门洞，平日只开一门，急时酌开两门，从这儿出去，急趋外城观音门，再往外走就是燕子矶。
从那儿就可以取水路上九江，下苏杭，沿途水陆道路无数，随时逃得无影无踪了。
万松岭没想到最后关头谢露蝉会突然跑来，莫言又沉不住气把他宰了，要不然说不定还能蒙骗过去。眼下已经害了人命，他那纨绔朋友再不济事这时必也清醒过来，巡检捕快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追过来，他哪敢再停，领着两个同伙只管逃命。
出了观音门，也就出了整个金陵城，三人一口气儿跑离城门七八里地，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后边喊杀声起，扭头一看，只见十多个举着火把的巡检捕快飞快地奔来，万松岭暗叫一声苦也，立即拔腿飞奔，好不容易跑到一座小桥前，追兵已近，抽出铁尺、单刀便扑了上来。
莫言和赵小乎一见立即拔出兵刃迎上去招架，万松岭一向按照风门规矩做事，只用心机智谋，不用强取豪夺，身上也不带兵刃，只得左闪右避，连声呼喝道：“快走！快走！莫要与他们纠缠！”
说话间就听一声惨叫，一个官差被莫言一刀捅在胸腹之间，仰面倒了下去，可是趁这工夫，另外两个捕快业已捕了过来，一个抡起铁尺狠狠抽在莫言臂上，打落了他的掌中刀，另一个铁链一抖，便把他锁了个结实。同一时间赵小乎被人一刀劈中，惨呼一声仆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苦也！苦也！”万松岭急得连连跺脚，两个稍有交情的师侄死活如何他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骗来的钱还在他们的包袱里呢，这一路上两个小辈执意要背着，或许是敬老，又或许是不放心，怕他这个师叔自己背了溜之大吉，可这一来自己却是两手空空，白忙一场。
眼见那些凶神恶煞的捕快又向自己扑来，万松岭只得落荒而逃，仗着手脚俐落，独自一人又行动方便，渐渐将他们甩开。
“糟了！莫言被生擒了，必然会招出我是主谋。他奶奶的，老子这一遭布局巧妙，不只坑了谢家，还骗了许多权贵豪绅的钱，本来一举两得，可现在事情败露，又有官差殉职，一旦被捉住，老子绝无幸理了。不消两日，化影图形就得张贴开来，不行，得马上逃走！循着长江下去，逃得越远越好，改头换面躲藏起来，没个十年八年，江南是绝不能回来了。”
万松岭一边想着，甩开两条腿跑得飞快，好像一只丧家之犬，把那举着火把的官差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好啦，大家辛苦。”
一直站在桥头最后面，好像是头儿的两个捕快走过来，其中一个笑吟吟地说着，用刀柄顶了顶帽沿儿，火把红红的火光映得她俏丽的脸蛋红扑扑的，正是谢雨霏。
另一个捕快摘下了帽子，一脸的古灵精怪，正是南飞飞，她得意洋洋地道：“这个傻瓜，我们在凤阳骗了人，他马上就能找上门来，还不是因为那是他的地盘么。而金陵城，可是咱们的地盘，跑到这儿来坑咱们地头蛇，他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谢雨霏板着俏脸道：“万老前辈辛辛苦苦从凤阳赶来，煞费心机的布一场局，帮咱们捞了这么多钱，然后无怨无悔地背着黑锅亡命天涯去了。这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我们应该表示敬仰钦佩才是。”
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颜如花，端地美丽。
原来万松岭找到自己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同门师侄，要他打听谢雨霏这个人，莫言是骗门中人，认识的人脉关系都是这一行当的人，消息一撒出去，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谢雨霏做案不吃窝边草，并不代表她在本地没有关系，至少她的师傅南惜竹诸多同门师兄弟都是应天本地人。
于是，莫言没找到谢雨霏，反而被谢雨霏的师门长辈主动找上门来，莫言一见本地千门的名宿前辈找上门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惊慌之下哪肯替万松岭保密，便把万松岭的事合盘托出。千门中人自有千门的手段，惜竹夫人是不会借助官府的力量抓他入监的，再加上她退隐这么多年坐吃山空也有些囊中羞涩，却又不愿再重操旧业，出手骗人，于是……万松岭杯具了。
谢露蝉被谢雨霏送到了秣陵镇杨家，美其名曰给杨老太爷、杨老夫人绘制肖像，再给新落成的杨氏新居画扇屏风，假谢露蝉和真谢雨霏则搬了家，在玄武湖畔落了脚。一副天罗地网中，万松岭站在中央兴高采烈地给自己挖坑，已投靠了惜竹夫人的莫言和赵小乎两个小骗子则在一旁给他煽风点火出谋画策，惜竹夫人自己也出面推波助澜，今日终于大功告成了。
装死的赵小乎和假装被生擒的莫言也都站了起来，一群人说说笑笑，全未料到路旁草丛中，有人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这人正是来应天寻找妹子的彭子期。他隐在草丛中看着，并不明白这奇异的一幕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是那两个穿公差衣服，却分明是女儿家的相貌，却清清楚楚地被他看在了眼中。

第161章 不速之客
夏天夜短，尽管夜短，时间仍然够用，一夜的忙碌，玄武湖畔的惜竹夫人、谢氏兄妹、那些狐朋狗友、乃至一件袍子能拧出四两猪大油的李达庸统统消失了，等人们发现不妙，等公差找到小驯象门的时候，他们会发现，这些天谢公子一直住在御前三等带刀官杨旭杨大人的家里，根本就不曾出现在玄武湖畔，长相也绝不相同，谢家也是受害人。
四更天，天色一片曦明，窗外传出唧唧鸟鸣。
彭梓祺张开眼睛，慵懒地抻了下纤腰，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男人还未醒，不禁吐了下舌头，忙又蜷缩了身子。
已经晚了，一只大手探到了她柔腴的腰间，轻轻向前滑去，便握住了她胸前尖笋似的一只玉峰，稍稍有力一握，软玉温香腴润满掌，那感觉似乎连手掌也软了。
彭梓祺玉颊上泛起淡淡的轻晕，屁股往夏浔怀里拱了拱，柔声道：“吵醒你了呀。”
夏浔微笑道：“我也刚醒，谁让咱们大明的皇上这么勤政呢。”
朱元璋是个工作狂，最疯狂的时候每天批阅上千份奏章，就这样他还有工夫处理其他政务呢，现在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又有太孙分担政务，不必那么劳累，可是对于早朝他仍旧风雨不辍。上朝是个苦差事，历史上真有一些官员就因为受不了这么早折腾上朝而辞官不做的，可朱元璋上朝却很有瘾头，天天早朝，风雨不辍，上朝上得这么过瘾的皇帝，上下五千年，也就洪武大帝和康熙小玄子罢了。
彭梓祺的倦意并不重，随着夏浔每天早起，她已经随之改变了自己的作息，习惯了早起。每天早上服侍夏浔穿戴用餐赶去早朝之后，她便和小荻一起晨练，练练拳脚、舒展筋骨。如今业已成了习惯。
美人在抱，暧玉温香，夏浔懒懒得有点不想起来。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醇酒美人容易消磨男儿壮志了，大清早的，怀抱中又有这样一个可人的姑娘，抱着她甜睡到日上三竿那是何等惬意，闻鸡起舞，说来容易，坚持下去却是真难啊。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一阵，他的手便从胸口移下，顺着彭梓祺的小衣滑到了她的腹下，彭梓祺不依地呻吟一声，两条大腿倏地夹紧，制止他的蠢动，轻嗔道：“坏人，还不准备起来，收拾停当去早朝，又要做什么？”
夏浔笑道：“爱不够啊，再亲热一下。”
彭梓祺吃地一声笑，昵声道：“好啊……”
她身子轻轻一翻，趴伏在床上，夏浔的大手还插在她亵裤内，被这一带，将绯色亵裤扯下一半，露出粉润润的半个翘臀来，柳腰凹陷，纤纤欲折，粉臀高耸，翘翘圆圆，那肌肤滑嫩雪白，又柔又腻，恍若两枚剥了皮的蛋清，颤巍巍的发出诱惑的光。
彭梓祺便沉了纤腰，翘起玉股，回眸向他一笑，妩媚地笑：“你若不怕误了早朝，吃皇帝老爷的板子，那就来，谁怕谁啊。”
皇帝老子？想起朱元璋那张老脸，夏浔登时没了兴致。早朝迟了倒是不会打板子，可是朱元璋那张老脸难看啊。当年做学生的时候，国家元首、中外伟人，那都是他们随意调侃品评的对象，个个目无馀子，可真到了当官的面前，真的很有气场啊，只是见了他们警校校长、见了公安局长，他就不得不摧眉折腰了。
朱元璋杀伐随之一生，那股强大的气场较之现代的那些官员尤胜百倍，就算他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能给人强大的心理压力，夏浔没有忠君思想，他是“凭空出世”，做事但问本心，从不把自己当成某人的奴才，可生死操之人手，又哪能率性而为？
古礼说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朱元璋更厉害，鸡鸣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临百官。文武百官固然还要比他早到，自己这侍从宿卫又何能例外？他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在彭梓祺的翘臀上“啪”地一拍，拍得臀波荡漾，夏浔已一跃而起，嚷道：“起床，更衣，上早朝，臭丫头不用戏弄我，今晚我再收拾你。”
彭梓祺吃吃地笑着提起小衣，起身下地，先披了罩衫，然后帮他穿戴起来，一边柔声哄道：“好啦，别抱怨啦，旁人还不知有多羡慕你能入宫做侍卫官呢。相公安心早朝去吧，等天光大亮了，我和小荻去咱家买的那片地里看看，咱们接手了这片地，连带着原来的佃户也跟过来了。
得去瞧瞧，若是老实本分会侍弄庄稼的，那就留下，若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咱家可不能用。再说，今后种地，还要指着他们呢，咱们主家也不能一直不露面不是，谁家有点大事小情，能帮着解决就帮衬一把，不能叫咱们的佃户离心离德，旁人说三道四。这些事儿你不用操心，我跟着肖管事正在学呢。”
夏浔洗漱已毕，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道：“嗯，这两天谢公子还是去牛首山临摹采风么？”
彭梓祺道：“是，听他那口气，似乎仍对亡父当年定下的这门亲事有些耿耿于怀，怕不是……他老问起你，似乎有心和你谈谈，可你这些天忙，等你回家的时候，他又专注绘画去了，一直照不上面……”
夏浔道：“谢家这对兄妹，也着实的不容易。他们的个性可能都有些偏执，但那都是往昔经历使然，如今谢公子住在咱家，谢姑娘也时常过来，你是女主人，得有些女主人的气度，可别难为了她们。”
彭梓祺很无辜地道：“我哪有，你不知道我待她有多好……”
说到这里，彭梓祺便心虚地想起那日请谢雨霏喝酒的事了。
本来她那日在醉仙楼听说谢雨霏酒量不好，有心灌醉了她，让她出个小丑，想不到反而着了她的道儿，哪知道那么娇怯怯的女孩儿家酒量会那么好，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下去，谢雨霏浑然无事，反而是自己被她灌得酩酊大醉。
醉了也就醉了，偏偏又拉着相公发酒疯，非要相公试试自己从四叔的如夫人那儿偶然偷听来的什么什么后庭花，她隐约晓得那一定是夫妻间的什么花样，却不知道……呀呀，这个大坏蛋当然求之不得，还从此食髓知味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彭梓祺想到这里，没好气地白了夏浔一眼，道：“我都不知道吃了她多少暗亏了，你还担心我能欺负她？”
夏浔讶然道：“她欺负你？不会吧，你伸一根小手指头就把她放倒了，她还能欺负你？她怎么欺负你了？”
彭梓祺红着脸把他往外推：“去去去，吃饭去，是你欺负我好不好？哼！和她帮她欺负我……”
彭梓祺把一头雾水的夏浔推出房门，恰见肖荻急匆匆地跑进院子里来，夏浔笑道：“小丫头，又疯疯颠颠地乱跑，时间还来得及，你急什么？”
肖荻气喘吁吁地道：“不是啊少爷，门口……门口来了一个人，拿了一把和彭姐姐一样的刀，样子和彭姐姐长得很像，神情很凶很凶的，爹……爹和几个护院拦不住他。”
她刚说到这儿，彭子期已鬼魅般地出现在门口，后边跟着跑来肖管事和几个护院，却因为被他当门一立，反而堵在外面走不进来。
彭梓祺本来言笑晏晏，一脸幸福甜蜜，忽地看见哥哥陡然出现在面前，不由大吃一惊。她平时仗着父兄宠爱，在家里根本不怕这个孪生哥哥的，这时却因为心里发虚，害怕之下，情不自禁地躲到了夏浔身后边去。
“梓祺，你给我出来！你可知道自你走后，全家人为了找你闹得鸡飞狗跳……”
彭子期眼尖，一眼看见妹妹穿着妇人家居的常服从屋里出来，连发式都换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看那模样显然妹子早就与夏浔同屋而居了，不由火冒三丈，可他一句话出口，忽又省觉不对，方才目光在杨旭身上只扫了一眼，便被妹妹吸引过去了，杨旭的穿着？
他立即收声，目光再度转回夏浔身上，待他看清了夏浔身上的官袍，目芒不由陡然一缩：“锦衣卫？”
他常年在外奔走，自然认得锦衣卫的官服，只看一眼，便觉心中凛然。他是白莲教的人，作为家族的继承人，未来淮西彭家教坛的掌教，整天干的事就是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传教授徒，对这身衣服本能的有一种猫与鼠般的抵触。
现在因为陕西白莲教作反，朝廷对白莲教和所有教派的打击力度如同大明刚立国时一般，更加的严厉了，普天下的官方势力到处都在打击教坛，抓捕教众，他虽然仗着艺高人胆大，仍然一路朝着应天府来，心中却也不免有些风声鹤唳的感觉，昨夜他没有宿在城里，而是在郊外打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此刻一见夏浔的官袍，他觉得特别刺眼。
“杨公子……你这是……你是……？”
小荻神气地道：“我家少爷是锦衣卫，现任府军前卫御前三等带刀官。”
“果然是锦衣卫，而且还是御前侍卫。”
彭子期看了看他，再看看偎依在他身边的妹子，一颗心慢慢地沉到了谷底。

第162章 棒打鸳鸯
彭子期的脸上好像下了一层严霜，慢慢变得冷峻起来，他冷冷盯向夏浔身后的妹妹，低喝道：“梓祺，还不出来？”
彭梓祺讪讪地闪出来，低着头，怯怯地叫了一声：“哥……”
彭子期瞥了夏浔一眼，冷笑道：“杨大人，你是官，更该知法守法。舍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现在从你房里出来，行迹亲密，你做何解释？”
夏浔有些尴尬地道：“这个……子期兄，你听我解释，我与令妹……两情相悦……”
彭子期嗤地一声冷笑：“两情相悦就可以拐带良家妇女么？杨大人，你不会不知道我大明律法对官员触犯风化之罪是如何处治的吧？最轻也要判你个黔面刺刑，流放三千里！”
“哥！”
彭梓祺急道：“哥哥，是我跟着他……跟着他来秣陵的，不关他的事。”
彭子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喝道：“住嘴！一个女儿家，做出这般败坏门风的事来，你还有脸说！真是女生外向，等回去后，你看老太公怎么惩治你，再不听话，哥哥也不会帮你说情。”
彭梓祺委曲地嘟起嘴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夏浔把彭梓祺拉到身边，对自己的大舅子道：“子期兄，我与令妹，确是情投意合。不告而走，是杨某考虑不周，只是因为公务缠身，一时走不脱，否则，我早就打算回青州一趟，向贵府正式求亲的。”
彭子期更加愤怒，冷冷地道：“聘则为妻奔为妾，你一个读书人，连这规矩都不懂吗？你……你做出这样的事来，想让我妹子今后如何自处？”
夏浔无奈地道：“这个……这不是没有外人知道吗？相信子期兄也不会到处宣扬的。都是自家人、自家事，好商量，我一定尽快找机会到尊府去，那时候自然是三媒六证，娶梓祺过门，绝不会亏待了她。”
“相公……”听了夏浔这话，彭梓祺心中一暖，忍不住牵住他的衣袖，鼻子一酸，眼泪噼呖啪拉地落下来。
“乖，别哭了，自己哥哥训斥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夏浔给她擦着眼泪，柔声安慰。
彭子期见此一幕却是越看越气。
自己妹子做出这样的事来，不告而奔，这就轻贱了自己的身份，就算是在现代，当哥哥的也会因为妹妹的不知自爱而生气，更何况是在那个时代，礼教束缚着所有人的行为，哪怕他是江湖人物。
而且，在彭子期眼里，自己的妹子虽然不好女红刺绣，只喜欢舞刀弄棒，但是乖巧懂事的很。一定是杨旭这个浪荡子花言巧语诳骗了自己妹子，否则她绝不会干出辞家私奔未婚同居的事来，眼下他还在自己面前对妹妹装出一副温柔款款的样儿来，妹妹偏还听信他的甜言蜜语，彭子期怎不气恼。
本来，彭子期来的路上，也曾对妹妹如今的境遇有过种种猜想。在他想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妹妹虽然被杨旭诱拐了出来，却未与他真正做了夫妻，那样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妹妹已经与他做了真正夫妻，这就大大不妙了。
杨旭在外面有风流之名，这一点他倒是不在乎的，男儿家，不管是有钱的大爷，还是有才的文人，在外风流倒也寻常，以杨旭的家世地位，真若对自己妹子明媒正娶有个身份，他也可以接受，尤其是妹妹已经与他做了事实上的夫妻，他想不同意也不成。
可是未婚私奔，必然成为夫家轻贱妹子的把柄，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多少痴情女儿家为了所爱抛弃一切私奔夫家，结果反因此举受到夫家的轻贱，在强大的社会舆论面前，难以成为妻子，只能沦为姬妾，还要时常受人嘲讽。
他来的路上就已想过，如果妹子果真已经被他骗去了身子，无论如何也要为妹妹做主，替她争个名份回来。眼下杨旭有这个承诺，本来令他很是宽慰，可是偏偏又被他发现了杨旭的另一层身份。
他们家可都是白莲教的人啊，而且还是一宗的教首。虽说他们这一宗现在只是传教收徒，并未起意造反，可朝廷不会因此便放过彭家。更何况他家老太公是当今皇帝的死对头，穷搜天下而不得的钦命要犯，如果彭家真与杨家结了亲，有朝一日被杨旭知道彭家的真正身份，那时该怎么办？
杨旭是朝廷的官员，有大好的前程，他会为了一伙乱匪甘冒抄家灭族之险？如果那时他出卖彭家，妹妹情何以堪，夫妻反目、子女离散，岂非人间惨剧？又或有朝一日彭家暴露了身份，受到朝廷的通缉，他们尽可逃之夭夭，妹妹若嫁了杨旭这样的官，她该怎么办？是别夫弃子，还是甘心就戮？
见彭子期脸色变幻不定，似也在考虑当前处境，夏浔暗暗放下心来，只要自己这个大舅子不是个愣头青，上来就拳脚相加，事情便有了商量余地，他诚恳地道：“子期兄，我知道你对我很不满意，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事已至此，咱们总该想个法子，不伤体面地解决这件事才好，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是不是？”
“解决这件事？”
彭子期暗暗苦笑：“你是肯放弃朝廷的高官厚禄，随我彭家去做贼，还是能劝我彭家上下解散教坛，拔了香火，从此改做一个良民？你是官兵，我是贼，我们是天生的死对头，怎么可能成为一家人？”
彭子期越想越烦，忍不住怒道：“不伤体面？体面已经让你们丢尽了！梓祺，跟我回家，如何发落你，自有太公定夺。”
夏浔一见，不觉也有些恼了，伸臂相拦，喝道：“且慢！梓祺现在已是我的妻子，我不同意，谁敢带她走？”
彭子期大怒，手按刀柄，森然道：“我彭家不点头，梓祺就不是你的人！怎么，你想倚仗官身，和我动武？”
夏浔哪知道自己一个明媒正娶却还未进门的老婆，一个已经进了门却还未明媒正娶的老婆，都有一个难以见人的身份。谢雨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骗子，彭梓祺更要命，她是曾跟朱元璋正面叫过板的一代枭雄、纵横天下的天完帝国头号猛将彭和尚的嫡系曾孙。
眼见彭子期如此模样，夏浔不知他心中的忌惮，只道他蛮不讲理，也不觉懊恼起来，双眉微微一挑，渐渐生起火气：“动武又怎样？我想讲理，是你不肯，若要动武，尽管放马过来，我杨某未必就怕了你彭家的五虎断门刀！”
彭子期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呛啷一声拔出刀来，冷笑道：“好大口气！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彭家刀法！”
夏浔夷然不惧，他时常见彭梓祺演练刀法，有时还与她切磋一番，对五虎断门刀的招法已经相当了解，以他估计，自己随义父学来的胡家刀法，真要较量起来，未必就弱于彭家刀法，辗转腾挪、较技切磋，自己可能稍逊一筹，正面冲突、雷霆一战，说不定还要占了上风。当然，前提是彭子期的刀法造诣与梓祺相近。
夏浔一见彭子期拔刀，毫不露怯，也厉声喝道：“小荻，取我的刀来！”
小荻怯生生地道：“少爷，你哪有刀呀，你只有剑……”
夏浔糗道：“那就拿剑来。”
“不许动手！”
彭梓祺横身拦在哥哥和相公中间，张开双臂，好像护雏的母鸡，把夏浔护得紧紧的：“哥，你敢动他一下，妹妹一辈子也不理你了！”
“你……你……”
彭子期气得跺脚，可他知道妹妹说到做到，还真不敢造次。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而且是孪生兄妹，他比任何人都更关心自己的妹妹，眼见她执迷不悟，如此维护杨旭，彭子期恨不得揪住她的耳朵吼醒她：“醒醒吧你，你是朝廷钦犯！和他做夫妻？你要一辈子过得提心吊胆，不得安生吗？”
可这番话，他不能说出来，妹妹挡在前面，又不能教训那个鲜廉寡耻、诱拐良家少女的混账东西，彭子期无可奈何，只好把刀恨恨入鞘，怒道：“你随我走，立即回家，听候太公发落。”
夏浔抓住彭梓祺手臂，断然道：“她是我的人，要走等我一起走！”
彭子期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姓杨的，若不是妹妹护着你，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吗？”
他又转向彭梓祺，喝道：“梓祺，你走不走？你若不跟我走，我便去应天府衙门，告他一个诱拐良家妇女的罪名，他杨旭就算不死，也得黔面刺字，流放戍边。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大哥今天也是说到做到！”
“我……我……”
彭梓祺左右为难，看看一脸凛然的哥哥，再看看满面担心的夏浔，忽地泪如泉涌，扑到夏浔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泣声道：“相公，哥哥正在气头上，我……我先随他回家……”
夏浔急道：“梓祺！”
彭梓祺轻轻离开他的怀抱，含泪一笑道：“相公，人家已是你的人了，还怕我跑了不成？这一辈子，人家都是你的人，我等着你来。”
夏浔道：“何必要你等，我随你一起去。”
彭梓祺嗔道：“你疯啦！你是宫廷侍卫，擅离职守，想作死吗？”
夏浔道：“管那许多，若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还做甚么官！死就死了，也好过……”
彭梓祺怒道：“不许胡说！你敢死掉，我马上改嫁！”
夏浔听了她这么泼辣的话，不由得一呆，彭梓祺破涕为笑，略带些调皮的意味安抚他：“不舍得我嫁别人，那就好好活着，你不是说有位罗大人，一年半载后要调你外任么，还怕咱们没机会重逢么。我……我先回去，马上就要进入盛夏了，南方水气重，我住着还真不习惯呢，相公，你就当人家回娘家避暑去，好么？”
彭子期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和妹妹打在娘肚子里就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从没听见自己这个假小子妹妹说过一句如此柔情万千、荡气回肠的话，他翻个白眼儿，没好气地道：“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马上走，还要哥哥陪着你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彭梓祺慢慢走到彭子期身边，又深情地凝视了夏浔一眼，忽然急急转身，分开人群奔了出去。彭子期按刀直立，威慑地盯了夏浔一眼，这才随着退了出去。
小荻慌张地道：“少爷，彭姐姐走了，怎么办？哎呀，少爷上朝要迟到了，怎么办？”
夏浔咬牙道：“我去上朝！”
“那彭姐姐怎么办？”
“我去上朝告假，回青州追老婆。”
“喔……”
“少爷！少爷！”肖管事眼见夏浔匆匆奔出，上马疾驰而去，自己追之不及，只得跑回来向小荻问道：“丫头，少爷干什么去了？”
小荻一脸天真地道：“少爷上朝去呀。”
肖管事松了口气：“上朝？那就好。”
小荻理直气壮地接着道：“少爷去向皇帝请假，回青州追老婆。”
肖老爹猛地呛了一口气，脸都胀红了，他的一双眼珠子快要凸出来似的，憋着嗓子尖叫起来：“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丫头，你再说一遍！”
预朝官员称为朝参官，皆佩牙牌。星月未散，他们就赶到皇城，由东、西长安门步行入内，在朝房内等候。右阙门南，是锦衣卫值房；下三间为翰林值房，候朝时，大学士居北槛，众学士中楹，余者南槛。另外端门内左侧有值房五间，又名“板房”，是詹事府、左右春坊及司经局官候朝之所。
午门乃紫禁城正门，辟有三阙，中为御道，不常启，左右二阙供当值将军及宿卫执杖旗校人等出入；左右两掖各开一门，称为左、右掖门，为百官入朝之门。午门上楼名“五凤”，设朝钟朝鼓，由钟鼓司宦官掌管。
朝廷仪仗，那是极庄严的大事，也考虑到了可能有当值侍卫因故因病临时缺席，所以自有替补，夏浔没有及时赶到，站殿将军唱名时发现缺了人，马上找了替补。朝鼓三通响，当值将军及宿卫执杖旗校人等衣甲鲜明，仪仗整齐，昂然而入。
仪仗在奉天大殿内外站定后，朝钟响起，文武百官按照将军、近侍官员、公侯驸马伯、五府六部、应天府及在京杂职官员的先后顺序鱼贯进门，监察御史和仪礼司官员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小本本，瞪着两只大眼睛看谁乱了礼仪，纠仪校尉虎视眈眈地等着拿人。
这时候，夏浔策马如飞，堪堪跑到午门外。

第163章 先打五板
夏浔还不知道早朝已开，匆匆赶到午门验过腰牌进了皇宫，经过值房时见里边空空，这才发觉不妙，脚下立即匆忙起来。
此时文官已经由左掖门，武官由右掖门进入大内，在金水桥南依品级序立，太监鸣鞭之后，各司官员陆续过桥，诣奉天门丹墀之下，左右站定。
天威将军们皆穿着明闪闪的铁甲盔胄，于御道两侧和文武官班后握刀相向，丹陛下钟鼓司奏乐，锦衣卫力士张五伞盖、四团扇，联翩自东西升立座后左右；内使二人，一执伞盖，立座上，一执“武备”，杂二扇，立座后正中。
皇帝安座，再鸣鞭，鸿胪寺唱‘入班’，文武大臣行一拜三叩礼，百官开始奏事了。
明初时候，大小公私之事皆理于公朝，早朝处理的事非常繁碎。选举、盘粮、建言、决囚、开设衙门，以及灾异、雨泽、囚数等类奏事项，还有许多像“收买牛支农具”、“追赃不足家属”之类的杂事。民间词讼也往往实封闻奏，就连守卫皇城官军搜检出被盗内府财物，也要朝上奏对，由皇帝发落，确实繁琐的很。
相对的，武官奏对的事还是比较少的，因为涉及军中机密事务及守卫门禁关防等要事，允许将军们私下奏告，不必在朝堂上明言。所以像近来朝野关注的陕西剿白莲叛匪事及其有关事宜，就无需在朝堂上提起。
朱元璋这里正式升殿，开始早朝了，那几位监督仪表、行止的风宪官没了事做，也就揣起小本本准备走人了。可监察御使王文杰刚要转身，忽然看见一位穿着御前带刀侍卫官服的军校正甩开步子向这边奔跑过来，不由笑了：“哟嗬，还真有胆大的呀。”
王文杰把笑脸一收，向夏浔一指，大喝道：“来人呐，此人行坐失仪，立即拿下！”
夏浔还不知道自己犯了错，这哥们儿是特旨入宫的，根本就是一向驴脾气的朱元璋有意和文官们呕气，把他弄来恶心人的，所以也没经过正儿八经的礼仪训练，别的入宫当值的侍卫都要接受至少一个月的宫廷礼仪的学习，夏浔一共就学了三天，主要时间都用来熟悉站位、走位，以及内廷地形来着。
他琢磨着要是跑快点儿还能赶上早朝，先凑和着把早朝应付了，再向皇帝请假也容易开口。这就像咱们上班族想要休假了，头几天在领导面前总要表现得相对积极一些，回头这假也好请不是，不料这一来反而坏了宫里的规矩。
两个纠察风纠的校尉扑过来一把挟住了他，夏浔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急道：“你们干什么，我是御前站班的府军前卫，要急着上朝的。”
监察御使王文杰当宫廷风纪官有年头儿了，这老货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要不然也不会让他做这个专门讨文武百官嫌的风宪官儿了。一听夏浔的话，王御使便把大拇哥一挑，阴阳怪气地赞道：“你有种，御前站班的侍卫，也敢迟到，让皇上等着你吗？居然还宫中奔跑，有没有规矩？”
夏浔急道：“下官家中确实有事，这才来得迟了，尚请监察大人恕罪。”
王御使讪笑道：“我恕你的罪？那本官岂不就犯了罪？”
他把脸一板，大喝道：“仪礼司，告诉他犯了哪一条规矩！”
仪礼司的小官立即踏前一步，倒背如流地道：“朝服混乱、语笑喧哗、执笏不端、行立迟慢、立班不正、趋拜失仪、无故离位、穿班穿仗，廊下饮食行坐失仪者，有罪，风宪官可即下令擒拿，予以惩治！”
王文杰神气活现地道：“听清楚了？管你是当朝一品，还是王侯公卿，犯了宫中的规矩，本官就有权惩治。把他拖到一边去，打五板子！”
这还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碰到这么一个刁钻的风宪官儿，夏浔一点办法也没有，王御使根本不听他解释，立即着人把他拖到一边，结结实实地揍了五板，这才在考纪簿上记下夏浔的名字、官属，领着人施施然地去了。
夏浔挨了五板，虽未屁股开花，却也痛楚难当，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好不容易赶到奉天大殿前，一看朝会早就开始了，这时他哪敢进去，只得在外边随便找了个位置，悄悄地站定。等到早朝已罢，已经快中午了，文武百官退朝，皇帝御驾行往后宫，饥肠辘辘的夏浔趁机跟了上去。
“小付子公公，小付子公公。”
一直等到朱元璋进了谨身殿，又看见他的一个贴身小太监走出来，夏浔才逮着机会向他呼喊。今儿成锦羽不当值，和他最熟悉的就是小付子了。小付子才只十一岁，家里兄弟六个，因为家贫，实在养活不起，就把这小六儿送进了宫来。
小付子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站班的时候夏浔站在御座左前首，御座左右前首可站一名带刀官、一个小黄门，这个小付子就是与夏浔配搭站班的，两个人交情不错。
小付子扭头一看，不禁伸了伸舌头，连忙的跑过来：“哎哟，杨大哥，你怎么才来呀。”
夏浔往谨身殿里头探了下头，又问道：“皇上没问起我吧？”
小付子掩着口吃吃地笑：“不问才怪，你是皇上眼皮底下的人，突然不见了，皇上能不问么？今天朝上正式颁布了今后科考南北分榜的诏命，这是你向皇上建议的呀，光为这个，皇上也得问起你来，刚刚才问过你为什么不在？”
夏浔一听不禁为难起来，这要如何同皇上提起？要不然先去见见本卫长官，或许不通过皇上就能放假？皇上身边的侍卫，恐怕本卫的将军也不会不禀告皇上一声吧？到时候还不是得绕到朱元璋面前来？
他正犹豫着，就听里边朱元璋吩咐道：“唔，还是先拿去由皇太孙批阅，皇太孙决定不了的，再由他来见朕。”
“是！”一个小黄门答应一声，捧了高高的一摞奏章走了出来，紧跟着就听朱元璋道：“杨旭，早朝何故迟到？”
夏浔一抬头，见朱元璋已经走了出来，不由吓了一跳，这老家伙耳力这么好？我这么小的声他都听得见？
其实朱元璋并未听到他和小付子的窃窃私语，而是他刚刚鬼鬼祟祟跟在仪仗旁边往谨身殿来时，就已落入朱元璋的眼中。夏浔无暇多想，急忙趋身下拜，小付子本来奉诏去传吏部尚书觐见的，眼见杨大哥如此模样，他也无计可施，只好爱莫能助地看他一眼，转身去传旨意了。
小付子走出不远，绕过几丛花树，忽然看见中山王府的小郡主正蹲在一丛鲜花后面，安庆小公主咯咯地笑着，蹒跚着步子，在一丛丛花草丛间寻找着，一见他来，小郡主竖起手指，向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付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佯装无视地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忽地想起杨大哥和这位小郡主家里好像是有些关系的，心中一动，急忙又转了回来。
茗儿急得向他连连摆手，小付子赔笑道：“郡主，杨旭杨大哥，今儿早朝迟了。”
茗儿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说道：“早朝迟了？迟了就迟了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说话的当口儿，安庆公主已循声绕过花丛，一把扑到茗儿背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笑得嘎嘎地道：“抓住啦，抓住啦，姐姐被我抓住啦！”
茗儿背着她站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小屁股，疑惑地看着小付子，小付子搓搓手，干笑道：“这个……郡主，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早朝迟到是要受罚的，奴婢看杨大哥那副担心的样子，恐怕……会受到皇上的惩治。”
“哦？”
茗儿眼珠转了转，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小付子满脸堆笑地道：“是是是，那奴婢就办差事去了。”
看着小付子走远，茗儿道：“走啊，安庆，咱们去找你父皇玩。”
安庆公主骑在她背上大叫：“我不要，父皇不会讲故事、父皇不陪我躲猫猫……”
茗儿安慰道：“今天不一样啊，你还记得上回一口吃掉你的糖人的那家伙么？你父皇可能要打他屁屁喔，要不要看？”
安庆公主安静下来，仔细想了想，突然叫起来：“哦！你说那个杨大嘴吗？要看，要看，姐姐快带我去看打屁屁！”
“因为如此，所以你早朝迟到？”
朱元璋听罢夏浔的理由，沉着脸道。
夏浔俯首道：“是！”
“那个女人，你既然喜欢，当初为何不明媒正娶，却诱拐私奔？”
“这……皇上，小臣原本在故乡订有一门亲事，正妻有属，当时又是民非官，没资格娶对房。彭家在青州也算是大门大姓的，怎会甘心让女儿为妾？所以……”
朱元璋沉声道：“所以你就出此下策，坏了人家女儿家的贞洁，迫其家中就范？”
夏浔大汗，头俯得更低：“这个……不是这样，只因……只因小臣离乡多年，音讯皆无，妻家生了嫌隙，小臣回故乡后……便与小臣解除了婚约，所以……只是因为小臣在宫中当值，来不及去青州提亲，才酿成这个误会……”
朱元璋今日正式颁布了科举南北分榜的政策，解决了今后有可能因为科考造成南北对立，天下不安的难题，心中很是畅快，饮水思源，他正想对夏浔有所嘉奖，不想却听到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朱元璋沉着脸，拂袖道：“依朝廷律令，未曾告假而上朝缺席，扣你一季俸禄！”
夏浔赶紧叩头：“谢皇上恩典！可……小臣告假去青州的事呢？”
朱元璋几乎被他气笑了，他把袍袖一甩，沉声斥道：“混账东西，不治你个风化之罪，已是便宜了你，还敢得寸进尺，跟朕讨价还价！”
说罢一转身便进了谨身殿，夏浔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好傻在那里。

第164章 再打五板
夏浔跪在谨身殿外，四下里静悄悄的。他知道，朱元璋对他是有些赏识的，可是经此一事，对朱元璋这样一个事业型的大老板来说，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肯定一落千丈，就算这次他不对自己有什么惩罚，只要他在一日，自己在仕途上也很难有什么发展了。
可他不反悔，在前世的时候，其实他也非常要求上进，他能在整个警校保持优异的成绩，能在挑选卧底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固然是为了拥有更好的资历谋取职业，何尝不是想有一番大作为？可是到了这个时代之后，很多以前被他看重的东西都不再重要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一条无根的浮萍，他需要归属感，这些是地位和权力不能给他的，他渴求的不是地位、权力、金钱，而是亲情、亲人，心灵的归宿才是他终极的追求目标。他不在乎朱元璋这个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的皇帝会不会失望，不在乎对他青睐有加的罗佥事会不会失望，他只想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喂，是你被我父皇打了板子吗？”
夏浔正一筹莫展的工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扭头一看，竟然是安庆小公主，旁边站着茗儿郡主，神情带些关切。
夏浔苦了脸道：“是啊，被打了五板。”
风宪官是皇上派的，为皇上执法，被他打了，自然也算是被皇帝打了。
安庆小公主一听满脸失望，扭头对茗儿道：“姐姐，我们来晚了，他已经被打过了。”
夏浔听得一怔：“她们俩……干嘛来了？”
茗儿摸摸安庆公主的头，小声对夏浔道：“怎么啦？因为上朝来晚了，所以被皇上教训么？”
夏浔摇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
他往谨身殿里看看，把自己的事情简单地对徐茗儿说了说，徐茗儿蹙起秀气的眉毛道：“好乱啊，听着怎么这么麻烦，她喜欢你，那你们拜堂成亲就好啦，她哥哥为什么那么凶，要带走她呀？”
夏浔摊摊手，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啊……郡主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一旁安庆公主吮着手指听了半天，突然雀跃起来：“喂，你再被我父皇打一回好不好？”
夏浔吓了一跳，忙道：“为什么啊，公主殿下。”
小公主理直气壮地道：“因为我方才没看到。”
夏浔哭笑不得地道：“打板子……很痛的呀。”
“这样啊……”
小公主一脸惋惜地嘱咐他：“那你下回被我父皇打屁股的时候，千万记着先告诉我，我好来看。”
夏浔哭笑不得地道：“好好好，一定，一定，殿下的吩咐，杨旭……记下了。”
徐茗儿对夏浔丢个眼色，小声道：“你等着，我进去见机行事，说不定能帮你讨个假来。”
夏浔大喜，感激地道：“郡主大恩大德，一再相帮杨旭，杨旭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唯有……”
徐茗儿掩口笑道：“成了成了，听着肉麻兮兮的，你那张骗人的嘴，谁当真谁倒霉。”
她牵起安庆小公主的手，便往谨身殿内走去……
※※※
“是啊，皇大爷，我在北平的时候，就见过彭姑娘，那时他们就在一起了，彭姑娘很喜欢他的，说起来，这杨旭也帮过皇大爷的忙嘛，皇大爷何不玉成其事，传扬开去，也是一桩美事呀。”
朱元璋把女儿正把玩自己胡子的小手挪开，顺手摘下腰间玉佩塞给她玩，瞪着徐茗儿道：“哼！你当朕是月老吗？还管那些闲事。他是朕的臣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朕还要感他的恩德？为了一个女人，就敢耽搁朕的早朝，这样的侍卫要来何用，他日朕和他的娘子同有危难，他还不舍了朕，去救他娘子了？为了一个女人，没出息的东西，亏得朕还对他颇为赏识！”
“女人？女人怎么啦。”
徐茗儿眨眨眼道：“皇大爷这不是稳坐大内，四平八稳嘛，又不是真的有了危险。可人家的娘子马上就要被带走了，劳燕分飞，山水远隔，若他这时还不肯留下，仍是忙着跑来大内给皇大爷站岗，皇大爷，你说这人是不是个利欲熏心的官迷儿？这样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谁都能收买他了，不重情不重义的男人，皇大爷用着便放心么？”
“这……”
朱元璋有些语塞，只好倚老卖老道：“小丫头片子，你懂甚么？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儿女情长者，能有甚么大出息？”
徐茗儿何等乖巧机灵，立即抓住了他这句话，故作不屑地撇撇嘴道：“皇大爷这句话，茗儿可不同意，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有儿女情长的。”
朱元璋哼道：“有这样的人么，你且说一个来听听，若是有理，朕就……依了你这小丫头，放他一马。”
徐茗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得意，甜甜笑道：“当然有喽，他呀，他以淮右一介布衣，白手打下天下，光复汉人江山，将蒙人铁蹄下的四等汉奴解救出来；他禁蒙古服饰，复汉人衣冠，推行儒家名教，轻徭薄赋、克勤克俭、严惩贪官、爱惜百姓、不管别人对他是怕是敬、是谤是誉，他的功绩注定了要彪炳千秋、名载史册的，他就是我大明开国洪武大帝！”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哈哈哈，你这臭丫头，为了替那姓杨的小子开脱，就这般拍朕的马屁。哈哈哈，世人都说朕心狠手辣、满手血腥，有谁说过朕儿女情长了？笑死朕了，哈哈哈哈……”
徐茗儿盯着他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六宫无主，皇上为何不立皇后？”
只这轻轻一句话，朱元璋的大笑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看着徐茗儿，喃喃地重复着：“为何不立皇后？为何……不立皇后？”
朱元璋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为何不立皇后？因为……因为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才配做朕的皇后！只有一个人……秀英，秀英，她抛下我……抛下我好久了……”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哆嗦起来，这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一代枭雄，竟然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徐茗儿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强烈，不禁暗吃一惊，连忙拜伏于地道：“茗儿触及皇上伤心事，万死！”
马皇后，马秀英，是朱元璋的元配夫人。
她不美，却是朱元璋这个可以坐拥天下美女的男人唯一敬爱深重的女人。
无论贵贱生死，她对朱元璋始终不离不弃。朱元璋被郭子兴所猜忌，羁押起来的时候，她偷偷给他送去吃食，因为被义父郭子兴撞见，只得将刚出锅的馒头揣在怀里，以免被义父发现，结果把自己的胸口都烫烂了。朱元璋和陈友谅作战，受了重伤吃了败仗一溃千里的时候，是她背起丈夫，逃出了生天。
她给过朱元璋无数的帮助，却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从小经历了那么多的艰苦磨难，朱元璋的心早已磨砾得如同铁石，不管是多么窘困的环境，不管是多么绝望的境地，他从来不哭，因为他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当他的皇后过世时，他却放声大哭，老泪纵横，因为只有痛哭，才能宣泄他心中无尽的不舍和伤心。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那是朱元璋这一辈子最敬最爱的女人，在她生病期间，朱元璋亲自端水喂药，马皇后病逝之后，一向节俭不事铺张的朱元璋用了最隆重的礼节安葬亡妻。事实上当朱元璋病逝时，他为自己交待后事，为了不扰百姓，特意提出国丧三天，而他为亡妻操持葬礼，却是内外百官，循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七日而除。比他自己多出了二十四天。
雨降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谁说朱元璋没有情，像他这样不易动情的人，一旦动情，同样深沉而炽烈。
朱元璋唏嘘良久，看见徐茗儿跪在面前，一脸紧张，便擦擦眼泪，展颜一笑道：“朕想起了秀英，心中难受，你有什么罪，起来吧。”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秀英离开朕已经十五年啦，也许……用不了多久，朕就该去陪她了……”
徐茗儿暗暗吃惊，她生在王侯世家，情商可能不那么发达，世事不那么练达，可宫闱朝廷上的事儿却自幼耳濡目染，皇帝自己可以这么感慨，她可不敢胡乱接话。
朱元璋又瞥了她一眼，恬淡地一笑，说道：“皇后一向慈惠，如果她在，今日之事，她一定会劝解朕的。罢了，朕就饶他一回吧。”
徐茗儿雀跃道：“皇大爷，你恩准他辞假去青州了。”
“哪有那么容易。”朱元璋板起脸道：“该罚的还是要罚的。”
徐茗儿担心地道：“皇大爷想要怎么罚他？”
安庆公主在朱元璋怀里拍手道：“打他屁股！打他屁股！我要看他打屁股！”
朱元璋眼中露出戏谑的笑意，用那枯树皮似的老脸贴了贴女儿幼滑的脸蛋，笑道：“好，那就打他的屁股，打他五板子，由朕的小安庆负责打！”

第165章 难为情
吏部尚书茹瑺随着小付子匆匆来到谨身殿前，忽地看到殿前趴着一个武官，袍子掀起，只着小衣，旁边站着几个内侍和侍卫，居然还有两个小姑娘，看那宫装品色，应该是某位公主，不觉有些纳罕。
茹瑺今年刚刚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生得面色深峻，身材高大，极有威仪。他是一个才子，六岁能背千家诗，十岁已熟读《大学》、《中庸》。十六岁即由贡生拔入国子监，入太学，伴读当朝太子，皇亲国戚和王孙亲王们。
学业有成之后，茹瑺先是被任命为承敕郎，后任通政使，累迁右副都御史、兵部尚书，直到如今的吏部尚书，茹瑺辅佐朝政宵衣旰食，勤于职守，慎于言行，不但极清廉，而且极具才干，因此甚受朱元璋的重用。
朱元璋常对人赞许他为“贤人君子”，并颁给他“中外一人，中流砥柱”的铁券丹书，蠲免了他家的田塘园林赋税，还下旨在他故乡衡山城南门外建贡元坊一座以资纪念，对他的礼遇可见一斑。
这位大人一向的性子就是谦和有容、性格谨慎，越是觉得眼前这景象有些奇异，越是不想停下看个究竟，他把头一低，好像生怕踩着蚂蚁似的，随在小付子公公后面，踮着脚儿走进向谨身殿。
宝庆公主刚刚四岁，她能有多大的力气？给她一把最小号的板子，她使足了吃奶的力气都举不起来，可小家伙玩得高兴。她憋得小脸通红，好不容易把板子举起一尺来高，歪歪斜斜往夏浔屁股上一落。
夏浔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还没觉得怎么样呢，小公主自己先嘎嘎地笑了起来，前仰后合的开心得不得了，非常有成就感。茗儿看着……看着……居然有点心痒难搔，一把从她手中抢过板子，说道：“好啦好啦，宝庆力气小，姐姐替你，喏，第二下！”
“哎哟！”
茗儿这一杖落势虽轻，其实还是比宝庆小公主重了些，而且正打在夏浔已经受了伤的位置，夏浔不禁苦着脸道：“郡主，你比公主打得痛……”
徐茗儿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道：“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喏，宝庆，给你打，使劲打，狠狠地打。”
宝庆兴高采烈地道：“好，给我给我，我打。”然后又努力去举那板子。
茹瑺走过他们身边，目光在夏浔脸上匆匆一睃，便走进了谨身殿。
他如今是吏部尚书，前些天的科考案有大批官员落马，事关人事任免，这些是不方便直接拿到金銮殿上说的，按照皇上的意思，他大致拟定了个名单，今儿得向皇上呈报，请皇上做最后的定夺。
茹瑺办事很能干，而且善于揣摩上意，他拟定的这份名单既考虑到了任免官员往昔的政绩、威望、资历，又考虑到了他们的特长是否适任新职，同时一定程度上还考虑到了他们往昔的表现在朱元璋心目中的印象、评价，所以他拟定的名单很称朱元璋的心意，朱元璋只略略看了一眼，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茹瑺刚刚接任吏部尚书，此前执掌的是兵部，朱元璋又同他讨论了一番陕西战事。长兴侯耿炳文在陕西已经击溃了田九成的白莲军，汉明皇帝田九成、弥勒佛高福兴、天王何妙福等被杀，只有一位天王王金刚奴下落不明。
耿炳文正在勉县扫剿余孽，曹国公李景隆坐镇西安，训练地方军队，其实考虑已经相当周详了。茹瑺根据自己掌管兵部时的经验拾遗补缺，提了几点，其实都未出乎戎马一生的朱元璋所料，所以这方面的讨论同样很快就结束了。
茹瑺见皇上已经有了倦意，便要起身告辞，朱元璋嗯了一声，突然唤着他的表字又说了一句：“对了，良玉啊，殿外有个带刀官，叫杨旭的，本是府军前卫，你是吏部尚书，给他安排一下，调他去山东公干。”
茹瑺一怔，看看朱元璋脸色，试探着问道：“是，刑部恰有几名司官出缺，臣……酌情给他安排个职位？”
朱元璋闭着双眼，正在轻轻揉着眉心，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说道：“不必委他坐堂官的职位，王金刚奴不是潜逃了嘛，你看看刑部也好、都察院也好，哪儿方便，就给他委个临时的差派，让他去山东府缉察白莲教匪吧，他在山东生活多年，人地两熟，方便做事。但他毕竟是锦衣卫的人，这次只是特调，早晚还要回来的，不可循为常例。”
茹瑺欠身道：“臣，遵旨！”
※※※
谢雨霏手托着香腮，坐在家中葡萄架下的石桌前发呆，夕阳透过葡萄秧，斑斓地洒在她的身上，明明暗暗，一个美人儿。
眼前有两只蚊子，还有一个南飞飞，南飞飞刚到，她像一只穿花蝴蝶似的在谢雨霏面前走过来走过去，在两只蚊子的伴舞下“飞”得特别起劲，可她晃悠了好几圈，谢雨霏两眼发直，好像还没看到她。
南飞飞泄气地在她对面坐下，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娇嗔道：“喂，小妮子别思夫啦，神思恍惚的，被人拖去卖了你都不知道。”
“啊？什么？”
谢雨霏清醒过来，娇俏地白了她一眼道：“胡说甚么呀你，我在想正事。”
南飞飞撇嘴道：“嘁，信你才怪。”
随即她又歪歪头，甜甜笑道：“喂，你看看我，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谢雨霏没精打采地瞟她一眼，懒洋洋地道：“不一样？没看出来呀，你平时不也这样？”
南飞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头顶道：“喏，谢大小姐，你看看清楚，仔细看看，看到本姑娘头顶这枝银鎏金镶玉嵌宝蝴蝶啄针了么？”
当时士庶女子不许用纯金首饰，但是可以用银鎏金，这枚银鎏金的啄针式样活泼俏皮，又是仿得宫廷款式，带着雍容大气，戴在她的头上，两枚红玛瑙石熠熠放光，灼增娇俏，谢雨霏便道：“嗯，挺有眼光啊，这枚啄针是挺漂亮的。”
南飞飞眉开眼笑，耸着肩膀，很兴奋地压低声音道：“他送给我的。”
“啊！谁啊？”
“他啊……”
南飞飞拉长了声音，颊上荡起两抹绯红：“西门庆，高升哥啊……”
西门庆，字高升，他当初随口取个假名，却也是有来由的。谢雨霏蓦地张大了眼睛，惊奇地道：“是他？他真来找你了？”
南飞飞喜孜孜地点头，居然有了几分羞意：“嗯，他真的来找我了，还送了我……送了我这件礼物，其实没有你头上那枝蝶赶花挑心簪好看啦，不过……不过我很开心，他真的来找我了呢，还送我首饰，嘻嘻，姐，他真的喜欢我呢。”
南飞飞的两颗眸子闪闪发光，就像她头上的那两颗宝石。
“是啊，真的没想到……”
谢雨霏看着她头上的啄针，眼中满是羡慕。飞飞头上那枝啄针，确实不及她头上的那枚蝶赶花的挑心簪大气、华贵，可那是她心爱的男人送的。
男人和女人先天就不同，男性喜欢炫耀自己的能力，女性喜欢炫耀自己的魅力，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和婚姻美满的小女人相比，后者总让人特别艳羡，你的首饰比人家名贵，可你是自己赚钱买的，而人家是自己男人送的，这就比你荣耀的多、幸福的多，哪个女人不渴望宠爱？
可是自己……
谢雨霏满怀幽怨，她当初担心杨旭嫌弃她，迫不及待地提出解除婚约，以此换取杨旭的妥协，可是现在她渐渐发觉，杨旭其实是喜欢她的，而且并不在乎她曾经的行径。这一次，她把哥哥送去杨家，坦诚地告诉了杨旭，是他们在凤阳时结下的那个仇家找上了门来。
她把哥哥送走，显然就是要用自己的手段对付对方，并不想借助官府的力量。而她最拿手的是什么？骗术！杨旭心知肚明，但是并不点破，而且欣然答应助她一臂之力。
谢雨霏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了，时光过得飞快，再有两个月就到了八月中秋了，如果不是当初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她现在已经开开心心准备做新娘子了吧？
可那冤家……既然他不嫌弃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主动提出重续婚约呢？难道还要我一个女儿家腼颜去提么？
过了许久，她眼神动了动，才发觉南飞飞正趴在面前，很认真地瞅着她的表情，脸上不由一热，嗔道：“你的心上人来了，你不去陪他，跑来我这儿做甚么？”
南飞飞道：“他去杨旭家中拜访了啊，他们是一对狐朋狗友嘛。对了，咱们要不要去，把你哥哥接回来？”
谢雨霏摇头道：“不急，这两天巡检捕头常来走动，哥哥只知道有人冒充了他的名声在外作案，详情并不知晓，我在家中，若有什么疏漏，可以及时补救，若他在家便不好办了，等过几天没有什么变化，我再接他回来。”
“嗯！”
南飞飞点点头，紧跟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谢雨霏乜了她一眼道：“你叹什么气呀，他不是已经来见你了么？”
南飞飞双手托起下巴，把自己的小脸皱成一副包子样，怏怏地道：“是啊，他是来见我了，可他家里那位娘子好厉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甚么，他说来金陵采买药材的，他的娘子却不尽信，给他规定了归期，他在金陵待不了几天的，我……我真想随他回山东去……”
谢雨霏道：“你随他去了山东，便能长相厮守么？傻丫头，原以为你只是戏弄于他，谁晓得你真陷了进去，你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南飞飞撅着小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雨霏默然片刻，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眉眼盈盈处，一抹春愁。
夕阳无声无息地落了山，院子里的光色黯淡下来。
第四部 采花使

第166章 奉旨泡妞
茹瑺身为吏部尚书，自然知道杨旭这个人，前些日子朝廷中的风风雨雨背后都有这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如今得了皇帝亲口吩咐，更是不敢怠慢，他出了谨身殿，便向门口侍卫轻声问起杨旭此人。
不远处，夏浔已穿戴整齐，正给宝庆公主讲着故事，也不知他讲的是什么，连旁边那个十岁左右的俏丽少女也听得津津有味。
侍卫一指点，茹瑺才晓得这人就是杨旭。此人在前些日子文武之争中受到中山王府的支持、皇帝的偏袒，在南北榜争中又受到皇帝赏识，这一次皇上又亲口吩咐他一个小小八品带刀官的前程。
茹瑺揣测，此人必然是极受皇上宠爱的，再看他和小公主也是如此熟稔，方才的受刑分明就是陪着公主嬉闹了，茹瑺摸不清这杨旭到底多么深厚的背景，倒也不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武官呼来喝去。他站定了身子，扬声说道：“你是杨旭？本官奉皇上谕旨，调你去山东府办差，随我走吧。”
夏浔一诧，却又不便动问，忙三言两语匆匆结束了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由徐茗儿领着依依不舍的宝庆公主走开了，宝庆公主还没听够，心痒难搔，一路想着那可粗可细、可长可短、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便想去弄根棒儿舞弄一番。
夏浔匆忙赶到茹瑺面前，茹大人微微一笑，和气地道：“本官奉旨调你克日赴山东府办事。走吧，本官这就给你好生安排一下。”
夏浔一听就知道这是徐茗儿帮了他的大忙，回头一看，徐茗儿一边配合着宝庆小公主，手里边比比划划的，一边正回头向他看来。
夏浔站定身子，向她遥遥一揖，行礼甚是庄重。小郡主抿嘴一笑，便转过了头去。
刑部尚书告病在家歇养，现在是侍郎暴昭主持刑部日常事务。虽然礼部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可吏部才是实际上的六部第一，一听说吏部尚书亲自驾到，暴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装束整齐，亲自迎了出来。
他把茹瑺客客气气地迎进厅去，奉上热茶，仔细一听来意，竟是安排一个小小的八品御前带刀官的前程，不觉有些发怔，他想了想，才试探着道：“咳，茹大人，这个杨旭……是大人的……亲族晚辈么？”
茹瑺连忙摆手道：“嗳，暴大人莫要乱猜，本官与那杨旭既不沾亲、也不带故，他呀……”
茹瑺向天上指了指，神秘地道：“皇上亲口吩咐下来的，你说本官能不来吗？”
暴昭一听，心里咯噔一声：“一个区区八品小官的调动，还需要皇帝亲口吩咐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亲自把人给自己送来？他到底干嘛来了，要怎么安排他才合皇上的心意？”
暴昭小心翼翼地请教了一句，茹瑺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本官也不晓得，耿介呀，皇上的口气，是要打发他去山东府做事，皇上要办什么事，咱们用不着打听，依我看，给他安排个妥当的身份，叫他顺利成行也就是了。”
只因这是朱元璋亲口吩咐下来的，结果一个八品小官的临时调动，便让两位当朝一品、手握重权的大人忐忑起来。朱元璋只是因为茹瑺正好在身边，他又是吏部尚书，这种跨衙门、跨行当的调动必然要经过他的，干脆就直接吩咐了给他。
结果茹瑺就像《连升三级》里边的主考官，九千岁亲自送来的考生，说他不是九千岁的亲戚，你信吗？幸好朱元璋说过一句只是叫杨旭去山东府临时办差，回京后还要调回府军前卫的，要不然杨旭就变成张好古第二了，指不定被茹瑺和暴昭安排到一个什么既显贵又轻闲的位子上去养老。
暴昭和茹瑺都是清廉能干的官员，平时彼此欣赏，意气相投，交情本来就不错，这事儿又是皇上亲口吩咐下来的，两人都有干系，便一起研究起来。
暴昭为难地道：“我刑部主管天下刑政，审定和执行律例，判案定罪，管理囚犯。下设十三清吏司，各管一省刑政。一般都是地方上将卷宗刑囚押解京师，由刑部再审，只有地方上发生了重大案件，且牵涉重多，不宜移案京师，才由刑部派人前去，主动遣派差事到地方上，却不多见，给他个什么差事才合适呢？”
茹瑺沉吟道：“听说此次因陕西白莲教谋反，你刑部已派员赴十三省督察缉捕匪盗事？”
暴昭道：“是有此事，可是人已经都走了呀，各司的差派，都是由各司员外郎牵头，那是从五品的官员，这杨旭……怕是不够格儿，若只让他做个随从，皇上脸上又不好看。”
暴昭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道：“皇上既未指定由我刑部来办，大人您看，让他挂着都察院的幌子去山东怎么样？都察院有监察御使巡按地方的巡回监察制度，最为合适。”
茹瑺一听茅塞顿开，翘起大指道：“耿介，好手段。那本官就不耽了，这就去都察院。”
暴昭松了口气，连忙起身相送，茹瑺便兴冲冲地奔了都察院。
茹瑺曾经做过都察院副都御使，在那儿比在刑部更好说话，到了都察院把情况一说，都御使吴有道吴大人立即笑道：“这事还须良玉兄亲自来嘱咐么，那就派他个巡按御使如何？”
茹瑺曾任职都察院，自然明白他说的术语。都察院可以派员到地方公干，按照巡察地方的职责，分为专差御使和巡按御使两种。
专差御使是由专职的监察御吏担任的，分别监察十种职权，一曰清查军队；二曰提督学校；三曰巡察盐务；四曰巡查茶马；五曰巡查漕运；六曰巡查关防；七曰督理攒运；八曰查点军马；九曰屯田；十曰监军，除此十项专差，还有恤军、赈灾、提督捕盗、查理兵马钱粮等差使。
而巡按御使则不然，巡按御使没有明确的监察目标，举凡吏政、刑名、钱谷、治安、档案、学校、农桑、水利、风俗民隐，他们可以无所不察。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五品以上指明实迹参劾，由皇帝作出裁决，六品以下贪酷显著者可以立即拿问。遇到军事问题，巡按有权参与谋议；地方出现“盗贼”，巡按有权下令征剿。表扬善类，剪除豪蠢，正风俗，振纲纪，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可直查无避。
所以巡按御使权力很大，行动也自由。更妙的是，这些御使大人和六科给事中差不多，权力虽大，官职却不高，那些监察御使最高也不过是七品官，夏浔现在是八品官，无需提拔官职，也能胜任这个职务。
茹瑺先是一喜，想想觉得不妥，说道：“御使初任，做试御使时只能出小差，及至考核合格，方任专差，最后才能担任大差，出任巡按，咱们这么做岂不是乱了规矩？这可是代天子巡狩啊。”
吴有道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何难？派个不管事儿的巡按御使去，让那杨旭任其副手，做采访使，实际上他可以自作主张不就成了？嘿嘿，规矩是人定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茹瑺闻言大喜，哈哈笑道：“有道，你果然有道，哈哈哈……”
※※※
夏浔都不知道都察院的大门朝哪儿开，就莫名其妙地在都察院上班了，而且弄了个采访使的职务，三日之后会同御按御使黄真黄大人同往山东。只是茹大人、吴大人都以为他是奉了皇上密旨办差，许了他一个采访使，哪晓得他是去奉旨采花呢。
夏浔稀里糊涂的听茹大人吩咐完了，就稀里糊涂的赶回家去，准备收拾行装上任去也。这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旁人十年寒窗，千军万马里杀出个头榜一甲的进士来，再熬几年，好不容易在都察院混个位置，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有放巡按御使的肥差，夏浔却一不小心就得着了。
夏浔回到家里，全家上下才算松了口气，小荻不懂事，肖管事可不一样，听说少爷跑去向皇帝请假，把他吓得早饭、午饭全没吃，好不容易见着少爷回来了，一颗心这才落了肚。
西门庆正在杨家等着呢，他先去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南飞飞，耳鬓厮磨、缠绵亲热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来见夏浔，不想到了他家里却扑了个空。
恰好谢露蝉在这儿，西门庆倒也不嫌寂寞，中国画讲究的是意蕴，谢露蝉的画偏向写实，这就被人认为落了下乘，一向不大受人待见。西门庆学文不成，只是个半吊子文人，对医书很有研究，对字画却所知有限，见了这样栩栩如生的画作，反而大为欣赏。
谢露蝉立即把他引为知己，一番言谈，大为投机，所以杨家男主人虽然不在，有谢露蝉陪着，两人饮酒畅谈，倒也逍遥自在。
等到夏浔回来，这才惊喜地发现西门庆到了自己家中，忙又摆开酒宴，重新为他接风，因为当着谢露蝉的面，夏浔不好谈起回青州去寻彭梓祺的事来，便只与他谈些别后离情，等到酒席散了，谢露蝉钻回他的房间继续作画，夏浔才把西门庆带到了小书房。
听了夏浔的话，西门庆惊道：“这般不巧，我才刚来，你就要走么？”
夏浔道：“可不是，阴差阳错，不过没关系，等你回去，我还未必回来呢。对了，你这次来又是为的何事，真是来采购药材？”
西门庆紧张起来，忙道：“当然不是，还不是为了要见飞飞寻个借口嘛。老弟，你说女人是不是一遇到这种事儿，就变得特别机灵？我觉着……我觉着我的借口找得挺好的呀，可我出门的时候，小东欲言又止，那眼神儿看得我心里发虚，我这一道儿都吃不好睡不好，总觉得……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我没露什么马脚呀。”
夏浔木然良久，缓缓问道：“西门兄，经商之道，可是贵卖贱买？”
西门庆茫然道：“废话，不然经商干吗？”
夏浔道：“那么……你觉得天子脚下，一国帝都，这个地方的药材……会比阳谷县便宜么？”
“啪！”
西门庆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咬牙切齿地道：“他妈的，俺终于知道岔头出在哪儿啦！”

第167章 如影随形
谢雨霏本来满怀离情愁绪，可是一看到夏浔的样子，她的嘴角便情不自禁地翘起来，想笑。
这大概是年轻少女的通病，喜怒哀乐就像草原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变幻无常。
大概是她已经看惯了夏浔穿飞鱼服时的模样，此时见他头戴乌纱，帽翅还是紧贴耳朵向上翘起的两片桃叶，身穿一领绿色文官袍，官袍补服上还绣了一只可爱的小鹌鹑，谢雨霏就觉得很有喜感。
陡然换了文官服，夏浔也挺不自在，他抻抻袍襟，一本正经地道：“嗯，我马上就要去都察院，随巡按御使黄大人往山东府采访察缉去了，令兄的屏风还没有画完，不必急着走，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好了，不用见外。你……也可以时常过来走动，我府上没有旁人，肖管事和小荻你都认识的。”
谢雨霏秀美的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浅笑，轻轻应道：“哦？是去办案么，我怎么听说，你是去青州彭家，接回你的彭娘子呢？”
夏浔干咳一声道：“这个……是有，顺路，哈哈，只是顺路。”
谢雨霏酸溜溜地道：“你对她，可是真好。”
夏浔眼中露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如果你是我的娘子，被娘家抢了回去，我也会去拼了命抢你回来的。”
谢雨霏脸上闪过一抹羞喜，随即却板起了脸蛋，冷哼道：“我家只有一个哥哥，还是不会武功的，你要抢人再容易不过，哪比得了彭家，听说她光是堂兄弟就二十多个，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我若真是你娘子，岂不是太吃亏了？”
夏浔马上闭紧了嘴巴，女人吃起醋来是不可理喻的，她连这种醋都吃，还能和她讲道理么？不过，吃醋总是好现象，比不吃醋强多了。十六岁，粉嫩嫩的，却也着实地小了些，家里有个十七岁的小娘子就够了，这小丫头，先留着她培养培养感情蛮不错。
看到夏浔眼中越来越浓的笑意，谢雨霏很生气，一转念，忽地想到彭家有那么多堂兄堂弟、表兄表弟，夏浔偷了人家的大姑娘，如今送上门去，一定会吃一顿大苦头，不禁又开心起来。
她眉开眼笑地道：“啊哈，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彭家是武术世家，家里人丁兴旺，你骗了人家姑娘，这一回去，少不了一顿苦头，哈哈，好想跟去看你狼狈的样子。”
“唉！这丫头喜怒无常的，明显还没定性。养上两年再把她就地正法是多么英明的决定啊！”
夏浔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道：“好，那你就等着吧，我一定鼻青脸肿地回来，叫你看个够。”
谢雨霏向他扮个鬼脸，娇笑道：“好啊，那我就恭祝你旗开得败、马到被揍了。”
夏浔哼了一声，转脸又看向不远处并肩站立的西门庆和南飞飞，招招手道：“都送到镇外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这就去都察院报到了。”
西门庆挥手道：“老弟，一路顺风。我没离开的这些天，你的家里我会妥善照顾的，你就放心吧。”
夏浔笑了一声，心道：“幸好我家里没有老婆了，要不，就冲你这名字，让你照顾，我还真不放心。”
夏浔翻身上马，又向他们挥一挥手，便一提马缰，冲了出去。
“保重……”
轻轻的，一个带些伤感的声音随风入耳，夏浔猛地一勒马缰，立住了身子。
扭头看向那个袅袅娜娜的人儿，她已经不笑了，只用一双清清澈澈的眼睛盯着他，眸波幽幽，仿佛两汪深水的潭。见他伫马望来，那双长长的眼睫毛立即向下一垂，想要藏起些什么似的。
夏浔按马笑问：“不盼我去挨顿揍了么？”
谢雨霏飞快地转过身去，高声道：“一路保重，才好安全抵达，结结实实去挨一顿胖揍！”
夏浔哈哈大笑，挥手一鞭，骏马便撒开四蹄，沿着村边小路飞奔而去……
※※※
一晃儿，夏浔已经离开十天了。
杨家门口的垂杨柳树下，西门庆低着头，目光躲躲闪闪，南飞飞气鼓鼓地道：“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回阳谷的？”
西门庆心虚地道：“可我转念一思量，还是觉得……觉得先回去探探小东的口风比较妥当，要不然……她一定不允的话，你到哪里去住，这家里还不打翻了天？”
“你看看人家杨旭，再看看你，没骨气的男人！”
南飞飞恨恨地一跺脚，背转了身去。
再甜蜜的爱侣，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有呕气、有争吵的时候，眼看西门庆归期将近，因为西门庆的变卦，两个人也不免有了争执。
西门庆连忙赔笑上前哄她：“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嘛，怕你去了受委曲，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说服小东来接你过去的，我发誓。”
南飞飞狠狠地一挣香肩，捂起两只耳朵，呕气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西门庆唯有苦笑，齐人之福，不好享啊。
细雨缠绵，如丝如雾。谢雨霏独自徘徊在秣陵镇外的湖边柳下，袅袅娜娜，人淡如菊。
“姐姐……”
南飞飞一声呼唤，谢雨霏淡淡回眸，就见她像一只蝴蝶，提着红裙儿，正向自己跑来，头上的蝴蝶啄针，发出一闪一闪的光……
听完南飞飞的话，本来有点魂不守舍的谢雨霏突然来了精神，她神情振奋地道：“我陪你去山东！”
南飞飞吓了一跳：“啊？他不带我去呀。”
谢雨霏道：“他不带你去，你不会自己去？”
南飞飞想了想，胆怯地道：“这不好吧，我又不是……不是去找他娘子打架的，再说……再说我也打不赢的。这一闹起来，弄得不可收拾，没准他也会生气的。”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拍拍胸脯道：“笨丫头，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谁叫你用强的了？”
“你是说？”南飞飞的眼睛亮起来。
谢雨霏贴过去对她咬了一阵耳朵，南飞飞犹豫地道：“这样……这样成吗？他要是不肯……不肯听我的怎么办？”
谢雨霏眯起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很阴险地道：“人在屋檐下，怕他不低头？”
南飞飞歪着头再想想，鼓起勇气，握起一双粉拳道：“成，就这么办。”
谢雨霏马上道：“那你回去收拾包袱，等他一走，咱们马上跟上去。”
南飞飞道：“好！”
她匆匆跑出两步，忽然回过味儿来，不禁扭转身子，狐疑地道：“姐，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着急呀？”
“啊？”
谢雨霏眼珠一转，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道：“我们是好姐妹，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南飞飞感动地道：“姐，还是你对我好！”
南飞飞一走，谢雨霏也像是活了过来，立即快步向村中走去。
从济南去北平的路上，初次邂逅杨旭，他的仗义相助、他的善解人意，就已深深地铭刻在谢雨霏的心上，她遇见过许多男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在她的心头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如果说他在平原、德州两次出手相助，仅仅是给她留下了些好感的话，那么在北平谢传忠宅子外边，他那理解、同情、爱护的目光，便像一柄利剑，深深地刺进了她封闭的心灵了。
只是，她知道自己终身有属，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什么模样，但是名份已定，她虽还未嫁人，实则已非自由身，这份悸动被她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它掩藏的是如此之好，以致连谢雨霏自己都不知道她已不知不觉地有了爱情。
天意弄人，当她回到应天时，竟然发现这个男人就是她自幼定下亲事的那个男人，因为惭愧、因为自卑、因为对亲人的爱护，她还没有弄清楚夏浔对她的真正态度，就迫不及待地解除了婚约。
可是第一次在她心底打下深刻烙印的那个男子，和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辈子注定了要属于他的那个男人重合成了一个人，这种力量，已经彻底打开了她的心扉。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一切一切，冥冥之中都好像早已安排。
从小形成的从一而终的理念，以及少女第一次爱情的萌动，完全地注释在同一个男人身上，这爱在她心里便以比其她女孩儿更加热烈的速度茁壮成长起来。她不能不想他，所以总是给自己寻找着借口靠近他。
等他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时，她才发现，她已不可自拔。
少女情怀总是诗，最苦最甜单相思。
应该是单相思吧，她表现的已经很不含蓄、很不淑女了，可是那个臭男人拿矫作样的，从没对她……他走了，谢雨霏的心也被带走了，空空落落的，直到南飞飞来找她。
“又去乡下玩啊？”
谢露缇仔细端详着面前刚刚勾勒成形的一副巨大的山水图问道，他的画比较写实，这副画如果去过栖霞山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绘的栖霞风光，不过国画是水墨画，讲究的是以形写神，诗情画意。他的画作风格有点像西洋画的路子，用的绘画工具和手法技巧却又是国画的，难怪不受待见。
谢雨霏道：“是啊，干娘现在主要收入就是乡下那块地嘛，哪能不着紧。我一个人，住在这儿闷得慌，想跟干娘去乡下玩。”
“唔，那就去吧。”
谢露蝉在一处古松处又勾勒了几笔，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笔回头道：“谢谢，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觉着……杨旭这个人的品性，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堪啊，他这人有才有貌，其实是个难得的良配了。再说，这桩婚事是父亲生前给你定下的，就这么解除了，恐怕父亲在天之灵也会不安。”
谢雨霏心里一跳，口是心非地道：“那又怎样，已经……已经解除了婚约，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谢露蝉喜道：“妹妹回心转意了么？只要你愿意嫁，杨旭那里还有什么问题吗！好马？好马也得看是什么草哇，一株灵芝仙草摆在这儿，他也不回头？哈哈哈……”
谢雨霏很矜持地道：“哥，我说的好马，是指我自己。杨旭也算是灵芝草吗？他呀，狗尾巴草还差不多……”

第168章 再赴济南
夏浔这株狗尾草儿现在已经赶到了徐州。
他们从南京过来，从这儿去山东，是最近的路线。其实十天工夫才走到这儿，着实的有些慢了，只是一来他们不只两个人，巡按御使出行，一路上虽然不必摆开仪仗，鸣锣开道、肃静回避的，可这么多人行动歇宿，总是比一两个人轻车而行慢得多，再加上最近正是缉凶捕盗、追查白莲教徒风声最紧的当口儿，一路上关卡哨防，检查都比平时严格的多，这也耽搁了路程。
不过夏浔已经不太着急了，能够踏上回山东的路，那么彭梓祺也不过比他早回家几天而已，不致生出什么意外的。与其冒冒失失地赶去，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付老丈人、大舅子小舅子们的刁难。再者说，朱老爷子可是给足了他这只一伸手就能捏死的小蚂蚁面子，变相地准了他的假，而且有意地忽略了他的风化之罪。
虽说法理不外乎人情，民不举官不究，皇帝老爷也讲人情，可这位老爷子对手下的官儿们一向有点刻薄，如今这样对待自己，那是法外施恩了。既然皇上是以让他赴山东查缉白莲教匪的幌子打发来的，那他搂草打兔子，连抢老婆带打击教匪，这两样就都得顾着，不能蹬鼻子上脸呐，在老朱面前，谁有那个资格？
徐州渡口人满为患，因为查缉得严，过河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黄御使和杨采访使没有摆开仪仗，穿的也是寻常的衣裳，不好摆开官威开道，再者他们是巡按御使，采访民情本就是职责所在，没有自己率先扰民的道理，只得耐着性子往前蹭。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了，手下人递过去的不是路引，却是一份官防，那巡检官有些惊讶，打开来仔细看了一遍，立即满面堆笑地道：“哎哟，失敬失敬，原来是京里出来的大人，耽搁了大人们的行程，恕罪，恕罪。不知此行几位大人，随从几人，还请一一指点出来，下官这就放行。”
他扭过头去，用连鞘的单刀指着几个手下嚷道：“嗳嗳嗳，不开眼的东西，快把鹿砦摆路边去，给大人车驾让路。”
低头一看，刚被拆包检查过的一个书生还在慢吞吞地拾掇他的东西，这位巡检官又没好气地道：“这位秀才，我说你快点行不行，磨磨蹭蹭的，路上可不止你一个人。”
夏浔坐在车上，向那人看了一眼。这人穿儒衫，饰佩剑，一看就是个游学的士子，不过家境看来并不怎么富裕。他带了一个极大的行囊，看来是远道而来，却既无代步的马匹，也没有书童仆人。行囊刚才检查时被拆开了，衣物书籍丢了一地，他正一本本地捡起书来，拍去灰尘，再塞进背囊。
如果换成别的行旅，他在那儿收拾东西并不碍事，可夏浔一群人是坐了车来的，这样一来就有些碍事了。夏浔见状，吩咐那巡检道：“不必催他，我们过去早了，渡船不满也不会开的，稍候一会儿无妨。”
那巡检官听了连连应是，回头还是走到那秀才身边，呵斥了几句：“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
“谢谢大人。”
那书生显然是听到夏浔的话了，抬起头来向他笑着道谢。看这书生身材魁梧，国字脸，颧骨很高，眉骨也有些外隆，显得有些嶙峋，不过一眼看来，很有气势，便也向他微微一笑。
秀才将书本衣物都塞回了行囊，又拾起了他的佩剑插回腰间，便往前走去。
自此过河，便是山东地境，孔圣故乡，天下游学士子只要能出远门儿，都会往山东来，朝曲阜孔庙，拜祭大圣先贤，在这里看见远道的书生并不稀奇。
夏浔一行人也过了关卡，那巡检官很体贴，派了个差人在前边给他们看路，便走在了许多路人的前边。夏浔与那书生又打了个照面，两人又相互客气地点了点头，夏浔目光一垂，注意到那人的手正按在剑柄上。
这是一柄饰剑，基本上是杀不了人的，剑身太轻太薄，而且不开锋，就算开了锋也不能切割砍劈，因为铁质太差了。这种剑除了当装饰品，只能用来舞剑，锻练锻练身体。
当时官学，骑射是必修课，因为学生们一旦中举，将来就有可能外放地方做官，而地方官在缉捕匪盗、打击叛乱、应对外敌的时候，是理所当然的所在地最高指挥官，不懂骑射岂不成了废物？因此这是士子们必学的基本技艺。不过……士子的主业毕竟是书本、文墨，他们会养成随时扶剑的习惯么？
夏浔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彭梓祺片刻不离身的那柄鬼眼刀，以及她走到哪儿，都下意识地以手按刀的飒爽英姿，眉头不由微微地一蹙。他又深深地瞥了一眼那个书生，这才扭回头来，前边河水滔滔，黄河渡口到了……
秀才慢腾腾地走在后面，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泰然自若。
他的学政官凭上，记载着他叫王一元，河南南阳府秀才，今年三十二岁。他的确姓王，一元也的确是他的真名，但是世上知道他本名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人只知道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一个赫赫大名：金刚奴，王金刚奴。
金刚奴是陕西勉县白莲教的首脑之一，当初传教时，他是三首领，勉县白莲教坛，大元帅是田九成，二元帅是高福兴，三元帅就是他：王金刚奴。
后来，他们揭杆造反，推大元帅田九成为汉明皇帝，年号龙凤，二元帅高福兴为弥勒佛，而他则成为四大天王之首。传说中，金刚奴身高过丈、来去如飞，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力大可搬山，可谁又能想得到，真正的金刚奴只是一个看起来比普通书生健壮一些的汉子，穿上儒衫，俨然就是一个儒生。
勉县白莲教这次造反风风火火，迅速聚集了数万之众，看起来煞是威武，他们本以为真能自立一国，称王称霸了，谁晓得朝廷大军一到，顷刻间土崩瓦解。
那长兴侯耿炳文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曾经屡立战功的人，世人都知此人擅守，孰不知擅守只是相对于他的攻而言，若遇名将，耿炳文在攻击战术上的指挥的确乏善可陈，可是对着这群只知道打起仗来自有天兵天将护佑，念起咒来可以刀枪不入的暴民面前，耿炳文的攻一样犀利无比。
汉明皇帝死了，弥勒佛死了，四大金刚只活下来他一个，他卷带了一些当初率人劫掠豪门大户人家弄到的金珠玉宝，逃出了陕西，在河南南阳府花重金买到了这份假官凭证件，居然被他一路有惊无险地闯到了徐州渡口。
离陕西越来越远了，他相信，这一回终于安全了。暂且到济南府投奔表兄，捱过了风头，他还是会回去的，勉县有他的根基，官兵虽然厉害，但是官府除非把当地的百姓全杀光，否则就除不掉他的根基，他还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
黄真和夏浔到了济南府外二十里，才停下来穿戴打扮，摆开仪仗，同时使人赴济南府传报消息。
黄真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夫子，在都察院摆弄了一辈子笔墨，因为为人木讷，没甚么人缘关系，外派公差的好事从来也轮不到他，他也死了心，老老实实呆在都察院里领俸禄，偶尔帮人写个墓志婚贴，挣一份润笔费当外捞，知足常乐呗。
谁想到老了老了，居然被派为最威风的巡按御使，黄御使得知消息后欢喜得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差点儿跟范进中举似的，一口痰气迷了心窍，谁知道都御使吴有道大人马上给了他一记“大耳光”，把他给“扇”醒了：“此次北去山东府，你名为巡按御使，实则诸事莫做，但听采访使杨旭吩咐。杨旭奉有密旨，去山东自有公干，你只是个幌子，懂么？”
一句话把黄真打回了原形，他仍旧做了那个木讷少言的黄监察，自应天府出来，他就像是车头飘着的一面幌子，就连行止打尖都是由夏浔做主，黄大人跟泥胎木雕似的，懒得操那份闲心。在外人眼里，倒感觉这位御使大人架子大、不好相处，反而是采访使大人圆滑一些。
消息报到应天府，应天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派了人来，因为黄真是巡按御使，巡按御使不像专查御使，派你来查什么就是查什么，巡按御使包揽一切，什么都可以过问，所以各个衙门都得派人来了。
黄真是七品官，官职不大，但他权力大，此次是朝廷大员，实际上是代天子巡狩，所以各个衙门派来的官员职位都不低，大多是五六品的官儿，其中就有布政使司参赞仇夏仇大人。仇大人上次派人追着夏浔去了北平，结果什么把柄也没抓到，反而因为蒙古人意图炸毁燕王府的阴谋，给他的人搂进了大牢。
亏得两人机灵，只说是奉济南府所命来北平查访一桩案子，并未说是仇夏私相指使，北平府行文济南府查证之后，也未深究，便把他们放了。此次再度见到夏浔，夏浔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大员，仇夏脸上带着笑，眼中却隐隐透出仇恨之意……

第169章 又见紫衣
夏浔没注意到仇夏这个糟老头儿，一大堆文武官儿拥上来，看那补子，又是白鹇又是鹭鸶，还有鸂鸂黄鹂熊罴犀牛什么的，闹得他有点头晕，众人七嘴八舌自我介绍了一番，夏浔根本没记住几个人名，反正逮着谁都拱手唤一声大人那准没错。
在众官员的陪同下，巡按御使的仪仗热热闹闹地到了济南府城门下，候在城门口的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们便迎了上来。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是朝廷三法司。十三省的提刑按察使司，隶属于刑部，因此在地方上，他们司法口儿的官员与都察院关系是最近的，黄真品秩虽小，却是朝廷差派，提刑按察使曹大人给面子，竟然亲自率领本司的副使、佥事，分道巡察官们赶来迎接了。
这位曹大人，就是接替夏浔成为齐王新宠的那位曹玉廣曹公子他爹曹其根。
曹大人还不到五十岁，头发乌黑如同墨染，面容极为年轻，比起曹公子的张狂和浮浪来，这位曹大人却给人一种沉稳刚毅的感觉。
这样的场合夏浔就不能越俎代庖了，黄御使虽是个木讷老朽，基本的场面话还是会讲的，由他出面道谢，彼此寒喧一番，便将他们接进城去。
黄御使等人先被送到驿馆安顿下来，曹大人并未随行，只说请他们安顿下来，稍做歇息，晚上再请他们饮宴，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便回衙去了，自有其他官员陪着，一路到了驿馆。
济南现如今是山东道上最重要的一座大城，所以这里的驿馆规模也很大，不似小城小县的驿馆粗鄙简陋，只能充作歇脚处。济南的驿馆格局一如某位大官员的宅第布局，官员府邸普通是分为外宅和内宅，外宅的主要建筑是堂，内宅的主要建筑是寝，堂和寝通过廊院置形成前后两进大院落。
而这驿馆与其类似，分为前后院落，前院的主要建筑为堂，堂前为前院入口，左右为两厢。前院是办理接待、通信、运输等事务的场所；后院为宾客下榻之处，其主要建筑为上厅，周围环绕着别厅。院落也是廊院式布局，修竹茂树、凿池为水，假山游苑，供贵客散心。
接待过上级检查的人大多都知道，来的人哪怕在他的部门就一小瘪三，到了下边也会拿腔作势，人五人六，揣着根鸡毛就当令箭的。而下边的人必然也是极尽礼遇优待，迎来送往、吃用住宿，各个方面都务必尽善尽美，体贴备至。哪怕是送他们离开时暗地里骂一声：“这些孙子可算滚了！”可表面子却一副孝子贤孙模样。
如今就是这样，黄真是七品官，夏浔是八品官，济南府立有三衙，高官权贵不少，黄真和夏浔的品秩上不了什么台面，可他俩是从京里来视察的，这待遇就不一样了，巡按御使黄大人、采访使杨大人都给安排了单独的院落，每人院子里拨了七八个驿卒听候使唤，用的是接待一品大员的规格。
当然，这两位大人的接待规格还是小有差异的，黄真的住处比夏浔的住处更宽敞些，布局更合理些，推开窗子看到的花苑风光角度更好一些。并不是没有同等规格的房子了，而是因为他们一个正使、一个副使，接待上必须得显出些上下尊卑的。官嘛，讲究的不就是这个？
※※※
夏浔恨不得马上赶去青州，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主意，觉得最靠谱的其实只有一个：直接登门，以诚相待。他和梓祺已有了夫妻之实，再说他的身份地位也与梓祺足堪相陪，彭家纵然因为女儿离家出走很是气闷，还能非得拆散了他们？崔元烈和朱姑娘的例子摆在那儿，为人父母的，只是想儿女好，还能如何难为了他？
当然，他也估计到会有一定的难度，首先那群大舅子小舅子那一关就不好过。自己不说媒不拜堂，拐了人家的大姑娘，对彭家来说，是很丢人的，这些舅哥们看他一定不顺眼，说不定会挨一顿揍，那也只好认了！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相信凭他的身份地位、家世功名，和他与彭梓祺已成就好事的事实，再表现出情深意重的姿态，不说能感天动地吧，感动感动老丈人和舅哥子们的还是可能的吧？
只是今日刚到济南，自己马上溜之大吉就不好了，且不说名义上的顶头上司黄大人脸上难看，济南府的官儿们都要跟着紧张了，他们不知道我干吗去了，只要屁股上不干净的官员都得忐忑不安的，没必要弄得山东府鸡飞狗跳。
所以他只得捺住了性子，先应付了这些官面上的来往，回头找个理由同黄御使说说，再去执行自己的追妻大业。
宴客之地就设在驿馆之内，从八仙楼请了四个掌勺的大师傅，烹制了一席丰盛的酒宴。按察使曹大人只来坐了一阵儿，喝了几杯酒，就说尚有要事在身拱手告辞了，等他一走，席上的气氛便活络起来，布政使府的仇参赞捻须大笑道：“有酒无乐，未免乏味，易大人，没有安排女乐吗？”
这易大人叫易嘉逸，是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一位提刑佥事，按察使曹大人和两位京官品秩差得太多，实在不般配，接待应答主要就是由他负责的。
易大人闻言笑道：“老匹夫，就晓得你在转花花肠子，怎么，曹大人刚走，你便按捺不住了？”
说着，他又转向黄真和夏浔，笑道：“方才按察使大人在座，本官未敢造次。哈哈，今日这班女乐，还是我特意吩咐，从教坊司调来的技艺最高明的女乐，人人资质端丽、桀黠辨慧，为黄大人、杨大人接风洗尘，一助酒兴。”
易嘉逸吩咐一声，外边便先走进许多乐师来，拿着乐器，提着桌椅，在两厢坐定，紧接着就见桃红柳绿，姹紫嫣红，走进许多窈窕动人的女子，一时间群雌粥粥，满堂芬芳。
夏浔举目一扫，目光忽地定在内中一个身材出挑的女孩儿身上，那女子穿一身翠绿的衣裳，站在一班姿容出众的女儿家中间，仍然显出特别的美丽，那姿容较其他女子明显高出一截。
“紫衣姑娘！”
乍见故人，夏浔不由一讶。
紫衣藤也在看着他，目光定定地饧在他的身上，神情浅浅淡淡，目光却似传情，待到乐声一起，翠袖一翻，众女乐歌舞起来，她的目光才从夏浔身上移开。
“呵呵，杨大人，此女名叫紫衣，是怡香院花魁，姿色殊丽，优于诸女，可还入得杨大人法眼？”
仇夏见夏浔目光在紫衣藤身上留连良久，不禁捋须笑道。
其实堂下歌舞诸女之中，本以紫衣藤秀丽出挑，最为艳美，她们一进来，大家的目光大多便留连在她的身上，就是黄真黄御使也不例外。这时仇夏一说，黄真一听夏浔也看上了这位姑娘，不禁暗叫晦气，情知自己和他争不得，马上退而求其次，去寻找第二目标了。
其他那些官员都是陪客，纵然欣赏，今日也打不得什么歪主意，一听仇夏这么说，便纷纷向夏浔打趣起来，夏浔淡淡一笑道：“仇大人误会了，杨某居山东多年，年初才回江南。这位紫衣姑娘，乃是下官旧识，故而多看几眼。”
众官员听了，都露出会心的笑容，齐齐“哦”了一声，神色间满是暧昧，夏浔知道他们有所误会，却也不好解释，只好哈哈一笑，捧杯道：“来来来，现在美味佳肴，歌舞女乐全都齐备了，各位大人，请酒，请酒。”
众人便都纷纷捧杯，迎合起来。方才众人落座，彼此再度通报姓名，夏浔已隐约记起自己在蒲台县抓住的那个仇秋，似乎有位堂兄在济南做官，再听此人名叫仇夏，心中已暗暗警惕，在他面前说话便小心了许多。
这些女子个个身段优美、姿容俏丽，又多才多艺，或独舞、或群舞、或一展歌喉、或抚竹吹箫，的确给酒宴增色不少，只不过这毕竟是官方组织的宴会，可以从教坊司借女乐歌舞以助酒兴，却不可令其侍酒陪坐乱了体统，所以酒宴上人人衣冠楚楚，个个彬彬有礼，倒也不见什么穷形恶像。
酒席间诸位大人旁敲侧击的，听说两位大人此来山东虽非专差，但是主要差使却是为了查缉白莲教匪一事，与己不相干的衙门官员便大大地松了口气。
众官员说说笑笑，宾主正相谈甚欢，黄真忽地干咳一声，捻着胡须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道：“诸位大人，娲皇造人，据说皆以泥水制之。奈何男人女子，竟有天壤之别，你们看，那位姑娘脚踏彩画木球，身姿轻盈，飘然若仙，何等赏心悦目，若是男人家来舞弄此球，可就不堪入目了。”
“咦？这老货居然有贾宝玉一般的见识，说出类似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话来？”其实黄真只是看上了这个女孩儿，他胡子也不知揪掉了几根，才想出这番看似仅为欣赏的话来，点给负责款待的易大人听，夏浔却不懂得这些潜规则，直把他当成曹雪芹+1了。
夏浔惊奇地瞟了他一眼，又扭头向堂上一看，只见堂上此刻表演的却是杂技，有一个少女，粉面桃腮，娇小玲珑，看年纪只十三四岁。她脚上穿着白袜，踩着一只彩画木球，那球高有两尺，小姑娘踩在木球上，双足灵活地蹬转，球转而行，萦回去来，满堂滑行，无不如意。
可她的身子踏在木球上，双足移动极为灵活，腰不摇肩不动，从容俯仰，往来倏忽，衣带随之飘风而起，竟然感觉不到她在球上的移动，好似她双足不动，便离地飞行一般，技艺确实高超，风姿的确优美。
夏浔笑道：“黄大人何必把我们男人说得如此粗鄙不堪，真要说起来，我们男人的神通，较之女娲娘娘却也不遑稍让，怎么就不堪入目了？”
黄真讶然道：“杨大人此言从何说起？”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娲皇创造了处女，男人创造了妇女，这不是一般的大神通么？”
易嘉逸“噗”地一口酒喷了出去，指着夏浔大笑起来：“杨大人不可如此作弄，本官几乎被这口酒呛死了，哈哈哈……”
满堂官员听了觉得有趣，都笑得打跌。轰笑声中，避在屏风后面正准备陆续上场的女乐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有人探头瞧瞧向堂上看来，紫衣藤悄悄探出头来，见夏浔端坐堂上，谈笑风生，想起他施予自己的羞辱，一口银牙不由暗暗咬起……
※※※
“天色不晚了，两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了，这就早些歇了吧，我等告辞。”
酒宴已毕，众官员纷纷告辞，黄真和夏浔酒足饭饱，满面含笑地把诸位官员送到驿馆外，这才返回，又彼此客套一番，各自回房。此时天色已黑，房间中已经掌了灯，一见夏浔回来，留在院中侍候的驿卒们便施了一礼，悄然退下。
夏浔已微有醉意，也觉有些乏了，打开门走进去，便想宽衣休息，不想房门一开，就见一灯如月，锦幄铺陈，“仕女扑蝶”的画扇屏风上，那翠衣的美人儿栩栩如生，似乎就要走出画来，夏浔心下不由一惊。
他定睛再一看，才发觉有个美人儿站在那屏风前边，堪堪挡住了画上的仕女，难怪乍一瞧这画屏有些奇怪。
“紫衣姑娘？”
看清了那女子模样，夏浔不禁有些讶然，这个俏生生的女孩儿正是方才席间相见，却不曾方便言谈的青州故人紫衣藤紫姑娘。
紫衣藤刚刚沐浴过，黑亮亮的一头长发及于腰畔，轻薄薄的一领春衫半现胴体，若隐若现的肌肤红润雪嫩，一双俏丽丽的大眼含羞带笑，清清淡淡、疏疏散散，暗室灯下，妩媚天成。
紫衣见他进来，妩媚一笑，盈盈下拜道：“紫衣遵易大人吩咐，为大人铺床叠被、侍奉枕席，大人倦了吧，且请宽衣，香汤正暖，奴家伺候大人沐浴……”

第170章 道貌岸然
夏浔这时才说出话来：“紫衣姑娘？”
紫衣藤杏眼含烟地向他一饬，幽怨地道：“杨公子一别数月，便做了朝廷的大官儿，可喜可贺，可是公子也着实的狠心，自奴家梳拢之日弃我不顾而去，便再也不闻不问了呢。”
夏浔苦笑道：“当时情形，想来你也听说了……对了，你怎来了济南？”
紫衣藤道：“济南较之青州，总要繁华一些，曹玉廣公子好心相助，帮奴家调来了此处。”
夏浔这才恍然，又道：“你怎么在这里？易大人的安排？”
紫衣藤嗤地一声道：“你们这些官儿们迎来送往的，有些规矩还需要奴家来说破么？”
瞟了夏浔一眼，紫衣藤又幽幽地道：“公子一做了官儿便六亲不认了么？怎地对奴家这般冷淡？”
夏浔苦笑道：“杨某以前……对紫衣姑娘也是一直以礼相待吧？这番话从何说起？”
紫衣藤眼波微微挑起，带着些媚意道：“若是当日公子不曾不辞而去，出价高过曹玉廣公子，杨公子也是要对奴家以礼相待么？”
夏浔顿时语塞，当日……当日……他未尝没有打过眼前这美人儿的主意。
紫衣藤满怀嗔意地白了他一眼道：“那位黄大人虽然老朽，却还知道怜香惜玉呢，喜欢了踩花球的若冉，便知道说出自己爱意，偏偏公子，对人家毫无表示……”
她微微侧了香肩，语声微带啜泣，原以为夏浔会上前抚慰，便可就势偎进他的怀中，谁知夏浔却站着没动，她只好又一转身，像只猫儿似的扑到了他的怀里，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昵声道：“奴家心中，最中意的就是公子，可人家梳拢之日，公子却为了一个贴身丫头，抛下人家不管，害人家出了大丑，如今……你可要好好补偿人家……”
春是花博士，酒是色媒人。腹中有醇酒为媒，灯下幽香扑面，怀中温香暖玉，那傲人双峰还轻轻摩擦着他的胸膛，一张春意上脸，艳若桃花的妩媚容颜，呵气如兰，柔情蜜意，有几个男人禁得起这样的美人儿献媚邀欢？
夏浔却轻轻推开了她，淡淡笑道：“朝廷体制，官员不得……咳咳！”
“不得狎妓，是么？”
紫衣藤不以为然地替他说了出来，不屑一顾地道：“体制是体制，就算在天子脚下，那些大官儿们不敢公然狎女妓，还不是找些兔爷儿相公雌伏胯下？就那么回事儿……”
紫衣藤掩着口，吃吃笑道：“公子才去了金陵几日，不是也喜欢了这个调调儿了吧？”
夏浔不语，心中渐生厌意，紫衣藤犹未察觉，妩媚地挑逗道：“若是公子喜欢，那奴家辛苦些，也可……也可侍奉公子的。公子不是回乡成亲，便要绝迹花街柳巷吧？常言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可是大有道理的。那些为人妻子的，心里想要讨好夫君，却又放不下身段，床第之间好生无趣。哪及得我们这些可怜女子，知情识趣，曲意奉迎。公子是欢场中的常客，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么？公子一路远来，就真得不想有个称心的女子服侍于床榻之上么？”
她轻轻咬着粉嫩的下唇，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柔媚地瞟向夏浔。但她失望了，在夏浔的眼中，她看不到从其他男人眼中很容易就看到的欲望。
她对夏浔一厢情愿的恨，夏浔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对她起了戒心，他是真的不想碰紫衣藤。曾经，他的确对紫衣藤动过心思，可现在家有娇妻，他的心境不知不觉便有了变化，他不想碰这些“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片朱唇万客尝”的欢场女子，纵然如今天下，男人逢场作戏理直气壮，他也不想。
“紫衣姑娘，杨某很爱惜自己的这份前程。”
夏浔淡淡地微笑，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道：“紫衣姑娘，你请回吧。”
※※※
紫衣藤满怀羞辱，粉面铁青地出了驿馆，上了候在外面的车子，车中正有一人盘膝而坐。车中有几，一灯如豆，那人便盘膝坐在桌前，正在优雅地品茶。
看到她上车来，那人微微地露出一丝讶色，放下茶杯问道：“怎么？”
这人正是布政使衙门参赞官仇夏。
紫衣藤冷笑一声，道：“他说，他不敢坏了朝廷的规矩体制，昔日纵情声色的花花公子，居然变成一位正人君子了，岂不可笑！”
“正人君子？”
仇夏不屑地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官迷儿罢了。”
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冷冷地道：“例是出乎老夫意外，本以为他必会就范，老夫便可抓住这个把柄上表弹劾，轻而易举整治了他，想不到他竟不肯中计。哼，他年纪轻轻，老夫就不信他做事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我要继续派人盯着他，不抓住他的痛脚好好整治他一番，老夫难消心头这口恶气！”
一句狠话摞出来，他又看看紫衣藤，紫衣姑娘正在生闷气，高高的诱人胸膛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仇夏的一双老眼中便露出些欲望来，嘿嘿地笑道：“美人如花，何等诱人。那杨旭不知受用，我的小乖乖，你今晚便好好服侍服侍老夫吧。”
他淫笑一声，揽住了紫衣藤的纤腰，便把她按在了身下。男人与女人的对话方式只有两种，要么躺着，要么站着，坐着的时候确实不多……
车外马夫一扬鞭，车子向长巷外驶去……
“大人，黄大人，大人快起来，小人有事禀报！”
“吱呀”一声，黄御使的寝室房门开了。
黄真衣衫不整，正匆忙地系着袍带，袍子被晚风吹起，露出两条枯瘦的毛腿，好像一只水边的鹭鸶。
从他肩后望过去，灯光如晕，榻上有一个小美人儿，正是今日宴上踩画球儿的那个身手伶俐的小姑娘，小姑娘钗横鬓乱，粉面如花，显见两人情调之激烈，只是看她衣衫半裸，粉肌呈露，瞧那模样似乎黄大人还未来得及入巷一搏。
“杨大人他……把那位紫衣姑娘给轰走了。”
说话的人叫牧子枫，是都察院一个油滑老吏，平素与黄御使交情一般，这次见黄御使得了优差，便着意地巴结起来，便被无人可用的黄御使当成了心腹。闷骚的黄御使有心采花，但是这种事毕竟干得不多，有色心没色胆，便多了一个心眼儿，叫这牧子枫去盯着夏浔，如果夏浔笑纳了那位紫衣姑娘，他自然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美人儿。
黄真听牧子枫一说，不禁有些吃惊，问道：“杨大人把那侍寝的美人儿赶走了？”
牧子枫道：“是啊，小的一直盯着呢，也就盏茶的工夫，紫衣姑娘就离开了杨大人的院子，面色不愉，分明是被轰出来的。”
黄真听了不由暗呼侥幸，幸好老夫留了心意呀，可是他回头再一瞅榻上那位粉嫩嫩的小美人儿，又好生割舍不得。可怜啊！他自知老迈，这番出京时为了能痛快淋漓地享乐一番，还偷偷摸摸买了几包助性的药物，今晚刚刚吃了一包。
“但是……杨旭不接受侍寝，我若接受了，万一被他知道，在都御使说出来……晚节不保啊！”
黄御使心中挣扎良久，终于跺了跺脚道：“带走带走，你快些把若冉姑娘带走。”
床上的若冉姑娘爬起来，抓过薄衾掩住肌光晶莹的酥胸，诧异地道：“老爷？”
这一趟出来，守着一个皇帝的秘使，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还不如蹲在都察院里头呢，起码眼不见为净，不会生什么念想啊。瞧那小美人儿，多么幼滑的皮肤，多么娇美的身段，多么可人的模样，多么销魂的……
“可杨旭不要，老夫也不敢要啊！”
黄御使痛心疾首地看看那个叫若冉的小姑娘，把鬓边散落下来的绺白发向头上一卷，用簪子一别，悲壮地挥手道：“带走！”
这趟差出得，坑爹啊！
※※※
翌日天明，夏浔在院子里打了趟拳，又练了回剑，回去漱洗打扮一番，神情气爽地进了饭厅。
黄真黄大人还没起呢，虽说这位黄御使不大管事儿，可毕竟是正使巡按，夏浔也得顾着他的面子，因此吩咐下去，早膳晚会儿再上，等等这位黄御使。夏浔坐了小半个时辰，黄御使才没精打采地从后院出来，也不知他昨儿晚上怎么就那么累，恹恹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夏浔忙站起身，拱手笑道：“黄大人，早啊。”
黄真幽怨地瞟了他一眼，勉强挤出点笑来，道：“早。”
夏浔被他那怨妇似的一眼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正有话要说，懒得理会这个正处于更年期的老男人有啥心思，他一面叫人端上饭菜，一面请黄御使上座了，便咳嗽一声道：“黄大人，下官有件事儿要和您商量一下。咱们这次奉旨到山东来，主要是查勘山东府缉匪情况，可咱们一直这么坐在济南，恐怕是看不到甚么的。下官想，不如请大人您坐镇济南府，总揽全局。下官呢，既然忝为采访使，总要采访一番才不负圣上之意，如此一来，咱们也可以兼听则明，不受地方官府蒙蔽了视听，掌握本地剿匪的真实情况，大人以为如何？”

第171章 找揍
黄御使刚刚拿起筷子，一听这话倏地瞪起了眼睛，屏住呼吸道：“什么什么？杨大人你再说一遍，你……你是说由本官坐镇济南，你去山东各地寻访一番？”
夏浔看他这副德性，还以为他不同意，毕竟自己实际上是去干私事，不觉有些忐忑起来，干笑道：“是啊，呃……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如果不妥当的话，咱们可以再商量、再商量。”
黄真“啪”地一摞筷子，连声道：“妥！妥啊！太妥了，谁说不妥啦？杨大人克己奉公，忧心国事，老夫怎么能拖你的后腿呢？若不是老夫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俐落，我也跟你一起去了。啧啧啧，杨大人此举，令人钦佩啊，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夏浔摸摸鼻子，心道：“这事儿……好像跟后生可畏扯不上关系吧？”
黄真激动地握住夏浔的手道：“杨大人，你就放心地去吧，济南府这边，你只管交给老夫好了，杨大人……什么时候走？”
待得早餐吃罢，回到自己房中，黄御使忍不住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祖宗！你可算是走了！”
他立即喜气洋洋地唤来一个驿卒，打着官腔儿吩咐道：“啊……这个……昨日老夫与怡香院的若冉姑娘讨论琴艺，志趣相投，甚是和谐，奈何天色已晚，不得不请她离去。咳，老夫现在忽然有了兴致，你去代老夫邀请若冉姑娘过来，嗳，慢着慢着，上午老夫要去提刑按察使司回访回访，你请若冉姑娘下午再来。”
夏浔回到自己房间，同样喜不自胜，他匆匆收拾好衣服，打起一个小包袱往身上一背，胸前一系，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门，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赶去青州，见到梓祺，夏浔就忍不住的激动。
驿夫已遵嘱备好了马匹，夏浔牵着马走出驿馆，飞身上马，打马一鞭，便向东城门飞驰而去。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
这一天，青州城西彭家庄，一人一马飞驰而入。
庄中的百姓几乎都是彭家的眼线，不过这人衣着打扮像是个士子，而且是孤身一人，又不是赵推官当初来彭家那种阵仗，所以彭家庄的眼线们都没有什么动作，没人向庄子里发出示警讯号。
夏浔赶到彭家庄前，翻身下马，往门楣上看了看，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走上前去抓起门环“砰砰砰”地叩了起来。
门开了，只开了一道缝，一个庄丁手把着大门，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离家多日的大小姐刚被大少爷带回来没几天，大小姐一回家就和她爹彭庄主大吵了一顿，双方吵得很凶，具体吵些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大小姐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以及娘亲、姨娘、婶婶、大娘们全都赶了去，到底是谁帮着谁，吵些甚么，他一概不知道，只知道这些人吵得整个彭家鸡飞狗跳，最后很少露面的老祖宗从后庄赶来，这才平息众怒。
第二天，出家为尼很少回来的二姑奶奶不知什么原因也突然回了门，又和她哥哥彭大庄主一通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而且最近官府到处抓捕白莲教中人，风声很紧，府上的大爷、少爷们都从淮西赶回来了，老太公吩咐下来，家中老少轻易不得出门，免得招惹是非，那些血气方刚的大少爷们没有事做，整天在庄子里晃着膀子没事找事，他可不敢放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宅。
夏浔拱拱手道：“劳驾，请兄弟进去向贵庄庄主传报一声，就说秣陵杨旭求见。”
庄丁白眼一翻道：“秣陵？秣陵是哪儿？你有拜帖吗？”
夏浔道：“拜帖没有，不过……只要你报上名去，相信彭庄主一定会见我的。”
“哦？”
那庄丁听了，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夏浔到了青州先去馆驿挂了号，安顿下来后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才赶来的，虽经一路疾驰，可他发丝一丝不乱，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看起来还真像个有身份的人。
那家丁还道他是自家哪位大爷的知交好友，态度便也不敢那么倨傲了，他又问道：“公子说你尊姓大名是什么，请再说一遍。”
“秣陵杨旭。”
“成了，请公子候在这儿，小的马上进去传报。”
那庄丁“砰”地一声把大门关上，撒开双腿进去报信了。
彭家的二十几位大少爷此刻正在演武场上练功，因为朝廷严厉打击的缘故，彭家的主事人大部分都调回来了，教坛的传经授徒暂时全部停止，他们没有事做，又不准出庄子，闲来无事，兄弟伙们便在一起切磋技艺，较量武功。
彭子期正在场地边上舞着石锁，见他一溜小跑地过来，便道：“丁小浩，急三火四的，跑什么？”
那庄丁连忙站住，规规矩矩地道：“少爷，庄前来了一位客人，说是秣陵杨旭，也没说是庄上哪位爷的好朋友，只说小的只要把姓名通报上，庄主自会接见。”
彭子期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一只百多斤的石锁被他高高地扔到空中，待那石锁落下时，微微一沉，用肩膀稳稳地接住了石锁，又向上一挺，将那石锁挺起两尺来高，翻滚着落向另一个肩膀。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一听秣陵杨旭四字，彭子期的目光不由一厉。他的手臂陡地一震，那石锁落到肩头，顺着肩膀翻滚下来，滚落到手腕处，正好被他握住手柄，彭子期沉声喝道：“你说谁？他叫什么？”
“他说他是秣陵杨旭！”
“杨旭！这个混蛋还敢追上门来！”
彭子期怪叫一声，手中石锁向地上愤力一掷，铿地一下砸出一个大坑来，泥土飞溅起两尺多高，吓得那个庄丁急急退了几大步。四下里的彭家肌肉男们不管是舞刀的弄棍的，练镖的耍花枪的，呼啦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瞪起牛眼，七嘴八舌地问道：“杨旭？就是欺负咱家祺祺的那个杨旭？”
彭子期没理他们，他摆了摆手，瞪着家丁问道：“说，姓杨的带了多少人来？”
那庄丁心道：“怎么这口气啊，难道那姓杨的是咱们家的仇人？”
丁小浩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没有旁人，就他一个！”
彭子期呼出一口大气，走到校场边上，伸手从兵器架上取下衣服，一边穿着，一边虎虎生风地向前庄走去，那些彭家兄弟招呼一声，立即紧随其后，二十多个肌肉壮硕的大块头走动起来，仿佛一座人肉屏障，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
“姓杨的，你还敢来！”
彭子期一脚踢开大门，腾身跃了出去，一见果然是夏浔找上门来，不由得火冒三丈。
这几天因为一个杨旭，彭家可是闹了个天翻地覆。先是爹爹和妹妹吵，然后是叔叔伯伯和婶子大娘们帮腔吵，再然后是爹爹和姑姑吵，接着是老爹迁怒于老娘，说老娘教女无方，有辱门庭，爹娘二人继续吵起来，最后爷爷又跑出来罚老爹的跪，说老爹教女无方，所以妹妹才做出有辱门庭的事来。
虽然都是彭家人，兄弟们没人嘲笑他，可他这亲大哥却也觉得脸上无光，臊得不行，一切的一切，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杨旭，这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夏浔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的一片赤诚打动彭家人，他神情庄重地走上前去，向彭家众兄弟团团一揖，神情湛湛、一脸凛然地道：“我为什么不敢来？诸位，我对梓祺，确是一片真心。自从令妹被彭兄弟带回来以后，杨某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日夜兼程赶来相见，只怕梓祺会想不开。子期兄，各位彭家兄弟，念在杨某一片赤诚，你们就让我见见她吧。不然，让我见见彭庄主也使得，我杨某人对天盟誓，一定会三媒六证，娶梓祺过门，绝不会亏待了她。说起家世身份，各位不会觉得杨某如此不堪，羞辱了你彭家庄吧？”
夏浔说着，高高挺起了胸膛，那坚毅的神情、忧郁的眼神，紧抿的嘴角，还有那风中凌乱的头发……很有一代情圣的气派。
咦？
夏浔忽然发觉有点不妙，彭家兄弟们正在散开，对他渐渐形成包围之势，人人面色不善，眼神阴沉，那模样不像是被他的言语所感动，倒像是想要揍他一顿似的。
彭梓祺的一个堂兄恶狠狠地道：“你这狗官，仗着有权有势，花言巧语骗我妹妹，现如今仗着官身，还敢欺上门来，你当我彭家真怕了你吗？”
夏浔急忙道：“不敢不敢，这件事确是杨某有错在先。我此次登门，只为梓祺而来，一不着官袍，二不仰官势，各位兄弟，我知道我做的事有些欠妥当，不过我与梓祺是真心相爱的，我相信你们爱护梓祺，也不希望棒打鸳鸯……”
“我们不打鸳鸯，我们只打你这种花言巧语、诱拐良家妇女的贼子色狼！”
夏浔赶紧后退一步，拉开架势说道：“且慢且慢，诸位兄弟不要冲动，杨某此次登门，可是来讲理的……”
一个彭家大汉喝道：“我们彭家的人，一向是用拳头讲理的。”
“杨某此来一片真心！”
“我们要打你，也不是虚情假意！”
“揍他！”

第172章 难如意
夏浔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肉屏风围了起来，无数双拳头雨点一般倾泻下来，仅仅一呼一吸之间，夏浔就被打倒了，然后是无数双大脚丫子，没头没脸地向他踹下来。
彭梓祺坐在后宅自己的闺房里正在生闷气，她的门前屋后，都有人守着，她根本出不去。这几天她什么手段都使尽了，哭，没人信她，从小就跟假小子似的随着哥哥们疯，爬墙头玩弹弓掏鸟窝下河泡子无所不做的梓祺会以泪洗面？骗鬼呢。
“闹？闹吧闹吧，咱彭家地方大，一座庄子就是一个村落，随你闹，不闹还不热闹呢，闹累了还能多吃两碗干饭！”这是她老爹跟她说的。
“上吊？你别逗了，你上吊了她都不会上吊。”这是她爷爷对她奶奶说的话。
万般无奈之下，彭梓祺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她向她的姑姑婶婶、妗子大娘们郑重宣告：“我已经怀了杨旭的孩子！”
这一着果然奏效，片刻工夫，她老爹和她爷爷就像踩着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儿地跑了来，两个人一人握她左手，一人握她右手，给她号了一会儿脉，彭老爷子把袖子一甩，找他亲爹彭老太公下棋去了。
彭梓祺的亲爹彭宇宁彭大庄主则吹胡子瞪眼地向她吼道：“生！你给我生！你这个臭丫头，你想气死老子是不是？你有本事就生！你能生出个蛋来，老子就算你有本事！”
彭梓祺很幽怨：“唉，跟郎君在一起的时候，不说夜夜恩爱吧，好像也没清闲几天，怎么还没有呢，要是有了孩子……还怕老爹不就范？”
彭梓祺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只能埋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了。
彭梓祺没怎么伤心，她是个很乐观的姑娘，压根儿就觉得夏浔既然已经答应娶她为妻，自己家里就不可能再有什么阻力，或许老爹只是气不过自己与相公私奔，逾越了礼法吧，等他过了气头，自然就会答应自己的婚事。
彭梓祺却没想到，因为夏浔的锦衣卫身份，这件事已经连老太公彭和尚都惊动了。彭莹玉一代枭雄，就连徐寿辉那位天完帝国皇帝都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如今虽无江山可保，却有偌大的家业、许多的子孙，这都是他最为重视的，又岂能在意一个小儿女的婚姻之事？
他立即下令：梓祺不得再跟那个大明御前带刀官有任何往来。
嫁女以借官威，彭和尚不屑为之，他可是曾经跟朱元璋掰过手腕的人。同时以彭家永远也洗不脱的白莲教烙印，也的确不宜和官府的人建立如此亲密的关系。这时候的白莲教徒与官府还是壁垒分明的，不像后来正德年间，屡屡遭遇失败之后，白莲教首李福达干脆买官潜入了朝廷，再到清朝时候，他们干脆直接发展朝廷官员入教了。
可这一来，对原本把事情想得很轻松的夏浔和彭梓祺来说，便成了一道难过的坎儿。
夏浔苏醒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天空湛蓝，白云朵朵，还没弄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紧接着视线里就出现一张硕大的马脸，那张马脸凑过来，伸出舌头，很亲昵地舔了舔他的脸，然后“噗”地打了一个响鼻。
鼻青脸肿的夏浔艰难地爬起，看了看面前紧闭的彭家大门，暗暗苦笑一声：“本想以情动人，哪知道彭家兄弟都是不看言情片的，这可怎么办……”
※※※
“站住！不要走！”
济南府，闹市街头，一队巡检捕快率领大批民壮突然冲过去，包围了一幢宅院，片刻工夫，打斗声便从宅院中响起，从里边冲出一群人来，突出重围后向城门方向冲去，后边捕快们大呼小叫紧紧追赶。
前边街头突然转过来一队巡街的官兵，一见如此情形立即包围上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那些身上带伤的汉子跑不了了，两下里一番激战，那些穿民装、持棍械的人难敌官兵精锐，死的死伤的伤一轰而散。
有的人痛哭流涕弃械投降，也有人悍不畏死被官兵当场格杀，到最后只剩下三人背靠背地倚在一起负隅顽抗，此时四下里已然全是官兵和捕快、民壮，根本逃不掉了，三人眼中不禁露出绝望的神色。
一位推官大人在捕快的护拥下走上前来，厉声道：“你们就是牛不野手下的四大金刚吧？四大金刚只余其三了，你们还不弃械投降！”
其中一人举起血淋淋的钢刀，高声呼喊道：“我们会总爷立香堂收弟子，为的是替天行道，普渡众生，只以剪恶为本。你们这些朝廷爪牙自知有君，岂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为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黄天当死，苍天当立，用不了多久……”
“住口！”
推官大人厉声喝道：“你们说的好听，难道当今皇上无道吗？想想几十年前天下是什么模样？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再看看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你们不好好过日子，偏要用些旁门左道的术法，蛊惑人心，诱骗裹挟士绅良民加入邪教，逼迫他们捐献财物供你等享用，还说什么替天行道！呸！立即放下刀枪，听候国法制裁！”
那大汉忽地看到推官后面站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员外，正是本坛座下弟子，叫做李思逸的，登时明白他们何以暴露了，不由勃然大怒，骂道：“呸！李思逸，你这个狗叛徒！会总爷是不会放过你的！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杀杀杀！”
说着举起钢刀，向那推官大人急冲过去。
推官大人大怒，脸色一沉，手掌向下狠狠一斩，喝道：“执迷不悟，杀了！”
众弓手立即放箭，那人将手中刀舞得车轮一般，奈何却达不到水泼不入的境界，先是他的左眼挨了一箭，深入眼窝，紧接着又是几箭，射中他的面部、胸部，这人意有不甘，却再也支撑不住，一头仆倒在地。
“大师兄！”
后边两个白莲教徒急扑过来，民壮挥起手中挠钩便向他们脚下斩去。这民壮用的挠钩仿佛一柄长把的镰刀，镰刃极其锋利，在身上一划就是一道口子，被它割中足踝，一下子就可以把脚筋切断。
七八柄挠钩探来，两个人如何化解？这时候什么黄天将死，苍天当立，什么勒弥佛祖庇佑，入其教者可免一切水火刀兵灾厄全都不管用了，挠钩临体，二人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那些民壮哪管他们死活，直接把锋利的挠钩往身上一搭，便把人硬生生地拖了过来。
捕快们立即凶狠地扑上去，以铁链绳索将他们熟稔地捆起来……
※※※
被抓获的教匪被官兵们押解起来，方才远远避开的普通百姓又呼啦啦地拥过来，指指点点地看起热闹来。
济南刘府的二管事徐焕接了表弟王一元刚刚进城，眼见兵丁、巡捕、民壮，押着血迹斑斑的一群人从面前过去，王金刚奴惊讶地道：“表兄，这是怎么回事？”
徐焕道：“嗨，还不是白莲教匪闹的。陕西白莲教匪造反，这事儿你知道吧。”
金刚奴目光微微一闪，颔首道：“知道，这一路上，我就看见各处关隘哨卡比以前严了许多，都说就是抓白莲教的。这些人……就是白莲教徒？”
徐焕道：“可不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造反。这天下至于活不下去了吗？嘿！还不是想着富贵荣华，称王称霸，也不秤秤自己的斤量，这皇帝是谁都能做的？”
金刚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淡淡地应和道：“是啊，这些教匪威逼利诱，裹挟民众，图谋不轨，犯上作乱，着实该杀。”
徐焕道：“可不说呢，不过话又说回来，白莲教的人也不尽是作奸犯科之辈。据说他们入教之后，教中所获资财，悉以均分，习教之人，穿衣吃饭，不分尔我，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不持一钱可周行天下。普通百姓当然喜欢，苦哈哈们互相扶助嘛。”
金刚奴有些意外地道：“表兄很熟悉他们的教义呀？”
徐焕道：“嗨，现在到处都在抓白莲教匪，我还能不知道？官府组织了府学的秀才老爷们，整天在坊市间给我们讲白莲教的事嘛。不过啊，他们势力一大起来，难免就要仗势欺人了，他们的教众就都是受欺负的么？不尽然吧，邻里间一有了争执，他们自然是帮亲不帮理啦。
再说，那些无赖闲汉、偷鸡摸狗之辈是最喜欢拉帮结伙的，他们一入教，嘿！那就不用说喽。还有些白莲教首贪图淫逸，便装神弄鬼拐骗富户乡绅入教，然后对他们勒索敲榨，逼他们捐献家产。这还只是在民间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等他们装神弄鬼久了，蛊惑了大批的百姓，贪心自然就大了，这时候就想着称王称帝要造反了，陕西的田九成可不就是这样。
想当年咱们洪武皇爷打蒙古人的时候，地盘都那么大了、兵马百万，战将千员，尚且一直称王而不称帝，直到后来扫平了所有强敌，这才登基做殿，他们呢？那个什么田九成，召上一帮泥腿子，占上一座山头，就敢自称皇帝？也不怕人笑话！”

第173章 引狼入室
徐焕的轻鄙和嘲笑，就是那个时代大部分百姓对白莲教的认识。白莲教会在民间盛行，主要靠的是装神弄鬼的戏法儿和互帮互助的诱惑力，它的信徒较之庞大的人口基数仍然是少数。
如果搁到后世，但凡历史上发生的造反，统统都被定义为起义，起义者个个都是义薄云天，正直侠义之士，其实未必如此。教门之中固然不乏行侠仗义、锄暴安良的好汉，却也少不了为非作歹、为祸乡里的恶人。
一些不得志的民间士子，基本上是站在朝廷的对立面的，在他们的志怪小说、市人小说、历史演义、公案小说、神魔小说、笔记札记中，记述较多的都是官府和权贵欺压良善的行为，并对此大加抨击嘲讽，他们因为自己的不得志，对朝廷大多是不满的，但是就算他们写到白莲教时也少有赞颂，对白莲教中弟子大多称之为妖人，由此可见白莲教在民间的风评如何。
王金刚奴没想到远出千里之外的山东，形势业已如此严峻，心中不禁暗觉棘手，他此来山东投奔表兄不仅仅是为了存己，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眼下济南白莲教显然已经遭到了破坏，王金刚奴开始琢磨，要不要离开济南去山西呢？
各地的白莲教都是以家族方式代代传承的，山西是李家的地盘，那边好像现在还比较太平。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济南现在的情形固然不利为己，如果利用得好，却又未尝不是个机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如果济南白莲教的教首尚未被捉，那么……
想到这里，王一元便问道：“哦，那么此地的白莲教首已经被捉住了么？”
徐焕莲：“要是抓着了，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了。听说那些白莲教首，都是有些真门道的，撒豆成兵、剪纸为鹤，很有些神通。听说那白莲教首牛不野出门儿，随手拿只板凳就能变成驴子代步，到了地方下了驴子伸手一伸，嘿！驴子就又变成板凳儿了，那都是些妖人，哪那么容易抓的。”
金刚奴听到这儿，脸上便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
夏浔鼻青脸肿地回到了青州驿馆，亏得有马代步，要不然光是腿上那一片淤肿，他想走回青州城就够呛。
青州驿丞很紧张，嘘寒问暖地关怀了半天，夏浔哪能告诉他自己遇到了什么，老驿丞直到确定了杨采访使不是遇了匪盗这才罢休。他是知道夏浔身份的，夏浔纵然四下采访，可也不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与黄真失去联系。
所以他每到一处，都得投宿在官驿之中，据此与黄真保持联络。只是这样一来，他就无法隐匿形踪了，万一让齐王知道他来过青州却不去相见，未免不好交待，所以齐王府他还是得去一趟。
只是他性子急，一到青州直接就奔了彭家庄，现在落得这般模样齐王府也不好马上就去了，只得先在驿馆歇息两天，希望把伤势养一养，再去齐王府见见老东家。
彭家那班子侄到底是练过功夫的，知道朝哪儿下手，夏浔被打得很狼狈，却没受到什么太严重的伤害，将养了一天，总算可以下地缓慢行走了。这天下午，夏浔换了药，木乃伊似的往凉椅上一躺，正半睡半醒地养着身子，老驿丞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他身边，脸上带着诡异的神情。
夏浔察觉有人，睁眼一看，不禁讶然道：“有什么事？”
老驿丞迟疑了一下，搓搓手，干笑道：“杨大人，有位客人想要见你。”
“哦，要见我？是什么人？”
老驿丞很难启齿地道：“是……一个……尼姑。”
夏浔登时一惊，前世看的电视剧太多了，他的想象力比较丰富，马上想到莫非彭梓祺想不开，竟然削发为尼了，他急急问道：“她叫什么，多大年纪？哎哟……”
夏浔急着想要站起，可他大腿上被踢得淤青一块，肿起老高，这一用力牵动伤处，疼得一个趔趄，又跌坐回椅上。
老驿丞道：“那尼姑法号绝情，看起来有四十多？唔，三十多，也没准五十多，只是保养得好……”
夏浔一听又放了心，他细一思量，自己在青州并不认得这么一个出家人，不觉也起了好奇心，便道：“请那位师太进来。”
一个身着月白僧衣、形容有些枯槁的比丘尼随着老驿丞走进房来，夏浔已经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
那女尼一看见他，身形一晃，便掠到了他的身边，动作奇快无比，夏浔吃了一惊，只道是遇上了刺客，可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右臂已落到了那女尼手中。
“还好，那帮兔崽子们总算有分寸，没有落下内伤。”
女尼吁了口气，又绕着他鬼影儿似的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杨旭，你的手脚四肢，可有骨裂断折？”
夏浔茫然道：“本官手脚四肢，并无大碍，请问师太是……？”
尼姑喜道：“这就好了，祺祺那丫头听说你挨了她哥哥们的揍，急得要死要活，你没事就好，要不然她要闹得彭家庄鸡犬不宁了。”
夏浔大喜道：“祺祺，梓祺？师太是梓祺的什么人？”
说到这儿，他忽地发现那老驿丞还站在一边，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忙咳嗽一声道：“王驿丞，你可以退下了。”
“是！”老驿丞很是暧昧地瞟了他们一眼，轻轻退了出去。
王驿丞一走，夏浔立即迫不及待地道：“师太是受梓祺托付而来？”
尼姑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深刻起来：“贫尼是梓祺的姑姑，你被我彭家子弟给打了，梓祺听说后很是放心不下，可她现在不得自由，所以托我来看你。”
夏浔急道：“请问姑姑，梓祺现在如何？”
绝情师太道：“梓祺很好，我大哥怎也不会难为了他自己的宝贝女儿的。只是……杨旭啊，你和梓祺的事，恐怕是不好了……”
※※※
“你是个读书人，有秀才身份，到我刘向之家里来帮闲做事，不觉得委曲吗？”
刘府老爷刘向之听了二管事徐焕的介绍，向他的表弟王金刚奴很和气地问询。
王一元拱手道：“刘老爷，不瞒您说，学生虽然考中过秀才，其实天姿有限的很，自知无法再进一步了。学生家无恒产，总不能靠个秀才身份坐吃山空吧，这一次往济南来投奔表兄，就是想谋一份差使，踏踏实实做事。刘老爷是济南缙绅，富甲天下，能在刘老爷府上做事，那是很体面的，有什么好委曲的呢？”
刘向之听了微笑道：“好，你若不嫌委曲那就好。一元是个秀才，我也不能太委曲了你，刘雅，你带一元去咱们的大生号书铺认认门儿，给何掌柜的介绍一下，就叫一元在那儿做个账房吧。一元，你好好干，要是表现出色，以后老夫就调你到总号做事。”
徐焕在一旁听了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要知道账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一般来说，一家店铺的账房，莫不是从打杂跑腿的小伙计一步步地培养起来，到最后不但业务娴熟，而且要知根知底，对本家忠心耿耿，这才能让他担任账房的。
如今刘老爷直接就给王一元安排了个账房的差使，这固然是因为他有功名在身，不能不高看一眼，也未尝不是看在他徐焕的面子上。王一元也是连连道谢，随后便辞了刘老爷，由他的书童刘雅给送去书铺了。
这位刘向之刘老爷，是济南城里有名的良绅，他只有一个独子，就是曾与夏浔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刘玉珏刘公子。
刘家有地，但是主要收入却是经商。一般我们的看法，明朝既然抑商，那么商业在明朝必然不发达。其实不然，明朝的工商业都很发达，朱元璋治理天下三十年，到了朱棣的时候，七下南洋、六征蒙古，修永乐大典、迁都北京、疏通大运河，数伐安南，建造长城，花钱如流水，其工程之浩大，比当年隋炀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什么国家经济不但没有被拖垮，反而出现了洪武、永乐、仁宣之治？
因为后人在史书中津津有味大书特书的只是朱元璋怎么屡兴大狱杀了许多官员、只是大书特书朱棣占领南京之后如何残酷地对付他列出来的战犯及其家人，对他们在军事、政治上的卓越功绩一笔代过，对他们在经济上的治理成果更是完全无视。
实际上朱元璋这个农民出身的皇帝，抓政治、抓经济很有一手。在宋朝的时候，手工业还是以官营为主的，到了明朝一建立，朱元樟就开始大举私营化，除了盐业、茶业等几项关乎国家经济命脉的重要资源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许多产业都转为了民营。
洪武十八年罢官铁冶，开放民营，除了金银这两样贵金属，允许民间开采。洪武二十六年，煤矿也允许民营开采，丝织方面，明初官营手工业还算是最兴盛的时期，就已被民营丝织远远抛在后面。
这些举措极大地调动了百姓经营的积极性，到了此时，无论是铁，造船，建筑等重工业，还是丝绸、纺织，瓷器，印刷等轻工业，明朝都已遥遥领先于整个世界。工业兴起，商业自然发达，商人的政治地位虽不高，但是却掌握了大量的社会财富。
而且，朱元璋农业税收的不高，商业税更是低得形同免税，明初工商业因此迅速焕发了勃勃生机。三十年前，灾民流离失所，土地兼并严重，全国的农业基础因为战乱已基本崩溃，工业更是荡然无存，繁荣的杨州城只剩下三十七户人家，三十年后，朱元璋在这片废墟上重建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三十年，刘家也从一个小油盐铺子，发展成了济南府有名的大富绅，只是刘老爷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番引狼入室，却给他的家带来了一场危机……

第174章 难兄难弟
绝情师太当然不可能把她祖父拒绝与杨旭联姻的真正原因告诉他，但是也很明确地向他透露了彭家长辈们的意思：“彭家的女儿，绝不会与他结亲。”彭家根本不想考虑他，即使他和彭梓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夏浔这才感觉情形严重。
好在有绝情师太这个传话筒，他知道梓祺在彭家并未受到什么虐待，好吃好喝的，除了失去自由。夏浔便请绝情师太捎话给梓祺，让她安心等待，自己无论如何，一定想办法解决来自于彭家长辈的阻力，接她过门儿。
绝情师太是知道真正原因的，由于夏浔的锦衣卫身份，即便是她，也不敢再鼓励侄女儿与夏浔在一起，一个不慎，这可是关乎彭家满门的大事啊。她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返身离去。
夏浔被她怜悯而同情的目光看得好生郁闷，他想不通，如果是纳梓祺作妾，彭家碍于面子坚决不肯答应，或还有情可原，自己分明已表态娶她为妻了，彭家怎么就不肯答应？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前任杨旭在青州落下的花花名声？
若是为此，未尝不能。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勾搭孙家母女二人，这可是极无耻的品性了，谁家父母舍得将女儿嫁与这样男人。纵然二人有了夫妻之实，可明朝礼教虽严，官府也倡导守节，毕竟从一而终属于少数，否则又何须官府大力倡导？
那明人所写的《三言两拍》中，蒋兴哥的媳妇三巧儿偷人被休，羞愤难当想要上吊自尽，她那母亲是怎样劝的？只说：“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这没下梢的事？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没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
可知明人表彰提倡节妇烈妇，但民间对于再嫁之事却是相当的宽容。彭梓祺虽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恐怕在彭家长辈眼中，哪怕女儿失贞，须降低了条件择婿，给她寻个本分丈夫也好过嫁与杨旭这混账子，可这臭名偏又是他无法辩解的。
夏浔只道彭家坚决不肯允婚的症结就在于此，苦思冥想却无良策。将养了两日，脸上青肿未退，好歹行动无碍，夏浔便又去了一趟彭家庄，想再探探风声。
彭家兄弟听说他来，立即杀奔出来，夏浔这回可不会傻等着挨揍了，立即上马飞奔，逃回城来。眼见有彭家那些傻大三粗的护花使者在，他连彭家长辈的面都见不着，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夏浔便想去找找那位绝情师太，也许通过她可以绕过彭家兄弟，直接与彭老庄主对话。
可绝情师太上次来，并未说她在何处出家，夏浔只好又跑了一趟青州府衙，那时出家人都有相关的部门管理，度谍可不是随便发的。夏浔到了知府衙门，查到了绝情师太的地址，少不得与赵推官等故人还得喝茶闲聊一番，至于那脸上淤青，也随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
好不容易答对完了，天色也已晚了，此时出城去那庵堂有所不便，夏浔只得赶回驿馆。刚到驿馆，一个驿卒便迎上来，说道：“杨大人，济南府来了一位差官，有要紧的公事，等您多时了。”
夏浔很是意外，连忙赶到会客厅中，那正捧着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的公差见他进来，连忙摞下茶杯站了起来，向他见礼。
夏浔一看这人，却是从应天府一路随他们过来的一个都察院的差役，经常随在黄大人身边听候使唤的，想来不是心腹也是极亲近的人，隐约记得他是姓牧的。
这人一通报身份，果然是姓牧的：“卑职牧子枫，参见采访使大人。咦？大人脸上这是……”
夏浔道：“哦，不小心……撞了。你起来吧，你从济南急急赶来，有什么事？”
牧子枫道：“山东提刑按察司经人举告，抓获了大批白莲教匪，教首牛不野现仍在通缉之中，巡按使大人和采访使大人此来山东，主要职责便是督察缉匪事，因此，提刑按察使曹大人请采访使大人马上回济南，参与审理、缉捕。”
夏浔微微一蹙眉，不悦地道：“巡按御使黄大人，不是正在济南吗？”
牧子枫神情有些尴尬，低声道：“黄大人……病了……”
“病了？”
夏浔诧异地道：“我离开济南时，黄大人还好好的，这才几天工夫，怎么就病了？”
牧子枫吱吱唔唔地道：“黄大人他……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经一路劳顿，所以……偶染风寒……”
夏浔见他神色慌乱，心头疑云大起，立即把桌子一拍，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七八月天气，染的什么风寒？黄大人代天巡狩，身负要任。黄大人若生了病，本官就得负起北巡全责，对黄大人的安危自然也要负责。你吞吞吐吐，到底有何隐瞒，若有事端，你吃罪得起么？”
黄真为人木讷，在都察院又不是什么得意的人物，平时也没拢住几个人为他听用。这牧子枫也只是见黄真大人成了这趟出巡的主使，有意巴结他，想着大人吃肉他喝汤，跟着捞些好处，哪有什么忠心可言。
一见夏浔发怒，牧子枫不禁慌了，连忙卟通跪倒，叩头请罪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非是小人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黄大人这病……有些难以启齿……”
他这一说，夏浔更想知道了，便沉着脸道：“此处只有你我，再无旁人，但说无妨。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本官不会说与旁人知道的。”
“是……”
牧子枫犹豫了一下，讪讪地道：“黄大人他……他……脱了阳……”
夏浔没听清楚，愕然道：“偷了羊？偷羊做甚么？黄大人堂堂巡按御使，会去偷羊？荒唐！”
牧子枫苦着脸道：“大人，不是偷羊，是……是……是脱阳……”
“啊？”夏浔一听，也不由得呆若木鸡。
惊了半晌，夏浔才道：“咳……这事儿，还有旁人知道吗？”
牧子枫表情古怪，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大人啊，您想，这事儿……瞒得了人吗？只不过……知道的人都装不知道，反正没人点破就是了。”
夏浔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说着了风寒，就是着了风寒，你那嘴，千万把紧喽……”
※※※
济南驿馆，黄真黄御使老脸腊黄，精神萎靡地蜷缩在床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七月天，已经很是燥热了，知了在窗外的大树上没完没了地嘶鸣，叫得人昏昏欲睡，旁人都着单衣还满头大汗，可黄御使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呢。
一个驿卒给他端上药来，黄御使颤巍巍地伸出嘴去，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地喝着，喝完了药便往枕上一躺，半死不活的倒气儿，药汁儿淋到了他的胡须上，一向爱洁的黄御使也顾不上擦了，他也是实在没力气擦了。
黄御使一直是个穷京官儿，没有外捞儿，所以空有花花心思，也只能守着拙妻本分度日。不过那些同僚每次出巡回来，同僚间难免会讲起自己去过哪些地方，受过什么礼遇，眉飞色舞之际，也不免讲讲哪儿的姑娘温柔，哪儿的姑娘火辣。
黄御使是个与世无争的主儿，尽管他是想争也没得争，总之，与人无害就是了。所以没人把他当成竞争对手，也不会猜忌于他，因此这些话不怎么背着他，他在旁边总能听到些让他想入非非的艳事轶闻。
比如这次济南官员款待他时，他故意高声赞扬那位踩画球儿的薛若冉薛姑娘，就是他从同僚那儿学来的机巧，那是在告诉接待他的人：“我看上她了。”对方心领神会，回头自然会为他安排。
这位老兄好不容易有了出外差的机会，在京里的时候特意买了几副虎狼之药，就盼着这趟出来能痛快一回。结果，头一晚因为夏浔坐怀不乱，赶走了令人垂涎的紫衣姑娘，黄御使也不得不正经一回，忍痛把若冉姑娘给送了回去。第二天夏浔离开了济南，没有夏浔在身边，黄大人如鱼得水，马上叫人把昨夜不曾真个销魂一尝美味的若冉姑娘又请了来，事前又服了一剂药。
结果，平时咸菜萝卜吃多了，突然给他端上一席生猛海鲜，这老哥胡吃海塞的，居然受不起，紧急关头，黄御使大吼一声，登时一泻如注，止都止不住。
他能保住一命，还多亏了那位薛若冉薛姑娘。薛姑娘没见过这事儿却是听说过的，知道一些救命的法儿，情急之下她马上把这老马猴儿从自己身上一把推开，把他推了个四脚朝天，然后拔下头上银钗，照着他的会阴处便狠狠一簪刺去，这一下狠的，总算止了精。
随后馆驿里又急急弄来一份独参汤给黄御使灌下去，总算把他这条老命救了回来。只是脱阳可是要命的病，他虽侥幸挣回一命，也是元气大伤，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驿卒给黄真喂完了药，看看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儿，就忍不住想笑，他暗暗一撇嘴，心道：“面上道貌岸然，肚里男盗女娼，死德性，还巡按御使呢，瞧人家杨采访使，那才是公忠体国，勤劳国事。”
驿卒端了碗一掀串珠帘儿走出去，迎面恰见一人，一手扶了大腿，一瘸一拐地向这里走来，那驿卒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瘸子，可不就是他刚刚说的那位公忠体国，勤劳国事的杨采访使？

第175章 牛不野
因为黄御使的意外，一屁股烂事的夏浔只好随牧子枫赶回了济南城。一到驿馆，自然先来看望黄御使。黄真疲惫地侧卧席上，腊黄着一张老脸，双眼无神，似阖非阖，并未注意到夏浔进来。
夏浔走到床边坐下，看了看黄真的脸色，很体贴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下……下去吧，老夫歇歇……”
黄真眼皮微张，忽地看清了坐在身边的人，登时清醒过来：“啊！杨大人，你……你回来了……”
夏浔马上关切地慰问道：“黄大人，我这才离开几天，你怎么就……这是怎么了，身子还好吗？”
黄真飞快地扫了牧子枫一眼，牧子枫赶紧摇摇头，黄真放下心来，叹了口气，唏嘘道：“老夫……一辈子没离开过应天府，大概……大概是水土不服吧。前个儿……晚上连夜审阅提刑司送过来的近几年的卷宗，身子乏了，吃的东西大概也适应不了，结果上吐下泻的，叫你杨大人笑话了。”
夏浔握住他冰凉的一双手，轻轻摇动着道：“嗳，哪里哪里，大人为了公事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下官钦佩之至，大人是国之栋梁，朝廷股肱，还要爱惜身体，好生将养啊。”
黄真眼圈一红，反握住夏浔的手道：“老夫身子不济事，巡查大事，就要着落在杨采访使头上了，这几天，济南府抓获了潜伏本地的一些教匪，屡屡邀请老夫过去监审，奈何……老夫有心报国，身体不济啊。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大人年富力强，正当……”
因为夏浔坐在床边背着光，他又两眼无神，这时才看清夏浔模样，一见他一只眼儿乌青，嘴角还有淤痕，黄真不由一怔，讶然道：“杨大人，你这伤……”
夏浔摸摸脸颊，从容答道：“哦，下官往青州府微服查访时，途经尧山，恰逢暴雨，便往山脚下避雨，山中泥石俱下，下官仓惶躲避，侥幸未伤性命，不过留下些碰撞擦伤，不碍事，不碍事的。”
黄真动容道：“杨大人为国效忠，不惧险阻，这自然是好的，但是你也要珍惜有用之身，方能留此有用之身，为国效力啊。”
夏浔忙道：“彼此，彼此，大人的教诲，下官记下了。大人身子疲倦，且请歇息吧，下官回去洗漱一番，换了衣裳，便去提刑司办事。”
“好好好！”黄真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殷殷嘱咐道：“皇上拳拳厚望，全要拜托大人了。”
两个人假惺惺地客套一番，夏浔便起身离开，回到自己住处，沐浴更衣，换上官袍，便起了仪仗赶往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上一次夏浔和西门庆在济南买假路引时，知道提刑司衙门就在大明湖畔，距这驿馆却也不远。果然，没多大工夫，车驾就到了提刑司衙门，有人报将进去，片刻工夫，易嘉逸便迎了出来。
易嘉逸是提刑佥事，按察使曹大人吩咐负责接迎款待黄真和夏浔的人。那一晚夏浔未接受美色贿赂，将紫衣姑娘赶了出去，这事儿他第二天就知道了，正觉夏浔这个刺头儿有点难对付，夏浔却跑去私访了。
紧接着黄御使便差点“为国操劳，壮烈捐躯”，出了这档子丑事，易嘉逸反而踏实下来。在他想来，黄真年纪大了，眼看没几年好混就得“告老还乡”，当然能捞就捞能占就占，这杨旭却还年轻，如此年轻就做了采访使，前途无量，他能克己复礼，珍惜远大前程，也是情理中事，但这样的人下来巡察，一定很是苛刻，不好应付。
可现在不同了，他的顶头上司现在有了把柄在地方官手里，他纵然再不讲情面，总得顾忌同僚的脸面。再者，济南府刚刚抓获了一批白莲教匪，这是大功一件，有此功劳在手，再加上黄真的把柄，相信杨旭也不会刻意在济南府找碴，回头这个考课功评，纵不给个满分，必然也是优良，足以对大人交差了。
所以易大人迎出来时，神色从容了许多。他已知道杨旭此人不好财色只重前程，便也不再想什么贿赂他的歪点子，只是着重介绍了一番山东提刑司接到皇上圣旨后，在曹大人的领导下如何群策群力，想方设法，展开盛大的宣传和调查攻势，严厉打击教匪的功绩。
易嘉逸一面引着他往前走，一面说道：“这一次，揪出牛不野这伙白莲教匪，主要有赖于李思逸李员外的告发。李员外是开造纸作坊的，他有个发小儿，就是白莲会中人，时常对他讲，入了白莲教，可免一切刀兵病苦灾厄，修行有成后，还可长生不老，立地成神。
这李思逸梦想长生，又因独子自幼多病，根本就是一个药篓子，到处求医问药不见效果，便入了教门。可是，他入了教，却也没治好他儿子的病，李员外对教门便不大相信了，而且教首牛不野又时常软硬兼施，迫他捐献，李思逸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倒有大半流进了教门，只是已经入了教门，他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这一次，曹大人发动全城生员学子，四处宣传白莲教匪的伎俩和罪行，又公开贴出榜文，主动告罪者、检举他人者，皆免其罪。牛不野想安排一些平常太过招摇，容易引起公人注意的手下先藏到外地去，又以攘助同门兄弟的名义向李员外勒索了一笔钱财，李员外这才下定决心，向官府举告……”
夏浔的心思还在青州，他点点头，毫不在意地问道：“这牛不野，平时是做什么营生的？”
易嘉逸道：“这牛不野听名字像个粗俗鄙夫，实则不然。此人在我济南府很是有些名气，他当初也曾求学应试，只是应试不第，在南方待了两年，便转而干起了给各家书铺联系选家的掮客生意，经常走南闯北，这就方便了他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吸纳会众。”
夏浔不太明白选家的意思，其实选家就是一些在科考方面很有权威性的文人，那时候科考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而科考的主要内容就是八股文，书生们要揣摩风气，必须要熟读八股文章，因此就有一些文人专门写八股文，或者对例年科考高中的八股文章进行详细的分析和点评，印刷成书，销路极好。
可是文人都重身份，他们总不能直接去找书店推销自己，而除了本地书店，外地的书商又未必能联系上他们，这样就出现了许多中间人，他们时常离开本地，盘桓于应天府一带，与当地有名的选家接触上，然后负责他们与书店之间的接洽和交易，牛不野就是这样一个中间人。
易嘉逸站住脚步，往前一指道：“到了，前边就是刑房，杨大人，请。”
※※※
陈氏山果行是济南的一家水果行，店面不小，他们收买本地山货销往南方，又购买南方水果运往北来，互通有无，生意倒也繁华。
在陈氏山果行的后院，有几个窖藏水果的地方，依着各种水果、干果、山货的不同，建有几处地窖，分别储藏不同的水果。这时节正是七月天气，储放时鲜水果的库房大都满着，储放干果的库房却空着大半，干果现下生意不好，库房门儿一直锁着，轻易也不开启，锁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可就在这个储放干果的地窖里，此刻却正有几条大汉坐在里边。地窖里空气沉闷，不过比起外边的火热，这里倒阴凉许多。藉着通气孔照下来的微弱的光线，可以看见里边大约有五六个人，就用离地半尺的木板架子做了床铺，上边铺着些简单的被褥，他们就盘膝坐在上边。
坐在上首的男子，身上穿一件曳撒，头发束着一条布巾，看年纪约在四十上下，五官平平无奇，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人，只有两只眼睛显得很是有神，此人模样看来虽不引人注目，却正是此刻济南府到处通缉的白莲教首牛不野。
牛不野手中把玩着两个核桃，静静地听着一个刚从外边返回的兄弟向他叙说着如今济南府中的情形。等那人说完了，旁边几人纷纷劝说道：“大哥，济南风声越来越紧了，大哥还是快些离开济南避避风头吧，等上一年半载，朝廷松懈了，大哥再回来也不迟。”
牛不野沉沉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走，当然是要走的。不过，不能这么走。如果我牛不野就这么离开，多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现在官府查缉的紧，教众人心惶惶，已经有很多教徒去官府自首了，更有人……出卖咱们的兄弟，若非如此，我牛不野岂会搞得这般狼狈？”
他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道：“必须得先稳下教众的军心。”
那赶来通报消息的大汉问道：“大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牛不野道：“凌破天，你还没有暴露，你出去继续注意官府的动静，尤其是李思逸家的动静，他举告了已经七八天了，守在他家里的捕快们已经撤走了吧？”
“是！”
“好！”
牛不野的手慢慢攥紧：“我的教坛被毁了，许多兄弟被抓，这都是拜李思逸那叛徒所赐，我不能就这么走。李思逸……一定要死，他全家……统统都要死！”
牛不野的手攥紧了，手中两枚核桃被他攥烂，手一张，碎屑便轻轻飘落。

第176章 祭白莲
“爹……”
申依依给丈夫喂完了药，一扭头瞧见公公走进来，连忙向他施礼问好。这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一副小家碧玉模样，她是李家少爷李维的娘子，过门儿已经三年。
“嗯，维儿好些了么？”
李思逸点点头，向儿媳妇问道。
申依依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起一抹忧愁：“还是老样子，夏天天热，尤觉气闷，过些日子相公或许会好些。”
李思逸嗯了一声，见儿子病恹恹的，连和自己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儿媳妇说道：“天晚了，你们早些歇息了吧。”
离开儿子的房间，李思逸便开始巡视起来。他的家院很大，李家造纸作坊就设在自己家里，地方自然不能太小，因此家院的位置在济南城里也比较偏僻，建在北城近水的地方。
李思逸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是自幼体弱多病，李员外偌大年纪了，借不上儿子的力，仍然只能自己操持家业，虽说把两个侄子都弄来帮工，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子，眼见自己渐渐老迈，儿子撑不起这个家，又没个孙儿承继家业，李员外也是心事重重。
李家是开造纸作坊的，明初时候，有官办造纸厂，也有民营的手工作坊，造纸业是大明较为重要的手工业，官营作坊的纸张很多还要卖到国外去，民营的则主要是对国内销售，开办造纸作坊的称为槽户，李家造的纸供应着济南的几家大书商，家境很富裕。
李家造纸主要是用嫩竹和木材为原料，竹子需要从南方放水排运过来，成本高些，不过竹纸色白而质韧，可以用来制作质量上乘的纸张，还是很有市场的，普通的纸张则用树木制造，包括印刷书籍、年画、对联、壁纸，乃至草纸、冥钱用纸等等，李家作坊一应俱全。
“杀青”室，发酵池子，堆放竹子和木料的棚子……
李员外提着灯笼，逐一检查着，看看堆放、清理情况，检查有无余火未灭。天晚了，雇工已经离开了，大院里除了李家老少和两个侄子以及两个长工，就没有其他人了，显得有些冷清。这些事儿本来让侄子走一遍就成，不过李员外勤快了一辈子，习惯了自己检查。
“东家，大生书铺派了伙计过来，急订一批纸张。”
一个长工领着一个店伙计向他迎上来，李员外在竹子堆旁边站住了，举起灯笼照照，笑道：“喔，是姚皓轩呐，有什么事啊？”
来人二十出头，是大生书铺的店伙计，叫姚皓轩，李员外对他很熟悉。
姚皓轩微微打个酒嗝儿，忙掩了酒气，笑着施礼道：“李员外，这么晚来，打扰您了。是这么回事，朝廷颁令，以后南北分榜，各取其才。咱们济南府许多原本只考中个秀才便想就此罢了的读书人都来了精神，想要再进一步，中个举子什么的。这一来，所需要购买阅读的经史子集、八股文章就供不应求了。我们何掌柜的打算抢在其他店号前边赶印一批卖与书生们，需用纸张若干，您瞧瞧。”
姚皓轩递过张纸来，李思逸展开一看，上边记的都是各种规格和质量要求的纸张，李员外估算了一下自己作坊的产量，如果再雇几个帮工，应该能及时交货，便笑不拢嘴地答应道：“好好好，没有问题，你告诉何掌柜，我们一定能及时交货。大家都是老朋友了，这订金就不用了，到时一并算账就好。”
这厢说着，几个人影已悄然摸进了李家。
一个夹了肉的馒头顺着地面丢了出去，李家养的那只老黄狗只叫了一声，便嗅着香味扑上去，一口叼住了馒头。“噗！”一个人影顺势窜出，手中刀顺势一抹，那黄狗呜咽一声，便栽倒在地。
几个人影迅速潜进了李家院落，带头的是牛不野，他对李家很熟悉，几个人迅速赶到长工房，一个长工坐在灶前，正在烧着饭，红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也没有在意，只当是另一个伙伴回来了，他又往灶里塞了几根干柴，才直起腰来，漫不经心地道：“李哥，去取坛咸菜吧，顺便剥几根大葱。”
“噗！”
一根粗大的门杠子狠狠地敲在他的头上，他的头立即像是敲碎了的鸡蛋，鲜血和脑浆流出来，因为颅骨塌陷，他的两只眼球都被挤出了眼眶，他的身子仍然坐在灶前，僵硬了片刻，便向前一栽，半张脸趴在铁锅沿上，炙得滋滋直响。
锅中熟饭的热气烘烤着他的脸。身后那个人转身离开了，灶中的火渐渐向外蔓延，井是燎着了他的前襟，然后整个人都陷入火中，成了一个火人……
李忠是李思逸的大侄子，晚上喝了二两黄汤，微微有些醺意，回房躺下没多久，有些尿急，他便扔下蒲扇，趿了鞋子哼着小调赶往茅房，解开裤子刚刚开始放水，一双刚劲有力的大手便从后边伸过来，勒住了他的咽喉狠狠向后一扳。
“咔！”
一声清脆的响声，李忠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哼唱声便戛然而止。那人一松手，李忠便向下一倒，半个身子跌进茅厕，卡在那儿，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贵是李忠的哥哥，他已经结了婚，单独住一间房。娘子已经身怀六甲，两口子躺在床上，正幸福地说着悄悄话儿。天气热，两人穿的都不多，娘子身着小衣，臂膀和大腿都露着，李贵干脆赤条条地躺在那儿，只在肚皮上搭了一柄蒲扇，油灯光线昏暗，也看不清甚么。
“嚓”地一声轻响，插着的房门居然被人拨开了，门栓大概注了油，毫无声息，要不是开门时那吱呀一声，李贵根本注意不到。
“什么人？”
李贵赤条条地跳起来怒喝，来人早已抢到炕边，一拳将他打翻，伸手一扯床单，向上一罩，便把夫妻俩一起拖到了地上。
“砰！卟卟卟……”
拳脚如狂风暴雨般向肉沙包打去，沉重无比，夫妻二人只惨叫了数声便没了声息，三条大汉冷哼一声，闪出了房间，被单下，深色的血液汩汩地流了出来……
※※※
李员外是被打晕的，他正和大生书铺的伙计姚皓轩说着话，旁边那个长工突然惨叫一声，身子向前一挺，胸口露出半尺长的钢刀，李员外一吓，手中的灯笼一下子掉在地上，那张订货单也撒手飞落，紧接着正要躬身施礼的书铺伙计姚皓轩也是一声惨呼，紧紧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一个大汉从他后腰抽出血淋淋的钢刀，向李员外狞笑一声。地上的灯笼燃烧起来，李员外借着火光一看，认得此人是教首牛不野身边的亲信弟子凌破天，他指着凌破天正要大声惊呼，后脑猛地挨了重重一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当他从昏迷中再苏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回了客厅，手脚都被反绑着，牢牢地捆在柱子上，嘴里勒着一条麻绳，好像马衔一般，只要勒紧了就根本喊不出声来。
牛不野派了人在外边放哨，他却不知道，早已有人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在他派人去厅外把风前，那人已经在前厅廊柱后的阴影处藏匿了起来。
客厅里灯烛通明，四下里站着几个拿刀的汉子，坐在上首的一人大马金刀，李员外一看不由得彻骨生寒：“牛不野！”被官府满城通缉的牛不野不但没有逃走，而且就坐在他的面前！
“相公！相公！爹，相公他不行了。”
忽地听到惨呼声，李员外扭头一看，只见老妻被绑在另一根厅住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儿子则伏在地上，面前一瘫紫黑色的血迹，儿媳妇伏在儿子身上，正向他急急呼救。
他的儿子并未受人殴打，可他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被人拖进大厅，往地上一丢，就哇地吐出一口污血，就此晕厥过去。
“牛不野！你骗我入会，诳我钱财，如今还要怎样？”
李员外不知儿子死活，猛地转向牛不野，目眦欲裂地问道。
牛不野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蹬着面前一只脚凳，沉沉地道：“李思逸，你背叛教门，出卖兄弟，应该知道，会受到什么下场。”
“我背叛教门？如果不是你骗我说，入教礼佛，潜心修行，可以成仙得道长生不老，如果不是你说，只要入教可免一切刀兵病苦灾厄，我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入得什么教？可我入了教门之后得了什么好？我儿停了药，病却越来越重，丝毫不见好转；我整日里提心吊胆，还要时时被你讹诈钱财，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叫他闭嘴！”
牛不野恼羞成怒，李员外口中的绳索立即被猛地勒紧，唔唔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牛不野冷酷地道：“摆香案，祭白莲，剜出他的心，祭奠兄弟们在天之灵！”

第177章 一定要管
有人取来香炉摆上桌案，又取出香来在烛上引燃，牛不野接香在身，反身望空三拜，将香插进香炉，立时有人又递上了第二炷香。
一旁有个刑堂弟子沉声说道：“一入教门，尔父母即我之父母，尔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尔妻我之嫂，尔子我之侄，如有违背，五雷诛灭；各地教中兄弟，不论士农工商，以及江湖之客到来，必要留住一宿两餐，如有诈作不知，以外人看待，死在万刀之下。
教中兄弟，当相亲相爱，既有旧仇宿恨，也当传齐众兄弟，判断曲直，决不得记恨在心，私相报复，如有违背，五雷诛灭；教中兄弟，一日入教，终身不得出教，违者五雷诛灭；教中兄弟，倘被官捉获，要身做身当，不得攀害兄弟，如有违背，五雷诛灭；
教中兄弟，须谨慎言语，不得乱讲教中秘密，免被外人识破，招引是非，如有违背，死在万刀之下；教中兄弟，必以忠心义气为先，交结四海兄弟，须同心协力，如遇事三心两意，避不出力，死在万刀之下；教中兄弟，叛教出帮，投靠官府，出卖同门者，满门诛灭……”
牛不野三炷香上罢，一转身，抬腿一踢，那只脚凳“呜”地一声飞旋而出，“砰”地一声撞在李家媳妇申依依的胸口，正抚着丈夫身体痛哭的申依依哇地一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摔出三尺多远，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眼看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牛不野杀气腾腾地道：“执行教规！”
手下几个人立即拔出刀来，杀气腾腾扑向李员外一家人，其中一人先在已经气绝的李维胸口刺了一刀，这个病篓子全无反应，竟是早已气绝，李员外见他戮尸，悲愤欲绝，可是口舌勒得死紧，却是呼喊不得。
那人一刀下去，见李维全无反应，不禁大感无趣，立即又挺刀刺向他娘子申依依的心口。
就在这时，厅外有人漫声吟道：“立誓传来有奸忠，四海兄弟一般同，忠心义气公侯位，奸臣反骨刀下终。叛教离帮，出卖兄弟者，该杀！现在济南府正在到处通缉牛会首，会首居然还敢露面，这份胆略，确实叫人佩服。可惜……”
牛不野凌厉的目光向厅外一瞪，厉声喝道：“什么人？”
厅外倏然转进一人，一身布衫，身材魁梧，国字脸，高颧骨，眉峰外耸，风骨嶙峋，面对持刀逼近的几个白莲教弟子视而不见，只向牛不野拱手笑道：“陕西金刚奴，见过牛会首！”
牛不野吃惊道：“王金刚？”
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本该已经死掉的李维，手指竟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白莲会中弟子，有点身份地位的都喜欢给自己起个很威风的名字，男的就叫什么天王、佛祖，女的就叫什么佛母、圣女，王一元倒是谦逊的很，自称金刚奴，别人可不好这么称呼他，去掉一个奴字，也是表示敬意。
王一元微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牛不野本来见有外人在，心中十分惊骇，听他自报身份，却是陕西造反的三元帅，虽然惊讶，反不及方才害怕，不禁惊疑道：“整个天下都在通缉你王金刚，何以还敢在此出现？”
王一元道：“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弥勒当主天下，重现光明。王某望云观气，接引使者应在东方，于是循踪而来。我知李思逸出卖兄弟，料想牛会首不会就此潜逃，必杀此人以正教规、振士气，故夜夜守候于此，今日方得与牛会首相见。”
宣称天地大劫将至，如果信奉白莲教，就可以在弥勒佛的庇佑下，在大劫之年化险为夷进入云城，免遭劫难。这正是白莲教招揽会众的一个手段，牛不野自然不能否认，但让他跟着王一元造反，做甚么接引使者，牛不野却是悲观的很，他立即毫不客气地回绝道：“时机未至。你想让牛某和你一样，做丧家之犬吗？”
王一元冷笑：“牛会首今日处境，与造反何异？”
牛不野道：“杀了这个叛徒，我就要避往他地，等待时机卷土重来。若说造反，为时尚早，大明气运未尽，如何反得，难道让我牛不野如你们一般，拉起队伍，被朝廷大军摧枯拉朽一般顷刻杀尽？”
王一元道：“牛会首此言差矣，王某与高元帅、田元帅的确是起事的早了。可牛会首不同，因我陕西白莲教造反一事，朝廷已在全天下镇压白莲教徒。天下白莲，岂只你一家，彼此境遇，如今都如你一般困顿，只要牛会首揭竿而起，振臂一呼，还怕天下不人人响应？牛会首可莫错失时机，英雄，应劫而生。”
牛不野听了，不由怦然心动。
※※※
天亮了，北城李家作坊，内内外外布满了巡检捕快，这里已经被他们全部封锁了。
天明后，有早起的邻居发现李家大门上用鲜血涂出一朵巨大的莲花，李员外被剁成八块，零碎的尸体就被钉在大门上，孤零零的一颗头颅摆在花蕊处，四肢躯干错乱地钉在各片花瓣上，其状惨不忍睹，不禁唬得魂飞魄散，立即连滚带爬地跑去官府报案了。
因为事涉教匪，本地又有比他们更高一级的司法衙门，知府衙门一面派人赶往现场，一面赶紧通知了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衙门立即接手此案，派出本司干员前往斟察。夏浔起个大早赶往提刑司衙门听审，恰好听说这桩灭门惨案，于是也随之而来。
走在李家大院内，眼看着一处处惨不忍睹的场面，夏浔心头一股怒火腾然升起，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受后世大部分武侠小说、电影电视剧的影响，夏浔一直对这个民间组织有着相当良好的印象，当他看到云中岳小说中教会道门的不堪描写，和李连杰的《黄飞鸿》系列电影对白莲教、红灯照的轻鄙，心中还有一些不痛快，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使他对这样的教派帮会产生了强烈的憎恨。
他们真的是正义的吗？忠于朝廷的统统都是鹰犬，反抗朝廷的统统都是正义的？至少，眼前的一切告诉他，牛不野不是！
想起大门上那朵用血画成的白莲花，想起李员外七零八落的身体，想起李贵紧紧护在妻子身上死不瞑目的模样，想起他妻子身下流出的那血肉模糊刚刚成形的一团，夏浔眼中渐渐冒出怒火。
他不想再打酱油了，自己老婆的事也得先放一边去。这样的事都不管，他对不起自己身上穿的衣裳、对不起自己每天吃的粮食，他过不了良心这一关！
这件事，他一定要管，那些没人性的畜牲，一定要死！
“大人，李家工人辩认，这个人不是李家的佣工，而是大生书铺的伙计，叫姚皓轩。”
“大人，这里找到一张沾了血的订货单子。”
“大人，大人，李家公子……李家公子李维，还有气儿！”
正沉着脸的曹大人和夏浔听了精神一振，同时抬起头来……
曹其根、夏浔等人匆匆赶进李家客厅，仵作正在厅里收敛尸体，所有的尸体都先集中到了客厅来，再准备装车运走，这些尸体都是要送进仵作房的。没有定案之前，这些尸体就是物证，不能发还本家。
如今正是夏天，尸体容易腐烂，运回去之后，他们还得用石灰等防腐材料做一下处理。结果在清理尸体时，有个老仵作意外地发现李家少爷还有气息，便赶紧一面施救，一面报告了大人。
李维重病缠身，早就半死不活，被拖进客厅后又惊又吓，吐血昏厥过去，因为气息微弱至极，被他的娘子误以为气绝，一番哭喊，连牛不野等人也信了。等到牛不野下令杀尽李家一家人时，那凶手先在李维身上刺了一刀，晕死过去的李维全无反应，随即王一元不约而至，又分了他们的神，大家便直接把李维当成一个死人了。
实际上李维本来是晕厥的，反倒因为被刺了那一刀，神志稍稍清醒过来，只是他久病体弱，所谓清醒也只是微有呼吸，神志一阵清楚一阵糊涂，身体上更无力做出什么反应。等到牛不野和王一元对答完毕，处死李家一家人，开始翻箱倒柜搜刮钱财时，他便幸运地逃过一劫。
官府差人赶到时，他已经又晕厥了过去，此时才刚刚清醒了些。曹其根也顾不得他一身的血腥，急急赶到他的面前，蹲下去追问道：“凶手是谁，李公子，你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快告诉我！”
李维眼神涣散，神情茫然，对他的话全无反应，曹其根急道：“郎中呢，快找郎中。”
夏浔在李维面前缓缓蹲了下来，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一字字说道：“李公子，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尽量的告诉我们，哪怕只有一句话，也许就能帮助我们抓住凶手，为你全家报仇！”
李维的眼神亮了一下，忽然挺动了一下身子，艰涩地道：“牛……牛不野……”
“牛不野？”
曹其根和夏浔对视了一眼，目光凛然。看现场情形，他们就知道这是白莲教徒对李员外的报复，但是却并未想到牛不野本人竟然还未逃离济南，竟是他一手策划了本案。曹其根紧张地问道：“是牛不野亲自带人来的，多少人？”
“金……金刚……”

第178章 唯一线索
李维没有听讲他的话，他努力地回忆着，他是被那一刀给刺醒的，但他当时业已神志不清，现在回想起来，连那些人说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只觉得其中有一个人说话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喘息半晌，他又说道：“后来……又有人……来……外地……口音……”
夏浔双眼微微一眯，沉声问道：“是哪里口音？”
李维的嘴唇翕合着，半晌没有作答，他从小体弱多病，很少接触外人，他能听得出那人不是山东口音就不错了，可他根本不熟悉外省各地口音方音，无从比较，又哪里知道那人说的是何方口音？
曹其根急了，吼道：“李公子，你还知道些什么，说出来，全都说出来，本官一定抓住凶手，为你全家报仇。你若不说，我们可无从下手了！”
夏浔摆摆手，制止了急得跳脚的曹大人，改变了问话：“好了，不要管他的口音了，你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哪怕只有一句，只有一个词，李公子，撑住。”
弥留之际的李公子眼珠动了一下，又喃喃地道：“金刚……王……金刚……初次相见，共谋大……业……”
夏浔忍不住问道：“李公子，你说的是金刚？金刚王，王金刚，还是……王金刚奴？”
曹大人吓了一跳：“不是吧，那个造反的钦犯真的跑到我们山东来了？”
李公子的眼珠又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地黯淡下去，他已气绝了……
夏浔神情黯然，沉默半晌，轻轻放开了李维枯瘦冰凉的手。
曹其根忍不住问道：“杨大人，真的会是陕西的金刚奴逃到此地来了么？”
夏浔摇摇头道：“不好说，他说的也许是金刚、金刚王，也许就是王金刚奴。这些在教的人，所起的绰号大多如此，李公子语焉不详，已经很难确定了，不过……他说初次相见，又说外地口音，这个人应该刚到济南不过几天工夫，我看……他说金刚奴的可能也极大。”
易嘉逸听了忍不住说道：“杨大人，只怕未必吧。在这里住上一年两年，外地口音仍然是外地口音，除非是小孩子，否则很难改过来的。再说他提到的是金刚，又或许是金刚王，王金刚，却不一定是金刚奴。
据本官所知，牛不野麾下就有四大金刚，其他地方的教匪中也未必就没有，在教匪中，—以金刚，佛、王为绰号的多如牛毛，硬指是王金刚奴，未免有些牵强。”
夏浔瞥了他一眼道：“牛不野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旁人唯恐避之不及，谁会上赶着去找他？除非情形比他更加狼狈，急于借助他人力量的人，如此饥不择食者，除了王金刚奴还能有谁？我说此人极有可能就是金刚奴，就是据此判断。”
易嘉逸听了不禁语塞。
夏浔又道：“我说此人很可能刚到济南，却也不是因为他的外地口音，而是因为他是此时才找上牛不野。牛不野以前另有公开身份，但是教匪中人凭借切口暗号，如果想联系他，一定找得到他，何至于昨晚才与他相见？因此我猜测此人应该是刚到济南，而且猜到牛不野有可能对举告的李员外进行报复，夜间在附近守着，这才与他取得了联系。”
曹大人的脸色很难看，谁也不愿意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尤其是如今朝廷通缉的谋反钦犯，如果说他在自己辖内，抓到了固然是大功一件，抓不到却不免连自己破获济南教匪的功劳也一举抹杀了。但是夏浔的分析他又反驳不得。
夏浔笑了笑，又道：“大人，下官方才的分析，未必是对的，或许只是下官一厢情愿的想法。咱们若是先已确定了这个王金刚就是金刚奴，万一判断失误，反而放纵了真正的恶人。依下官看，咱们可以把怀疑此人是金刚奴的想法搁在心里，查的时候，却不必局限于这个范围。”
曹大人听了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问道：“那依杨大人之见该怎么做？”
夏浔道：“此人应该是刚来济南府，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而他的口音，我们不应该只锁定此人必定是王金刚奴，必定是陕西口音。只要是外地口音，都要查查，毕竟李维公子也是语焉不详的。”
曹大人是从吏目、刑房、经历、巡检、推官、判官一路升上来的官儿，在刑狱方面，本来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方才只是因为关心则乱，急于撇清自己，现在见夏浔并不主张认定王金刚奴已逃来山东，他的神智也清晰起来。
他扫了一眼厅中众差人，厉声吩咐道：“李家公子曾经苏醒的事，不得对人泄露一字。此案涉及白莲教匪，案情重大，在未查缉清楚之前，李家现场一切情形，概不得与闲杂人等乃至死者家属亲眷们提起，如有泄露，以通匪论处！”
众人凛然，纷纷称命。
曹大人又道：“易嘉逸，立即行布政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严格巡察，严格盘查所有离开济南城的人，但有与牛不野形貌相似者，至少五查方可过关！”
“遵命！”易嘉逸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
小东和邻家阿庆嫂子相约出门，去了一趟香铺子。
这家香铺在阳谷县开了才一年多，此铺所卖桂花油以及其他一切香料，原料都取自苏州，制法精妙，为其他香铺所不能，所以很快打出了名声。
那时节的店铺最重质量，因为那时节的经营环境不需要铺天盖地的广告，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你的货物确有独到之处，客人自然趋之若鹜，想到处打广告也没那个条件，你试试全国各地贴小报搞演讲试试，不让官府逮起来才怪。
就拿这家香铺所售的安息香来说，香中细篾要先埋在土中三年，然后才取出削制，因为焚香时绝少灰尘，也没有竹木之气，只有氤氲馥郁的香气，别人家不下这样的工夫，就绝对没有这样的效果，一家用过，自然口口相传，名声就打响了。
只不过质量好价钱自然就贵，也只有西门庆这样家境殷厚的人家才用得起，两个妇人买了几瓶桂花油、安息香，看看时辰还早，也不忙着回去，便在阳谷县街头闲逛起来。
走到县衙对过儿，就见旁边有一家酒店，门前插着酒幡，上书“缘聚源”三个大字，门庭若市，酒客如云，小东不由啧啧赞道：“这是谁家的生意，做得可好，看这热闹劲儿，比其他几家可强得多了。”
阿庆嫂子是个常出门的，往那边一望，便笑道：“确实能干，店主是两位外乡姑娘呢，是一对结义姐妹，姐姐姓谢，妹子姓南，店才开了不久，只因姐妹二人生得秀色可餐，足以佐酒，这些臭男人自然趋之若鹜。”
这时就见几位客人从门里出来，小东认得他们，其中两个是县衙的书吏，醉醺醺的，还有几个喝得不多，陪着笑正搀着他们，想来是请客的原告或被告了，后边随出一个女孩儿，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头梳三丫髻，一双大眼水灵灵的，腰间系一条蓝花布的小围裙，束紧了小腰身，身子虽未长成，胸口已见贲起，形状温润绵致，虽不甚丰盈，却依稀透出女儿家的妩媚来，尤其是那眉目五官，仿佛画中的人儿，精巧秀气，无可挑剔。
小东瞧了不禁想道：“这样稚龄的少女，竟可如此标致，难怪那些男人捧场，连我看了都觉赏心悦目呢。看这面相，有点像是南人，难怪着呢，南人早熟，换了我在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没这般风情。”
小姑娘笑盈盈的，用银铃般的嗓音道：“马爷、金爷，您二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马书吏醉醺醺地站住步子，回头笑道：“好好好，就凭你这么甜的小娘子，老爷我……也是一定会常来的。”说着借着酒意，便去摸那姑娘小手，姑娘很机灵地把手一缩，向他笑容可掬地作一个揖，甜甜笑道：“那就多谢马爷了。哎哟，钟大哥，您来了，瞧您风尘仆仆的，可办完了差吧，快进店里吃杯水酒，歇上一歇。”
她灵巧地一转身，假意招呼客人，便迎向了一个刚刚走来的姓钟的捕快。马书吏有些悻悻然地缩回手来，由人扶着走了。
小东见了不禁一笑，对阿庆嫂子道：“这小姑娘虽然抛头露面，当垆卖酒，却自爱的很呢，那马书吏是县太爷面前的红人，若做了这里常客，不止给她家拉来许多生意，还能照顾她姐妹两个外乡人不受欺负，她却不肯教人沾着一点儿便宜，难得。”
阿庆嫂子吃吃笑道：“小东啊，你家那位西门大官人可也是这儿的常客呢，诉讼官司，但有吃请，他都往这儿领，可给人家招揽了不少生意。”
小东见了姑娘洁身自好的模样，并不大往心里去，只撇撇嘴，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我们家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不过，他这人有色心没色胆儿的，人家小娘子不对他假以辞色，他口花花的占几句口头便宜，就美得找不着北了，怕是还不及这马书吏胆儿大，敢去摸人家姑娘的手，怕他甚么。”
两个妇人笑语着去了，那扎围裙的小姑娘一双明媚的大眼睛从她们身上轻轻扫过，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179章 设局
“这一家子，算是完啦。”
夏浔不忍再看集中到厅中来的那些尸体，他走出李家客厅，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也知道，牛不野如此做，不全是为了泄愤报复，同时也是为了警告那些教众。朝廷再怎么抓，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教匪全抓起来，只要他们能够保住几个首领，组织不从内部溃烂，就能根基不倒，东山再起。
白莲教从诞生那天起，就和造反挂上了钩。它起源于北宋，从北宋时候起就开始造反，宋朝时它反宋，金朝时它反金，元朝时它反元，明朝时它反明，清朝时它反清，好像脑后生了反骨，谁当政它反谁。
仔细看的话，它造反的时段未必全是一个王朝末期，阶级矛盾急剧激化的时候，而是在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时段都有发生。如果非要说它这是官逼民反、揭杆起义，反抗腐朽的封建统治，那实在是往它脸上贴金了。
实际上很多时候造反仅仅是因为掌教者的一己私欲，那些香主坛主教主元帅大掌柜们，那些会道门的首领们一旦掌握了较大的权力，吸纳了自认为足够多的教众，野心就开始滋长，就开始想着称王称霸，夺天下、坐天下，当皇帝，谈不上替天行道、锄暴安良，或者是什么正义性的起义。
今天，夏浔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暴行，他被激怒了，本来他这次回山东，只是打着缉查山东府打击教匪的幌子，真正目的只有一个：争取彭家的谅解，接回自己的娘子。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先抓到牛不野，一定要把这个穷凶极恶的大盗绳之以法。
“初次相见，初次相见……”
他忽地想起李维说过的这句话，脑海中马上有一条若隐若无的线，在那里轻轻地飘扬着，想抓却又抓不住。他在那儿呆呆地站了半晌，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再仔细一些，便匆匆转身，向厅中走去……
李家血案传遍全城，立即起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作用。一方面，牛不野的残酷屠杀，使得许多寻常百姓对他们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对官府搜捕过程中造成的扰民行为抱怨少了，就连一些素质低下的巡检捕快趁机敲诈勒索的恶行都懒得计较，只希望他们能尽快把这些杀人魔头绳之以法。
另一方面，担心受到教规惩治，主动自首、举告他人的在教百姓越来越少，本来因为官府的施压和大力宣传，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已贴出了自首者免罪的告示，许多百姓人家都跑到官府自首，按察司门前络绎不绝。
但是李家血案一发生，自首的人数急剧减少，大部分在教百姓都保持了沉默，对官府持以不信任态度。这一来，官府想要缉捕教匪、扩大战果的难度便大大增加了。
牛不野的目的达到了，一方面，他为被杀的兄弟们报仇，杀死李员外全家，为自己博了一个义薄云天的美名，坚定了本已慌乱惊恐的本教弟子的决心，同时，也稳定了他的基本教众，那些人虽然只是寻常百姓，但是利用的好，却可以给他们通风报信、提供掩护、提供食物和金钱，他们就能在民间如鱼得水，在巡捕的眼皮底下游走自如了。
李家血案成了官府和牛不野较量的一个风向标，如果不能破获此案，官府无异就是失败者，人们畏于白莲教将更甚于畏惧国法朝廷，这次对济南白莲教匪的打击将半途而废，反而会助长牛不野的气焰，虽然他的教坛受到了严重破坏，他想东山再起也是易如反掌。
反之，如果官府能够把牛不野绳之以法，他们所吹嘘的神通术法在此地将不再有甚么市场，牛不野这个偶像的轰然倒塌，将使济南府的剿匪大业事半功倍。
提刑按察使曹大人真的急了，他又是拜访布政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谋求其他二衙的帮助，又是亲自巡视街头，过问缉捕教匪的具体事宜，济南街头，总能见到曹大人的仪仗来去匆匆。
午后，曹大人的仪仗再度离开按察使衙门，沿着大街向南走去，看样子是奔布政使衙门去的。马轿刚刚离开按察使衙门所在的大街，两旁屋顶突然冒出几个蒙面大汉，张弓搭箭向曹大人的马轿攒射不已，一时利箭如珠，激射入轿，紧跟着几个大汉便提刀跳下屋顶，向马车攻去。曹大人的护卫立即紧紧护住马车，与他们搏斗起来。
“教匪行刺曹大人啦，快走快走！”
一时间满街百姓仓惶走避，大姑娘小媳妇尖叫不已，半大的孩子号啕大哭，卖货的摆摊的摞下摊子便走，买东西的跑的更快，有的付了钱还没拿东西，有的拿了东西还没付钱，欢喜的、叫骂的，什么动静都有，有些来不及逃走的就钻到摊位下边，跑到两边店铺里边，片刻工夫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就空空如野，只丢下一片狼藉。
“点子扎手，风紧扯乎！”
蒙面力战的几个大汉眼见不能逼近马轿，其中一人大喝一声，返身便走。
“走，老地方见！”
另一个大汉摞下一句狠话，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两个人都是外地口音，一个带着闽浙一带的口音，另一个却是巴蜀一带的口音。
“大人！大人！刺客已经逃了，大人怎么样了？”
两个侍卫抢到马车前叫着，轿帘儿一掀，歪戴着官帽的曹大人颤巍巍的从里边钻了出来，脸白得跟鬼似的，他的乌纱帽上插着一枝利箭，左膀子上也插着一支利箭，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蠢货！废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让人杀到本官面前来了，统统都是废物！”
※※※
陈氏山果行的地窖里，凌不破向牛不野兴奋地汇报着刚刚发生的按察使曹大人遇刺事件，说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尽管他并没有亲眼看到，所知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听到他说曹其根灰溜溜地逃回按察使衙门时，几个教徒轰然大笑。
牛不野听了却并不像几个手下一般摩拳擦掌兴奋欲狂，他淡淡地道：“曹其根不是没有死么。就算他死掉了又能怎么样？朝廷马上就可以再派一个按察使来。行刺曹其根，除了逼得咱们更加走投无路，还有什么好处？”
笑声立止，牛不野微微蹙起眉头，狐疑地道：“不是咱们的人？外地口音……谁会来行刺曹其根？”
他一开始只当是失去联系的教中弟子铤而走险行刺曹其根，可一听是外地口音不免犯了核计，白莲教一直是个极松散的组织，各地教坛之间互不从属，因为朝廷禁白莲教，各地的白莲教甚至都起了别的名称，五花八门，表面上看来也没了什么关系。
虽然他们还保持着比较统一的切口和联络方式，教中弟子出门在外，彼此会尽同门之谊给予照顾，但这是互惠互利的事，不需一文走遍天下，这正是他们吸收教徒的一个强有力手段，到了哪儿都有同门中人给予帮助，这对那些小老百姓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互惠互利的事儿，各地教坛自然会尽可能地给予同门帮助，可也仅限于此。
表面的一团和气下，他们为了争地盘、为了争教徒，明争暗斗的把戏实也不少，普通的会众对此全无所知，但是高层人士心知肚明。如今朝廷在整个天下缉捕白莲教徒，大家都在自顾不暇的当口儿，谁会甘冒奇险，跑到济南来给他出头儿？
牛不野正盘算着，有人道：“大哥，会不会是咱们的人，有意说些外乡话混淆视听？”
牛不野摇头道：“是人都会把这笔账算在咱们头上了，又何必冒充什么外乡人？”
他的一个手下想了想，提醒道：“大哥，会不会是金刚奴的人？”
牛不野道：“他？他能单枪匹马，逃到这儿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带多少兄弟来？再说他行刺曹其根目的何在？”
说到这儿，牛不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王一元见他，是劝他干脆揭杆造反的，如今他牛不野已经成了朝廷通缉的罪犯，倒不介意拉起队伍揭竿造反，但他的势力基础主要在济南城里，在这里传教，可以让他拥有较大的权势和财富，比起一些在乡村发展的教首来说日子过得滋润的多，可是要造反，难度也大得多。
这里是官府的直接管辖之地，他这条鱼再大，也很难掀起什么风浪来，而且这些城市百姓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拉他们入教，大家称兄道弟，拉帮结伙容易，叫他们丢下自己的家当，撇下老婆孩子跟他干掉脑袋的事，还肯跟他走的怕是就没多少人了。
王金刚奴造反造上瘾了，他可不想孤注一掷，虽然王一元的说辞很有诱惑力，可是除非穷途末路，他不想走这条绝路，因此当日只是敷衍了一番，并未当场答应下来，会不会是王一元在逼他决断。如果是这样，王一元这个造反疯子，会不会干出更疯狂的事来？
牛不野越想越紧张，他思索片刻，吩咐道：“告诉老陈，准备一下，今晚咱们换地方。”
几个兄弟纷纷站起，有人问道：“大哥，怎么突然换地方，有什么不妥？”
牛不野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和金刚奴有关系……咱们不能被这个疯子连累了。”
有人问道：“那咱们还要不要继续和他保持联系。”
牛不野略一迟疑，说道：“嗯，留条眼线继续跟他保持联络，此人……说不定会有用处。”

第180章 大排查
提刑按察使衙门，曹大人高高上坐，脖子上系着一条布带，悬着他的伤臂，他怒不可遏地拍案道：“教匪猖狂，猖狂已极，现在竟已公然袭击本官了，此与造反何异？那些刺客虽然蒙了面，但他们言谈之间，可以听出是外乡口音，想必是白莲教首牛不野雇佣来的亡命之徒。立即贴出告示，命巡检捕快，对全城所有操外乡口音者进行调查。
命令所有里甲盘查街坊，所有商号、客栈、车行，店铺负责对其人员自查，对近日到济南的所有外地口音的人逐一进行甄别。操外乡口音者务必找出保人，有两人以上者证明他昨夜所在，便只造册上报，留个记录，否则，必须到按察司衙门听候质询。如有包庇、弄虚作假者，一经发现，与教匪同罪论处！”
明朝的里甲制，源于春秋时期的什伍制，当时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什有什长，伍有伍长，负责闾里治安，一旦发现形迹可疑者要及时上报，使得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其功能就相当于我们现代的居委会，真要发动起来，作用很大。
提刑按察使大人遇刺，他手下的治安官们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惶恐，曹大人吩咐一句，他们便答应一声，待得曹其根吩咐完毕，立即一轰而散，整个济南城的清剿教匪力度进一步升级了。
待得人都散了，曹大人向夏浔做个手势，邀他后堂叙话，两人离开大堂进了后宅，曹大人便笑吟吟地道：“杨大人，这场苦肉计，我可是依照你的主意做了，本官‘遇刺’，可是令得我济南府声名大损，如果最后劳而无功，那可是弄巧成拙，得不偿失啊。”
夏浔微笑道：“大人提刑山东府，于刑狱一道，乃是下官的前辈，经验老道，远非下官所能及，下官这一计若是行不得，相信大人也不会采纳了。”
曹其根哈哈大笑，竟尔抬起那条伤臂，很俐落地拍拍他的肩膀：“老夫与你说笑罢了。教匪匿于民间，潜藏深沉，本官就是把济南府搅个天翻地覆，怕也挖不出这些藏在洞里的老鼠。杨大人这招打草惊蛇、瞒天过海用得妙呀。若是咱们直接去查陕西口音的，那金刚奴若真的潜来济南，必然心生警觉，逃之夭夭。如今有了这档子事儿，咱们再大张旗鼓地盘查所有外乡口音者，便不至于让他狗急跳墙了。可咱们来上这一出，他们之间必然又要因为是谁出的手、目的何在而疑神疑鬼，这样咱们就有机可趁了。”
他叹息一声道：“打草惊蛇，要看怎么打，打得好，能把蛇吓出来，打不好，反而给它示警，让它藏起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难怪杨大人年纪轻轻，便任职都察院，被朝廷委以重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夏浔自到济南府，这是第二次听到人赞他后生可畏了，前番出自黄御使之口，只是顺口胡诌，这一番却是出自一省按察使之口，夏浔也不禁微微露出得色。
说到对会道门的认识，夏浔可不逊色于这位曹按察使，甚至犹有过之。他曾经学过的知识中，就有对猖獗一时的一贯道的调查、抓捕、打击的全过程的详尽分析。
他了解这些会道门的优点和长处，它们普及和深入民间。遍布许多城镇和村落，有自己大大小小的据点，时隐时现，各个据点可以联结成线，然后扩大为面，失败时又可以化面为点，可进可退，可整可零，可以在一个地方生根结果，也可以转移他方插柳成荫。对付它们，比对付拿刀拿枪的正面之敌更令人头痛。
反观明初的这些官员们，对会道门的认识就远不及夏浔深刻，虽然他们自立国初就开始打击白莲教。白莲教是元朝时候迅速壮大起来的，因为元朝初期并不禁止这些民间教派，使得它们迅速繁殖起来，以致遍布全国，等到元朝发现不妙开始禁止的时候，已经没有力量扑灭它们了。
朱元璋不是明教中人，虽然他参加的队伍是靠明教起家的。可明教造反的时候，朱元璋还是个苦命的放牛娃。那一年，一场大瘟疫夺走了他父亲、母亲、大哥和大哥的儿子的生命，只留下他和二哥相依为命。
当时他们身无分文，只好用门板抬了草席裹着的亲人去掩埋，正值天降暴雨，绳子断了。两人只好去借绳子，转回来的时候发现山土崩塌把亲人埋在了一个新的山包之下。朱元璋大哭一场，插木为碑，为了活路继续奔波。
不久，随大瘟疫而来的大饥荒，迫得朱重八出家做了和尚，但他入的寺庙是正儿八经的寺院，与白莲教无关。他在寺里半饥不饱的混了两个月，长老便宣布粮食已经吃光，要大家各自逃命。倒霉的朱重八便带上和尚的行头，开始了讨饭生涯。
如此混了几年，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才加入郭子兴的红巾军，红巾军虽是靠白莲教起家，但这时候已经成为一支正式的军队，各路豪强都在招兵买马，东征西讨，已经不需要再像当年一样用宗教去收买人心拉拢弟子，也不再弘扬什么白莲教义，念咒烧香了。
尽管如此，因为队伍中许多老人都是白莲教徒，所以朱元璋对白莲教非常了解，深知这是影响天下太平的一个祸源，所以他当了皇帝之后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严厉打击白莲教。
但是因为经过元末大起义之后，白莲教同样积累了大量的战斗经验，大明初定，人心思稳，他们全部潜伏下来，耐心地用几年、十几年的时间休养生息，最初几年甚至完全停止了各种教务。
因此明初打击白莲教的力度虽大，收效却甚微，各地官府打击教匪的经验很有限。几十年下来，官府的警惕性渐渐降低，不甘寂寞的白莲教也开始蠢蠢欲动了。现在因为陕西白莲教作乱，官府重新开始打击教匪，其实无论是这些负责刑狱的官员，还是直接执行的巡检捕快们，都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经验。
夏浔却知道，他们极富隐蔽性，只要他们想，很容易就可以潜伏到人群中去。作为官府，是秩序的维护者，势必不能采用剜肉割疮的法子来打击教匪，这样就得尽量擒其首脑，以斩首战术来应对，这也是现代各国对付恐怖分子惯用的有效手段。
如今济南白莲教的会首就是牛不野，那王金刚奴虽然赫赫有名，现在毕竟是一只丧家之犬，他既然离开了根基之地，所能起的作用有限，对济南地方来说，真正的威胁仍然来自于牛不野。而且李家血案也彻底激怒了夏浔，他发誓要抓住这位丧尽天良没有人性的匪盗。
因此，夏浔向曹其根献计，先是自导自演了一场行刺，然后藉此借口对整个济南府持外地口音者进行排查。不管那晚与牛不野见面的人是不是王金刚奴，他们在李家这种特殊的场合见面，必定有所图谋，而这起没有恐怖组织认领的曹其根行刺案，就将在他们之间埋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
同时，对外乡口音的人进行盘查，或许可以找出这个可疑人，又或许可以迫使其向地头蛇牛不野求助，毕竟牛不野虽是通缉犯，在本地应该还拥有很大的能量，又或者会迫使牛不野等人放弃这个浑身是刺的盟友，免得惹火烧身。
同一桩事件，可能引起的后果是不同的，这还要看牛不野和那个神秘外乡人如何理解、如何应对，但是不管怎样，这件事一定可以于没有线索中主动制造出一些线索。
※※※
一连几天，夏浔都早早地赶到提刑按察使衙门，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把书吏们整理出来的资料再重新看一遍。所有外乡口音者的资料都按照他们到济南府的时间先后顺序排了序，再按不同省份装入不同颜色的封套，当然，这些都是成年人，十六岁以下及六十岁以上男子以及妇人早已提前筛选出去了。
夏浔每天早早赶到签押房，便静下心来仔细地审阅书吏们整理出来的每一个人的资料，中午和他们一样，随便吃上一口就行。这项工作非常枯燥乏味，但是夏浔坚持下来了，而且一直非常认真，书吏们都觉得这个京官与别人大为不同，对他很是敬佩。
夏浔知道自己的办法有些笨，但这个办法却很有效。他是警校生，同时又做过一段时间真正的警察，他知道真正的办案过程，基本上就是这样繁琐、枯燥、无聊的。
没有几个人能像探案片里描写的古今神探们一样，跑到案发现场东瞧瞧西看看，马上就能发现一堆线索，然后据之推理，从大海里捞出针来。
那些大部分是影视创作，里边那些推理所需的要素都是创作者早已埋好的，观众不知就里，扮侦探的演员们却可以胸有成竹，实际上这样幸运的案件虽非没有，却非常罕见。
就算是发生在美国的那件很著名的“十五点推理破十六年疑案”案例，人们注意到的也仅仅是著名犯罪心理学专家做出的基本符实的十五点推理结果，似乎他拿出了推理结果，案子马上就破了，却没有去想一想依据这十五点推理，警方又发动了多少人力物力，经过多么长的时候，对大量的嫌疑人再次进行排查。
真正能做事的人，要知行合一，更要耐得住寂寞！

第181章 巧配姻缘
阳谷县，“维生堂”生药铺，西门大官人正在坐堂。
一个衣着朴素，眉目清秀，年约二十二三的少妇迟疑着走进来，候着前边的病人抓了药出去，旁边没有旁人了，这才讪讪地走到西门庆面前，顺眉低眼地唤了一声：“高升兄弟。”
“哎呀，原来是嫂子来啦，好久不见，嫂子这气色愈加的好了，瞧瞧，越长越水灵。”
西门庆一见，赶紧殷勤地给她搬椅子，少妇轻轻啐他一口，白皙的脸蛋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忸怩道：“高升兄弟又说疯话，嫂子一个守寡的妇人，甚么……甚么越长越水灵了。”
西门庆哈哈一笑，说道：“这个么，丽质天生，自然百媚千娇。啊，嫂子哪儿不舒服？”说着便去探她手腕。
少妇缩了缩手，微窘道：“高升兄弟，嫂子……嫂子今儿来，不是想看病，是想……是想……”
西门庆诧异地嗯了一声，少妇才垂着眼睛，细声细气儿地道：“嫂子是想……请高升兄弟为奴家……打一场官司。”
“打官司？”
西门庆登时撸胳膊挽袖子地道：“哎哟，这是有人欺到嫂子家里去了？打什么官司啊，嫂子你说，有什么委曲，兄弟给你出头。”
少妇愈加羞涩，轻轻垂了头，颊上仿佛涂了两抹浓浓的胭脂，怯怯地道：“嫂子……嫂子想改嫁，可公公、小叔子都不答应，你也知道，嫂子是寡居的妇人，若要改嫁，须得夫家允许，要不然只好经官。可嫂子没打过官司，也不懂这些，才想到……”
西门庆两眼一下子突了出来，吃惊地道：“嫂子，你要改嫁？你……有了人家了？”
少妇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头垂得愈加低了，几乎要钻到衣邻里去，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西门庆长出了口气，“哎呀哎呀”地道：“嫂子，啊！不是，秦韵姐姐，要我说，你就不该守这么多年的苦，早就该改嫁了，你说那老赵家，公公吊儿郎当，小叔子游手好闲，就可着你一个好人使唤，凭什么啊？改嫁！早该改嫁了！不过……他是谁呀，谁这么大的福气，娶得到咱阳谷一枝花？”
少妇的脸像一块大红布，睃了他一眼，羞怯地道：“高升兄弟，你……你肯帮我？”
“帮，当然帮。”
西门庆忙不迭地点头，少妇犹豫一下，这才站起身来，飞快地走到门外边去，不一会儿工夫，拉着一个男人的袖子走进来，这男人看模样快四十了，生成一副木讷老实的样子，穿一身直掇，洗得清白，那张脸比那少妇羞得还要红。
西门庆看直了眼，半晌才叫道：“古君德？哈哈，古先生，没想到是你，这真是……这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你居然勾得到咱阳谷一枝花？”
那位古先生又羞又窘，脸皮发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这位古君德古先生是位私塾先生，在阳谷县里开了家私塾，教书的。什么百家姓啊，千字啊，就是小孩子们的启蒙老师，因为老母的病，拉下一身饥荒，家境比较贫寒，这么大年纪了，一直没有娶亲，他这人老实巴交的，属于三脚蹬不出个屁来的主儿，也羞于给自己张罗亲事。
大概也是缘分未到吧，缘分一到，这命中注定的人自然就送到眼前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和邻居家的赵家媳妇开始有了好感，赵家媳妇叫秦韵，当初二八妙龄的时候，可是阳谷县里有名的美人儿，谁料嫁了个丈夫没两年就病逝了，她那公公和小叔子又都是不务正业的人，这些年里里外外地操持，倒是她来养活两个大男人了。
两个苦命人情投意合，有心结合，奈何秦韵向公公稍一提起，公公哪里容得，古先生是个没主意的老实人，关键时刻倒是这秦韵不肯死心，最后想到了本县最有名的讼师：西门庆。
听秦韵把经过讲明，西门庆连声道：“这种好事，理应成全，你们别忙，这事儿我西门庆管定了，一定叫你们得偿所愿便是。”
古君德捏了捏衣袖，讪讪地道：“高升兄弟，不知……不知这讼钱，你……你收多少？”
西门庆心有所感，不禁唏嘘道：“哎，这讼钱……就算啦，有情人难成眷属，那滋味儿，着实的不好过啊，我西门庆感同身受，能帮你们，我也很高兴。你们两个都不容易，我还收你们的钱，像话吗？等你们的大喜日子，请韵……请咱们古家嫂子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请我吃一顿酒便成了。”
※※※
西门庆详细问明赵家情况，写了状子，着人到后院和娘子说了一声，领了古先生和秦韵便直奔县衙门。眼看到了县衙，忽地看见路旁有家小店，旗幡高挂，牌匾上还披着红绸，显见是新开业的，看那客人进进出出，还挺热闹。
西门庆不禁咦了一声道：“才几天没来，怎就开了家店？这是谁家开的，生意不错呀。”
衙门前边的酒店，就好比医院门口的鲜花店寿衣店、法院门口的烟酒店饭馆子，这都是衍生物，开在这儿的酒馆，那就是靠衙门吃饭的。衙门里的胥吏公差承牌拘取被告，或者发票传调原告，再或者讼师帮着打官司，常到这来吃请一番，当然，胥吏公差和讼师是不会掏钱的，吃的不是原告就是被告。
那位有些愚的古先生做私塾先生的，常和孩子们极其父母打交道，倒是知道些这家酒店的情形，便道：“高升兄弟，这里开店的是一对姐妹，外乡人，听说姐妹二人姿容殊丽，身段窈窕，所以十分的吸引酒客。”
西门庆一听登时两眼放光：“是美人儿吗？哎呀呀，红裙当垆，体态娇，狂蜂浪蝶，赏妖娆。若真是个美人儿，酒里搀水我也要去尝一尝的。”
西门庆说着兴冲冲便往里去，秦韵忍不住唤道：“高升兄弟，咱们……”
西门庆摆摆手道：“别急别急，我看看就来。”
他把扇子一合，往脖领里一插，兴冲冲便往酒馆里走：“酒店新开在衙旁，红裙当垆美娇娘，引来游客多轻薄，半醉犹然索酒尝……”
西门庆好赏美色的毛病整个阳谷县无人不知，古君德和秦韵也只能相视苦笑。这时他们只能期盼那对姐妹花姿色一般，要不然西门庆留连忘返，他们这官司就不知要打到几时了。
谁知道二人刚要到对面柳树下稍事歇息，就见西门庆脸色发白，好像见了鬼似的从酒馆里逃出来。古君德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前去，却见西门庆两眼发直，竟似要往来路逃去，不由一怔，连忙扯住了他，唤道：“高升兄弟！”
西门庆体似筛糠，两股战战地道：“甚……甚么事？”
古君德发呆道：“咱们不是去县衙么？”
西门庆如梦初醒，连忙道：“啊！我几乎忘了，快走，快走！”说着一马当先，便向县衙逃去。
古君德和秦韵面面相觑，不知道西门庆在酒馆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场面，居然把他吓得这般模样。
西门庆打官司倒真有一手，到了县衙击鼓告状，原告被告统统拘传到场，县太爷黄白红升堂，接过西门庆的状纸一看，顿时呆若木鸡。
西门庆这张状纸加上“状纸”两个字一共才十四个字，大字龙飞凤舞，笔力奇健：“夫死、无嗣。翁鳏、叔壮。该不该嫁？”
黄县令捧着那张状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弄得下边跪着的原告被告都有些奇怪，这位大老爷不问案，在那儿看什么？莫非大老爷不识字？
西门庆这一张讼状把个七品县丞给难为的，在自己任内多几个节妇，那可是值得炫耀的政绩，可要真的出现什么不堪后果，便是自己任内辖下一桩丑闻，因着今日这场官司，连自己也难逃干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黄大人暗暗骂了一声：“西门庆这厮，好不刁钻！”便无奈地提起笔来，在状子上批了一行大字，字数倒比西门庆的状子还多了一倍多：“媳当妙龄，翁壮叔大，同室而居，瓜田李下。改嫁事小，伦常事大，嫁就嫁吧，老爷准啦。”
※※※
没有不劳而获的胜利。做一个侦探，一个真正的侦探，不可能像文学创作中的神探那般潇洒。
明朝的里甲制度，对人口的控制能力是很强的，与其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去，梦想着像影视剧里的神探一般，凶手或线索主动跑到他的面前来，不如充分利用官方的力量，发动全民投入排查。
不要小看了那些里长甲首、店铺车行客栈的控制力，他们是直接与百姓打交道的人，地方上有什么人来人往，瞒得过谁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尤其是那些三姑六婆，穿棱于街巷之间，出入于高门小户，张家长李家短，无所不知。又有些泼皮无赖城狐社鼠，活跃在酒楼茶馆妓院，挖门盗洞包打听，谁家婆娘养汉、谁家男人包娼这样的私密事也休想避过他们耳目，而他们就是里长甲首、就是店铺客栈车行掌柜们的耳目。
夏浔就利用这些耳目，仿佛长了千手千眼，将无数的讯息集中到他的面前来，夏浔就像一只趴在大网中央的蜘蛛，他想要的猎物，渐渐进入了他的视线……

第182章 网中有鱼
济南人口过百万，其中操外地口音的有六七万，近日才到济南的有八千多人，去掉其中的老弱妇孺，还剩三千多人，夏浔和按察使司的书吏们要做的，就是从这三千多人中，找出可能的疑犯：金刚、金刚王、王金刚，或者……金刚奴……
要做到这一点很难，这个工作量就算以现代的工作效率也不是很快就能做到的，更何况，如果这些人持有官方的路引证明，又能找到人证明他当晚的所在，你仍然无法确定他们之中谁最可疑。
但是通过里长甲首和店铺客栈的掌柜以及他们所控制的消息源，夏浔编织了一张庞大而有效的消息网。这张消息网，把夏浔所需要的人事情报源源不断地汇总到按察使衙门，再归类整理、筛选，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便成了可能。
要在这样一张大网中做漏网之鱼，很难，不过要在这样一张大网中找出一条与泥沙同色的小鱼，更难。夏浔注意到王一元，完全是一个偶然。
在此之前，他已经亲自盘查了近百个更具怀疑条件的人。
王一元的资料最初并没有进入他的视线并引起他的注意，夏浔排除了那百十个重大嫌疑人后，回过头来重新进行排查时，王一元才引起他的注意。
王一元引起他的注意并不是因为王一元是大生书店的掌柜，而大生书铺恰好也有一个伙计是被害人，而是因为王一元的身份比较特别。
王一元是秀才，夏浔翻到他的资料时，不禁替他有些遗憾，明初的秀才远未到了多如牛毛的地步，这个文凭还是挺值钱的，这样的人却跑到一家书店做会计，未免太可惜了。
当他把王一元的资料放过一边的时候，又突然想到，王一元是秀才，而秀才是可以随意行走天下的，其他人就不行。其他人纵然有了路引，也只能按照路引上规定的目的地行走，上边记着往哪儿去，你就不能偏离这条路线。
如果王金刚奴真的逃离了陕西，持着一份固定路线的路引逃命，远不及一份秀才的证明更方便，有了秀才的证明，他随时可以更改路线，潜逃方向十分灵活，这样显然更安全。
夏浔本来是由于王一元以秀才身份而迁就账房为之感慨，继而想到了对王金刚奴逃跑最方便的证件是秀才凭证而非路引，但是这个思路一开，已经被他搁到一边的王一元便又重新被他拉回了视线。
王一元是河南南阳人氏，从那里往西出了商南就是陕西。同时，他姓王……
夏浔想了一阵，提起笔来，在王一元的卷宗上画了一个圆圈，这就表示，王一元成了他要亲自进行排查的重点调查对象……
※※※
夏浔穿了便衣，带了两个都察院的随从牧子枫和史大阳，离开驿馆走上街头。
漫步街头，很有一种钦差大臣微服私访的感觉。虽然他没有钦差旗牌，也没有尚方宝剑。
都察院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总之，看着什么不顺眼的事都可以管，出差巡察地方的，更是大事上奏，小事立断，权柄不可谓不重。这样的人物，说他是钦差大臣也不为过。
夏浔并不想摆威风，他此刻是按照自己拣选出来的名单，对嫌疑人逐一进行现场调查的。当他赶到大生书铺的时候，这已经是他今日所列十个嫌疑人中的第四个了，前三个他已经查过了，先是暗访，再亮明身份明询，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大生书铺这几天比较冷清，因为抓教匪的事影响，读书人这几天都尽量不上街，书店里来买书的人也少了，夏浔步入书店的时候，没有看到什么生员学子，就看见柜台里边两个伙计在那站着，柜台外边有几个披麻带孝的人正围着一个男人说话。
两个伙计看到了他，只当是进来买书的读书人，一个伙计立刻闪出柜台向他迎来，夏浔微微一举手，制止了他说话，闪目向那些人瞧去。
那是披麻带孝的一个妇人和两个半大孩子，妇人两只眼睛红肿着，正和背对夏浔的一个青襟直掇的账房先生说着话，说到悲伤处，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
“唉，这些教匪真是没有人性呐，姚兄弟这回是受了李家的牵连，无端枉送了性命呐。”
那账房先生长吁短叹，满面同情：“姚家娘子，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死者已矣，得多往前头看呐。你瞧瞧，这大侄子、小侄女，长得水灵可爱着呢，这都是姚兄弟的骨血，姚家娘子，拿了这钱回去之后，你好好把孩子们养大，姚兄弟泉下有知，也就瞑目了。”
夏浔缓缓走到侧面，一看清这账房的模样，心中便是一跳，好熟悉的面孔呀，他突然想起了在徐州渡口看到的那个书生，他身背行囊，孑然而行，偏偏手按剑柄，不似秀才，倒似巡营的将军一般的身姿……
“是他！”
夏浔的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
王一元没有看到夏浔，掌柜的有事出去了，事先打过招呼说姚家娘子要来，叫他结算了姚皓轩的工钱，又额外拿出三十贯的抚恤。方才王一元刚刚把钱交到姚家娘子手里，姚家娘子感恩戴德，拉着他说东说西，他也不好摞下脸子就走，正在那儿大表同情呢。
接过了钱，姚家娘子呜呜咽咽地又哭了起来：“谢谢掌柜的，谢谢王先生。我家男人这是作死啊，掌柜的让他去李家订货，他偏不就走，半道儿却拐去与人吃酒，挨到晚上才去李家，生生的撞进了阎王殿。
奴家的命真是苦啊，就觉着这天都塌了，病了两天，这才爬起床来。亏得东家厚道，给了奴家这么多的安家费，要不然，奴家都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王先生，请你代奴家谢过掌柜的和咱们东家。”
王一元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不管怎么说，姚兄弟总是我大生店号的人嘛，咱们东家待人宽厚，你家遭了这么大的事，东家能不聊表心意嘛。唉，说起这事，真也是命，姚兄弟好端端的，只是去递张订货单子而已，就叫人一刀给攮了个透心凉。”
说到这里，他又关心地问道：“尸体已经认领了吗？等到出殡的时候，娘子千万别客气，来店里说上一声，我们都是要去帮忙的。”
两个伙计听了连连点头，忙在一旁帮腔答应。姚家娘子擦擦眼泪道：“谢谢王先生，谢谢两位兄弟，尸体现在认领不得，奴家也在等官府的消息。我那夫家人丁稀少，一俟有了消息，要办丧事的时候免不了要劳动大家帮忙的，奴家这里先谢谢先生和两位大兄弟了。奴家这就回去了，不敢扰了东家做生意。”
王一元道：“应该的，应该的。姚家娘子莫要客气，到时候你递个话来，兄弟们一定到！”
王一元领着两个伙计，把姚家娘子送到厅外，返身回来，一见夏浔站在那儿，穿一袭儒衫，头系儒巾，是个读书人打扮，急忙踏前一步，抱拳笑道：“这位客官，怠慢了，小号有个伙计，家里出了点事儿，在下刚刚忙着答对家人，没顾得上您，请问客官您是要买书还是要买纸墨笔砚？”
夏浔目光微微一闪，微笑道：“你……是这儿的掌柜？”
王一元忙道：“掌柜的有事出去了，我是这儿的账房，怎么，公子有事找我们掌柜的？”
夏浔呵呵笑道：“不，我不找你们掌柜的，我来……就是找你来了，王先生可还认得我么？”
“嗯？”
王一元心中一懔，他还以为碰上了认识自己的仇家，可是提着戒备仔细打量夏浔片刻，对此人却并无印象，不禁有些惶惑起来：“阁下是？”
夏浔启齿一笑：“徐州渡口，本官与你，曾有一面之缘。”
“徐州渡口……”
王一元略一思索，忽地叫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是……你是那位大人，大人怎么到济南来了？”
夏浔道：“因为本官本来就是到济南来做官的，本官现任职于山东提刑按擦司。”
王一元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发僵：“是，大人今日光临小号……可是要买书么？”
夏浔笑容一敛，神色一冷，寒声道：“本官说过，今天，就是找你来了！”
随着他这一句话，站在门口的两个随从立即左右一分，将王一元挟持起来，这也是夏浔的一计，几乎对每一个怀疑对象，夏浔都用过这一招，如果对方心中有鬼，早就防范着官府来抓他，夏浔的这一声吼再加上两个随从的配合，就算不能让他立即出手反抗，必然也神色大变露出破绽。
不过王一元的心理素质着实很好，他也变了颜色，却是那种本分百姓见了官威时自然的惶恐和紧张，他吃惊地左右看了一眼，畏怯地望向夏浔道：“大人，不知道在下……在下犯了什么过错？”

第183章 双双下套
夏浔板着脸道：“你是河南口音！”
王一元茫然道：“是……是啊，说外乡话……也有罪吗？”
夏浔道：“说外乡话自然无罪。不过提刑按察使衙门已经下过令，所有外乡口音者，都须详细说明自己履历、到济南的时间、李家血案发生当晚所处的地点和人证，本官就是奉命核查各人所报真伪的。
本官查你卷宗，写的是半个月之前赶到济南，算上今天，本官赶到济南府才十一天，本官记得你是步行的，难道比本官的车驾还快？为何在到济南的时间上弄虚作假？”
王一元嘘了口气，连忙道：“冤枉啊大人，在下过河之后，恰逢一位驱车游历的书生，因彼此性情相投，引为知己，所以一路搭他车辆同行，故而……自过了黄河，在下就不曾步行了。”
“哦？那位书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王一元马上说道：“那位书生，姓劳名彪，山西太原府人氏，自山西而陕西，再游湖广而至江南，最后北返山东，拜祭孔圣，然后就要回乡的，现在……或许还在曲阜吧。”
听他言语滔滔，毫无破绽，你要真想查，要弄明白山西太原府有没有个叫劳彪的秀才，那可费了劲了。
夏浔冷哼一声道：“这件事，本官是会查证的。还有，你说李家血案当晚你就在这店中过夜的，保人是哪两个？”
王一元向夏浔身后指了指，夏浔扭头一看，两个呆若木鸡的伙计立即挤出一脸笑容，向他点头哈腰起来……
一番盘查，一无所获。夏浔滴水不沾，两袖清风地站起身道：“走，下一个住在哪儿？”
旁边一个随从马上答道：“大人，下一个要查的人住在芙蓉街。”
夏浔摆摆手，举步就往外走。
王一元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去道：“大人慢走。”
一直将夏浔送出门去，王一元才站定身子，夏浔虽然并未查出什么来，可是被夏浔这一闹，他的眼中分明已有了一丝警惕，开始觉得现在这个身份并不十分的安全了。
“大阳，你留下，盯着那个王一元！”
夏浔悄悄吩咐一声，跟随其后的史大阳先是一怔，随即答应一声，左右看看，悄悄混入人群之中。
牧子枫跟在后边，随着夏浔走了一阵，眉头微微一皱，快步走上前来，小声道：“大人可是觉得那王一元有些可疑？”
夏浔轻轻点了点头，牧子枫便一脸诚恳地道：“大人，卑职和史大阳，都是在都察院里常年当差的，于追踪监视一道并无所长，留他在这里，恐怕济不得甚么事，一旦被那王一元察觉，反而坏了大人的大计呀。”
夏浔微微一笑，知道这个油滑的老吏发现黄御使不太靠谱儿，这是向自己表忠心来了，便道：“呵呵，正是要他被人发觉，有时候，你会发现，打草惊蛇未必就是坏事。”
牧子枫先是一呆，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声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夏浔笑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牧子枫脸色一红，讪讪地道：“卑职明白……明白……”
夏浔哈哈一笑，吩咐道：“去，立即请曹大人行文，快马到河南南阳府查证这个王一元的身份是否属实，同时向易嘉逸易大人调几个缉察老手，给我盯紧了这个王一元！”
“遵命！”
牧子枫如释重负，立即答应一声，快步离开。
夏浔已经肯定王一元就是他要找的案发现场的外乡人了，只是还不能确定他是否就是金刚奴。
若论潜伏伪装的功夫，王一元这种无师自通的人，哪能和他这种科班出身系统学习过的高手相比。夏浔那突如其来的一吓，虽未吓住杀人不眨眼的王一元，但是王一元的破绽，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向夏浔暴露无异了。
夏浔站在店铺中时，王一元送了姚家娘子回来，一见夏浔便代掌柜的向他打招呼，他用的是抱拳的动作，这是一个完全的下意识的动作，是在他还不知道夏浔真正身分，错把他当成顾客的时候，很自然地流露出的动作，必然也是他的习惯动作。
一个秀才，惯用的礼仪该是作揖，就这一个动作，他夏浔可是跟着张十三学了整整半个时辰，又听张十三解说了半个时辰，作揖的讲究很多，根据双方的地位和关系，见了什么样的人作什么样的揖，腰要弯到什么程度，什么土揖、时揖、天揖、特揖、旅揖、旁三揖等等，其中的说道多的很。
作揖是要弯腰的，不管你弯的角度大小，一定得配以弯腰动作。而王一元，他在抱拳！他当时脚下不丁不八，腰杆儿挺得笔直，冲着夏浔双手抱拳向外一推，好似一个赳赳武夫。
还有，他问夏浔到店里来买什么东西的时候，说的是纸墨笔砚，好吧，纸墨笔砚就是文房四宝，这么说没甚么不对的，可是一个得过功名的秀才，是不是该说的文雅一点呢？
第三，王一元是读书人，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他见了长辈该自称晚生，见了地位高的人可自称学生，在知道了夏浔的官身之后，仍然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在下，江湖味儿是不是太浓了些？
当然，这些只能证明他的秀才身份有可疑，并不能证明他与李家血案有关。这一次为了寻找李公子临死前所说的那个“外乡人”，济南府对外乡口音者大肆调查，先后已经抓获了多个流窜到此的外地逃犯，甚至还有几个是通缉多年的江洋大盗，这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王一元纵然可疑，仅凭这些线索也不能保证他就是官府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那个人，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姚家娘子说出那句话：“唉，说起这事，真也是命，姚兄弟好端端的，只是去递张订货单子而已，就叫人一刀给攮了个透心凉。”
李家血案，凶手杀人用了种种手段，死者死法不尽相同，遵照按察使曹其根的严令，李府内种种情形，捕快、仵作们缄默不言。
就连死者家属都只是得到官府通知，其亲人被杀身亡，并未说明死亡细节，王一元是怎么知道姚皓轩是死于刀下的，只是信口一言么？
夏浔手中折扇一展，嘴角微微噙起一丝冷笑。
※※※
俟过两日，这一天有人找西门庆帮着打官司，是两兄弟争家产的官司，内中情形比较复杂，双方都在县衙找了人疏通关系，一时僵持不下，那哥哥口拙，想要找个讼师帮着打官司，他知道西门庆收费较高，所以先找了旁人，可一连找了几个讼师都不肯接这案子，只好来找西门庆。
讼师这一行并不好干，因为传统的儒家思想是：“无讼”，孔老夫子提倡以和为贵，重义轻利，最讨厌讼师以三寸不烂之舌，挑战司法权威，所以例代的执法者，对讼师都不大待见，认为“世上若无此等人，官府衙门不用设。”
可民间的事情，终究不可能只靠道德来协调，而老百姓要么目不识丁，要么不懂讼诉，一旦碰到打官司的事，就算碰到个不收贿赂的清官，也因为不懂诉讼流程，奔波往复，弄得疲惫不堪，所以老百姓不喜欢入公门，并不是民间没有官司，而是实在是怕了打官司。
而讼师们因为形象不好，所以帮忙打官司也很小心，一旦涉及官府中人，他们轻易是不接的，否则不管官司赢了还是输了，总不免要得罪几个公人，以后他再帮人打官司就要受人刁难，所以那几个讼师都不肯接。
小东听说后，原也劝说丈夫别接这案子，西门庆自恃本领，却不怕那小鬼刁难，硬是接下了这个案子。今晚找了几个公门里的熟人儿，由那原告请他们吃酒去了。
小东知道今晚丈夫去了哪儿，所以见他至晚不归并不奇怪，用过了晚膳关了药堂，便径回后宅休息了。可是等了许久，眼见已二更天了丈夫还没回来，不免放心不下，便要家人出去寻找，想起上回阿庆嫂子告诉她的话，特意嘱咐了家人往“缘聚源”去寻。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家人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夫人，大事……大事不好啦。”
小东正在花厅等着，闻言惊起道：“出了什么事？”
那家人道：“小人寻去‘缘聚源’，只听里边哭声嘤嘤很是渗人，小人拍了拍门没人应答，发现那门开着，便寻了进去，却见那酒家姐妹的二姑娘披头散发，浑身湿透，正在寻死觅活，她那姐姐抱着她只是阻拦，又见老爷他……他跪在地上，苦苦哀告……”
小东失声道：“发生了甚么事？”
家人苦着脸道：“今晚那酒席，早已经散了，老爷吃醉了酒，一时便不走，只在人家留连，后来……后来竟借着酒兴，强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现在人家姑娘清白已失，只要求死，她那姐姐说，明儿一早，要告到官府，拿老爷问罪呢。”
小东一听大惊失色，急忙道：“快，快带我去。”

第184章 各有所得
西门大嫂慌忙出了门，到了那酒家一看，果如家人所言，酒家小妹性情贞烈，几番求死不得，哭得梨花带雨，已然昏厥过去，自己丈夫唬得脸色煞白，正在那儿嗫嚅求饶，小东也不禁慌了手脚，好半晌才定下神来，先代丈夫向酒家姐妹赔罪讨饶，又想使钱平息了此事。
那姐姐抱着晕厥过去的妹子，噙泪道：“大娘子也是个女人家，若是你的一生清白受人玷污，可肯受些银钱，忍气吞声？”
她狠狠地盯了西门庆一眼，咬牙切齿地道：“我是个女儿家，打他不得，杀他不得，否则今晚一定打杀了他，方消心头之恨！”
她把脸一仰，冷冷地道：“你们回去吧，旁不多说，明儿一早，咱们衙门里见！”
小东听了一颗心如浸冰窖，拔凉拔凉的。
这官司要是打到衙门里，自己这个家就完了。
她的丈夫整日帮人诉讼，对《大明律》，耳濡目染之下，小东也是了解许多的，她知道，依《大明律》：强奸者处绞刑，强奸未遂也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奸十二岁以下幼女者，纵是和奸私通，亦以强奸论处。这案子真告到官府里，丈夫必死无疑，好好一个家也就散了。
小东想到此处，不禁泪流满面，眼见丈夫还跪在那儿，不禁骂道：“你这混账，请人家吃酒，你灌那么多黄汤做甚么？借着酒兴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你……你这该死的东西，现如今……现如今可怎生是好？”
西门庆垂头丧气，往日的伶俐劲儿全不见了，只是低头不语，小东看看丈夫，再看看昏死过去的酒家妹子，忽然想起一个法子，她也陪丈夫跪在那里，向谢家姑娘赔笑道：“谢家姑娘，今日之事，全是我家官人的错，可事已至此，就算把他千刀万剐，终究不能还你妹子清白。闹将开去，坏了名声，又是甚么好事了？我这里有一个两全的法子，或可补救一二。”
谢姑娘擦擦眼泪，问道：“甚么法子？”
小东嫂子看看丈夫，说道：“他这人只是酒后乱性，平素为人……还是很本分的。我西门家在阳谷县，也是殷实富裕的大户人家。常言道，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嫁二夫。事已至此，若是……若是令妹进了我家的门儿，那今晚之事，便是夫妻之事，可也不算失了名节，于令妹终身便也有了交待，你看这样可好？”
“这个……”
谢雨霏苦心筹划，就为让自己痴心的妹子得与郎君长相厮守，一听这话正合心意，只是若痛快答应，不免惹人生疑，她略显犹豫地瞟了西门庆一眼，其实是示意他也附合求饶，自己趁势答应。
小东却以为她不肯答应，只想着天色一亮，告到官府，自己与丈夫就要阴阳两隔，不禁大急，忙又说道：“姑娘放心，你这义妹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子，我西门家自然不能亏待了她，她若进我家来，绝不当她作妾侍对待，小东愿与她姐妹相称，平起平坐。”
西门庆听见娘子这么说，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只觉妻子待自己真个恩爱，可若让他舍了南飞飞，又实在舍不得，只在心中暗道：“娘子待我情深义重，飞飞对我一往情深。西门庆何德何能有此福气！从此后我西门庆一定洗心革面，一心一意对待你们，再不油嘴滑舌，拈花惹草。你们要做两头大，我便做那中间小吧。”
“好吧，既如此……我便答应了你，你们先回去，等我妹子醒了，我会好好劝她，你们在这里，恐怕她醒来……”
谢雨霏迟疑着答应，心中却是暗暗欢喜：“小妮子，你总算是终身有靠，有人疼爱了。不枉姐姐做一回恶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轻轻一叹，幽幽地想：“你倒是好福气，姐姐我呢，他呀，此刻怕是正在青州风流快活，哪里还记得起我这个苦命的人来？”
※※※
大生书铺坐落在济南比较繁华的一条大街上，大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名色繁多。大生书铺旁边是一家茶坊，门口挂着水帘子，屋内支起泥炉子，专售梅子汤、和合汤、胡桃松子泡茶。
正对面是一家酒楼，很起派，立地三层，里面有百十个座儿，临街都是绿栏杆儿。酒楼里酒客不断，还有那粉头酒女，或油头粉面，或怀抱琵琶，侍酒唱曲、吹箫品笛，好不热闹。
当然，也有那技艺熟练的乐师，虽是满脸皱纹的老苍头儿，可那一支二胡拉得极是动听，一样生意兴隆。此外还有举着相面幡子，胡诌八咧骗个饭钱的，一天厮混下来，也能混个酒足饭饱。
大生书铺旁边的茶坊里新来了个伙计，伙计三十多了，据说还没娶媳妇，整天愣头愣脑的，没事就坐门前台阶上一坐，双手支着下巴愣愣地看街上走过去的大姑娘小媳妇，那眼神直勾勾的能追着人家看出老远。
这人没个眼力件儿，你不支使他不动弹，可你真要让他去干活，不管是劈柴烧水，挨桌的添茶添水，他倒也不会偷奸耍滑，掌柜的叫他阿呆，客人们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对面酒楼里则新来了一个拉二胡的老苍头儿，满脸褶子，白发苍苍，一支二胡拉得悠扬顿锉，催人泪下，有那好这口儿的酒客常把他唤去，往那一坐，二郎腿一翘，吱吱呀呀一曲拉出来，听得人从心眼里往外酸。这老头儿没个名字，店里伙计就叫他老苍头儿，酒客们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距济南一百多里地，有个县叫齐河县，如果偶尔有齐河县的老人逛到这儿，看到这老苍头儿和对面茶坊里的阿呆，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老头儿本是齐河县的捕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衙门里做公差，公差是贱役，地位比民要低，可是在老百姓面前他们一点都不贱。
老头儿叫雷慕才，从帮闲、捕快、班头儿，一直到顶替他老爹，成为齐河县的捕头儿，大明立国三十年，他当了二十八年的差，前年才因年迈退下来，回家养老去。齐河县里上上下下的衙役、公差，巡检、捕快几乎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雷捕头前年退下来后，接替他担任清河县捕头的是他的儿子雷好金。雷好金三十出头，正当壮年，父祖辈上历数朝当差缉凶捕盗的本领全都学到了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齐河县太爷任大人的得力臂助，坐镇齐河县，威名甚隆，当地的宵小之辈不敢为非作歹，外乡流窜作案的轻易也不敢去齐河县动手。
这位雷捕头，此刻正蹲在对面茶坊台阶上，盯着一位小娘子款款远去摇曳生姿的屁股流口水，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他们父子俩，是被提刑按察使衙门调来专门盯着王一元的公门高手，明里暗里，还有几个雷捕头得用的助手，扮作各色人等，把个王一元盯得好紧，估计也就王一元上茅房时放过几个屁，他们不知道，否则还真没什么举动瞒得过他们。
今天下雨了，酒楼客人不多，对面茶坊、书铺里的客人更少，老苍头翘着二郎腿坐在高楼上，临窗对着绿栏儿，咿咿呀呀胡潇湘夜雨，因为客人少，三楼没人，也没人去理会他。
对面的书铺儿打烊了，本来因为下雨客人就少，眼看着天又快黑了，何掌柜的好心，吩咐提前上了门板，大家回家歇着。王一元就住在铺子里，两个伙计走了，王一元和何掌柜拢了拢账，等到何掌柜的也走了之后，他便把最后一扇门板也安上了，瞧那模样，是回屋歇了。
酒楼上边的胡琴声停了，老头儿倚着栏杆，似乎打起了瞌睡。酒楼歇业晚，要是晚间雨停了，酒客们还会上门的。这时候，那书铺的后门儿开了，一个人撑着把黄色的油纸伞，匆匆地走出了家门。
老头儿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顺手抄过胡琴，拉了几个颤音儿，随后又垫指做了几个滑音，揉弦、顿弓，断断续续，听在人耳中，只当这老头儿在调拭琴弦，明暗里他那些六扇门里的徒子徒孙心领神会，立即遵嘱分头行动起来。
王一元早就发现有人盯着他了，史大阳的盯人技术蹩脚的很，王一元又为人警醒，他发现史大阳在盯着他之后，一连几天不敢有什么动作，可也正因为有人盯着他，发觉官府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他必须得有所动作。
今天藉着下雨，他从门缝里观察了许久，发觉那史大阳一无所获，已经离开，这才拿了把伞，从后门出去了。
牛不野屠了李家满门，固然立了威，令得官府威望大挫，动摇的教众重又老实下来，却也跟他自己设置了障碍，他像一只老鼠似的在济南城里躲躲藏藏，想要逃出去却难如登天。牛不野一天天焦躁起来，理智渐秩，王一元怂恿他的那番话，开始在他心里占了上风。
今晚，就是他派人联络王一元主动见面，商讨造反大计的，也是他换了潜藏地点后，头一回告诉八方联络使凌破天之外的人。

第185章 野牛俯首
一路上，王一元小心防范着，虽然看见史大阳离去了，还是防着会另外有人跟踪，可是雷老捕头那几个徒子徒孙盯人技巧相当高明，哪怕是明里盯着他的人，也是隔一段路换一个人，每一个盯梢的人看起来都是偶然出现的路人，而暗中盯梢的几个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最机警油滑的小偷儿，怕也逃不出他们的掌握。
王一元并非此道中人，一身武艺未必就能耳聪目明到如此地步，轻易可以认出混迹在人群中的跟蹑者，可王一元显然不这么想，他自很信。
他自作聪明地在街头闲逛了一阵，又跑去一家被服店磨蹭了一会儿时间，买了套褥子挟在肋下，从被服店后门儿离开，这才拐向他真正的目的地——长春观。白莲教徒崇信无生老母，弥勒佛祖，算是佛家弟子，谁会想到他们会潜藏在道观之中呢。
这长春观，据说也曾经是长春子邱处机修真之所，至于是否穿凿附会就无从考究了，反正道观里的老庙祝说的有鼻子有眼。
在这长春观大殿后东北角，还有一处密室，叫丘子洞。说是密室，其实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地下洞窟，到底有多深没有人知道，据说从这洞穴可以走出二十多里地，直接出济南城，甚至到达千佛山。
可是考察洞穴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是现代，有那么多的先进设备，要考察一个地下洞穴都困难重重，在那个时代是否真的有人拿着火把绳索等简陋的设备，探索过这丘子洞，并得出直通城外的结论，恐怕值得商榷。
不过这洞穴幽深，却是真的。牛不野等人现在就藏在这儿，连他们也没搞清楚这洞穴到底多深，通向哪里。牛不野最初藏身的山果行，本来是最安全的所在，那里有三条秘密出口，可是他已经把那个地方的所在告诉王一元了，在怀疑王一元的用心后，他只好转移。
这里是他第二个藏身之所，那地洞他也没有能力探个明白，不过要藏身，也是相当不错的所在，所以就迁来了这里，可这里的居住条件实在太差了，过了几天穴居人的生活，牛不野身上还没长绿毛，心里却已经长草了，王一元那番蛊惑人心的话开始占据上风，造反、当皇帝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倒不敢妄想真能推翻大明成为一代开国之君，而是走投无路的困境中，因为心浮气躁而产生的孤注一掷的念头。他的势力不仅在济南城内，周边的村镇也有不少信徒，他想拉起队伍大干一场，哪怕不能成事，也能疯狂一回。
田九成的前车之鉴，他并不太担心，每个亡命徒想要大干一场时都对自己特别的有信心，田九成、高福兴是力战不敌而死的，在他想来，打不过再逃，也未必不能逃出生天。他秘密离开后，山果行那边并未遭到官府的搜查，他又开始相信王一元了，王一元有造反的经验，他现在人才凋零，一旦动了造反的心思，便觉此人大有用处，所以约了王金刚奴到此相见。
王一元赶到长春观，与那庙祝对答一番，确认了身分，便被引到了观后，牛不野听到讯号，从那几乎让人发霉的洞穴里钻出来。两下一见面，王一元便微笑道：“牛会首，可是认真考虑过了在下的话？如果你肯高举义旗，兄弟一定投效门下，供你驱策！”
王一元并不知道，他自作聪明地在济南城中转了一圈，没有把尾巴甩掉，反而给了夏浔充足的时间，这时候不但大批捕快迅速集中到了长春观外，就连夏浔都来了。
那庙祝送王一元到了后观，便急急赶回前院望风，还未走回前院，就见几个捉刀的差人迎面扑来，这些人行动迅速，留在前殿的两个小道童竟然来不及示警。
“不好！会首快跑……”
庙祝返身便跑，边跑边叫，一支水火棍准确地点在他的腰眼上，这一戳又准又狠，庙祝的声音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跤跌跪在地，气都喘不上来了，那些捕快根本没理他，一阵风儿似的从他身边跑过去，最后赶过来的两个捕快才一抖细铁链，把他像拖死狗似的向外拖去。
“拿下他们，反抗者格杀勿论！”
易嘉逸的嗓门够大，声如沉雷，直震屋瓦。后院儿被捕快们团团围住，灯笼火把亮如白昼。
“王金刚，你阴老子！”
牛不野一边拔刀外指，一边嗔目大喝。他的几名手下都用凶狠的目光看向王一元，王一元把雨伞一合，猛地刺向一名欺近身来的捕快，逼退了他，这才大喝道：“我没有！以我身份，纵然投靠官府，能有好下场吗？”
这句话果然有效，牛不野等人想起他的钦犯身份，原本指向他的刀尖立即向外，迎向巡检捕快们，王一元趁机退到他们中间。
夏浔的目光倏地落在王一元身上，冷冷地道：“身份？你有什么身份？”
“是你？”
王一元看清了夏浔容貌，不禁咬牙切齿地道：“我的大事，果然坏在你这厮手里。你们怎么追来的？我一路千小心万小心，怎么可能被你们追来？”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大哥，你只是一个山贼而已，我请了山东府最高明的捕快盯着你，如果还能被你发现，公门中人还要不要混了？”
王一元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道：“坏我大事，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夏浔弹了弹指甲，淡淡地道：“等你有命离开再说，动手！”
※※※
“易大人，找到金刚奴了么？”
夏浔站在黑黝黝的洞穴口，向易嘉逸问道。
易嘉逸摇摇头道：“没有，洞穴深邃幽长，还有岔道，我们重金雇了几个闲汉，带了千里火、干粮、绳索，入洞寻索，绳索到了近头，洞穴仍不知有多深，有三个胆大的闲汉贪图重利，舍了绳子继续探索，如今只回来两个，另一个也不知是迷了路还是追上了金刚奴，被他给杀了。杨大人，我看，咱们只能守在这洞口，咱们有所准备的人都摸不出去，他逃进这洞里就是死路一条，休想出来的。”
夏浔点点头道：“嗯，不能再往里搭人命了，守住洞口，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派些捕快在这里守些日子吧，咱们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易嘉逸心悦诚服地道：“杨大人，实不相瞒，一开始见大人年纪轻轻，本官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轻慢的，想不到大人这般好本事，在整个济南府找那金刚奴，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大人一找就找着了，这份本事，我提刑司不知多少办案老手都自叹弗如，钦佩万分呐。”
夏浔摇摇头道：“实不敢当，一件案子破了，人们总是只注意那第一个发现线索的人，似乎他只三言两语，便抓获了这些江洋大盗。可是，若无朝廷建立的这样严密的里甲制度，若无地方的里长甲首们认真做事，若无衙门里的书吏们细心整理，齐河县雷氏父子巧妙追踪，哪有今日之成果。”
说到这里，他忽地警醒到易嘉逸的本意，不禁哈哈一笑，说道：“当然，这最重要的，还是提刑司诸位大人治理济南有方，否则下边做事的人哪能如此勤勉？这桩血案也就不会破得如此容易，牛不野也不会如此容易就擒了。哦，这件事，是要禀明朝廷的，下官文采拙劣，想要劳烦易大人代为执笔，不知易大人可曾代劳？”
易嘉逸听了心花怒放，对夏浔的好感直线上升：“这小子，年纪虽轻，却实在上道。这么会做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喜孜孜地道：“杨大人这几天殚精竭虑，着实的疲乏了，你放心，区区小事，本官岂有不肯代劳之理。今日回去，本官立即动笔，写好之后，再请杨大人过目。”
他只道夏浔有意相让，却不知夏浔那文采和书法确实是烂得可以，听他这么一说，夏浔也松了口气，连连道谢不已，一时间两个人亲亲热热，好像突然就有了极好的交情。
牛不野被生擒活捉了，说是生擒，抓住时已经半死不活，不过抓活的比抓死的功劳要大得多，现在按察使曹大人派了专人在狱里侍候那牛不野吃喝、给他裹伤喂药，就等着上奏朝廷，判了他剐刑，再把活蹦乱跳的牛不野拉上街头明正典刑，以壮声威呢。
牛不野被抓，他手下的四大金刚也早已先后被杀被抓，如今该教的重要首脑，只逃了一个凌破天。凌破天是该教的八方巡阅使，他见机得早，一见长春观被端，立即逃之夭夭，现在官府已画影图形，通缉天下。
至于其他的一些重要头目，就没这么幸运了，长春观的老庙祝是当场抓获的，陈氏山果行的掌柜陈洪盛等头目则是牛不野的亲信手下招认出来的，他们就没有牛不野那般好待遇了，一连受了几天酷刑，捱不住，终于把他们知道的全招了。
这时夏浔等人才确认，那个老鼠般钻进了地洞的王一元，果然就是陕西乱匪的漏网之鱼王金刚奴，可惜，虽然人人都料他必死，却不能找到他的尸首，这份大功不免大打折扣，令得济南府许多官员都看着那乌漆麻黑的丘子洞，两只眼睛像小白兔似的，红通通的。
在牛不野几个被生擒的亲信陆续交待下，牛不野手下尚未暴露的亲信头目陆续落网，牛不野在济南的根基尽毁，再也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了。

第186章 乍逢故人
提刑按察使衙门，刑房。
公人正在拷问两个与凌破天相熟的教匪，夏浔在听审，心神却不在这儿。李家血案激起了他的义愤，但是现在凶手已经落网，济南白莲教也已被连根拔除，逃掉几只小鱼小虾在所难免，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了，他又开始发愁自己那难以解决的难题。
听说夏浔一手擒获白莲教首牛不野，还顺带着摸出了钦犯王金刚奴，立下了首功，刚刚缓过点精神的黄御使躺不住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今天也参与了听审。原因无他，功劳簿上是抢不到位置了，可奏章上至少也得有自己的名字啊，要不然实在太难看了些。
夏浔懒得理会他的心思，他能爬起来更好，把这儿扔给他，自己才好去青州办事。可是一想起彭家那些蛮不讲理的兄弟，夏浔就觉得头疼，他相信彭家的长辈还是比较讲理的，如果直接同他们交谈，或可打开僵局。
问题是他根本见不到彭家的长辈。梓祺那位出了家的姑姑已经为了梓祺和他的事同彭庄主兄妹反目，这个中间人只怕也是做不得。夏浔正在苦思对策，耳中突然跃入一个熟悉的字眼，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青州？凌破天的舅舅住在青州？他叫什么名字，住址是哪，把你们都知道的全说出来……嗯，还有呢，他还有什么亲戚，或者交情好的朋友，全都说出来！聊城？是他亲姨吗？好，慢点慢点，都记下来，早招出来不就好了，非得不见棺材不掉泪，哼！”
“青州？”夏浔两眼一亮，不由脱口叫了出来。
正在听审的几位大人齐刷刷扭过头来，易嘉逸紧张地问道：“杨大人，可是发现了甚么？”
夏浔自知失言，可是一见那几个官儿满脸期待的神情，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跃上心头，他吸了口气，镇静了心神，慢慢点点头，说道：“青州，凌破天很有可能逃去青州。”
“哦？”众人都像发现了肉的狼，两只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易嘉逸虚心请教道：“杨大人据何做此判断呢？”
夏浔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沉稳地道：“直觉！”
“喔……”众官员耸起的肩膀都塌了下去，敷衍的表情十分明显。
夏浔道：“有时候，直觉很重要。这次在成千上万人的资料中注意到王一元，就是我的感觉。”
这话一说，众人立时又来了精神。
夏浔慢慢站起，双手扶案，郑重地道：“所以，我决定，去一趟青州，希望能在我的手中，抓住凌破天这条漏网之鱼，使此案得一个圆满，不知哪位大人，愿与本官同去？”
易嘉逸两眼放光，抢着说道：“本官愿与杨大人一同前往。”
那些提刑司的官员都想与夏浔同往青州，得一些功劳，可在座官员中以易嘉逸官职最高，他已经开了口，其他官员就不好再说了，座中倒有一人，动作最慢，此时才颤巍巍站起，却是亢奋不已，连声嚷道：“老夫也去，老夫也去！”
夏浔一看是黄真黄大人，不禁眉头一皱，说道：“黄大人，你病体初愈，不宜远行吧。”
“无妨，无妨，为国效力，何惜老朽之躯。”
黄御使心道：“不管怎么说，官面上我可是你的顶头上司，我若随你去了，你捉住了凌破天，这功劳怎么也得分我一点，要不然这趟出外差，老夫岂不一点功劳也捞不到了。”
易嘉逸见黄真有些情切，也知道他心中所思，便笑着打圆场道：“杨大人，咱们此去青州，乘车而不乘马，路途也不算十分遥远，纵然辛苦些，却也不算甚么。黄大人既然要去，不如……就你我三人，同往青州一行吧。”
夏浔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心中却是苦笑：“想抢功么？两位大人，夏浔此去，只是想抢一个女人啊……”
※※※
夏浔与黄御使、易大人商定了往青州追查济南白莲教八方联络使凌破天的具体事情之后，马上离开刑房去找按察使曹大人，到了前院，就见一群囚徒被押解进来，这几天随着刑讯的结果，不断有白莲教的所谓护法、香主一类的头目落网，所以夏浔并未在意。
黄真和易嘉逸可不相信什么鬼扯的直觉，他们认为夏浔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便把他簇拥在中间，一边走，一路不耻下问，旁敲侧击，夏浔则随意编些有的没的分析敷衍着他们，三人从那群囚徒身边走过，忽地一个声音惊喜交集地叫道：“杨公子！文轩兄！天呐，真的是你！”
夏浔诧异地寻声看去，就见囚徒群中，站着一个身段高挑的人儿，发髻被打散了，秀发披肩，想来被抓来时正在内宅的缘故，未着正装，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绣荷花底纹的衫子，眉弯嘴小，皮白肉嫩，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俊俏的姑娘，仔细再看，才认出是个男人。
夏浔微微一怔，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
那人一叫，旁边的捕快便来推搡，那人生怕失去机会，急得直跳，高声道：“文轩兄救我，文轩兄，文轩兄……”
夏浔摆手制止了那捕快，慢慢走过去，上下打量着那人，犹豫地道：“你是……”
那人急声道：“小弟是刘玉珏，刘玉珏呀，文轩兄不认得我了么，你可记得大明湖畔……”
夏浔啊了一声，说道：“记得，记得，想起来了，原来是刘贤弟，你……你这是……为了何事犯案？”
刘玉珏拉住他的袖子，委曲地道：“小弟根本没有犯案呀，我刘家是本分人家，这一次实是受了无妄之灾，文轩兄，小弟未料到文轩兄如今竟在提刑司当差，方才一见，几乎不敢相信，文轩兄，这一次，你千万要救救我呀，呜呜呜……”
今年春闱的时候，纪纲、高贤宁和刘老爷的儿子刘玉珏联袂到应天考试，不幸，三位北方举子尽皆落榜，只得灰溜溜地回来。没几天的工夫，科考案发，到六月初，朝廷大兴牢狱，南榜作废，状元和榜眼还落得个一个斩首、一个流放的下场，朝廷重新审卷，再录取了六十一名北方举子，其中依旧没有他们的名字。
紧接着，他们听说朝廷更改了科举制度，以后科考南北分榜，三人激动不已，纪纲和高贤宁都已赶回家乡，刘玉珏也闭门苦读，因为南北分榜的话，他们只要努努力，未必就没有考中的机会，谁知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的，他就被官府抓起来了。
这位刘家大少爷自小娇生惯养，不曾经过这样的世面，说到后来，不禁泪眼汪汪，只顾抽泣起来，可他仍然紧紧抓着夏浔的手臂，生怕一撒手夏浔就会拂袖而去。
他见夏浔穿着官服，虽然品秩不是很高，可是他左边一个七品官，右边一个六品官，把他围在当中，料来是提刑按察司衙门里人脉广泛、有背景有来路的官员，立即把他做了自己唯一的依靠，就好像受了委曲的小孩子忽然找到了唯一的后援。
这大小伙子长得也太像女人了些，连神情举止、说话的语气，和这哭泣的模样都像，那泪眼凄迷，依依相望的模样，恰似一位温柔多情的弃妇，把夏浔看得头皮发麻，忙不着痕迹地去抽自己的袖子，一边问道：“啊，玉珏贤弟，贤弟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这一扯袖子，反被刘玉珏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抓住，再不肯松开：“文轩大哥，我刘家冤枉啊。我家二管事的表弟，据说就是陕西教匪会首王金刚奴，我刘家因此被指为窝藏教匪，我和我爹全被抓了来，我刘家一向本分守法，为善乡里，若知那二管事的表弟是教匪，我刘家怎么也不会收留他的呀。”
刘玉珏说着，还用掌背擦了一把眼泪，虽未翘出兰花指来，那动作仍似女儿家一般优雅。刘员外家里妻妾成群，可是就这一根独苗，刘公子自小是被一帮子女人呵护关照大的，所以言行举止有点娘，平时在外还知注意，此时伤心忘形之下，可就不知掩饰了。
夏浔这才知道王金刚奴藏身的那家书店，就是刘玉珏家的产业。他向易嘉逸低语道：“易大人，似不宜这般株连吧？否则的话，如果沾边就抓，济南城可不是要抓起一半的人来？”
易嘉逸对他耳语道：“杨大人，这刘公子所言不尽不实，他刘家可不仅仅是误信人言，收容了教匪头目这么简单。你可还记得按察使大人贴布的告示么？如今已经查明，刘家给那金刚奴出示的证明中，把他到济南的时候提前了五天。还有，李家血案当晚，金刚奴是在场的，可当初刘家的证明中，却找了两个人证证明他当晚留在店中，而那两名店伙，其实是根本不住在店里的，这不是有意作假欺瞒官府么？因为这些，我们才把刘家的人拘押起来。”
夏浔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沉，若果如此，事情只怕难办了。

第187章 情与法
这时，刘员外已经听出夏浔这个官儿与自己儿子关系非同一般，而且看那个六品官儿巴结着同夏浔解释的模样，他的背景可不只是一个八品官儿那么简单，便赶紧迎上来，在夏浔和易嘉逸面前卟嗵跪倒，诚恳地道：“这位老爷说的本是不错的。有关那金刚奴的证明，老朽确实是造了假，官府要惩治老朽，是老朽罪有应得，不算冤枉。可小儿年少无知，平时只在家中读书，生意上的事，他是半点不管的，老朽所为，小儿半点不知，还求大人们开恩，赦免小儿。”
夏浔目光一凝，沉声道：“刘员外既然自知所为有罪，为何还要包庇那王金刚奴？”
刘员外黯然道：“说起王一元到济南的时间，老朽府上那二管事徐焕对老夫说，他那表弟是已经到了济南几日，为他接风洗尘，带他游览散心之后，才向才老朽推荐的，老朽……失察，便听信了他。徐涣在老朽府上做事一向勤勉忠诚，老朽怎不信他？
唉！再者，老朽也是压根没有想到那样风骨嶙峋的一位秀才，会是杀人如麻的朝廷钦犯，怜惜他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不想他妄生枝节，有心照拂于他。至于他在李家案发当晚……老朽那书铺，以前并无人留宿的，到哪儿找人证明王一元的清白？老朽已然是信了他，又哪会想到这事与他有关，只想他是为我刘家做事的人，反正此事与他无关，便叫两个伙计给他做了人证……”
易嘉逸冷笑一声道：“所以，你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告示上说的明白，弄虚作假出伪证者，以教匪论处，这是谋反大案，你既有罪，连坐你子，有什么冤枉？”
刘员外听了，垂首不语，一旁突然冲出一人，卟嗵一声跪倒在夏浔和易嘉逸面前，痛哭流涕地道：“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小人猪油蒙了心，十几年未见的表弟，他说甚么小人便信了什么，不但害己，而且害人，更坑了我家员外。各位老爷，求你们严惩小人，就是杀了小人，小人也无半句怨言，我家员外实是冤枉的，各位老爷，求求你们开恩呐。”
这人一边说一边叩头，头叩在铺地的青砖上，淤青一片，此人正是那刘府二管事徐涣。
夏浔沉默片刻，轻轻拍拍刘玉珏的手，说道：“贤弟莫慌，你且慢随他们去，这件事，容我想想办法。”
刘玉珏慌道：“文轩兄……”
夏浔轻轻点头，低声道：“别急，你放心，我会尽力！”
看着夏浔的眼睛，刘玉珏慢慢地松开了手，虽说他和夏浔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目光让他感觉到了信任，他相信夏浔不会抛下他不管。
※※※
易嘉逸看看夏浔脸色，低声道：“杨大人，你真要帮他们？他们，可是真的犯了法呀。”
刘氏父子确实无心助纣为虐，但他们实实在在地触犯了国法。就是那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刘玉珏也一样有罪，因为明朝是有连坐法的。你可以讲这种法律不合理，但是国家制定了它。可是，因此他们就得刺配流放，家破人亡？
夏浔并不觉得他们罪该致此。任何立法，都是在社会提出了这方面的需求后才会开始，同时，法律的建立也取决于立法者的认知水平等一系列因素，制定某个法律的时候预测的情况总是有限的，所以法律在起到维护作用的时候总是带着不完善和滞后社会发展的现象。他是一个执法者，对此比旁人了解的更加透彻。
当法律条文滞后于现实、并因为法律条文而产生不公平后果的时候，是僵硬地坚持法律至上，还是尽可能地进行变通弥补法律的不足？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让所有人达成共识的问题，夏浔选择的是后者。
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原来的时代曾经盛行一时的投机倒把罪：国企工程师应聘为私营企业发明一件新产品、设计一套生产线，就成了投机倒把，被抓入狱；一个炒瓜子的，因为雇佣了工人，挣了钱，也成了投机倒把被抓进监狱；
它是法律，但它是有缺陷的。按照法律至上者的逻辑，哪怕明知道那些所谓的犯罪分子很冤枉，在立法机构修正它之前也应该坚决执行，以维护法律的尊严。但是在投机倒把罪从相关法律规章中彻底删除之前十多年，许多地方政府就已经开始动用权力干预司法，保护了大批所谓“投机倒把”的人，为社会的进步产生了积极作用。
这条法律最终得以取消，未尝不是他们以实际行动让立法者认识到了它的不合时宜。你可以说它是人治，它是冒犯了法律的尊严，但它顺应了民意，本该由法律来产生的积极作用，在一定时期，法律却起到了负面的错误作用，这时候，有人站出来抵制了它，并最终促使了它的修订。
夏浔没有能力取消连坐这样的法律，但他不认可连坐的合理性，那么他有能力去解决的事情，他该不该去做呢？他这样做了，他找到按察使曹大人后，先讲了要去青州缉凶的事，曹大人自然满口答应，随后他就提到了刘玉珏的事，为了能说服曹大人，他将如此连坐的种种不妥之处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
作为这个时代的执法者，曹大人并不理解夏浔所讲的那些大道理，连坐的做法从战国时就有了，从秦商鞅时起正式立法，一直延续至今。像那罪人家属籍没为娼的，也是从战国时就有，汉朝时正式立法，此后唐宋元明，一直至今，自古如此，有什么不对？
再说，这是他曹大人亲口下的令，这不是驳他的面子么？虽说夏浔帮他抓获了牛不野，立下了一件大功，可是如果他倚功自重，对曹其根指手划脚，曹其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有他的领域范围，就算夏浔是强龙，也不能篡夺他的权力。
不过当易嘉逸对他耳语一番后，曹其根便释然了，为自己好友开脱求情，此乃人之常情，不过求人向夏浔求得这般慷慨陈辞理直气壮的实是少见，他这么情急，莫非……
曹大人的联想推理能力不逊于夏浔，他马上想起易嘉逸向他汇报说，夏浔坐怀不乱，将怡香院第一美人紫衣姑娘赶出了房间；想起易嘉逸刚才耳语时，提过那位刘家公子俊美如处子；想起很多京官好男风，于是他得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这样一想，曹大人最后一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他很暧昧地瞟了夏浔一眼，笑吟吟地请他坐了，说道：“既是杨大人开了口，这个面子，本官是一定要给的。不过，弄虚作假出伪证，与教匪同罪，这是本官亲自发布的命令，现如今告示还贴在大街上呢，也不要食言而肥呀。”
夏浔道：“那依大人之意？”
曹其根呵呵一笑，抚须道：“杨大人不是要去青州缉贼么，这样吧，你把那刘玉珏也带去，就当他是一个检举人，一旦凌破天被抓，你分些功劳给他，本官便可为他脱罪了。”
夏浔追问道：“若是青州之行，不能抓住盗首凌破天呢？”
曹其根微微一蹙眉道：“这样的话，本官再来想想办法，杨大人的这个忙，本官是一定要帮的，不过，这种案子，可是非同小可，本官纵不将他以教匪论处，也做不到无罪释放，这一点，相信杨大人是明白的。”
夏浔松了口气，忙道：“那是自然，下官明白。大人肯帮忙，下官已是感激不尽了。”
夏浔等人经过三天的准备，终于启程赶往青州了，济南府打击搜捕白莲教匪的事正在渐渐淡下来，百姓们正在慢慢恢复以往的生活，又过了几天，守在长春观的捕快们也撤走了，在这种地方继续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没人能没吃没喝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活这么久的，可要找到王金刚奴的尸体，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临走时堵塞了丘子洞的洞口，一两个人纵然手中有工具也是掘不开的，可是毕竟死未见尸，不能妄断已死，曹大人在送住金陵的奏章中，只能遗憾地说明情形经过，很谨慎地用了一个‘料’字，料其必死。
王一元没有死，也许是老天不想让他死，当他逃走地洞后，竟然给他送来了一个人，就是官府招募探洞，现在公告失踪的那个闲汉。他的身上带着火种，带着干粮和水袋，虽然只够支撑两天，但是在王一元眼中，这个闲汉一样可以成为他的食物。
所以，他撑过了一个正常人早该毙命的时间，而且在密如蛛网乱似迷宫的地下洞穴中，被他找到了一个出口，这是一个极狭窄幽长的洞口，他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从那洞口流进的微风，他孤注一掷地爬去，结果他成功了。
当他像一只厉鬼似的爬出乱石丛中的洞窟出口时，只见月朗星稀，面前黑黝黝一座高大的城池，他已经出现在济南城外。

第188章 瓜熟蒂还生
济南城里，一家老茶馆，二楼雅间内。
仇夏顺手丢出一串钱，一个习惯性地弯着腰的中年男子满脸是笑，连忙把那串钱儿拾起来揣进怀里，向仇夏拱拱手道：“老爷，那小的这就回去了，按察使衙门一有什么消息动静，小的还会给你送来。”
仇夏微微点点头，那人便喜孜孜地去了。
在仇夏身旁，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公子，那柳眉杏眼，若走上街去，不知要羞煞多少自诩美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她当然不是真的男人，而是怡香院那位头牌红姑娘紫衣藤。
紫衣藤有些诧异地道：“杨旭好男风，与那刘府公子乃龙阳之好？不会吧，以前他在青州，虽然风流好色，却从不曾听说他有这个癖好。”
仇夏淡淡地笑道：“老夫居济南久矣，知道老夫到底好什么调调儿的又有几人呢？又或者，这是他去了金陵之后，学来的风气，管它真假，这与我们不相干。重要的是……”
仇夏捋着胡须，悠然道：“他杨旭也不是八风不动、六欲不生的圣贤君子，既然他为一己之情循私枉法，我们就有了机会。”
紫衣藤双眼顿时一亮，她才刚刚梳拢不久，正式接客没多少时间，接触的官僚恩客比较少，对官场上的种种门道了解的还不多，并不明白其中利害，仇夏既然说有机可乘，她自然是信的，忙问道：“此话怎讲？”
仇夏道：“当今皇上最恨为官者循私枉法，处断不公，他杨旭此行江南，就算立了再大的功劳，功是功，过是过，如果被皇上知道他国器私用，必然恼怒。”
紫衣藤欢喜地偎过去，问道：“凭这一条，可以收拾他么？”
仇夏道：“能是能的，问题是曹其根现在也搀和其中，他肯答应相助，固然是想和都察院维护好关系，也是希望杨旭承他的情，分杨旭的功。如果老夫把此事透露给我那做风宪官的朋友报上朝廷，这曹其根迫于利害，必与杨旭合谋制造证据，欺瞒皇上。
曹其根经营济南多年，这么一件事还是能做得滴水不漏的。所以，我们还得耐心等一等，等夏浔继续犯错，再揪他一条小辫子，到时候两罪并举，让他顾此失彼，但有一条罪名坐实了，皇上先入为主，另一条便也要信了。”
紫衣藤大失所望，嘟起嘴儿道：“还要等？如果他此后再不出纰漏怎么办？”
仇夏嘿嘿一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收拾一个人，一定得有耐心。你放心吧，只要有心盯着，怎么可能再也找不到他的把柄？”
他抚着胡须，悠然道：“只要你想做事，不管你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就一定会有疏漏。这可是老夫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才得到的学问，只有不做事的人，才叫人抓不住他任何把柄，而且还能时不时地跳出来给别人挑挑毛病。”
紫衣藤牵住他的胡须，妩媚地笑道：“就像仇老爷你这样么？”
“大胆，竟敢嘲笑老夫！”
仇夏佯怒，把她摁在膝上，在她粉臀上重重地拍了一记，哈哈大笑起来……
※※※
什么样的领导是好领导？
在夏浔看来，既英明又能干的领导当然是最好的领导，跟着这样的人做事很痛快；比这样的领导稍逊一筹的，那就是不英明不能干的了，虽然这样的领导是个外行，但他能放手让你自己发挥，至少不会拖你的后腿；最糟糕的领导，就是不英明但是很能干的人，他自己外行，却喜欢指手划脚，处处过问，处处指示，搞得你想做事做不成，要按他说的去做又明明是钻死胡同。
黄真和易嘉逸就是夏浔心目中比最好的老板稍逊一点的好领导，他们一个是都察院的巡按御使，代表的是朝廷；另一个代表的是山东提刑按察司，按理说都是夏浔的上司，可是他们到了青州便完全放手，由着夏浔去折腾，而他们则成了哼哈二将，整天待在馆驿里面连头都不露，夏浔正是得其所哉。
这一趟夏浔大张旗鼓而来，齐王府是必须要去的。夏浔在驿馆安顿下来之后便去了趟齐王府，依着罗佥事给他安排的理由，讲了讲自己回乡之后与家族之间的那场风波，以及因此求助于中山王府，最后加入锦衣卫的经过。
现在还是朱元璋当国，齐王可一点也没有疑心他老爹会安排锦衣卫来秘密调查他，更不会想到锦衣卫敢擅自行动，夏浔的理由，他很容易就相信了，而且因为夏浔在朝做官，此后不能为他做事，很是有些遗憾。
夏浔拜访了齐王回来，便开始部署缉拿凌破天的事宜。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行文青州府派员监视着凌破天娘舅的家。守株待兔，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手段。夏浔了解了一下对凌破天舅舅家的监视情况，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便打发捕头离去，自己随后微服离开了馆驿。
夏浔去了莲心庵，上次他已查到绝情女尼修行的尼庵地址，却因为黄真大人“操劳过度”急急赶回了济南，这时还是头一回来拜访。莲心庵不大，庙中修行的尼姑老少加起来一共才五个人，夏浔站在小小的庵堂外面，由那小尼姑通报进去，一会儿工夫，绝情女尼缓缓迎了出来。
见到夏浔，绝情女尼有些意外地道：“杨施主上次已不告而别，怎么今番又回来了？”
夏浔苦笑道：“师太莫怪，杨旭此番往山东来，虽是为了求得彭家谅解，接回梓祺，可也是还兼着公务的。当时不巧，济南出了大事，杨旭只得匆匆赶回去。师太，梓祺如今怎么样了？”
绝情女尼的脸上浮起一片阴霾，她轻轻摇摇头，叹道：“杨旭，你若上次走了不再回来，其实也就罢了，唉！你今番回来也没甚么用，你和梓祺……恐怕是很难结合了。”
夏浔心中一沉，连忙问道：“师太，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绝情女尼叹道：“没有出什么事，只是……贫尼和梓祺原来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时间久了，彭家的长辈们能回心转意，可是，我们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根本没有用，彭家的主事长辈，是绝对不肯把梓祺嫁给你的，哪怕你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贫尼也不瞒你，如今彭家长辈……已经开始琢磨给梓祺说一门亲，将她远远嫁走了。”
“什么？”
夏浔大惊，忍不住道：“师太，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杨某以往不堪的名声？”
绝情师太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合什道：“男人那点风流罪过，彭家的长辈们又岂会放在心上？”
夏浔急道：“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彭家的长辈们，为何坚决不肯要我与她在一起？”
绝情女尼轻轻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她知道理由，可她能说么？
夏浔急得顿足道：“师太，可否请你帮杨旭一个忙？我想……我想见一见彭庄主，当面和他谈谈，师太能代为引见么？”
绝情师太嘴角慢慢逸出一抹苦笑：“没用的，纵见了他，又能如何？贫尼那俗家大哥是一家之长，他要为整个家族负责，岂会在意儿女私情？你就是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他应承了你。
杨旭，我听梓祺说过你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很有办法，可是人力有时尽，想要胜天，不过是说说罢了，贫尼当年心高气傲，也觉得天下间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可是实际上……”
夏浔疑心大起，说道：“师太！我喜欢梓祺，与整个彭氏家族有甚么关系，怎么还扯上为整个家族负责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彭庄主才阻止我们在一起？”
绝情师太心中一惊，暗悔失言，只得说道：“仕途险恶，我彭家一直以来，男不娶官宦之女，女不嫁宦官之子，避居乡野，已成家规，岂能为你打破？”
夏浔怒道：“这是什么臭规矩？罢了，那我辞官不做，这总可以了吧？”
绝情师太凝视着他道：“一入军籍，子孙不易，代代相继。做不做官，是你说了算的么？”
“这……”夏浔这才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劳工法，他想辞职，也得朱元璋那老头儿点头同意才行的，否则哪能让你随便摞挑子，脑袋不想要了？
绝情师太轻宣一声佛号，转身行去，脚步沉重。
夏浔急叫：“师太！”
绝情师太一脚庵里，一脚庵外，站定了身子，却没有回头。
夏浔沉声问道：“如果彭家真要梓祺另嫁，她会答应么？”
“她不会！”
夏浔刚刚一喜，绝情师太又淡淡地道：“但她不只有你，还有父母、有兄弟，爱是情，亲也是情，抛舍得哪一边？也许，贫尼今日的归宿，就是梓祺明天的结局了。”
夏浔一呆，眼见那庵门儿掩上，忽然大声吼道：“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接回梓祺，彭庄主阻止不了我，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我！”
绝情师太没有回答，她轻轻走进门去，庵门轻轻地掩上了。

第189章 二闯彭家庄
蹲坑守候在凌破天舅舅家左右的捕快们已经守了好几天，始终没什么收获。蹲坑守候逃犯的亲戚家，本是捉拿逃犯的常见手段，但是成功率并不是很高，犯了重罪的人一旦逃逸，也会想到官府会调查他的亲属，很少去自投罗网，除非他确实走投无路，需要亲眷的帮助。可凌破天是济南白莲教的八方巡阅使，交游广阔，陷入这样境地的可能不是很大。
于是，夏浔找到了黄真和易嘉逸，向他们提出，应该发动青州官府的力量，在城乡各地搞一次治安大清查，只要凌破天确实在青州一带，这种打草惊蛇的方式就很容易促使其暴露。黄真和易嘉逸两位大人整天闷在馆驿里边下棋，早就无聊透了，一听这话自然满口答应，三人便联袂去了一趟青州府衙。
有京官和省城司法衙门的官员出面，青州知府自无不应之理，于是，等他们再出来时，青州府便开始了一场力度前所未有的严打行动。
青州的城狐社鼠，地痞无赖是重点打击对象，而车船店脚牙这些行当则是重点排查的部门，这些人、这些行当，实际上都控制在西城彭家手里。控制着这些行当这些人的人，想要没有一星半点违法乱纪的勾当，可能吗？
杨旭就是想要揪彭家的小辫子了，错他已经认了，被大舅子小舅子揍了一顿，他也没说啥，现在还想把他老婆嫁给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瓜熟了，偏偏那瓜蔓还要从中作梗？好，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夏浔在探明彭家态度之后，决心以强硬姿态，逼老丈人就范了。
各种资料陆续送到了知府衙门，夏浔每天到衙门坐班，专门整理与彭家有关的罪证。令他惊奇的是，有关彭家的罪证很少，没有窝藏逃犯，没有走私贩禁，没有坑蒙拐骗，顶多有些聚众斗殴、欺压良善的痞行，这大大出乎夏浔的意料之外。从事这些行当竟然清白一至于斯，这才太不可思议了吧？
夏浔却不知道，朝廷刚刚开始在天下各地搜捕白莲教徒的时候，声势还没有搞得这么大，人老成精的彭和尚便嗅出了些不同以往的味道，他一面严令彭家子弟全部回家，停止一切教务活动，同时命令彭家名下的所有店铺停止一切不法犯禁的勾当，送走所有负案在身的江湖朋友，连受治于彭家的那些泼皮无赖也受到了严厉警告，不许他们做任何不法行为，夏浔能查到的实在不多。
不过彭家在青州多年，积年未决的老案还是有几件的，夏浔最后只好以此为依据，再加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件，硬将彭家列为重大怀疑对象，率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奔彭家庄。
“杨旭，你还敢来？”
彭家众肌肉男再度拥出大门，见到夏浔的威风排场，不由暗吃一惊。
夏浔从青州府借了大批的巡检捕快，还有弓手民壮，整整齐齐的队伍，刀枪林立，好像要打仗一般，彭子期不禁怒道：“杨旭，你想干什么？”
“大胆！”
青州府赵推官大喝：“杨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这小民可以呼斥的么？”
彭子期大怒，欲待前冲，被一个老成些的堂兄一把拉住，同时扭头吩咐一个兄弟立即回报庄主。
夏浔向赵推官点点头，客气地道：“赵大人，开始吧。”
赵推官把手一挥，厉声道：“本官怀疑彭家庄藏有不法之徒，立即入庄搜查。”
彭子期踏前一步，摆开架势，怒不可遏地道：“谁敢？”
赵推官森然道：“你敢抗拒官府？”
在他背后，一排弓手立即开弓，利箭直指彭子期，短刀藤牌手以刀击盾，沉声一喝，长枪手、挠钩手将兵器前指，一股杀气冲宵而起，那种军伍的气势，与江湖草莽的气概截然不同，雄壮如山，威不可撼，彭子期竟不敢再动。
一队队民壮脚步铿锵地走过去，推开大门直入庄院，夏浔翻身下马，掸掸官服，昂然走上前去，摆了摆手，仍然将弓箭利刃指向彭家众兄弟的弓手捕快们立即收回了兵器。
彭子期恨声道：“杨旭，我在金陵放你一马，你今日竟敢仗势欺人？”
夏浔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仍在鱼贯而入的巡检、民壮，淡淡地道：“本官听到风声，彭家庄可能藏匿了白莲教匪，今日来此，乃是为了公事。”
彭子期咬牙切齿地道：“杨旭，你这是公报私仇。上一次，我是看在妹妹面上，才饶了你。这一次你不仁在先，可别怪我不义了，就算让妹妹因此恨我，我也不会饶你，等这事了了，我就把你告上朝廷。”
夏浔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大舅哥，你把我和梓祺分开，梓祺便不会恨你了么？你放心，我只是想和老丈人聊聊天，可你这当舅兄的也太凶了些，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等这事了了，我摆酒向舅兄赔罪。”
“你……”
彭子期身形刚一上前，便被几柄长枪紧紧逼住，夏浔微微一笑，举步向院中走去。
※※※
“杨旭带兵来了！”
彭和尚手中咣当咣当的铁胆一停，脸上露出欣赏之色：“这小子，是个人物，若是三十年前，天下未定，群雄争霸，就算他是朱元璋的人，老夫也想争一争他，给他个闺女，也不算甚么。可惜了……”
彭和尚叹了口气：“江山已定，老朱家这江山一坐，怕不得有几百年的天下？咱们是没机会了，可是做个顺民……成吗？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不要了？死心踏地跟着咱们的那些兄弟，都不要了？可朱元璋又容不下咱们，这个杨旭又是朱元璋的人，他会舍了富贵前程跟着咱们混？梓祺是个好孩子，我也一直挺疼她，可是……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和杨旭做夫妻，不能！”
彭庄主道：“爷爷，那现在怎么办？”
彭和尚哈哈一笑，说道：“能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抓住了咱们什么把柄，至少这个杨旭是不会亲自来的，这小子现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摆脱那些小兔崽子，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你去见见他，让他断了这念想，趁早滚蛋。”
彭庄主迟疑道：“那么……他不会真的与咱彭家为难吧？如果他真有心为难咱们彭家，虽说咱彭家基业不在本地，可也难保不露什么马脚呀。”
彭和尚道：“屁话，他杨旭就因为咱不答应他的亲事，就能异想天开，把咱彭家往白莲教上想？你别忘了，他可也是有把柄在咱彭家手上的，哼！什么情啊爱的，女人寻死觅活的也就算了，他一个男人，又是做官儿的，明知咱彭家不想结这门亲之后，还会不顾前程死缠烂打？”
彭和尚把手往后一背，手中铁胆又咣咣地转动起来：“你去，他要搜就让他搜，他要查就让他查，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咱彭家这个闺女，就是不给他姓杨的。他抢也好、偷也好，要是他有本事让我老头子把祺祺乖乖奉上，我彭和尚就服了他！”
※※※
夏浔垂头丧气地回到馆驿，他本来对彭家的长辈们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他们能成全自己和梓祺，从绝情师太那里听说了彭家长辈的态度之后，他又做了另一手准备。彭家是做生意的，车船店脚牙，都是容易藏污纳垢，做些不法勾当的行业，以此相胁，或许会让彭家的态度软化下来。
但是，他失望了。
此去彭家庄，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彭梓祺的父亲彭庄主，好话说尽，彭庄主就是不肯同意他们的亲事。要搜庄子？随你。以后要加强对彭家生意的监管？也随你。夏浔真的没辙了，他总不能真的和彭家反目成仇吧？
夏浔更没有想到，他这次感情用事，证据不足便强搜彭家庄，倚仗权势滋扰地方的事已落入仇夏的耳目眼中，此刻正快马加鞭呈报济南。
刘玉珏捧一杯热茶，走到夏浔身边，偷偷瞟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杨大哥，请喝茶。”
“喔，哦？”
夏浔清醒过来，忙起身道：“玉珏，端茶倒水自有驿卒伺候，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刘玉珏害羞地笑笑，说道：“这一趟来，我也帮不上大哥什么忙，杨大哥劳神费力，是为了给玉珏和家父脱罪，玉珏旁的不会，斟水端茶只是聊表谢意，没什么的。”
夏浔心虚，听得脸上一热，忙道：“也没什么可烦恼的，凌破天也不知是否真的逃来了青州，如果真的抓不住，我也会请曹大人另想办法的，大不了分些功劳给他还他这个人情。”
刘玉珏眼圈一红，一双手软绵绵地握住夏浔的手，哽咽道：“杨大哥，你对小弟真是太好了，小弟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夏浔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安抚道：“你别急，咱们在青州再等些日子就回济南，令尊现在虽在狱中，有我的关照，也不会有人难为他的。”
刘玉珏擦了擦眼角，温驯地道：“嗯，玉珏一切都听杨大哥作主就是了。”
夏浔吁了口气，说道：“好，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安心住在馆驿里，凡事有我。”
夏浔有点受不了刘玉珏的娘味儿，再加上心中烦恼，便藉故出了馆驿，站在阶上想了想，凌破天踪影全无，彭家的事越搞越糟，两件事自己都是一筹莫展，不由仰天一声长叹。
“我还以为你已怀抱美人回返金陵去了。想不到我一到青州，却正看见你杨大人长吁短叹满面愁容，出了什么事，可是那位彭姑娘移情别恋了么？”
夏浔一低头，就见一位身着水绿色衣裳的美人儿正以一个美得无可挑剔的曼妙姿态，俏生生地站在面前，润玉笑靥，眉黛翠烟，那湛湛如水的眸中带着一丝调皮戏谑的笑意，夏浔不由讶然道：“谢谢！你怎么在这里？”

第190章 佳人远来
夏浔一见谢雨霏，不禁惊奇万分：“谢谢，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看到夏浔的目光，谢雨霏俏脸一红：“你不要自作多情啊，我只是……送我妹子去阳谷县，回程时，顺便拐过来看看，怎么，彭家不答应你们的婚事？”
夏浔听到这里，神情不由一黯，叹息道：“我始终搞不明白，彭家的长辈为何如此执着，为什么执意不肯答应我和梓祺的婚事。心里烦得很，陪我走走吧。”
两个人并肩向长街上走，夏浔问道：“你送飞飞去阳谷，莫非小东嫂子已经同意让飞飞进门了？”
谢雨霏巧笑倩兮地道：“同意了呀。”
夏浔微感意外地道：“这么容易？我倒没有想到，我看小东嫂子，对高升兄看得甚紧，一向不同意他纳妾的。”
谢雨霏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你也不看是谁出面做大媒，本姑娘出马，还能不马到成功？”
夏浔瞟她一眼道：“真有这么厉害，你用什么法子说服小东嫂子的？”
谢雨霏笑吟吟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夏浔轻轻蹙起了眉头，不悦地道：“小东嫂子为人很好的，你利用她对高升兄的关心，设计骗她，这样做……很不厚道。”
谢雨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激动地反问道：“不然怎么样？对她实话实说？求她答应么？她答应也罢了，她若不肯呢，是让西门庆以妒妇之名休妻，还是让我那情根深种的妹子悲悲切切回返金陵？
我是用骗的，不错，可这只是一种手段，用刀杀人光明磊落，不该杀的也可以杀。用药杀人见不得光，该杀的也杀不得？如果你想做一件坏事，你对受害人光明正大地说明你的来意，这就不是坏事了？如果你想做一件好事，只是达到目的手段不是那么正大光明，这就成了坏事？”
夏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你和一个人，倒是很像。”
谢雨霏激动地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没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用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来达到目的。许多时候，为了生存、为了我想保护的人，我只能用些手段。就像我对大哥的欺骗，我一定要告诉他，他的画作根本不登大雅之堂，我一定要告诉他，他的画作根本没有人买，那是他妹妹坑蒙拐骗来的钱，把他刺激得发疯才是对他好？”
夏浔见她眼圈发红，神情激动，忙解释道：“我并没有说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我与小东嫂子熟识，有些替她……感到不值……”
谢雨霏冷然一笑，说道：“西门庆真的喜欢了我妹子，不是么？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和他娘子坦白真相？如果她不答应呢，我妹子如果肯放弃还好，否则不是要孤苦一生？西门庆会不会为此心生歉疚，从此郁郁寡欢？他与娘子今后还能如以前一般恩爱么？
这天下，是你们男人的天下，你们可以三妻四妾，我们小女子，只是想与肯疼她爱她的男人在一起罢了。我这样做，手段的确不那么光明，可是小妹可以得偿所愿，西门娘子尽显大妇风范，西门庆对娘子心生歉疚，以后只会对她更好，这有甚么不好？
甚么叫正大光明，是做到皆大欢喜重要，还是为了显得光明磊落而去光明磊落重要？你是个大男人，讲的是行得正坐得端，顶天立地；我只是个小女子，我的眼光看不了那么远，胸怀没有那么大，我只在乎我在乎的，我的眼光，最远只是看到自己的家门而已。”
她急急地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本来是绝不在乎的，可是夏浔这样一说，语气里只是微带谴责，她的心里就委曲得要命，她本以为夏浔已经接受、理解她的所作所为的。
夏浔默然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女人在意的，和男人是不同。虞姬自刎，只是为了让她的男人能放下牵绊独自逃生；红拂夜奔，只是痴迷于李靖的胸怀韬略，谈吐风流。梁红玉击鼓助战，只因为她的郎君赎她为妾，永脱风尘。她们，不是为了她们的国，只是为了她们的家……”
谢雨霏扭头不回，声音生硬地道：“用不着你拍马屁，我谢雨霏区区一小女子，哪里比得了她们？”
夏浔苦笑道：“有什么比不了？若那李靖最终也只是做了一个小县的郎中、讼师，夜奔的红拂可不就成了寡廉鲜耻、目光短浅，只因她的男人成了盖世英雄，同样的行为便得出了不同的评价，是吧。好啦，刚才是我说错了话，我现在一脑门官司，你就不要再跟我呕气了。”
谢雨霏扭过头来，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呐，人家为什么要跟你呕气？”
夏浔无奈地道：“你看，这不就是在呕气么？”
谢雨霏脸上一热，岔开话题道：“到底怎么了，彭家为何不答应你的求亲？”
夏浔摊手道：“我也不明所以。梓祺和我明明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又不是配不上他彭家的姑娘，可彭家就是不肯答应，我软语相求不成，我用强逼迫也不成，弄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彭家的长辈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雨霏的好奇心大起，忍不住问道：“可以把详情说与我听听么？”
夏浔将事情源源本本说了一遍，谢雨霏奇道：“没有道理呀，以你的家世、身份，要配他彭家的姑娘，总还是配得上的吧，再说她又早已成了你的人，彭家和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拆散你们呢？”
夏浔苦恼地道：“我如果知道，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谢雨霏眼珠转了转，说道：“彭家如此油盐不进，一定有个原因。不明白缘由所在，寻常的办法恐怕就行不通了，不过嘛……如果是我，不明白缘由所在，我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夏浔大喜道：“你有办法，真的有办法？”
谢雨霏咳嗽一声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夏浔恍然大悟：“用骗的？”他连连摇头道：“不成，这样不成。”
谢雨霏不服气地道：“你想扮可怜打动彭家父老，难道不是手段？你想借官威压彭家就范，难道就很光明？”
夏浔语塞，却仍觉有些不妥，谢雨霏气道：“彭姑娘接不回来，难过的又不是我，我何必枉做小人？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在青州游览两日便回金陵，后会有期。”谢雨霏说罢转身就走。
要说起来，人都有私心，谢雨霏是喜欢夏浔的，如果彭梓祺不能和夏浔在一起，对她自然有利无害。不过，彭梓祺听了夏浔那番计量后，已经隐晦地向谢雨霏透露了夏浔要娶她二人为平妻的心意，要不然她也不会腼颜跟来山东了。
她既知道了夏浔这番打算，又是彭梓祺透露给她的，如今眼见彭梓祺陷入困境，她明明有主意却袖手旁观，岂不成了真小人？这过不了她自己的良心这一关。
再者，夏浔为了追回彭梓祺，敢向朱皇帝去当面告假，眼下虽然遇到了困难，他岂会就此罢休？谢雨霏又哪里舍得看他作难，谁知道他一犯浑，还会干出什么事来，想不到她肯帮忙，夏浔倒还嫌她手段不够光明正大。
谢雨霏负气便走，夏浔正犹豫要不要追赶，就见一人气喘吁吁赶来，老远叫道：“杨大人，杨大人……”
夏浔定睛一看，却是都察院的牧子枫，夏浔忙站住脚步，问道：“如此匆忙，出了甚么事？”
牧子枫道：“大人，济南传来消息，有人在聊城发现了凌破天的踪迹，曹大人已命人加紧了聊城一带的缉捕搜查，同时派人来青州知会咱们，黄御使和易大人觉得青州既然无事，不如早些赶回济南，这儿有位王爷坐镇，拘束总是多些嘛。两位大人正商议着，小人特意赶来，给大人您报个信儿。”
“这就要走了？”
夏浔先是一呆，随即展颜笑道：“好，很好，你做事很机灵，回京之后，我会向都御使吴大人提一提的，你这样机灵的人物做个役差可惜了，应该提拔重用一下。”
牧子枫一听眉开眼笑，连连鞠躬道：“多谢大人提拔，多谢大人提拔。”
夏浔从袖中摸出串钱来，递给他道：“好了，这点钱拿去喝茶吧。”
牧子枫连连摆手：“当不得，当不得，为大人效力，那是小人的荣幸。”
夏浔扭头一看谢雨霏已经走得远了，心中一急，便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说道：“别推辞了，本官还有事，你回去，有什么事及时禀与我知道。”说罢一提袍裾，高声叫道：“谢谢……谢姑娘，慢走！慢走啊～～”便大步追了上去。
谢雨霏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一直不见夏浔追来，不由暗暗称奇：“他真的宁可失去彭姑娘，也不用我这小女子的阴谋手段？好！这可是你自己要放弃的，怪不得我……”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夏浔的叫声，谢雨霏心里一松，却又不免有些淡淡的失望，她站住脚步，款款转身，板着脸道：“什么事？”
夏浔追上来，讪讪地问道：“唔……你刚刚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呀？”
谢雨霏悠然道：“小女子想的办法，可是不够光明正大啊。”
夏浔正气凛然地道：“只要目的是好的，管它手段如何。”
谢雨霏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收了笑容，鄙视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啊……”

第191章 男人不坏
一个人是很难做到时时刻刻以要求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比如说，你请了半天假去房产交易大厅办房证，长长的队伍，拥挤的大厅，这时候有人在里边有熟人，找他帮忙插了队，你会不会骂他不守规矩？哪怕是怕工作人员故意刁难你，不敢明着骂，也要在肚子里臭骂他们一番了。
但是现在轮到你了，你在里边有个老同学或者大表哥，你会不会找他帮忙先给你办手续？如果他正气凛然不肯相帮，你会不会骂他六亲不认，假正经、装十三，甚至从此断了交情？有几个人做得到理解并支持，主动自觉去站上两个小时的排？
夏浔也是这样，听说谢雨霏用不甚光明的手段帮着西门庆和南飞飞成就好事的时候，他心里很是有些不舒服，可是轮到他和彭梓祺之间难以解决的困境时，他也不得不厚颜求助了。
谢雨霏这回总算是出了心头一口恶气，夏浔把她请上了高楼，好酒好菜摆了一桌，恭恭敬敬献上三杯酒，虚心求教一番，谢雨霏这才耳提面命，说出一个主意来。
夏浔听了惊道：“这样做……真的成吗？”
谢雨霏道：“有什么不成的？你们男人不是常说正人先正己，治国先治家么。如果把这家当成一个天下，那么经营这天下的人就不能太实在，樊哙说的好：‘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夏浔犹豫道：“我只担心，如此骗婚，事后被彭家发现真相，会闹得不可收拾……”
谢雨霏嗤地一笑，说道：“我谢雨霏做事，一定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他彭家上了当，也只好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还能再找什么麻烦？你这个大男人，不要婆婆妈妈的好不好？要说骗婚啊，人家古人骗婚，骗成了风流千古的韵事，你怎么就这么多麻烦？”
夏浔奇道：“以前也有人这么干过么？”
谢雨霏白了他一眼道：“你还秀才呢，到底看不看书啊？韩愈给人写过一篇《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你看过没有？”
夏浔赧然摇头，谢雨霏便道：“请韩愈写墓志铭的这个人叫王适，他呀，以前是个白身，没有功名的，他与一位姓侯的姑娘相爱了，可那位姑娘的父亲却一直坚持未来的女婿必须是个官人，王适就给了媒婆重金，让她对侯老爷介绍他是经过明经考试已经中榜的进士。
那媒婆就拿了个假证件去给他说媒，等到成了亲，丈人知道中计，却也没了办法，王适的官身是假的，可这婚书却不是假的，还能把女婿投进监狱不成？这王适手段虽然不堪，却是夫妻恩爱，一生好合，这也成了他平生最得意之事，死后都要求写在墓志铭上炫耀于人的。
还有一个，更加了得。那是晋朝宰相温峤，温宰相的夫人去世后他想要续弦，看中了他的一个小表妹，那表妹对他也有情意，可彼此年龄相差悬殊，温宰相担心姑姑不肯答应，便假意说要帮表妹说一门亲，他是一囯宰相，有他出面，自然无须像普通百姓人家一般三媒六证，文聘之礼，结果等到成亲那天，花轿直接便抬到了他的府上……”
夏浔听得张口结舌：“竟有此事？这……莫非就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谢雨霏品味一番，赞道：“这句话说的好，诗经里说，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这狡童，就是你说的这意思了。男人嘛，就要有胆量、有主意，蠢笨如猪的货色，谁会喜欢，怎么样，你肯照我说的主意去办么？”
夏浔的心中大事终于有了解决办法，顿时轻松下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他故意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想做一个蠢笨如猪的男人，所以，只好答应你了。”
谢雨霏大发娇嗔道：“喂，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么？”
夏浔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
※※※
当天傍晚，夏浔回到驿馆，还带回来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很漂亮，当真是千娇百媚，一身风流，尤其是微带酒意，两腮桃红，那副娇媚的模样叫人一看，就仿佛有几百支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痒得不得了。
黄真大人一见了她，那已冬眠多日的小兄弟竟然蠢蠢欲动起来。黄大人想起郎中说过，一年之内再动不得情欲，否则有性命之虞，到底是性命重要，大惊之下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状若老僧入定，生恐这“腰间仗剑”的娇娃，斩了他这愚夫。
可惜，人家姑娘并没有在馆驿里待上多长时间便离开了，黄大人想看也没机会了，只有鼻端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让他很是心猿意马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谢姑娘住进了青州最豪华的大客栈：海岱楼，夏浔则先去了一趟莲心庵，面见绝情师太，历时半个时辰，便赶回青州，率一众人等摆开仪仗离开了青州，回返济南。
七八天后，一支车队来到了青州，直接住进了海岱楼，这一行人马气派很大，香车宝马，仆从如云，就连那管家仆从，都颐指气使的颇有气派，只是他们的衣饰穿着与中原人不尽相同，有那见识多的人说，他们像是云贵一带的人。
虽说青州的城狐社鼠在彭家严令之下如今都收敛了许多，尤其是对官府的人是能避则避，可是对本地突然出现这样奇怪的一些人自然少不了打探一番。很快，他们就从海岱楼的伙计口中打听到了消息，这户人家姓木，云南大理人氏。
据说这户人家元朝时候就是云南世袭罔替的一族土司，元朝也好，明朝也罢，得了天下后对这种山高地远的部落首领都是以安抚为主，所以大明得了天下后，他们便又成了大明的土司，难怪如此气派。可是为什么他们千里迢迢跑到青州来，还是无人得知。
第二天，木家摆开盛大的排场，浩浩荡荡出了西城，直奔彭家庄。
彭家已经打听到夏浔离开青州的原因，正为他的离开而庆幸不已，忽然又听说有大队人马赶奔彭家庄，不禁紧张万分，待那行人马赶到彭家庄，彭庄主亲自迎出庄外，把他们接进庄子一问来意，才知道他们竟是来向彭家求亲的。
彭庄主惊奇地道：“求亲？呃……木老爷，你们家远在云南，距这里天遥地远，怎么会……怎么会知道我彭家，还来向我彭家求亲？”
那位左耳带了一只硕大的金耳环，盘发裙衣，打扮有些怪里怪气的中年人呵呵一笑，用一口微微有些生硬的中原话道：“彭庄主，实不相瞒，我那侄儿木九，曾往北平访游，结识了令媛，就此情种深种，再也割舍不下了，呵呵，于是他返回家乡后，便缠着我们土司大人向你彭家求婚。
我那侄儿，乃是我伯父木勒图土司大人最小的儿子，向来最受土司大人宠爱的，土司大人经不住他缠磨，便派我和木九同来青州，携重礼向你彭家求亲。唔，我听侄儿说，令媛尚未许人是吧？”
彭庄主和兄弟彭万里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
“梓祺，你认得一个叫木九的人么？”
彭梓祺一见父亲进来，便生气地扭过头去，彭庄主已经习惯了女儿这些天对他的态度，也不生气，进来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彭梓祺头也不回地应道：“木九？什么木九，我不认识！”
彭庄主蹙眉道：“不认得？他怎么却说认得你，这人是云南人……”
彭梓祺啊地一声，回过头道：“我想起来了，我在北平曾经见过他，听说是个什么土司的儿子，在北平很受官府礼遇，整天一副目高于顶的德性，很是讨人嫌，怎么了？提这人干什么？”
彭庄主咳嗽一声道：“哦，没什么，我听说你在北平乱七八糟的搞了许多事，曾经认得这么一个人，所以来问一问。”
彭梓祺气愤地道：“我认识他又犯了什么泼天大罪了？这也成了罪过？爹，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彭庄主冷哼一声道：“放你出去？等你对那姓杨的死了心，别再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来，爹就放你自由。”
彭梓祺跳起来道：“爹……”
彭庄主不理，拂袖而去。
彭家后宅，彭和尚听了彭庄主的禀报，沉吟道：“云南木家？唔，老夫听说过，木家是云南一个大族，是那儿的一方土皇帝，当初元朝统治中原的时候，对他们就大加拉拢，钦封土司。他家本不姓木，朱元璋坐了天下后，为了笼络他们，把自己的姓氏去了一撇一横，赐姓为木。他们仍然是称霸一方的土皇上。”
彭庄主道：“孙儿问过梓祺，她在北平确实遇见过这位土司少爷，今日那位木家老爷登门造访时，我也验看过了他的官防印凭，全都没甚么问题。这么说来，木家的身份是无疑了，他向咱家求亲，太公以为……可以么？”

第192章 拐新娘
彭和尚沉吟道：“我看使得。祺祺远嫁云南，山高路远，举目无亲，也就没了骄横的脾气。再者，木家是云南一方的土皇帝，该族部众都居住在深山大泽之间，剿之徒然劳民伤财却难见成效，这正是历朝历代对他们都善加安抚的原因。
祺祺嫁去那里，和咱彭家基本上也就断了联系，不会暴露咱彭家的什么事情，而咱们这边万一有什么闪失，也不致连累到她，就算朝廷查得到云南去，也得顾忌该族反应，那里天高皇帝远，民风又桀傲不驯，动辙就生是非，朝廷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就行连坐之法，去捅这个马蜂窝的。”
彭庄主躬身道：“是，只是孙儿担心……”
彭和尚道：“担心甚么？”
彭庄主道：“梓祺对那位木家少爷……似乎很是厌恶……”
彭和尚瞪起眼睛，怒道：“她很厌恶？她做出这样有辱门风的事来，换个人家早打杀了她，咱们不打她不骂她，她这丫头还要怎么样？哼！都是你把她惯坏了，这回不能由着她，谁家的闺女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酌之言？”
他把手一指，说道：“你去，回访一下那位木老爷，再看看他们家小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要是中意，这事儿就尽快定下来。上一回因为那个牛不野，杨旭回了趟济南，再来就带了大队人马，这一次因为凌破天他又离开了，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再来，早点了结此事，来个釜底抽薪，看他还能玩出甚么花样。有本事，让他和云南土司玩命去！”
彭和尚冷冷一笑道：“那些人可比不得咱们，他要是敢去，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第二天，彭庄主回访了木家的人，并且亲眼见到了那位木家少爷，木家虽然远居边荒，毕竟是世代官宦，这位木家九少爷俊美如处子，一举一动很有富家气派，只是肤色黎黑，这倒也好，本来是极俊美的一个男子，若是皮肤再白一些，未免少了些男人味儿。
这位木家少爷很傲慢，哪怕是面对着自己心仪姑娘的父亲，那股高傲的派头也是丝毫不减，彭庄主对此并不怎么在意，虽说木少爷的父亲只是个四品官，但是人家那是一方诸候，世袭丽江府土知府，在他的地盘上，那就是一个说一不二，掌握他人生死的土皇帝，这种气派源自天生，若真是谦恭守礼了些，那才显得虚伪。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地位、这样的相貌人品，彭庄主很满意，双方很快就谈到了婚事。该族的婚礼比汉人要简单的多，此番入乡随俗，严格按照汉人的习俗进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徽、请期、亲迎等程序，只是木家远在云南，不能久住客栈，所以双方洽谈一番，加快了速度，并且约定成亲的那三天，由木家包下整座海岱楼当作新房，成礼之后再携妻返回云南。
婚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彭梓祺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反应非常激烈，又是寻死觅活的一通折腾，但是在姑姑、婶婶、妗子、姨娘等诸多亲族女性长辈的轮番轰炸式规劝之后，又见父祖态度坚决，情知违拗不得，也只得默认了这门婚事。虽说心情有些消沉，至少不再哭闹了。
她的母亲周氏见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放下心来，开始为女儿张罗嫁妆，一想到宝贝女儿远嫁云南，此后山水相隔，恐怕一生也难得相见，周氏很是伤心，可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来，如今能有这样的好结局，她又很是欣慰。
这一天午后，周氏带着一个老妇人走进了女儿的闺房，彭梓祺现在仍然由人看管着，只是因为她已答应了婚事，看管的不是那么严了，监视人员都撤到了院外，但是有他们守在四周，彭梓祺仍然是插翅难飞。
看见母亲带了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回来，彭梓祺不禁诧异地挑了挑眉，她没有说话，这些天她一直沉默寡言，周氏也习惯了，她知道女儿还放不下那个姓杨的，但是女儿已经答应了婚事，等她嫁了人，相信慢慢会回心转意，好好做木家媳妇的。
“祺祺呀，这位是贺大娘，是青州城里最好的稳婆，娘今天特意请她来……还有三天，你就出嫁了，有些事儿，让贺大娘教教你。”
彭梓祺听了更加诧异：“教我？教我什么呀？临嫁的姑娘，倒是有娘亲长辈向她进解一番新婚洞房之夜如何服侍男人的事情，可我……就不必教了吧？再说，她是个稳婆，这事儿还用找个擅长接生的婆子来？”
彭梓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好奇地转动着，周氏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对贺大娘道：“贺大娘，这就是我家祺祺，你……你跟她说吧，我先出去。”
贺大娘收了彭家一笔丰厚的封口费，又知道彭家势力极大，她一个稳婆子，人家想要收拾她易如反掌，哪敢怠慢了，连忙向周氏赔笑道：“大夫人您慢走，大夫人尽管放心，老婆子这门手艺，一定尽心传授于大小姐，绝不致出甚么差迟。”
周氏点点头，又看看女儿，这才出了房间，顺带着把房门替她们掩上。贺大娘立即殷勤地凑到彭梓祺身边，取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赔笑道：“大小姐，你看，这囊中装的是黄鳝血……”
彭梓祺好奇地接过来，见是一个小小的薄薄的皮囊，里边装着一种深颜色的液体，她转动着察看，问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是一种药物么？”
贺大娘很是尴尬，可她知道彭家不是好惹的，连“你破了身子，已不是黄花大闺女”这句话也不敢讲，只是吱吱唔唔地道：“这个东西，它不是药物。它的用处……咳，是这样的，今儿把这个拿来，只是先教教小姐用法，等您大喜那天，老婆子还会给你送一份来，小姐您要偷偷的把它置于下体之内，等到跟新姑爷洞房的时候吧……”
贺大娘耐心细致地讲解一番，饶是彭梓祺早已经过云雨之事，还是臊得满面通红。贺氏在廊下转着磨磨儿，等到贺大娘鬼鬼祟祟地从房里出来，她赶紧迎了上来，贺大娘见到她探询的目光，连忙点点头，抿嘴一笑道：“大夫人放心，小姐聪明着呢，一教就会。”
周氏松了口气，双手合什，喃喃叹道：“谢天谢地。”
闺房里，彭梓祺好奇地把玩着手中那小小的皮囊，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艳若桃李，美而不妖……
她在北平，哪儿见过甚么木九木少爷，这一切都是依照夏浔的安排而已。夏浔临行之前，特意去见了绝情师太，神情黯然，只说用尽心思，始终不能得到彭家长辈的谅解，因他公务在身，不克久留，暂时还得离去，待他日再专程告假，托师太转告梓祺，并取出一支鎏金珊瑚珠的钗子，说这是他当初送给梓祺的定情之物，梓祺被兄长带走，走得匆忙，遗落房中，请师太一并送与梓祺。
夏浔此举也算是小心的了，他虽知道绝情师太同情他们，而且当初还是她支持梓祺去北平寻找自己，却还是不敢将计划合盘托出，求她送支钗子过去，以她一向立场，却不怕她不肯答应。梓祺也是个甚机灵的丫头，夏浔送过她一件火狐皮的裘衣，却哪里送过她这样一支钗子？
听了绝情师太的转述，彭梓祺不动声色，待她离去，反复研究一番，终于从中空的钗中取出一张纸条，明白了郎君的计划，自然全力配合，她让丫环到城中去，按她指定的数量在指定的店铺购买了几样女儿家的常用之物，夏浔那里便知道她已知晓整个计划，立即便开始行动起来。而今母亲居然信以为真，还煞有介事地请个婆子回来教她……彭梓祺怎不为之失笑。
要说这彭和尚，乃是江湖中一位叱咤风云的豪杰，奈何对这下五门的伎俩，他却不甚了了，再加上久不问世事，对这种骗婚的把戏闻所未闻，根本不曾疑心到这上面去，居然也被谢雨霏蒙混过去，这真是一辈子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夏浔下足了工夫，夏浔上次在济南盘查人口时，对所有外乡人都有一份详尽的资料，而且是按照省份分门别类存放的档案，非常容易查找，所以这一次除了扮木九的是刘玉珏，其他人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云南人，说得一口地道的云南话，就连所有的证件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官凭，你叫彭家如何辨识真假？
海岱楼外，街角处，有一个讨饭的乞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破碗，正冷冷地盯着对面装扮得喜气洋洋的海岱楼。
如今就算是夏浔面对面的站在他面前，恐怕也认不出这个邋遢肮脏的乞丐，就是他们早已认定死在丘子洞里的王金刚奴了。

第193章 扮月老
王金刚奴是在夏浔离开青州的前一天追赶到青州来的，当时他亲眼看到了夏浔与谢雨霏在街头对话，但是那时他并未把谢雨霏放在心上，一个在街头与男人搭讪，随他进入馆驿，最后又自往客栈投宿的妙龄女子，会是良家女子么？
所以他一直盯着的只有一个夏浔，第二天一早夏浔快马赶去莲心庵的时候，王金刚奴已看到他出城了，只是王一元措手不及，凭着一双腿可追不上他，也不知他去了哪儿，无法追踪，只能等他回来，摆开仪仗回返济南的时候，王金刚奴才又重新蹑上。
他这次大难不死，并未及时远遁，而是含恨盯上了夏浔。夏浔这次不止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还坏了他的好事。在王一元心中，其实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陕西勉县白莲教大元帅、汉明皇帝田九成，并没有死！
死掉的，其实只是田九成的一个替身，如今王一元和田九成已是陕西勉县白莲教硕果仅存的两位首领了。两人逃脱之后商议了一番，决定由田九成在当地潜伏下来，候风声过去之后继续收拢教众，以图东山再起，而王一元则潜往异地，制造事端，转移朝廷对当地的强大压力。
他的第一个目标选择的就是济南，但他根本不相信把根基立于城市之中的牛不野能成什么大事，不过他不需要牛不野真的成功。他只知道，如果牛不野顺利举事，在济南城扯旗造反，所造成的影响将远远大于地处偏远的陕西勉县，大明朝廷的精兵强将都会因此向山东集中，为了避免各地白莲教纷纷造反形成燎原之势，朝廷会对全国各地都加强控制，本来重兵云集乌云压顶的勉县会因此压力大减，迎来机会。
这招嫁祸江东之计本来是可以成功的，却因为夏浔识破了他的身份而功败垂成。王一元很不甘心，他死里逃生之后，本来有机会立即逃往山西，重施故伎，再去蛊惑山西白莲教揭竿造反的，可他恨极了夏浔，不杀掉这个狗官，他实在心有不甘，于是他一路跟来了青州。
夏浔回济南，他又跟了回去，一路上没有等到偷袭的机会，却发觉夏浔行踪异常诧异，几天之后他居然改头换面，带了大队人马重新赶回青州，王一元不知所以，便又跟了回来，这时他才发觉，那个姓谢的女子似乎并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而且和夏浔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夏浔派人与彭家接触，一直隐在暗处的王一元也看到了，但他并不知道青州彭家就是淮西彭家，彭和尚名声在外，实在是太响亮了些，所以青州这座秘密山门，一直保持着高度机密，彭家子弟在江湖行走，报的都是淮西彭家的字号，并不透露他们在青州的底细，远在陕西的王一元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他一直想对夏浔下手，干掉夏浔之后再逃之夭夭，可惜夏浔自从到了青州便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令他毫无下手的机会。王一元怕打草惊蛇，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一连等了几天，他发现这些人似乎都是夏浔的手下，只有那位木九少爷和那位姓谢的姑娘与夏浔关系密切，尤其是那位谢姑娘，与夏浔关系暧昧，似乎情侣，他的主意便渐渐打到了谢雨霏的身上，如果他能抓住谢雨霏，或许就能诱使夏浔离开众多的手下，找到下手的机会，可是，他想抓谢雨霏同样不容易，因为谢雨霏这几天大部分时间同样是躲在酒楼里面，他没有机会，只能继续等下去。
两个挎刀的巡捕自街头慢悠悠地晃过来，王一元忙把头一低，揣起破碗，拄着讨饭棍向小巷深处走去……
※※※
秋意渐起，云阔天高。
木土司的迎亲队伍从彭家庄浩浩荡荡地赶回青州城了，一乘花轿，旁边的高头大马上，是身着状元袍的刘玉珏，刘玉珏本就十分俊俏，再穿上这大红的状元袍，当真是唇红齿白，俊若处子，引得路人啧啧惊叹，不知多少人家的妇人姑娘，一路追着，偷偷把眼看他。
夏浔一直等在海岱楼里，娘家人是不会参加婚礼的，而婆家人都是他的人，只要把新娘子接进海岱楼，那就是他的天下，想要移花接木实在易如反掌。
彭梓祺被婶婶姨娘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由她的同胞哥哥抱上了花轿，按照喜娘的说法，新娘子一旦入轿，屁股是一动也不能动的，如此今后的生活才能平平安安。彭梓祺上花轿的时候做出百般不情愿的模样，可那轿帘儿一放下，她的脸上便情不自禁地漾起激动、喜悦的神情，屁股坐在那儿，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虽然她早已和夏浔做了真正的夫妻，却唯独缺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女儿家的终身，谁愿平平淡淡地就嫁了？这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憾处。想至这里，她倒有些感激哥哥的棒打鸳鸯了，要不然，这梦寐以求的一幕，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到来吧？
新娘的座位底下放了一只焚着炭火、香料的火熜，花轿的后轿杠上还系着一条席子，这叫“轿内火熜，轿后席子”，也有吉利的讲究。如今刚刚入秋，天气仍然很热，屁股底下还放一只火炉子，烘得屁股都发烫了，彭梓祺却真的不敢挪动一下，哪怕她并不怎么相信这些规矩，她也不愿破坏了这个美好的祝愿。
彭家二十多个兄弟都在送轿，本来按规矩，娘家兄弟只须送一半路程就行，可是彭家长辈担心彭梓祺临阵变卦，又闹出什么是非来惹人笑话，所以特意嘱咐彭家一众兄弟把彭梓祺送到了海岱楼下，这才返回彭家庄。
花轿一到，锁呐声起，鞭炮燃放起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打扮得粉妆玉琢的，走到轿前迎新娘出轿，小姑娘牵了彭梓祺的衣袖，扯了三下，彭梓祺才随她站起，走下花轿，先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便踏上了一直铺进正楼里去的红毡，两个喜娘迎上来，搀着她袅袅娜娜地走进去……
海岱楼对面是天青阁，天青阁是一家专门经营酒食的大酒楼，不像海岱楼还经营着客栈。在天青阁的第三层，也是这幢楼的最高处，绿栏杆、青竹帘，隔成了一个个雅致的小房间，谢雨霏就在正对海岱楼的雅间内独坐，帘笼外传来歌女拨弄琴弦的叮叮咚咚声，曲调幽静素雅，将对面的热闹和喧嚣完全隔绝在外。
看到新娘子凤冠霞帔跨过马鞍的时候，谢雨霏没来由的鼻子一酸，她赶紧吸吸鼻子，一仰脖子，一杯金黄透明而微带青碧色的竹叶青便被她灌进了粉嫩嫩的檀口，那味道……有点苦。
夏浔与彭梓祺的新房是她自告奋勇帮着装扮的，她对新房中的一切都记得非常清楚，只要闭上眼睛，就如身在其中……
那门上，贴着红双喜字儿的剪纸和对子，一进门儿是屏风隔断的一个小客厅，桌布已换了红色，桌上有茶有酒，还有一对双喜桌灯。屏风后面就是新人的婚床，床前挂着百子帐，榻上铺着百子被，床头悬挂着大红缎绣双喜字儿的床幔。
喜被、喜枕，图案优美，绣工精细，是从青州府里最高级的一家服饰店里买来的江南彩绣。床里墙上挂有一幅喜庆对联，正中是一幅牡丹花卉图，靠墙放着一对百宝如意柜……
“唉……”
幽幽叹息一声，谢雨霏不愿再想下去了，其实彭梓祺和夏浔早已做了真正夫妻，可是不知怎么的，当时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如今见到这样隆重喜庆的婚礼，心里才开始难受起来。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想着夏浔与彭梓祺被翻红浪、恩爱合欢的模样，谢雨霏和着那飘扬的琴声，一首缠绵悱恻的诗句便幽幽吟出。
“嘿嘿，人家木公子成亲，谢姑娘触景生情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谢雨霏骇了一跳，慌忙站起，转身望去，就见身后站着一人，身材高大，风骨嶙峋，穿着一套不怎么合体的士子袍服，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意。
谢雨霏又惊又怒，喝道：“你是谁？”
那人脸上仍旧带着诡谲的笑意，答道：“我是月老。既然谢姑娘与那姓杨的郎有情，妾有意，何不做了真正夫妻？难道有什么难处么？没关系，我来帮你们达成心愿，只不过，不是让你们在阳间做夫妻，而是去阴间做鬼夫妻，谢姑娘，可愿意么？”
谢雨霏张口欲呼，一柄雪亮锋利的短刀已飞快地架到了她的脖子上，谢雨霏立即闭口，那人嘿嘿笑道：“聪明！这样聪明的姑娘，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走！乖乖的，否则，你马上就要香消玉殒，黄泉路上，可是连个伴儿都不会有！”
王一元袖中藏刀，紧紧抵在谢雨霏的后腰处，押着她走下楼去……

第194章 掳姑娘
天色渐暗，酒宴大厅中杯筹交错，可是新郎倌不见了。
夏浔这里所谓的长辈和宾客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人，这酒宴自然无需奉陪到底，夏浔好不容易挨到天色将晚，便把大门一关，让自己请来的那些人尽管尽兴饮酒，自己则按捺不住地跑回了洞房。
夏浔微带酒意地进了洞房，看见彭梓祺似模似样地坐在绣榻前，居然真得像个新嫁娘般一动不动，不由会心地一笑。
以彭梓祺的性子，要她蒙着盖头老老实实坐这么久，可真是难为了她，可她居然忍住了，夏浔略略摸到了她的心思，不禁心生歉意，两人在南返路上轻率结合，终是缺了她一场女儿家必不可少的婚礼，如今，总算是给她补上了。
夏浔缩回伸出的手，转而拿起秤杆儿，按着规矩，郑重地挑向她的盖头……
柳色映眉妆镜晓，桃花照面洞房春。
盖头一掀，令人惊艳。夏浔本是见惯了彭梓祺的容色，乍然看见她一身红衣，娇艳欲滴的模样，还是不禁看直了眼睛。
彭梓祺被他看得脸蛋一热，不禁啐他一口，忸怩地道：“你又不是没看过，干嘛这样看人家？”
夏浔惊叹道：“真没想到，梓祺穿上新嫁衣，竟是如此妩媚动人，我只盼你这身衣裳一辈子穿下去才好。”
彭梓祺嫣然一笑，眸中漾起一抹娇羞：“少拍马屁啦，你很了不起嘛，居然想得出这样的主意，若不是看了你的钗中藏条，我真是怎么想都想不到这样的好主意。”
夏浔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嗅着她身上香喷喷的味道，说道：“不要说你，我也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样说亲的法子，这是谢谢教给我的。”
“谢姑娘？”
彭梓祺讶然道：“她出的主意？难怪……她也来了。”
夏浔道：“嗯，她送南飞飞姑娘赴阳谷县与高升兄成亲，回程中来了一趟青州，恰逢我正为你苦恼，所以……”
“是么……”
彭梓祺眼珠微微一转，对谢雨霏的用心约摸捕捉到了一点，但是心里还是非常感激。
夏浔急不可耐地道：“娘子啊，一别多日，相公独守空床，真是好不辛苦。我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喔，来来来，春宵苦短，咱们早早宽衣睡了吧，明日一早，再去谢过咱们的谢大媒人也不迟。”
彭梓祺“啪”地一下打落他的手，娇嗔道：“不成。”
夏浔一呆：“怎么不成？啊！对了，合衾酒还没喝，我去取来。”
彭梓祺嫣然一笑，调皮地摇头：“喝过合衾酒嘛，今晚也不可。”
夏浔愕然道：“那是为什么？”
彭梓祺一脸无辜地道：“因为人家今天月事来了……”
夏浔呆了半天，怪叫一声道：“这他奶奶的谁选的黄道吉日啊？不是说今天宜嫁娶的么？”
彭梓祺吃吃笑道：“怨得谁来，你要是争气些，早让我怀上你家的种儿，不就没事了？”
夏浔垂头丧气地道：“要是那样，不是要十个月都碰不得你了？我算算，今天刚来，那至少得六七天吧？唉，好，真好，我这洞房花烛闹得……”
彭梓祺掩口笑道：“别动歪脑筋了，你呀，还是想想三天后回门，新姑爷换了人，怎么应付我家里人的雷霆之怒吧。”
夏浔道：“今天洞房花烛啊，那事明天再想不迟……”
他刚说到这儿，外边便有人叫道：“大人，大人……”
夏浔没好气地问道：“甚么事？”
外边那人急急说道：“有人送来一封信，说谢姑娘在他手上！”
夏浔脸色大变，腾地一下跳落地上，惊道：“什么？谢姑娘不在房中么？”
※※※
天色微明，夏浔一夜未睡，两只眼睛熬得已有了血丝。
桌面上摊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谢雨霏已经落到他的手中，要夏浔单枪匹马，一个人带三千贯钱赶到云门山去，在陈抟洞交换人质，如果在午时三刻之前未到，或者带了大批人马赶去，他就立即杀掉谢雨霏，逃之夭夭。”
彭梓祺道：“相公，你不能去，你此番来青州乃是一个秘密，根本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这人可以直呼你的名姓，又知道谢姑娘与你关系匪浅，我看他就绝不仅仅是一个绑匪那么简单，此人所图未必是钱财，而是你的人。”
刘玉珏急道：“是啊，嫂夫人所言甚有道理，咱们虽不知此人因何与你结仇，可杨大哥不能冒这个险，不如咱们报与官府，请他们帮忙吧。”
夏浔摇头道：“云门山平地拔笏，虽不甚高，但登高远眺，却可及远，如果出动大队人马，恐怕人马未到，先已被他看到，如果他狗急跳墙，伤害了谢姑娘怎么办？”
彭梓祺想了一想，挺起胸膛道：“我去，我扮作你的模样，离得远了，他辨不出真假，待到了近处，他认得出也跑不掉。”
夏浔想起上次小获被掳所受的非人折磨，至今心有余悸。那刘旭虽然凶残，好歹仍以公人自居，不曾侵犯小荻，谢谢比小荻更加成熟美艳，此人以绑票勒索的名义诳他前去，虽不知此人到底什么身份，何时与他结仇，恐怕未必是个正人君子，万一他对谢谢心怀不轨，此刻一夜已经过去……”
想到这里，夏浔彻骨生寒，他咬着牙根，摇摇头道：“不行，万一他发现是你非我，情急撕票那就悔之不及了。你不要当我是纸糊的，咱们较量过刀法，你该知道，我的武功，其实并不弱于你，还是我去！”
夏浔想了一想，又自怀中取出他的官印，交予刘玉珏道：“刘贤弟，眼看天色将明，城门将开。你持我印信赶往府衙，告诉赵推官，就说我秘密回返青州，现已发现白莲教匪踪迹，叫他调集弓手民壮，包围云门山，遍搜山峰，抓捕凶手。”
“好！”
刘玉珏接过印信，说道：“我这就去。”
刘玉珏急匆匆出了海岱楼，夏浔又对彭梓祺道：“官府要调兵，总要费些时间，我先赶去，与他敷衍，拖延时间，或可见机行事。你与我同时出城，我往云门山去，你登金凤山，藉草木掩护，悄悄潜上云门山，自背后摸到陈抟洞去。”
彭梓祺道：“好，咱们马上出发。”
夏浔关切地道：“梓祺，翻山越岭，又借不得马力，你如今身体不适，能成么？”
彭梓祺道：“你当我是纸糊的不成？放心吧，等我上了金凤山，你走得稍慢一些，我一定与你同时到达。”
夏浔道：“好，咱们走！”
夏浔佩了把狭锋单刀，彭梓祺那柄鬼眼刀本是陪嫁的嫁妆，昨日大喜的日子，怕凶器不吉，暂时裹了红绸收藏起来，这时也取出来，二人各上一匹马，直奔南城。
二人赶到城门处，城门刚刚打开，两人急急出城，便直奔云门山。云门山距青州城不远，在它北面，也就是更靠近青州城的地方，也有起伏的山峦，这山叫做金凤山，景观较之鲁中第一名山云门山逊色不少，名气并不响亮，赶到金凤山脚下时，彭梓祺就弃马登山，疾如灵猿一般攀上山峰，挥刀开路，披荆斩棘地自山上绕向云门山去了。
自起伏的山峦间潜向云门山，可比不得平地而行，就算她身手了得，也不可能如覆平地，夏浔虽然心急如焚，可是为了配合她的行动，也只得勒着马缓缓而行，直到云门山附近，恐那歹徒在山上看见起了疑心，这才策马轻驰起来。
此时阳光刚刚照上山巅，山脚下的大云寺中晨钟响起，和尚们正在做早课，夏浔到了云门山下，抬头望一望那几百阶石蹬，翻身下马，把马系在山下，紧一紧腰间利刃，便举步登上山去。
每行一步，夏浔的心跳都要加快几分，他不是怕那歹徒用什么手段对付他，而是与谢雨霏相知相识这么久，他深知谢雨霏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她不在乎的，哪怕是惊世骇俗，她也并不理会旁人眼光；她在乎的，那就特别的爱钻牛角尖，九牛拉不回；如果那歹徒见色起意，对她动了邪念，玷污了她的身子，只怕自己能救回来的，便只有一具尸体了，她是绝不会活着见自己的。
夏浔按紧刀柄，脚步沉重地一步步向山上走，一边注意着陈抟洞方向的动静，一边扫视着山巅，希冀能够看到彭梓祺的身影，可惜，一无所见。
今天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到山顶，山颠上有缈缈的晨雾，严重影响了视觉，里边若有人，除非主动向他招呼，否则哪里看得见人影儿。山巅之下，大部分山体还没有被阳光照到，山色还有些深沉。
夏浔脚下的石磴缝隙中生出些野草，草叶上还有晶莹的晨露，脚步轻轻移动，露水便打湿了鞋面，夏浔神情专注，浑然未觉。他走到一处石刻佛雕旁时，突然听到一个悦耳动人的女声轻轻唤道：“喂！”
夏浔一惊，“嚓”地一声钢刀出鞘，目光凌厉地四下扫去。
没有人影，左右石磴旁是及膝的草丛，根本藏不住人。
“喂，人家在这儿呢。”
夏浔猛一抬头，循声向上望去，就见路边是一块倾斜的巨石，巨石上掏刻出几尊佛像，中间是指天划地的世尊如来，左右还有大大小小几尊菩萨，谢雨霏凌乱的秀发间夹着几片草叶，很没女孩儿形象地骑在文殊菩萨脖子上，双手抱着文殊菩萨的脑袋，冲着他笑，笑得柔柔的，甜甜的，一脸幸福满足，仿佛天女散花，千娇百媚。
她坐在这个地方，若是不言不动，真是从她身边走过，也难发现她的踪迹，夏浔的眼睛都突了出来，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绑匪呢？”
谢雨霏眉梢眼角都是笑，冲着他甜甜地道：“我哪知道。”
她抬起一只手，抵在文殊菩萨脑袋上，很优雅地托起下巴，很开心地追问道：“别管那个傻瓜了，你快说，是不是真的听了他的话，一个人跑来救我的？”

第195章 闯山
夏浔板起脸道：“无聊的问题，下来！”
谢雨霏嘟起嘴道：“那你扶我下来。”
夏浔跳上石台去搀她，那石雕佛像后边仅有不算太宽的缝隙，谢雨霏要藏在那里时，只能藏下大半个身子，可夏浔只约摸一想，便明白了她藏身此处的用意，不禁暗赞她聪明。
夏浔在青州住了那么久，也游览过赫赫有名的云门山，云门山并不大，对这里的路径他也很熟悉，这里是一个路口，由此向上不远，再向左一拐，就是通向陈抟洞的道路了。谢雨霏一个弱女子根本跑不过男人，如果她脱险以后仓惶下山，那是绑匪最先搜索的方向，必难逃脱绑匪的追杀。
如果在山上藏身，此山树木并不十分茂盛，能够藏人的地方较少，而且必定也是歹徒最认真搜查的地方，暴露的危险仍然很大，谢雨霏藏身的这个所在距陈抟洞并不远，又是在拾阶登山的大路旁边，可以说是一个人搜索他人时最容易忽略的地方，所以那佛像虽不能将她完全掩住，其实反而最为安全。
谢雨霏双腿骑在菩萨脖子上，她穿的又是裙装，上去不易下来更难，哪儿能说下来就下来，夏浔见状，一手伸过去扶在她的肋下，另一只手在她臀下一托，谢雨霏身子不重，也就九十斤上下，竟被夏浔轻轻巧巧地托了下来。
如此亲密的接触，让谢雨霏俏脸一红，竟有些不自在起来，尤其是那佛雕的石台上边既窄又浅，两个人站在上边靠得很近，几乎呼吸相闻，让她不禁有些紧张。
夏浔还牵挂着彭梓祺和那尚未露面的绑匪，却没这样的感觉，他跳下石台，张开双臂道：“跳下来。”
谢雨霏掠了掠头发，又正了正衣裙，突然注意起自己的形象问题，那副模样让夏浔又好气又好笑。整理完了，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在心上人面前不会太狼狈了，谢雨霏才蹲下来，张开双臂，轻轻向下一跳。
她稳稳地落在了夏浔的怀里，当夏浔的双臂紧紧拥住她时，谢雨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踏实，暖和的感觉，很轻松、很安全、很宁静。从她哥哥残腿、母亲病死，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就要烧饭、持家、照顾发了疯的哥哥，生活给她的只有沉重和惶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馨宁静的感觉了，她突然想哭……
她很想赖在夏浔的怀里，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滋味，但她只是借着下冲的力道向他微微一靠，便直起腰来，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浅浅笑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来救我。”
夏浔急问道：“绑匪有几人？”
谢雨霏道：“只有一个。”
夏浔心中大定，拉起她手道：“只有一个？那就不足为惧了，梓祺已从山上绕过来了，说不定已经碰到了他，走，跟着我，咱们上去接应。”
他拉着谢雨霏一面往上走，一面又问道：“你是怎么脱困的，那歹徒现在何处？”
谢雨霏温顺地被他拉着走，调皮地道：“没甚么呀，夜深人静，寂寞无聊嘛，我就陪他聊天喽，聊呀聊的，他就想到应该先去周围踩踩盘子探探路，免得袭击你不容易，逃跑也不方便。可是留我一个人在洞里，他又还挺过意不去的，就让阿抟老祖陪我歇息，我嫌陈抟老祖太邋遢了些，觉得还是文殊菩萨德才超群、聪明智慧，就跑过来和他论道了。”
她掩着口，打了个可爱的呵欠道：“啊，我现在好困啊……”
夏浔听她胡说八道的，估计她又是用她那骗死人不赔命的本事忽悠了那绑匪一番。当然，她不可能直接提示绑匪，而是很技巧地启发了他，叫他乖乖地按照她的意思，离开了陈抟洞，而她则正是趁这个机会逃离了。不过那绑匪是不可能任她自由行动的，他再是再蠢也不可能被谢谢几句话一说就放她自由。
除非谢谢懂得极高明的催眠术，可是从以前一些遇到的困境看，谢谢是可以使用这种手段的，却从未见她用过，应该不懂这门奇妙的功夫，那么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脱身的，夏浔对此很是好奇，不过现在他却无暇追问，只得捺下心中好奇，等事了之后再问了。
走着走着，听到前方雾影中隐隐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夏浔立即加快了脚步，不过他并没有松开拉着谢雨霏的手，如果他弃了谢雨霏独自冲上去，一旦被那歹徒逃下来，反把谢谢抓住控为人质，那就糟糕之极。
彭梓祺已经遇到了王一元，她遇到王一元的时候，王一元已经快被气疯了。
王一元并不好女色，要不然以他这般年纪，凭他在白莲教中的地位，要找个俊俏动人的姑娘做娘子还不容易？也不至于至今仍单身一人了。这位仁兄的确是把毕生的精力都投入到造反大业当中去了。
另外，淫行本来就是令江湖豪杰不耻的行为，只有下五门的败类才会做出这种事来，就算是牢里的犯人，碰到这种货色也是会狠狠修理他一顿的，江湖汉子好勇斗狠，却少有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而不得淫邪更是白莲教五大基本教义之一，身为白莲教徒，王一元是不敢犯戒的，当初牛不野恨极了李员外，灭他满门时，也只是施以杀戮，并不敢放纵弟子对李家的媳妇滥施淫威，就是这个缘故。
王一元探察了一番陈抟洞周围的环境，又在他预选的搏斗地点以及逃跑的几条路线上设置了几个猎人才会的小巧的机关，这才返回陈抟洞，想不到他返回陈抟洞后却发现，谢雨霏已不知去向，那拇指粗细浸过桐油的绳索就连他都挣不断，此刻却已断落在地，本来和陈抟老祖的睡像结结实实捆在一起的谢雨霏早已鸿飞冥冥，王一元这才意识到被她耍了。
在济南，他被扮猪吃虎的夏浔耍了一次，这一次，又被夏浔的女人耍了，如今想来，让他猛地想起应该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探好逃跑路线，似乎也是那个狡猾的女人在不经意间启发了他。王一元恨得咬牙切齿，他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估计谢雨霏挣脱绳索，也不可能逃的太远，便提着刀飞奔下山。
赶到山下，并未发现谢雨霏的踪影，由此再往前去就是大云寺了，可那大云寺高墙深院，最外面一道山门厚重如城门，晚上闸死，无人看守，谢雨霏深更半夜的就算跑去砸门，睡在后院禅房里的和尚们也未必听得见，她逃去那里的可能并不大。
王一元往青州方向追出一里多地，觉得不对劲儿，便又重新向山上搜去，他来来回回在谢雨霏身旁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发现文殊菩萨头顶有人。他把树林草丛搜索了个遍，眼见天色将明，夏浔就快赶到，却还是不死心，又在山顶搜索了一阵，实在找不到那个狡诈如狐的女子，这才恨恨地准备下山，想着先伏击了夏浔再说，不想这时跑得一身大汗的彭梓祺突然从雾影中冒了出来。
大清早的，在这山顶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手中提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满脸杀气，还能是什么好相与？两个人三言两语稍稍一探对方根底，便动起手来。
彭梓祺翻山越岭赶了半天路，体力消耗极大，此刻一身透汗，功夫大打折扣，王一元山上山下这一番搜索，因为是寻人，不能跑得太急，等于是刚刚放松了手脚，稍稍占些优势。
夏浔拉着谢雨霏登上山峰的时候，恰看见雾影之中彭梓祺和王一元兔起鹘落正在交手，夏浔一见，立即将谢雨霏掩在身后，横刀唤道：“梓祺，快过来！”
彭梓祺闻言一喜，急劈三刀，迫退王一元，纵身飞掠过来，一见夏浔和谢雨霏，不禁喜道：“相公，你把谢谢救出来了。”
夏浔道：“这个么，倒也不算是我救的，我见到谢谢的时候，她正和文殊菩萨谈经论道呢。”
彭梓祺诧异地道：“什么？”
谢雨霏向她扮个鬼脸，拉过她的手笑道：“姐姐别听他胡说，小妹蒙难，姐姐仗义出手相救，小妹实是感激不尽。”
王一元看见夏浔，不禁咬牙切齿地道：“姓杨的，你终于来了？”
夏浔的目光这才转向他，一眼看清他的模样，身子不由一震，骇然道：“王金刚奴，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王一元傲然一笑，挺胸道：“王某有无生老母庇佑，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你想杀我，谈何容易！”
夏浔慢慢扬起手中长刀，微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阁下那套装神弄鬼的本事，只好骗些愚夫蠢妇，就不要在我面前现眼了，无生老母若能让你刀枪不入，捱得我手中这口刀，杨某就随你信了那白莲教！”
彭梓祺倏地闪到他的前面，好像护雏的母鸡，紧张地道：“相公，他的刀法很不错的，还是让我来收拾他吧。”
夏浔轻轻揽住她的纤腰，从她身边跨过去，微笑道：“你真当相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你在一旁看着，看我如何……枭其首级。”

第196章 娇娆全在欲开时
王一元情知先机已失，不敢逞强，他一边暗暗寻找着退路，一边嘴硬地冷笑道：“你们当我王一元是好捏的柿子？不用争了，你们干脆一起上来好了，王某就用手中这口刀，超度了你们！”
夏浔拍拍彭梓祺的掌背，举步上前，缓缓说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想对付我，也是用了和你差不多的手段。你们这些自诩英雄了得的人物，要对付一个人时，一定要用绑架女人这种下作手段吗？”
王一元不屑地道：“我倒是想绑架你老爹、你儿子，你有吗？”
夏浔摇摇头，不屑地道：“这就是你三元帅的替天行道？”
王一元狞笑道：“杀了你，就是替天行道！”
他暴喝一声，宛如霹雳，手中刀闪电般刺向夏浔，劈出道道惊虹。
夏浔半步不让，一挫马步，手中刀高高扬起，一记力劈华山，便向他猛劈下去，攻敌必救，一力降十会，迫其不得不抽刀回防，甫一交手，便显示出了与彭梓祺截然不同的运刀风格。
夏浔和王一元的刀法类似，五虎断门刀本已是一门极凌厉的刀法了，可是与他们比起来，声势上似乎仍要逊色一筹，这两个人的刀法都不太讲究什么技巧，每一刀劈出，都只讲快、准、狠，只是为了杀人而挥刀，刀光缭绕，八面生风，配合着他们的低声沉喝，仿佛在两人身周炸起一道道闪电。
王一元的刀法强韧剽悍，扑如鹰隼，勇猛狠厉，疾似旋风，他整个人仿佛也化作了一团旋风，绕着夏浔奔走，这一番打斗，比起方才与彭梓祺交手更加猛烈，那时只有彭梓祺一人，他心中不急，此时心生险兆，又是仇人相见，自然使出了全身气力，再不相让。
夏浔脚下生根，每踏一步都力透靴底，沉稳有力，手中一口刀凌厉无匹，气势悍烈，在王一元的猛烈进攻下守少攻多，完全是以硬碰硬的手段，只听铿锵声不绝于耳，漫天闪电般缭绕的刀光中时不时会迸起一串火花，两人这一番激斗，不只不通武功的谢雨霏看得惊心动魄，就是彭梓祺也神驰目眩，不克自持。
两个人走马灯一般不断变幻着身形方法，漫天激射的都是那豪放迸裂的刀光，同样是有敌无我，大开大闺，这样的场面，若是横空插进一人，不管他是帮着哪一边的，恐怕都会立即成为双方利刃所向的对象，即便自己技艺高超不受伤害，也会影响到他想帮的人，令人束手缚脚，无法尽情施展，仅仅两个人，居然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彭梓祺虽然有心相助，可是掌心攥得刀柄沁出汗来，竟也迟疑不敢向前。
忽然，夏浔大喝一声：“屠神灭鬼，一了百了！杀！杀！杀杀杀！”
随着这声叱喝，夏浔的步伐突然变了，原本他每一步迈出，脚掌都深踏地面，稳若磐石，横跨竖迈的步长仿佛用尺量过，不长不短都是一大步，此刻突然变成了急促腾挪的小碎步，而他手中的刀更是借着腰力，幻化成一道道急促迸射的电光霹雳，向王一元倾泻下去。
王一元在这刀光下步步后退，身形不断萎缩，仿佛马上就要被那刀光撕碎了。
“杀！”
又是一声厉喝，夏浔陡然拔地而起，他两人搏斗时本来绝少腾空离开地面，只以步伐腾挪身形，踢得脚下草屑横飞，这时夏浔拔足前冲，双腿离地，速度竟比平地腾挪也丝毫不让，身形前冲，单刀怒斩，刀光如同一道弧形的闪电，如山的气劲笼罩了王一元的整个身形。
拔地腾空，气势又如此猛烈，那是趁着王一元在他逼迫之下连连后退，重心不稳，已经来不及闪躲而倾力一击了，面对这刚猛凌厉的一击，王一元猛地一挫身子，脚尖陷入泥土，手中刀一横，双手紧握刀柄，寒森森的刀光仿佛翻腾咆哮的怒涛，反卷而上！
太快了，谢雨霏根本没有看清楚双方的动作。彭梓祺看清了，所以比谢雨霏更紧张，她的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用这样的力道硬磕硬，恐怕拼的只能是双方谁的刀质地好、用的力道猛了，夏浔手中的刀质地一般，如果这一劈迎刃而断，那……
但是，她并没有等来那想象中的一记惊天撞击，没有看到漫天溅起的火花以及寸断的刀刃。
夏浔运刀，一直刀刀绝厉，势不可挡，此时这一刀明明比他方才的威势还要大上十分，可是没人想得到偏偏在如此狂猛的一刀中，他居然还留了三分劲道，两刀堪堪相撞的刹那，夏浔手腕一拧，手中刀以一个怪异的角度与王一元擦刀而过，无声无息，两柄刀竟然没有发出半点碰撞。
夏浔落地，猛到前冲的身形站立不定，一连又向前抢出五步，这才顿住身形，他手中的刀舞一个刀花，宛如一道匹练般横卷护身，借着这一刀之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旋身，重新将刀指向王一元。
王一元还站在那儿，手中刀保持着上扬的姿势，脸上却露出古怪的表情，不知是惊骇还是恐惧。
只是刹那，他的右臂肘弯处突然砰地一下迸出一团血雾，右手齐肘而落，这恐怖的一幕把谢雨霏吓得一声尖叫。那只手并未落地，因为王一元使足了全身气力握紧刀柄来挡夏浔这一刀，现在五指还牢牢地钳住刀柄，手臂齐肘而断，断手仍然搭在刀上。
随后，王一元的胸口斜斜地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地流淌出来，再接下来，连彭梓祺也霍地扭转了身躯，不想再看下去，王一元腹腔内的脏器已经沿着那道斜斜劈开的口子流了出来。
夏浔慢慢收起刀，说道：“无生老母骗了你，你去九泉之下，找她算账去吧。”
王一元身形摇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呼噜声，然后颓然向前一倒，风云一时的一方豪杰，就此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杀呀，杀呀！”
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此时山顶雾气已变得稀薄了，三人扭头向山下望去，就见一队队的民壮在马快巡捕的带领下，正向云门山围困过来……
※※※
朝廷钦犯王金刚奴在青州授首了。
得知这个消息，知府大人一跳三尺，几乎是扭着大秧歌就迎出了府门。
夏浔也没想到此番秘密回返青州，居然误打误撞，逮住这么一条大鱼，这一来他擅自动用一些人力秘密潜赴青州也有了充足的借口，当真是皆大欢喜。
夏浔没有向知府大人和赵推官等人说明自己到青州后的情形，考虑到彭梓祺身份特殊，早在民壮们上山之前，他就已经让彭梓祺带着谢雨霏先藏了起来，待到捕快们上山，夏浔简单说明身死当场者即是陕西教匪王金刚奴，叫他们敛了尸体，欢欢喜喜下山之后，彭梓祺便带着谢雨霏悄悄尾随其后，进了城便回了海岱阁，所以知府大人等根本不知道当时山上还有第三人在。
王金刚奴授首，这是奇功一件，连青州知府也跟着脸上有光，当下知府大人在后衙摆下酒宴，盛情款待夏浔，这一顿酒吃到傍晚，知府大人问起夏浔如今住处，夏浔便随口敷衍道：“下官此行，另有一路人马跟随，王金刚奴虽已授首，可凌破天仍然在逃，此处人多口杂，下官身负要任，行踪实在不便透露，还请大人谅解。”
知府大人心领神会，便也不再问起，等到酒宴散了，夏浔与刘玉珏离开知府衙门的时候，知府大人知其行藏隐秘，便只送到门口，并不派人相随。夏浔和刘玉珏告辞出来，东拐西绕的走了一阵不见有人尾随，这才悄悄赶回海岱楼。
回到海岱楼，夏浔问清彭梓祺和谢雨霏已经赶回，这才放下了心事，他先嘱咐跟着忙碌了一天的刘玉珏回房休息，自己回去三楼自己的房间，走到楼梯口时，想了一想，又拐向了谢雨霏的房间。
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听到回答，夏浔轻轻一推门，发现门并没有插上，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谢雨霏已经睡了，虽然她早上看到夏浔的时候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可是劳累了那么久，又提心吊胆的，身心俱已疲乏，步行与彭梓祺走到金凤山下，合骑了一匹马回到海岱楼后，洗漱一番吃了点东西，和彭梓祺聊了聊昨晚的经历，彭梓祺见她精神有些不济，告辞离去后，她便上床休息了。
这一觉好睡，夏浔看到她时，谢雨霏还在甜睡之中，不知她做了甚么好梦，嘴角一直微微地翘着，脸上漾着甜美的笑意，平时那狡黠精灵的模样不见了，此时的她，仿佛一个毫无心机天真烂漫的孩子，俏脸睡成了两瓣桃花，整齐细密的眼睫毛轻轻覆着她的眼帘，仿佛等着王子吻她醒来的白雪公主。
秾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夏浔轻轻弯下腰，看着她甜睡的模样，慢慢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忽然，他看到谢雨霏的眼帘眨动了几下，意识到她马上就要醒来，急忙想要退后两步，可惜来不及了，一双春水般朦胧温柔的眸子已经睨到了他的身影。夏浔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道：“哦，我……刚回来，见门没关，就进来看看。”
谢雨霏轻轻坐起，似信非信、似笑非笑地道：“就只是……看了看么？”

第197章 舌薄犹如莲花叶
这句话可有点暧昧味道了，这样一句情挑的话，被这么一个海棠春睡初醒，颊酡如桃方绽的美人儿，用这样娇腻腻软绵绵的腔调儿说出来，那眉梢眼角还满是冶艳灵动的神气，怎不叫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夏浔想想自己方才俯身榻前的姿势的确暧昧了一些，不由脸上一热，便打个哈哈，强作大方地玩笑道：“其实还想偷个香吻来着，可惜，你太警醒了些，所以不曾得手。”
谢雨霏本是有意调逗他，被他这样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轻啐一口道：“油腔滑调，一如既往。”
夏浔就势在榻旁锦墩上坐下来，收了笑容，关切地道：“在山上待了一夜，不曾着凉吧？”
谢雨霏身上本就穿着类似燕居常服的浴袍，顺手又扯过一件衣裳来又披在身上，说道：“没有，亏得天气还不算太凉，洗了个澡，又吃了些东西，喝口姜汤，就没事了。你莫看我不懂武艺，身子却也没有娇弱成那般模样。”
夏浔欣慰地点点头，道：“没事就好，看你还有些疲乏的样子，是我吵醒了你，你再休息一下吧，过大半个时辰，咱们一起用餐。”
他起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来，忍不住问道：“对了，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脱险的？”
谢雨霏眨眨眼道：“我呀……我会缩骨功啊，先骗他离开，身子缩如狸猫，自然就逃出来了。”
夏浔哼了一声，他去陈抟洞中看过，捆绑谢雨霏的绳索非常柔韧结实，但是上面有一道断口，很平滑的断口，是用利器削断的，根本不可能是她说的甚么缩骨功。他有些无趣地站起身道：“不愿说就算了，你再休息一下吧，我先上楼。”
“嗳……”
夏浔站住脚步，回头道：“嗯？”
谢雨霏眨眨眼，轻笑道：“生气啦？”
夏浔道：“没有啊，我又没有理由，一定得知道。”
谢雨霏撇撇嘴道：“小气的男人，算啦，那我告诉你好了，我这样本事，本来师傅交待过的，绝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否则，难免会对自己不利。”
夏浔这才想起古时候江湖人的规矩特别多，不是人家不肯告诉自己，而是自己太唐突了些，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心中些许不悦登时烟消云散，忙道：“啊，是我忘了，既然是令师的吩咐，不便相告，那不说也罢。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不要乱了你们的规矩。”
“没有关系。”
谢雨霏向着他嫣然而笑，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的润玉粉靥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羞红，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所以……这就不算违背师傅的吩咐，坏了规矩吧。”
夏浔觉得有些不妥，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
谢雨霏向他杏眼一瞪，嗔道：“是你非要知道的好不好？”
夏浔摸摸鼻子，干笑道：“那……好吧，我一定为你守秘。”
谢雨霏绽颜一笑道：“好！喏，你看清楚喔，这就是我借以脱身的法宝。”
夏浔定睛看去，未见谢雨霏拿出什么东西，却只是向自己吐了吐舌头，舌尖飞快地探出，刚刚看到一抹嫩红，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夏浔茫然道：“什么法宝？”
谢雨霏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没有看清楚么？喏，这回我慢一些，你仔细看着。”
谢雨霏又吐了吐舌头，这回虽说是有意放慢了动作，仍然比普通人的速度快得多，亏得夏浔已经有了防备，看得非常仔细，才看见她粉红色的舌头探出口来，舌头灵活地一卷一扬，舌头上便出现了一枚锋利的刀片，很小的一枚刀片，狭长如嫩柳叶，刀刃非常的锋利，闪着幽冷的寒光。
谢雨霏舌尖只是一颤，夏浔还没看清楚，那刀片又蓦然不见了。
夏浔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原来是舌下藏刀，这功夫我听说过的。”
夏浔所在的时代，的确有些技艺高超的小偷可以舌下藏刀，平时喝水说话全然不受影响，用这柄小刀，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切割别人的包包，窃取财物。
可是想来这个时代会这门技艺的人还不太多，又或者谢雨霏的舌下藏刀功夫比一般人要高明多多，见自己炫耀了绝技，夏浔并未惊奇，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颇不服气。
她哼了一声道：“这门功夫，会的人当然不少，不过能练到我这样境界的，却是少之又少。你看着！”
谢雨霏有意在心上人面前卖弄，檀口微张，再次吐出了粉红色薄而灵活的舌头，让夏浔看清楚顶在舌尖的锋利刀片，然后，夏浔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一条会跳舞的舌头。
谢雨霏做出了各种人所不能的动作，舌头忽而像一条吞虫子的蟾蜍探出好长，忽而如一条蜿蜒前行的蛇，蛇身状的舌头有规律地扭动，忽而舌头又像沙滩上的波浪，涌动着扑上来，而且是直正如潮水一般，一波波地涌动着，永无止歇，忽而又平摊开来，然后向上合拢起来，就像捕扑到了小虫子的食人草……
夏浔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他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过，一个人的舌头可以做出如此之多高难度的动作，而且那柄锋利的刀子时见时不见的，始终在她口内，居然没有划伤舌头，她的控制力和舌头肌肉的灵活程度真是不可想象。眼看着那舌头拧成麻花状，好像一把粉色的钻头，一环环地向外旋动着，夏浔心中忽然浮起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念头，如果……
谢雨霏突然把舌头打了一个对折，舌头仿佛一张纸似的，整个儿向后一折，对叠起来，然后才合起嘴巴，得意洋洋地笑道：“怎么样，厉害吧？”
夏浔忙不迭点头：“厉害，厉害。”
“哼哼，你见过别人也有这样的功夫么？”
夏浔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
谢雨霏浅浅一笑，淡淡地道：“行走江湖，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一帆风顺，这枚刀片，是我最后的手段，杀人，或者自杀。”
夏浔听得心中嗵地一震，顿时旖念全消，谢雨霏说的虽然平淡，可是其中多少辛酸、多少委曲、多少承受……
夏浔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郑重地道：“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也不会再用到这枚刀片，尤其是对你自己。”
谢雨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渐渐读出了他眼中的意味，禁不住又是欢喜、又是幸福，她轻轻抽回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好……好呀，我也希望……希望以后能安顿下来，再也不用……不用日日夜夜在口中藏着一枚刀片……”
说到后来，几近于表白心迹了，她已羞得低下头去。
夏浔咳嗽一声，语重心长地道：“不过嘛，一技傍身，总不是坏事，你还得……继续练呐。”
“嗯？”
谢雨霏心里一沉，方才夏浔的意思，分明是要她托付终身了，怎么还要她练这藏刀的舌技，莫非他还不想娶自己为妻？幽怨地望去，看到的却是夏浔诡谲的目光，唔……好熟悉，谢雨霏突然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似乎……她行走江湖的时候，曾经在不少对她心怀邪念的男人眼中看到过，好猥琐……
奇怪，同样猥琐的目光，为什么从别人眼中看到，只是让她从心眼里感到厌恶，从夏浔眼里看到，却让她耳热心跳，小鹿乱撞呢？
※※※
三天过去，彭大小姐该回门儿了。
今日回门之后，她就要随丈夫回云南去。彭家的势力仅及于淮西一线，子弟们很少难越长江一步，而彭梓祺去的却是云南，这一去山水相隔，再想相见实在不易，彭家上下实在都有些舍不得，一大早，彭家就打扫庭院，铺设准备，等着迎接新娘子和新姑爷。
车子从海岱楼出来，刚一出西城，彭家庄就已收到了消息，等到车队到了村口，彭家众兄弟和平辈的表姐妹、还有各房的嫂子们就已拥到了大门口，彭庄主和周氏也穿着一新，早早地赶到了大厅里，等着姑爷和女儿进来敬茶。
车子到了，轿帘儿一掀，夏浔穿新衣、戴新帽，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身喜气地出现在彭家人面前，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迎上前来的彭家男女齐齐怔在那里，惊愕片刻，彭子期才怒道：“杨旭，你来干什么？”
“哥哥！”
穿着红衣裳的彭梓祺也从车子里弯腰走了出来，下了车子，含羞带喜地向哥哥打声招呼，又向自家的兄弟、姐妹、嫂嫂们打声招呼，紧接着就拿出一个装糖的小篮子，一把一把地抓糖，塞给彭家那些小孩子。
彭子期的脸颊猛地抽搐了几下，指指正喜气洋洋分发喜糖的妹子彭梓祺，又指向夏浔，口吃地道：“你……你们这是……这是做甚么？”
夏浔向他揖了一揖，笑容可拘地道：“舅兄，小弟杨旭携娘子今日回门儿，劳驾舅兄亲迎，辛苦，辛苦啦。”
“舅兄？”
彭子期怪叫一声道：“甚么舅兄，谁是你的舅兄？”
他突然反应过来，不禁惊怒道：“杨旭，你搞鬼！你竟敢骗婚！”
夏浔道：“舅兄，这话怎么说的，杨旭有婚书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怎么是骗婚了，喏，你瞧瞧，你瞧瞧！”
夏浔从怀里掏出一份婚书，往彭子期手里一塞，然后转过身去，对彭梓祺浑若无事地笑道：“娘子，丈人家里人丁好生兴旺，你还不快给为夫介绍一下，这都是哪位亲戚呐。”
彭梓祺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款款走去，指着一个呆若木鸡的大胡子，嫣然笑道：“郎君，这一位呢，是我大堂兄。”
夏浔兜头一揖：“杨旭见过大舅哥……”

第198章 翻手为云
那汉子见夏浔施礼，连忙侧身让开，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道：“这……这……”
一旁彭子期翻开婚书，赫然看见上面的新郎木九已然变成了杨旭，这才知道夏浔早有预谋，整桩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彭子期怒不可遏地吼道：“木九、杨旭，原来如此，原来这是你设下的圈套，好奸诈的小子，如此欺我彭家，兄弟们，莫放过了他！”
夏浔团团一揖，笑吟吟地道：“慢来，慢来，这婚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媒六证，俱可证明，梓祺就是我杨旭的娘子了，你们若杀了我不要紧，我家娘子可要守寡了。”
众人一听，迟疑不前，彭梓祺一抖手腕，谁也没有料到她大红的喜服下边居然藏着鬼眼神刀，彭梓祺向前一递，刀自鞘中铿然弹出半尺，正好将刀柄送到夏浔手边，看得一众彭家兄弟有点牙痛，这还没动手呢，她先给自己男人拔刀了，女生外向，不过如此，我还掺和什么？
他们这么想，彭子期可不这么想，彭子期已经被气昏了头，可是今天是迎新娘子回门儿的，大喜的日子，他身上也未携兵刃，扭头看见守门的庄丁手中有一条齐眉棍，彭子期一个箭步抢过去，夺过棍子，一招狮子大摆头，便向夏浔拦腰打去，夏浔一见急忙拔出鬼眼刀向棍头架去，彭子期一见把棍头一甩，抹中了刀侧，将他手中刀震开，再向他腰眼一点，大舅子和新妹夫就在彭家门口厮打起来……
“你说什么，来的是杨旭？杨旭……木九……好狡猾的小子，我们上当了！”
彭庄主正坐在大厅上喜气洋洋地等着女儿女婿，忽地有人飞奔来报，新姑爷竟然换成了那个阴魂不散的杨旭，想明白其中关节之后，把个彭庄主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臭丫头，居然帮着外人骗她老爹，我白疼她了，那个混账杨旭，真当我彭家好欺么，老子出去教训他！”
周氏一听赶紧拦住他道：“老爷，全村老少都在看着，这事已经张扬开了，你打他一顿又能如何？他手中有婚书，咱手里也有啊。他的婚书改了，咱不是还有一份么，老爷等着，我去取来，有这婚书，还不能治他？”
周氏急急忙忙跑回房中，翻出婚书来，婚书用一口精致的小匣子装着，上边的红绸带子还系着一个小小的合欢结呢。这婚书周氏是看过之后重新装好的，所以也未再看，直接拿来跑回大厅，彭庄主气呼呼地接过盒子，懒得打开了，就手一掌把盒子拍碎，从中取出了婚书。
展开一开，新郎赫然仍是杨旭，彭庄主气极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周氏探过头来一看，惊道：“不会呀，我明明看过的，怎么就换了名字？哎呀，我想起来了，梓祺那丫头，曾经进过我的房。”
“糊涂，你这婆娘，好生糊涂，这婚书也不藏好了！”
周氏委曲地道：“我哪晓得女儿会改婚书？你不也是事先全未想到吗？”
彭庄主拍着桌子怒道：“你还说！你还说，一个个的全都反了。”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今天是梓祺回门儿的好日子，你们两口子在这吵吵什么？”
彭庄主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一眼看清来人，立即矮了半截，来人只有两个，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爷爷，彭庄主连忙和夫人上前拜见：“爹，爷爷。”
周氏也道：“见过公公、见过太公。”
彭太爷蹙眉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彭庄主取过婚书，将来龙去脉一说，彭太公听了目光倏地一闪，奇道：“好狡猾的小子，竟有这样的手段？”随即眉头一皱，又道：“这一下，咱们只怕是当真不妙了。”
彭庄主道：“爷爷，这杨旭诈婚，咱们就吃了这哑巴亏不成？”
彭太公瞪了他一眼道：“没出息的东西，要说哑巴亏，这是咱吃的头一个么？你说他诈婚，三媒六证都是他找来的，不用问，一定帮着他说话。你说新郎倌儿换了人，这两封婚书，全都清清楚楚写着杨旭，你事先不曾查个清楚明白，事已至此，还想怎样？”
彭庄主不服地道：“那，就这样算了不成？”
彭太公略一沉吟，叹道：“事已至此，梓祺这孩子不给他怕是不成了，唉！老夫去瞧瞧，能摆老夫一道，这小子还真有点手段。”
彭太爷赶紧道：“爹，我扶您。”
一个老头儿扶着另一个老头儿走在前边，彭庄主夫妇不敢逾越，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老头儿后面，向庄前走去。
院门前，夏浔和彭子期已经打出了真火，不过两人火气虽大，却都不敢下狠手，夏浔知道这是自己的大舅哥，不能滥施杀手，彭子期虽然一肚子气，却也知道事情恐怕已很难收拾，对这十有八九做定了自己妹婿的人，也不敢真的伤他性命，因此一个不敢往要害上招呼，另一个干脆把刀反转，以刀背御敌。
彭老太公赶到门口，彭家子弟见了立即闪到两旁，拜见老太公、老太爷，彭梓祺本来看热闹正看得眉飞色舞，一见爷爷和老太公都出来了，自己老子站在自己爷爷后面，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恨不得一口吃掉她的样子，不禁吐吐舌头，忙也向后躲了躲。
彭和尚没有看他调皮的曾孙女，他出了门，在阶上站定，背着双手，手中转动着铁胆，目光立即投到了夏浔身上。看了一会儿，彭和尚的目芒渐渐缩如针尖，神情凝重起来。
胡九六是张士诚麾下大将，而彭和尚保的是徐寿辉，徐寿辉、方国珍、张士诚、朱元璋……这些反元英雄们为了争地盘，当年彼此之间可没少打仗，彭和尚认得这路刀法，眼前的这个青年人每一刀都有敌无我，一往无前，脚下步伐沉稳有力，移动快捷，人刀合一，幻化为一道道闪电霹雳，致命一击。
这刀法看在别人眼里只觉威猛，看在彭和尚这样的大行家眼里，却能看出只属于某一个人独有的鲜明烙印。那一举一动，一刀一式，让年迈的彭和尚依稀仿佛回到了当年万马千军的战场上，耳畔是杀声震天，眼前有一位挥刀步战的猛将，势如破竹，所向披靡，面前无三合之敌，他的年纪，恰与眼前这个青年人依稀相仿。
彭和尚和张士诚麾下大将胡九六交过手，交过两次手。彭和尚最拿手的武功其实是大摔碑手和大鹰爪功，但是自从他诈死潜伏下来以后，这两门绝技便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用过，为了以防万一，就连本门所有子弟也都没有学过，而在当年，与胡九六交手时，用的不是五虎断门刀，而是掌法和爪功。
他先后两次与胡九六交手，都是空手入白刃。第一次因为整个战局的变化，他同那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多岁的后生小子只交手片刻便被大军冲散了，第二次，却是实实在在的交手，最后他一掌拍中胡九六的后心，给胡九六留下了终身难愈的内伤，而胡九六错身而过时的反手一刀，也撩开了他的右肋，那一刀让他躺了足足三个月，才捡回了这条命。
他怎可能忘记这路刀法？
杨旭！朱元璋的御前带刀官，会是朱元璋的死敌张士诚麾下大将胡九六的传人？
眼看曾孙与夏浔仍然打得不可开交，彭和尚窥准时机，突然大喝一声，抬手一扬，掌中两枚铁胆便飞了出去。
“当”地一声大震，夏浔只觉手臂发麻，急急抽刀后退，只见刀背最厚处隐隐一道擦痕，也不知别人用了什么暗器，如此大的力道，若不是正好击中刀背，恐怕这柄宝刀都要被震成两截。
彭子期也同时被铁胆所袭，铁胆击中了齐眉棍的中部，夏浔疾劈的一刀被铁胆震开，以致门户大开，彭子期这一棍笔直地搠向夏浔的膻中穴要害，却受这铁胆一击，嚓地一声从中而断，彭子期一怔，顿住脚步抬头看去，才见祖父和曾祖父正站在阶上，爹爹站在两位老人后面，正向他使着眼色。
“杨旭，你随老夫进来。”
彭和尚转过身，背起双手，向院中走去。夏浔将刀递还彭梓祺，安抚地拍拍她的掌背，随在彭和尚身后，昂然直入。
大厅中空空荡荡，没有彭和尚的吩咐，谁也不敢进来。彭和尚在椅上坐了，上上下下瞧了夏浔一阵，一指侧位道：“坐。”
夏浔不卑不亢地向他一揖，在侧位上坦然坐了下来。
彭和尚捋着胡须道：“杨旭啊，你是朝廷的官员，以此卑劣手段骗婚，不嫌有些无赖么？”
夏浔反问道：“以老太公所见，汉高祖刘邦，是英雄还是无赖？”
彭和尚道：“秦末群雄逐鹿，豪杰辈出，刘邦能于群雄之中脱颖而出，建立汉室江山，不可一世的霸王项羽尚败在他的手里，萧何韩信、张良陈平等皆臣服于他，岂是一介无赖可为？那是一位大英雄！”
夏浔笑道：“刘邦赴吕太公之宴，拿个空红包，上写一万钱骗酒喝，这还不无赖么？可吕太公却觉此人聪明、有气魄，反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与他为妻，如此看来，吕太公与彭太公您老人家一样，只看英雄本色，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施伎俩，骗得佳妇过门儿，也没甚么。”
彭太公豁然大笑，指着他道：“你这无赖家伙，一件无耻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哈哈，很有老夫当年的神韵！”
他笑容一敛，突又问道：“我只知你是青州秀才，这手刀法，你是学自何人？”

第199章 认女婿
彭家是用刀的，赫赫有名的五虎断门刀。这老头儿看见另一个用刀的高手，问问来历并不唐突，所以夏浔并未多想，但是胡九六的真实身份他是不能讲的，尤其是真实住址，一旦彭太公起了好奇心，闲极无聊派人去打探，说不定就会知道胡九六收过一个义子，继而知道他的长相，并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夏浔略一沉吟，便道：“晚辈这门刀法，学自一位姓胡的老人。”
彭太公双眼一亮，探身道：“此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夏浔道：“这位老人的名姓，晚辈并不晓得，晚辈一直称他胡师傅的。说起来，这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这位老人行乞路过我家，当时正是冬天，天寒地冻，晚辈看他可怜，请他到家，予他饭食，并且让他暂时住下来。这位胡姓老人对我很是感激，后来就传了晚辈这门刀法，胡师傅指点了晚辈半年多，见晚辈已经全都学会了，便突然告辞离去了，晚辈迄今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彭和尚是不大相信他的话的，他认准了这门刀法就是张士诚麾下大将胡九六的独门刀法，张士诚兵败自杀，胡九六浪迹江湖，这倒不无可能。可胡九六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真要活不下去，他不会劫掠几个大户么，要说他饿到沿街乞讨，实不可信，因为一餐之恩便把绝技倾心传授，更不可能是胡九六的作风。
可是因为夏浔的掩饰，他反而更加相信其中有些不可对人言的故事了，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审慎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是张士诚麾下悍将胡九六的亲传弟子，这个身份，令彭太公对夏浔的敌意大减，他不想探问太多，问的多了，恐怕反而会令夏浔疑心到他的身份，那就弄巧成拙了。
彭太公只要知道，眼前这个青年，并非朱元璋的死忠，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他的威胁便不成其为威胁了。何况，眼下两份婚书都已被人做了手脚，这场官司打到官府也没用了，就连原来用以胁迫他的诱拐民女的罪名都用不上了，梓祺不想给也必须得给他，彭太公这个曾孙女婿，是必须得认下了。
他点点头，向厅外喝道：“都傻站在外边干什么？老夫的曾孙女婿上门了，还不摆开酒席，让他好好陪老夫喝上两杯！”
拥堵在门口看风色的彭家老少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太公怎么就改了主意，只好讪讪地走了进来。彭子期满腹懊恼，心中只想：“老太公是不是老糊涂了？本来是他一味坚持不要这个曾孙女婿的，这下可好，他成了老好人，我倒枉做小人了，不知道妹子怎么恨我呢？”
他扭头看看彭梓祺，彭梓祺把俏脸一板，气鼓鼓地扭过头去，把个后脑勺儿丢给了他，彭子期不禁垂头丧气地叹息一声。
周氏见此模样，赶紧张罗起来：“快着些，快着些，咱们姑爷上门儿，咋连杯茶都没有，小四儿，去催催厨下，酒菜准备妥当没有呀，赶快的整备酒席，把老太公最喜欢喝的安酒搬一坛子过来。”
※※※
这厢正说着，有庄丁蹬蹬蹬跑来，气喘吁吁禀报：“报～～报～～～”
一进大厅，个个都是主人，也顾不得一个个拜见，便抱拳说道：“报，庄外来了一队官兵，要进庄来，我们……我们未获庄主命令，未敢阻拦，现在已经快到厅前了。”
“嗯？”
彭和尚瞟了夏浔一眼，淡淡地笑道：“你小子，敢情还留了后手，上一回带了巡捕民壮来，这一次真的带官兵来了？”
夏浔倏然变色，起身肃手道：“旭儿哪敢，这队官兵，并不是旭儿带来的。”
彭和尚一听脸色也变了，他向庄丁沉声问道：“官兵来了多少人？”
他刚问到这儿，一队头戴红笠帽，肋下佩刀的官兵已趾高气扬地走来，冲进大厅，把彭家老少往旁边一赶，呈雁翅状往大厅里一站，中间便踱出一个身穿蓝雀补服的九品文官来，高高扬着下巴，用一口地道的凤阳腔拿腔作势地问道：“彭家庄里主事的人呢？”
彭庄主见他这模样不像是来拿人的，赶紧排众而出，叉手施礼道：“草民就是本庄的庄主，不知大人从何而来，有何见教？”
那官儿下巴并不低下，只将两颗绿豆眼向下微微一沉，总算是看到了面前俯身施礼的彭庄主：“本官奉皇命，自应天府而来。山东道御使上书弹劾都察院采访使杨旭，倚仗官身，滥施淫威，横行乡里，滋扰百姓。曾率官兵以缉匪为名，强入你的庄子，殴打百姓，破坏家什，是么？”
他双手抱拳，向天上拱了一拱，沉声又道：“本官奉朝廷所差，前来山东府专门查证此事，本官听说，你就是受害人？彭庄主，你莫要怕，有什么冤屈，你只管对本官讲，本官与你做主，必定呈报朝廷，严厉惩处杨旭。”
彭庄主扭头看看夏浔，再看看自己的爷爷，连忙把双手连摇道：“大人一定是误信人言，方有此误会。甚么杨旭倚仗官身，滥施淫威，横行乡里，滋扰百姓，没有此事，绝对没有此事。”
彭家众兄弟异口同声地道：“我等可以作证，没有此事，绝无此事。”
彭庄主又笑容可掬地道：“不瞒大人，杨旭乃是小女的夫婿，如今刚刚成亲三天，小夫妻俩儿才回门，您瞧，我这一门老少，正要摆开酒席，请新姑爷吃酒呢。”
夏浔掸掸衣袍，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一把攀住他的手臂，亲切地道：“这位大人，本官就是杨旭，相请不如偶遇，大人风尘仆仆的，如今既然来了，不如席中一同就坐，吃上一杯水酒，再走不迟！”
第五部 山陵崩

第200章 三人行
洪武三十一年，二月，金陵。
夏浔从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正堂里出来，走到前院，恰见左廊下刘玉珏正挥刀练着同一个动作，汗水顺着他白白净净的脸颊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一下，神情十分的关注。
夏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笑道：“腰力，要注意腰力的运用，只凭臂力，发挥不出这一刀的威力。”
“杨大哥！”
刘玉珏扭头一看是夏浔，立即收了刀，欢喜地跑过来。
夏浔回到济南后，提刑按察使司的曹大人果然没有毁诺，依照前约，替刘氏父子开脱，但是刘家涉及的是白莲教匪谋逆大案，虽然刘家是不知道王一元的真正身份，其罪过大小也有轻重之分，却不能不做处罚的，王一元的表兄作为窝藏钦犯的直接责任人，被充军发配了，而刘家父子虽然以将功赎罪的名义得以开释，也被罚没了大半家产，刘家元气大伤。
刘玉珏痛定思痛，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而且自己继续苦读下去，未必就有机会中举，所以央求夏浔帮忙，把他带到了应天。罗克敌正在用人之际，这刘玉珏好歹是个秀才，识文断字，是个可用的人才，就把他招揽进锦衣卫，做了一个校尉。
夏浔如今则是锦衣卫衙门的总旗官，正七品，比原来的御前三等带刀侍卫官提了一级，在他上边还有一位赖百户，只不过这位赖百户是世袭百户，只拿饷不做事的，现在的锦衣卫衙门形同虚设，夏浔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上司，他是直接听命于罗佥事，倒也逍遥自在。
自山东回来后，因为他在破获济南白莲教一案中所起的作用，尤其是手刃了朝廷钦犯王金刚奴，立下大功，本来没想到他真能有所作为的朱元璋很是欢喜，可朱老头儿有点小心眼儿，他可没忘了夏浔为了媳妇早朝迟到、还敢向他请假，要摞挑子去找老婆的事儿，于是升他一级，却赋了他一个闲职，让他到锦衣卫衙门坐冷板凳了。
依着老朱的意思，大概是想冷落冷落他，等他渴慕功业的时候，才用一用他，不想夏浔这厮胸无大志的，他倒很满意这种安排，整日在锦衣卫衙门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这货正是得其所哉，根本不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这不，谢雨霏回到江南后，因为她帮助南飞飞北上山东阳谷，嫁与西门庆的事，惹得惜竹夫人勃然大怒，谢雨霏向师傅下跪请罪，最后又亲自陪着惜竹夫人去了趟山东，反正飞飞已经嫁了人，而且是明媒正娶，惜竹夫人也不能再把女儿抓回来。
师徒俩这一去就是小半年，前些天谢雨霏捎信儿回来，说是经她斡旋之下，惜竹夫人已经认了这个女婿，不过西门庆被丈母娘修理得很惨，信上没说都是些什么手段，不过想想这女人是精灵古怪的谢雨霏的师傅，手段一定十分了得，西门庆的下场一定比自己还惨，夏浔心里不免暗爽了一把，依照信上所说，这几日她就会陪师傅回来了，夏浔想去谢家看看，走到这儿，正看见刘玉珏练刀。
刘玉珏擦了把汗，笑道：“佥事大人也说，我腰力用得不对呢，想不到杨大哥也这么说，看来我运劲儿的法门确实有些问题。”
夏浔有些意外地道：“哦？佥事大人也指点过你刀法？”
刘玉珏腼腆地笑笑，说道：“是呀，可是我太笨了些，到现在用刀还是不太对劲儿。”
夏浔笑道：“不能这么说，你学武毕竟晚了些，肢体的协调性比较差，不过你肯这么下苦功，也未必不能大成。来，我教教你，这一刀，得这么劈下来，才能充分调动全身的气力，劈得又准又稳。”
夏浔贴到他身后，双手握住他的双手，一边讲解着，一边拉着他的手，缓缓地做着动作，这样一教刀法，刘玉珏就好像被夏浔抱在怀里，他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连脖子都红了起来，可他乖乖地任由夏浔牵引着他手臂的动作，并未挣扎。
因为他方才一直在练刀，本来就累得汗流满面，夏浔可没发现他的不自在，引导着他一连劈了三刀，夏浔才放开手，退开两步道：“好，你再试试。”
刘玉珏依着夏浔所示，呼地劈出一刀，夏浔赞道：“好，这一刀就已运用了腰力，很好，你再练几遍，彻底把它掌握。”
刘玉珏开心地道：“谢谢杨大哥。”
“嗯……咳！”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咳，两人转眼望去，就见罗克敌穿一袭白袍，正负手站在廊下，两人赶紧上前参见，罗克敌瞟了刘玉珏一眼，说道：“还算不错，虽习武较晚，姿质却是上佳，这套刀法还剩下三招，等萧千月教完，你来找我，本官再传你更高明的武功。”
刘玉珏连忙倒提刀柄，抱拳施礼：“谢大人。”
罗克敌点点头，对夏浔道：“随我来，有事交待于你。”
“是！”
夏浔拍拍刘玉珏肩膀，随着罗克敌走去。
罗克敌闲庭散步，悠然道：“一会儿，你去一趟五军都督府，见见断事官铁铉铁大人。”
夏浔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不由一震：“铁铉？”
罗克敌瞟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你认得？”
夏浔赶紧摇头道：“不认得，卑职只是……听说过他。”
罗克敌笑笑，说道：“哦，我倒忘了，你是个读书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也不稀奇。铁铉此人，熟通经史，成绩卓著。在太学读书时，就颇有名气，后来，他由国子生选授为礼科给事中，刚正不阿，办事勤勉，当今皇上亲自赐以表字鼎石，是个难得的干才。”
夏浔道：“是，不知大人命卑职去见铁断事官，有什么交待。”
罗克敌皱了皱眉道：“那个济南白莲教的八方巡阅使凌破天如今有了消息，朝廷收到消息，说在东海群盗中发现了他的踪迹。那些海盗，走私劫掠，无恶不作，如果再与这等朝廷叛逆勾结，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更加无法无天的事来。
消息上还说，海宁卫官兵中亦有人与海盗私下勾结，皇上大为震怒，决定调刚刚自陕西回京的曹国公李景隆大人往杭州府严查此事，并可藉机围剿海盗。因为事涉卫所官兵，所以调铁大人一同前往，你在济南时与白莲教打过交道，对他们比较熟悉，所以皇上钦点，着你一同前往，你要好生做事。”
夏浔听了，眉毛不由耸动了一下，一个刚正不阿的能臣，一个寡谋而骄的纨绔，这样的组合我一个小小七品官夹在中间可不好侍候，要不要继续打酱油呢？他却不曾想到，此后三人打交道的时候还长着呢，想得过且过谈何容易。
罗克敌欣然一笑，对夏浔道：“皇上能想起你来，说明还是很器重你的。上一次，为了一个女人，连早朝你也敢耽搁，皇上把你搁一搁也是对的，去了好好做事，把事做漂亮些，依本官看，这一次回来，皇上一定会大用你的。”
夏浔连忙躬身道：“是，卑职遵命！”
※※※
御道一侧，沿千步廊西行，与东侧的六部衙门隔街相望的，就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毗邻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就是五军都督府。
所以夏浔要到五军都督府倒也快捷，出了锦衣卫的大门儿，往右一拐，行不多远，就进了五军都督府的大门儿。
上一回夏浔在这里边打过官司，旁的衙门他或许不认识，可是最熟悉的就是断事厅。中军断事官吴不杀左迁了，刚刚换上来的断事官就是这位铁铉铁大人，铁大人是文人，做得却是军事法庭的主官，可他虽是文人，铁骨铮铮一如其姓，不阿权贵，不惧豪强，任职五军断事官才没多长时间，就已立下威信，令得军中上下无不凛然。
夏浔到了断事厅前，士卒通报进去，铁铉说一声请，夏浔立即走了进去，只见主案上摞着高高两摞案牍，中间一名官员，刚刚站起身来，夏浔立即抱拳施以军礼，朗声道：“卑职杨旭，见过铁大人。”
“呵呵，杨大人免礼，快快请起。本官久仰杨大人之名，此番同往杭州府公干，还要大力借助于你呀。”铁铉线条分明的脸庞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起身迎了上来。
这铁铉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肤色黎黑，眼窝有些深陷，鼻梁又高又挺，颌下一部胡须微微有些虬曲，因为光线自外射进来，夏浔站起，正好看清他的模样，似乎瞳孔微微带些深褐色，并非纯然的黑色，心中不由微微一奇：“这位铁铉大人，莫非有外族血缘？”
夏浔还真猜着了，这铁铉祖籍波斯，当年蒙古军队西征时，被带到中原，所以确实有外国血统。
夏浔道：“不敢当，下官听凭大人差遣便是。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启程？”
铁铉道：“曹国公昨日刚刚回京见驾，少不得要见见同僚故旧，本官想明日再去曹国公府上请教，何时动身，还得曹国公拿主意。”
铁铉性情刚正，原任礼部给事中，现任五军都督府断事官，一任是挑毛病的，一任是断刑狱的，大概是有点职业病，除了刚见到他时露出点笑模样，其他时间都是神态严肃，言语也极认真，夏浔和他除了公事，根本聊不到别的地方去，因此两下里聊了一阵，约定明日一起赴曹国公府，夏浔便起身告辞。
铁铉把他送到断事厅外，夏浔便独自离去，离开五军都督府，回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取了马匹，便直奔小驯象门。眼看将到通济门，夏浔忽地看到方有几个人站在那儿，几个魁梧的侍卫，中间一男一女，正对面说话，打眼一瞧，夏浔不由吃了一惊，这双男女，男的正是李景隆，女的正是谢雨霏，夏浔急忙一勒缰绳，翻身跳下马去。

第201章 天地为媒
夏浔见是李景隆和谢雨霏在说话，连忙翻身下马，走了过去。李景隆穿着一身常服，身边几个侍卫也都穿着寻常衣服，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保镖护院，但是其机警谨慎自非寻常人可比，夏浔只一靠近，就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不过他们看见夏浔穿着飞鱼服，看品秩还是个总旗官，因此并未呵斥，只是向他申明自家主人的身份，低声道：“前面是曹国公，无事回避！”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在下锦衣卫总旗官杨旭，奉命将随曹国公往杭州一行，此番正要拜见国公爷。”
几个侍卫听了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夏浔亮出腰间腰牌，几个侍卫这才闪开一条道路，让他过去。
李景隆正在和谢雨霏说话，看其面色，有些不愉。
夏浔走近了，才发现谢雨霏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虽已年过中旬，却是肤白如玉，鼻如腻脂，风韵姿容，不同凡响，当初谢雨霏陪她义母惜竹夫人去阳谷的时候，夏浔是见过她的，认得就是惜竹夫人。只是惜竹夫人与她女儿一样属于娇小型的身材，方才被几个大汉一挡，夏浔不曾看见。
夏浔走近了去，正听见李景隆很是不悦地道：“谢姑娘，我李九江当朝一品，世袭国公，这等身份难道还配不上你？你是陈郡谢氏后人那不是正好，一正二平，是谓三妻。我李九江如今只有一位结发妻子，你既是谢氏后人，我自然不能把你当妾侍对待，便纳你为平妻，以我国公爷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你吧？姑娘何以再三推辞？”
谢雨霏好像被他纠缠得失去了耐性，板着脸道：“实不相瞒，小女子已经有了未婚夫婿，常言道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夫。国公爷虽然身姿修伟，地位崇高，奈何小女子福薄，焉能别夫再嫁，相信那样的女儿家，国公爷也是看不进眼里去的，国公爷的美意，小女子实不敢当。”
李景隆拉长了脸道：“你头梳三丫髻，分明是未嫁。若说果真已经许人，我李九江也不纠缠，可是方才你义母与你一路同行，言辞教训，听她话语，分明说你尚未许人，姑娘可是巧言搪塞于我么？”
原来惜竹夫人与谢雨霏今日刚刚回到金陵，惜竹夫人虽然认下了那个女婿，可女儿远嫁他乡，不能时常相见，终是心中不快，她也知道自己的干女儿已经与杨家解除婚约的事，所以方才一路走，一路教训她，要她以后择人嫁人不可学自己女儿一般自作主张，让长辈伤心，不想这番话恰被从一家店铺里转出来的李景隆听到。
李景隆自上次与谢雨霏一别，便就此念念不忘，这位花花公子觉得自己害了相思病。其实原因也简单，谢雨霏本来就相貌出众，风情万种，不是容易叫男人忘记的。她又捉弄过李景隆，让他当众出了一个大丑，那样的场面，李景隆如何忘得了？因为时常想起，他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对这位谢姑娘已是难以割舍，如今刚回应天，偏又与她意外邂逅，这不是天意是甚么？
所以李景隆马上拦住她，当场表示了自己的爱意，一开始双方言语都还含蓄，奈何谢雨霏不为所动，李景隆渐渐起了火气，两人便僵在这儿了。
谢雨霏板起俏脸道：“小女子确已许人，这等终身大事，岂是拿来说笑的，国公爷还请自重。”
李景隆勃然道：“好！九江冒昧，欲求婚书一看，若姑娘果已许人，李景隆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若是姑娘未曾许人……”
谢雨霏家里只有一份和离的文书，哪有甚么婚书，听到这里不由犹豫，忙向义母望去，她二人师徒同心，惜竹夫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先行离去，帮宝贝徒儿造一份假婚书啊。
“唉！一个女儿，一个干女儿，就没一个省心的。”惜竹夫人暗叹一叹，就要借故离去。
夏浔见李景隆咄咄相逼，谢雨霏有些招架不住，心里顿时急了，经青州一事，他与谢雨霏彼此已是情意相属，只差那一层窗户纸尚未挑明而已。此番候她回来，夏浔便想先把亲事重新定下来的，谁想到横生枝节，这好花总有人惦记着，不早下手还真不成，他忙咳嗽一声，说道：“卑职锦衣卫总旗杨旭，见过国公爷。”
李景隆、谢雨霏和惜竹夫人一齐向旁望来，就见夏浔抱拳道：“国公爷，谢姑娘呢，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的未婚娘子，不知卑职可以做这个人证么？”
李景隆一怔，失声道：“她是你的未婚娘子？不对吧，那位彭小娘子呢？被你休了？”
夏浔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平妻，平妻啊国公爷，国公爷可以平妻，难道卑职就不可以吗？”
谢雨霏一见夏浔便露出惊喜神色，这时听到他这么说，也不知是真害羞还是假害羞，总之好女孩儿应该矜持些的，她便往惜竹夫人身边靠了靠，羞答答地低了头不吱声。
李景隆看看谢雨霏，又看看夏浔，再想想方才惜竹夫人教训谢雨霏的话，不禁疑心大起，说道：“好，你拿婚书来！”
夏浔道：“卑职与谢姑娘两情相悦，已然议及婚嫁，不过这婚书么，却还不曾立下。”
李景隆勃然变色：“那么你就是敷衍我了？”
夏浔正色道：“卑职不敢，国公爷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谢姑娘，她与我是否两情相悦，是否已议及婚嫁。”
夏浔只是个七品的总旗，在当朝一品世袭国公的李景隆面前，这样的官儿屁都不是，可他却敢毫无顾忌地当众表示自己是他的女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他是个男人，男人无不以功业为重，可在他心里，自己比他的前程重要百倍。
想至此处，谢雨霏心潮澎湃，欢喜得好像胸膛都要炸开来，只觉自己为他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全部苦楚都值得了，一个女人，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家托付终身，还有甚么不满足的？她泪光莹然地看了夏浔一眼，轻轻的、却也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看到这个妖娆娇丽的美人儿对夏浔和对自己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李景隆妒火中烧，再也顾不得甚么狗屁风度了，他冷笑道：“两情相悦是个甚么东西？女子嫁人，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证，方才作准！”
夏浔眉尖一挑道：“这有何难？卑职马上与谢姑娘定亲事，过婚书！”
李景隆和谢雨霏、惜竹夫人齐齐一怔，在这大街之上，如何定亲？
夏浔昂然站定，朗声道：“心中有情，何须月老为媒。一念赤诚，天地可以作证！杨某人就请天为媒！”
谢雨霏痴痴地望着他，抑不住欢喜和激动，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低声而坚定地道：“那小女子就请地为媒！”
李景隆见他二人一唱一和，脸上挂不住，青一阵、红一阵的，却还硬撑着冷笑道：“男有天为媒，女有地为媒，三媒还缺一媒，这中媒何在？”
夏浔四下一看，大步走去，到了路边摊上便扯起一个蹲在那儿卖炮仗的老汉，夏浔上下班经常从这条道儿路过，自家新居落成和过大年的时候都从这摊位上买过炮仗，和这老头儿熟着呢，这老头儿叫羊魅，原来是火药局的一个师傅，后来年纪大了，才由儿子接了他的班，自己回家鼓捣些爆竹做点小生意。老头儿耳朵不太好使，跟他扯着喉咙大声说话，十有八九也是鸡同鸭讲，不知所谓。
也不知夏浔和他比比划划地说了些甚么，老头儿满脸带笑，连连点头，夏浔便把他扯过来，笑道：“国公爷，您瞧，这三媒，已经齐了。”
说完夏浔转身又走，片刻的工夫，他就从市场上搜罗了一堆东西来，一个斗、一把尺、一杆秤、一把剪子、一面镜子、一个算盘，这就是六证，六证齐全。紧接着路边又有个摆摊卖字儿的被夏浔交待几句，便铺开红纸刷刷刷地就写起了婚书。
这卖字儿的可不认识李景隆，要是知道站在大街上，脸都气青了的那个家伙是位国公爷，没准这卖字儿的能吓晕过去，可他只道李景隆是位富家少爷，而夏浔……人家身穿飞鱼袍，肋下绣春刀，谁惹得起这位总旗爷？
婚书写罢，六证齐全。
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不管你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儿的羊大爷站在当中，夏浔神色郑重地道：“大茶小礼，三媒六证，样样齐全。杨旭父母双亡，自家婚事，自家作主。谢姑娘父母亦已早亡，全由义母照顾，义母对谢姑娘恩同再造，这婚姻大事，理应请义母作主。”
他左右看看，大踏步走去，一伸手便从一个卖山珍野味的人摊位上抓起一头大雁，那个做买卖的眼巴巴地看着，一声都没敢吭。锦衣卫虽然是没了牙的老虎，可小老百姓还是怕的，如果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锦衣卫，那么他们……更是怕的，他们只敢远远地围在那儿看，都不敢靠近过来。
夏浔捧起大雁，走到惜竹夫人身旁，躬身道：“谢氏有佳女，杨旭久仰之，愿娶为妻，白头偕老，还请义母应允。”
惜竹夫人看看谢雨霏，谢雨霏被这浪漫的一幕感动得一塌糊涂，只是抹眼泪儿，话都说不出来了。惜竹夫人叹了口气，感慨地道：“唉！我那窝囊女婿，若有你一半勇气，老娘也不会整治他了。”说着，便接过了大雁。
李景隆目欲喷火，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好！你好！杨旭啊杨旭，你很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把袖子一拂，转身就走，谢雨霏眼里漾着幸福的泪花儿，走到夏浔身边，牵起他的袖子，破涕为笑道：“咱不用怕他，哈，反正你也不归他管。”
夏浔嘴角飞快地抽搐了一下，说道：“嗯，是啊……”

第202章 公报私仇
第二天一早，夏浔先去了五军都督府断事厅，见到了五军断事官铁铉，二人联袂赶往曹国公府，不想到了曹国公府，却被门子告知，国公爷已经去了五军都督府。李景隆袭的爵位是曹国公，现任的常职是太子太傅，因为前些天往陕西练兵，所以重又兼了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一职，不过这只是为了让他出师有名，这位国公爷平素并不去左军都督府点卯的。
所以铁铉听了不免有些诧异，夏浔却是心中叫糟，恐怕这李景隆是有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这货横下心来，会不会来一出李广怒斩霸陵卫，不由分说，滥施杀手，来个公报私仇？
想到此处，夏浔不禁有些忐忑起来，不过转念想想，朱元璋毕竟不是汉武帝，李景隆也不是飞将军李广，如果他敢这么做，恐怕是禁不起朱元璋雷霆一怒的。
饶是如此，夏浔还是存了一份小心。
因为两人赴曹国公府拜访，穿的都是常服，这一回要返回衙门正式参见，还须换回官服，借这空档，夏浔返回了锦衣卫衙门，换好官服的同时，把正兴致勃勃练着刀法的刘玉珏找了出来，刘玉珏莫名其妙地问道：“杨大哥，你去见曹国公，小弟跟去做甚么？”
夏浔低声道：“贤弟莫要多问，你只管随我去，我去帐中见曹国公，你在外面候着，如果里边发生什么突变，你马上赶去中军都督府去见徐增寿徐大都督，请他来相助。”
刘玉珏不知就里，但见夏浔神色凝重，连忙答应一声，紧紧随在他的身后。
夏浔带了刘玉珏赶到五军都督府，汇合了刚刚换好官服的铁铉，一同赶到左军都督府，只见门口兵将森立，衣甲鲜明，看那气派，极为森严。铁铉不由有些惊讶：“难怪皇上训兵练兵，常遣曹国公主持大任，看这光景，这位曹国公不愧为名将之后，治军果然严谨。”
夏浔却知道这是李景隆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愈发地小心起来，他回头向刘玉珏递了个眼色，这时厅下一名侍卫立定身子，高声喝道：“铁铉、杨旭，唱名报进！”
铁铉连忙一掸官袍，肃然道：“五军都督府断事官铁铉，拜见左军大都督！”
夏浔忙也有样学样，高声道：“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总旗官杨旭，拜见左军大都督！”
二人唱名报进，一进大厅，就见李景隆顶盔挂甲，端立帅案之后，两旁兵将林立，扶刀昂然，不禁把铁铉吓了一跳，此次往杭州，是去查案子，剿匪是随后之事，怎么看李大将军这模样，好像马上就要点将发兵去打仗似的。
铁铉和夏浔连忙再次自报身份，夏浔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只防李景隆趁机发难，不想李景隆虽然摆出了这副阵仗，脸上却笑吟吟的毫无煞气，他很客气地请二人坐下，略略寒喧几句，立即引入正题，说道：“本都督奉皇命，往杭州湾查缉海匪事宜，还须大力借助两位大人。”
铁铉和夏浔连忙欠身道：“不敢，卑职恭听大都督吩咐。”
李景隆呵呵一笑，又道：“铁大人，你是五军断事官，向来处事公正，法纪严明，此番皇上遣你往杭州，主要是查缉卫所官兵通匪事，可与本官一同前往。”
铁铉连忙起身，抱拳道：“卑职遵命。”
夏浔听了心中一沉，暗道：“要糟，听这话风，莫非一双小鞋就要丢下来了？”
果不其然，李景隆又转向夏浔，满面春风地道：“本都督已经听说，杨总旗在济南府，剥丝抽茧，屡破奇案，济南教匪牛不野及其一众党羽，全赖杨总旗才绳之以法，更有那陕西教匪逃脱的钦犯王金刚奴，被杨总旗妙计引出，授首于杨总旗刀下，此番杭州湾之下，本都督尚无什么头绪，说不得，也要依赖杨总旗的侦缉本领。”
夏浔刚刚欠身道：“大都督谬赞，卑职愧不敢当……”
李景隆已然脸色一肃，厉声道：“杨旭听令！”
夏浔一惊，急忙立起，叉手施礼道：“卑职在！”
李景隆道：“本都督率五千京军，与铁断事官五日后启程，往杭州湾。你明日一早便走，微服私访，先行查探白莲教漏网之鱼凌破天之所在，他投靠了何人、对方有多少人马，平时在何处寄身，并且要了解沿海群盗的势力及其彼此间的关系，还有他们的地盘，以及平素的活动范围。
如果有地方士绅及卫所官兵通匪，亦当循迹盘查，此举关乎本都督剿匪之成败，不可大意马虎。杨总旗前番往山东去，曾屡立大功。不过……功是功，过是过，如果你办事不力，一无所得，休怪本都督军法从事，办你个怠忽职守之罪！”
夏浔瞿然一惊，抬头望去，恰见一抹杀机飞快地隐于李景隆眸中，夏浔不由心中一寒，李景隆果然动了杀机，想来以他身份地位，还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失败，被一个他眼中蝼蚁一般的人物折辱得毫无反抗之力，他在寻找机会，寻找一个杀掉自己的理由，被自己的上司惦记着……奶奶的，好像以往种种，还从不曾凶险到如此地步。
夏浔硬着头皮道：“是，卑职遵命，不知……卑职带多少人马先行？”
李景隆沉沉一笑，揶揄道：“既是暗访，自然一人，带上一票人马前呼后拥的，你生怕海盗不知道你去了么？他们在沿海百姓之中尽多耳目，难道你忘了？”
夏浔长长地吸了口气，抱拳道：“卑职……遵命！”
铁铉不知二人暗里交锋，见此情景，顿觉凛然：“曹国公用兵法度森严，做事雷厉风行。我得克尽职守，不能有丝毫懈怠才是！”
※※※
次日，夏浔起了个大早，赶往五军都督府领取官防文书。为了避免家里人担心，对彭梓祺、小荻和肖管事，他只说是随曹国公往杭州巡视海防，虚应其景的差使，最多一两个月便能返回，胡乱搪塞了过去。等他去五军都督府领取了官防，回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换了便装出了自己的签押房，就见刘玉珏正忧心忡忡地站在那儿。
一见他出来，刘玉珏立即迎上前来，关切地道：“杨大哥，你这就要走了？”
夏浔已换了一身行商打扮，爽朗一笑道：“是啊，这就走了，你不必送我出门，这一番是先行往杭州探路，你穿着一身军服，若陪我出去，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不美。”
刘玉珏紧张地绞着手指，说道：“昨日大哥要我去左军都督府外等候，今日便孤身一人前往杭州查案，可是那位曹国公有意为难大哥？”
夏浔打个哈哈，笑道：“胡说八道，曹国公是甚么人，我是甚么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来难为我做甚么？”
刘玉珏清澈的双眸紧紧盯着他，夏浔解释道：“真的没有，昨日叫你去，只是我疑心生暗鬼，不见曹国公在府中等着我们拜见，却坐堂升帐，举止有些诡异，才存了份小心。如今看来，曹国公只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叫我们用心做事罢了。你放心，我有官防在身，虽是一人东去，不过如果遇到什么事，我可以向杭州卫借兵，可以向海宁巡检司征调民壮，不会有事的。”
刘玉珏道：“玉珏在应天举目无亲，全是大哥关心照顾我，小弟早想报答兄长，可恨此身一无所长，就是这一路普通的刀法，迄今也未练成，去了只能成为大哥的负累。大哥此去，千万注意安全，小弟一定苦练本领，等下一回，不管刀山火海，小弟都陪大哥一起去闯。”
夏浔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道：“好样的，老弟，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又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不管是身子还是气质，都嫌太柔弱了些。好好学功夫吧，下一趟出公差的时候，大哥带你一起去，磨炼几回，就能有一身阳刚之气，依老弟这副俊俏的模样，再有一身纠纠男子气概，怕是公侯家的闺女也要被你迷上了。”
刘玉珏红了脸，忸怩道：“女人家举止造作，言语聒噪，又喜欢小心眼儿，玉珏在家里的时候，就对她们烦得够够儿的了，我才不要找个女人来烦自己。”
“哈！你也快有二十了吧？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莫非是一只晚熟的小公鸡？”夏浔哈哈大笑，揽过他肩膀道：“话别说的太早，再过两年，谁不让你娶媳妇，你就得跟谁急了。”
眼看走到门口，夏浔站住脚下道：“好了，你不要送了，大哥这就走了，保佑我平平安安，早点回来吧。”
刘玉珏点点头，眼看着夏浔走向角门，忽然大声道：“大哥，一路保重！”
夏浔扬扬手道：“我会的，你好好练功，回来之后，大哥要检验你的刀法。”
刘玉珏双手握拳，重重地点点头：“大哥放心，我一定努力练功，绝不叫你失望！”

第203章 长亭逼婚
夏浔牵着一头骡子出了锦衣卫的角门。他出的是公差，总不成路费、行装、坐骑还得自己准备，这些当然都是衙门里操办的。考虑到自己的行商身份，骑马有些乍眼，他便骑了一头骡子，用来代步足够了。从此往杭州去，虽然江南是水乡，却也不必处处乘舟，一般的路途上总有小桥的，骑一头骡子足矣。
马鞍后边绑着褡裢，穿一身曳撒，头戴遮阳帽儿，夏浔一副标准的行商打扮，出了聚宝门，夏浔勒住缰绳想了想，自前日与谢雨霏当街订下终身之后，因为事务繁多，他还没有去过谢家，要不要去见见她呢？
仔细想想，夏浔轻轻叹了口气：“好事多磨，还是先过了李景隆这一关再说吧。”
想到这里，夏浔提缰便向大驯象门赶去，刚刚走出几步，就看见前边一匹白马横在路口，马上端坐一个美少年，穿一袭白袍，头系公子巾，唇红齿白，丰神如玉。他双手握缰，头微微低着，一双魅力十足的明眸正带着些挑衅的神采睨着他。
“得，被她逮个正着！”
夏浔嘴角慢慢绽起一丝苦笑：“谢雨霏这小妮子总是机灵如狐，如果她有心，谁又摆脱得了她？”
谢雨霏没有说话，只把下巴俏巧地向外轻轻一摆，一提马缰，便向大驯象门走去，夏浔摇了摇头，只得挥起一鞭，驱骡跟了上去。
十里长亭，芳草青青，更无早行人。
谢雨霏一拨马头，信马游缰地离开大路，踏入了青青草丛。无需说话，夏浔也甚有默契地随在后边，离开了大路。
谢雨霏在一片山坡后停住了，翻身下马，看着前方，远处有一条银亮的小河，仿佛一条玉带蜿蜒舞过，几行杨柳，淡若春烟。眼前是一片缓缓蔓延开去的草坡，芳草青青，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花儿，在草丛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有未被晨曦晒去的露水。
夏浔轻轻走到她的背后，松开了缰绳，驯骡站在那儿，自顾低头啃着青草。
谢雨霏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说，要去杭州出一趟公差，却未说明便是今日。”
夏浔道：“我也以为，还需三五日光景，没想到这般紧急。”
谢雨霏道：“那……方才马至聚宝门，为何不去我家告诉我一声？我看见你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走了别的路。”
夏浔道：“你一直在跟着我？”
谢雨霏轻轻低下头，幽幽地道：“我不是有心要跟踪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如果你有心事，我就感觉得到，那天你说给我听时，我就觉察你言语之间不尽不实，所以……”
她抬起头，有些担心地道：“你是跟李景隆赴杭州公干？”
夏浔苦笑道：“你倒有办法，已经打听到了？你不用担心，他虽职高位尊，无缘无故的却也奈何不了我。再说，我只是临时抽调，由他指挥，待杭州事了，彼此便再无干系。”
“真的？”
“真的！”
谢雨霏低下头，有些羞意地道：“你那么有办法的一个人，人家才不担心。其实我来，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谢雨霏捻着衣角，羞羞答答地道：“当日街头立下婚书，只是为了打消李景隆的妄念。你真要与人家订下终身，总要我大哥答应才好呀。”
夏浔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事，这个好办，等我从杭州回来，便去你家正式求亲，这是你的心意，又有你义母作主，我与令兄一向也还谈得来，我想他是会答应的。”
“你撒谎！”
谢雨霏忽然抬起头来：“你若不急，当日李景隆对我软硬兼施，你就不会不计后果，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了。你不肯现在去我家求亲，是不是……担心他会对你有甚么不利会耽搁了我？”
夏浔暗暗一惊：“这个丫头太精明了些，可不似梓祺那般好糊弄。”
他连忙说道：“哪有此事，其实……他当然看不惯我，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如此吧，你还希望他大度到哪儿去，不过，他李景隆虽然位高权重，却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他顶多是假公济私，给我找些麻烦而已。”
假话，总要掺在真话里才容易叫人相信的，谢雨霏有些将信将疑起来：“真的？”
夏浔道：“当然是真的，再说，我背后还有中山王府做靠山，不是随便他怎么摆布的。”
他见谢雨霏犹自不信，便揽过她的纤腰，在她粉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我在街头不惜得罪了他，还不是为了我的娇娇小娘子，你说，我怎么不想马上与你正式确定名份，免得提心吊胆的总担心自己的美人儿被别人惦记着，只是时间真的太匆忙了嘛。”
果然被他成功地转移了话题，谢雨霏噗哧一笑，霞飞双颊，轻轻嗔道：“贫嘴，你就会哄人家。”
夏浔道：“可不止会哄你喔，我还会……”
他咬着谢雨霏的耳朵低低说了几句，谢雨霏大羞，哎呀一声轻呼，抬手就要打他，却被夏浔一把抓住，柔声道：“雨霏，其实自从你那天主动解除婚约，我就真的喜欢上你了。你如此自爱自强，我可不曾有一分看轻了你，反而很敬重你，很喜欢你。
我当时答应与你解除婚约，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希望你能真正喜欢上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为了你才刚刚出生、还不通世事的时候，长辈们为你订下的一门亲事而糊里糊涂的嫁给我。这次出去实在是太急了些，忙不过来，等我从杭州回来，我马上去你家正式订亲！”
谢雨霏马上抓住他的语病：“订亲，那什么时候成亲？”
夏浔取笑她道：“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比我还急？”
谢雨霏红了脸蛋，却依然张大一双眼睛等着他的回答，夏浔略一思索道：“原来令兄打算是去年中秋成亲的……结果……那就后年中秋，如何？”
“后年？”
谢雨霏失声叫了起来：“后年？我都十九岁了！”
夏浔道：“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很老了么？其实城中大户人家的姑娘，十八九岁才嫁人的大有人在呀，也不算是老姑娘，太小的话，实在是对你不好。你看多少人家，或者婴儿早夭，或者母亲难产，就连帝王家也不例外，其实大多与此有关。”
谢雨霏狐疑地道：“真的假的？你还懂这些？”
夏浔脑中灵光一闪，说道：“其实我也不懂，这还是听高升兄说的。”
“西门庆？”谢雨霏慢慢眯起了漂亮的大眼睛：“哼，那他还和飞飞……”
夏浔赶紧道：“那还不是因为……因为你们找上门去，他也迫于无奈么，再说，他自己就是郎中，想必总有些法子的。”
他搂住了谢雨霏，甜言蜜语地道：“我可不想冒险，我舍不得你早早地离开我，也舍不得咱们的孩子有什么危险。”
谢雨霏眼珠转了转，问道：“那……彭姐姐几时与你做了夫妻的？”
夏浔道：“她呀，十七……啊！不对，是十八，我们在北平过了年，回来的时候……”
谢雨霏斩钉截铁地道：“好！那我也十八，就明年，我才不要比她晚。”
夏浔苦笑道：“不是吧，这种事你和她较什么劲？”
谢雨霏执拗地道：“就较劲，就十八，她十八岁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夏浔道：“她是练武之人，身子强健呀。”
谢雨霏嘟起嘴道：“我不管，就十八，我虽然不会武，也没娇弱到那般地步，听你说的，好像纸糊的似的。”
夏浔无奈地道：“好好好，那就十八，明年中秋，可以了吧？”
谢雨霏转嗔为喜，环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上一吻，甜甜地道：“这还差不多。”
美人投怀送抱，夏浔怎肯客气，张开大嘴，便去吻她的樱桃小口。
“慢着慢着！”
夏浔一怔，却见谢雨霏自口中吐出一枚锋利的刀片，向他害羞地一笑，然后仰起小脸，闭上眼睛，做出任君品尝的姿态，不禁啼笑皆非……
一番热吻，把个初尝情爱滋味的谢雨霏弄得娇喘吁吁，骨软筋酥，那一张脸儿如烟笼芍药，雨润桃花，春情媚态，美得不似人间之色。只是她太青涩了些，连接吻都不会，只是被动地承受，那惊妙至极的舌功现在还用不上，要不然，现在神魂颠倒的也许就是夏浔而不是她了。
看了她那娇媚的模样，夏浔不禁食指大动，这小妮子刚刚十七岁就这般妩媚，再熟上一两年那还得了？可他的确有些顾忌女孩子太早成亲对身体和孩子都不好，当初把彭梓祺仓促拿下，一大半原因是因为他服了性药，冲动之下顾不及许多，再说彭梓祺终究是练武之人，身体结实些。而今家有娇妻，不至于饥不择食，他考虑的就长远些。
一番恩爱缠绵，夏浔在她微微肿起的小嘴上狠狠啄了一口，说道：“那相公这就走了，你在家里乖乖的，以前那些行径，不要再做了。相公虽非巨富，还是养得起你的。你的担子，以后相公来挑。”
谢雨霏脑部还在缺氧，两只平素甚显精明的眼睛此刻朦朦胧胧的，只是点头，乖巧的很。
夏浔又道：“有事没事的常往杨家庄走走，梓祺其实一直很感激你为我出谋划策成全了她，你们多多来往，以后也好相处。再说，家里大事小情，其实梓祺和小荻都不大懂，只靠肖管事一人忙里忙外也难为了他，我的家今后就是你的家，多去帮帮忙。”
谢雨霏还没回过神儿来，继续点头。
夏浔一笑，“那我走啦？”
谢雨霏温驯地点头：“嗯，我会乖乖的，等相公回来。”
夏浔奸计得售，立刻骑上骡子，逃之夭夭，等他走得都不见人影儿了，抚着嘴唇还在痴痴呆呆的谢雨霏突然清醒过来：“不对呀，人家要问的事还没问明白呢，这个狡猾的……坏家伙！”

第204章 狂盗
李景隆对夏浔说的是五天后自应天启程，他带着五千京营官兵，沿途又有各路官员的吃请，走走停停，虽然杭州离金陵并不远，也得拖延不少时日，如此看来，夏浔至少可以抢得半个月的时间，想要避免李景隆给他小鞋穿，他就得在这半个月内，查到一些切实有用的信息。
可是，他没有从李景隆那里得到任何一点有用的讯息，锦衣卫现在在应天之外没有多少公开活动的秘探，更没有人专门刺探那些海盗的消息，这些情报对现在的锦衣卫来说并非必要，所以锦衣卫方面的力量他也是借不到的。
向当地官府打听也不恰当，如果当地官府掌握的消息真的有价值，朝廷也无须把一个国公派来专司剿匪事了。何况，连卫所官兵中都有海盗的耳目，公门里面岂能没有？只怕自己一登门，马上就会被有心人知道，所以夏浔不能冒这个险。
如此一来，他就得一切靠自己，可他人生地不熟，要如何着手？唯一的门路只有市井，而从市井间得到的消息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为了能获得第一手资料，夏浔过杭州而不入，直接去了海宁县，赶到了距钱塘江最近的盐官镇。
海宁县在元朝时候是海宁州，洪武二年降为海宁县，归杭州府管辖，县东南有石墩镇巡司；县西北有赭山镇巡司。洪武三年又在此处设置了海宁卫，洪武二十年设立海宁守御千户所。照理说有两个巡检司维持地方治安，又有一个千户所的官兵负责海防，此地该是异常太平才对，但是因为此处近海，所以常有海盗登岸，京里得到的情报，凌破天与一伙海盗，就是在这里出现过的。
夏浔本以为这样一个不太平的地方一定十分贫穷，可是等他到了这里，才发现这里异常的繁华，各种鱼虾蟹蚌等海产品，乃至中外各种风格的商品，都在大街上摆摊出售，行人如织，商贾云集，酒楼茶肆、妓馆歌坊，应有尽有。就像三十年代的旧上海，乱糟糟的气氛中自有一种繁华气象。
夏浔在街上闲逛了一阵，有两个人渐渐进入他的视线，这两个人就走在他前面，一个三十出头，眉目英朗，细腰乍背，手长脚长，举止之间透着矫健，移目四顾时剽悍之气毕露无遗。另一个比他还大了十多岁，一脸的络腮胡子，高大魁梧的身材，鼻尖带点酒糟红，满脸的横肉，十分凶悍。
夏浔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他们的肤色以及他们的脚。两个人都赤着脚，挽着裤腿儿，腰间系着衣服，袒露着宽厚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他们的皮肤黑黝黝的，隐隐透出铜钱似的纹路，就像是生了锈的古铜。
夏浔曾经跟着胡九六在水边住了一年，他知道这种肤色也就是俗称的水锈，是常年生活在水上，经常出入大江大河，又不及时用清水洗浴，经日晒而成的一种斑痕。
还有他们赤着的双脚，脚趾头很长，像鹅蹼似的张着，落地无声，抓地很稳，只有常年赤脚站在甲板上的水手才有这样的标志。
夏浔心中一动，这两个人既然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或许对海盗有些了解，他立即跟在这两个人身后行去。
两个人对盐官镇非常的熟悉，说说笑笑地走去，径自拐入了一条青石小巷，很快出现在一条河旁，河水悠悠，略显浑浊，水中有青草如丝如缕，两侧是用石头砌起的河岸，河岸两侧各有一条木质的长廊悬探出水面，临水有土黄色的围栏，另一侧则是一家家客栈、酒馆、以及卖日杂百货的店铺。
有人在店铺中出出入入，有人在围栏下坐着聊天，不管是坐着的还是走动的，神态步伐都极其的悠闲，这儿的人生活节奏明显比应天府那样的帝都所在缓慢得多，站在这儿，你的步伐不知不觉也会缓慢下来，哪怕心中有事，心情也不会那么急躁，与闹市的喧闹嘈杂比起来，这才是一个海边小镇该有的节奏。
夏浔看着他们走进一家字号颇老的酒店，便也随之走了进去。
豆干、鸭脯……两个大汉随意点了几样下酒的小菜，叫人温了壶酒，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来，夏浔也随意点了几样东西，侧耳听他们聊天，以便找个借口与他们攀交。
小店里很悠静，夏浔注意到，店中还有一桌客人，正对面的桌前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约有三旬上下，旁边是一个五旬上下的老汉，两个人模样有点相像，像是一对父女，两人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正在那里轻声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两个小童，看装束该是家里的仆从。
夏浔收回注意力，注意倾听那两个大汉聊天，只听他们讲这几船货能赚多少钱，又说甚么镇东头的丽春院哪个姑娘风骚得趣，一边说一边笑，自得其乐的很，所说的话题夏浔完全插不上嘴，不禁暗暗焦躁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响，有人飞奔而来，因为那悬于水上的廊道铺的都是木板路，跑起来嗵嗵嗵直响，老远就能听见。一个二十出头，同样袒露肩膀，赤着双脚的精壮汉子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地道：“大哥，官兵来了！”
夏浔心中一动，瞿然抬头望去，就见那身材魁梧的四旬大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夏浔心道：“此人莫非就是什么老大？他们是海盗？”
但是转眼看见另一个年仅三旬的壮年，夏浔立即改变了看法，此人才应该是那个老大，他还稳稳地坐在那儿举杯喝酒，外边那人跑来报信的时候，他的酒杯刚刚举到嘴边，听了那人的禀报，他不慌不忙，这一杯酒慢条斯理地喝下肚去，抹一抹嘴巴，才气定神闲地问道：“有多少人，确定是奔咱们来的？”
门口那人急急说道：“大约十多个人，由一个小旗领着，奔这儿来了，想是有人认得大哥面目，偷偷报与了官兵知道。”
掌柜的正在算账，听见这句话，吃惊地抬起头来，手中提着毛笔，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旁边那桌酒客也有些吃惊，站起来要走，可那报讯的大汉正站在门口，小店不大，这种江南临水的小酒店门脸也很小，一个人往那儿一站，所有的人都出不去了，明知这些人是海盗，他们哪敢上前催促。
门口那汉子急道：“大哥，咱们快走吧！”
壮年汉子举杯斟酒，酒水细若悬丝，稳稳入杯，丝毫不乱，他从容地一笑道：“不要急，阿妹正在交易，既然有人认出了咱们，那咱们就多拖延一刻，多吸引些人过来，阿妹那里才安全。”
他睨了眼那仓惶失色的老人和妇人，笑道：“你们闪到一边去，我许浒吃了酒就走，不会伤害无辜性命。老雷，慌什么，坐下，等他们来！”
夏浔心中一阵兴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这几个人就是海盗。帮着官兵把这几个海盗拿下？不成！据说东海上明着暗着大大小小的海盗帮派至少有数百个，万一他们只是一个小小不言的所谓帮派，又或者根本不知道凌破天的消息，为此暴露身份岂不因小失大？
帮他们打退官兵，编一个身份打入他们内部？也不成，这么容易就混进黑帮也太扯淡了，就算他们真的信了，万一让自己递个投名状怎么办？又或者把我裹挟到海上，过个一年半载才能随他们上岸活动，岂不是黄瓜菜都凉了？
这片刻之间，夏浔心里急急转了几个念头，都觉得不妥，正犹豫间，一队官兵脚步声如雷，已轰然而至，其中一个小校隔着窗子看见端然而坐的许浒，立即向他一指道：“就是他！”
小旗官立即把手一挥，威风凛凛地喝道：“把他拿下！”
官兵立即舞刀弄枪地扑了过来，那身怀六甲的妇人慌张退后，老汉急急地道：“莫要伤了我的女儿。”便护着那妇人退向墙角。
许浒笑吟吟地唤道：“老雷，看你的了！”
雷姓大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屁股底下的条凳便已到了他的手中，只见他暴喝一声：“开！”
咔嚓一声暴响，一条极结实的凳子居然像朽柴似的被他掰成了两断，雷姓大汉双手各持一截断凳，大吼一声，像一阵黑旋风似的卷了出去。
那长廊极窄，士兵拥挤在一起，本就施展不开，再有一些使长枪的，更是碍手碍脚，黑大汉手执两截条凳，叱喝如雷地一路打将过去，如同风卷残云一般，不少士兵根本没有机会出手，就被急急退避闪让的自己人给挤下河去。
有那勉强招架几招的，也禁不住这姓雷的风车般舞动的两截条凳，被打得东倒西歪，黑大汉杀得性起，双臂舞得风车一般一路杀将过去，所过之处当真是波分浪裂，哀鸿遍野。一旁那个报信的大汉捡起条枪来，跃跃欲试的，竟然连出手相助的机会都没有。
夏浔见此情景不由暗吃一惊，这个姓雷的大汉倒有几分蛮力，此处狭窄，施展不得身法，就算是我出手，怕也讨不了便宜。再看那沉稳端坐的许浒，不知他功夫深浅如何，恐怕轻易拿他不得，一念至此，夏浔便沉住了气，也装作慌张食客，退向一角……

第205章 着落
雷姓大汉挥舞着两截板凳，好像打通关的喷火龙一般，一往无前，一直向前杀去，整条长廊被他闹得鸡飞狗跳，乱做一退。许浒仍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挟一箸菜，吃一口酒，淡定自若，不慌不忙。
忽然，那报信的汉子叫道：“大哥，又有许多官兵过来了。”
许浒微微一笑，将最后一杯酒饮尽，这才起身，走到掌柜的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串钱来丢到桌上，笑道：“店家，这是给你的酒菜和赔你的板凳钱。”
掌柜的提着笔，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许浒哈哈一笑，顺手从他手中夺过笔来，又饱饱地蘸了蘸墨，举步走到墙角，举手挥毫，笔走龙蛇，一首五言绝句须臾而就，他把笔往桌上一掷，双手往身后一背，沿着长廊另一侧哈哈大笑而去，旁若无人，一派狷狂。
墙上墨迹淋漓，夏浔定睛看去，只见上边写着：“丛市人家近，平沙客路宽。明朝晴更好，飞翠泼征鞍。”
夏浔大吃一惊，且不说人家这龙飞凤舞的书法，就这须臾而就的一首五言诗，换了自己就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想不到这样一个粗犷豪迈的海上大盗，居然满腹文才。
这时那雷姓大汉也甩开大脚丫子蹬蹬蹬地跑过来，大叫道：“大队官兵来了。”说着将手中破破烂烂的凳腿向追兵狠狠掷去。
一名紧追上来的士兵立即举刀格架，这凳腿被姓雷的大汉一通劈砸，已经有了裂隙，再被钢刀一劈，嚓地一声断为两半，半截削得尖尖的凳腿斜斜飞入店中，向那孕妇高耸的腹部飞去。
老汉“啊！”地一声惊叫，可他老迈，手脚不灵便，想要去挡如何来得及，夏浔本来正要出店去追那三个海盗，见此情景大吃一惊，顺手抄起桌上酒壶狠狠砸去。
那酒壶是锡制的，装了酒后也有一斤多重，被夏浔奋力一掷，准准地砸中那削尖的凳腿，紧贴着孕妇的裙裾下摆砸到地上，那妇人受这一吓，几乎晕厥过去，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流下来，脸色已变得蜡黄。
老汉赶紧扶住女儿，惊慌道：“天啊，这可如何是好？”
外边的官兵轰轰隆隆地追赶海盗去了，两个小童才十一二岁，哪里扶得住自家主妇，店主生怕那孕妇在自家店里出个什么意外，连忙向夏浔作揖央求：“客官，客官，快快救助一下这位大嫂，可莫出了甚么事情才好。”
夏浔一见，也怕那妇人受了惊吓导致流产，只得放弃追赶海盗的机会，一个箭步抢到老汉身旁，扶住那妇人道：“老人家，得罪了，事急从权，我扶令媛去看郎中。”
老汉连连说好，没口子的道谢，夏浔说是去扶，却是一弯腰将那妇人抱了起来，对那老汉道：“劳驾，哪儿有郎中，快快带路！”
老汉领着夏浔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吩咐一个小童赶紧去找姑爷，夏浔抱着那个妇人，虽然他年轻力大，这一路奔跑也是累得汗流浃背，好不容易到了一家医馆，那郎中问明情形，赶紧的号了号脉，然后叫人去煎了一服安胎定神的汤药来。
其实在店中待了一阵，妇人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再有这汤药服下，气急便见好转，团团乱转的老汉定下神来，这才省起恩人就在一旁，忙上来向他道谢，感激涕零地道：“小哥儿，老汉这女儿求医问药费尽周折，已近中年方才有孕，这要是有个好歹，老汉真是痛悔死了，小哥儿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老汉一拜！”
说着老人就要撩袍跪倒，夏浔连忙搀起道：“老人家且莫如此，任谁见了这等事都该出手相助才是。”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小童领着一个中年儒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那儒生一袭青衫，头束青巾，面目清瞿，颌下三绺微髯，一张脸急得白中透青，仓惶闯进医馆，看见夫人正坐在椅上，立即颤声问道：“娘子，你如今怎样了？”
妇人未及答话，老汉便迎上去，把前后情形一说，那中年人听说母子平安，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忙走到夏浔身边，又是一番感激道谢。听他说话，夏浔才知道此人姓于名仁，家住钱塘太平里，此番携妻子到海宁来探望岳父的，今日岳父与妻子在街头闲走，到河边小店暂歇，他则因为会见几个旧友，不曾陪同，不想险些出了大事。
夏浔心系那几个海盗下落，想要告辞离去，于仁哪里肯放，一把攥住他手腕，定要邀他家中同坐，设酒款待恩人，夏浔百般推辞不得摆脱，想他岳父是本地居民，或可打听到一些消息，便随他一同回家。
于仁叫了一顶车轿载了妻子，请了夏浔回家，他这岳父家里在当地倒也是殷实人家，前后院落，布置雅致，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还有两间耳房，耳房单开门儿，东西厢房的南边，有一道院墙，把院子隔成里外院。院墙的正中间有一道月亮门儿，月亮门儿的后边，立着一个影壁。
于仁和丈人把夏浔请进客厅坐了，马上吩咐上茶，厨下置备酒席。
两下里坐定，重新叙起来历身份，夏浔只说是到沿海来置办些海货的行商，看他打扮，于仁也不生疑。听这于仁自述身份，祖籍却是河南考城，官宦世家。他的祖父于九思曾任元朝湖广宣慰司都元帅，正三品的高官，后调任杭州路总管，遂把家迁来此处，从此长居于此。
他的父亲于文先后当过元朝的兵部和工部主事，较之祖父就逊色许多，只是正六品的官员。到了于仁这一代，也是饱读诗书，不过于仁为人方正，性情淡泊，不喜欢做官，于是考中秀才之后便再未更进一步去考举人。
他娶妻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如今已三十一岁，按这个时代的人成婚年龄来看，已经算是中年得子，极为难得，难怪他夫妻二人如此紧张，说至此处，他又是道谢不已，又叫夫人取出五十贯宝钞来，想要馈赠于夏浔。
夏浔婉拒不受，岔开话题问道：“于兄，小弟在店中，曾听那海盗自称许浒，还有个姓雷的大汉，还有一个什么阿妹的，这些都是甚么人啊？”
于仁道：“啊！那盗首是许浒么，此人名声倒还不错。在这沿海，大大小小的海盗帮派数以百计，其中许多都是入海为盗，上岸为民，身份隐秘，不易确认的，不过这样的海盗帮其实势力都小的很，这离海宁最近的外海岛上，真正的大股海盗，只有两支，贤弟方才所说的许浒就是其中一支人马了。
据说这许浒的父亲曾是张士诚旧部，张士诚兵败自杀后，他麾下的一位苏将军便领兵出海做了海盗。这位苏将军还有两个副将，一个姓许，一个姓雷。那位阿妹就是苏将军的女儿，名叫苏颖，只是大家都这么叫她罢了，并不是那许浒的妹子。
苏将军率军出海为盗，自己做了大头领，两个副将便做了二头领、三头领。如今老一辈儿的都已死去，因那苏将军只有一女，大头领的位子便传给了许将军的儿子许浒，雷将军的儿子雷晓曦则做了二头领，阿妹是三头领。这支海盗，说他们是海盗，其实还是很规矩的，有时候他们生计困难，也会劫掠商船，不过只劫官府的商船或者扶桑、吕宋等国走私的货船，并不骚扰沿海百姓。
他们劫了商船，最终还是要拿到岸上来卖的，他们的货物卖的便宜，本地不少商家其实暗中都与他们有所往来，说他们是海盗，其实平日大模大样行于街头也不会有人去理会，今日也不知是什么人告发，官兵竟来捉他。”
夏浔心道：“他们是张士诚的遗部？虽说他们在此地名声很好，似乎还算安分，可是既有这层关系在，那么他们会不会受凌破天那个一门心思想要造反的家伙怂恿，意图揭竿造反呢？”
于仁又道：“另外一支人马，也居于外岛，原来却是方国珍的旧部，方国珍、张士诚旧部中许多人都是熟悉水路、精于海战的渔家子弟。后来方国珍和张士诚先后败于我大明皇帝之手，他们的一些残部便逃到了海上，成为出没无常的海盗。
这支海盗的首领是一对夫妻，丈夫姓楚，妻子姓米，以小楚、小米称之而不名，比起许浒那支人马，他们的行径便凶残很多了，他们负固海岛，吞并了一些沿海的小股海盗，还招揽了些东瀛倭寇，只做无本买卖，北起辽东、山东，南抵闽浙，广东，焚烧民舍，掳掠财物，我大明海岸漫长，防不胜防，是以滨海之区，无不受其所害。
何况他们还投靠了南洋第一大盗，号称海王的陈祖义，那陈祖义盘踞满喇加（马六甲）多年，手下海盗万人，战船百艘，东瀛、琉球乃至我大明海域俱受其害，许多沿海小国甚至要向他纳贡以保平安，我大明皇帝曾悬赏五十万贯捉拿陈祖义，迄今他仍逍遥海上，有此人做靠山，我大明水师曾数度出海围剿，却也无功而返。”
夏浔暗道：“看来，这凌破天的下落，十有八九要着落在这两股海盗身上了，可是，我要如何才能与他们接触，一探究竟呢？”

第206章 露馅
夏浔从于仁那里了解到本地两股最大的海盗基本情况，想要再问得细些，于仁却也不知道了。不一时，酒菜上来，于仁和丈人陪着夏浔吃酒，于仁问道：“贤弟此番到海宁来，想要做些什么生意？”
夏浔道：“小弟想买一批折扇，再买几十口日本刀，这些东西易于脱手，利润也大，只可惜从商不久，更没有这方面的门路，在这里转悠了半天了，却未在哪家店铺里看到。”
于仁听了为难地道：“这个……恐怕有些不易，若是贤弟此来，只为买些海味水货，或者本地特产，为兄倒可帮你。可是你所要的这些东西，在市面上恐怕很难买到的。朝廷规定，没有国书、没有勘合、不到贡期，概不许日本商船靠岸经商，如此，要想买到这些东西唯有走私商的门路，可为兄不认得这方面的人。”
夏浔听于仁这么说，知道这个方正君子的确不晓得这些旁门左道的关系，想从他这儿和那些海盗搭上线是指望不了的，不禁大失所望，不料于仁的丈人黄老汉听了却道：“夏小哥儿是我家恩人，这件事儿就让老汉来想办法吧。”
夏浔喜出望外：“老人家认得他们？”
老汉笑道：“老汉有个姨表兄弟，就在本地开店经营，卖些中外漆器，其中就有些是日本货，想来一定有这方面的关系，你是老汉恩公，这个忙我一定得帮。贤婿，一会儿吃罢酒饭，你陪着一起过去，就说夏小哥儿是你的本家兄弟，他再推辞不得的。”
于仁听了连连点头，夏浔大喜，连忙举杯致谢。
三人言谈甚欢，待得酒足饭饱，于仁和黄老汉便陪着夏浔去了他那位姨表兄弟的漆器店。这个漆器店掌柜姓李，叫李唐，古色古香的名字，古色古香的小店，店里面摆着古色古香的古董架，上边放着一些洒金文台、描金粉匣、洒金手箱、抹金提铜铫、洒金木铫角盥等漆器。
店里只有一个小伙计，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他是认得黄老丈的，一见他来，急忙起身相迎，问明来由，赶紧跑去后院儿找掌柜的，一会儿李唐就迎了出来。
这李唐四十七八岁，长得精瘦，身材仿佛一根细长的豆芽菜，微微地躬着腰，一眼看见表兄来了，清瘦的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连忙叫人端茶款待，问明来意，黄老丈便把夏浔说成自家姑爷的表兄弟，请他帮忙买些货物。一听是自家亲戚，李唐立即放下了戒心。
那时候日本折扇和日本刀在中原是很受欢迎的，一把日本刀在日本只值八百到一千文钱，但是运到明朝却能卖出五千到六千文的高价，折扇也是如此，日本扇子制造精美，很有艺术价值，所以在中原也极受欢迎。当然，这时候中原货物在日本更具倾销之势。一只福建肛在日本价格值千金、鸟肛也值数百金，一部《批点通鉴节略》值四十金、《舆地记》值二十金，焰硝、铁、金皆二十倍利，尤其是生丝，更是供不应求。夏浔扮的是个小本经营的行商，只买些日本刀和折扇倒也符合他的身份。
李唐向夏浔随意地问了几句，夏浔是做过一阵生意的，勉强答对上来，李唐便敲着桌子沉吟道：“听你口气，倒是做过生意的，不过……恐怕以前是跑陆路的，没做过这海上的生意吧？那漆金的小扇倒也罢了，日本刀……你运得过去？”
夏浔连忙笑道：“这个不成问题，晚辈有个朋友，是在应天府当差的，这方面有他的照拂，不会出什么问题！”
李唐眉头一展：“那就成了，这么着，我今晚正要进一批货，你晚上带了钱来，与我一起去吧，记着自备一辆车子，货物到手，马上运走。若是寻常时候，不管街头交易，还是店中交易，都是堂而皇之，无须防范的，可最近不成，官府看得比较紧，还须注意一些。”
夏浔的本意是想以做买卖的名义取得他的信任，进而找机会撇开他，单独和海盗们取得联系，哪里肯这么离开，可眼下也说不得别的，只好暂且答应下来。
夏浔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栈后，先将腰牌、官防等可以确定自己身份的重要物品都藏到了柜中，又去弄了辆驴车，挨到傍晚，只带了些宝钞和铜钱，再度赶到那家小店。店主李唐正在等他，等他到了，立即启程上路。李唐赶了一辆牛车，由小伙计驾着，夏浔跟在后边，一起出了盐官镇。
夏浔也不知他们往哪里走，只管跟在后边，他们拐弯他便拐弯，他们直行他便直行，路越走越偏僻，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已经听到了隐隐的涛声，夏浔心中暗暗纳罕：“莫非已经到了江边？”
果然，再往前去，就是波涛滚滚的钱塘江了，远远的，却有一处处火光，仿若沙滩上的一颗颗星辰。隐隐绰绰的还有许多车辆。夏浔随那店主到了近处，才见江上停了一艘大船，阴沉沉的仿佛一只随着波涛起伏的巨兽，又有许多小船在那大船和江岸之间奔波往复，将一船船货物卸上岸来。
岸上自有人拿着名册，旁边有人打着火把，一个个的喊着名字，便有人上前去点验货物，交付钱财或以物易物，各自装车运走，这么多人，分属不同的店铺，居然井然有序，没有半点喧哗，显得有条不紊。
夏浔看得暗暗咋舌，这才相信李唐所言以前可以在闹市街头乃至店铺之中直接与海盗交易的话确实不假，若非平日肆无忌惮，现在怎会这么多店家直接在江边交易？看这熟练情形，显然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想不到盐官镇的私商交易如此发达。
要说起来，海盗是一直都存在的，但是此时的海盗这般壮大，很大原因却是因为大明的海商政策造成的。朱元璋立国之后，曾对日本实行羁縻政策，准许他们入明朝贡，但是朱元璋对日本国情并不了解，错把征西将军怀良亲王当成了日本国王，而当时日本怀良亲王忙于内战，对中土现状也不大了解，还以为中原仍是元朝天下，双方很是发生了些误会，到后来才勉强建立朝贡贸易，可是此时就已埋下了嫌隙。
到后来，日本浪人伙同中国海盗时常袭扰边界，朱元璋遣使赴日谴责怀良亲王，让他加强管束，怀良亲王忙于南北内战，哪有闲工夫去管那些闲散浪人，实际上他想管也管不了，这让朱元璋非常不满，认为日本官府是有意敷衍。
紧接着，胡惟庸谋反案爆发，一经审讯，居然发现其中有日本人的身影，这些日本人打算藏伏兵于贡船，并将火药兵器等藏于入贡的巨烛之中，等进宫见驾时内外联手，一齐行动，杀掉朱元璋。
虽说这些武士未必是日本执政者所差遣，很大可能是胡惟庸重金请来的雇佣兵，却让朱元璋大发雷霆，此时询问那些犯人他才知道，怀良亲王并不是日本国王，更是觉得受了欺骗，一怒之下，干脆取消了和日本的官方联系。
自此，老朱算是烦透了那帮海岛上的小锉子，后来明朝水师剿灭一股倭寇，将一把日本扇子作为战利品呈给他时，老朱一时诗兴大发，还提笔在上边写了首诗：“国王无道民为贼，扰害生灵神鬼怨，观天坐井亦何知，断发斑衣以为便。君臣跣足语蛙鸣，肆志跳梁于天宪。”把海岛上的那些锉子讥讽为坐井观天的青蛙，狠狠地鄙视了一顿，由此可见老朱对日本人的观感。
不过朱元璋还是允许日本人来朝贡的，只不过他加强了这方面的管束，给日本人规定了贡期、贡船的数量，不到日期，超过数量均不准靠岸经商。老朱给日本人规定的条件太苛刻了些，比如五年甚至十年，才可以朝贡一次，一次的船只不许超过三艘。
光这一条，就根本无法满足两国的贸易需要，朱元璋更规定没有国书和勘合不许通商，当时日本岛上各路诸候转着圈儿地掐架，人脑袋都快打成狗脑袋了，有几个诸侯能得到国王的国书的？大明允准的勘合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且老朱还规定，朝贡船只不许携带武器，这也确实有些让人为难，茫茫大海，两国都有海盗神出鬼没的，不带武器如何护航？
常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沿海居民不许他们贸易，官方贸易的数量又极小，他们只靠打鱼能赚几文钱？所以私商开始泛滥起来，私商本就违法，又得建立自己的武将护航队伍，没有法纪约束，大多与海盗无异了，可他们的所为对沿海百姓其实是大为有益的，有沿海百姓的支持和为他们做耳目，朝廷根本禁之不绝，以致形成偌大的规模。
李唐赶车到了江边，耐心等在那儿，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那捧着花名册的人点到了他的名字，李唐赶紧走上前去，先不点收，而是对那头目耳语起来，想是帮着夏浔联系这临时增加的货物，那人听了道：“日本刀和扇子么？可以啊，钱带来了么？”
“带来了，带来了，大侄子，快过来，快来见过贾头领。”
夏浔赶紧走上前去，那大胡子上下打量他几眼，扭头吩咐道：“何天阳，何天阳，去船上取五十把日本刀，一千柄小扇。”
旁边一人应声而出，目光在夏浔身上一转，忽地叫道：“咦！我认得他！今日帮主被人告举，官兵围剿时，他就在场！”
一语未了，旁边“嚓嚓嚓”一连串的拔刀出鞘声，听得让人倒牙，夏浔只是一怔的工夫，六七柄锋利的钢刀，已经逼住了他的前后左右。

第207章 打赌
夏浔没想到自己刚到海宁一天，居然就碰上了“熟人”，那个何天阳正是他白天在小酒店时看到的那个报讯大汉，六七柄锋利的钢刀及身，他又身无长物，根本反抗不得，只得做出一副有些惶恐的模样道：“啊，原来好汉就是在下白天见过的那个人，冤枉啊，在下当时确实是在酒店里面，可我不是官府的人啊！”
贾头领狐疑地道：“你当真不是朝廷的鹰犬？”
夏浔叫屈道：“怎么可能呢？在下只是一个商贾，李叔可以为我作证。我当时恰适其会，也在店中饮酒而已，如果在下是朝廷的密探，当时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吗？”
贾头领上下打量他一番，终究不能释然，喝道：“搜他的身！”
夏浔心中一宽，坦然张开双手，何天阳走上前来，把他仔仔细细搜了一遍，除了身上所携的钱财之外一无所有，李唐一看，赔笑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吧，贾头领，这人真是我亲戚，没有错的，头领尽管放心。”
贾头领眯着眼睛看着夏浔，突然问道：“你的路引呢？”
夏浔心中一惊，随即说道：“那等重要之物，在下没有放在身上，和行李包裹，俱都收在客栈之中。”
贾头领突又问道：“你是凤阳口音？”
夏浔道：“在下住在应天，自然说的凤阳口音，这天底下说凤阳话的不知有多少，贾头领不会因为这个就把在下当成朝廷的探子吧？”
贾头领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近日我们接到消息，朝廷要严厉缉查海盗，所以海宁的官府加强了控制，迫得我们只能在江边交易。现在冒出你这么个凤阳腔的人来，既曾出现在我们帮主出现过的酒馆，身上又没有路引证明，岂非有重大嫌疑？”
夏浔心道：“大意了，上一次办个假路引，是为了应付官府，这一次官凭在身，竟然忘了准备一份假路引应付海盗，他奶奶的，我怎知道，海盗也要查人路引。”
李唐急忙上前说好话儿：“贾头领，贾头领，我老李可以担保，这人绝对没有可疑，他的的确确是我家的亲戚，贾头领若是不信，这一遭买卖不做也罢，让他下次带了路引，再来与头领交易就是了。”
李唐说着，推搡着夏浔，佯做生气地道：“你这孩子，好不知规矩，做事没个体统，快些滚蛋，莫惹贾头领生气，等贾头领气消了，或许开恩漏几分富贵于你。”
夏浔也知不妙，连忙就势要走，贾头领冷笑道：“慢！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他绕着夏浔转了两圈儿，摸着络腮胡子思索一阵，吩咐道：“把他带上船去。”
夏浔惊道：“好汉爷，你要做什么？”
李唐也慌了手脚，怕对自己表兄无法交待，连忙央求起来，贾头领不耐烦了，把眼一瞪，喝道：“嚷什么嚷？把他押上船去！李老头儿，点验了你的货物就走，回头取他路引来，你知道怎么交给我的人，如果此人确实没有可疑，我们自然会放了他，十天之后，我们还会来嘛！”
说完，他向夏浔怪笑一声道：“如果你确实没有问题，我贾不颠回头向你请礼赔罪，这十天嘛，就劳驾你去我们双屿岛赏赏风景，就当散心了，把他带走！”
两把锋利的钢刀剪刀似的架到夏浔脖子上，押着他上了小船，夏浔暗暗叫苦：“这下惨了，一旦被他们弄走，想再上岸恐怕就难如登天了。那东西放在客栈里，他们查不到吧？也不好说，他们与本地商贾关系如此密切……不对，他们是让李唐掌柜的去取，李掌柜的见了我的身份，会报与官府还是报与海盗？糟糕，他自己也是个买海盗赃货的，恐怕是不会替我隐瞒身份了……”
夏浔胡思乱想着，已被押上小船，向那黑沉沉的大船驶去……
※※※
夏浔被反绑双手，丢在舱底。
舱底的货物已经被搬得七七八八，基本上空了，夏浔坐在舱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空气也沉闷，候了好久也没人理会他，夏浔倚坐着一根柱子昏昏睡去。
大船沿江而下出了大海，夏浔关在舱底却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
这些海盗极为熟悉水路，夜中行船，竟也没有丝毫顾忌，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底舱门嗵嗵地响了几声，哗啦一下被拉开了，一股清新的带着腥气的海风席卷而入，一股刺目的阳光也随之射入，被惊醒的夏浔马上眯起了眼睛。
上边有人往底下看了看，喝道：“出来，马上出来。”
夏浔不知吉凶，只得乖乖站起，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无法扶着木梯，只好靠双脚很艰难地走了上去。
甲板上站着十几个海盗，一个个袒胸露腹，头发蓬乱，有的随便挽个髻，用草棍儿别着，有的干脆披头散发，一个个眼神都十分不善。何天阳和贾头领也站在那里，说起来还只有他们两个穿得比较齐整，只是那贾头领又矮又胖，阔口横脸，穿上衣服也像一只刚成形的蛤蟆精，倒是那何天阳，身材修长精壮，眉目带着些机警，难怪由他负责通风报信，打探消息。
夏浔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这才发现大船已到了外海，天高云淡，海浪滚滚，几只海鸟在海风中展翅翱翔，天已经大亮了，远处有几座岛屿，想必那里就是他们的巢穴。
夏浔扮出一副畏怯的模样道：“各位好汉，你们要做什么？”
贾头领扭头招呼道：“二爷，就是他了！”
一个站在舵轮旁的大汉转身走了过来，赤着一双大脚踩在甲板上，稳稳当当。夏浔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是那个力大无穷的姓雷的汉子，他就是双屿帮的二当家雷晓曦了！”
雷晓曦上下打量夏浔一阵，问道：“老贾，你说的……就是他？”
贾头领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是，二爷，就是这小子。”
雷晓曦不以为然地道：“既然此人可疑，还要查些甚么，带回去吃干饭么，丢他下海算了！”
夏浔没想到这位二帮主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决定了他的性命前程，不禁又惊又怒，眼看两个海盗上前抓他，夏浔不能坐以待毙，脚下立即一动，那两个海盗下肢粗壮，又是赤脚站在甲板上，本来稳如磐石，可是夏浔这两脚踹的正是他们关节，根本受不得力，两个人哎哟一声，便跌跪下来，再被夏浔一脚一个，踢翻开去。
雷晓曦双眼一亮，说道：“哎哟，老子看走了眼，居然是个会家子？”
夏浔大声道：“在行外商，既要避着官府爪牙，又要防范打闷棍截道儿的，没有几分本事，怎么敢上路？在下只是粗通拳脚罢了，可比不得雷二爷的威风。雷二爷，在下久仰贵帮行侠仗义，替天行道，这一次来，也只是想与你们做个买卖，贾头领既对在下起了疑心，把在下掳上船来。那也罢了，真相查明之前，你们总该把我当成客人才是，雷二爷如此作为，不怕沿海商家知道了为之齿冷么？”
雷晓曦捧腹大笑，说道：“货在老子手里，他们想赚钱，就得巴结着老子，冷的什么齿？”
他身形一转，忽地到了夏浔身边，夏浔反缚双手，身形不便，想要避开他着实不易，雷晓曦一把扼住他手腕，向他掌中看了看，脸色便沉下来，道：“你是用刀的行家？”
夏浔没想到他会去看自己的手茧，更没想到他从手上的老茧居然揣测出了自己善用的兵器，只好硬着头皮道：“在下是个小行商，独自在外……”
雷晓曦冷笑一声道：“你当老子这般好唬弄么？若说你为防身，练些枪棒功夫倒也可能。一个行商会随身佩刀？你是官府的密探！”
夏浔急忙道：“我不是，雷二爷休要冤枉好人，你若不信，也该证明了我的身份才做决定。”
雷晓曦脸一沉道：“老子做事，还用你教？把他丢下海去！”
夏浔连连挣扎，奈何敌众我寡，被众海盗七手八脚把他捆了个结实，抬起来就往船边走，夏浔大声呼救，只盼能把那大头领姓许的引出来，看他风采气度，还像个讲理的人，可是高呼救命不止，始终不见那许浒出现。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喝道：“站住！怎么回事？雷老二，你又对兄弟滥用私刑了？”
夏浔被人举在空中，只能看见头顶蓝天白云，根本看不见那人模样，只听声音，是个女人家，夏浔心想：“莫非这就是双屿帮的三当家苏颖苏小妹？”夏浔立即不住口地喊起救命来。
就听雷晓曦有些不悦地道：“阿妹，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这条船是我的船，这条船上，都是我的人！我要做甚么，还需要你答应？”
那女子道：“你的船、你的人，打得也是双屿岛的旗号，你不能乱了我双屿岛的规矩，坏了我双屿岛的名声！”
雷晓曦悻悻地道：“就数咱们家的规矩多，规矩再多，还不仍是海盗？这人不是咱们的兄弟，是朝廷的探子，我要把他沉海，这没问题吧？”
夏浔连忙呼救道：“我不是朝廷的探子，你们不守规矩，原来只说带我去岛上住几日，查明我身份便放人，怎么突然就要杀我。”
那女子道：“雷老二，你可查明了他的身份？”
雷晓曦道：“还用查么？此人曾出现在老大被抓捕的酒馆儿，身上没有携带路引，我方才又看过他的手掌，是个使刀的行家，你看他像是一个行商么？”
女子厉声道：“咱双屿岛一向以军纪治帮，凡事讲究个规矩，讲究个证据，听你这么说，你是只凭揣测，便要杀人了？”
雷晓曦当着自己属下被她一喝，脸上很是挂不住，勃然道：“苏颖，这不是你老子做双屿岛老大的时候了，你不要动不动就对我指手划脚的，如今我是双屿岛的二当家，除了许浒，旁人号令不得我。”
那女子声音也陡然提高了：“我苏小妹掌管双屿岛断事堂，一应内外刑狱，俱经我手，否则就是滥用私刑！我说不许杀，那就不许杀！”
雷晓曦冷笑道：“在这艘船上，我就是老大，你苏小妹的威风，等回了双屿岛再摆不迟！听我号令，把他丢下去。”
只听呛啷拔刀出鞘声起，苏小妹的声音厉喝道：“谁敢？”
这时贾头领连忙打起了圆场：“二爷，三爷，为了一个外人，值当的嘛，您二位都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依老贾看来，这个姓夏的确实可疑……”
苏小妹气虎虎地道：“带他上岛，还怕他插翅飞了？取了证据再杀何妨？如果这般草菅人命，我们和楚米帮有甚么区别了？”
雷晓曦暴跳如雷地道：“证据？证据个屁！你当咱们是官府朝廷呢？我们现在就是海盗，一群海盗，还守着那些臭规矩做什么！”
贾头领赶紧道：“二爷三爷，你们不要再吵了。二爷要杀，有杀的道理。三爷说不杀，也有不杀的理由，要不，咱们这么着吧，依着海上的规矩，这人是二爷带回来的，自当由着二爷发落。可不管人、货，一旦入海，一炷香后，便是无主之物，三爷您要是能把他救上来，他就是您的人了，自然由着你发落。”
苏小妹冷笑道：“一炷香？一个不通水性的人，既不会憋气，也不会换气，一炷香的时间早淹死了，再说这片海域下面暗流涌动，礁石丛生，谁知道他能被卷到哪儿去，想要下海底寻人谈何容易，老贾，你这分明是偏帮老二了。”
雷晓曦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连声道：“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阿妹，我也不想跟你伤了和气，咱们就这么办！这小子又不是你的情人儿，你这么上心干什么？你救得上来，那是他命大，你救不上来，那是他命中注定该做龙王爷的女婿！来人，停船抛锚，点起香来，把那小子丢到海里去！”

第208章 海妖
雷当家的一声令下，海船立即抛猫停下，海盗们都兴致勃勃地围过来看二当家和三当家的打赌。
有人点燃一枝香，站在船头高高举在手里，夏浔连一句抗议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抛进了大海，海面上一片蔚蓝的波涛，人一入水，片刻的工夫就已不见踪影。
雷晓曦倚着船舷，笑吟吟地道：“阿妹，你想救他，那就看他福气多少，你的本事多大了，若他撑得过一炷香，你又能把他捞上来，那他就随你处置，我雷某人绝不多说一句。”
与他面对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男式短褐的女子，头发束成马尾，在海风中飞扬起来，她冷哼一声道：“雷老二，你一意孤行，回去后我会请大当家的作主的，不管这人救不救得上来，这事儿，咱们没完！”
雷晓曦不以为然地笑道：“大当家的会为了这么点事和自家兄弟翻脸？阿妹，醒醒吧，咱们现在是匪，不是兵，有些规矩该变就得变了……”
这时候，站在船头的那个海盗大声喊道：“到了，一炷香毕！”
海盗们立即鼓噪起来：“三当家的，看你的啦！”
“哈哈，不晓得那小子还有没有命在！”
“这边这边，三当家的，此处水流往东走的，该往这边去寻。”
众海盗七嘴八舌地说着，那女子并不理会，而是迅速地宽衣解带起来。解开腰带，脱下短褐，她的大腿修长结实，没有一点赘肉，鲨鱼皮的紧身短裤包裹着一个沉甸甸的极具质感的臀部，丰满如球。
她的上身也穿着一件鱼皮鞣制的半身甲似的贴身短衣，束缚住了胸前波涛汹涌的一对球体，那柔韧有力的腰部系着一条很宽的皮带，皮带上拴着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紧贴着她右侧的饱满臀部，显得十分性感。
这位三当家的非常俐落地脱去衣袍鞋子，像一头线条优美的豹子，只一跃便跃上了船舷，身形稍稍一蹲，光滑的脊背好像蒙上了一层咖啡色的缎子，闪闪发亮，随着她的动作，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身体上每一条肌肉跳跃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双掌一合，双腿有力地一蹬，整个人就像一条鱼般刺进了大海，海面上只涌起少许洁白的浪花。许多海盗都拥挤到船舷旁，探头往水下看着。水很清澈，能看到四五米之下，就见她像一条鱼似的，臀腿只一摆，便潜到了更深处，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
夏浔识得水性，而且水性还很好，但他从未试过在水下憋这么长时间的气。一炷香，就算有海风吹着，香烧得比较快，这段时间也不短了。他身上的绳子捆得很结实，根本挣脱不开，如果他有谢谢那种舌下藏刀的本事，或许还可以尝试一下，否则徒劳的挣扎只能尽快耗尽他的氧气。所以夏浔很明智地放弃了一切抵抗，他现在只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苏小妹了。
夏浔在水下缓慢地换着气，放松了身体，自由地随着水流摆动，尽量不浪费自己一丝气力，憋上许久，才吐出一串气泡，藉机进行换气。但是这口气有出无进，总有耗光的时候，他渐渐地有些支撑不住了，放眼望去，蓝色的大海下面，只有一群群鱼儿游过，始终不见有人下来……
夏浔不禁着慌起来，他不知道那炷香烧没烧完，也不知道这位苏小妹能不能找到自己，难道自己稀里糊涂的就要丧命于此？
苏颖跃入大海，就像一条飞鱼似的灵巧地潜到海底，四处寻找着，终于，在一丛黑色的礁石旁，她发现了一片白色的袍裾，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着，苏颖立即摆动身体，向那里飞快地游去。
夏浔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耗光了，偶尔还有几颗细密的气泡向上升起。他已陷入弥留之际，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肢体修长、身材健美的女人，长发像水草似的在她脑后飘扬，她就像一只美丽的海妖，径直向他扑来。
这是夏浔脑海中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随即，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夏浔再苏醒时，已经在海岛上了。
旁边坐着一个没了牙的老太太，正在喂他鱼汤，夏浔还没弄明白身在何处，就听一个爽朗的女人声音道：“他醒了？”
随即门帘一掀，一个女人大步进了进来，一看见他便笑道：“哈哈，你的命还真大，不枉我一番辛苦！”
这个女人看起来约有三旬上下，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异常的明亮，好像海水般清澈，这使得她看起来又年轻了许多。她的嘴唇润泽丰满，透出一股野性的魅力，女子一旦有了媚态，三四分姿容，便可抵得过七八分颜色，何况她本来就不丑，健康性感的火辣身材，略显野性的气质相貌，赋予这个女海盗一种特别的味道。
夏浔只听声音就认出了她，连忙挣扎起身道：“原来是三当家的，多谢三当家救命之恩。”
苏颖又是爽朗地一笑，大声道：“你不用客气，不伤无辜，这是我爹生前立下的规矩。这几天，你就在我这儿住着，不要胡乱走动，等我查明你的身份，我会派人送你回去，如果你当真是朝廷的秘探，我苏小妹能救你，也就能结果了你！”
这苏颖大大咧咧一副男儿做派，交待了这么几句话，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夏浔只是闭气过久晕厥过去，一俟苏醒，也就没了大碍，在这岛上，他插翅也飞不了，因此既无人看管他，也不必绑着他，夏浔未敢远离，就在院落周围转了转，熟悉这里的环境。
苏颖的住处是半倚山洞盖成的一处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院儿，距沙滩很近，出了小院前方不远，就是平坦的沙滩。这片沙滩是贝壳类沙滩，沙石比较粗砾，但是海水很清澈，不时会有些海藻一类的东西被冲上岸来。
夏浔远远地察看一下岛上的动静，这片海域不适宜船只靠岸，码头应该在另一侧，他看到一些张着洁白大帆的船只正向岛后绕过去，看情形，双屿岛作为走私的中转站，生意还兴隆的很。
夏浔心道：“他们要盘我的底，总得还须几日时光，我想活命，就得利用这段时间逃走。可是一叶小舟，怕是到不了海宁的，若是大船，我一个人又开不了，看这位苏三当家的对我并无猜疑，如果我绑她为人质呢？只是这样一来，身份必定彻底败露，这一关过去了，李景隆那一关却是过不去了，如果逃走之前我能尽可能的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就好了。”
想到这里，夏浔又返回了住处，这里住着一对老夫妻，那个老汉是苏颖父亲当年的亲兵，年迈之后就与妻子住在这儿，照顾苏家小姐。夏浔与他们攀谈一番，很快熟络起来，可是人老成精，夏浔虽然旁敲侧击，想从他们嘴里弄到些有用的情报还是十分困难。
到了傍晚时分，苏颖气虎虎地走了回来，看见夏浔正在院中与那老汉闲扯，便道：“陈伯，取两坛子酒来，姓夏的，你闲得无聊是不？进来，陪大姐喝两杯。”
现成的鱼干儿、虾皮儿，几道下酒的小菜摆到桌上，夏浔看看她脸色，试探地道：“三当家的，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儿？”
苏颖提起一坛子酒，拍开泥封，咚咚咚地倒了两大海碗，说道：“今天着实惹了一肚子闲气，来，先陪大姐吃碗酒。”
夏浔一看那大海碗，不由吃惊道：“这么大的碗？”
苏颖瞪眼道：“有甚么问题？我一个女人家喝得下，你一个男人还喝不下么？”
她捧起大海碗，“咕咚咚”一大碗酒喝得涓滴不剩，瞪着夏浔道：“该你了。”
夏浔想要套她的话儿，看这模样，不陪她喝酒是谈不下去的，只得硬着头皮捧起碗来，将一碗酒灌了下去，一碗酒下肚，夏浔就头重脚轻，舌根也有些发硬了。他赶紧摆手道：“三……三当家的，要是再喝，在下就……陪不了你了，我……我喝不得急酒，就陪当家的聊聊天好了。”
苏颖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鄙夷地道：“你是不是男人啊？就这酒量！”
夏浔苦笑道：“三当家的，是不是男人，不见得体现在酒量大小上吧？”
“哦？”
苏颖睨了他一眼，一双野性的眼睛带起一丝媚意，欺近身来，昵声说道：“那么，是不是男人，体现在什么东西大小上呢？你告诉我，好不好？”
夏浔没想到这个女海盗如此生猛，这样的话题也肆无忌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苏颖看到他的窘态，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逗你这样的小男人实在有趣。”
“小男人？”夏浔啼笑皆非：“在梓祺眼里，哥可是伟男啊，到了这位大姐眼中，居然就成了小男人……”
苏颖给自己又斟了半碗酒，一口喝干，擦擦嘴巴说道：“今天楚米帮派人来了，我们双屿岛和他楚米帮本来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们今天派人来，居然叫我们双屿岛入伙，共奉陈祖义的旗号，偏偏雷老二那个白痴还一味地帮着他们说话，外人面前，我又不好和他撕破脸皮，憋了一天的闷气。”
夏浔心中一动，连忙端起酒坛子给她斟酒，一边问道：“双屿帮、海米帮，纵横海上也有些年头了吧，既然彼此一向相安无事，怎么突然的他们就要拉拢入伙了？”
苏颖冷笑道：“还不是陈祖义那个海魔头，也不知从哪儿寻摸来一个姓凌的神棍，花言巧语，诳他有真龙天子相，这个白痴招兵买马，是要做皇帝！”

第209章 处死
苏小妹这句话入耳，夏浔登时大喜，有了这句话，李景隆那里就能有个交待了，由此分析，凌破天极有可能出海投靠了陈祖义，说不定还是楚米帮的那对夫妻给他牵线搭桥，楚米帮到处劫掠，山东地境他们也是去过的，说不定便是因此与凌破天结识。
夏浔强抑惊喜，做出吃惊的样子道：“造反当皇帝？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呀，三当家的不与他们掺和实是明智之举。”
苏颖轻蔑地道：“我爹当初就是反他朱重八的，朱重八在金陵称帝，我爹退走海上称王，也没见他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是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么，他这皇帝当得再了得，也不能威及海外。造反有什么了不起的……”
顿了一顿，苏颖又道：“不过我们和楚米帮、和陈祖义不是一路人，日子过得好端端的，干么要听他们号令。”
她乜了夏浔一眼道：“我们是海盗，但是我们只是走私，以前，我们自己弄船出海，往返销售中外货物，自从占了这双屿岛，各国客商都往这里来，我们收了他们的货，贩往陆地，再从陆地上购买我大明货物，返销与他们，太太平平，获利也丰厚，干得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可那小楚小米夫妇乃陈祖义之流呢？”
苏颖丢块鱼干在嘴里，轻蔑地道：“他们干的是无本买卖！出来做生意，他们向来是空船出发，一路抢一路走，抢到什么卖什么，回去的时候也不落空，又是一路的抢回去。那陈祖义尤其恶劣，每抢一船，必定抢光杀光烧光，这路货色，就算我们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也当视其如寇仇，焉能奉其号令，助其为恶？”
夏浔肃然道：“三当家的所言甚是，听您的意思，大当家的也不同意投靠陈祖义，怎么还纠缠了这么久？”
苏颖叹了口气道：“雷老二一直觉得我爹立下的规矩太严，束缚了大家发财。这双屿岛上，三座山头……”
苏颖忽地自觉失言，连忙改口道：“不说这些扫兴事，我这地方，少有人来，今天难得你在这里，来，陪大姐喝个痛快。你做行商，原来经营什么，家乡可曾娶了妻室？”
夏浔随口答了，苏颖便道：“还没有孩子？也好，趁着现在没有牵绊，多赚些钱回去，等有了孩子，便置几亩地，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这样东奔西走。唉！我男人死得早，若有一子半女在身边，我早上岸隐姓埋名去了，总不成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小海盗……”
她一边说一边喝，两坛子酒几乎全是她一人喝掉，也不知喝到什么时辰，她醉眼朦胧，渐渐有了倦意，喃喃叹息一声，趴在桌上道：“累呵，真的不想再争了，勾心斗角的，我不喜欢，可还有那么多我爹的老部下，不喜欢，也得撑……”
话未说完，她便发出细弱的呼声，夏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鱼油灯轻轻地摇曳着，光线忽明忽暗，夏浔的目光慢慢落在苏颖的腰间。
苏颖是一个成熟的妇人，因为常在海上行走，穿裙袍不便，所以穿得都是简洁贴身的两截式衣裤，这时斜斜趴在桌上，腰间露出腴润的一截，小麦色的肌肤被昏黄的灯光一照，透出灿灿的金色，微微触着矮几的胸部，将那里的饱满挺拔的曲线呈现出来，活色生香，很有一种野性的诱惑力。
夏浔的目光却并没有一点色情的味道，他盯的是苏颖腰间那口弯刀，他在犹豫，要不要拔出刀来，挟持苏颖为人质，逼双屿岛群盗送他离开，他想要的重要情报，基本上都已知道，凭着这些，已足以对李景隆交差，此时不走，一旦岸上传来消息，发现他的锦衣卫身份……
夏浔想到这里，慢慢站了起来，走到苏颖身边，苏颖睡得很沉，大概是因为在她的地盘上，她根本没有想到夏浔这个小行商吃了熊心豹胆，敢打她的主意。夏浔一按卡簧，将刀轻轻拔出了刀鞘，灯光将他投影于壁上，持刀的身影显得异常怪异。
夏浔正要唤醒苏颖，突然觉得海潮中有些嘈杂的声音，侧耳一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那是厮杀打斗声，夏浔急忙赶到门口，拉开房门，一股海风裹挟着兵器撞击声、呐喊嘶杀声扑面而来，夏浔不禁有些发愣：搞什么鬼，有人哗变么？
“出了什么事？”
耳畔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把夏浔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几乎对上苏颖那丰满性感的双唇，原来不知何时，她已走到了自己身后，轻如狸猫，不曾发出半点声息。
夏浔胡乱解释道：“我……听到外边有奇怪的声音……”
苏颖伸手从夏浔手中夺回弯刀，按在腰畔小匕首上的另一只手这才不着痕迹地收回，她用微微带些古怪的眼神瞟了瞟夏浔，吩咐道：“老实呆着，不要乱跑！”说着便向院外奔去。
※※※
厮杀声持续了半夜，一直未见苏颖回来，等到天色大亮之后，住在院中的那个老兵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告诉老伴和夏浔，昨夜是楚米帮的人偷偷摸上了岸，想要强迫三位头领就范，岛上死了不少人，还有些是昨天在码头卸货，没有及时离开的外国商人，现在岛上戒备森严，三位头领正在与楚米帮的人交涉。
夏浔错失良机，只得安分地待在院中，每日只是从那老兵口中尽可能地打听岛上现在的消息，度日如年地又过了两天，这天午后，夏浔无所事事刚刚回房躺下，忽然十几个海盗闯了进来，领头的正是何天阳，一见他便命令道：“把他绑了，带去见三位当家。”
双屿岛聚义大厅是一个宽敞的山洞，洞穴中插着火把，桌椅板凳都是原生态的，有些简陋，有些粗糙，却正合乎这里的气氛。
许浒坐在正中，雷晓曦和苏颖分坐左右，三人面色都很凝重。同楚米帮的交涉没有什么结果，他们还受到了陈祖义的直接警告，陈祖义纵横七海，战舰百艘，如果真的有心与他们为敌，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许浒道：“现在情形就是这样，陈祖义迫不及待要逼迫咱们入伙，真正目的是占有双屿岛，这里距陆地最近，由这里登岸，可以直捣大明腹心，是个极佳的所在。咱们就算想虚与委蛇假意投靠都不行，他一定会叫咱们把双屿岛让出来。可是一旦让出双屿岛，咱们想不跟着他们走都不成了，这儿得天独厚，咱们上万兄弟吃的穿的，可全指着这座岛呢。两位当家的，你们有什么打算？”
苏颖道：“咱们不能跟着陈祖义走，双屿岛的规矩不能变！咱们是诚王（张士诚）的旧部，江浙百姓，昔日最为拥戴诚王，诚王落败，咱们逃亡孤岛，泛海为生，仍然得济于沿海百姓，如今岂能投靠陈祖义那大魔头，跟着他为祸沿海，祸害父老？”
雷晓曦道：“陈祖义的老巢在满喇加，可他要是想对付我们，大海扬帆，说到便到，也不是甚么难事。说实话，大当家，楚米帮的人明着谈不成便暗里偷袭，伤了咱们那么多兄弟，我老雷心里也不舒服。要是跟他们干，大当家你一声令下，我立即出岛寻他们决战，绝不怵他们。可要是跟陈祖义打，人家海王就是海王，咱得承认，不是人家对手！”
许浒扫了他们一眼道：“也就是说，我们除了归降，别无出路了？”
苏颖急道：“大当家，海王陈祖义的确厉害，可咱们也不是纸糊的，他远道而来，空悬海上，咱们却有双屿岛可做凭恃，坚持下去，谁消耗得起？这笔账，陈祖义不会算不明白，我看他只是虚张声势，未必就会发兵夺岛。”
雷晓曦冷笑一声道：“阿妹，如果那个魔头真的来了呢？一定守得住么？咱们上万兄弟，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岛上，到时候玉石俱焚，还能剩下什么？大当家，祖上的规矩，也是该改改了，咱们既然是海盗，就该老老实实做海盗，这规矩守得跟他娘的官兵一个模样，有甚么意思？”
许浒摆弄着手中的一只鹦鹉螺，不动声色地道：“其实我最担心的，是陈祖义对咱们不怀好意，接收了咱们的地盘之后，再慢慢吃掉咱们，只要咱们的兵，不要咱们的将，那才是人财两空，一无所获。”
雷晓曦笑道：“大当家，我看你是多虑了，你看楚米帮那对夫妻，投靠了陈祖义，也未见被陈祖义吞掉，如今何等逍遥自在？”
苏颖急道：“大当家，你当初可是对天盟誓，答应过我爹的！”
雷晓曦道：“阿妹，你不要用这个胁迫大当家，大当家总要为咱们全岛父老着想的，难道你有办法对付陈祖义？”
就在这时，夏浔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贾头领慢悠悠地跟在后边，将一个包裹哗啦一声丢在桌上，包裹散开来，露出了腰牌、官防等物，许浒笑了笑，温文尔雅地对夏浔道：“锦衣卫总旗官，杨旭杨大人，失敬，失敬。鄙岛最近事情多了些，一直没有得空儿拜见大人，是小民的错。”
夏浔被他们绑起时，就知身份已经暴露，看到这些东西，并不惊慌，他瞥了眼上坐的许浒，傲然道：“五花大绑，就是许岛主待客之道吗？”
许浒眉头一挑，对这新奇的称呼似乎觉得有趣，他摆一摆手，何天阳便拔出刀来，削断了夏浔身上的绳子，夏浔活动了一下手脚，挑过一张椅子，就在长案尽头坐了下来。这一来，变成了他与许浒对面而坐，雷晓曦和苏颖侧面陪坐了。
贾头领怒道：“你好大胆子，我们帮主面前，哪有你的座位。”
许浒笑吟吟地摆手道：“你们退下！”
待一众喽啰出去，许浒双手扶案，微微倾身，说道：“依照我们双屿岛的规矩，不能不教而诛，你既未狡辩，也未否认，这样很好。我许浒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英雄好汉，阁下既然如此磊落，我也不会难为了你，就让你一个痛快好了，你想如何死法？”
夏浔笑道：“大当家，杨某到你双屿岛来，本来是要跟你们谈生意的，这生意还没有做成，大当家的就迫不及待要打发我离开了吗？”
自打夏浔一出现，苏颖就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他。那晚她醉酒之后，夏浔拔去了她的腰刀，虽然后来诳说是因为听到外边有打斗的声音，却已引起了她的警觉。今天岸上来人了，带来了夏浔的包裹，果然是个朝廷密探，令她又被雷晓曦嘲笑讥讽了一顿，心里真是恨死了夏浔，可是见他死到临头却还谈笑风生，苏颖又不禁生起几分钦佩之意。
许浒把玩着手中那枚鹦鹉螺，淡淡地笑道：“做甚么生意？日本刀还是日本扇，你想买了拿去做陪葬么？”
夏浔凝视着他，气定神闲地道：“这笔生意实在是太小了，既然许岛主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咱们何妨把生意做得再大一点呢？”
许浒手中转动的海螺一顿，眼皮倏地一抬，两道凌厉的光芒疾射而出，但他随即又敛了眼神，仍旧垂着眼皮，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哦？什么大生意，说说看，看我会不会动心？”
夏浔微微向前俯身，说道：“我想买……小楚和小米，如果可能的话，连陈祖义也想一起买下来，不知道这笔生意，够不够大，这笔买卖，可做得么？”
雷晓曦和苏颖听了都耸然动容，齐齐把目光向许浒望去，许浒垂着眼皮沉默片刻，呵呵地笑了起来：“杨总旗，这是要假道灭虢么？”
夏浔道：“在下是否有诚意，阁下何不听我说了详情再做判断。”
许浒淡淡地道：“很抱歉，我许浒从来没有和公门中人做交易的习惯。阿妹！”
苏颖一怔，连忙应道：“大当家。”
许浒道：“人是你救回来的，由你亲手处死他！”
夏浔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没想到这个足以打动人心的消息，许浒竟根本不为所动，这么大的诱惑，他也不动心么？
许浒瞟了苏颖一眼，又道：“龟背崖风景秀丽，可葬壮士，记得留他一个全尸！”

第210章 大驾光临
曹国公、太子太傅、浙闽两广剿匪总巡抚李景隆赶到了杭州，他来得还不算太晚，比夏浔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曹国公到了杭州，杭州府的军政各界要员自然要来拜访，乱哄哄的闹了三天这才消停，李景隆这几天不想见的人都见到了，唯一想见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不免疑神疑鬼起来。
“鼎石啊，这虎跑泉沏的茶，咱也喝过了；灵隐寺里烧的香，咱也供过了；西湖里边的船，咱也划过了；杨旭他人呢？会不会什么消息也没有查到，担心受到本国公的训责，干脆跑掉了？”
铁铉哪知他二人另有恩怨，闻言不禁失笑：“国公过虑了，杨旭孤身一人赶赴杭州府，就算没有查到什么消息，也属寻常事，就算受到国公训责，又何至于一走了之？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能跑到哪儿去？”
李景隆心道：“奶奶的，我正希望跑了他这个和尚，老子去做庙里的主持，你哪里知道其中曲折。”
铁铉又安慰道：“国公不要着急，国公此来杭州，民间都传开了，如果杨旭一无所获，早该来见国公请罪才是，现在他人不见踪影，说不定正是查到了什么消息，正在紧要关头，国公再等些时日也无妨，何况，剿匪大计，也不能全然依靠杨总旗探来的消息，沿海各府道都在等着国公拿出剿匪方略来，国公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铁铉这一说，李景隆才省起此番到杭州来清剿海盗，缉拿朝廷钦犯，他才是主事人，那杨旭只是一只小虾米而已，他能不能查到什么消息，只是对自己能否交差而已，这剿匪若徒劳无功，自己对皇帝可就无法交差了，不觉也慎重起来，连忙问道：“是了，这两日杭州府军政官员往来频繁，本国公一直脱不得身，这就得下下工夫了。这两天我却不见你陪同，你在忙些甚么？”
铁铉欣然笑道：“禀国公，国公这两日忙于应付杭州府军政要员，卑职则微服私访，在民间走动了走动，掌握了一些情况，有所针对地写下一些方略，以供国公参考。”
李景隆大喜：“鼎石真是才能俱佳、勇于任事，快快取来我看。”
铁铉道：“卑职在一些细节上面还欠周详，本想推敲之后再请国公过目。”
李景隆道：“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马上取来我看。”
铁铉只好返回自己的公事房，去取那半成品的剿匪方略。
铁铉这几天真没闲着，他是个干实事的人，虽然他的主要职责是缉查卫所官兵中有人私通海匪的事情，但是对整个剿匪大局，他也一直在进行考虑。
到了杭州之后，李景隆忙于应酬，铁铉则换上常服，切实走入民间，进行了一番探访，他发现，沿海最大的几股海盗武装，绝大多数都是闽浙沿海靠海外贸易求生的中国人。因此闽浙沿海几乎家家户户都涉足走私贸易，再汇合些江湖亡命、游兵散勇，渐渐成了气候。
他们屡遭禁止，正因为有沿海居民的暗中支持和掩护，所以铁铉经过几天的充分考虑，从海船的数量、规模的控制到保甲制度的完善、以及大小港口的管理等方面提了些建议，目前还在完善当中。
其实明初海患比起后期来并不算如何严重，这主要得益于朱元璋的海禁政策和力度。朱元璋禁海，一方面采取釜底抽薪的方式，大量招纳原张士诚、方国珍部下的军士及濒海的船户、岛人、渔丁入伍为兵，一方面沿海筑城，设置卫所，添造多橹快船，加强海防力量以打击海盗。
自淮浙至闽广一带，朱元璋共计征兵十多万人，大量渔民壮丁被籍入伍，地方上就少了强有力的阻挠，海禁政策的推行就比较顺利，大量海防设施的建立，也对海盗产生了比较大的威胁。
但是海盗、倭寇日益猖獗，到后来一发而不可收拾，同样起因于朱元璋的海禁政策。海盗一直就有，从古到今，从未断绝，但是闹得如此声势浩大，却是因为海禁。朱元璋禁海的最初原因，是因为当年争霸中原时的失败者，方国珍、张士诚之流许多部属出海为盗，同时也是受限于他那种小农思维。
一方面，他觉得大明足以自给自足，根本不需要与他国互通有无，另一方面，他又想利用经济手段，迫使需要同中国交易的四方蛮夷臣服于中国，承认中国的宗主地位，所以自建国初起，建立的就是朝贡贸易体系，你要称臣纳贡，我才允许你交易，而且交易的时间、地点、数量、品种，都有严格的约束，这一来，客观上就严重影响了沿海百姓的经济利益。
常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尤其是唐朝的朝贡贸易制度破产以后，改为自由贸易，此后宋朝、元朝也是延续这一政策，因此五六百年下来，海上贸易已成为东南沿海居民最重要的求生之路，现在人口增长，闽浙沿海的人口压力十分显著，对于通商更是关乎生计的根本需求，海禁就等于绝了他们的生路，这就埋下了一个大大的隐患。
我们后世的宣传，常常出于政治需要，片面夸大某方面的作用，或者以偏概全。我们宣传说南宋老百姓日夜盼望朝廷收复黄河以北的大片国土，可南宋小朝廷却偏安一隅不思进取，而实际上恰恰是朝廷想要发兵收复失地，老百姓们却不愿意出兵，进行消极抵抗，因为南宋的百姓们很有钱，日子过得相当不错，他们不愿意为收复失地的庞大军费买单、不愿意收复失地之后缴纳更多的税赋去贴补北方贫穷地区。
同样的道理，沿海百姓对海盗同样有着复杂的感情，并不像我们理解的一样一味恨之入骨。一方面，海盗群体良莠不齐，其中确实有些凶残至极，烧杀掠夺，但是其中还有许多以走私为主要目的的团伙，正是他们给沿海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提供了生存和发展机会，沿海的百姓、士绅、甚至官僚怎么可能仇视他们？
李景隆倒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绣花枕头，练兵方面他还是很拿手的，铁铉取来他的剿匪策略之后，李景隆大喜，受之启发，他又补充了几条整顿军伍、加强军纪、严肃海防、实战演练的内容，一共凑了八条，当成自己的靖海八略，叫铁铉拿回去再加整理，准备在沿海轰轰烈烈地推行开去。
※※※
又是一天午后，李景隆行辕。
李景隆躺在藤萝架下的逍遥椅上，两个精秀伶俐的小姑娘蹲在旁边攥着一双小粉拳头轻轻给他捶着大腿。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李景隆很无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很无聊地问道：“抱琴呐，你说为什么游人把杭州当成汴州呢？”
一个小姑娘眨眨眼道：“回国公爷，大概是……大概是因为汴州的夏天和杭州一样热吧。”
李景隆嘿嘿地笑了起来，赤着的大脚丫子在小姑娘的怀里蹭了蹭，赞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本国公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哈哈哈哈……”
抱琴姑娘掩了掩松江布的袍襟，遮住那含苞欲放的胸脯儿，脸蛋儿晕红起来，只是甜甜地笑。
这时，一个侍卫急急走了进来，老远站定，抱拳躬身道：“国公爷，有人求见。”
李景隆懒洋洋地道：“说我睡了，不见。”
那侍卫迟疑道：“他说，他叫杨旭，是奉国公的差遣，先行赴杭州公干的，说小人只要报上名姓，国公一定会见。小人已验过他的腰牌，确是锦衣卫中人。”
“杨旭？”
李景隆精神大振，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嘿！他终于来了，这小子没跑啊，快快快，叫他进来。”
李景隆趿上高齿木屐，穿着一袭道袍，摇摇摆摆跟活神仙似的就进了会客厅。
夏浔匆匆走进客厅，一见李景隆，立即抱拳见礼：“卑职锦衣卫总旗杨旭，见过曹国公。”
“咦？你怎么这副打扮？”
李景隆拿腔作势的本准备给他一个下马威，忽见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褐，头戴一顶竹笠，脚下一双千层底的白帮黑面的布鞋，肩膀上还搭着个褡裢，活脱脱一个小商贩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发笑。
夏浔看看自己打扮，笑道：“国公，不是您吩咐卑职微服私访，赴杭州查探朝廷钦犯凌破天下落和东海群盗情况的么，卑职这身打扮，也是为了查案方便。”
夏浔这一说，李景隆忽又省起自己目的，忙把笑脸一收，唬起一张脸来，揪得猢狲一般，沉声道：“杨旭，本国公命你先来杭州查探仔细，你这些天都到哪儿去了，本国公已经到了杭州，却迟迟不见你的消息。我要你查访的情报，可已有了着落？”

第211章 碰撞
夏浔道：“国公，卑职得了您的命令，一刻不敢停留，立即赶赴海宁，距海盗最近的最前沿，寻找有关的线索。卑职多方打探、深入虎穴、巧妙周旋、舍生忘死……”
“行了行了，”李景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本国公要你查访的事情，可已有了眉目？”
夏浔笑道：“国公的交待，卑职现在已经掌握了大半。”
“喔？”
李景隆惊奇不已，实不相信他两眼一抹黑，真能这么快就探到确实消息，他赶紧问道：“那钦犯凌破天，可已有了下落？”
夏浔道：“是，此人被画影图形通缉天下，以致无处藏身，被迫出海，出海之后，他先投靠了楚米帮的夫妻大盗，后又经由这对大盗而结识了南洋第一大盗陈祖义，并被陈祖义引为心腹，此刻在陈祖义处充作军师。”
“南洋大盗陈祖义？”
李景隆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显然他是听过这人名号的，李景隆喃喃地道：“陈祖义纵横南洋，许多南洋小国都向他称臣纳贡，实力十分强大，皇上曾悬赏五十万贯取他首级，也奈何不得他，想要对付此人，那可难了。”
夏浔趁机道：“卑职还探得一个消息，或许对国公剿匪有所助益。”
李景隆双眼一亮，急忙问道：“快讲，什么消息？”
夏浔道：“海上有个双屿岛，那里盘踞着一伙海盗，盗首叫做许浒，据卑职探知，此人的盗伙还算是盗亦有道，平素只是承接中外货物，走私贩运，并不烧杀掠夺，为害乡里。
凌破天投靠陈祖义之后，哄骗他有真命天子相，劝他做皇帝，陈祖义野心膨胀起来，第一步就是要统一海域，楚米帮的那对夫妻大盗已经投靠了他，前些天曾依着他的授意招降许浒，被许浒拒绝了，双方为此还大打出手，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李景隆追问道：“如何利用，招安这群海盗，以盗制盗么？”
夏浔摇了摇头，说道：“东海群盗不只这一股，朝廷总不能一一招安吧？再者说，卑职还探得消息，这些化外之民在海岛上散漫惯了，是不大愿意上岸来接受王命教化的，不过他们也不喜欢这样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与其他海盗打打杀杀，如果朝廷能开恩特许他们自由贸易，我想他们一定会愿意协助朝廷打击海盗的，毕竟其中多股海盗是迫不得已，如果能安心做生意，闷声发大财，他们也不至于干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
李景隆听了脸色刷地一沉，斥道：“胡说八道！禁民间自由贸易，这是皇上钦命的国策，谁敢更改？”
夏浔劝道：“国公位高权重，素受皇上信赖，如果国公把沿海实情奏与皇上，说不定皇上会改变主意。此举若能推行，则无异于釜底抽薪，东海群盗必将散去大半，沿海百姓俱受国公恩德呀。”
李景隆连连摇头，说道：“愚蠢之见，本国公剿匪，还要借助海匪之力，向他们妥协，传扬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再说，我大明物产丰富，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我大明天朝上国，诸蛮夷之国唯有肯臣服于我朝，称臣纳贡方允贸易，这是因其臣服而惠其利，懂么？
正所谓正其谊不计其利，明其义不计其功，允许民间自由通商？真是岂有此理，这不是把我大明立国之本都推翻了么？为了区区蝇头小利，将我大明上国与诸蛮夷置于平等地位？真是荒唐，我敢对皇上说这样的话，皇上不摘了我的脑袋当球踢才怪，以后莫对我说这些混账话！”
夏浔暗暗叹了口气，无奈地问道：“那国公打算怎么办？”
李景隆握紧双拳，双目正视前方，做大义凛然状：“坚壁清野，整顿海防，寻敌决战，捣其巢穴！”
夏浔无语。
李景隆扭头瞟了夏浔一眼，心道：“这小子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居然真的打探到消息了，说不得，暂且放他一马，以后再找机会。”便道：“你去见见铁铉，他正忙着保甲事宜，看看有什么能做的，你去帮帮他好了，剿匪大计，自有本国公做主。”
夏浔无奈，只得拱手道：“是，卑职遵命，不过卑职还在打听一些有助于国公剿匪的消息，不能在行辕住下，稍候还得离开……”
“那么……”
夏浔抢着又道：“为了避免向卑职提供消息的人对卑职产生怀疑，卑职现在的住处不宜公开，一俟有了消息，卑职会随时来禀报国公的。”
李景隆既想把他留在身边，随时找机会陷害他，又想得到他搜集的情报，立一份大大的功劳，心中挣扎片刻，终于还是立功的心思占了上风，说道：“好吧，一俟有了消息，马上呈报于我，待本国公率大军出海寻敌决战的时候，你必须要赶回来。”
夏浔应了声是，转身去找铁铉。
铁铉正埋头公案，整理李景隆署名的“靖海八略”，一见杨旭出现，也自欣喜。夏浔把他对李景隆透露的情报又对铁铉说了一遍，铁铉的反应与李景隆完全一致，招安则可，让朝廷向海盗妥协，开放海禁万万不可。这个时代的人，或许只有那些生活在沿海地带的人，才知道海洋贸易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大部分大明人抱的都是铁铉这一观点：大明无所不有，完全不需要与蛮夷小国互通有无，肯和他们做生意，那是给他们面子，是一种赏赐，他们得毕恭毕敬向大明称臣才行。
随即，铁铉便拿出他已基本整理成形的靖海八略给夏浔看，夏浔看了那些方略，心情更加沉重，方略上详细规定了民船的载重量、长度、宽度、吃水深度，所有超限船只包括所有民间双桅以上大船全部酌情给付官银，予以收缴。此外还有保甲法、连坐法的详细规定等等，以此手段，的确可以大见成效，但是这样做对沿海百姓无异于一场灾难。
夏浔沉重地道：“铁大人，这个法子予以实施下去，剿匪很有可能大见成效，可是这种拉网式的打击方式，能够坚持多久呢？对沿海百姓真的有益吗？有些所谓海盗，仅仅是走私贩货而已，这样做，很可能逼得他们铤而走险，加入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盗伙，沿海百姓赖海以为生计，如此一来，生活也必定窘困啊。”
铁铉性格刚正，嫉恶如仇，认准了的道理九牛不回，在他眼中，凡是违背朝廷法度的事情都是作奸犯科，必须加以革除。
既然朝廷明令禁止沿海百姓私自泛海通番，就必须彻底禁绝。而这项政策是否合理，执行之后会不会断了数百万百姓的生计，则根本不在其考虑之中。
一听夏浔这么说，铁铉和气的笑容消失了，神情严肃地道：“杨总旗，你这种说法很危险，你食朝廷俸禄，不为君为忧，怎么反而替那些为非作歹的海盗说起话来了？依铁某看来，违法就是违法，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触犯了国法，也该受到惩处。你看，我这里还有一条，张贴榜文，限期自首。如果过期不至，必予严剿，铁某以为，对这些海盗，要以剿灭为主，安抚为辅，必须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不敢甘冒国法，继续出海为盗。”
这位铁大人官职虽不及李景隆高，但是正气凛然，说出话来不容质疑，夏浔满肚子话，同样辩解不得。铁铉的看法，来源于他的理念、他的认识，这些心里面根深蒂固的东西不是夏浔摆摆道理、讲讲事实就能扭转的，他再多说几句，没准大公无私的铁大人就能跑去告诉李景隆，怀疑他被海盗收买，加紧对他的看管。
夏清心情沉重起来，他隐约记起了嘉靖年间朱纨平海寇的事来，朱纨平寇以后，闽浙沿海的百姓并没有过上安宁富足的好日子。恰恰相反，因为走私贸易不畅，他们的生计变得更加困难，许多沿海的士大夫人家也不例外，普通百姓窘迫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了。
更糟糕的是，所谓的万里海防，全面肃清，只是昙花一现的大捷，逆潮流而动的行为带来的是更严重的后果。海盗集团本来分为主张通商的互市派和烧杀掠夺的寇掠派，这两派中互市派是占上风的，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沿海百姓虽然不时受到寇掠派的侵扰，毕竟也能从走私海商那里获得极大的利益。
互市派的首领王直还主动协助大明朝廷剿灭四处劫掠的寇掠派海盗，希望以此换取大明朝廷准许自由贸易的要求。结果，海禁未开，王直却被骗进囹圄，身首异处。互市派就此一蹶不振，寇掠派的林碧川、萧显、徐海等人则声势大盛，他们占据舟山群岛为寇据地，四处掠劫，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大劫难。
历史惊人的相似，那一幕要提前上演了么？

第212章 我们有个约定
夏浔被铁铉义正辞严地教训了一顿，怏怏地告辞出来，走出了李景隆的行辕。
穿街走巷，夏浔异常小心地观察了许久，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拐入一条小巷，向他真正要去的所在赶去。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夏浔的住处就在这条深巷里边，阳春三月，正是杏花怒放时节，漫步小巷，落英缤纷。
街边开着一家茶馆，一株花树下，几个人正有滋有味地喝着大碗茶，有熟客，也有生人，谁管呢，茶尽各自散去，哪问来自东西。
夏浔走来，看见茶摊上一个三旬上下的汉子，长得精瘦精瘦的，有马扎不坐，却蹲在那儿，正喝着茶与人聊天，便客气地打声招呼：“萧大哥。”
这人是夏浔的房东，名叫萧缜，夏浔在这小巷里租住了他家的一间小房子，所以彼此算是认识了。
萧缜抬头看见是他，忙也笑着招呼：“喔，夏老弟回来了啊，生意做的怎么样？”
夏浔笑笑：“还成，萧大哥忙着，兄弟先回屋里歇歇。”
“好好好。”萧缜点头含笑，一俟夏浔进了对面一间小屋，立即压低了嗓音，神秘地道：“嗳，这人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你们见过他娘子了没有？哎呀呀，那个味道，那个韵致，啧啧啧……”
旁边几个年纪轻的汉子立即来了兴致，其中一个笑道：“我说老萧，你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了？他那娘子，我也见过一面，长得嘛，是很有味道，可也算不得上品呐，你上西湖边上瞅瞅，腰似弱柳、杏眼桃腮的美人儿还少了么？他家娘子，似乎健壮了些，生得也黑些。”
萧缜不屑地道：“你懂个屁，你说那样豆芽儿似的女人，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到了床上，还得这样的女子才够劲儿，你没看到她那张丰满的小嘴儿，估计只要一吸，就能把我吸干喽，还有她那鼓腾腾的胸脯子，啧啧啧，不能想不能想，一想就受不了，不能自拔、不能自拔呀……”
旁边那人便吃吃地笑：“我说老萧，不至于吧，这样你就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了，有点太夸张了吧？”
萧缜挤眉弄眼地道：“这样够味儿的女人，死在她肚皮上我都乐意，要是真死在她肚皮上，可不就是不能自拔了，懂么？”
几个汉子略一回味，不禁哄堂大笑起来。萧缜两眼发亮地看着对面，又羡又嫉地道：“快看快看，窗子放下来了，他奶奶的，光天白日的回来就搞，也不怕被他婆娘给榨干了……”
※※※
对面小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灶间，之后就是卧室了，一进卧室，苏颖急急放下窗子，向夏浔问道：“怎么样了，那个甚么曹国公，可肯答应我们的条件？”
到了这里，苏颖只好脱去海盗装，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装束，头上还挽了个似模似样的堕马髻，本来英气俊俏的脸蛋儿平添几分妩媚。
她穿着淡蓝色的对襟比甲，月华白的衣裙，因为不太适应岸上的闷热，也是在海上随性惯了，比甲解开了两个蝴蝶扣儿，两团小麦色的丰隆饱满硬生生挤出一道深邃迷人的乳沟。夏浔微一垂眼，跃上眼帘的正好是两团颤巍巍的所在。
苏颖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脸上微微漾起一抹红晕，急忙扣紧扣儿。在海上时，她就是在那些海盗大男人们面前几近于赤身裸体也坦然自若，丝毫不觉得羞涩，可是现在换了个环境，穿上了这正式的妇人家的衣裳，不知不觉便恢复了女儿家的情态。
夏浔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试探了一下，恐怕很难说服于他。我还打听到，曹国公正在拟定一个靖海方略，这个方略一旦实施，想要永远靖清海盗是办不到的，可是眼下，恐怕东海群盗不分善恶良莠，个个遭殃。”
苏颖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地道：“这么说，你只是胡吹大气，咱们的买卖，根本做不成了？”
夏浔摇摇头道：“李景隆没有那个时间从容布置，他也不是肯踏踏实实静下心来，穷数年之功认真做一件事的人，何况，明知他走的是一条于国无益、于民有害的死路，我怎么会跟着他走下去？你让我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苏颖柔腴的腰肢一折，隔着炕桌气鼓鼓地往那一坐，夏浔蹙着眉头在炕沿儿上坐下来，轻轻抚着上唇，认真思索起来……
李景隆和铁铉炮制出来的这份靖海方略，夏浔并不赞同。李景隆此番靖海如果无所作为那还罢了，如果让他成功了，只能把温和派的海盗也逼向对立面，因为事情的根本起源在于朱元璋错误的海禁政策，根源既在，海盗就是禁之不绝的，一味打压只能令双方进入全面的武装对立。
历史上，朝廷禁海所用的手段大抵相似，其结果是什么呢？朝廷大笔军费的付出，无数抗倭平寇英雄的前仆后继，的确令得东海群盗元气大伤，但是最终却只是渔翁得利，让远道而来的葡萄牙人占据澳门为基地，垄断了整个亚洲地区的海洋贸易。
这是民之所需，你怎能禁得了？你不做，又不许你的子民做，结果只好由外人来做。
历史惊人的相似，现在的许浒、苏颖仿佛就是互市派的汪直，小楚和小米就是寇掠派的林碧川、萧显，而他们背后根基立于满喇加的南洋第一海盗陈祖义，扮演的就是渔翁得利的葡萄牙人的角色。依着李景隆和铁铉的做法，最终很可能会造成这样一种局面。
我能用欺骗的手段，骗取他们的帮助，用他们的鲜血，染红我的前程吗？
夏浔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和许浒有个约定，他不想做一个食言而肥的小人。
那天，在双屿岛上，许浒下令处死他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但是他没有想到苏颖把他押到龟背崖后，却把他关进了一个秘密的洞穴，叫人守在外边，并没有处死他。害得夏浔坐在洞里好一阵胡思乱想，还以为这位苏大姐想要金屋藏娇、先奸后杀神马的，结果等到晚上，走进山洞的却是许浒。
许浒进了山洞，开门见山，头一句话就是：“我对你提的那桩买卖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打算怎么交易，出多少价钱？”
如果纯粹依照武力的强大和手下的多寡来推举老大，那么双屿堂应该是雷晓曦做大当家，许浒和苏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雷晓曦就已经跟着父辈踏波斩浪纵横四海了。但是雷晓曦嗜杀成性，不大守规矩，这一点为苏老帮主所不喜。
而许浒则不同，他父亲是一员儒将。元末群雄争霸，张士诚这支人马是最受读书人推崇的，当时许多文人都加入了他的队伍，像罗贯中、施耐庵这些文人，都曾在张士诚手下做过事，许浒的父亲就是当初投军的一个文人，因为在军事上颇有见解，渐渐成为苏将军身边的智囊。
许浒为人性情与乃父酷肖，所以苏老将军临终的时候，把大当家的位子传给了性情沉稳、少年老成的许浒，当时三位老当家都是先后刚刚过世，小辈们刚刚接掌权力，雷晓曦纵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也没有动什么歪脑筋，可是这十多年下来，大家开始各存心思了。
苏颖一直兼着断事堂的差使，主管双屿岛的刑狱之事，此外就是照顾率领当年直属于父亲的那些老部下，从不招兵买马吸纳新血，对权位一直没甚么兴趣。而雷晓曦却利用他在海盗伙中的威望，不断扩张势力，虽然位居许浒之下，他的实力却始终压许浒一头，全靠苏颖这个三当家在，合二人之力，才能压制着雷晓曦。
楚米帮派军师来招揽许浒入伙的时候，雷晓曦当着外人的面公然表态支持，这可不是一个老江湖该有的作为，其行为几近于逼宫了，许浒当时就很是不悦，而当晚楚米帮的人又悄悄摸上了滩头，若非发现及时，险些酿成大祸。
双屿岛周围礁丛林立，水情复杂，没有内奸，外人的船是很难摸得进来的，于是许浒对雷晓曦起了疑心。他并不能确定雷晓曦就是那个内鬼，但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就必须得先避避这位二哥了。
他对苏颖是绝对信任的，所以他让苏颖行刑，而且地点就选在龟背崖。这句话，涉及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许浒刚刚接任大当家职位的时候，曾经处死过一个触犯了帮规的人，按照帮规，那人必死，可是那人是追随他父亲多年的老部下，曾经在战场上两次救过他爹性命。
他想放那人活命，当时就是找了苏颖帮忙，龟背崖是苏颖的地盘，她想动点手脚容易的很。最后就是由苏颖把他父亲那个老部下藏了起来，秘密送出了海岛。如今他旧话重提，苏颖又是和他从小长大的玩伴，彼此的脾气秉性非常熟悉，如何还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夏浔就被藏了起来。
他和许浒秘密达成了约定，他说服李景隆与双屿岛合作，共同对付楚米帮乃至陈祖义，可眼下看来，李景隆不仅不肯答应许浒开海通商的要求，甚至除了招安之外的一切合作方式都不同意。铁铉更不用说了，此人嫉恶如仇，根本不赞同这种权宜变通，在他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绝对没有灰色地带的存在。
没有他们的赞同，我如何促成这互惠互利的合作？
苏颖本来气鼓鼓地坐在那儿，可是夏浔思考的时间太长了一点儿，百无聊赖的苏颖渐渐注意到了夏浔的表情，他眉头时而紧紧拧起，好像一个疙瘩，时而轻轻蹙起，好像一个川字，有时候眉梢儿一挑，似乎若有所得，有时候轻轻挑动两下，带着一些狡黠。
苏颖一向粗枝大叶，从来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仅仅是一双眉毛就能有这么多的变化，不禁感兴趣地研究起来。她看到，这个男人的眉毛轻轻地弯下去，然后慢慢向中间缩近，两个嘴角也同时向上勾起，笑里带些坏……
苏颖的眼睛马上亮了：“他有主意了？”

第213章 计议
“我想到一个主意。”
夏浔慢吞吞地道：“不过，这需要你和许大当家的配合。”
苏颖冷冷地道：“那位国公不答应，你一个跑腿的小官能做主？？”
夏浔微笑道：“何必妄自菲薄，有时候，小人物也能创造历史。”
苏颖睨了他一眼：“你说说看。”
夏浔道：“想要开海通商，那是对牛弹琴，想都不要想了，我现在只能答应你，尽量保全你双屿岛，打掉楚米帮，甚至搞垮陈祖义，这对你们也是有莫大好处的，你们只须顺水推舟，成全了朝廷，却也借助了朝廷的军力，没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
说完，他便把自己方才所想的策略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苏颖沉吟起来，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着步子，眼神飘忽，甚在斟酌。
突然，她身形一转，仿佛一头母豹，猛地扑向夏浔，肘弯一翻，一柄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手中的锋利短匕亮了出来。
肘弯一抵，将猝不及防的夏浔撞翻在榻上，和身扑上将他紧紧压住，短匕的锋刃横在他喉下，恶狠狠地道：“王八蛋，你想诈老娘的双屿岛？”
夏浔一惊之后迅速定下神来，也不反抗，只是冷冷地道：“双屿岛？双屿岛有我想要的东西么？”
他目光微沉，盯着触在胸前那沉甸甸的两团饱满柔软，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是三当家的胸前这对宝岛，在下也许有些兴趣。”
“噗！”
胯下挨了一记狠的，被凶悍如豹的苏颖用膝盖狠狠一撞，夏浔的身子登时佝偻起来，整个人蜷缩在榻上，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胆子不小，敢调戏老娘的，你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苏颖手腕一颤，手中短匕带着一溜闪光腾空翻转一圈，重又准确地落在她的手中，抵在夏浔的后脑处：“给你放点血，看你还敢不敢占老娘的便宜。”
夏浔痛苦地呻吟道：“你……长的是猪脑子吗？如果……我对你怀有歹意，你想我会一个人回来吗？当我重新回来时，早就……带了大批官兵来了。”
苏颖撇撇嘴，得意地道：“你当我傻的？真是一个人随你前来，傻啦吧叽的等在这儿？哼，你的人还没进巷子，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如果你真带兵来，连我的影儿也休想见到。”
夏浔喘匀了气，慢慢放松了身体，说道：“好吧，就算这不能证明我的诚意，至少可以证明我没有恶意吧？”
苏颖道：“你们当官儿的一肚子弯弯绕，谁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也许你是放长线钓大鱼，就是为了兵不血刃，诈取我的双屿岛呢？”
夏浔无奈地道：“那我们没法谈了，你回你的双屿岛，一面应付陈祖义和楚米双盗，一面准备应付朝廷水师的围剿吧，曹国公剿匪成或不成，关我屁事，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听命行事就行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操的哪门子闲心？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苏颖迟疑了一下，说道：“爬起来，别装死！”
夏浔耍赖道：“要杀要剐由得你，还要怎么样？”
苏颖咬咬唇，倒转刀柄，没好气地在他腰眼上狠狠捣了一下，喝道：“叫你起来就起来，哪那么多废话？”
夏浔疼得哎哟一声，知道这女海盗手下没有轻重，只好坐了起来。
苏颖收回短匕，睨他一眼道：“以双屿岛为饵，这个，我做不了主。”
夏浔摊手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的计划，我有说要你答应下来吗？你安排一下，让我去见许大当家，我跟他讲。”
苏颖在房中又踱起了步子，过了半晌，她忽地站定，瞪起一双杏眼，对夏浔恶狠狠地道：“你记着，如果你骗我，我一定亲手剜出你的心来，把你做出人肉干粮！”
※※※
在苏颖的安排下，夏浔藏身于一艘货船，再度来到了双屿岛，仍是龟背崖下的那座山洞，和许浒再度见面了。
许浒听夏浔将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狐疑地道：“李景隆不接受我们的条件，这我已经想到了，让你一试，本来就只有一半的机会，我没想到的是，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也罢了，明明是一件对他也很有利的事，我若不接受招安，他连联手对付楚米帮、对付陈祖义都不肯，未免太蠢了些。”
夏浔道：“那也未必，站在你大当家的位置上，考虑的当然是你们切身的利益，站在曹国公的位置上，同样也有他的考虑。答应合作，那他颜面何存？做官的，总有做官的体面，再说，不试一试，曹国公怎么就知道，他对付不了东海群盗？”
许浒微笑道：“可你似乎认定了，他剿杀不了我们？”
夏浔摇头道：“此言谬矣，我不是认定他对付不了你们，而是他剿灭不了海盗，就算他能把你们、把楚米帮甚至陈祖义统统剿杀，用不了几年，海上也能重新崛起其它的海盗团伙，所作所为，甚至比你们还要不堪百倍，何苦来哉？”
许浒蹙眉道：“杨总旗，依照你的计划，你在其中可是寸功不立，一切功劳都是他李景隆的，在我们这边，你也得不到甚么好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浔道：“东海剿寇，接旨的是曹国公，立下任何功劳，都是他曹国公的，就算我表现如何出色，想要让上面知道，也全在他曹国公一枝笔，他如果不想写，我照样寸功不立，难道我越过他去向皇帝揽功？这是官场大忌，相信就算在你双屿岛上，也没有哪个小头目愚蠢到越过二当家、三当家，向你讨功邀赏吧？”
许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徐徐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李景隆不答应，你大可留在他的行辕，安分守己，没有任何风险，何必出头露面，担此凶险？”
夏浔道：“还是为了功业！”
许浒疑道：“此话怎讲？”
夏浔道：“把你双屿岛逼得走投无路，被迫加入四处流劫的陈祖义盗伙，那是功还是过呢？一山不容二虎，保住你还算是盗亦有道的双屿岛，就能抑制东海流寇的崛起；借助你们的力量铲除无恶不作的楚米帮，沿海数省百万民众都要受惠，这不是功吗？大丈夫立功业于世间，一定要得到朝廷的褒奖与嘉勉才叫功业？我杨某人做事但求对得起天地良心，何必在乎那么多？”
“好！”
苏颖击掌赞道，许浒瞟了她一眼，苏颖脸蛋顿时一红，讪讪地道：“我……我觉得他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许浒咳嗽一声道：“杨总旗这番话，听着的确是义薄云天，令人感动，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是做官的人，我实在很难相信你是出于如此无私的理由。”
夏浔微笑道：“可是我这个计划，你不能否认，对你有益无害。”
许浒眯起眼睛道：“怎么会没有？你要我以双屿为诱饵，此地一丢，我的根基就没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搂草打兔子，连我们一起收拾了？”
夏浔道：“东海茫茫，海岛无数，有海盗窃据的海岛，不只双屿一处，要说失了双屿，许大当家就如无根之萍，只能四海流浪，恐怕这话，许大当家你自己也是不信的。双屿之所以重要，只是因为这里是倭夷贡寇必经之路，扼南北东西各路航线之要冲，乃海洋天险……”
许浒道：“你既然知道，就该知道它对我帮的生存何等重要！”
夏浔道：“许大当家，如果我不劝你主动放弃，那么你与楚米帮、陈祖义和朝廷大军三面为敌，就一定守得住双屿吗？要么，投靠陈祖义，那样的话，你还不是一样要把双屿拱手相让，你认为陈祖义会不把这块肥肉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吗？我的计划，首先是能够铲除楚米帮，那么东海之上，还有谁是你的敌手？如能独霸东海，即便丢了双屿，生存又算甚么问题？此其一。
陈祖义的根基在南洋，就算我们杀不了他，也能让他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至少数年之内，难与你许大当家为难，到那时你独霸东海，还不能与他南海之王一较高下？陈祖义的威胁由此可解，此其二。
三者，我大明立国之初，朝廷就因海陆交通不便，供给困难，把双屿列为驱遣弃地，岛民全部内迁，如今情形并无变化，你认为朝廷会在这里派驻重兵？如果计划周详，朝廷水师急于追逐当今皇上悬赏五十万贯缉拿的南洋大盗陈祖义，双屿根本无人看守，你可以顺利收回；退一步讲，就算计划有变，东海为你独霸，陈祖义不能再轻易北上，对你构成威胁，这个报酬，值不值得你主动放弃一块你本来就守不住，也必须要拱手让与一方的双屿岛呢？”
许浒沉默良久，哈哈大笑起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成，就依你的！”
夏浔赞道：“大当家当机立断，真人杰也。”
许浒笑道：“不敢当呀，今日见了杨总旗，我才知道官府之中也并非个个都是利欲熏心，只顾自己往上爬的官儿，如果多几个像你这样以民为重的官儿，我许浒这大当家也就做不成了，干脆散伙了事，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许浒突然又道：“我的人做内应时，还请杨总旗一同前去，在我夺回双屿岛之前，那里的一切，都要拜托你了！”
夏浔一怔，随即省起这是要扣他为人质，不禁哑然失笑，爽快答道：“使得，一切依大当家吩咐便是。”
许浒这才抓住他手臂使劲摇了摇，真心畅快地笑了起来。

第214章 男人难做
一艘双桅海船乘风破浪，向着海宁口岸驶去。
正是傍晚时分，海风温和，余晖柔红，天色蔚蓝，水面碧绿。
夏浔坐在船头，看着那船好似一条灵活的鱼，穿波逐浪，飞速前进。
这个时代的大海，比他那个时代所见的海水要清澈的多，水下四五米深的地方，仍然一眼可见，亲眼看着众多的游鱼在水下翩跹，那种感觉真是奇妙的很。
两条海豚追逐在船侧，时而游到前边，时而又返回来，夏浔听说过海豚天生对人类有一种亲近感，时常听说有人落水被海豚救上岸去，不知道是它们有心为之还是一种特殊的习性，但是确有其事，此刻看来还真是不假，大船过处，鱼群都会四散游开，这两条海豚不但不走，反而与海船嬉戏起来。
苏颖走来，在他身边坐下，因为此番是回海岛，三当家的又换上了她在海岛上的那身行头，显得英姿飒爽、简洁干练，有种中性美，当然，这是她穿着衣服的时候，如果她露出那身“鲨鱼皮比基尼”的泳装，性感婀娜的身材、一身健康小麦色的肌肤，比起欧美国家那些金发碧眼的沙滩女郎也丝毫不让。
“你很厉害！”
苏颖在夏浔身边坐下，两只脚悬在船外随着船体的动作自由地悠荡着道。
“哦？”
夏浔把视线从两只活泼的海豚身上收回来，投注到身边这个带着野性迷人味道的女人身上：“何以见得？”
“许浒是我们岛上公认的秀才！”
苏颖抿了抿丰润诱人的嘴唇，说道：“他爹原来是我爹的军师，是我爹的部下中唯一一个既能文又能武的人，许浒从小就被我们称为秀才，要讲道理，我们没人说得过他，所以大家都很服他，但是你能说服他，还把他说得哑口无言，你真的很厉害！”
夏浔微笑起来：“却也不然，许大当家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是很省力气的，他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能给他什么，能很快就权衡出其中的利弊得失，如果换一个人，恐怕我说干了唾沫，也没有甚么用处。”
苏颖莞尔一笑：“怎么你的话和大当家的这么像？他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很痛快地答应了你的条件。”
“他？”
夏浔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起来：“这大概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苏颖开心地笑起来：“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她的笑很年轻，爽朗、阳光，金灿灿的阳光映在她的脸上，熠熠放光的眸子无邪得像个孩子，偏还带些成熟的妩媚，配着那性感饱满的双唇，很像哈莉贝瑞饰演的猫女，夏浔突然又想到了自己弥留之际那个海妖般长发披散的女子，水上与水下、岸上与海上，同一个人，竟然可以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情。
苏颖的笑容在他的注视下很快敛去，她扭过头去，迎着海风，过了一会儿，拐拐夏浔的肩膀，开玩笑似的说道：“嗳，我瞧你这模样，实在不像个当官儿的，以后要是做官做不下去了，欢迎你到双屿岛来，我怎么也能给你弄个四当家干干。”
夏浔笑起来：“真的假的，寸功未立，上了岛就能做四当家，你做得了这个主？”
苏颖一拍骄傲的胸膛，道：“当然，我要收你，谁敢废话。”
夏浔装腔作势地拱手道：“那就多谢三姐啦，杨旭算是有了一条退路，要是有一天杨旭真的混不下去了，一定来东海投奔三姐。”
苏颖哈哈大笑起来，很男人地拍拍他肩头道：“成，咱们一言为定，你要是真来投奔双屿岛，三姐罩着你。”
她说得高兴起来，看看那两只追逐嬉戏的海豚，兴致勃勃地道：“这两个小家伙，一路追逐着咱们，我下去逗逗它们，叫你见识见识三姐的水上功夫！”
夏浔吃惊地道：“船正在开，这能成吗？”
苏颖乜了他一眼，傲然一笑，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了夏浔的疑问。
解带、宽衣、鲨鱼皮的紧身泳装，美人，入水。
入水前最后映入夏浔眼帘的，是一只令人销魂的屁股，肌肉向两侧对称分布形成半圆，形上紧致挺翘，质上水润平滑，好像一只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夏浔发现，他无耻地硬了。
“大概是离家太久，我这么年轻，有点想小祺祺了。”
夏浔如是安慰自己，然后优雅地抬起一条腿，架上另一条腿，藏住了第三条腿，看着水中与海豚追逐嬉戏的那条美人鱼……
※※※
“许大当家那里，已经答应我与楚米帮进行谈判，拖延时间。这里，就得靠你了。”
“你直接讲，要我做什么！”
“唔，很简单，你什么也别做。我知道，本地的很多百姓、商贾、士绅，乃至公门中人，都和你们有着密切联系，尤其是各乡镇村寨的保甲、里长，和你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想治理地方，想让自己的治下太太平平，百姓们有饭吃，少几个刺头儿闹事，就少不了得与你们做生意。
现在，曹国公拟定了一个靖海八略，其中有许多需要地方的乡绅、保甲、里长们的配合，如果你们从中作梗，他们一定会消极抵抗，然而令由上达，李景隆承圣命而来，大权在握，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儿，最终你们还是得就范，可这时间就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了，沿海百姓元气必定大伤，因此……”
“你别说废话行不，你就告诉我，我需要怎么做？”
夏浔瞪起眼睛：“我直接告诉你怎么做，然后你想不通，又得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还得跟你一条条解释我为什么要你这么做，还不是得把前因后果跟你说明白？那我何不先把理由告诉你，再告诉你需要怎么做？我说三姐，你是女人好不好，怎么性子比我还急？”
夏浔一硬，苏颖就软了，连声道：“好好好，你说，你说，我还没说两句，你倒急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到底怎么着，才叫男人？”
苏颖眨眨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恼羞成怒道：“这就是我一句口头语，你较什么真？”
夏浔冷哼道：“难怪夫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苏颖怒道：“你别看我书读得少，可这句话，我听得懂。”
夏浔也怒道：“那你到底还听不听我说了？”
苏颖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了，赌气道：“你别说没用的，我就听。”
“我哪句没用，你说，你说？”
两个人火气都有点儿大。
从海岛回来之后，二人又回了杭州泥孩儿巷的住处，夏浔先去曹国公行辕探了探情况，李景隆和铁铉炮制出来的靖海八略已经轰轰烈烈地推行开了，具体的事还须具体的人去做，当地的官绅百姓对这些方略是有抵触的，因此推行不畅，李景隆和铁铉都是一肚子火气。
一俟见了夏浔，李景隆算是找着了出气筒，找些有的没的理由，把他臭骂了一顿，夏浔心中虽另有打算，也不免憋了一肚子火；而苏颖这里秘密会见了许多与双屿岛有关系的士绅和公门中人，对曹国公的靖海方略多有抱怨，催着她想办法拿主意，苏颖能有什么主意？只能由着他们抱怨，同样忍了一肚气。
结果两人刚见面，还没把彼此掌握的消息互相通报一下，房东萧缜又鼻青脸肿地找上门来。萧房东让人给修理了，一天夜里，他喝酒回来，被人堵在巷中暴打了一顿，打掉了他满口牙齿，又反绑了他的双手，把他的头塞进裤裆里，丢进茅厕蹲位上，说这叫“看瓜”。
萧房东看了一宿瓜，待到早上才被人发现，萧房东左思右想，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就是时常对人说些“夏家娘子”的荤话，过过嘴瘾，结果现在就让人敲掉了满口牙齿，嘴唇肿得跟猪大肠似的，于是便跑上门来找夏浔算账。
夏浔好说歹说，指天划地的发了一通毒誓，才算把萧房东半信半疑地哄走了，回头一问苏颖，果然是她的人干的，忍不住埋怨她几句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结果两个人再说起话来，就都带了几分火气。
两个人都在榻边坐了，闷闷地生了会儿气，苏颖轻轻瞟了他一眼，说道：“喂！”
夏浔赌气道：“干嘛？”
苏颖嘴角轻轻抽搐了两下，忍笑道：“你是男人，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气量，小肚鸡肠的，还得让我先给你陪礼道歉是不是？”
夏浔没好气地道：“我就知道，女人吵架就这点本事，没理也有理，实在没理了，就搬出这句话来，嗳，还是你有理。”
苏颖忍不住噗哧一笑，绽颜道：“成了成了，谁叫我比你大呢，三姐让着你，是我的错成不。你说吧，咱们应该怎么做？”
夏浔瞅她一眼道：“这回你不打岔了？”
苏颖竖起三指道：“我发誓！”
夏浔吁了口气道：“成，那你听着，咱们这么干……”
夏浔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问道：“你看怎么样？”
苏颖心悦诚服地赞道：“大兄弟，你真阴险！”

第215章 八略难行
李景隆的靖海方略推行得不大顺利，地方上的官员、乡镇里的士绅、乃至街坊中的保甲里正们都有点阳奉阴违的意思，倒是卫所练兵这方面比较顺利，毕竟军队要比地方上纪律严明一些，易于管理。可地方上的各项梳理不能尽快进行下去，就无法切断民间百姓与海盗们的联系，仅靠卫所官兵出海剿寇，成功清剿海盗的希望不大，在海上，可比在大草原上对付草原部落更困难百倍，大炮打蚊子，有劲儿没处使。
好在，李景隆不断地向各级官吏施加压力，处罚了几个办事不力的乡绅保甲，并且通报整个杭州府之后，下面的人突然来了一个大变样，各级官吏士绅全都积极起来，收缴的违限船只越来越多，港口码头都快堆不下了，而地方上的保甲制、连坐制也让乡里百姓之间彼此监视，控制严密起来，很少听到有人再与海盗私相勾结的消息了。
听到不断报送上来的好消息，李景隆开始自鸣得意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半个月，卫所方面就开始反映士兵们无心操练，私下交结，有军心不稳的迹象。细一打听，却是因为这些卫所官兵家中生计无着，他们陆续收到家里的消息，纷纷要求提前发下军饷接济家里，有的还变着法儿告假，偷着跑回去帮家里种地打渔去了。
要知道沿海卫所招纳的官兵都是当地的渔民子弟、沿海百姓家的壮丁，一家的主要劳动力，现在父母妻儿生计无着，他们当然不能安心当兵，杭州卫都指挥等官员忧心忡忡，不断跑来向李景隆诉苦，针对这种情形，铁铉果断判断：有人搞鬼。
一定是有人想利用这种手段破坏靖海方略的实施，而卫所中牵头闹事的兵丁，十有八九就是那些与海盗联系密切，甚至为其耳目的人。他把自己的分析告诉了李景隆，然后赶到杭州卫，想顺藤摸瓜，利用这件事，揪出那些暗中闹事的不法分子。
军队乱了，如何出海剿匪？
且不说出海剿匪，光是弹压安抚，防止军队哗变，这就够让李景隆头疼的了，如果他剿匪未成，先逼反了自己的兵，朱元璋岂能给他好果子吃？
李景隆反复思量，有些放心不下，也想赶去卫所看看情况，可他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让浙江布政使司以及杭州府的大批官员给堵了回来，这些人都是来诉苦、告状、讨主意的，一大堆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李景隆一个头两个大，才约摸听明白了一些。
这些官员说的问题很多，很杂，布政使司提出：浙江府市井萧条，卖无可卖，买无可买，大批的行商坐贾向官府抗议、施压；税赋征收出现困难，沿海百姓主要靠经商、打渔来完税，土地又贫又少，根本不是沿海地区税赋的主要来源，看这情形，今年秋税完收恐怕很成问题；由于经济萧条，各地需要官府救济的贫困民户不断增加，需要向朝廷请款请粮，现在李景隆是浙闽两广沿海诸省的总督抚，这件事得他签字点头，上报户部，要不然一俟饿死了人，或者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按察使司提出不断有船主、渔户反映他们的船被收缴了，但是官府给付银两不足，以致不断发生官民冲突，各种官司层出不穷，告官的、告民的、打罗圈架的，不一而足；有些告老还乡的官员和有名望的士绅受地方委托，秉承民意，已经准备向朝廷弹劾曹国公和杭州府官员强奸民意，滥施淫威，滋扰地方，祸害百姓；同时抢劫、盗窃、坑蒙拐骗的各种案件犯罪率开始直线上升。
李景隆听得毛了心，他连连答应一定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好不容易把这些满腹牢骚的官儿们给安抚住了，然后强装笑脸亲自送他们出去，结果一到大门口儿就发现，这些官儿们也出不去了，不知道杭州府的百姓们怎么知道各府各道的官员今儿都到曹国公这儿来了，自发地聚集起来，把个曹国公的行在围了个水泄不通，群情汹汹，为民请命来了。
李景隆忙不迭又退回来，爬到庭院里最高处的一座假山上，跷着脚儿往外一看，只见庭院外边人山人海，一眼望去沸沸扬扬无边无沿，不禁有些害怕，连忙叫人调兵护住行在，以防百姓冲动之下强冲府邸，奈何府里的人谁现在还出得去？
李景隆无奈，只得逼着杭州府的父母官出面安抚百姓，杭州府的官员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出面，好说歹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总算让百姓们陆续散去了，提心吊胆的李景隆这才把那些一肚子牢骚的官员送走，返回后院儿就一屁股坐在躺椅上了。
两个多时辰，他一直站在假山上观望动静，可把一向养尊处优的李大少爷累得够呛，他有气无力地喊着杭州府拨来侍候他的小丫头：“抱琴、司棋，给老爷给我捶腿，先打盆热水来，哎哟，这脚上都站出水泡来了。”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李景隆扯开嗓子又喊：“侍书、入画，给老爷沏杯茶来，再拿几样小点心。”
还是没动静，李景隆恼了，趿起鞋子跑到丫环房一看，四个小丫头在那儿悲悲切切，正不知说着甚么呢，敢情四个人压根没侍候在外边，难怪没听见他的吩咐。
李景隆怜花惜玉之心顿起，连忙放柔了声音，问起四女伤心的理由，结果一听之下李景隆当即就黑了脸，屁也没放一个，抹身就离开了。
什么她哥哥的双桅大船被巡检司给没收了，才给了五贯的钱，这船当初是从村里周老爷那儿赊了钱造的，连本带利现在账还没还清呢，光是欠账就有八贯零四百二十八文；什么她爹从闽南进了一批荔枝，因为市井萧条，士绅人家也有点紧巴，没人购买，眼瞅着腐烂变质，要赔个倾家荡产。什么……
这不是添堵么？
李景隆茶也没喝，点心也没吃，脚也不泡了，回到卧室往床上一躺，正琢磨着这种种迹象是不是沿海官绅联起手来对他进行的反扑和抵抗，到底有什么手段才能解决眼下这些困境，他自己家里又来了人，送的还是急信儿。
这回可不是夏浔与苏颖给他制造的麻烦，而是赶巧了，要说巧其实也不算巧，因为夏浔当初对苏颖说李景隆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在杭州府穷数年之功来实施一场靖海战役时，就已考虑到了朱元璋年迈，十有八九今年归天的因素，只是他没想到李景隆虽然因靖难一役名垂青史，成为大明朝有名的大草包，其实其人倒也不是无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他的政治嗅觉也是很灵敏的，朝中大局的变化，他也在时刻关注着。
曹国公府的家人给李景隆带来了一个令他很不安的消息：皇上病情加重，这个月已经两次昏厥了。李景隆听了这个消息，恨不得插翅飞回金陵城去：不管是先帝托孤，还是新帝登基，及时出现在皇帝身边的臣子，总比一个当时踪影皆无的大臣多些政治资本呀，可是杭州府这边官司缠身，所谓剿匪寸功未立，又无皇帝诏书，他岂能说走就走？
正抓心挠肝的当口儿，侍卫来报，杨旭杨总旗来了。
李景隆这一回没有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找夏浔的毛病，他打量夏浔很久，说道：“上一次，你对本国公讲，双屿岛群盗欲以开海通商为条件，与我们联手对付楚米帮和陈祖义，这是双屿岛盗首的意思么？”
夏浔岂会蠢得自留把柄于他，欠身道：“回国公，卑职是锦衣卫中人，寻踪匿迹，探听消息，本是卑职所长，所以能从与双屿岛关系密切的海民口中探得他们意向，卑职却是不曾直接与双屿海盗打过交道的，这些海民渔人所言是真是假，如今尚难以判断，当日卑职向国公提起，也只是供国公参考之用。”
李景隆有些失望地唔了一声，站起身在厅中徐徐踱着步子，沉吟半晌又道：“你这几天，打探了些什么消息，如今双屿岛情形如何？”
夏浔抱拳道：“楚米帮已效忠于陈祖义，欲一统东海，为陈祖义踏足陆地，争霸中原打下基础。这双屿岛距杭州府最近，相去不过百余里，是一个天然良港，最恰当的桥头堡，所以陈祖义志在必得。但东屿群岛与陈祖义之流并非一路货色，东屿群盗以走私为主，与沿海百姓关系密切，许多盗伙就是家境贫困的沿海渔民，所以不愿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陈祖义、楚米帮为伍。
可是，楚米帮的实力本不在双屿帮之下，现在又得陈祖义之助，双屿帮难与他们抗衡，卑职打听到消息说，双屿帮正在与陈祖义谈判，似有答应入伙的意思，只是现在双屿帮不想献出双屿岛，而陈祖义对双屿又志在必得，他似也知道双屿帮答应入伙大有敷衍之意，因此始终不肯放弃双屿岛，因为这，双方还在僵持。不过，以卑职看来，陈祖义兵临城下，双屿帮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或许，他们很快就会妥协。”
这句话促使李景隆下定了决心，他站住身子，一指夏浔道：“本国公上承皇命，剿匪心切。双屿帮既无大恶，或可令之将功赎罪。你马上与双屿帮群盗联络，商量个办法出来，联手铲除楚米帮、陈祖义，条件么，本国公答应他们，对他们窃据海岛、走私贩货之不法行为，不予深究！”

第216章 挖坑
在百姓围困曹国公行辕的第五天，曹国公李景隆下令：“停止收缴海船，已收缴海船全部发还。”海禁尺度不言而喻，也自动放宽了，皆大欢喜，一团和气，老百姓开心了，士绅官吏放心了，卫所官兵安心了，铁铉铁鼎石闹心了。
他觉得这是李景隆向浙闽地方势力做出妥协和让步，是以牺牲朝廷威信和朝廷利益为代价，换取浙闽地方官府和军队、民众对他剿匪的支持，因此气急败坏地从杭州卫赶回来，也顾不得李景隆是当朝一品国公爷，太子太傅、左军大都督，当即黑着脸，拿出他铁面无私的五军断事官气派，与李景隆理论了一番。
李景隆自知理亏，一开始还嘻皮笑脸地应和着，可铁铉不依不饶，据理力争，只想要李景隆重新严格执行靖海八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硬是从曹国公的午睡时间一直吵到太子太傅的晚膳时间，把个李景隆彻底吵毛了。
“叉出去！把他叉出去！这个不知好歹的厌物！”
李景隆恶狠狠地一甩袖子，冲着铁铉被硬架出去的背影铁青着脸色骂道。
“国公爷，跟这么一个愚人，犯得着生气嘛，来，国公爷赶紧喝口茶，消消气儿。”
“国公爷您坐下，我给您敲敲腿。”
抱琴、司棋两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赶紧赶过来，娇滴滴地说着，眉眼儿笑着，把李景隆按在了椅上，一个蹲下身去给他捶着腿，一个端起杯来用小嘴吹了吹，喂他喝着茶。
李景隆惬意地合上眼睛美美地想着：“如今军心已经安定下来，经我这番整顿，士气也提升上来了，东海海防，本就齐备，士气既振，又有双屿海寇为内应，不日就可出海一战了，到时候，我铲平楚米帮，最好再把皇上悬赏缉拿的陈祖义生擒活捉，返程之中顺手再灭了双屿帮，靖清东海，挟平寇之威回返京师，皇上甚是看重我，皇太孙与我又一向交好，这武臣之首，说不定要从中山王府挪到我曹国公府了。”
李景隆美美地笑了起来……
※※※
很快，漳、泉、福宁等池水师接到李景隆的军令，陆续出海，遏阻南下北上的私商船只，剿获南北大船三艘，其中两艘是陈祖义的商船，这两艘船的货物比较杂，因为陈祖义只做无本买卖，空船出港，一路走一路抢，抢到双屿有多少货卖多少货，然后再一路抢回去，所以货物种类繁杂。
另一艘大船是福州走私商船，满满的一船生丝全被水师缴获，另擒获日本浪人小四郎和青木未央率领的整支护航小队，以及福州走私商人林阿四。
紧接着，李景隆亲自指挥杭州卫水师官兵，兵发双屿岛，双屿岛则收拢兵力，守住南北两个出口坚壁不出，与官兵对峙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暴雨倾雨，风浪愈来愈大，李景隆担心发生海啸，把他的舟师吞噬干净，只得撤兵返回杭州湾。
双屿岛南麓，大当家许浒和二当家雷晓曦巡视着一片狼藉的防御阵地，死伤的手下正由其他人扶着，疲惫地撤往内岛。
雷晓曦脸色沉重地道：“官兵来势汹汹，幸亏昨夜这场暴雨，否则的话，我们能否守住双屿岛还很难说。”
许浒道：“只凭官兵，咱们守住双屿倒不成问题，我担心的是……”
他翘首向东北方望去，沉沉地道：“我担心楚米帮趁火打劫，官兵走了，他们就来，如此反复，我双屿岛可禁不起他们的车轮战。”
雷晓曦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许浒默默地走了一阵，停下脚步道：“二哥，你去南麂岛一趟，见见小楚。”
雷晓曦一怔，问道：“见他做什么？”
许浒道：“和他们谈判，投靠陈祖义。”
雷晓曦目中光芒一闪：“大当家，你决定了？”
“不错！”
雷晓曦四下一看，忽道：“阿妹呢，怎么一直不见她？”
许浒淡淡地道：“官府突然加强了海防，咱们有多笔货款还没来得及收回，我叫阿妹去对岸收款了，另外，顺道买些米回来，以备不时之需。你不用担心她，只要我同意了，她不会反对的。”
雷晓曦嘿嘿笑道：“那是，在这岛上，阿妹也就只服大当家的一人，就算她不服，孤掌难鸣，也没办法。好，我一会儿就出海，去南麂岛，咱们有些什么条件？”
许浒道：“你见了小楚，与他约个时间，地点我会另行指定一个孤岛，到时候我们双方各出三艘三桅大船，在岛上见面谈判。”
雷晓曦微微露出不悦神色，勉强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雷晓曦的船出海之后，许浒便出现在龟背崖的山洞里，这山上洞穴大多深邃幽长，就算海盗们在这岛上住了多年，也未必全部探索清楚，相对来说，龟背崖这处山洞更加隐秘，它是在突出的悬崖下边，距崖顶两丈多高，再往下去就是数十丈之下的尖利礁石，潮水在礁石丛中奔涌澎湃，一旦摔下去绝无生理。
而援索而下，钻进这个洞口并不甚大的山洞，里边却甚宽敞，足有一间半房屋大小，所以自从小时候发现这个山洞时起，这个秘密就被许浒和苏颖掩藏了起来，当成了一个机密的所在。
“大当家的。”
苏颖搭了把手，把许浒拉进了山洞：“怎么样，雷老二靠得住吗？”
许浒摇摇头，神情凝重地道：“还不知道，我不希望他真的吃里扒外。毕竟是多年的兄弟，何况，咱双屿岛以他的实力最强，如果他真的起了外心，就算我们及时察觉……”
说到这儿，看到夏浔迎上来，许浒便换了话题：“我已经让二当家去见小楚了，等他带回消息，便与小楚进行谈判，你先安心地住在这里，一日三餐，会由阿妹的心腹给你送来，你放心，这是阿妹的山头，你住在这里绝对安全，等我这里有了准信儿，你就和李景隆取得联系。”
夏浔点点头，许浒又不放心地道：“你确定他不会过河拆桥？”
夏浔微笑道：“我不能确定李景隆不会过河拆桥，不过按照我们的计划，他没有时间干别的，双屿岛和陈祖义如果只能选择一个的话，你说他是会选择绝不会给他锦上添花的双屿岛呢，还是价值五十万贯的陈祖义？”
※※※
许浒和楚米帮开始了艰难的谈判，许浒提出的条件是可以答应入伙，可以把双屿岛让出来，作为海王陈祖义屯兵屯粮的前哨基地，但是双屿帮的万余名兄弟及其家人必须得到妥善安置，他要的地方是陈钱岛，而这里是楚米帮的地盘。
当时海路商贸，同大明的交易是最庞大的，但是日本也是一个重要贸易对象，从南洋来的商船会在双屿靠岸，卖出南洋的香料、宝石等商品，购入生丝、瓷器、丝绸等，然后再经陈钱岛转往日本，再度进行交易，销售掉一部分货物后，换取部分白金，或购入日本的漆器等特产，径直返回南洋。
依照这条路线，陈钱岛是东海上仅次于双屿岛的一条生财之路，楚米帮虽然主要是做无本生意，也不愿放弃这条生财之路，自然不会同意。谈判交涉了半个月，南洋陈祖义按捺不住了，派来了他的新任狗头军师凌破天，在凌破天的斡旋之下，楚米帮勉强答应了许浒的条件。
许浒以雷晓曦为前哨，开始了大迁徙，妇孺老少携带粮草细软首先转移，先在陈钱岛上居住下来，许浒本人统领中军，做第二步的撤离和交接，同时留下了一部分人，因为不管是楚米帮还是陈祖义的人对双屿水域水情和岛上大大小小的建筑、洞窟还不熟悉，既然许浒已经入了伙，可比他们自己没头苍蝇似的去探索要强得多了。这部分留下来的人，要等三当家苏颖从岸上回来后，再携之一齐撤退。
陈钱岛虽是楚米帮的地盘，但楚米帮的根基不在陈钱山，而在南麓岛。他们让出陈钱山的代价就是得到了凌破天的承诺，由他们掌管双屿岛，这块发财之地落入其手，虽说陈祖义自己也要占着大半，油水仍然不比陈钱岛要小，尤其是楚米帮主要做无本生意，这里距大明陆地最近，随时可以上岸抢钱抢粮抢女人，所以楚米帮的人十分兴奋。
为了能在双屿岛上占据优势，当许浒率双屿盗伙的大部队与他们换防，转移到陈钱岛的时候，小楚和小米两夫妻就迫不及待地率领他们的精锐赶到双屿岛了。凌破天见此情形不敢怠慢，一面尽量地给陈祖义争取地盘和利益，一面派人紧急通知陈祖义。
一开始见利忘义的夫妻大盗明着恭顺，暗地里却指使自己的人尽量抢占更多的房屋、洞窟，有利于出海的码头，可是不久李景隆再次派水师出海攻打双屿岛，在双屿防务上既不熟悉也没有充分准备的楚米帮吃了个大亏，虽然保住了双屿岛，却死伤惨重，这才省起以他们的力量独自对抗朝廷水师还有些吃力，只好不情不愿地让出一些地盘，等着陈祖义派人接收。
陈祖义收到消息，亲率十艘战舰，兴致勃勃地从满喇加跑到东海双屿岛巡视他的领土来了，一个陷阱，悄悄地挖好了……

第217章 撒网
陈祖义这些年来纵横南洋，南洋诸多小国都向他拱手称臣，朱元璋悬赏五十万贯取他首级，却也奈何不得他，陈祖义飘飘然的，真有点夜郎自大起来。以致凌破天说他有真龙天子相时，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真的相信凭着自己的百艘战舰，数万匪众，就有资格问鼎中原了。
何况凌破天还对他讲，各地白莲教也正蓄势谋反，中原即将大乱，所以迫不及待想从海王晋升为陆地之王的陈祖义加紧了对其他海盗团伙的征服和吞并，软硬兼施，把他们网罗到自己旗下，而双屿岛更成为他志在必得的地方，因为从这里可以直趋杭州湾，杀奔南京城，战略位置对他这个海盗之王来说显得尤为重要。
他率领十艘战舰，兴致勃勃地赶来了，停泊在小蛟岛上。这里是六横群岛最外围的一座小岛，多年的海盗生涯，令得陈祖义变得十分狡猾，双屿刚刚到手，他的人马还没进驻，而朝廷大军又随时可能赶来围剿，他是不会深入腹地，入驻双屿的。
大舰停泊在小蛟岛附近，陈祖义立即乘着他的主舰，赶奔了双屿岛。
双屿岛上，许浒刚刚率领他的主力离开奔赴陈钱岛不足一日，岛上除了他留来充作向导的一班人马，主要就是楚米帮的人了。
小楚和小米这对凶名赫赫的海盗，其实光看长相倒不显凶恶，小楚三十五六岁，光看相貌就像一个常年出海打渔的渔夫，黎黑粗糙的肤色，一脸的忠厚朴实。他的娘子小米，也似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渔家女，虽然五官稍显平庸，可那水蛇腰儿，却把她的身材凸显得十分迷人。
这两个凶人在更加凶残的海王陈祖义面前，却是规规矩矩，温驯的很。陈祖义虽然已经成为海上之王，可年纪却并不比小楚大多少，匀称结实的身材，浓浓双眉，狭长的双目，虽不怒而自显威风。小楚和小米两夫妻以及凌破天接了陈祖义上岛，带着他巡视了一番全岛，陈祖义对这里非常满意。
他准备近期就调拨一批亲信到双屿岛上来长住，把这里打造成他在东海最强大的一个基地。下午，陈祖义在岛上享用了一顿楚米夫妇精心准备的接风宴，便登船返回小蛟岛了。尽管小楚和小米异常的恭驯，但是在他的亲信大批进驻双屿岛之前，他是不会在这里过夜的。
他准备返回小蛟岛，先在那里迁就一夜，明天则启程赶赴陈钱岛，虽然他也觉得和许浒有些不对脾气，不过还是应该体现出一个上位者的胸襟气魄来，要拥有四海者，岂能没有容人的气量，将来兵进中原一统天下，这个许浒也是个可用之材。
小楚和小米和凌破天送走了陈祖义，只过了一个半时辰，天色刚刚黑下来，一艘四桅大船，张足了十二张帆，鼓足风力向海岛飞驰而来，虽然警哨老远就发现这艘船打得是海盗的旗帜，还是发出了警讯，三人马上登上高峰，向远处眺望。
很快，一个双屿帮留在岛上的海盗就叫道：“是我们的船，三当家的回来了。”
“哦？你确定？”
小楚紧张的心情一松，又追问道，那海盗肯定地道：“绝不会错，这的确是我们三当家的船。”
小楚哈哈大笑，对凌破天道：“凌军师，你还没有见过这位苏三姐吧？走走走，咱们一起去迎迎她，这位苏三姐人称东海人鱼，水性之好，数遍我东海群盗那可是无人能及呀，走走走，咱们一起去迎迎她……”
有关美人鱼的传说，世界各国都有记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这种生物的存在，我国宋代的《祖异记》中就提到过，太宗时候，有一位查道查大人出使高丽，就在海面上见一妇人，“红裳双袒，髻发纷乱，腮后微露红鬣。命扶于水中，拜手感恋而没，乃人鱼也”。宋代学者徐铉的《稽神录》中，也有类似的记载。
海上盗寇对这方面的传说更不陌生，因那苏颖身材姣好，体态风流，又有一身高超之极的水性，因此便被赞为了东海人鱼。小楚兴致勃勃地拉着凌破天就走，小米却板起了脸，冷冷地哼了一声，极为不悦。自己丈夫什么德性她很清楚，小楚垂涎苏颖这俏寡妇已非一日了，他平素劫掠海船，偶尔也能掠到年轻的妇人，可是小米妒性奇大，这些女子一俟为丈夫享用，很快就会被她寻个由头虐打而死，或者赏赐于手下盗寇头目，可苏颖身份地位不同，如今两家合成了一家，如果丈夫真的讨她做老婆，自己还真奈何不得她，小米自然不悦。
小楚也不在意她的不悦，拉着凌破天先奔到港口去，那船行得飞快，而且极为熟悉东屿水情，在那漩涡暗礁丛中游鱼一般左拐右拐，很快靠了岸，未等搭好踏板，苏颖便一纵身，稳稳地落足于柔软的沙滩上。
小楚笑道：“三姐，小楚候你多日了……”
苏颖急匆匆地道：“速作准备，朝廷水师马上便到。”
小楚一怔，变色道：“甚么，朝廷水师又来了？”
苏颖道：“不错，我们出海时，恰见朝廷水师浩浩荡荡出海而来，因为被他们发现，还险些被他们遣战舰追及，幸亏我们跑得快，及时赶回报讯，依他们船速推算，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
小楚听了顿时紧张起来，虽说一个时辰之后天就黑了，朝廷水师赶到，今晚也只能包围海岛，立即发起进攻的可能不大，可是岛上现在人马还不及许浒全部人马在时为众，而且他们刚刚接管此岛，不管是对岛上情形还是对岛屿周围水情，全都不甚清楚，防御力量更是大打折扣，他可不敢大意。
小楚定一定神，对左右群盗道：“上一次朝廷大军来也奈何不得我们，这一遭有海王十艘大舰在外，许大当家的在陈钱岛业已安顿下来，可以及时赴援，我三路大军内外呼应，定可全歼朝廷水师于双屿。来啊，速使小船飞报于海王和许大当家，请他们尽快赴援，岛上人马立即于南北口岸警戒，多备擂石火箭！”
随着小楚的一声声令下，各路人马立即行动起来，小楚也顾不得同心仪的美人鱼搭讪了，告罪一声，便往北岛赶去。凌破天在海战中是没有甚么发言权的，实际上他只会装神弄鬼，哪怕在陆地上，他也没打过仗，同这些身经百战的海盗根本没法比，所以也只能虚张声势地跟在后面。
眼看着向小蛟岛和陈钱岛报信的小船飞驰出海，苏颖刚刚吁了口气，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扭着水蛇腰走到她的面前，一双微微有些棱角的眼角带着些许敌意地看着她。
苏颖一看，笑着打声招呼道：“小米嫂子，官兵马上就要到了，你看需要小妹做些甚么？”
小米轻蔑地瞟了眼她身后刚刚陆续下船的海盗，说道：“连你们留在岛上的人全算上，一共不过两百人，还不够塞人家水师牙缝儿的，能派些什么用场？三当家的就别客气了，一路辛苦，自已回去歇息吧，这岛上防务，自有我们担当。”
苏颖背后的海盗们听了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苏颖却把双手一张，微微向下一压，制止了部下的蠢动，轻笑道：“既如此，防务繁忙，小妹就不打扰米嫂子了，等打退了官兵，小妹再请嫂子吃酒。”
小米哈哈一笑，薄唇一掀，有些刻薄地道：“那怎么成呢，如今我们当家的才是双屿岛的主人，该我们请你三当家的吃酒才是。哦，对了，三当家的那处院落，本来也被我分配下去了，不过三当家的是客人，这几天你还是住在那儿吧，下次再来，嫂子就得给你安排客房了，怎么着，也不能冷落了你不是。”
苏颖背后的双屿岛海盗都有些气愤难平，苏颖却不生气，轻轻一笑，摆手道：“走！”便自向她住处走去，蛮腰款摆，矫健婀娜，虽不及小米水蛇腰的风骚，可背直腰细，长腿丰臀，那股风韵气质，却是身材远逊于她的小米无论如何也摆不出来的。
小米按住腰间短刀，狠狠地盯了她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败家克夫的臭婊子，神气甚么。”
一转眼看见自己几个手下正贪婪地盯着苏颖款款生姿的浑圆翘臀，小米恼羞成怒，拔刀喝道：“官兵就要来了，不赶紧协防备战，看！看甚么看！再看老娘剜了你们的眼珠子！”
几个海盗一看当家婆子发飚了，立即一哄而散……
苏颖的院落是最清闲的地方，一面靠着悬崖峭壁，最高处就是一块平坦突出巨石的龟背崖，另一面则是平缓的沙滩地，出去不远就是一丛丛的礁石，只有极小型的船只才能蜿蜒进入，平时没有码头港口的作用，战时没有进攻抢占的价值，又处于背静荒凉的双屿岛东麓，所以凌破天和小楚争夺地盘的时候，谁都没考虑这个地方，眼下这里还是无主之地。
因为其他的地方都已被楚米帮的人占了，此处海滩虽无战略价值，海边也派了小股海盗把守，所以苏颖就把她的人安排在她的院舍和依崖壁而上的几处岩窟里，而她自己则趁着乱糟糟安置的机会，带了几个亲信向龟背崖顶爬去。
行动在即，被她藏在密洞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真心合作还是居心叵测，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很快，她就可以证实了。她希望杨旭没有骗她，因为尽管她代表双屿岛经常与对岸的官吏士绅打交道，杨旭却是唯一一个叫她看着顺眼的家伙，如果杨旭骗她，她发誓，当初怎么把他救上来的，就怎么把他弄回去，一定！

第218章 好快的刀
龟背崖上的山洞掩映在一片藤萝当中，海上即便有船经过，也很难看出来。梅树干一般虬结的粗大藤萝间，生着翠绿的叶子，夹杂着一些紫色的小花。
洞口有泉水淋漓而下，顺着向外倾斜的地面再流淌下去。
洞中，有床有椅，非常干净。
这样的地方，可以称得上是洞天福地了。
夏浔坐在洞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的面前就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一盘大蟹、一盘虾子，有鱼，还有一包五香驴肉，有点风干了，不过洒了点酱油，口味倒也甚佳。
洞口藤萝轻轻晃动起来，夹杂着一些细碎的砾石滚落，然后人影一闪，苏颖单臂吊着隐蔽的绳索，出现在洞口。
“坐！”
夏浔便笑，像一个主人似的，客气地邀请苏颖坐下。
苏颖瞪了他一眼，嗔道：“别人忙里忙外，你倒逍遥自在，楚米帮已经占了双屿岛，朝廷水师也出动了，你不想知道现在情形如何吗？”
夏浔笑道：“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现在静候结果便是了，急有甚么用？”
苏颖哼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熟练地拆开一只蟹，用蟹角挑起一块洁白的蟹肉，问道：“这一战要是成功了，你能升成什么官儿呀？”
夏浔耸耸肩道：“有功也是曹国公的，上边会看到我在其中的表现才怪。如果曹国公肯不找我的麻烦，那就谢天谢地了，我哪还奢望得什么功劳，升什么官？”
苏颖疑道：“你和这位曹国公，似乎不太对付？”
夏浔苦笑道：“恐怕换了哪个官儿都会不舒服。”
夏浔说着，便把自己与李景隆结怨的经过说了一遍，苏颖挑起大指赞道：“好样的，为了一个女人，得罪这样的权势人物，不惜自己的锦绣前程，是条汉子。”
夏浔无所谓地笑道：“同样的事情，看你站在什么角度说了。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自己的江山社稷，那就是昏君了，我么……嘿嘿，在自己喜欢的女人和性命前程之间，我也宁愿选择前者。”
苏颖道：“还以为你们做官的个个威风八面，事事顺意，才一个个打破了头的往里挤，想不到也有这许多烦恼，要我说，在这海上逍遥自在，不胜过做个看人脸色的受气官儿？”
夏浔笑道：“你们大当家的要是挤兑你，你会一气上岸投靠官府？”
苏颖一窒，悻悻地道：“那不同。”
夏浔道：“有什么不同，很多时候，都是说别人容易，自己做时却难。”
苏颖哼了一声，沉默片刻，说道：“今晚我的人会引你们的兵船潜进来，我这边留下的人会剪除一些警哨，掩护偷袭的兵船，大当家的那里接到消息，也会立即开始行动。你要我们做的，我们全照做了，你可得记着，双屿要还给我们，如果你们言而无信……”
夏浔接口道：“我知道，我在这儿，根本就是人质嘛。反正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就拿回去。”
现在到底还是盟友，说这些有些煞风景，苏颖便岔开话题，问道：“酒呢？这儿不是储了几坛子好酒，怎不拿出来喝？”
夏浔道：“你看我坐在这里清闲得不得了，其实心里有事，哪里喝得下？咦，你吃完了，这么快！”
夏浔看着苏颖把一只吃空了蟹肉蟹黄的蟹重新合起来，居然仍是完整的，再看看自己面前啃得一片狼藉的桌面，不禁惊奇道：“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
苏颖就没见过这么笨的蛋，她拿出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教会夏浔怎么吃螃蟹，夏浔在经过了无数次尝试之后，终于把吃空了的螃蟹重新合成了一个完整的螃蟹，不禁拍手大笑起来，快活得仿佛一个孩子。
此时，许浒刚刚接到小楚的消息。
“官兵又来了？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聚义大厅里，许浒把酒碗啪地一摔，冷冷笑道：“你回复楚当家的，就说我许浒马上点齐人马，连夜杀奔双屿。依照楚当家的所言，与海王陈大当家的一北一南，堵住官兵退路，明日日出时分，咱们内外联手，发动进攻！这一回，咱们干它一场大的，叫他杭州卫吃个大亏，再也不敢轻易冒犯我们！”
“多谢许大当家的，小的代我们当家的谢过了。海王那里，我们当家的也派了人去，小的这就得赶回去了，要不然等官兵布防完毕，小人想潜进去报信就难了。”
“好好好，你先回去，我立即调拨人马！”
两个海盗引了那报信的楚米帮信使匆匆走了出去，许浒环顾左右，看了看聚义大厅里几十位大小头目。
雷晓曦大步走上来，摩拳擦掌地道：“大当家的，官兵果然来了，这一回有楚米帮的人替咱们打头阵，又有陈大当家的相助，咱们可以大显身手了。兄弟们都憋足了劲儿等着大当家发话呢，大当家的你就下令吧，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许浒回到主位上，缓缓坐定，看了看离开座位，聚拢到大厅中央的众多部下，沉声道：“二当家的，你率大船大艘，小船五艘，立即兵发南麓岛，我率其余舰船为你押阵。”
雷晓曦一呆，失笑道：“大当家的，你喝糊涂了吧。是双屿帮，不是南麓岛呀！”
许浒沉沉一笑，双眼慢慢抬了起来，缓缓地道：“没错，就是南麓岛！趁着官兵围困双屿，截住了小楚的主力，咱们连夜端了他的老巢，所有妇孺辎重，全部拉回来看管，断他的后路。接着兵发小蛟岛，陈祖义率战舰参战，其给养必然留在岛上，不会拖到战场上去，一并给他抄回来。”
雷晓曦变色道：“大当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厅中许多头领都一脸茫然，可是也有一些，显然是早已知晓，神色丝毫不见惊讶，他们悄悄移动着步子，不着痕迹地挪着身子，开始占据有利地形。
许浒道：“甚么意思？楚米帮是一条六亲不认的大鲨鱼，陈祖义更是居心叵测，不值得信任。当初我们被迫答应入伙，是因为他们大军压境，朝廷水师也不断袭扰，咱们腹背受敌，不得不答应下来。可我双屿帮一直以来的规矩，打家劫舍，是不做的。我们走私贩货，财源滚滚，为什么要跟着他陈祖义冒偌大风险？
我们如今虽然不在双屿岛，却也还是双屿帮，规矩就是规矩，更改不得！如今是天赐良机，趁着他们对付官兵的时候，我们抄了他们的后路，断了他们的给养，这东海之上，就是我们一家独大，天赐良机，何不利用？”
雷晓曦脸色极为难看地道：“大当家的，这么大的事，我事先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许浒温和地笑笑，抱歉道：“二当家的，兹事体大，你手下的人又多又杂，二当家的性情豪爽，没有心机，我担心你一旦不小心露了口风，落在有心人耳中，那对咱双屿帮来说，可是灭顶之灾啊。所以，这一次，是我独断专行，不曾与你商量。”
“这样不行！”
雷晓曦愤怒地道：“我们要么不答应入伙，答应入伙又出尔反尔，那就是不仁不义，我雷晓曦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做不仁不义的孬种！”
许浒沉下脸色道：“二当家的，咱双屿规矩，一向执行的是诚王军法，令出必行，不得违抗！我许浒是双屿帮大当家，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雷晓曦暴厉地道：“去他娘的军法、去他娘的规矩，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咱们就是一群贼，一群不受官府待见的贼，还讲什么军法、讲什么规矩！”
许浒脸色一沉，拍案道：“来人，把二当家的关起来，我亲自带船出海，此间事了，我再发落你抗命之罪！”
“谁敢？”
雷晓曦的亲信何天阳“铿”地一声拔出锋利的长刀，乖戾地吼道：“大当家的，我觉得二当家的说的有道理。咱们是海盗，哪有和官兵联手，对付海盗的道理！”
许浒双手扶案，慢慢站起，冷厉地喝道：“你们这是要作反不成？”
贾头领没有说话，只是呛地一声拔出狭锋单刀，也往雷晓曦身旁一站，用行动回答了他。
厅中的头目们都慌乱起来，许浒的亲信自然没有动，苏颖的亲信冷眼旁观，雷晓曦的亲信却纷纷向他身边靠拢，有些中间派的头目不免左右为难起来。
雷晓曦哈哈大笑，推开护在他身前的何天阳和贾头领，傲然走前两步，得意洋洋地对许浒道：“大当家的，你倒行逆施，所作所为，不得人心呐。你看看，是服你的人多，还是不服你的人多，依我看，你还是让出大当家的位子，由我雷晓曦领着大伙儿干吧！”
许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冷冷问道：“陈祖义许了你甚么好处？”
雷晓曦脸色微微一红，好在他脸黑，也看不出甚么，他大声道：“没人许我甚么，我这是对大家好，双屿帮在我手里，比在你手里，更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许浒冷斥道：“打家劫舍的好日子？这个位子，我不贪恋，可是苏老当家的，当初把这个担子交给了我，我要为全岛父老负责，二哥，回头是岸，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许浒仍然认你这个二哥，绝不会太过为难了你。”
雷晓曦忍俊不禁，捧腹笑道：“许浒，你在说梦话吗？你看看这厅上有多少人服你？”
他猛地一挺身子，喝道：“愿意跟我雷老二干的，站过来！”
一些中立派首领，见雷晓曦身边人数众多，不由也迟疑着向他靠近过去。
许浒眯起眼睛道：“雷晓曦，你这是要反了？依我双屿军规，你这可是不从军令，篡权犯上！”
雷晓曦笑得喘不上气儿来：“许秀才，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你还看不清咱们谁的拳头大？你和阿妹一样的蠢，死抱着规矩不放，咱们是匪，是匪啊！”
许浒厉喝：“依我双屿军规，雷晓曦，当斩！谁与我取他性命？”
雷晓曦还未嘲笑出口，就听身后一声大喝：“属下遵命！”
雷晓曦大怒，刚想扭头看看是谁如此大胆，忽然觉得自己腾空而起，向许浒猛扑过去！
雷晓曦十分惊讶，若论武功，许浒可不在他之下，他人多势众，没想过和许浒单挑啊，怎么就冲着他冲过去了？而且这一跃……好高啊，几乎发簪都要触到洞顶了，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弹跳力居然这么好。
这些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一刹那是多快？佛家说，一刹那即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叟，一日一昼为三十须叟。照此计算：一眨眼就是二十四刹那，一刹那就是零点零一八秒。
雷晓曦便发现自己已经扑到了许浒面前，好机会！许浒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要此时出刀，一刀就可砍下许浒的头颅，雷晓曦大喜，伸手拔刀，却忽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的手似乎不听他的使唤了？
雷晓曦的头颅“砰”地一声砸在许浒面前的桌案上，鲜血四溅，还没等他人头弹起，许浒的手便已按在他的头上，反向一扭，那颗被一刀斩断的头颅便成了面朝众盗寇。
雷晓曦还没死，他两眼睁得大大的，惊愕地转动了几下，最后落在弓步矮身，长刀前指，雪亮的刀刃上犹自落下最后一滴鲜血的何天阳身上，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那双眼睛就此定格，永远不动了。
许浒按着雷晓曦的头，对着雷晓曦的部下，满脸杀气地道：“雷晓曦犯上作乱，现已伏诛，尔等何去何从？”
许浒的亲信部下纷纷掣出兵刃，指向他们，苏颖的部下也纷纷拔刀出鞘，那些踟蹰着正想靠到雷晓曦那堆人群中的中立派首领立即像躲避瘟疫似的跳开，雷晓曦的亲信部下迟疑片刻，“当啷”一声，有人第一个弃了兵刃，紧接着当啷声不绝，众头领纷纷仆倒在地，大声道：“愿从大当家差遣！”
许浒伸手一挽雷晓曦头上发髻，将他的人头提在手中，淡淡地道：“兵发南麓岛！”

第219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傍晚，苏颖的院落前生着几堆篝火，烤鱼炙虾，还有此番从陆上返回时带来的肥鸡肥鹅，驴肉猪腿，都架到火上去烤，顺手洒些盐巴，烤得滋滋冒油，肉香四溢。
苏颖所住的院落山坡在双屿岛东面，晚上风是从大陆方向向海洋方向刮的，饶是如此，肉香味儿还是能传到沙滩上巡弋的楚米帮盗寇鼻中，馋得他们直咽口涎。酒香、肉香、肆无忌惮地谈笑，这些双屿海盗一副根本不担心外海明军水师云集的模样，玩得十分开心。
一队巡弋的海盗挟着刀枪从不远处经过，看着他们开心快乐的样子，很是不忿地啐了几口。
夏浔和苏颖伏在暗处，观察着沙滩上的海盗情形，苏颖扭过头去，低声道：“每支巡逻队经过的间隔是一炷香，一共三支巡逻队，每队十五人，记住了？乐呵的动静再大点儿，把他们引过来。”
“好嘞！”
苏颖手下的海盗答应一声，谈笑声更大了，还唱起了俚曲山歌。
一个大胡子拿刀子敲着木制脸盆咣咣地打着拍子唱起来：“红绫被，象牙床，怀中搂抱可意郎。情人睡，脱衣裳，口吐舌尖赛沙糖。叫声哥哥慢慢耍，休要惊醒我的娘。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起半夜摸一把，好比糍粑蘸白糖。”
马上就有个海盗捏着嗓子扮女人对唱起来：“爹妈置奴一块田，自从放荒十八年。谁个哥儿来耕种，犁头耙子要置全。”
夏浔有点窘，扭头看了苏颖一眼，苏颖正伏低了身子，盯着沙滩上看，对此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样子早听惯了这些海盗的淫词浪曲儿。
“田田荷叶贴方池，姐共情郎春兴迷。郎探花蕊，姐弄玉枝。两情迷恋，颠之倒之。情哥郎伸子尺二舌头要餂砂糖甏，小阿姐好像短笛无腔信口吹……”
这还都是好的，某些歌词不但露骨，而且把一些实在不堪入耳的词儿都赤裸裸地说了出来，苏颖仍然恍若未闻。其实倒也不只海盗唱些淫词俚曲，元末以来，军队中最初也是与此一般无二的风气，军人不唱辞气铿锵的战歌而哼曲调柔糜内容淫荡的“黄色小调”，岂不要弄到士气瓦解卒无斗志的地步？所以洪武二十二年春天，朱元璋口授天宪：“但有军官军人学唱的割了舌头！”这才风气稍敛。
那些巡逻的楚米帮海盗餐风饮露，双屿帮的海盗好酒好肉，他们本来看着就不爽，现在双屿帮的人又扯起破锣嗓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吼起来，他们的气儿就更不顺了，又巡逻了两圈儿过来，这边一个“醉酒的”汉子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吼着：“浑身上下脱了个净，两手搂的没点缝；腿压腿来手搂脖，就有力气也没处挣。搂一搂来叫一声，不觉连我也动兴；麻抖擞的没了魂，几乎错失就答应……”
可怜一首歌，他唱的愣是没有一句在点子上，那调儿都跑到南天门去了，巡弋的海盗头目忍不住叫骂起来：“答你妈个应，嚎什么丧啊！”
双屿帮的人本来就存心生事，立即还以颜色，两下里先是对骂，继而那群海盗便气势汹汹地扑过来，想要教训教训他们。本来醉得东倒西歪的双屿帮海盗突然龙精虎猛地跳起来，一场战斗只持续了半炷香时间，以有备算无备，又兼人多势众，十五个海盗全被制住了。
这些双屿帮海盗也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已经撕破脸面要大干一场了，哪里还留他们活命，十五个海盗全部摁倒放了血，好在这里又能是酒味又是肉味，方才宰猪宰鹅也晒了不少血，倒没看出甚么来。
一会儿，第二支巡逻队过来，双屿帮的人依法泡制，纵然楚米帮的人不找事，他们也主动惹事，这片沙滩上的三支巡逻队全被放倒了。随即，三支替补的巡逻队立即换防，装模作样的跑到沙滩上去，又有人从山坡上抬了几条小船出来，一直抬到海边。
夏浔嘱咐道：“水师兵船已经收到消息，见到你们的船时是不会放箭攻击的，你们及时报上暗号，带他们潜进来发动偷袭。”
他回头看看，苏颖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不禁咧嘴一笑：“三姐放心，杨某留在这儿陪着你，不会溜出去的。”
正要上船的海盗伙们哄堂大笑，有人便调侃起来：“哈哈，杨大官，你瞧俺三姐这个俊儿，莫不如就留在双屿岛得了，大碗吃酒，大口吃肉，岂不比做官儿快活？”
另一个就笑嘻嘻地道：“我们三当家的可从来没有盯汉子盯得这么紧，你还别抱怨，这是你的福气呀。”
“滚你娘的蛋！”
苏颖杏眼圆睁，脸蛋居然有点发烫，她抬起腿来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们一人一脚，低斥道：“滚去做正事，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还在这里耍贫嘴。”
那人便就势滚上船去，笑道：“是了是了，我们这便滚蛋，不打扰三当家的好事。”
三艘小船借着夜色悄悄驶出了礁丛群，苏颖看着他们去远，扭头瞅瞅夏浔，有些不太自在地掠了掠鬓边发丝，低声道：“你莫看他们口无遮拦，尽耍荤腔儿，其实个个都是仗义热血的汉子，他们在岛上都有老人，有些还是已经成了家的，出海时也严守帮规，从不敢犯了淫戒的。”
夏浔笑道：“仗义每多屠狗辈，侠女从来出风尘。你说他们仗义忠心的汉子，这我信。可他们不犯淫戒，却一定是贵岛以军规治帮的原因了。”
苏颖不服气地道：“不管怎么说，他们和你们那些官兵一样的规矩，若真拉出去，只须衣装一换，这就是一支军队！”
※※※
南麓岛，楚米帮留守的人马并不多，小楚原本是想把这岛上的人都挪到双屿去的，更没想到双屿帮入了伙，东海之上还有谁敢打他的主意，所以留守在岛上的人根本不堪一击，全岛妇人孩子，粮草辎重、楚米帮多年来积累的金珠银玉，全都落到了许浒的手中，就连小楚的老娘和瞎了眼的二叔也没跑掉。
“全搬到陈钱岛上去。”
许浒下令，一旁闪过何天阳，低声道：“大当家的，这么多人，陈钱岛怕是搁不下呀。”
许浒笑道：“只是临时寄住，等双屿夺回来，咱们就搬回去，那时不就能搁下了？咱们在这儿来不及设置防务，得以防意外，还是都转移到陈钱岛去安全。”
何天阳赔笑道：“是是是，大当家的，小的是说，这些人都没甚么用啊，小孩子养几年还能做事，那些老人妇人有什么用？”
许浒瞪眼道：“那怎么办？由着他们自生自灭？这一战之后，楚米帮是完了，活下来怕是没有几个，这些妇人，就配给咱们的兄弟做夫妻吧，她们的老人自然也要奉养，守着大海，还怕饿死了他们？”
何天阳一听唯唯退下，一双眼珠便在俘虏群里划拉起来，准备瞧见一个姿色出众些的女人，立即先行宣布归属权，免得旁人跟他抢。
许浒懒得理会他心思，待见岛上人口、财物、粮草装得七七八八，已经返向陈钱岛，抬头看看天色，便立即拔锚启程，接着冲向第二站：小蛟岛，陈祖义的暂住之地。
李景隆早得了夏浔的通知，大舰堵住双屿南北两个出口，便抛锚等候，又遣小船游弋于外，一则防范海盗偷袭，二来迎候那些双屿帮的内应向导，这双屿一带水情复杂，暗礁处处，如果没有向导引着，他们一个月怕也摸不透水下地形，让大船平安驶入岛去。
到了三更时分，双屿帮的三艘小船绕了个大远驶了过来，与李景隆布置在外的哨船取得了联系，这些海盗向导立即被分发到各艘战舰上，大批的官兵多带箭矢、火枪，登上多橹艇，也就是蜈蚣船，竖起了大橹盾，借着夜色，在海盗向导的引领下悄然划向黑沉沉的双屿本岛。
夏浔和苏颖也没闲着，二人计议了一下，为了给水师偷袭创造有利条件，在海边留下一部分人准备接应水师，由苏颖、夏浔再率一部分人马，利用岛上的熟悉地形，潜到双屿帮尚未接管或控制的几个地区，制造些火情，制造更大的混乱。
此时，由海盗引领的水师蜈蚣快艇，已经由南屿、北屿两个入岛口，悄悄靠向了双屿主岛，而另外一批水师将士，则乘了更小的船，由海盗引着，从礁从密布，根本无法容得大船经过的那处礁石群赶向苏颖院前那片沙滩，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双屿岛。
夏浔和苏颖带着七八个身手高明的海盗，借着熟悉地形的掩护，避过楚米帮海盗的警哨，渐渐靠向了他们的腹地。楚米帮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岛外，根本没有想到内部出了岔子，一行人悄悄潜到一处较大的洞窟，这里原来是双屿帮储放粮食油盐的所在，洞中干燥阴凉，此刻则变成了楚米帮的给养储放地。
守在洞口的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海盗，很快被他们结果掉，他们钻进洞窟，扛了几桶油出来，刚到洞口，就听南屿方向传出一阵警锣警号声，偷偷潜进港湾的水师快艇被发现了。
夏浔一见，当机立断道：“马上制造混乱，接应他们进来！”
说着抽出刀来，在桶上狠狠刺了几刀，引燃汩汩流出的食油，抬脚一踢，一桶油便顺着山坡向下滚去，沿途燃起一片火焰，将海盗们晾晒的衣服、渔网等物都引燃了，最后轰地一声砸在停泊在山下的一艘小船上，爆燃成一片火海。

第220章 背信弃义
双屿岛上的战斗从四更天起打响，一直持续到次日中午还没有结束。
最初是从南屿偷袭的水师官兵被海盗发现，紧接着警讯传开，北屿也发现了水师船只，但是守卫北屿的海盗发现的晚些，当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一半的蜈蚣船驶过了最险要的地段，擂石起不了作用，而海盗们因为居住在潮湿的海岛上，武器的配备中弓箭本来就少，蜈蚣艇上又竖起了墙一般的橹盾，杀伤力十分有限。
过了险要地段的水师官兵迅速登岸，抢在赴援海盗之前对守在高处的海盗发起了进攻，海盗们首尾难以兼顾，后续的蜈蚣船在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之后，终于全部抢滩登陆，这时候岛上的海盗援兵也到了，立即与他们交战起来。
南屿水师官兵伤亡较大，因为被发现的早，海盗们守在高处，巨大的擂石随时可以从天而降，在付出三艘蜈蚣艇和满船官兵的代价之后，官兵只能打消强攻的念头。但是这时夏浔和苏颖等人在双屿岛腹心处制造的骚乱发生了作用。
小楚赤条条地从山洞里出来，手里提两把刀，正打算杀奔滩头指挥战斗，忽见储放给养的所在发生大火，不由大惊失色，如果岛上的粮草被烧了，官兵也不用打，只消把岛一围，这上万的海盗都要饿死了，小楚立即带着人直奔储放给养的山洞，希望能抢出些粮食。
小米匆匆穿好衣裳出来，见给养山洞处起火，想法与乃夫相同，也立即赶往此处，少了这两个大盗，楚米帮群寇群龙无首，缺乏统一有效的指挥，杭州卫的水师官兵所承受的阻力就小多了。
此时，第三支水师官兵从那片大船难以逾越的礁石滩中涉水登岸了，由于岸上警卫已经被苏颖的人除掉，他们整顿好了队伍，从容向纵深发起了进攻。
先是给养储放之处发生大火，紧接着岛上出现明军，而两个首领却联系不上，虽然凶悍却缺乏纪律性的楚米帮群寇顿时大哗，只道双屿已破，朝廷水师已占领全岛，立即放弃坚守，纷纷登船意图突围，这一来南屿的水师官兵也趁势登岸，终于变成了官兵和海盗的陆地战……
李景隆的主力水师没有参战，因为他在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凶名赫赫、威震南洋的海王陈祖义。
陈祖义来了，十艘海盗船对李景隆的十五艘战舰。杭州卫共有船舰五十艘，已攻进岛去的是蜈蚣快艇，北屿外还列有大舰十艘，其余十五艘主力战舰都在南屿，向外排开，面对陈祖义的战舰。
双方壁垒森明，从船帆上就能一目了然地分清朝廷水师和海盗船。海盗船的船帆五颜六色，肮脏不堪，上边破破烂烂缝缝补补很多的补丁，而卫所战舰却是清一色洁白如云的整帆，双方打个照面，就开始调动船舰，抢占上风，准备作战。
陈祖义自然是亲自指挥，水师主舰上，李景隆、铁铉都是全副披挂，一身戎装，但是具体指挥作战的却是水师都指挥使洛宇。李景隆对水战毕竟不算内行，他是督战而非主战，站在大舰的露台上，眼看对面十艘海盗船不断变幻调整着队形、角度、速度，洛指挥使这个水战行家感觉到了对方的厉害，不觉有些紧张起来，不过想到己方舰只多于对方，武器装备优于对方，且是以逸待劳，他又稍觉心安。
受旗号指挥率先迎出去的三艘战舰笔直地刺向陈祖义的战舰队列，古时战舰调动不易，而军令传达也不便捷，直取核心并不用怕被敌人包围，反而容易打乱对方的阵形。双方还未接近，大炮轰鸣，水师船上的炮火便开始怒吼起来。
当时大明水师已经装备了火器，每艘船上日常配备手铳十六支，碗口铳四门，火枪二十条，火攻箭在弦、火叉、神机箭各二十枝，火蒺藜炮十个。日常作战规则是先发火器，次弓弩，近舟则跳帮做战，冷热兵器结合。
火炮的轰鸣打死打伤了一些海盗，紧接着火攻箭、火叉和神机箭对海盗造成了第二波杀伤，并把海盗船的船帆打得筛子一般，海盗船的速度立即降慢下来，水师战舰立即切向它的侧翼，发射箭矢压制海盗，同时炮手开始准备发射火蒺藜炮。
这火蒺藜炮其实并不是炮，更恰当的称呼是手榴弹，外有倒刺、尖钉和挂钩，内装有火药包的球形炸弹，上边有一条绳索，因为过于沉重，需要揪着绳索在空中飞舞轮转，再脱手掷出，以求掷得更远，海盗船上自然是没有这些先进的火器装备的，而如此迅速的交接战，他们的抛石机和有限的弩箭也发挥不了效果，他们的长处是跳帮近战。
幸好此时的火器杀伤面大，但杀伤力小，伤人容易，取人性命却难，他们冒着明军的火炮火箭强行靠近，两艘船的船体猛地碰撞了一下，然后猛烈地摩擦起来，两艘大舰都发生了剧烈的倾斜，水师官兵站立不稳，都踉跄着跌向一侧，而远比官兵经历过更多风浪和颠簸的海盗们赤着双脚，却站得稳稳的，两艘船还没恢复平衡，他们就像一头头受伤的猛虎般扑过来，带着一身的血迹和硝烟，同水师官兵战在一起……
※※※
许浒抄了南麓岛，又成功地抄了小蛟岛，把陈祖义留守在岛上的人杀光，抢光了他的全部给养，统统运回了自己的陈钱岛。
这时候，手下问起下一步的行动，照理说已经同陈祖义、楚米帮撕破了脸，他应该立即赶赴双屿，自陈祖义背后杀他个措手不及，会同官兵共同铲除这个祸害，可是多年来同官兵玩官兵捉匪的游戏形成的惯性思维，令他很是担心官府会兔死狗烹，一旦自己与陈祖义交战，惨胜之后马上就会被背信弃义的官兵顺手吃掉，作为他们的又一桩功劳。
这种可能不但有，而且大大地有，所以许浒稍作犹豫之后，发出了缓缓而行，勿靠近，观其情况，随机应变的命令，于是他的战舰只升一帆，缓缓地朝着双屿岛驶去。万万没有想到，离着双屿岛还远，就见十艘海盗船鼓足了风帆疾驶而来，许浒大吃一惊，急急升帆准备做战。
虽说陈祖义现在未必知道他已经反了，可他已经无法虚与委蛇了，他的船从这个方向出现，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漏洞，何况陈祖义只要一回小蛟岛，立刻就能真相大白，还不如杀他个出其不意。
陈祖义果然老奸巨滑，看见此刻本该在双屿岛北屿与官兵鏖战的许浒战舰突然出现在这儿，马上提起了小心，又见他看见自己战舰驶来，居然升起所有船帆，加快速度迎上来，立即发觉不妙，马上下令避其锋芒，绕到侧翼。
但是此刻是白天，风向大陆方向吹，许浒的战船是顺风船，速度比他快了许多，船队急急驶了一个弧形，八艘战舰驶出了许浒的攻击圈，最后两艘却被劫住，一番苦战，陈祖义挥师回援，救出两艘船来，根本无心恋战，急急脱出战圈向南驶去。
机会难得，陈祖义空有实力，此番北上却没有带来太多的战舰，而且他的给养都被自己抢走了，战舰上的食物饮水绝不会很多，追下去是有可能永除后患的，许浒不想消耗自己的实力也不成了，只能全力追在后面，两只船队一前一行，便在浩翰无垠的汪洋大海上追逐起来。
凭心而论，陈祖义虽然纵横七海，可是要他和朝廷水师正面做战，同等舰船和兵员的情况下，他其实占不了太大的便宜，以前他与官兵偶有交锋，都是利用他对海洋的熟悉和海洋的浩翰，可以轻易地摆脱甚至捉弄水师战舰而闯下的名声。
如今杭州水师比他多了五艘战舰，武器齐备，兵员充足，正面作战，他仅有十条船，虽然倚仗对船只的熟练操控和近战的凶悍，也只能勉强保持平手，这时候北屿官兵听说南屿开战，立即分兵五艘战舰，气势汹汹地扑来，陈祖义见敌舰将一倍于己，便果断地脱离战团，逃离了战场，结果又与许浒发生了遭遇战。
李景隆的舰队呢？
追丢了！
水师虽也经常训练，水战上面不算含糊，问题是他们的船只很少出外海，对双屿岛附近并不熟悉，这里属于六横群岛，除了双屿主岛，附近还有不能住人的小岛、暗礁，星罗棋布，至少也有数百处，陈祖义的海盗船曾经来过东海，比他们熟悉地形，带着他们七拐八拐，重施故技，再次把他们甩开了。
洛宇向李景隆请示进退，这时候双屿岛传来消息，已基本控制全岛，匪首小米被杀，小楚负伤，率领一群海盗被堵在一处山洞里，失败已不可避免。一听双屿岛上胜负已定，李景隆立即做出决定：岛上继续作战，对小楚、小米、凌破天几个势在必得的大盗一俟擒获立即押往陆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主力水师则继续追赶陈祖义。
他也知道陈祖义船上不会有太多的给养，而且陈祖义如果是逃回南洋，漳、泉、福州等水师官兵业已奉命出海，沿途拦截，自己如果不舍不弃地追下去，很可能把他生擒活捉，这可比仅仅抓获一个凌破天、剿灭一个楚米帮荣耀百倍。
可惜，双屿岛怎么办？
铁铉向李景隆道：“国公，除恶务尽，这双屿岛是海盗的聚居这地，此岛既在，双屿帮既在，等官兵一去，这里势必重新变成海盗的家园。”
李景隆因为上次的争吵对他还有嫌隙，没好气地道：“你当本国公不知道么？可如今追捕大盗陈祖义为第一要务，本国公哪有余力留守双屿，就凭岛上那些人，那些小船，对付得了对这里一草一木都熟悉无比的双屿帮么？如果不令他们战斗结束即行离开，等双屿帮一回来，恐怕连他们都要折在这里了。”
铁铉一是一，二是二，倒不是个因私废公的人，仍然耐心地解释自己的主张：“国公，下官的意思，并不是要现在留在岛上的士卒，凭几十艘蜈蚣快艇便与双屿帮以逸待劳的精锐一战，下官看这双屿，确实险要，水下暗礁丛丛，两岸崖峭如壁，如非熟知此地水情的人，能准确选择礁丛间的深水区，势难令大船通过。
可有一样，我们的战舰固然巨大，南来北往的海盗商船吃水比我们的战舰还深，如果没有这些礁丛间的深水区，他们也是一样无法出入的。”
李景隆急于追赶陈祖义，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甚么？”
铁铉道：“国公，如果我们堵塞水道，这一天然良港必然报废，海盗不能倚之集散货物，还会窃据这一处距陆地最近的岛屿，时时受我水师威胁么？海盗若远离大陆，我沿海官民，也可少受骚扰。”
李景隆先是双眼一亮，随即想起想要填海，还不知需要多么庞大的工程，他现在哪有足够的人力物力，便假意迟疑道：“这个……本国公借助了双屿帮的协助，答应他们只要不为大恶，便放他们一条生路，这样做……不是食言而肥么？”
铁铉正色道：“国公此言差矣！我们是官兵，与无恶不作的海盗讲什么信义？正所谓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我们为了剿灭海盗，只是与双屿帮虚与委蛇罢了，如今毁弃此岛，乃是为国为民，大义所在，何谓食言而肥？”
李景隆展颜道：“可是，填海岂是易事？”
铁铉胸有成竹地道：“却也不难，下官虽不习海战，却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楚米帮的海盗于双屿港中遗落许多大船，只要我们把这些大船装上大石，待我官兵撤离双屿岛的时候，将这些装满巨石的大船沉于水下，便可阻塞水路，塞了大石的沉船久而自成礁石，双屿从此废弃，永无复有的可能了！”
李景隆闻言大喜：“妙计，果然妙计！”
他立即吩咐，令岛上官兵一俟结束战斗，立即携俘虏退回杭州湾候命，同时将海盗船集中起来，装满巨石沉于双屿岛南北水域要害处，吩咐完毕，便催促水师指挥使洛宇集中全部战舰，循着陈祖义逃逸的方向追了下去……

第221章 销魂的大腿
“这个洞穴还有一个出口，在那片山岩后面，风是从这个洞口灌入的，我们就在这儿放火生烟，同时堵住那个洞口，只留一线通风处把烟引入，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他们不战而擒！”
见官兵要强行闯进山洞寻小楚决战，苏颖立即上前阻拦，并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杭州水师的戴宗校戴千户欣然笑道：“好，就按你说的办，若能生擒小楚，本官会为你记上一功。”
苏颖抱一抱拳，立即领着她的部下和一部分官兵赶去放火了。
“报，千户大人，国公爷的手令！”
一个小校急匆匆跑来，向戴千户递上密信，戴宗校打开一看，眉尖便是一挑，他不动声色地折起密信，揣到怀中，缓缓踱开几步，见有一个百户正领着些人在打扫战场，搜罗残敌，便向他喊道：“李舟，过来。”
那个百户赶紧跑到面前，抱拳道：“千户大人。”
戴宗校招招手，让他近前来，附耳低声道：“马上集中士卒，盯紧了双屿帮的人，一会儿候我一声令下，立即把他们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李舟先是一呆，随即心领神会，立即点点头，转身做事去了。
小楚和凌破天藏身的这处山洞不小，里边曲曲折折又多岔路，有些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个极好的隐藏场所，他们本来还想负隅顽抗，期盼着陈祖义能来解围，谁知道一会儿工夫，不见官兵攻进来，却见浓烟滚滚而入，不由大惊失色。
顺着浓烟飘向逃去，好不容易逃到另一个洞口，又见这洞口已被堵死，只留一小小洞口，只为引风，浓烟却很难钻得出去，小楚不由顿足大骂：“双屿帮！我小楚但有命在，绝不与你们罢……咳咳……咳咳……”
听到洞中咳嗽声不断，苏颖得意娇笑道：“看着吧，他们要么出来，要么自杀，要不然么，也要被烟熏倒。”
夏浔见大局已定，也不禁欣然笑道：“三姐好手段！”
苏颖瞪他一眼道：“口是心非，少拍马屁，你心里说不定在想，我只是熟悉这山上洞窟罢了。”
夏浔正是这么想的，不禁摸摸鼻子，讪讪地道：“哪有，三姐能兵不血刃，智擒小楚，这个……的确是好手段！”
戴千户在后边笑道：“是啊，兵不血刃，智擒楚米帮盗首小米，着实难得。能兵不血刃，智擒双屿帮苏三当家，也是很不容易。”
二人听着不甚对劲，刚一扭头，就见戴宗校脸色一变，厉声道：“把双屿群寇给我拿下！”
戴千户话音刚落，早已有备的官兵便把钢刀长枪制住了双屿帮众人的身体，苏颖登时脸白如纸，看看戴宗校，又看看夏浔，又惊又怒地道：“你们，竟然背信弃义？”
夏浔大惊，跑到戴千户面前，怒道：“千户大人，你这是甚么意思？双屿帮助我官兵剿匪，若非他们，我们岂能攻进此岛，纵然攻进来，还不知要死伤多少兄弟，他们对朝廷是有大功的，你怎么可以将他们抓起来？”
戴千户慢条斯理地笑道：“杨总旗，本官也是奉命行事，你要是不乐意，可以向国公大人去说。”
“国公？曹国公！这是曹国公的命令！”
戴千户笑吟吟地道：“正是，杨总旗，你我都是奉命行事，莫让本官为难。来啊，把他们全抓起来，暂且看管起来！”
众兵士立即一拥而上，有人取出早已备好的绳子，把苏颖等人捆了一个结实，旁人也罢了，苏颖身材本极曼妙，被绳子一捆，前凸后翘，煞是迷人，惹得几个大兵都是眼馋地多瞅了几眼。
“你好，你好！苏颖若有命在，绝不饶你！”
苏颖被推搡着走过夏浔身边时，猛地站住，目欲喷火，向他咬牙切齿地道。
“快走！”
李百户趁机搡了她一把，收回手来，心猿意马地想：“奶奶的，果然是个风骚美人儿，只这一摸，那手感也是叫人蚀骨销魂，这要是压上去……”只是一想，那裤裆里便支起了帐篷。
夏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从他身边走过的每一个双屿帮海盗，看着他都是满眼恨意，有人经过他时还狠狠啐上一口，夏浔嗒然垂手，默然无语。
等双屿帮的人都被解送走了，夏浔才突然醒悟过来，急忙问道：“千户大人，曹国公现在何处？”
戴千户道：“国公已率军舰追赶陈祖义去了。”说完便扭头吩咐道：“撤了火，撤了火，入洞擒贼，小米和凌破天，一定要抓活的！”
※※※
天快黑了，官兵还没有走，看这样子，他们得等明天一早再返航，因为搜罗四处逃散的海盗，就已持续到接近黄昏的时间，他们还得把能用的海盗船集中起来，放上石块，准备出海时沉船之用，今晚是来不及离开了。
码头上，灯笼火把亮如白昼，许多普通的楚米帮喽啰正在官兵的看管下，向一艘艘船上搬着石头。
苏颖等人都被绑在一艘大船的舱底，这些人押回去，每一颗人头都是一份战功、一份赏银，所以既已就擒，倒也没受什么虐待。
苏颖被绑在一根舱柱上，眼见自己那么多好兄弟都被绑在这儿，全因她听信了夏浔的话，不由得心如刀绞。
舱门儿一开，一个人影儿忽地闪了进来，手中的烛火摇曳了几下重新平稳下来，映清了他的面孔，正是那位李舟李百户。
他看了看舱中情形，目光落在苏颖身上，眼中顿时露出淫邪的目光，走近来蹲下身子，装模作样地道：“三当家的，千户大人要审问你。”
苏颖讥诮地道：“劳驾你一个百户提人，我苏三姐真是好大的面子。”
李舟稍显尴尬，咳嗽一声道：“像你这样的重犯，不能不小心呐。”说着手便抚上了她的大腿，那大腿结实、浑圆，手指一触，温软中带着无穷的弹力，指尖好像带了电，李舟的身子立即酥了半边。
“狗官，你做甚么？”
苏颖手下的人立即愤怒起来，李舟喝道：“一群贼死囚，嚷嚷甚么！”
说着嘿嘿一笑，道：“总要搜个清楚，免得身上藏有利刃，伤了我们大人。”
苏颖若有所悟，说道：“千户大人忙着搜罗全岛，准备返航，急匆匆的审我做甚么，莫不是……这位大人想要审我？”
“唔，正是……啊，不是！”
意乱神迷中的李舟突然清醒过来，连忙否认，把脸色一板道：“胡说，有千户大人做主，我审你做甚么？”
苏颖目光微微一闪，幽幽地说道：“我现在只是一个阶下囚，大人要审我，那也由得大人。可这一遭，我们可是帮了你们官府的大忙，你们恩将仇报，背信弃义，实在不应当。我看大人也是个不小的官儿，只不知能否在官府里替我们说上几句好话，若能将功赎罪，放我们活命，那大人的恩德，我们一定铭记于心。”
李舟秉着烛，灯下看美人，只见她微咬丰润饱满的下唇，眼波欲流，风情万种，那傲人的双峰微微地挺起，不禁一阵口干舌燥，他原本摸进来只是想过过手瘾，这时可有些按捺不住了，心中只想把她尤物拖进自己卧舱，用些好处诳骗着她，尽情受用一番。
这些海盗都是要公开处死的，到时候她一个女儿家就算不要面皮，说出今夜之事，无凭无据也奈何不了自己，谁会为她一个拉上刑场的死囚说话？要找人证都找不到，守在外面的侍卫可都被他寻个由头打发开了。
想到这里，李舟吞一口唾沫，正气凛然地道：“朝廷法纪森严，你们做的恶，自然是要惩处的，可你们此番协助官兵擒拿楚米帮群盗，确也是立过大功的，这些事情，本官自然会向朝廷一一禀明，量刑治裁之时，自然会据功减刑。”
苏颖连忙道：“多谢大人为小女子主持公道。”
李舟此时欲火焚心，有些按捺不得了，可舱中还绑着许多人，要他在众目睽瞪之下施淫，却也做不出来，便放下灯烛，去解苏颖的绳索：“今晚，的确是千户大人要审你，一会儿小心答话，看你们相助我们破贼的份上，本官会为你们说话的。”
苏颖连连道谢，李舟虽精虫上脑，却也不敢大意，只是他虽听过苏颖的名声，却不相信一个女人能有多么了得的本事，只道苏颖这样风骚媚人的女人必是靠了姿色取媚大头领，这才得了一个三头领的位子。饶是如此，他仍不敢解开苏颖双手束缚，只解开她双腿上的绳索，又去解绑在柱上的绳子，想把她拖回自己舱中尽情受用一晚。
不料，腿上绳索刚刚一解，苏颖就像跳上船的大鱼一般，蛮腰一挺，整个身子都跳了起来，两条结实修长、腴润迷人的大腿便准确地夹住了李舟的脖子。
若是在床上，这样的姿势本来香艳无比，可惜，此刻苏颖的双腿竟然如重千钧，李舟只觉自己的颈骨都被夹得咯咯作响，猝不及防之下，再想吸气也是一丝气都吸不进去了，双膝不由一软，“嗵”地一声跪倒在苏颖面前，苏颖蛮腰一扭，双腿较力，“咔”地一声响，李舟双眼外突，好像一条死鱼，整个头颅都歪到了右肩上去。
此时，夏浔蒙着面，鬼鬼祟祟地刚刚摸到船上来……

第222章 跳进黄河洗不清
夏浔摸到船上，发觉警卫异常的松懈，舱口一个守卫都看不到，心中不由一宽，便悄悄地摸进舱去。打亮火折子，夏浔四下望去，昏暗的光线下，舱底静悄悄的，只有摞得高高的箱子，却看不到一个人，夏浔不由一怔，轻轻拉下了遮面巾：“奇怪，我上错了船？”
他无意识地走了几步，正想转身离去，斜刺里突然自货物堆后闪出一个人来，锋利的腰刀紧紧架在他的颈间，刀是大明卫所的制式军刀，夏浔立即僵硬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说道：“不要动手，是自己人！”
身后有人冷冷地道：“你身穿军服，面蒙黑巾，行踪诡异，想干什么？”
夏浔行踪败露，杀心顿起，便虚与委蛇地道：“这位兄弟，船上有这么风骚的娘们儿，直接押回去杀了，岂不暴殄天物？我只是想摸进来受用一番，不想……这位兄弟，你对那位苏三当家，难道不动心么？嘿嘿……嘿！”
夏浔故意扮出色狼样儿，很猥亵地笑了两声，然后一张愤怒的漂亮面孔就出现在面前，夏浔的笑声戛然而止，两只眼睛都要凸了出来，是苏颖！苏颖就站在他面前。
夏浔呆了片刻，狼狈不堪地道：“你……你……你已经脱困了？”
苏颖咬牙切齿地道：“给我宰了这个王八蛋！”
“慢来！慢来！我有话说！”
夏浔赶紧举手，颈下已被划出一条血痕，惊出他一身冷汗。
苏颖鄙夷厌恶地看着他，冷冷地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夏浔苦着脸道：“我是来救你们的，所以才蒙面而来，方才刀架在脖子上，我只当是被侍卫发现，只好胡言乱语一番，这……这……我冤呐！”
苏颖冷笑道：“我还可以相信你么？”
夏浔赶紧道：“为什么不信？你也知道，你们被抓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我还向千户大人质询来着，我分明是毫不知情呀，刚刚，我也真的是想救你。我……我不那么说，如何向发现我的侍卫解释我这副模样所为何为？天地良心呀……”
“三当家的，不要信他，如果不是他，咱们会被官兵抓住么，他们还要毁了咱们的双屿岛，这些当官的巧言令色，不可信任，杀了他！”
“对对对，杀了他！”
一群海盗纷纷说道，夏浔一见苏颖嘴唇微动，似要说话，立即道：“我有办法，保住双屿！”
这句话一说，鼓噪声立止，船舱里静了下来，苏颖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夏浔道：“这办法可不是我临时想到的，我想救你们的时候，就想过了这个办法。你听了，也该知道，我今晚过来，确是为了救你。因为我答应过与你们合作，朝廷可以食言，我不可以食言！”
苏颖凝视着他，道：“我不知道你这个人还值不值得信任，本来，我想带着人杀出去的。”
夏浔道：“你们没可能成功，就你们这点人，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苏颖道：“是，可我苏颖生于此，长于此，双屿就是我的家，有人要毁我的双屿，那就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是死，我也要与他们拼个痛快！你说有办法保我双屿，什么办法？你说出来，不管你今晚潜来到底目的何在，我，放过你！”
夏浔迟疑道：“我……”
苏颖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冷笑道：“你放心，杨大官，我们这些做贼的，比你们做的讲信义的多，我苏颖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夏浔实未料到今晚救人会弄到这般无法解释的地步，他无奈地一笑，说道：“是这样，官兵要毁了双屿，手段是集中海船，堆石沉海，堵塞航道，除此之外，他们也没别的办法。”
苏颖道：“不错，那又怎么样？”
夏浔道：“现在除了一部分仍在岛上搜索残敌的官兵，大部分官兵都集中在那些海盗船除近，看管海盗搬运石头，为了加快进度，他们自己也在岛上搜罗着石头，后面这些水师舰只，大部分根本没有人，就像这艘船，关押着像你这样身份重要的人的舰上，也没几个守卫。”
苏颖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
夏浔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怎么做？”
夏浔道：“他们要沉船，我们先烧船。”
苏颖一怔，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亮起来：“说下去！”
夏浔道：“李景隆率大舰追赶陈祖义去了，这里是你双屿帮根基，你不舍得放弃，我想许大当家也绝不想放弃，他之所以还没有来，想必是因为陈祖义逃逸在外，许大当家担心自己的陈钱岛被走投无路的陈祖义实施报复。此刻，想必他已返回陈钱，集中所有船只，装载所有人、物，最迟明日一早，就会赶回来，留在岛上的官兵，他们时间不多，明日一早，必然返航。”
一个海盗忍不住骂道：“你婆婆妈妈的，想要拖延时间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苏颖举手制止了他，对夏浔道：“继续说下去！”
夏浔道：“这样的话，我们趁着他们后方空虚，把这些船只一把火烧了，他们要怎么出海？”
苏颖眼睛更亮了：“自然是利用楚米帮的海船。”
夏浔反问道：“那么，他们还拿什么来沉海堵塞航道？”
苏颖眼中露出一抹笑意：“釜底抽薪，果然好计！”
海盗们这时也听明白了夏浔的主意，有人一拍大腿，惊喜道：“对啊，方才咱们还想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算赚的，他奶奶的，和他的主意一比，咱们的主意屁都不是啊。”
苏颖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道：“你骂我？”
那海盗赶紧赔笑道：“没有，没有，我说错了话！”说着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苏颖瞅了夏浔两眼，把手一伸，说道：“刀，交出来！”
夏浔颈上还架着刀，他只能伸出两指，慢慢抽出自己的佩刀，刀尖冲着自己，缓缓递向苏颖。
苏颖握刀在手，忽地嫣然一笑：“算你懂得规矩，带上他。”说罢转身便向外走。
几个海盗瞠目道：“三当家的，带上他这么个累赘干甚么？就算不杀，绑在这儿也就是了。”
苏颖道：“他官儿不小，咱们想脱身，说不定还用得上他，要是官兵逼迫过紧，就砍他的狗头！”
夏浔叫道：“三姐，你答应我的！”
苏颖走到舱口，止头回头，理直气壮地道：“跟你……学的！”
那眉眼一挑，颇为飞扬。
※※※
戴宗校指挥着人马不停地往海盗船上搬运着石头，水师官兵打着火把，持着刀枪，严密地监视着海盗们的一举一动，防止他们突然哗变。
海岛上风很大，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猎猎翻滚，戴宗校站在码头上，志得意满，非常高兴。
这一遭回去，论功行赏，他这千户，就得升一升了，而且此次围剿海岛，他也收缴了大批的金银财宝，到时候曹国公那里送一些，洛指挥使那里送一些，手下得力的将领们一人赏赐一些，剩下来的钱，照样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戴千户心里琢磨着：“等银钱到手，就把大部分送回老家去，让婆娘在老家那边再多买几百上千亩的好地，在杭州城里，我也可以置一处外宅，娶个当地的良家女子做外室，模样得水灵俊俏，性情得温柔贤淑，再雇几个男仆女佣，到时候得运作一下，升了官儿也不走，苏杭之地，人间天堂啊，老子就在这儿长住了……”
他正核计着，忽听有人惊叫道：“起火了，起火了。”
戴宗校一惊，连忙循声望去，就见远远一艘船上火光四起，被海风一吹，迅速变得烈焰冲天。
士兵、海盗们都骚动起来，戴宗校厉声叫道：“不要乱，看紧了他们，有敢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杀！”
早已严阵以待的官兵立即张弓举枪、扬起长刀，将刚刚有些骚乱迹象的海盗们控制住。
戴宗校喝道：“李舟，李舟，混账东西，跑去哪里了。乐忘然，乐忘然，带上你本部人马，立即扑火，其他各部，看紧了盗俘，勿生乱像。”
一想到放火，苏颖的主意可比夏浔多了些，她没有胡乱放火，而是带着人潜出船去，先向上风头去，点燃了最后面的一艘舰船，船上泼了油，搜罗出了各种引火之物，一点之下顷刻间就烈焰焚天，再被海风一吹，蔓延开去，邻近船只先后引燃，火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莫说戴宗校还要控制着许多的被俘海盗，就算他集中所有人赶来，想在帆樯如林，舷帮相接、密如乱麻的船舰丛中救火，也是难如登天。火势蔓延的速度惊人的快，戴千户见此情形，连忙又下命令：“快快快，快把没引燃的海船驶开，莫要被引着了。”
当即有些官兵又仓惶跳上海盗船，急着把它们驶开，可那海盗船上已装了大量的石头，等他们匆匆升起船帆，把前边几艘既沉重又笨拙的海船驶到安全距离之外，后边整片港口码头已陷入滔天烈焰之中，把岸上官兵和海盗烘烤得退到离岸二十多丈距离以外，犹觉热浪扑面。
戴千户已经变成了一个卷发黑面的非洲人，他气急败坏地挥舞着佩刀，怒吼道：“有人纵火！这是有人纵火！是谁！是谁！给我揪他出来！我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第223章 跳河洗不清，那就跳海吧！
苏颖等人伏在岸边，眼见火势已一发而不可收拾，夏浔便劝苏颖道：“这些船救不得了，你们还是去躲一躲吧，这岛上洞窟奇多，只有你们最为熟悉，随便找个山洞一藏，他们便找不到你们，只要许大当家能及时返回，塞海之举势难成功。”
苏颖对两个海盗吩咐道：“你们寻一条小船，马上出海，去陈钱岛，请大当家马上回来，快去！我双屿能否保住，就看你们的了。”
两个海盗不敢怠慢，立即答应一声，沿着海岸跑开了。
苏颖这才一摆手道：“我们走！”
有人问道：“三当家，他呢？”
苏颖看看夏浔，说道：“放了他。”
有人急道：“三当家，咱们可是留在岛上帮他们打楚米帮的，现在可好，咱们还有许多兄弟在官兵手里搬石头呢，他们被押回陆地去，纵不砍头，也得充军发配，老死他乡了，就这么放过这个罪魁祸首？”
苏颖道：“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已经答应了的话，就要做到。官兵不讲信义，我们若也不讲信义，岂非和官兵成了一路货色？放了他！”
夏浔脸上一热，可是自己这一伙儿干的事确实不地道，他也无话可说。两个海盗把他恨恨地一推，随着苏颖便向山坡上奔去。
“他们在这里，岛上还有漏网之鱼！”
因为海上船只烧得烈焰焚天，到处一片光明，本来奉命上船救火的乐百户一帮人燎得给烟熏兔似的，两眼红通通地从船上忙不迭逃上岸来，恰看见正沿山坡逃向山上的苏颖一伙人，立即追赶了上去。
紧接着奉戴千户之命赶来的另一队人马也发现了苏颖等人，火光把岛屿上映得通明一片，不亚于白昼，根本无法隐藏身形，他们立即夹攻上来，苏颖等人逃跑不及，只得返身与他们战在一起。夏浔本来正想遁了身影，见此情形不禁暗叫糟糕，赶紧又返了回来。
此时官兵与海盗已战在一起，码头上，被官兵严密看管的海盗们都往这边看来，远远的虽看不清具体情形，隐约也能晓得这是岛上有幸免于难的同伙给官兵制造麻烦，都屏息看着，希望能有机会制造更大混乱，让自己逃脱。
戴千户自然不敢大意，如果因这一乱，让已经就擒的海盗再散落满岛，最终如何可就谁也不知道了，所以他不敢擅离，只是令人看紧了人犯，生怕因小失大。
这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只是攀登已是不易，何况还要执着兵刃战斗，官兵与海盗们战成一团，海盗们居高临下，人数虽少，却占些便宜。夏浔已扯掉了蒙面巾，他为了掩饰身分，穿的是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忙乱之中，哪有人去看他是谁，只知道这也是自家官兵，纷纷从他身边超越过去寻海盗一战，根本不曾认真看他一眼。
苏颖见这样下去，自己带回来的这点儿人就要全军覆没，便把心一横，手舞夺来的两柄钢刀，左劈右砍，疾若旋风，守在山道一处突起的岩石上，硬生生堵住去路，向其他盗伙高声喝道：“上山，上山，自寻洞窟隐匿，等大当家的一到，咱们便安全了，快走！”
苏颖一面喊，一面守住了岩石旁的这处山道，一妇当关，双刀为闸，饶是官兵勇猛，竟是冲不过去。
旁边俱是倾余的礁石或密集的草木，要绕过这片地方，道路就在十余丈外了，乐百户心中发急，只是催促士卒向前，可一连被苏颖砍伤了五六人，在她乱披风一般的利刃之下，竟是无人得以靠近。
夏浔捡起把缨枪来，也装模作样的混进了人群，眼见官兵上不得山，苏颖也脱不得身，不禁暗自焦急。他对这些海盗并无敌意，而且有着深深的歉疚，朝廷既然答应了人家，却背信弃义，这令他这个牵线搭桥的人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其实他也料到李景隆此人不太可靠，可他预估对李景隆来说，最大的功劳莫如擒住陈祖义，而对付双屿帮，未必能把他们一网打尽，李景隆急于返京，是不会在这里纠缠过甚的，所以他翻脸收拾双屿帮的可能并不大。
可是夏浔却忘了那位一贯给人一种方正呆板的形象的铁铉了。铁鼎石虽然方正，其实可一点也不呆板，该动心机该用手段的时候，他丝毫不弱于人，而且恰恰因为他方正呆板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所以他一动心机，很容易就叫人上当。
朱棣并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可铁铉守济南，一说要投降，请朱棣进城受降，朱棣马上就信了，而且兴高采烈毫无疑心，骑着高头大马第一个进城，差点儿被诈降的铁铉用千斤闸给活活砸死。老实人骗人，才是最叫人防不胜防的，因为他不需要什么高明的骗术，他平时的言行就是最好的掩饰。
夏浔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铁铉会在关键时刻给李景隆出了沉船堵海这么一招绝户计，结果陷双屿群盗于危难之中，令他很是不安。而他恰恰又不是一个从小受到忠君思想教育的这个时代的顺民，所以便凭着自己的良知，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可眼下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如何救下苏颖，他固然想救人，却也不能为了救人把自己搭上，给自己陷一个通匪的罪名。
乐百户眼见苏颖一个女子守住紧要处，自己众多手下竟然冲不过去，不禁勃然大怒，立即拔出了火铳。明初时候，铜火铳已经大量应用，而这种短火铳，也就是手铳，一般只配备于高级军官，用作防身之用。这种手铳虽然说小，比起现代的手枪来还是长了许多。
这柄手铳大约长有四十厘米，前有细长的直体铳管，管口沿外加一道口箍，后接椭圆球状药室，药室后为铳尾，向后开有安柄的銎孔，銎孔外口较粗，内底较细，銎口沿外也加一道口箍。另在药室前侧加两道，后加一道加固箍。铳身上刻着铭文“杭州卫水师，胜字肆佰壹号长铳，简重贰斤拾贰两。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吉日宝源造。”
乐百户放入火药包杵实，塞入弹丸，便顺手夺过一支火把，将手铳对准了正在挥刀做战的苏颖。
苏颖所在的双屿帮因为只是走私，与官兵作战的经验并不多，她惯与人用冷兵器作战，很少接触火器，此时忙于周遭的敌人，更没再多一双眼睛观察远处情形，夏浔举着长枪做出似进不进的样子，却在寻找着帮苏颖脱身的办法，乐百户的举动正被他看在眼里。
一见乐百户举起火铳，夏浔不禁大吃一惊，可他又不能高声叫嚷让苏颖小心，情急之下大喝一声，一个助跑，把枪头往地上狠狠一拄，身子便腾空而起，向苏颖猛扑过去。
夏浔这一声大喝，其实是喊给乐百户听的，乐百户见到自己同僚扑上去擒贼，总不能胡乱开枪吧，当然，这一声大喝能否来得及制止乐百户的动作，他也没有把握，这只是无奈之下做出的自保之举。
可他这一声大喝，反倒提醒了苏颖，苏颖终究不是铁打的身子，双手力战，久而疲弱，右手刀刚刚被官兵打落，就听一声大喝，有人凌空扑来，扭头一看，竟是夏浔，真把苏颖鼻子都气歪了。
“这个两面三刀口是心非狼心狗肺出尔反尔的东西，见势不妙就要擒我立功了么？”
苏颖一仰身，一记窝心腿便往夏浔胸腹间踢去。
“小心火铳！”
夏浔扑到近处，只来得及小声说出这一句话，就被苏颖一脚踢中，这一脚好大的力气，夏浔被踢得向上飞了起来，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过去。
乐百户已经举起了火枪，忽见一名士兵以长枪做撑杆，神勇无比地跃起，径直扑向那女海盗，生怕误伤了自己人，急忙把枪口一抬……
“砰！”
枪响了，火光一闪，一团浓烟飘过，乐百户眼睁睁地看着那名英勇无畏的士兵被那悍妇一脚踢起，准准地中了自己这“打哪指哪”的一枪，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又斜斜飘落下去，不由气急败坏地跺脚：“他娘的，你早不扑，晚不扑，这不是作死么？”
那些正在进攻的士兵一见自己人中弹，也都傻住了，恍然大悟的苏颖顾不得懊悔，急忙一把抄起夏浔，奋力向前一纵，竟然抱起他自岩石上飞身跃下，直向大海中跳去。
这里是码头，水很深，苏颖带着夏浔“嗵”地一声落入大海，立即挟着他向深处潜去，一呼一吸之间，她再露头，已在数十米外，熊熊火光映得她湿漉漉的头发一片金黄，她只稍稍一露头，长吸一口气，立即再度潜入水下。
水上火光熊熊，映得水下也是一片灿烂，苏颖技巧地捂住夏浔的口鼻，双腿和腰肢曼妙有力地摆动，游鱼一般潜出数十米，一俟发现夏浔气竭挣扎，立即贴过去，捏着他的鼻子，嘴对嘴儿地渡一口气，然后拖着他继续向前游，片刻工夫就脱离了火海区，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第224章 粗线条的苏三姐
戴千户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很为难，他把几个百户找来商量了一下，眼下岛上留下来的士兵和被俘获的大群海盗如果想离开，必须依赖那几艘抢救出来的海盗船，这几艘本来要用来沉船堵海用的大船都是远洋用的大型海盗船，兼具商船的作用，要装下这么多人是勉强办得到的，可这样一来，国公交待的沉船任务如何完成？
计议半晌，考虑到李景隆还有返回双屿的可能，戴千户便令人把那几艘海盗船靠岸，石头先搬出船舱堆在码头，做好两手准备。
戴千户召集下属进行商议的时候，就发现百户李舟和锦衣卫总旗夏浔不见踪影，还特意叫人寻找了一番，可两人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料来最大的可能是原本待在船上，火势一起，没有来得及逃走，现已葬身大海。当初攻上岛时，他也未造成这样品秩的官员损伤，结果因为这一场火，一下子损失了两名将领，戴千户颇为恼火。
可是那些纵火的海盗对岛上极为熟悉，往山上一钻就像耗子进了洞，官兵又无法派出全部人员进行地毯式搜索，此时又是夜色深沉，搜索半晌全无所获。
就在这时，北屿示警，有人来袭，焦头烂额的戴千户匆匆率人赶去，一经接触不禁大吃一惊，从北屿闯进来的海盗竟然是曹公国李景隆早上穷追不舍的撵去的南洋大盗陈祖义，戴千户现在要船没船，手下的兵有的正在搜山，有的正在看管被俘的海盗，能抽调的人也有限，如何抵挡气势汹汹的海盗？
而且由于陈祖义的突然来袭，被俘的海盗们发起了一场爆乱，被他果断下令一阵屠杀，才算是用钢刀利刃控制了局面，眼见如此情形，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戴千户再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即鸣号集中所有士兵，匆匆押着海盗们登上幸存的几艘海盗船，从南屿出海，逃之夭夭，随船只带走了些金银细软，大批缴获的粮草辎重都抛弃了。
从北屿闯进来的人的确是陈祖义，李景隆和许浒都料定他缺少粮草饮水难以远航，李景隆更断定奉他所命在沿海巡弋堵截的各省水师官兵可以给陈祖义制造更大的麻烦，陈祖义这样的大盗如何想不到？
他只是佯做逃命，根本没有直接逃向南洋，他带着官兵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甩开官兵和许浒后便杀了个回马枪，绕回了六横群岛。
陈祖义的目标本来是陈钱岛，他需要补充足够的给养，才能返回他的大本营，同时如果能攻陷陈钱岛，也能给许浒一个大大的教训，报此一箭之仇。结果到了陈钱岛附近，放下小船刺探一番，发现追丢了的许浒十分机警，已经集中全部舰船返回，将陈钱岛守得水泄不通，陈祖义的主意这才打到双屿岛。
他赶到双屿附近时，正好岛上烈焰焚天，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即派了小船进去窥探动静，因为当时岛上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舰船起火，竟然没人注意他们，陈祖义的探子看清了岛上情形，立即回报于陈祖义，陈祖义闻讯大喜，立即率战舰杀入了双屿岛。
这一天，双屿岛上好生热闹，白天的时候还是楚米帮的天下，到了下午就被官兵占据了，到了半夜，又被陈祖义所占领，一天之内，三易其主。
陈祖义到了岛上，见到那许多搬到码头，还未来得及装船运走甚至来不及焚烧的粮草辎重，不禁仰天狂笑：“哈哈哈，这是天不亡我……”
※※※
苏颖拖着夏浔潜到僻静处，把他背到身上，跋涉上山，重又回到了龟背崖下的那处山洞。
到了山洞中，苏颖点燃烛火，撕开夏浔衣裳仔细检视，发现他的肩头高高隆起，已经乌青一块，苏颖马上取出小刀，划开他的伤口，剜出那枚铅丸，吮净伤口淤血，撒下自己衣袖给他包扎起来。
夏浔先是挨了一脚，接着中了一枪，随后又在水中被拖行良久，神志恍惚，半醒不醒，苏颖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满是歉疚。因为夏浔的身份，她对夏浔一直抱着些怀疑态度，紧要关头，更是因为救她，反让夏浔挨了一枪，苏颖一向恩怨分明，自己的救命恩人受她如此对待，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
手指轻轻抚过夏浔结实健硕的胸口，那胸口还有一个很清晰的脚印，微肿发红，可见她那一脚何等用力。苏颖吐了吐舌头，虽然旁边无人，还是窘得脸红起来。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在海中拖着夏浔一路逃出来，数度对他以口度气，虽在水下，又是为了救人，可这对她来说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儿，此时想来，实时羞涩难当，一时间，苏颖坐在那儿神思竟也恍惚起来。
一个身子随着那心起伏不定，正如坐船头，飘飘悠悠，荡漾不已的工夫，夏浔忽然发出一声呻吟，苏颖清醒过来，连忙挪近了烛光俯身去看，见夏浔并未清醒，只是呼吸顺畅了许多，看他脸庞有些发红，苏颖伸了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禁蹙起眉来，夏浔竟然有些发热。
看看夏浔那身湿漉漉地裹在身上的衣服，苏颖有些为难起来，莫看她平时一副粗犷模样，和男人说说笑笑打打骂骂就与男人一般无二，可要她去给一个男人宽衣解带，从小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样的事。然而夏浔现在这副模样……
苏颖秉着烛，定定地看着夏浔，眼波流晕，飘忽不定，过了许久，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将唇凑到烛火边，轻轻嘟起，“噗”地一声，烛火熄了……
灯再度亮起时，夏浔已经躺到榻上，身上裹着一条床单，湿衣服都搭在石壁上，苏颖红着脸看着他，过了一阵儿，夏浔眼帘翕动了几下，轻轻地张开来。
苏颖喜道：“你醒了？”
夏浔想动，疼得闷哼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伤，他又躺下，见四周黑漆漆的十分静谧，不禁有些茫然地道：“三姐，这是哪儿？”
苏颖抿嘴一笑，举起烛火，照了照四下，说道：“看清楚了么。”
夏浔吃惊地道：“我怎么在这里？”
苏颖赶紧表功：“是我救你过来的，当时你中了一枪，我见情形不妙，就抱起你跳了海，拖着你潜出好远，才摆脱了官兵，把你救上来。”
夏浔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涩然道：“三姐，你……抱着我……跳海？”
苏颖道：“是呀。”
夏浔木然道：“你拖着我潜泳好远，摆脱了官兵？”
苏颖眨眨眼：“是呀！”
她忽然伸出手，去摸夏浔的额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说得这么清楚，还要问个不休？”
夏浔闭了闭眼睛，又张开，无奈地道：“三姐，我是你双屿岛的四当家，还是锦衣卫百户？”
苏颖紧张起来：“糟了，你真的烧糊涂了，要不然就是落水时伤了脑袋，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夏浔苦笑道：“大姐，你救我干什么呀？”
苏颖正色道：“这叫甚么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弃你独自逃生，那还是人么？就算舍了这条性命，我也要救你出来！”
夏浔只能定定地看着她，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苏颖被他看得有点害羞，这才省起自己一身湿衣沾身，身体曲线毕露，奈何这洞中根本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她悄悄拉了拉紧贴在胸上的衣服，将自己往阴影处闪了闪，轻嗔道：“你君子一点好不好？”
夏浔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缓缓说道：“三姐，我是官兵，对吧！”
苏颖喜道：“你怎么想起自己的身份了！”
夏浔翻个白眼儿：“我是官兵，那你救我做甚么呢？你一个人跳海就好啦，他们又不知道我是去抓你还是去救你，见我中了枪，他们自然会救我，会给我敷药、裹伤，会带我离开，你说……是不是啊？”
“啊！”
苏颖发起呆来，过了许久才惊叫道：“对呀！我当时怎么想的啊？怎么就拖着你下海了？我……我再把你送回去，怎么样？”
夏浔很无奈地道：“现在……岛上是什么情形？”
苏颖道：“我拖着你潜到这片时，码头那边还是烈焰冲天，方才还听到隐隐有喊杀声起，我的人不多，而且已经潜进了山洞，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快乐起来，幸灾乐祸地道：“也许是楚米帮的人趁机闹事吧。”
夏浔用一种很无辜、很无奈、很无助的眼光看着她，苏颖窘迫地小声道：“我当时就是突然犯了糊涂，就想着你是自己人，不能让你落到官兵手里，所以就带着你逃跑……”
她忽又把胸一挺，理直气壮地道：“难道你就没有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的时候么？”
夏浔没说话，还是默默地看着她，一脸很无辜、很无奈、很无助的神气，苏颖的肩膀又塌下去：“好吧好吧，我去看看，如果有机会，我再把你丢回去就是了。”
苏颖干出这样的糗事，嘴上强硬，心里也觉得没面子的很，她自顾说着，匆匆跑到洞口，抓住绳索，三荡两荡，便像灵猿一样攀了上去……

第225章 网中的鱼
苏颖从洞中爬出来，悄悄察看岛上情形，意外地发现官兵已仓惶撤走，现在双屿岛竟已被陈祖义占领了，苏颖暗暗吃惊，忙又悄然返回洞中。她知道陈祖义不可能在这里久留的，他的根基在南洋，此番北上他也只带了十艘船，他返回双屿十有八九是为了粮食和饮水，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苏颖没有猜错，可陈祖义并没有天一亮就离开，因为收到苏颖消息的许浒天亮时分赶到了双屿，意外地发现陈祖义竟然在此，许浒大喜，立即包围了双屿岛，两伙海盗大打出手，陈祖义始终不曾拿苏三当家当人质，在双屿群盗们看来，对此只有一种解释：三当家的已经被官兵或者陈祖义给杀了，仇恨驱使着他们对双屿发动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陈祖义现在若想突围也并非办不到，可是海盗之王的美誉使他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在占据地利的条件下，因为双屿帮的攻击而仓惶逃走，他岂不是要沦为天下海盗的笑柄？更何况，朝廷的水师舰队现在仍在南下追赶的路上，现在逃走，很可能堪堪与他们遭遇，莫不如等他们发现上当，再气急败坏地返回来，那时再从容远遁，继续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大海之上比不得别处，只要有水，处处是路，一两支舰队是拦不住他的，他并不担心杭州水师返回来，把官兵戏弄得疲于奔命，正是他一贯的拿手好戏，所以他干脆在双屿驻扎下来，明战暗袭，与许浒斗智斗力，胶着不下。
这一来可苦了苏颖和夏浔，他们藏在洞里，只能默默地等待，谁也不知道陈祖义什么时候会走，接下来占据双屿岛的是双屿帮还是朝廷水师。
苏颖坐在洞口，轻轻把玩着手中的珍珠，这种从食用牡蛎中取出来的珍珠形状不好看，光泽也不亮，不值什么钱。
她的脚下就是直壁悬空数十丈的悬崖，低头看去，一丛丛礁石间，海水澎湃着，激起一丝丝白色的浪花，有几只海鸥鸣叫着从她脚下一掠而过。
腥新的海风在一起一伏的潮水声中，吹得她的头发随之飘起，衣袂也在轻轻地抖动。
已经三天了，陈祖义还没走，他和双屿帮打得势均力敌，好在他的人手有限，分兵把守主要出入口，这片山崖比较冷清，一直没有人来。
洞中有蜡烛、有床铺，就是没有食物，苏颖只能利用自己的身手，捕些鱼虾、捡些牡蛎，这些食物她适应得了，夏浔每天生吃这些东西，却已渐渐受不了。
他在发烧，而且烧得越来越严重，那是因为伤口的炎症引起的，苏颖原本以为他伤的并不重，很快就会好，却没想到铅丸造成的伤害，海水的浸泡，再加上没有药物治疗，种种因素结合起来，竟然让他持续地发起烧来。
苏颖忧心忡忡，她的丈夫就是这么死掉的。那是一次与其他海盗帮派的火拼，她的丈夫跳帮作战时，被对方一个海盗研去了一根脚趾，当时并未太当回事儿，后来也是这样持续地低烧，身体越来越差，最终……一命呜呼，苏颖不是郎中，对生病她束手无策，她不知道夏浔会不会步其后尘，如果捱得过这一关，他就能痊愈，如果捱不过……
苏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回到洞中，夏浔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鼻息咻咻，喘得特别急促，苏颖看看他烧得发红的脸庞，拿起毛巾，走到洞口边，接着泉水浸湿了，回来给他擦了擦头面，然后便掀开被单给他擦起了身子。几天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对夏浔的照顾，眼前是垂死的救命恩人，她也顾不及那许多男女之防了。
或许物理降温发生了些作用，夏浔重又安静下来，沉沉睡去，苏颖坐在榻边，默默地注视他良久，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副模样，哪还有一点豪气干云的三当家形象……
※※※
福建福屿。
李景隆的大舰在福屿岛停靠下来，这座海岛以前也有小股盗寇窃据着，近来因为朝廷水师不断围剿，那些海盗首当其冲，见势不妙，已逃之夭夭，岛上还有他们弃下的一些破烂的建筑。李景隆登岛歇息片刻，正游弋在附近准备拦截陈祖义海盗船的福州水师兵舰便闻讯赶来，几位水师将领匆匆上岸拜见曹国公。
“根本不曾见到陈祖义的船？一艘都没有见到？”
听了他们的禀报，李景隆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铁铉蹙起眉头道：“大海茫茫，如何看顾得过来？莫非他们为了避开我水师官兵，走了深海海面？”
杭州卫指挥洛宇道：“铁大人这是不谙行船之事了。且不说那些海盗船上没有多少粮食饮水，绕不得远路，就算粮米水源充足，水上情形，千变万化，时时又有海风巨浪，不熟深海情形而取道其间，凶险较之沿着他们最熟悉的行船路线行走，哪怕是需要突破我们的重重封锁还要大上百倍，陈祖义绝不会绕道远离大陆的深海区行船的。”
铁铉道：“如此说来，他们能够选择的航线不过这么几条，如果只是福州卫的将士们未曾见到他们踪影，或许是被他们偷偷溜了过去而不自知，可这一路下来，沿途水师官兵皆无所见，那就有些蹊跷了，难道……”
李景隆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难道他陈祖义吃了熊心豹胆，居然并不逃走？”
洛宇神色一动，说道：“国公，我看这个揣测未必不可能，那陈祖义凶残之极，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这一回双屿帮背叛了他，害得他损兵折将，他会不会……去寻双屿帮晦气了？”
李景隆来回踱了一阵步子，说道：“不无可能，不无可能啊，对这个亡命之徒，我们不能以常理度之。传下令去，各路水师仍然封锁海面，严加戒备，本国公率杭州卫舰船，立即回返双屿！”
当下，李景隆的三十余艘大舰匆匆起锚升帆，调转船头，重又朝着双屿方向开去……
※※※
天黑了。
苏颖用石头砸开生蚝的硬壳，挑出鲜嫩的蚝肉，在嘴里嚼烂了，对准了夏浔的嘴巴，硬喂到他嘴里去。现在夏浔进食已经出现了困难，她真的不知道夏浔还能撑多久……
夏浔吃了些东西，气色似乎稍稍好了点儿，但他还在打摆子，牙齿格格作响，苏颖犹豫半晌，晕着脸凑过去，将那燃得只剩小半的蜡烛“噗”地一口吹灭，淡淡的火星一闪即逝，一缕青烟在黑幕中袅袅升起，洞外是澎湃的潮水声，洞中却隐隐传出窸窸窣窣的宽衣声。
然后一具柔软健美、光滑如缎的女儿家身体紧紧搂住了夏浔的身体……
他的身子发烫，苏颖的脸蛋更烫，火一样炙热，她要靠向石壁一侧，用自己的脊背抵着那光滑冰凉的石壁，才没让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
苏颖已经有近十年不曾抱着一个男人了，像是天地无法拒绝季节的到来，虬结在崖上看似已枯萎的树藤，被春风一吹、春雨一浇，自然就浸透了绿色，苏颖的心似乎也突然活了过来。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要救人，可以做得非常坦然，反正他的身子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连他的嘴都已亲过了，还能有什么不适应的，可是当她抱紧了夏浔的身子，她才发觉自己的身子也在打摆子，抖得比夏浔更厉害，她的脑子迷迷糊糊的，就像在做梦。
春梦她当然也做过，梦里的男人是一些模糊的影子，梦里的情节醒来后也几乎想不起来，不知道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所有的过程都很朦胧，醒来后那种感觉都是空旷的、怅然的，可现在不是做梦，她怀里就抱着一个男人，结实、壮硕、年轻……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苏颖脑子晕陶陶的，一种奇妙古怪的感觉像涟漪般在她心里荡漾开来，让她觉得心里好空好空，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抓不住。她的神思，就像一条迷路的小鱼，在一丛丛水草中穿梭、挣扎着，却怎么也穿不出去，重新见到那亮白如银的沙滩、清澈如空气的海水，迷惘、慌乱、不知所措，她只能紧紧地抱住夏浔，用紧紧的拥抱来填补那来自心底深处的空虚……
三姐开始觉得身上发烫，心里好乱，嘴里好干，她想喝水，可她又不想起身去接泉水，眼前，似乎只有他的口水。她只能咽一口口水，把头埋在夏浔的怀里，继续打摆子……
双屿岛外，许浒的战舰上，许浒正和一群海盗头目激烈地争论着，久攻双屿不下，许浒担心朝廷水师一旦返回，自己与陈祖义就成了那相争的鹬蚌，所以决心暂且放弃抓住或杀死陈祖义的打算，佯攻南屿，集中主要舰船攻打北屿，把他赶出去，夺回他们的根基之地，他是一帮之主，必须得从大局考虑，有时候，个人恩怨必须得置之一边。
可要说服手下的骄兵悍将并不容易，雷晓曦的那些部下现在迫于形势，暂且归顺了他，真要收其心，还得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这时候他离不开苏三姐的部下拥戴，可是这些苏老帮主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一直吵着誓杀陈祖义，为阿妹报仇雪恨，许浒很头疼，他必须得先说服这些老顽固，才能实施自己的计划。

第226章 独特的海誓
“各位兄弟，阿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我不想给她报仇么？可是，眼下陈祖义守住了双屿岛，我们无法攻进去，而朝廷水师又随时会回来，万一双屿落入朝廷手中，被他们再度堵塞了航道，我们的根基就要被迫放弃了。两相权衡，我才不得已，决定集中人马自北屿攻入，把陈祖义赶出双屿。
各位兄弟，楚米帮已经瓦解，东海今后就是咱们双屿帮一家独大，就算容得陈祖义逃走，只消三两年工夫，咱们的实力也足以与之一战，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连三两年都等不得么？现在？不是我不想杀他，问题是我们能杀得了他么？如果我们现在斗个两败俱伤，岂不是让官兵得利？”
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许浒讲事实、摆道理、晓利害，说得口干舌躁，帮中那班元老依然不依不饶，他们都是苏老帮主从诚王那里带出来的老部下，苏颖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都当成自己女儿一般，眼下苏颖死了，如果不能为她报仇，九泉之下，他们还有脸去见自己的苏将军么？
许浒正说着，一个人蹬蹬蹬地跑进了船舱，大声禀报道：“大当家，哨船禀报，朝廷水师回来了，大约有三十多艘大舰。”
许浒吃了一惊，急忙问道：“距此还有多远？”
那人道：“依着他们的速度，大概两个时辰之后，就能赶到。”
船舱中登时鸦雀无声，许浒踱了几步，站定身子道：“天色已晚，朝廷水师赶到，今晚未必回攻岛。我的意思，命令咱们的船悄悄撤出来，让官兵填上去，不管是陈祖义还是官兵，都不是甚么好东西，我们坐山观虎斗，紧要关头再出来收拾残局。”
瞟了眼那些头目，许浒又道：“如果我们再不退，朝廷水师很可能不管我们是双屿帮还是陈祖义，一股脑儿地打掉，大家别忘了，若不是朝廷背信弃义，阿妹也不会……”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许浒立即下令，命令守在双屿外围的船只悄然撤防。
陈祖义能够纵横南洋，除了他的凶残令人闻风丧胆，其人确也是狡黠异常，他被许浒困在岛上，无法派出耳目，可他一点都不担心，双屿帮的动向其实就是他的耳目，双屿帮的舰船一撤，陈祖义派在岛上密切监视的人马上就发现了，陈祖义收到消息，立即做出了准确的判断：朝廷水师回来了。
陈祖义毫不耽搁，马上号令所有海盗扯帆出海，他和双屿帮两下里简直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双屿帮的海盗船刚刚让出航道，陈祖义的战舰就气势汹汹地驶出来了，时机把握得恰恰好。双屿帮的海盗措手不及，一见他们闯出来，立即调整风帆、航向，对他们进行拦截，双方在双屿外海便展开了一场激战。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李景隆的舰队已赶到了附近，许浒收到消息，只能含恨收兵，眼睁睁地看着陈祖义扬长而去，继而进占双屿岛，仓促布防，以防朝廷水师袭击。他当然希望李景隆追赶陈祖义，最好杀了陈祖义，除此心头大患，可万一李景隆舍陈祖义而就双屿岛呢？
他不能不防。
许浒匆忙布防的时候，隶属于苏颖的几个老家伙却已满岛地找起了苏颖来，他们对苏颖活着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与陈祖义僵持了这么久，以苏颖超卓的水性，如果她还活着，她还没有被捉，她一定能游出双屿与他们汇合的。如今，他们只是想找到苏颖的尸体，让她入土为安。
知道龟背崖洞窟的人非常少，他们也不知道，而知道这处所在的许大当家，第一时间却在布防……
※※※
双屿岛南麓的龟背崖下，对这岛上变幻的旗帜舰船，仓促来去的人马队伍却似毫无所觉，静谧得如世外桃源一般……
头一晚，是夏浔最凶险的一晚，或许一晚的高烧，是他的身体同病菌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最激烈的时候，他强健的体魄最终占了上风，他熬过来了，却也因此累到筋疲力尽。
等到天明的时候，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只看到苏颖正俯身看着自己，她大概刚刚睡醒吧，发丝有些凌乱，却也因此让她充满了慵懒成熟的风情，看着夏浔，她的眉眼之间似乎多了一抹温柔和娇羞。
夏浔疲倦极了，病体一夜的挣扎，虽然最终靠着强健的体魄撑了过来，却也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没有力气去分析苏颖异样的神情，很快，他便继续沉沉睡去。
一天无事，到了晚间，他额头的热度似乎又开始上升了，刚刚有些欢喜起来的苏颖再度沉默了，她本以为夏浔熬过来了，可是没想到……
他的发热反反复复，恰与当初她男人的症状一模一样，可陈祖义仍然赖着不走，她眼睁睁地看着，却没有半点办法。坐在夏浔身旁，静静地看着他的样子，苏颖忽然垂下泪来。
已经有近十年，她再不曾哭过了，此时眼泪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就像海水。本来的欣赏、感激，经由这几天亲密的接触，不知不觉在她心里发酵，酿成了醇醇的美酒，让她迷恋，让她不舍。
他，大概很快就会死了吧……
夏浔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的他好像失了重，总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时而就会大头冲下地触到地面，地面忽而硬，忽而软，他的身子则颠来倒去，令他眩晕得有些恶心。忽然，他好像浸进了柔软的湖水里，湖水既温暖又柔软，湖底长满了柔细的水草，水草轻轻地缠住了他的身子，把他固定了下来。
然后，一种极舒坦的感觉，从他的下体荡漾开来，仿佛一滴水滴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无声无息地把愉悦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梦到自己赤裸的身子，被柔软的湖水包围着，似乎有一群调皮的鱼儿轻轻地啄着他的身体，渐渐的，他感觉整个腹部都在沸腾，好像全身的热都集中到下面去了，原本昏昏沉沉的头部也不再那么痛苦。
苏颖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有反应，昨晚，尽管紧紧抱着他的身体，可她有意识地躲着，碰都不敢碰他的要害之处，现在想到他很可能活不长了，她突然做出了大胆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举动，原本也只是一种莫名的冲动，并未指望他的身体能做出反应，想不到……
尽管洞窟中黑沉沉的本就没有一丝光，可苏颖仍然闭着眼睛，因为闭上眼睛，她的触觉才更灵敏，能更清晰地感觉那灼热和坚硬，她忽然难以遏制地兴奋起来，胸前两点嫣红就像破土而出的芽儿，拼命地向空中舒展着它的叶子一般，胀胀的难受。
她已活了二十九年，却不知道女人也会爆发出像火山一般浓烈的情欲，仅仅是抚摸着他强壮的身体，春水便如潮涌一般，汩汩地濡湿了她饱满柔腴的臀瓣。她咻咻地喘息着，忽然一个翻身覆了上去，把那不甘屈服的泥鳅紧紧锁住、紧紧箍住，立即，猛然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愉悦，把一股异样的充实感散布了她的全身，她叹息般喘出一口气，仿佛是呜咽，又仿佛是呻吟……满足中带着喜悦。
她开始动起来，她的大腿结实而有力，腰肢却是结实而柔软，柔软得可以做任何角度的扭动，也结实得可以永不停歇地重复同一个动作，那丰满浑圆的臀部便也因之划出一道道诱人的弧线。夜中的海，潮水此起彼伏，永不停歇，洞中的人似乎也应和着那潮水，一起一伏，此起彼伏，同样是永不停歇。
夏浔在一波波令人销魂的战栗中苏醒了，他没有说话，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还说话，他只能放纵着自己的身体，追逐着那极乐，察觉到他不同的反应，苏颖却突然软了，软绵绵地倒在他的身上，于是……乾坤颠倒过来……许久之后，乾坤又颠倒过去。
颠倒颠，颠倒颠，这一夜颠颠倒倒的事儿，又何止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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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一波一波，连绵不断地扑过来，把海边那艘小船连着船上打啥欠的艄公一下下地荡起来。
岸边的礁石上，面对面地站着夏浔和苏颖，此时，距许浒收复双屿岛，已经又过去半个月了。
“你真不跟我走？”
苏颖摇头，虽然不舍，却很坚决：“你是兵，我是匪，兵和匪，不应该有瓜葛。”
“你可以不再做匪，我可以帮你弄一个新的身份，绝不会有任何人认出来。”
苏颖还是摇头，她扭头看向波涛起伏的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腥咸的海风：“若跟你去了金陵那种地方，我就不是我了，我属于这儿，我属于大海。”
再扭过头来，看看夏浔，她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低下头，忸怩地道：“我打一生下来就是海盗，一直做到双屿帮的三当家，可我……就没抢过一件东西。这是头一回，却是抢了一个男人，依着我爹定下的规矩，我算是犯了淫戒呢……”
夏浔想笑，却笑不出来，苏颖慢慢抬起头，凝视着他道：“你是个男人，你有你的家，有你的前程，我只是一个海盗，我不跟你走。如果……有一天你能再到海上来，到我的地盘来，我……还抢你！”

第227章 生有时
盐官镇外的码头上，出海打鱼的小船陆续归来，巡检司的小吏们逐船检查着，顺手抄一条看着顺眼的肥鱼回去下酒，那也是常有的事。
巡检甘青阳甘大人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横着腰刀，砸了砸已经喝没了味儿的茶水，正想起身去方便一下，忽地看到一艘双桅大船远远驶来，登时站住了脚步。
自从曹国公李景隆同江浙地方官员很默契地进行了妥协，江浙地方官员全力配合他剿灭真正民愤极大的海盗，而他则放宽了对沿海居民的限制之后，双桅大船又可以下海了，方才这些渔民的小船只能在近海作业，不敢往深处去的，而双桅大船却可以走得远些，这样的渔船归来，应该有些新鲜、希罕的货色。
甘大人的兴致上来了，想亲自查查这条船，弄几条平时难得尝到的海味。船越驶越近了，到了码头停下，却见船上空空如野，根本不是捕鱼船，巡检大人先是大失所望，随即却又精神一振：现在朝廷剿匪的风声很紧，莫不是捱不住，逃上岸来的海盗？
他兴冲冲地想要登船查看，船上跳板一搭，却有一个人施施然地走下来，那身穿着，怎么看都像是在海上混迹多年的海盗，甘青阳立即抓紧了腰刀，喝道：“甚么人？”
那人肩上背个包袱，向怀中一探，摸出一件东西向他一扬，甘青阳只看见是一枚腰牌，还没瞧清楚，那人就收了起来，看看码头情形，泰然问道：“现在盘查还是这么紧么？曹国公还没有回来？”
甘青阳摸不清他的来路，小心地答道：“曹国公率水师追杀南海大盗陈祖义，一路往福建去了，已经走了十多天，估摸着这几天就该返航了吧？你是……方才我没看清你的腰牌。”
夏浔重又摸出腰牌，丢到他手里，甘青阳看清楚是锦衣卫的总旗官，心中更是吃惊，连忙把腰牌双手奉还，赔笑道：“原来是总旗大人，不知大人怎么称呼，这是……从哪儿来？”
夏浔瞪了他一眼道：“识得我的身份就行了，有些事，是你能打听的？”
他回身向那船上水手拱拱手，说道：“有劳几位一路相送，这就请回吧。”
那船上水手向他打声招呼，立即离岸而去，夏浔站在岸边，看着那船渐行渐远，直到一箭之地以外，才轻轻叹息一声，举步离开码头，把巡检司一班人都当成了空气，压根没再理会他们。俟他走远了，甘大人才悻悻地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去找茅房方便去了。
夏浔知道李景隆还没回来，心中便也不甚着急。他没像上回那样，径直赶去杭州，先在岸上找了家酒馆，点了些饭菜吃。那掌柜的很奇怪，到了海边，少有人不尝尝海鲜的，习惯了海上生活的人，更是非鱼蟹不欢，可这位客官却有点怪，守着大海，专挑陆上爬的东西吃，什么鸡鸭鹅兔、猪牛羊肉，一点海腥也不沾。看这汉子生得壮硕，这饭量也大，一大桌子菜，风卷残云一般，被他吃个精光，这才施施然离去。
夏浔走出饭馆，行不多远，恰看见李唐的漆器店，想起上一回自己在岛上身份败露，十有八九就是这李唐与双屿帮私通消息，便信步走进店去。到了店中一问，李唐却不在，夏浔原也无心寻他晦气，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他风尘仆仆地从外边回来。
一见夏浔，李唐登时脸色大变，夏浔微笑道：“李掌柜的，别来无恙啊。”
李唐双膝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不关草民的事啊。”
夏浔笑道：“哦？果真与你不相干？”
李唐连忙赌咒发誓地道：“不相干，绝对不相干。大人啊，我原来不晓得你的身份，还在贾头领面前为你作保来着，你忘了么？再说你那东西放在客栈里，草民哪有本事去取来？是你被带走第三天，岛上来了人，客栈掌柜也是与他们熟识的，由着他们取了大人的包裹离开。后来，他们又找上门来，责我包庇掩饰，我才知道大人的身份，要不是因为和他们相识日久，他们几乎要疑心是我串通了大人蒙骗他们。”
李唐又怕又慌，眼泪都快下来了，夏浔见状，反而安慰道：“好啦好啦，本官早就没事了，这件事，你也不必再说与旁人知道了，本官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的。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从哪儿来？”
李唐喜出望外，哽咽着道：“多谢大人开恩。这些天，朝廷缉拿海盗风声日紧，生意清淡了许多，草民无所事事，便与姨表兄去了杭州，他那外孙过满月，草民这是刚刚回来。”
“于兄已经生了？男孩女孩？”
夏浔想起自己在河边小酒店里救下的那个孕妇，在海边这几个月真快啊，当时她还大腹便便，想不到现在孩子都过完满月了。
李唐道：“男孩儿。大人的事，草民和表兄一家人都说了，因为确非草民坏了大人的事，他们一家人倒没有怪责于我，不过他们很是为大人的安危担心，大人可是他们一家的大恩人呐。他们夫妻中年得子，求医问药的忒不容易，若非大人出手相救，这孩子怕是保不住呢，我这次去，他们一家人都在念叨大人，回头儿草民把大人生还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夏浔心道：“若非于家翁婿相助，我还不能顺利接触双屿帮，圆满解决这件事呢，倒劳他们如此牵挂。”便微微一笑道：“呵呵，我正要回杭州去，于兄家在何处我还记得，我去看看他们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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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杭州去，夏浔一路收集着消息，李景隆每有斩获，不论大捷小胜，都要军驿信使大张旗鼓沿途传报的，所以很多消息夏浔都能知道，李景隆对陈祖义紧追不舍，一路往南洋追下去，陈祖义现在有粮有水，毫不慌乱，但若论兵力，却远不及李景隆，他的目的地在满刺加，目标既定，可行的路线便也只剩下那么几条，不像在小范围内与官兵周旋战斗，总可以避其锋芒，所以大仗硬仗倒也着实打过几回。
李景隆在后面一路追，前边又有彰泉各地的水师出海拦截，陈祖义这南返之路着实辛苦，李景隆打沉了一艘海盗船，活捉了两百多个海盗，陈祖义一路南下，在沿途水师的拦截之下，又损失了两艘船，一艘被烧毁，一艘被官兵剿获，最新的消息中，陈祖义已穿过澎湖列岛的封锁线，夏浔估计李景隆不会再追下去，数日之内当可返航。
夏浔知道李景隆对自己居心叵测，一直在找机会寻自己的碴子，好在他让自己干起了老本行：侦缉刺探，虽然危险，却不必时时守在他身边，等着他挑自己的毛病，现如今东海之事已顺利解决，剿海之战马上结束，只要自己等到他凯旋而归，他也就找不了自己的毛病了。
有鉴于此，夏浔决定留在杭州，等着李景隆返回。他肩上有伤，还没有好利索，这正是一个有力的借口，因为创口腐肉已经剜去，现在也看不出到底是如何受伤的，他随便编个借口，就能解释自己受伤的原因和这段时日的失踪理由了。
夏浔到了杭州，先去了于仁府上。于仁家祖上数代为官，到了于仁这一代也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士绅，家境殷实，府邸幽静雅致，既不显华贵，又不失高雅。
到了府前通报身份，片刻工夫，于仁便兴冲冲地迎了出来，一见夏浔便惊喜道：“夏兄弟！啊……是杨大人，你……你安然无恙？”
夏浔手里提了两盒喜饼子，笑吟吟地道：“于兄，久违了。兄弟身负朝廷使命，前番对于兄隐瞒了身份名姓，还请莫怪。”
于仁笑道：“不怪，不怪，恩人安然返回，这真是邀天之幸，来来来，快快请进。”
于仁一把拉住夏浔的手臂，往府中便走，一路走一路道：“今日府中正开家宴，杨大人……”
夏浔忙道：“于兄，你我兄弟相交，且莫再说甚么大人，就叫我老弟便好。”
于仁是个坦诚君子，原也不在乎官身地位，便笑着改口道：“好好好，难得老弟上门来，咱们一起吃酒。”说着便对迎上来的一个小童道：“快去请夫人抱少爷出来，我儿的救命恩人来了。”
夏浔连连逊谢，不一时于仁夫人抱了孩子出来，一见夏浔连连称谢不已，夫妻二人请他在小客厅里落坐吃茶，问起被掳上岛之后的情形，夏浔捡那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编，于仁夫妇都是坦诚忠厚的人，哪有半点疑心。
夏浔又从于夫人手中讨过那个襁褓中的孩子，见小家伙生得天庭饱满，眉目清秀，到了自己怀中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如点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粉嫩嫩的煞是可爱，心中也很是喜欢。
他伸出一根手指，让那小家伙抓着，逗弄着他，随口笑道：“令公子生得好生可爱，不知可取了名字么？”
谈起自己儿子，于仁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三十一岁了，这才有了孩子，搁在这个年代，已经接近老年得子的范畴了，平日两口子为了生子求医问药，庙宇道观也没少去，哪能不珍惜。
于仁眉开眼笑地道：“为兄已经为他取了名字，单名一个谦字。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为兄并不指望他来日显贵闻达，只希望他能谨身自省，做一个坦荡君子，也就够了。”
“谦，于谦，于谦……”
夏浔念叨了两句，身子突然一震，险些把那孩子丢在地上：“老天，我怀里这个小家伙，不会就是于少保吧？”

第228章 死亦有时
于仁见夏浔神色有异，忙问道：“贤弟怎么了？”
夏浔定一定神，忙道：“哦，小弟不曾抱过孩子，只觉这小小的人儿，身子骨都是嫩的，抱得轻了也不敢，抱得重了也不敢，有些手足无措。”
于仁听了哈哈大笑，连声道：“怨不得，怨不得，莫要说你，当稳婆把小儿抱出产房的时候，瞧见他那小小的模样儿，为兄也是手忙脚乱半晌，不敢去抱呢。”
于夫人笑吟吟地自夏浔手里接回儿子，这时下人来报，酒菜已经备妥，于仁连忙起身道：“贤弟，请。”
于谦满月酒后又已过了十多天了，这两天已经没有迎来送往的客人，今天纯是自家人的一顿酒席。既然是家宴，就没外人那么多讲究了，家中男女老幼都要上席的，于仁不避嫌疑，让夏浔与自家女眷同席，这也真是把他做自己兄弟，没当外人看。
夏浔一进宴客厅，就见一位年迈的老妇人被搀上筵席的上首，那老妇人怕不有七八十岁了，白发苍苍，满面皱纹，夏浔连忙伫足道：“这位老夫人莫非是……于兄的祖母？”
于仁解释道：“这位是苗婆婆，在我于府做了一辈子的事了。”说着快步走上去，拉开椅子，扶那老妇人坐下，神态恭敬，如同对待自己的长辈。
夏浔听他言语，这苗姓老妇人只是于府一个佣妇，不禁有些诧异，莫非这老妇人有大恩于于家？待他回来，在自己旁边坐下，夏浔便悄声问起，于仁肃然道：“贤弟误会了，苗婆婆自幼就在我家，她侍奉过我的祖父，也侍奉过我的父亲，现在她已老迈，我这做小辈的，自然该像子女一般的尊奉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夏浔听了不禁肃然起敬，对一个仆人尚能如此，于仁的道德、胸怀，可见一斑。有这样的父母，于谦又怎能不受影响？如此家教，难怪他后来能成长为那样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了。
夏浔搜肠刮肚，隐约想起于谦好像就是苏杭一带的人，再看到于仁家的环境，想到于谦的年纪，几乎已可断定这个于谦就是后来的于少保，想想名垂青史的于少保，方才就抱在自己怀里，他那粉嫩嫩的小手，还抓着自己的手指，被自己逗弄着咧嘴傻笑，口水都洒到了自己袖子上，夏浔真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于仁虽是饱学之士，却没有满口之乎者也的酸气，和夏浔攀谈起来，很对夏浔的脾气，两个人酒逢知己，喝得正觉畅快，忽听街上一阵喧哗，虽隔着一个前院儿，犹自传进房中来，于仁不觉一怔，讶然道：“非年非节的，这是在闹些甚么？”
使了人去察看，一会儿那家丁跑回来道：“回老爷，这是当朝曹国公、太子太傅、左军大都督李景隆李大将军凯旋了，杭州府军政法司各衙门的官员都去迎接，吹吹打打的甚是热闹，大街上军伍行列整齐，正列队通过，煞是威武，许多人都在围追观看，老爷可要去瞧瞧么？”
于仁看看夏浔，哈哈笑道：“贤弟，咱们同去。”
“好，于兄请。”
夏浔也正想瞧瞧李景隆此时模样，便也随之站起，向嫂夫人于黄氏告一声罪，大步走了出去。
杭州府军政法司各路官员远迎十里，将凯旋而归的李大将军吹吹打打地迎进城来，又有杭州士绅名流献礼道贺，热热闹闹地列队进城。
李景隆没有追上陈祖义，陈祖义一溜烟儿地溜回南洋了，李景隆的兵力真要与回到大本营的陈祖义相比，要逊色许多，跑这么远的路，军需供给也成问题，便见好就收，果断收兵了。
这一战，他灭了楚米帮，杀死女匪首小米，生擒匪首小楚和钦犯凌破天，大败南洋大盗、有海王之称的陈祖义，击毁、缴获海盗大舰三艘，杀死、俘虏海盗共计千余人，又剿灭沿海其他帮伙十余个，收缴海盗船及抓获海盗若干，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洪武大帝面前炫耀一番了。
这时，队伍最前边押着被他生俘的海盗，紧接着是仪仗严整的官兵，之后是他和前呼后拥的官员和士绅，后边旌旗飘扬，仍然是威风凛凛的官兵，李景隆骑在高头大马上，时不时地拱手向围观欢呼的百姓们示意一番，状极得意。
他刚一上岸，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在船上便苦思竭虑，精心写就的奏表派人快马送去京城了，巧妙利用双屿帮，自然成了他的功劳，陈祖义占据双屿帮，也成了他蓄意挑起东海、南海群盗不和的一着好棋，而陈祖义的回马一枪，则变成了他的回马一枪，在东海南海两帮海盗杀得难解难分、元气大伤的时候，他李景隆突然横空出世，自福屿杀了回来，力战东海、南海两大海盗帮派，最后击溃双屿帮，千里追杀陈祖义……
这一章奏表写得精彩纷呈，却是栩栩如生，绝不会给人一种天花乱坠、华而不实的感觉，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不写的真实一点，光弄些华丽的辞藻堆彻上去，根本骗不过这位英明天子。
好在李景隆所说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事实，顶多是把别人的功劳安在自己头上，把别人的英勇事迹说成自己的安排，把他误打误撞地赶上双屿帮和陈祖义的一战，巧妙地说成是他早已有意为之。
当然，这份奏表中不能不提夏浔。洛宇、铁铉等人品秩不低，且有实权，以后还是用得着的，他虽是朝廷大员，也离不了这些中间阶层的精英，适当分点功也是应该的。至于夏浔，他是真的不想提，照理说夏浔品秩不高，他有何战绩，生死存亡如何，也不需要提，问题是，他是皇帝给自己钦点的助手，他的表现和下落如何能不提？
好在，夏浔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自从双屿岛第一次被攻破，官兵舰船被烧，被迫乘了海盗船返回水师营地以来，夏浔就下落不明了。杭州卫报上来的消息中，还有一个百户叫李舟的也同时失踪了。此后，双屿帮翻来覆去，被几股势力争来夺去的几番大战，夏浔就算当时没死，现在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李景隆写给朱元璋的奏表初稿中，本来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自己安排夏浔押运战俘，堵塞海道，结果因俘虏闹事，烧毁舰船，因而表身火海，几易其稿之后，却又提起笔来，把夏浔大大地褒奖了一番。
人已经死了，皇上再怎么封赏他，又有什么用处？他李景隆是此番东海剿寇的主帅，夸杨旭那死鬼几句，皇上不过也就是提拔他一级官职、赏几盘绫罗绸缎，自己这个主帅到时少不得要亲自去他府上慰问，这是恩遇部属，到时候……
李景隆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谢雨霏，她的一颦一笑都透着别样的韵味，整个人儿往那一站，就像清晨河岸边的一枝桃花，在水雾缭绕中摇曳生姿，又如临水照花，风情万种。这样的小女子要是披麻带孝哭得梨花带雨的，那可是一个水灵灵娇滴滴粉嫩嫩香啧啧羞答答脆生生甜丝丝滑溜溜的未亡人呐……
李景隆小腹一热，还在马上，胯下的小弟弟就欲欲跃试了：“郎多容貌中奴怀，抱住子中间脚便开。擘开花瓣，轻笼慢挨。酥胸汗湿，春意满怀。郎道：姐呀，你好像石皮上青衣那介能样滑？为有源头活水来，活水来呀活水来……”
李景隆哼哼唧唧的，正心花怒放着，无意中一扭头，恰看见一户门前石阶上站着两人，其中一个一身淡雅青衫，长身玉立，面含轻笑，那眉眼五官，依稀便是那个死鬼杨旭。定睛再一看，果然是他，李景隆登时呛了口风，猛烈地咳嗽起来……
国公行辕，待得打发了杭州府各路锦上添花的官员离去，周身疲乏的李景隆一头倒在逍遥椅上，让抱琴、思棋两个小丫头给他捏着大腿，马上传唤杨旭。杨旭早料他必定要见自己的，在他应酬杭州府官员的当口儿，已经把措辞想了七七八八，一听曹国公传见，夏浔立即报名而入。
李景隆问起他自水师官兵撤离双屿帮而失踪之后的情形，夏浔立即把他想好的那套措辞说了出来，如何受伤、如何掉队、如何在海盗的追逐下潜逃，几番生死，几番挣扎，还亮出肩头伤势给他看，把捶腿的抱琴、思棋，打扇的侍书、入画四个小姑娘都听得鼻子发酸，眩然欲泪。
李景隆见此情景，也不好再枉做小人，只好勉强安慰几句，又把自己在奏表中如何为他表功的事情提了一提，便叫他退下。夏浔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闯过来了，等到一回京师，各自交差，各归各路，他李景隆便再也奈何不得自己，心中不禁暗笑。
他感激涕零一番，毕恭毕敬地退下，刚刚转身走到厅口，外边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一人，夏浔猝不及防之下和他撞个满怀，被撞得一个趔趄，定睛看时，却是一个肩头插着三角红旗的军驿信使，那人也顾不得夏浔，一眼看见李景隆，问明了身份之后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急抢上两步，扯下斜挎的信筒递了过去。
李景隆不晓得京里有什么十万火急的消息传来，赶紧跳起来接过信筒验过火漆封口，打开信筒取出一封公函，展开一看，顿时像见了鬼似的惊叫起来：“啊！皇上……驾崩了！”
第六部 诞维新

第229章 暗流
李景隆带着铁铉、夏浔以及数十名亲兵，快马加鞭，星夜赶奔金陵城。
这天上午日上三竿，堪堪赶到金陵城，李景隆等人全身缟素，黑面入城，因为来得急促，未及禀报于朝廷，连个迎接凯旋而归的李大将军的人都没有。
金陵城汇集四方繁华，商贾云集，若在平时，逾百万的臣民百姓或公门当值、或开铺经商、或走街串巷、或投亲访友，把这六朝古都金粉之地弄得是热闹非凡，但眼下却略显冷清，大街之上车马匆匆，酒肆茶楼客人寥寥。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龙驭上宾了，整个京师顿时安静下来，太祖遗诏，令天下臣民只服孝三日，刚刚登基的皇太孙朱允炆则下令诏行三年大丧，群臣上表，请求循古礼以日易月，这样的话，就该服孝三十六日以代三年三十六个月，不过建文皇帝从善如流，马上改掉前旨，依太祖遗言，行三日国丧。
此刻，三日国丧之期已过，天下百姓已不必服孝，所以李景隆等人的打扮就有些乍眼，不过却也没人太过在意他们，因为事出突然，许多正在外地的朝廷重臣正陆续赶回京师，这样的情景每日可见。
虽说三日国丧之期已过，但京师臣民百姓仍不敢放肆。平日里寻欢作乐的官员勋戚们，此刻更是谨言慎行，除了去衙门当值，便待在家里，以免被科道言官揪住把柄，山陵之崩的余震仍然荡及天下……
对夏浔来说，朱元璋之死的冲击并不大，他早知道朱元璋快要死了，他只是九渊之下的一只小虾米，地表之上山崩地裂，巨浪滔天，也扫不到他的身上，他和大多数普通百姓一样，并不太在乎日月更易，皇帝更迭的变化，只不过，他的悲戚和怅然倒也不是全装出来的，在朱元璋身边待了那么久，他对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的皇帝其实还是颇有敬意的。
这位以一介布衣而成淮右猛虎，继而驱逐鞑虏，一统天下的平民皇帝，不是一个道德完美的圣人，却是一个励精图治、克勤克俭、嫉恶如仇、忧怀天下的好皇帝，尽管和他没有太多太深入的接触，但他的人格魅力，却在夏浔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朱元璋戴孝，他心中没有半点抵触，他是心甘情愿的。
不过，他的感慨也仅限于此了。他对朱元璋的感情，仅限于对一个伟人的敬仰，如今回了京城，他只希望尽快向那位新皇帝缴了旨，回到自己的家，见到自己的亲人。
老婆孩子热炕头，夏浔的志向一向不大，在建文帝这个太废物的皇帝和永乐帝那个太精明的皇帝之间，他只想做一个家境优渥的小人物，不想在其中任何一人面前呼风唤雨，有所表现。
李景隆却不然，曹国公黑着一张面孔，任谁见了都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他的确悲痛欲绝，皇帝驾崩了，他在东南沿海的丰功伟绩没人欣赏了，这个时候，大肆的封赏和表彰是不适宜的，刚刚登基的建文皇帝也不可能有那闲心逸志听他讲述在东南剿匪如何殚精竭虑、如何立下偌大的功劳，新帝登基，要忙的事太多了。
聊可告慰的是，建文帝是他的表弟，跟他的交情一向不错，而且，他虽未赶上先帝托孤，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先帝尚未入土安葬，他还能做个扶灵大臣。
一到京城，李景隆连家都没回，立即匆匆进宫复旨去了，铁铉和夏浔则各自回了所在的衙门等候消息。
今天，锦衣卫都指挥司更加冷清，衙门里根本不见几个人走动，夏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问清了罗佥事的所在，便向后进院走去，到了罗佥事所住的后进院落月亮门外，院门两侧几丛山茶花开得正艳，夏浔忽地看到刘玉珏正坐在一丛山茶花下的石阶上，托着下巴盯着面前的地面痴痴发呆。
他在京师没有住处，也是住在锦衣卫衙门里的，因为锦衣卫的服装太过华丽，虽说三日国丧之期已过，可是此刻并非外出公干，所以他没有着飞鱼服，只穿着一袭当秀才时惯穿的月白长袍，腰间紧束一条墨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支檀木簪子簪着，乌发如漆，齐眉勒着一条墨色的抹额。
他右手托着下巴，有些女气，却又不失优雅，从侧面看，那笔直的鼻梁、微翘的红唇，当真比个女孩儿家还要秀美，那两排让女人也羡慕其整齐紧密的漂亮眼睫毛久久也不眨一下，也不知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夏浔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他身边一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刘玉珏面前青砖地上只有几只蚂蚁，正在奋力地搬运着一块馒头渣，那小小的馒头渣对它们来说已经太嫌巨大，它们忙忙碌碌的，或抬或推，努力地让那食物前进，刘玉珏这般出神，看的竟是这么无聊的游戏？
皇帝刚刚驾崩，夏浔也不好和他随意说笑，见自己走到他身边，他还浑然未觉，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浔这一碰，刘玉珏肩头一缩，啊地一声惊呼，一下子跳了起来，只见他的脸色都已有些白了。待他看清面前的人是夏浔，先是一呆，才迟疑着唤了一声：“杨……杨大哥？”
李景隆的捷报送到京里的时候，正值朱元璋驾崩，他那封战报被束之高阁，新任皇帝还没来得及理会，所以其中言及夏浔丧命海匪手中的消息也未传开，既然不知夏浔曾经“身故”的消息，刘玉珏的反应未免有些古怪，夏浔不禁诧异地道：“玉珏，出了什么事？”
刘玉珏本来显些苍白的脸颊突然一片通红，气喘喘地赶紧摇头：“没……甚么，突然见到……见到大哥回来，欢喜的有些呆了。”
说着，那双澄澄澈澈、清如秋水的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好像快要落下泪来，夏浔有点发窘，自己这位小兄弟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女人气可也实在太浓了些，玉珏实在太有他的本家哥哥大耳刘备的风范了，动不动就掉眼泪，这样的男人伤不起呀。
夏浔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慰道：“大哥这不是回来了么，有甚么好哭的，衙门里有人欺负你么，说给杨大哥听，我帮你收拾他。”
刘玉珏赶紧又摇摇头，腼腆地道：“没有，没有，突然就是……想哭……”
夏浔吁了口气，又拍拍他的肩道：“好啦，我刚回来，得去见见佥事大人，回头再和你细说。”
他注意到，手掌拍到刘玉珏肩上时，他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以前夏浔也常和他做这样亲密的动作，倒不见他有这种本能的反应，夏浔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向他再打声招呼，便转身向院中走去。
刘玉珏欲言又止，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着嘴唇，眸中的雾气终于凝聚成两颗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夏浔赶到罗佥事房门久，禀报道：“佥事大人，卑职杨旭求见。”
“文轩回来了呵，进来吧。”
夏浔一拉门，就嗅到一阵淡淡的茶香，罗佥事盘膝端坐矮几之后，一身白衣，风神飘逸，那张可令许多怀春少女为之着迷的飘逸面孔上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得出来，他的心情非常之好。
“坐！”
罗克敌左手轻挽右手袍袖，优雅地伸掌让座，在他身后，仍然是那张锦衣卫伴同皇帝出巡的图。在他面前，则有两只杯子，大概是听见夏浔禀报后刚刚为他斟上茶水，那水气氤氲，淡淡如雾。
“太祖皇帝……驾崩了，皇太孙已然登基，是为当今建文皇帝。”
罗克敌轻轻吁了口气，两道英眉微微一锁，随即又舒展开来，喟然叹道：“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生有时死有时，此为天命，非人力所能抗拒！”
“是！”
夏浔欠了欠身，皇帝之死，他这样的小官儿，实在没甚么好评论的。至于罗佥事话中感慨的人生无常，在他这样的年纪，还没有多少感叹和体会，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生有时死有时，然则如何？幸福在当下！唯其如此，更该珍惜眼下的幸福，这就是夏浔的体会。
罗克敌却误会了夏浔寡言少语的原因，不禁微微一笑：“文轩无需忐忑，太子太傅黄大人那是甚么身份？眼下又是帝师，你道他会在乎对你的小小不悦？呵呵，对这些文人，本官也没甚么好感，不过你若以为他会对你的事耿耿于怀，如今一朝大权在握，就来为难你一个小小的八品总旗官，也未免太看轻了他。”
夏浔文臣列里得罪了黄子澄，勋卿列里得罪了曹国公，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还真不担心这两个大小物还有什么后续的小动作，李景隆倒也罢了，他也不相信自我标榜为正人君子的黄子澄会有那份闲情逸致来理会他，听了罗克敌的开导，便欠身道：“谢大人开导，纵然他真要难为卑职，卑职只要循规蹈矩，谅来也难叫他捉住什么把柄，何况，还有大人您的庇护。”
罗克敌呵呵一笑，欣然说道：“嗯，所以……你无须忐忑。我锦衣卫出头之日就要到了，你办事一向沉稳干练，本官一定会重用你的，好好做。”
“喔？”
夏浔双眉微微一挑，颇感意外：“皇上要重用我们锦衣卫了？”
在他的记忆里，朱允炆对武将没甚么兴趣，对这群皇家特务，似乎也没有什么兴趣，难道历史改变了么？
罗克敌将他面前一张白绫封面的手札轻轻推到夏浔面前，微笑道：“你来看看，看你能否看出甚么玄机？”

第230章 剖心
夏浔连忙捧起那副素绫的手札，展开一看，却是一份圣旨，用工整的科考般严谨的小字誊抄下的圣旨，里边一些句子旁边还划了竖线，显然是反复研读过的。
这是朱元璋的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受皇天之命，膺大命于世，定祸乱而偃兵，安民生于市野，谨抚驭以膺天命，今三十一年矣。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专志有益于民。奈何起自寒微，无古人博志，好善恶恶，不及多矣。今年七十有一，筋力衰微，朝夕忧惧，惟恐不终，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念之有？
皇太孙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中外文武臣僚同心辅佐，以福吾民，凡丧葬之仪，一如汉文勿异。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
这段话叙述了一下朱元璋一生所为，接下来就是亘古不变的传位的那套词儿，没甚么看头，重点在下面，显然这是罗克敌手抄下来的字句，他划了竖线的句子也正在下面这些内容上。
“一、天下臣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嫁娶饮酒皆无禁。
二、无发民哭临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晡，各一十五声，举哀，礼毕。非旦晡临，毋得擅哭。
三、当给丧及哭临者，皆毋跣，绖带毋过三寸，无布车兵器。
四、诸王各于本国哭临，不必赴京，中外官军戍守官员，毋得擅离信地，许遣人至京。
五、王国所在文武衙门军士，今后一听朝廷节制。护卫官军王自处分。
六、诸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这一段话，除了例行的丧事安排，有三处地方特别划了竖线，一是“天下臣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嫁娶饮酒皆无禁”，二是“诸王各于本国哭临，不必赴京”，三是“王国所在文武衙门军士，今后一听朝廷节制”。
夏浔看完了这段话，便闭上眼睛认真思考起来，这份遗诏如果有问题，问题一定出在这三个地方了，朱元璋临终所做的这份安排，到底是甚么意思呢？
三日而除丧，这一点容易理解，朱元璋做百姓做苦了，做怕了，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怕的就是当官的狐假虎威，滋扰百姓，这从他一贯的政策上就可以看出来，他平素为人就节俭得不像话，有此交待实属寻常，但罗克敌把这一条也圈上，显然是有另一番解读了，这其中的含意，却不好揣测。
至于诸王各于藩国哭丧带孝，不准赴京……朱元璋用得着这般小心么？赴京哭丧能带几个人来？到了皇太孙的地盘，还怕他们反了天去？再说一旦有人说某皇子不轨，就会被朱元璋以离间皇亲之罪处死，这个农民出身的皇帝一向重视亲情，也极其固执地信任自己的儿子，不容任何人说三道四，连诸王赴京哭丧都不肯，这是朱元璋的性格为人。
且慢！
夏浔心中一动，忽地想起了他前世看过的那本穿越小说中，正德皇帝继位后几位大学士泡制先帝遗诏，独独漏了正德皇帝最信任的禁卫侍卫统领杨凌，结果激怒了正德皇帝，小照照因此大闹灵堂的事来，莫非……这遗诏其实是今上的主意？
夏浔慢慢张开眼睛，看着罗克敌，欲言又止，始终不敢说出自己的看法。
罗克敌欣然笑道：“呵呵，先帝若想做的事，除了丧事的安排，其他的在位的时候就可以做了，何必于遗诏中安排，其实自古以来，所谓遗诏，传位诏书之外的其他安排，俱都来自继位者的授意补充，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说之无妨。”
这是把夏浔当成心腹培养栽培了，夏浔心中不禁有些暖意，便欠身道：“是，卑职以为，这是……今上的意思。”
罗克敌颔首，微笑道：“先帝驾崩，讣告便已传示天下，用的是最紧急的八百里军驿传进，有些亲王现在想必已经收到消息，而这份‘先帝遗诏’却是三日之后匆匆发出，可见皇上字斟句酌，颇费思量，你看，今上话中之意到底是甚么呢？”
“还能因为什么？想要削藩呗！”
夏浔不用猜度建文帝在遗诏中无法掩饰的用心，就知道他的真正目的，可他不能说出来。罗克敌大概也知道夏浔仍旧是不敢直言的，便道：“内中缘由，耐人寻味呀。国丧只有三天，纵然是有先帝遗命在，一向以仁孝著称的今上若在这一条上不遵遗命，也完全没有问题，皇上为什么这么做？”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向前俯身道：“还有，国丧只有三天，可以说是担心扰民。可今上幼承儒学，最重古礼，循古礼，天子七月而葬，可我大明太祖皇帝却只停灵七天便要匆匆下葬，明日就是归葬孝陵之期，历代帝王丧仪隆重，莫要说是帝王，就是大户人家，也没有这般仓促的，这岂是人伦之道？”
夏浔目光一闪，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罗克敌缓缓直起腰来，说道：“皇上这是急着尘埃落定呀……”
夏浔沉默良久，说道：“皇上做皇太孙多年，天下俱知他是大明未来之主，大可不必如此迫不及待的，也未免……太不自信了些。”
罗克敌听了这句话大为满意，他如此推心置腹，就是要换来夏浔一句真心话，夏浔如今敢在他面前非议当今皇帝，这就是真的以他的心腹自居了，有时候，招揽与投效，并不需要明明白白的言词，一个举动、一句言词，彼此便可心知肚明。
罗克敌对夏浔放下心来，继续说着自己的看法：“遗诏之中，又说诸王各于本国祭祀，不许进京。洪武十五年孝慈皇后大行的时候，诸王可都是回京奔丧的，当时怎么不让他们各守本国，于王府祭祀？父丧子归，本是天理人伦，即便是臣子，遇到双亲亡故，尚需丁忧归家，守孝三年，何况是皇家？先帝素重孝道，岂能出此夺情之语？”
夏浔道：“可今上此举到底何意呢？担心诸王中会有人有不轨行为么？他们回京奔丧，顶多带些亲兵侍卫，在帝都之内，能搅起甚么风浪？皇上何必担心？”
罗克敌笑道：“此言差矣，皇上如此安排，据我看来，原因有二。
一则，是给诸王一个下马威，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这些做儿子的不许回来披麻带孝，连赴京祭祀亡父都没有资格，还能妄作他想么？第二，这些王爷们齐聚京师，造反肯定是不敢的，却难保他们兄弟之间不会私相往来，有所谋议，如果他们各据藩国，彼此不得见面，不知彼此态度，互通信使试探态度有所图谋的可能便大大地降低了，皇上这也是未雨绸缪。”
夏浔皱了皱眉道：“卑职以为，不准诸王赴京临葬，并不高明。诸王也许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因着皇上这一举措，却难免心生疑虑。为人子的，连为亡父披麻带孝的资格都剥夺了，这是极大的羞辱，岂能不让他们心生怨恚？再说，这样一来，分明就是表示皇帝猜忌诸王了，诸王岂能不生自保之心？”
罗克敌呵呵一笑，说道：“文轩多虑了，诸王或会因此而心生疑虑，可他们来不及有所举措的，你看皇上这最后一条，已是图穷匕现了！‘王国所在文武吏士，俱听朝廷节制，唯护卫官军听王’，这就是要夺了诸王节制军队的权力。
藩王统领诸军，这是先帝所定的规矩，岂是先帝所废止？先帝如果觉得不妥，那么先帝在世时只须一纸诏书，诸王身为皇子，哪个敢不遵从父皇的命令，而且无法有一丝怨尤。先帝一世英明，岂会临终才匆匆把这个‘恶人’交给今上去做？
再者，上个月先帝还有旨意，因塞上蠢动，令西凉的庄德、张文杰两位都指挥，开平的刘真、宋晟二位都督，辽东的武定侯郭英等将领会兵一处，悉听燕王节制，防范塞上胡人入侵。这个月突然就变成王国所在文武吏士，俱听朝廷节制，唯护卫官军听王了？”
罗克敌目光炯炯，断然道：“你看着吧，皇上，很快就要削藩了！”
夏浔看着罗克敌，目光微微有些古怪，罗克敌注意到了他目光有些诡异，笑容不由一敛，问道：“怎么？”
夏浔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说道：“大人以为，皇上削藩，一定可成么？”
罗克敌哑然失笑道：“文轩啊，本官刚要赞你聪明，想不到你竟说出这样的蠢话来。皇上富拥四海，麾下雄狮百万，诸王只有一城一地，护卫亲军不足万人，试问，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开国之始、强干弱枝的朝代，可有一位藩王据一城一地而造反成功的先例？”
夏浔默然片刻，欠身道：“卑职受教！”
罗克敌满面春风地摆一摆手，满怀憧憬地道：“欲削诸王，少得了我锦衣卫这柄快刀？文轩啊，我锦衣卫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了！”

第231章 难过的河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日，朱元璋逝世，在位三十一年，享年七十一岁。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六日，皇太孙朱允炆正式即皇帝位，为大明王朝第二代皇帝。
“……夙夜祗惧，思所以克相上帝，以无恭皇祖之大命，永为宽猛之谊，诞布维新之政。以明年为建文元年。大赦天下。德维善政，政在养民，当遵先圣之言，斯致雍照之盛，百弼卿士，体朕之怀……”
即位诏书宣告天下，随即新帝率文武百官送灵于孝陵，正式安葬，一个新的王朝开始了。
夏浔这等官儿没有资格为先帝送灵，隶属于锦衣卫的仪仗自然是有的，不过夏浔现在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司的坐堂官儿，留在衙门里办事。
今天御道上兵甲林立，异常森严，自皇宫大内直至孝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夏浔懒得出门，径坐在锦衣卫衙门里头，其实也没有甚么公事可干。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到了这个时代之后这个世界因为蝴蝶效应而发生什么大的改变，北平燕王府险些被炸，虽然没有成功，也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在北平地方官员有志一同的隐瞒下始终没有传扬开来，夏浔便想，会不会是在真实的历史上，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因为其他种种变故而失败，出于同样的理由，所以没有传扬开来？又或者，这几天大明朝廷将出现太多可歌可泣的大事，史学家们根本懒得理会这么一桩不曾成功的恐怖事件？
还有李景隆陕西练兵、东南平寇，夏浔是真的不知道历史上他是否也做过同样的事了，即便是做过吧，很显然，这件事比起朱元璋驾崩、朱允炆即位这样可以大书特书的历史事件来说也没有多大意义，李景隆真正大放异彩的时候是他率领五十万大军被当时只不过三五万的燕军打得狼狈不堪的时候。
所以，夏浔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整个历史，依然在按照他所熟知的历史过程在前进，该发生的一切依然会发生，他这只穿越过来的小蝴蝶实在是太小了，扇不动整个世界的风云变幻。他所能影响的，只是自己身边这几个人的命运，无须载于历史的那几个人的命运，他只要做好自己，照顾好自己身边这几个人就成了。
削藩？
关我鸟事。
靖难？
关我鸟事。
夏浔坚定地认为，他就是穿越过来打酱油的，当一个土财主，娶几房娇妻美妾，幸福地过完他的下半生。他需要忠于谁？需要给谁当奴才？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吗？好崇高的目标，好吧，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永乐大帝显然就是一个好皇帝，他还需要操什么心？
至于朱允炆，很明显，他在位的这几年，干得实在是不怎么样，有人说如果朱棣不造反，乖乖让他侄子给削了王爵全家滚去云南劳改，也许朱允炆同样会五征豪古、同样会七下南洋，也许他的文治武功比朱棣更出色，也许……也许……既然一切都是假设，那么一切都有可能，有可能更好，也有可能更坏，历史既然证明永乐大帝是个有作为的皇帝，何必去拿也许碰运气？
夏浔快乐地想，脑筋开始转到彭梓祺身上，才十九啊，其实用不着太着急吧，可这小妮子居然已经开始着起急来，忙着求医问药、求神拜佛地想要生儿子了，着什么急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两夫妻做了这么久，恩爱缠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还不生孕？难道自己穿越时空，影响了身体？
整整一天，夏浔就在胡思乱想中很无聊地度过了，到了下午近黄昏的时候，皇帝仪仗摆驾回宫了，夏浔估摸着罗佥事也快回来了，收拾了一下摆样子的公文，便走出了他的签押房。
绕到前院，夏浔忽见刘玉珏站在侧廊下，绣春刀斫在练功用的木桩上，正与萧千月说着什么，萧千月指着刘玉珏的鼻子，神色极为激动，刘玉珏则嗫嚅地解释着什么，夏浔便举步走了过去。
“姓刘的，你给我小心着点儿！”
“萧校尉，我……我真的没做什么！”
“没做甚么？你还说！”
萧千月一张英俊的脸庞都扭曲了，他抬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刘玉珏脸上，刘玉珏被打呆了，捂着脸颊，鼻翅翕动了几下，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下来。
“王八蛋！你才到锦衣卫几天，就敢爬到老子头上去，你不要以为攀上枝头就做了凤凰，老子跟了大人多少年，出生入死，鞍前马后，你个比娘们还娘们的东西，能为大人分什么忧、担甚么事？”
萧千月越说越气，忍不住拳打脚踢，刘玉珏根本不敢还手，躲闪了几下，干脆捂着头蹲到地上，萧千月恨恨地朝他屁股踢了几脚，挥手又要去掴他，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萧千月猛一回头，就见夏浔站在身后，那只手仍被夏浔紧紧攥住，夏浔淡淡地道：“萧校尉，大家都是同僚，有什么事至于拳脚相加？”
夏浔如今官位在萧千月之上，萧千月也知道罗克敌不只一次对夏浔的性格和办事能力表示出欣赏，显然是有大力栽培的意思，倒也不敢太得罪了他，便悻悻地挣脱了拳头，说道：“总旗大人，这是卑职和刘力士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们是武人，当然拳脚上解决，大人既然出面了，卑职不与他一般计较，告辞！”
说罢气愤愤地转身就走，临行狠狠盯了刘玉珏一眼，满是怨毒之意，显然是不肯就此罢休的。夏浔皱了皱眉，扶起刘玉珏，见他一个大男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玉珏，你怎么得罪他了？”
刘玉珏慌忙摇头，细细的声音道：“没什么，杨大哥，你不用为我担心。”
夏浔见他不说，便也不再追问，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责怪道：“玉珏，不是大哥说你，你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大哥到应天来，为什么要加入锦衣卫？不就是想改变自己的性格，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么？你爹就你一个宝贝儿子，早晚有一天，你要撑起你们刘家的门户，做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遇事怎么能怕？
他长了拳脚，难道你没有长？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敢不敢还手是另一回事，下一回，如果萧校尉再欺负你，大哥希望你能勇敢一些，如果你再这样像个女儿家似的，只会哭哭啼啼，没点骨气，大哥也会看不起你！”
刘玉珏被他说得满面通红，咬紧牙关使劲地点点头：“大哥放心，我是你带进来的人，我再也不会给你丢脸了，如果他再欺负我，我……我一定还手！”
夏浔欣然笑道：“这才对，这种地方，想要让人尊敬，得凭本事的。来，大哥学过几手功夫，专门拿人关节、擒敌制胜的。你的气力比萧校尉小了些，学会这样的功夫，在他面前也就少吃些亏。”
萧千月愤愤不平地离开练武场，刚刚拐进仪门，就见罗佥事一身戎装，背负双手，面色阴冷地站在那儿，萧千月一怔，连忙趋身行礼：“卑职萧千月，见过大人。”
罗克敌冷冷地道：“你方才，做了甚么？”
萧千月一惊，抬头看了眼罗克敌的脸色，嗫嚅道：“大人，卑职……卑职……”
罗克敌缓缓地道：“一直以来，本官似乎有点太宠着你了，不知进退！”
声音不大，却一片森然，萧千月心里一寒，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俯首道：“大人，卑职、卑职知道错了。”
罗克敌面上如罩冷霜，萧然道：“皇上今日刚刚吩咐下来，太祖皇帝归葬孝陵，孝陵卫需要增加人手，明日一早，你去孝陵卫报到吧。”
萧千月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孝陵卫？驻扎在孝陵旁边，白天晒晒太阳，晚上打打蚊子，偶尔抓几个跑来打猪草的老百姓，每天无所事事地混日子，那就是守坟的啊。
萧千月仓惶跪爬几步，伏在罗克敌脚下，连连叩首道：“大人，卑职真的知道错了，大人饶我一回，卑职再也不敢了。大人……”
罗克敌一抖袍袖，在他面前淡然走过，眼角都不再扫他一下，萧千月呓语似的叫道：“大人……”，眸中已一片绝望。
河间府，瓦济河畔，朱棣头缠白绫，身罩麻衣，随行的百余名侍卫也都个个带孝，连随身的兵器上都缠了白布。朱棣的眼睛红通通的，一来是哭的，二来也是连夜赶路熬的。刚一接到讣告，朱棣就如五雷轰顶，虽然早知道父亲这几年来身体不好，大行是早晚的事，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可是骤闻消息，还是痛不欲生。
朱棣马上离开北平，快马加鞭，赴金陵奔丧。自古以孝为人文之本，现在他大哥、二哥、三哥都已过世，父皇的儿子里面，他就是长子，披麻带孝、为父亲送终，这是他应尽的义务。
饶是他身子强健，这一路不分昼夜的奔跑，也已熬得形容枯槁，蓬头垢面，全没一点王爷样子了，前边眼看到了瓦济河畔，就见桥边设了巡检，行人百姓正排队候检，朱棣归心似箭，对护卫千户朱能道：“去，叫他们撤开巡检，本王要赴京奔丧。”
朱能一提马缰，直奔前去，片刻工夫，就见朱能拨马赶回，面孔胀红，羞愤难当地道：“王爷，咱们……咱们……过不去了！”

第232章 打酱油的日子结束了
朱能拨马赶回，面孔胀红，羞愤难当地道：“王爷，咱们……咱们……过不去了！”
朱棣一呆，讶然道：“过不去？如何过不去？那桥不是好端端的么？”
朱能嗫嚅道：“王爷，桥头巡检司的人说，朝廷已下了敕令，不许诸王进京奔丧。他们说……”
朱棣一听，脸腾地一下胀红如鸡血，比朱能的脸色更红了几分，都有些黑了，他勃然怒道：“岂有此理！胡说八道！朝廷不许诸王进京奔丧？怎么可能，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父皇驾崩，俺这做儿子的不能披麻带孝，为父送终么？”
朱棣一提马缰，便向桥头冲去，一众侍卫立即紧随其后，朱能话还没说完呢，刚才那巡检说，朝廷的敕使已经到了瓦济河畔，因为知道诸王得了讣告必定马上回京奔丧，再下旨阻止恐怕要错过了，所以朝廷派了大批敕使，远出京师，堵住了各个水陆交道要道拦截各路藩王，他们已经派人去请那等候的敕使了。
“王爷，王爷请留步！”
一见朱棣黑着脸冲过来，后边跟着一票侍卫，那桥头的巡检就知道这位必定是燕王殿下了，赶紧硬着头皮迎上来：“王爷，朝廷敕使……”
“给俺滚开！”
朱棣一声怒吼，把那巡检吓得一哆嗦，赶紧闪到一边，朱棣拨马就向桥头冲去。
“燕王，留步！”
这时那朝廷敕使已经得到了消息，赶上了桥头，一见燕王策马冲来，立即高喊一声。
这敕使独自一人，大步走上桥头，朱棣本已策马登桥，一眼看见对面走来这人，立即一勒缰绳，那骏马希聿聿一声长嘶，被朱棣猛地一勒缰绳，立即人立而起，然后一双铁蹄往木桥上重重一踏，稳稳地立住。对面那人却未停下，稳稳的一步步走上前来，走到桥中心，方才停下。
桥这头，是巡检的小吏、候检的百姓，以及燕王麾下侍卫，对面桥头，则出现了一群身穿禁卫军服的士兵，朱棣一人一马，立在桥头，对面那人站在桥心，虽然面对威风凛凛的朱棣，却丝毫没有被他威风所慑，神态依常从容。
这只是一个小官儿，穿一身九品文官绿袍，年纪很轻，三旬出头，白面微须，不是甚么了得的人物。但是在他肩上，挑着四面小旗，四面蓝缯制作的小旗，迎风飘扬，就像戏台上的武将肩上的靠旗。在他的腰间，悬着四张小牌儿，走动之间金光灿烂，那是用椴木涂以金漆制作的牌子，金牌和三角蓝旗上都只有一个字：“令！”
王命旗牌！
皇帝竟然动用了王命旗牌，掌王命旗牌者，拥有将抗命臣僚就地正法的权力！
木桥两边都有许多人，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唯有桥下的流水桥上的风，不理会你是一方藩王，还是代表着皇帝的生杀予夺的钦差大臣，依旧无所顾忌地流淌着、吹拂着。
“燕王殿下，先帝遗诏，诸王各于本国哭临，不必赴京，请王爷马上赶回就藩之地。”
“胡说！”
朱棣额头蚯蚓般激起，紧紧攥住缰绳，怒不可遏地道：“你这是伪诏！是伪诏！俺是先帝之子，父皇驾崩，做儿子的不能灵前守孝，不能披麻带孝送父送终？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小官儿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好教王爷知道，先帝已然归葬孝陵，王爷就算现在赶到应天府也来不及了，还请王爷言语谨慎一些，你说下官传的是伪诏？请王爷先看清楚下官身上这王命旗牌可是假的么？”
朱棣口不择言地喝道：“父皇岂会下此不通情理的旨意？就算不是伪诏，那就是矫诏！”
那身带王命旗牌的小官儿启齿一笑，森然道：“燕王是说，当今皇上矫诏么？”
朱棣虽在狂怒之中，听了他这暗含杀机的一句话，也不由悚然一惊，便道：“今上谦恭仁孝，天下皆知，岂会做此不通情理的授意，这必是……这必是皇上身边有奸佞之臣，矫诏离间皇室亲情！”
那小官儿翻个白眼，冷冷地道：“先帝驾崩，燕王身为皇子，悲痛欲绝，激愤之下言语有所不恭，也是人之常情，下官不为己甚。但这皇命可不是假的，燕王殿下还是立即回转北平的好，如果王爷拒不从旨，硬闯瓦济桥，这抗旨的罪名，下官可不敢替殿下担当的。”
“你……你……”朱棣指着那小官儿，手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能见状，生怕朱棣不顾一切，授人心柄，急忙下马奔上桥去，抓住朱棣的马缰绳，哀求道：“王爷，皇上既然不许诸王赴京奔丧，咱们……就回北平设祭吧，王爷，这是皇上旨意，不得不从啊。”
朱棣身子哆嗦半晌，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桥下流水，哗啦啦的仿佛也发出呜咽之声，朱能见状，连忙牵起马缰绳，将朱棣的战马牵了回来。
桥头军民纷纷闪开道路，默默地看着朱棣，战马走下桥头，朱棣仰起脸来看看长空，突然大吼一声，扬手一鞭，驱马如离弦之箭，狂奔而去，朱能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上马，率领众侍卫追赶上去。
那桥头小官冷笑一声，不屑地撇撇嘴，转身走开了去。
朱能率着人追过一个山头，就见燕王的战马停在那儿，马鞍上空空无人，心中不由一紧，赶紧策马追近了，就见朱棣跪在野草丛中，面朝金陵方向，双手捶胸，放声大哭：“父死不得奔丧，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身为人子，不许灵前尽孝，同是骨肉至亲，为何如此辱俺？”
朱能等人面面相觑，悄悄地站在那儿，不敢发出一点言语。
※※※
夏浔这几天逍遥快活的很，先帝安葬、新帝登基，最忙的几天过去之后，他便借口肩头创伤未愈，告假休息，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像老太爷似的享福。
谢谢今天也来了，如今关系已经明确，比以前更大方了许多，夏浔和梓祺、谢谢还有小获，四个人在刚刚落成不久的后花园里坐着，头顶柳荫蔽日，脚下是光滑的席子，席上摆了一张炕桌，上边满是时鲜瓜果，还有几杯茶水。
几个人正在聊起朱允炆刚刚继位就大刀阔斧地做出的一些朝政上的变动。
皇帝下旨，把六部尚书从正二品提到了正一品，下属官员自然依次提升，诏文臣五品以上及州县官举荐贤能，大举任命官员；可是与此同时，又在革并州县，裁撤冗员；兵部侍郎齐泰升了兵部尚书，翰林修撰、帝师黄子澄升为太常卿，同参军国事；省刑减狱，许多因为贪污受贿本来判了死刑的官员都赦了死刑，只以流放为刑；这些举措，获得了许多官员的赞誉，说当今皇上施行宽政，一解先帝在位时的严酷政策，如春风拂面，化解严霜。
夏浔枕在梓祺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朝廷上近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彭梓祺和小荻听了都喜孜孜地道：“如此说来，当今皇上还真是一个明君呢。”
谢谢听了却是冷笑不语，夏浔瞟她一眼，笑道：“你要说甚么？”
谢雨霏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夏浔道：“这里没有外人，说说何妨？”
谢雨霏听了这句话，心里一甜，便道：“我却觉得，这不过是皇上收买人心罢了，所作所为，却也未必就是如何英明。”
夏浔笑道：“哦？仔细说来，如何不算英明了。”
谢雨霏道：“喏，六部尚书从二品提到一品，以前可是只有立下战功的勋戚武将才有一品的，这是把文官和武将分庭抗礼了。其实平时本就是文官掌理政事，说起实权，还在武将勋戚之上，现在再把文官职位提到平起平坐，从此以后，文官必压武将一头，看似平衡，其实是打破了平衡，那些文官当然摇着笔杆子拼命拍马屁！再看这圣旨，文臣五品以上及州县官举荐贤能，为什么特意指明必须是文臣？”
小荻忍不住说道：“重用文官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武将大字不识，很粗鲁的，你看我家少爷就是读书人，多么明事理，这天下，都由读书人管着，岂不太平许多？”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道：“小至一家，大至一国，都要讲个平衡。不管是哪一方的，太过强势，无所制衡，都不会是好事情。举荐贤能，他们还能举荐什么人？当然得是绑在一条绳上的人，肯听他们话的人。可这边又要兼并州县，裁减冗员，目的何在？
咱们大明，一个县的官员不过四五人，再加上十几位吏，经制不过二十人左右，这就是管理一个县的官员了，真的多么？削减官吏，就得更多的依赖地方士绅，那些读书做官的，有几个是贫民出身，若说他们怂恿皇帝做此决定全无私心，我是不信。
要说冗员，并非没有，但那都是白员，是经制正吏找来的帮闲、安插的亲戚，不清理这些不在籍的帮闲，反把官儿清理的更少了，这种事不是越来越多了？再者，你看看啊，裁撤的主要都是什么衙门的官儿？刑部的、户部的、巡检司的，盐税茶税零税司的，这些衙门不是掌刑司法的、就是管理民户的，再不然就是收缴税赋的，咱大明三十税一，自古以来没有这么低的了，还要裁撤，你说让他们无人可用，管理松懈下来，对谁有利？
你还得注意，皇上可不是光裁不增呀，这些衙门裁了很多人，可是有些衙门却成倍地增加人。方才不是说了？国子监、翰林院这样的地方增加的官员何止一倍，他们的权力也比以前大得太多了，地方州县官举荐的那些贤能往哪儿安排？自然也都安插到地方衙门里耍笔杆子去了，你说这又对谁有利呢？”
谢雨霏撇撇嘴，不屑地道：“读书人，哼哼，那些读书人比那不读书的武将心更黑呢，而且还满口的仁义道德，把他们的丑陋心思都藏在里边。”
说到这里，她哎哟一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对夏浔道：“我……我可没说你……”
小荻和梓祺听了都在心中暗笑：“他呀，可不是真正的读书人。”
梓祺想了想道：“至少，省减刑狱，这是好事吧？先帝在时，刑法着实残酷了些。”
谢雨霏精神大振道：“那是自然，这确是件好事，以前行骗江湖……呃……”
虽然几人早知道她以前的事，自己说走了嘴，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我也很是害怕呢，那可是提着脑袋……现在好了，今后官民有犯五刑者，法司一依《大明律》科断，不许从重从严。用刑严厉的《大诰》等于是被不动声色地废除了。不过，先帝立法，涉及死刑最多的就是官吏违法，贪腐循私，这一改还是当官的受益最大，当今皇上长于深宫，不知民间之事，他刚刚登基，会想到这一点么？我很怀疑，他最信任的那几个官儿都是文官，我看这背后……”
夏浔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关于宽刑减狱，哥还是赞同的，举双手双脚赞同，要知道，哥也是当官的人呀。”
三个女孩儿听了都吃吃地笑起来，这时候肖管事走进来，夏浔正与三女说笑，见他进来，便坐起身道：“甚么事？”
肖管事道：“少爷，锦衣卫衙门来了一位差官，说是姓刘的，要见您。”
夏浔喜道：“是刘玉珏么，快快请他进来。”
肖管事迟疑道：“这……”
夏浔一瞧，梓祺、谢谢等都未着正装，只是内眷在家中的燕居常服，不由哑然失笑：“我也是有家眷的人了，自然不好把男客往自己后院儿里领，入乡随俗，总不能太过独立特行了些。”
他便站起身，走到席边趿上鞋子，往客厅迎去。到了那里一看，果然是刘玉珏，夏浔笑道：“玉珏，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不要急着走，我叫人备桌酒席，咱们好好聊聊。”
刘玉珏道：“大哥，不成啊，我是来传令的，大人还吩咐了我旁的事，马上得去做。”
夏浔道：“传什么令？”
刘玉珏道：“大人要你马上回衙门去。”
夏浔怔道：“我的假还没休完呐。”
刘玉珏道：“大人说，有十分紧要的大事……”
他四下看看，凑过去，放低了声音，很是艳羡地道：“皇上点名要见你！”

第233章 一万年太久
夏浔听说建文帝要见他，心中颇为奇怪，这位建文帝刚刚坐上龙椅，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想起他这个小人物来？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偏偏树小了点，风又大了些，夏浔不敢怠慢，急忙回到内宅，在几个女子七手八脚地帮忙下穿戴整齐，着人牵出马来，随刘玉珏出了府门。
一路上问起，刘玉珏却也不知其中详情，只是觉得能到皇帝召见，那是一件极荣耀的事情，对夏浔既是羡慕，又为他欢喜。夏浔闷葫芦一般赶到金陵城里，刘玉珏还有旁的事做，夏浔便直趋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
罗克敌一身正式官服，潇洒之中透着英武之气，见他来了，微微笑道：“知道你创伤未愈，不过皇上召见，可是一桩大事，怠慢不得，走吧，这就随我进宫去。”
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见了皇上，有问便答，诚恳恭训一些也就是了，无需太过惶恐，皇上这是要用你做事，这也是我锦衣卫崛起之始，你只管好好做。”
夏浔仍然不明所以，却又不好向佥事大人问起，只得答应一声，随着他步行往皇宫行去。
要说夏浔引起建文帝的兴趣，这还是李景隆那份奏疏引起的。
夏浔告假的头一天，帝师黄子澄邀户部侍郎卓敬过府一叙，品茶聊天。
卓敬是洪武二十一年中的进士，殿试第二名，榜眼，博学多才，有名的才子，而黄子澄是洪武十八年的进试，殿试第三，探花，同样是博学多才之士，两人交情一向深厚。
叙谈之间，黄子澄便对卓敬道：“诸藩大权在握，实为朝廷腹心之患，如今皇上虽削了他们的兵权，可他们统兵多年，军中许多将领都是他们带久了的兵，这可是大大不妥。”
卓敬与他是好友，平时交流对朝政的看法，早已达成诸藩强大，必成祸乱之源的共识，一听这话，便道：“以行兄所言甚是，诸藩之中，若论带兵日久者，唯有燕藩，而且懿文太子和秦王、晋王已相继过世，燕王如今已成诸藩之首，更具威胁，依我看，莫如将燕藩调离北平，釜底抽薪，可弥祸端。”
黄子澄欣然道：“惟恭言之有理，今上仁孝，明知朝廷腹心之患，碍于骨肉至亲，却难狠下心来，我等做臣子的，自该为君分忧才是。为兄早有心向皇上建言，奈何为兄是帝师，若为兄出面，难免叫人误会是皇上授意，惟恭可愿直言上疏？”
黄子澄是当今皇帝的老师，他这一说，卓敬心领神会，立即一口答应。
次日一早，也就是夏浔告假回家的当天，通政使衙门便收到了户部侍郎卓敬的奏疏，通政使司一见这份奏疏所议之事十分重大，不敢怠慢，急忙做个登记，以加急件立呈大内，大内文书房的太监见了此疏也知事情重大，赶紧登记在册，誊抄副本，然后把这份奏疏和皇帝还无暇处理的几份重要奏章一并呈送御前。
因为建文刚刚登基，为了操办丧事，建立新政，各种事情太多，许多奏章都未来得及批阅，内侍小付子捧着厚厚的一摞奏疏，半道儿跌了一跤，赶紧爬起来整理好奏疏，这原本放在最上面的建言削藩疏就变成了搁在中间，结果朱允炆最先看到的，就不是这份奏疏。
朱允炆批阅着奏疏，看到表兄李景隆的奏捷战报时，特意打开仔细看了看，见里边提到了杨旭，只觉此人十分耳熟，仔细一想，才记起当初杨氏宗族的家事闹上朝廷的时候，还是自己在皇祖父面前为这个杨旭说了句好话，才为他解了围。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师傅是站在杨氏宗族一面的，当时还颇有些懊悔失言，如今看来，这人倒是个公忠体国的，自己予他恩惠，却也不算冤枉。如今先帝驾崩，不宜大肆褒奖，可是杨旭人已经死了，朝廷若没甚么表示，不免叫人觉得皇帝寡恩，想了一想，便提笔在奏表上批示，擢杨旭为世袭锦衣百户，赏钞百贯，绫罗十匹。
放下这份奏疏，再批几份，他便看到了户部侍郎卓敬的削藩策：“……燕王智虑绝伦，雄才大徊，酷类高帝。北平形胜地，士马精强，又系金、元兴起之地。今宜徙封燕王于南昌，万一有变，亦易控制……夫将萌而未动者几也，量时而右为者势也，势非至刚莫能断，几非至明莫能察……”
一看这份奏疏，朱允炆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刚刚登基，虽然日夜盼望除去这肉中刺、眼中钉，却怕自己急不可待地提起此事，让臣子们觉得皇上生性凉薄，如今有臣子先行建言，这就好了，喜悦之余，忽又想到卓敬这份奏疏是循正规渠道递进的，通政司、文书房，也不知有多少人看过了，万一其中有他人耳目……
朱允炆踌躇半晌，吩咐传见户部侍郎卓敬，一见卓敬，朱允炆便拍案斥道：“燕王，乃朕骨肉至亲，你怎能做此建言，离间皇亲，伤朕叔侄感情？”
卓敬叩头说：“天子无家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莫不关乎天下。臣所陈奏建言，系天下至计，愿陛下明察而行。”
朱允炆怒气冲冲地道：“胡言乱语！若是皇祖父在时，见你离间皇亲，做此大逆不得之语，必斩你首，朕念你也算是一心为朝廷打算，忠心可嘉，此次不予追究，退下吧！这份奏疏，留中不发！”
喝退了卓敬，朱允炆却袖起那份奏折，转身去找黄子澄、齐泰两个心腹去了。
※※※
徙燕王到南昌？然后呢？
那也太慢了！这么一步步下来，什么时候才能把叔叔们都削完？
朱允炆那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主儿，哪里忍得住按部就班层层抽梯的把戏，他要的是一步到位，永除后患。如今卓敬既然上疏了，他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与心腹大臣提起此事，商讨对策了。
见了太傅黄子澄和兵部尚书齐泰两个亲信，朱允炆便取出卓敬的奏疏，说道：“两位先生，现有户部侍郎卓敬，建言削藩，并提出了对策，朕心下颇为踌蹰，不知两位先生以为如何？”
两人看过这份奏疏，黄子澄便道：“皇上，臣以为，削藩势在必行，然则卓敬这番徙藩的策略，却是书生之见，不可用之。臣以为，为我大明江山社稷万载千秋考虑，当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朱允炆欣然道：“先生有何见教，还请细细道来。”
黄子澄胸有成竹地道：“如今诸藩已乖乖交出兵权，可他们坐镇藩国，仍然势大，如今朝廷强盛，自然无虞，如果有朝一日朝廷虚弱，焉知诸藩不起异心？由东调到西，由南调到北，不过是权宜之计，要想一劳永逸，对诸藩便当一削到底，没了王爵之身，便没了造反的本钱。”
朱允炆大喜，不料一问起具体的削藩之策，两个心腹却是各执己见，并不相同。
齐泰认为，阻止诸藩进京奔丧，收缴诸藩兵权一事，虽然诸藩都遵旨行事了，但是对皇帝这两道举措，诸藩王心中都难免有些猜疑不定，杯弓蛇影，此时朝廷只要稍有动作，就会让诸藩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用意所在，难免就会有人狗急跳墙。
诸藩之中，燕王朱棣年纪最长、威望最隆，久居北平，如今虽剥夺了他的军权，可军中还有他的许多旧部，一旦他因皇帝削藩而暴起反抗，必定酿成极大祸端，所以既要削藩，就该先从燕王下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先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燕王只要被削，其余诸藩便难成气候。
黄子澄则认为，正因为燕王久居北平，军中有许多部属，如果轻率拿他动手，风险便更大，不如对燕王先作安抚，同时剪除他的羽翼，从其他诸王下手，待诸王都被削掉，最后只剩下燕王一个光杆儿，他孤掌难鸣，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擒获。
齐泰虽也是个文人，毕竟是掌过军的，略略懂些军事，听了老友这番愚腐之见，便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燕王为诸王之长，且实力最为雄厚，除掉燕藩，其余诸王必然丧胆，岂敢再生不臣之心？此乃一锤定音之举！”
黄子澄振振有词地道：“燕王素来恭谨，并无不法之事，要寻他的岔子，何其难也；况且燕王两次出塞，均有战功，如今无罪而削，如何服众？朝廷赏惩俱应有道，无过而罚，岂是圣天子所为？燕王实力虽强，目前未见反迹，贸然削之，难挡天下悠悠之口啊。”
齐泰道：“若逼反了他，奈何？”
黄子澄诡谲地一笑，说道：“先将燕王左右羽翼削去，到那时，他左右尽是朝廷兵马，你道他还能翻起甚么风浪来？如果那时他真反了，岂不正好授人口实？大义在朝廷一边，我们出师有名，可不正好名正言顺地除掉了他！”
齐泰只想直截了当削藩成功，而黄子澄考虑的却多，他是既想削藩，又想削得理直气壮，不损皇上清誉，往好里说，这叫十全十美，鱼与熊掌兼得，往坏里说，这就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了。
两个人各持己见，争执不下，朱允炆是个没准主意的，只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的心中也是左右摇摆，难以决定。就这么争了好几天，两位书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一副秀才造反的模样，大有争论三年也难做定论的德性，谁也说服不了谁，朱允炆夹在中间，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终究是拿不出个准主意来。
这时候，一位颇受朱允炆欣赏倾慕的大儒来了，此人就是方孝孺。
※※※
方孝孺师从“大明开国文臣之首”的翰林学士宋濂，此后一直在陕西汉中府学当教授，一个九品小官儿，但是道德学问却名扬天下，建文称帝后，立即下旨召他进京，此刻他刚刚赶到京城。
方孝孺四十出头，形容清瞿，一身的书卷气。朱允炆见之大喜，立即将他连升三级，任命为翰林侍讲，有了出入宫闱，朝觐皇帝的资格，进宫有座，礼称希直先生而不名，方孝孺感激不尽，顿生知遇之感。
朱允炆对方孝孺这位大儒倒是极信任的，一见他来，立即便把自己与齐泰、黄子澄计议之事合盘托出，征询他的意见，方孝孺虽是有名的大儒，却毕竟官职太小，这还是头一次在君前密议，不免有些紧张惶恐，他定了定心神，仔细考虑了齐泰、黄子澄的话，说道：“皇上敦儒修文，大兴文治。气象与先帝时大不相同，天下莫不称颂。若说这文治之道，不外乎一个‘礼’字。燕藩之强，却无把柄，若贸然削除燕王，必定为人诟病，有损陛下美誉。”
他顿了顿，见建文帝凝神倾听，微微点头，显然很赞同出师有名之言，心中大定，便循着这个思路继续说道：“削藩之事，稳妥至要。先除诸王，便是循序渐进、先易后难。一旦诸藩俯首，燕王再强，不也是孤掌难鸣么！到那时，皇上只稍作示意，燕王怕就要主动要求削藩了，若他真敢造反，也正如黄大人所言，徒遗把柄于朝廷，能搅起什么风浪呢？”
三套马车，两匹向左，一匹向左，朱允炆民主的很，马上站到了人多的一边，连连点头道：“孝直先生所言甚是，那么依爱卿之见，削藩大计应从谁开始呢？”
方孝孺久不在中枢，一门心思在陕西研究书本，哪里提得出什么建议，不由迟疑了一下，把眼看向黄子澄，黄子澄见他与自己意见相同，甚是喜悦，连忙出来解围道：“皇上，臣以为，可以先削周藩，周藩为内地诸藩之首，封国位居中原，乃逐鹿天下之地。把这里掌握在朝廷手中，正好北遏燕山，阻住燕王南下之路。再者，周王是燕王一母同胞的兄弟，两王关系最为亲密，如果除掉周藩，燕王便被斩去一臂，势力将更形削弱。”
朱允炆听得龙颜大悦，连忙问道：“妙计，妙计，朕有孝直先生、以行先生、尚礼先生之助，何愁大事不成。”
计议已定，便是着手对付周王了，可是周王做事虽不及燕王谨慎，要找些削其王爵的罪名出来也不容易，周王倒是在洪武年间私自去过一趟凤阳，这是可以当成谋反的大罪，但是当时洪武皇帝还在，虽然严厉斥责了儿子一番，却并未深究，如今怎好旧事重提？
朱允炆便想到了锦衣卫。罗克敌得到建文帝的传召不禁大喜，他早知道新帝登基，必然削藩，到时候一定会起用锦衣卫，却没想到皇上如此迫不及待，刚刚登基不足一个月，就已准备动手了。
朱允炆马上把罗克敌传来，立即要他侦缉周王不法事，罗克敌满口答应下来。朱允炆还不放心，又道：“此事至关重大，你是锦衣卫里目前的主事人，轻易离不得中枢，你将派何人前去操办此事？”
罗克敌道：“臣之下属，有一总旗，姓杨名旭，性格沉稳，办事老练，可当大任。”
“杨旭？”
朱允炆忽地想到了他前两日见过的那份奏疏，奇道：“杨旭不是已战死双屿岛了么，你锦衣卫中还有一个杨旭？”
罗克敌便道：“皇上，锦衣卫中只有这一个杨旭，当时朝廷水师确实以为他以身殉国了，谁知他福大命大，身负重伤而不死，落水漂流，幸被一渔民救起，将养多日，竟然捡回了性命。”
朱允炆心道：“九江遗杨旭入双屿盗寇之帮为内应，他能于群盗之中为间而不露马脚，确是胆大心细聪明绝伦之罪，朕让他搜罗周王罪证，当能胜任。”便喜悦点头，应承下来。
随即他便想到，自己刚刚登基，民心人望尚嫌不足，这样重要的大事，自己应该接见一下这个杨旭。当初杨旭与家族起了冲突，险些身陷囹圄，便是自己一言为他解围，如果把他叫来再亲自嘉勉一番，杨旭还不感激涕零？自然粉身碎骨报答君恩。主意已定，朱允炆才说出让罗克敌带杨旭来面君的旨意。
就这样，夏浔有了进宫面圣的圣眷隆恩。
※※※
夏浔此番重新回到宫中，此间却已换了主人，夏浔看着宫中一厅一柱、一草一木，心中也觉黯然。
那个令人望上一眼就心生战栗的帝王，那个在幼女爱孙面前慈爱祥和的老人，不管别人对他是谤是誉、是畏是敬，但他鲜明的人格魅力，却是叫人一见难忘的，自己只不过去了一趟杭州，再回来的时候，那个叱咤风云的伟人便已化作一坯黄土，走在宫中，物是而人非，真令人有种人生无常的感觉。
夏浔随着罗克敌走在宫中长廊下时，朱允炆正在谨身殿议政。
凭心而论，朱允炆是真想干出一番于国于民有利的大事业，成就一代帝皇伟业的，他的新政却也并非全无是处，不过不管是与朱元璋的老辣睿智比较起来，还是与朱元璋出自民间，熟知民情的阅历比较起来，他都差得太远，所以许多政策，要么缺乏远见，要么就是被文臣们所蒙蔽，挟杂些私货兜售给皇上，他却不知真相。
比如此刻，继鼓动皇帝撤消了大批盐茶税司、刑举衙门之后，以江浙籍官员占主体地位的朝中官员们又打起了田赋的主意。
几位江浙籍官员围着朱允炆，先恭维吹捧了一番建文称帝后的新政如何气象一新，如同甘露，普天下臣民如何欢欣鼓舞的屁话，说得朱允炆眉开眼笑，真当自己是人间圣君了，这话题便绕到了江南税赋上面。
江南苏州、松江、湖州、嘉兴四地的税赋，是高于其他地方的，因为这些地区最为富裕，当然，也有人说，朱元璋把这四个地方的税赋订得特别高，是因为这里曾是张士诚的地盘，朱元璋恼悔江南百姓拥戴张士诚，所以立国之后予以惩戒。
不过朱元璋只有一隅之地的时候，天下四分五裂，各有其主，要依着这说法，那几乎每一股势力、每一支义军、包括北元朝廷，当时都有他们的根据地，朱元璋要惩戒、要罚重税，似乎除了他自己当初拥有的那片地盘之外，处处都该收重税了。
而且，明朝赋税极低，不管是田税还是商税都是三十税一，苏州、松江等富庶地区的重税是相对于这个普遍税率而言的，以上四个地区，一直都是江南乃至整个天下最富裕的地区，要说这“重赋”重到了这些地区无法承受，阻遏了地方经济发展，却也未必。
正由于这些地区富裕，百姓们有钱送子女读书，这里出的读书人最多，相应的在朝为官的人也最多，因此朱元璋健在的时候曾经做过规定：苏州、松江等江南地区籍贯的官员禁止到户部做官，因为朝廷反腐的几桩大案中，“户部胥吏，尽浙东巨奸，窟穴其间，那移上下，尽出其手。且精于握算，视长官犹木偶”，朱元璋担心他们把持财政，偏私家乡，从而牺牲朝廷的利益。
现在朱元璋死了，朱元璋洪武，朱允炆建文，从这年号上就可以看出，他想反其道而行，创建一番与乃祖不同的伟业，这些官员便蠢蠢欲动起来，在朱允炆面前大谈江南重赋，致使百姓如何苦不堪言，民不聊生，请求皇帝开恩，减免江南税赋。
要知道江南重税其实也是有区别的，那里的民田税赋并不高，税赋高的是官田，这也符合自古以来一直的规矩，但江南恰恰官儿最多，江南的官田比例也极高，这笔账算下来，关乎他们家族的切身利益就极重了。内中详情朱元璋是知道的，所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减免江南税赋，朱允炆却不知道这些情形，听那些官儿们说的在情在理，不禁连连点头。
侍候在建文帝身边的小付子正在为皇上斟茶，听这些官儿说的情形如此凄惨，未免有些太过夸张了，忍不住插了句嘴道：“江南鱼米之乡，稻米一年两熟，却和川陕云贵一般缴粮税才叫公平么？如果苏州松江的百姓都如此凄惨，那川陕云贵地区的百姓岂不早都饿死了？”
一位御使闻言大怒，厉声呵斥道：“大胆，内宦阉人，也敢妄议朝政？先帝在时，谁敢如此，你欺我皇上柔弱么？”
朱允炆一听，脸腾地一下红了，拍案道：“混账东西，谁让你插嘴的！”
小付子才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先是被大臣呵斥，又见皇帝发怒，一慌之下碰翻了茶杯，热水淌出，流到朱允炆的大腿上，烫得他哎呀一下跳了起来，小付子唬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多嘴，奴婢多嘴。”说着使劲掌自己耳光。
朱允炆被他一言削了面子，本就怒不可遏，又被开水烫了一下，更是气急败坏，厉声喝道：“拉下去，拉下去，把这个妄议朝政、败坏规矩的阉人给朕拉下去活活打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小付子吓得魂飞魄散，门外冲进两个武士，不由分说便把他拖出去了。
一个言官轻蔑地道：“身体发肤，受之肤母，这些阉人自残身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肢体不全、心地残缺，哪有一个好东西？”
另一个人便道：“一个小内侍随口一句话，或者罪不致死，但皇上能因此杜绝内宦干政，避免阉宦流毒，这杀一儆百，却是于我大明江山社稷大为有益的。”
这时拍着马屁，外边已传出噗噗的棍击声和小付子痛极惨呼的叫声，朱允炆余怒未息地喝道：“拖远些去打！”
他掸掸衣袍，重新坐下，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这才说道：“众爱卿，请继续讲。”
朱允炆从小受师傅教导，对汉唐以来宦官为祸是深恶痛绝，对阉人从骨子里就有一种歧视和轻蔑，并不把他们当人看的。都说建文仁慈，可他的仁慈是分对象的，朱允炆下诏全国行宽政、省刑狱时，同时还下了一道诏书，特意诏谕地方，一旦发现宦官奉使横暴，虐害士民即擒送京师，加以严惩。
在他一道诏令下来，许多犯罪的官吏死罪变重罪、重罪变轻罪、轻罪变没罪，刑部、都察院论囚，比起往年少了三分之二。但是与此同时，他对内宦的管教却比朱元璋在时更为严厉，这就像朱允炆合并州县，裁减冗员的同时，又对他认为重要的部门大肆增加官员编制一样，他的宽刑仁政也对不同对象有不同标准，只不过笔杆子掌握在文官手里，文官们都说他仁慈，众口一词地说上一千遍，他便成了雨露均沾人人受益的活菩萨。
夏浔与罗克敌走到谨身殿外时，恰看见两个侍卫一个提着足踝，一个揪着头发，漫不在乎地提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走出来，那具瘦弱的尸体软绵绵的，一张扭曲惨白的面孔向外侧垂着，夏浔扫了一眼，突地身子一震，猛然站住脚步，失声道：“小付子！两位兄弟，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浔在宫中当值时间不长，今日当班的两个侍卫不认得他，不过一瞧他身穿飞鱼袍，那就是锦衣卫自家兄弟了，便客气地答道：“谁晓得这小宦官因为什么触怒了皇上，皇上吩咐打死，那就打死喽。”
“皇上……小付子……”夏浔喉头发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两个侍卫向他客气地点点头，拖着那具尸体走了出去，夏浔扭过头，目光追出好远。
“杨旭！”
前边有人唤了他一声，夏浔扭过头，见罗克敌站住脚步，目光严厉地看着，神色很是不悦，便咬咬牙，低着头跟了上去。
※※※
“嗯，就依众卿所议，江浙赋独重，宜悉与减免，亩不得过一斗，就这么定了吧。”
朱允炆盖棺论定，众官员连忙又是一番恭维赞美，目的已达，这才依礼退下，随后一个内侍战战兢兢禀报：“皇上，罗克敌、杨旭在殿外候见。”
朱允炆听了，便微笑道：“传他们进来！”
罗克敌和夏浔一前一后进入谨身殿，向这位年轻的皇帝躬身施礼，朱允炆微笑道：“爱卿平身。”
他看了看杨旭，说道：“朕在先帝身前，曾经见过你，那时候，你在宫中当值吧？”
夏浔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毫无表情地欠身道：“是，皇上记性好，微臣当时只是殿前一名侍卫，竟蒙皇上记在心中。”
朱允炆见他脸色发白，神情谨肃，声音也有些发硬，还道是他见了自己有些紧张，心中大为得意，便呵呵一笑道：“先帝比朕严肃许多，真不知你在先帝面前，如何支撑下来的，不要这般惶恐，朕与你早有缘分呢。记得，你当初与杨氏宗族因为父母之事起了冲突，事情一直闹上了朝廷，当时朕在先帝面前，还为你说过持公之语。”
夏浔欠身道：“皇上仁德，微臣铭记在心。”
朱允炆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你能为父母所受的委屈，不惜对抗家族的威压，这是至孝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此至孝之人，必是至忠之士，罗克敌向朕荐举了你，为朕做一件关乎江山社稷、天下万民福祉的大事，你可愿意？”
夏浔直撅撅地翘着屁股，硬邦邦地道：“皇上所命，臣必竭诚效力！”
华盖殿内，齐泰对黄子澄道：“以行兄，我听说，皇上用了锦衣卫去查周王？”
黄子澄翻阅着一份公函，头也不抬地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他们……不正适合做这些事吗？”
齐泰蹙了蹙眉道：“可是锦衣卫……这群凶鹰恶犬，一旦起用，难免……我还听说，派去主持其事的人，就是那个用计害了你的学生，在朝中大大折辱了你一番的那个杨旭？”
黄子澄挑了挑眉毛，慢慢合上卷宗，抬起头来，轻轻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尚礼，你忘了毛骧、蒋瓛是怎么死的了？我还不晓得锦衣卫中尽是鹰犬？狡兔未死，鹰犬么，容它嚣张一时，又如何！”

第234章 墙上芦苇
夏浔唇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跟着罗克敌离开了皇宫，走到殿角的时候，他回了下头，依稀似乎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瘦弱得像只小鹌鹑的小内侍手执拂尘，踮着脚尖向他跑过来，吐一吐舌尖，很担心地说：“哎哟，杨大哥，你怎么才来呀。”
夏浔猛地摇了摇头，转身向外走去，再不回头。
“杨旭，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明天一早，就来衙门报道，领了关防，赴开封公干。”
出了宫门，罗克敌站住身子道。
夏浔应了声是，罗克敌犹豫了一下，想起萧千月昨晚找到自己一番哭泣求饶，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年的人，心头不由一软，又道：“还有，明日你来，本官予你一道公文，往孝陵卫上调一个人，陪你一同赴开封公干。”
“哦？”
夏浔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罗克敌笑了笑，说道：“萧千月，你们以前一起做过事，配合默契，这个人前些时日因狂妄自大，受了本官的教训，想来现在也该知道收敛了。叫他跟你去吧，也算是用得得心应手的人。”
夏浔拱拱手道：“卑职遵命。”
罗克敌点点头，径自翻身上马，沿御道而去。夏浔牵着自己的马，一步一步踱出御道，出了正阳门，站在中和桥上，看着悠悠流过的秦淮河水，郁郁地吐出一口浊气。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心中想着那位建文帝，夏浔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对他的评言，向着秦淮河水轻蔑地一笑，转身就要离开。
刚一转身，恰见一个三旬上下的青衫文士，眉目倒是清秀，身材却是极矮，头顶只到他胸前而已，脸上微微带些红润，颌下一缕淡淡的胡须，两眼直勾勾的，好像神经不太正常，他一步步向桥边护栏走来，神情呆滞，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嘀咕着什么。
夏浔瞧他神情异常，忍不住着意地打量了几眼，见他走到桥边，扶着栏杆看着桥下河水，忽然双臂用力，一按桥栏，就要纵身跃下去。夏浔早在注意他的举动，见此情景，急忙伸手，一把揪住他腰间襟袍，把他硬生生地扯了回来。
那人五短身材，也不重，竟被夏浔一把提在手中。
“你做什么，放开我，休管他人闲事。”
那人恼怒起来，连连挣扎，嘴里还传出淡淡酒气。夏浔本来心情不好，见这人一味寻死，反被他气笑了：“你要死哪里不好去死，到乡间上吊去，烂了还能肥块地，跳进这里，岂不脏了秦淮河水？”
那人被他调侃得更加恼怒，连声道：“岂有此理，真真岂有此理，快放开我，不要以为你是锦衣卫一个总旗就了不起，本官还要高你一级，放开我，不成体统。”
夏浔有些惊讶，便松了手，奇道：“你是官？你是什么官，说来听听。”
那人整理整理衣襟，傲然道：“本官解缙，原为中书庶吉士，常侍先帝左右，而今……而今……”
解缙？《永乐大典》总编撰，大明朝第一位内阁首辅大臣！
自己刚刚还吟过那副对子：“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想不到就在这儿遇见了原作者，夏浔更加惊讶，见他语塞，下意识地又问：“而今如何？”
解缙的肩膀塌下来，垂头丧气地道：“而今，而今是……是河州（甘肃省兰州市西北）卫吏……”
夏浔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卫吏？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一个连部文书，解缙怎么越混越回去了？
夏浔看看解缙模样，又看看秦淮河水，恍然道：“解大人就是因为被贬到河州去做卫吏，所以要投河自尽？”
解缙脸一红，吱吱唔唔地有些说不出话来。夏浔心道：“这可是《永乐大典》的总编撰人呢，这么一个才子，可不能让他这么死掉。”便鄙夷道：“解大人满腹才学，怎么这般没有出息，圣人还穷困潦倒过，古之名臣少有一帆风顺的，今日大人落魄河州，安知来日不能位极人臣？”
解缙惨笑一声，摊手道：“我？成么？”
夏浔很认真地端详着他的眉眼，说道：“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骼清奇，灵根甚佳，来日前程必不可限量。”
解缙摸摸下巴，茫然道：“现在锦衣卫混得这么惨么，算命的都往里收？”
夏浔哈哈大笑，一把抓住解缙手臂，说道：“走走走，咱们寻家酒店，边吃边聊。”
解缙只当这是个混酒喝的兵痞，赶紧掩住腰间道：“我可没钱……”
解缙家里可不是穷人，做官这些年又有俸禄，他会没钱？夏浔鄙视地瞄了眼这个守财奴，哼道：“自然我请。”
解缙听了松了口气，这才随他去了。
夏浔找了家不大的小店，切了个卤盘，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又要了壶酒，让解缙坐下，问起经过，这才知道事情来由。
说起这解缙，的确是个才子，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御前行走，甚受朱元璋器重，曾献《太平十策》，被朱元璋赞为安邦济世之奇才，治国平天下之大略。还曾对他说：“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能让朱元璋这样严厉的人说出这样温情的话，可见对他的喜欢。
不过，恃才者多自傲，解缙亦然，他智商很高，情商却嫌不足，一则是对上不知委婉，年轻气盛，想到啥说啥，二是和同僚相处的不融洽，恃才傲物，有些讨人嫌。到后来，又莽撞地替郎中王国用捉刀上疏，为韩国公李善长鸣冤。
他那文采，旁人学不来的，朱元璋一眼就看出来了，朱元璋虽爱其才，却恼他不知进退，便把自己未当皇帝前的老朋友，解缙的父亲召进京来，对他说：“大器晚成，若以尔子归，益令进。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一句话，将二十二岁的解缙带薪离职，回家进修涵养去了，一下子给了他十年长假。
解缙无奈，只好回家潜心学问，磨砺性情，眼看着熬过了八年，十年之期马上就要到了，结果朱元璋归天了，这一下解缙傻了眼，朱元璋可是许诺过，十年之后让他回朝为官的，如今朱元璋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再等两年，新皇帝还记得他是谁吗？
怎么着，也该到皇上跟前露一小脸，给皇上留下点印象啊。可他母亲刚刚去世一年，三年孝期未过，父亲解开年纪也大了，怎好赴京活动？再说还没到皇上规定的十年之期呢。
解缙到底是个才子，脑瓜灵活，竟然被他想到了借口。先帝遗诏里不是说“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么，不管现在能不能辅政，他还是个京官，就该来见见新任天子呀。再者说，先帝曾亲口对他说过：“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既然恩同父子，父亲过世了，儿子去吊孝，天经地义吧？
就这么着，解缙赶赴了京城，结果马上落到了老冤家袁泰的手里。
袁泰本是督察院左都御使，因为不法事，被解缙弹劾，朱元璋贬了他的职，朱允炆登基后调整领导班子，把吴有道撤了下去，重又把袁泰提拔了上来，袁泰听说解缙回京活动，立即到朱允炆面前告了他一状：服丧未满三年离家远行，是为不孝；先帝曾许他十年之期，如今才只八年就返回京师，是为不忠；不忠不孝，理应处死！
朱允炆耳根子软，一听这话便要下旨斩了解缙，幸亏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董伦和解缙是老乡，为他求情说太祖驾崩，解缙弃家事而就国事，这是忠孝不能两全而取其大义，纵然有罪也不应杀，否则不免寒了先帝旧臣的忠心。
于是朱允炆网开一面，把他打发到大西北去了。
夏浔听了只觉哭笑不得，朱元璋真没给朱允炆留下人才吗？这是《永乐大典》的总编撰大文豪，永乐王朝首任内阁首辅，做了六年首辅大学士的杰出政治家，给弄到西北边防区某连部当文书了……
解缙一边说一边喝，越说越伤心，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到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引得酒馆里许多客人都往这里看来，夏浔苦笑着放下酒钱，搀起解缙，对酒客们连连点头道：“我这朋友酒品不好，呵呵，喝醉了就好号啕大哭，不用理他，不用理他。”
夏浔扶了解缙出来，好一通安慰，又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是金子总要发光的，明珠不会永远蒙尘，去西北走一遭，多多了解民情军情，未必便是一件坏事，朝中既然还有朋友，说不定三五年工夫，他就会受到朝廷起用。
解缙本来就是个智商比较高情商比较低的人，一俟诉说了心中冤屈，舒服了许多，那寻死的心思也就淡淡了，他越想越觉得夏浔说的有道理，待夏浔把他送回客栈的时候，醉眼中满是感激地对夏浔道：“文轩，今日多亏了你，解某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文轩的大恩，解缙记在心里了，有朝一日，解缙真能苦尽甘来，重返朝堂，再来报答文轩的恩德。”
夏浔应承着把他送回房去，解缙酩酊大醉，往榻上一躺便呼呼大睡了，夏浔替他掩好了房门，走到客栈门口时忽然一下子呆住：“解缙是我救的！如果历史上他曾因为被贬河州而投河自尽，那么本来没有我的历史上，是谁救了他？如果并没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么他的生与死其实就是被我影响，那么历史上我在哪里？是因为……我默默无闻么……”

第235章 剑指周王
第二天，夏浔赶到锦衣卫衙门领了关防和罗佥事的手谕出来，先去了一趟解缙入住的客栈，解缙昨日酩酊大醉，此时迟迟醒来，正坐在店里吃粥。他的个子非常矮，大约只有一米六上下，又是坐在墙角背光处，要不是夏浔一向的进门就先观察不引入注目的所在，还真不容易看到他。
夏浔没有让他发现自己，悄悄地观察了一下，见这位大才子神态从容，确是一副心结已解的样子，便宽怀一笑，拒绝了店小二的殷勤让座，转身走出，上了骏马，直奔孝陵。
夏浔赶到孝陵的时候，暖暖的阳光已晒满大地，偶尔有些孝陵卫上正在巡弋的老兵发现一个百姓衣袍的人在孝陵卫策马狂奔，只当肥羊上马，兴冲冲迎上来，提枪要拦，见夏浔掌中亮出一枚象牙的腰牌，这才很晦气地呸一口唾沫，怏怏地继续值守。
进了孝陵卫内圈，防范反不及外围严密，到了孝陵卫官兵驻扎之地，夏浔翻身下马，寻了个官儿询问萧千月所在，夏浔现在已经是百户了，朱允炆已经御笔批了擢升一级，虽然夏浔没死，也不好再收回成命，何况正有大事要他做，正是施恩的手段。
那官儿只是个小旗，见是上官到了，却也还算客气，不过守坟的就是守坟的，这一辈子没甚么大出息了，不但他们要守坟，他们的子子孙孙继承父职都要守坟，仕途上没了奔头，干什么都是懒洋洋的，对夏浔虽然客气，却也提不起精神为他效力，只是给他指了指地方，便没精打采地走开了。
夏浔循着那小旗所指方向走了一阵儿，又是一处军营，夏浔正想再找人问问，就看到了萧千月。萧千月蹲在一处土包上，正望着金陵方向发呆。平素他是最注意形貌的，每次见到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头发丝儿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此时头上却挽了一个懒人髻，随便簪了，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短褐，蹲在那儿引颈向天，好像一只望月的癞蛤蟆。
才几天工夫，一个人就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么？
夏浔站住了脚步，忽然想起了临行前罗佥事神情严肃地嘱咐他的话：“皇上急于削藩，原本不需确证，想要拿他们也就拿了，可是周王是孝慈高皇后亲自带大的皇子，从小管教甚严，就藩之后循规蹈矩，在诸藩之中声名极好，素有贤王之称，朝野皆闻，放眼天下，也只有被先帝赞为蜀秀才的蜀王可以与他相提并论，如果不教而诛，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你这一去，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一个足以将他削去王爵的重大罪名。”
“大人，既然周王素有贤名，何必首先选他下手。”
“糊涂，他是皇五子，与皇四子朱棣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兄弟二人感情一向最好，皇上最担心的就是他们兄弟二人联起手来与朝廷作对，要削燕王臂膀，自然第一个拿他开刀。你记着，这件差办好了，咱们锦衣卫就有出头之日，本官谋划一生，等的就是今天，如果你坏了本官这件大事，不管你有多少苦衷，你曾立下多少功劳，本官必定严惩不贷！”
说到这一句时，一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罗克敌面容微微扭曲起来，显得有些狰狞了，可见此事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萧千月只是行事嚣张，言语不逊，就被大人贬到孝陵，险些子子孙孙，永为看坟人，如果这件差事不办妥了，坏了罗佥事一生的期望，我的下场，恐怕比萧千月还要不如吧……
想到这里，夏浔心中一寒，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这才扬声唤道：“千月，千月，萧校尉！”
唤到第三声，正在出神的萧千月才醒过来，扭头一看夏浔，登时大喜过望，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土包，语无伦次地道：“总旗大人，是……是不是大人肯赦我之罪，叫我回去了？佥事大人是要大人你来接我回去的么？”
夏浔没有说话，萧千月脸上的笑容慢慢呆滞起来，勉强地道：“大人……是来看我的？”
夏浔吁了口气，说道：“佥事大人命我去开封公干，要你与我同行，这是调令，咱们去见见此地的卫指挥大人吧。”
萧千月大喜，一把抢过调令，捧在怀里，眼里漾起泪花儿，激动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人不会忘了我的，大人不会这么狠心，大人……大人，千月一定不会再叫你失望，一定不会再叫你失望……”
夏浔忽地打了个哆嗦，没来由得觉得有些恶寒，萧千月平素一副酷酷的模样，用不用说这么肉麻的话呀？不过转念想想，如果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不但自己要做个看坟人，自己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穷大明一世，都要囿于此地守陵，恐怕他也受不了，便也为之释然了。
※※※
明朝的开封，因为曾被朱元璋立为北京，所以城池的修缮较之许多大城更为坚固，周围二十里一百九十步，高三丈五尺，广二丈一尺，护城河深一丈，阔五丈，万难云连，屹屹言言，望若列嶂，壮都会也。
登城楼而远望，太行篙室，居然在几案间，大河汤汤，仅如衣带，壮丽不凡。
夏浔和萧千月是从南燕门进的城，进城之后，便在徐府坑一带找了家客栈住下来，然后按照罗克敌的指示，准备与锦衣卫在当地的秘探取得联系。这个密探同西门庆的老爹一样，都是最早一批被锦衣卫外派到地方上潜伏下来的人，这一次的行动事关锦衣卫的崛起，所以罗克敌毫不犹豫地动用了他的隐藏力量。
锦衣卫在开封的这个密探是当初最早一批派出锦衣卫的老人，已经六十多岁了，目前公开的身份是开封府有名的勾栏院韩墨坊的大掌柜，名字叫做韩墨。
明代继承元朝，戏曲十分发达，当时大明歌舞戏曲最繁盛的地方，南方主要集中在金陵，北方就是开封。韩掌柜的勾栏院是开封最大的戏坊，这里集中了北方许多戏曲名家，歌舞名家，乐坊就开在徐府街上。
徐府街在周王府南面，这里是开封最繁华的地带之一，有染坊、油坊、磨坊等各种作坊，还有杂货铺、当铺、酒店、首饰铺、药材铺、木耳店等等。不远处的山货店街，则专门出售京、杭、青、扬等处运来的粗细暑扇。还有茶叶店、纸店、绸缎铺，以及刻字、刷字、做衣服、卖漆器、卖竹器和裱糊字画的。
三街六市，奇异菜蔬，密稠不断。以此形成了开封最繁华的地带。
韩墨是此地的一个名人，因为他开着歌舞坊，三教九流的人物接触的多，消息灵通，人脉广，可也因此，认识他的人就多，夏浔和萧千月入住客栈之后，不便请他前来，两个人稍事休息，便径直去了韩墨坊，要了一个雅间，点了几道酒食，将联络暗号通过毫不知情的伙计递给了韩掌柜，两个人便坐在雅间里欣赏台上美人儿载歌载舞。
这些舞伎都是十七八岁姿容婉媚身段窈窕的美人儿，载歌载舞的十分养眼，两人喝着茶，在那里边看边等，倒也不嫌寂寞。片刻儿工夫，房门叩响，接到二人暗号的韩墨便匆匆走了进来。
韩墨身材高大，微微驼着背，精神却极矍烁，一张很普通的面孔，带着习惯性的笑容。夏浔一见他来，立即站了起来，且不论这老人与他相比官职谁高谁低，就凭这老人奉命潜伏至此，一辈子隐姓埋名，不与故乡和亲人联系所做的重大牺牲，就值得他的尊敬。
见夏浔站起，萧千月忙也跟着站了起来，自从被罗佥事发配孝陵卫，萧千月是真的收敛多了，再也不敢自恃罗大人身边近人，而颐指气使，目中无人。
韩墨双手接过夏浔递来的锦衣卫腰牌，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神色激动，久久，两颗浑浊的老泪落在腰牌上，他欢喜而辛酸地对夏浔道：“好多年了，好多年了，我本以为，要在这里等上一辈子，终于被我等到了。”
再慢慢抬起头来时，夏浔惊讶地发现他的气质变了，原本只是一副庸俗的生意人的面孔，眉眼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却突然变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宝刀，隐隐透出一股杀气，这杀气蕴于内，也只有夏浔这样曾经杀过不止一个人的人才能感觉得出来，在旁人眼中，此刻的韩墨，不过是目噙泪光，有些激动的老人罢了。
韩墨唏嘘道：“当年，是被罗大人派遣到开封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老了，听说，锦衣卫里现在是小罗大人主事？”
夏浔道：“是，现在锦衣卫尚无都指挥使，一切事务，均由罗克敌罗佥事主持其事。”
“罗克敌，罗克敌……是了，我想起来了，小罗大人，是叫罗克敌，那一回，罗大人带他到衙门里来，当时他还是个孩子……”
韩墨突然从缅怀中清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看我，到底年纪大了，东拉西扯，尽说些没用的，不知道小罗大人这次派两位来，有什么事是需要属下做的！”

第236章 乐得做个逍遥王
夏浔和萧千月对视一眼，请韩墨一同坐下，这才神情凝重地道：“这一遭儿，事情十分重大，关乎我锦衣卫是否能重新崛起，所要对付的人，同样不是等闲之罪。韩老，可要谨慎了。”
韩墨习惯性弯着的腰杆儿一挺，久扮戏院老板见人作揖逢人赔笑的谦卑表情不见了，老眼中隐隐泛起一抹冷厉，傲然道：“咱们是天子亲军，缇骑四海，想当初，咱们威风的时候，王侯将相，没有甚么人的门儿是咱们敲不开的，百户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夏浔沉声道：“这一遭，咱们要对付的人，是周王！”
韩墨目中异采一闪，沉住了气，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夏浔见他毫不动容，不由暗暗佩服，锦衣卫最老的这批密谍，没说的，不但忠心耿耿，而且胆魄见识，俱都不识，这批特工的素质，的确极高，由此可见，锦衣卫全盛时期，是如何的人才济济。
夏浔继续道：“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周王为恶的把柄。”
韩墨眉头微微一皱，说道：“周王为人谨慎，要找他的把柄，殊为不易。”
萧千月笑了一声道：“所以，才要请韩老想想办法。”
他暗示道：“咱们锦衣卫，想找一个人的把柄，鸡蛋里也能挑得出骨头的，不是么？”
韩墨自然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方才那么说，也是拿不准朝廷的态度，听萧千月这一说，就知道不管罪证是真的假的、道听途说的还是动手脚炮制的，总之，一定要让周王有罪，便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意。
夏浔微微皱了皱眉，可这也是罗克敌的意思，所以他只能强抑不悦，说道：“我与千月刚到开封，对这位周王的情形，还不甚了解，有劳韩老把周王的情况和我们说说，咱们商量一下，看看从何处着手。”
韩墨沉吟道：“周王是先帝第五子，这一点两位当然是知道的，洪武三年的时候，周王先是被封为吴王，驻守凤阳。因为凤阳是先帝发祥之地，大明的中都，让一位藩王镇守，容易引发他人诸多猜测，所以洪武十一年的时候先帝才改封这位王爷为周王。这位周王到开封后，兴修水利，减租减税，发放良种，组织开垦黄河荒滩，着实做了些有益藩国军民的好事……”
萧千月皱了皱眉，这些事是无法入罪的，开封是他的藩国，他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发展经济，本就是当时朱元璋赋予各位藩王在藩国内应尽的责任，想说他这是示恩于百姓，收买人心都不成。
萧千月这一次被罗克敌打发到孝陵守坟，好不容易求得罗克敌心软，让他随夏浔往开封来办差，既见夏浔沉默不语，他有心表现一番，便按捺不住，提示道：“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喜好、举动？主要是……身为一个王爷一般不会去做的事？”
韩墨道：“哦，说到这个，倒是有一桩。”
萧千月精神一振，倾身道：“韩老，快说来听听。”
韩墨道：“这位周王好医术，这些年他不但自己学习医术，还聘请了李陌、刘醇等本地名医，编撰了《保生余录》、《袖珍方》《普剂方》等医书，刊行于世，据说，他现在又在准备编杜撰一本《救荒本草》。”
萧千月皱眉道：“救荒本草，那是什么东西？”
韩墨解释道：“因为河南地处黄泛区，一旦黄河泛滥，就容易发生洪灾，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所以周王派人走访民间，记载各种可供食用的草木并绘画成图，还请了许多郎中，研究哪些草木可以解毒后食用……”
夏浔沉声道：“如此作为，分明是一位爱民如子的贤王了，如何据之定罪。”
韩墨微笑起来：“只有不做事的人，才抓不到他的把柄，只要他做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总有漏洞可寻的，咱锦衣卫不就是替皇上做这件事的么？百户大人不要着急，对周王的喜好、为人、做事都有个详尽的了解，咱们总能找到可以大做文章之处的。”
夏浔暗暗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要说周王做的这几件事，还真是与民大为有利的事，他的《袖珍方》因为用药有效，花费不高，一经问世，就被翻印十多次，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就大量引用了《袖珍方》和《普济方》中的方剂。至于他正在编撰的《救荒本草》后来成书之后也对民间百姓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再后来这本书传到日本，还受到了众多日本植物学家的推崇和学习。
不过，现在由于朱允炆首先拿他开刀，他这本书的问世之期怕是要延后了。
此时楼下台上的舞蹈换成了杂剧，正在演《窦娥冤》咿咿呀呀地唱着，萧千月想了想，又问道：“还有什么情况，都一一说来，看看哪方面容易做文章。”
韩墨想了想，又道：“其他的，就没甚么了。”
萧千月道：“周王本人没有甚么，他的子女呢？”
韩墨抚着胡须道：“周王的子女么，让我想想……”
他掐着指头算计了一阵，说道：“周王有正妃冯氏，是宋国公冯胜之女，另有侧妃杨氏，周王现在生有嫡子两人，庶子五人，郡主十一人……”
夏浔瞠目道：“这么多？”
其实这还不算多，周王不但是一位贤王，更是一位闲王，闲着没事，尽生孩子玩了，此后几年他被侄子朱允炆贬为庶民，发配云南穷荒僻壤之地当人猿泰山，那么凄惨的环境，他也没忘了生孩子，以后几年陆陆续续又生了七个王子，当真是老当益壮。
韩墨笑道：“是啊，这位周王多子多孙，不过现在杨妃受宠，所以他的嫡子只有两个。这嫡长子叫朱有炖，全无一点世子样子，自取了个名号叫全阳道人，他老爹好医术，他好曲艺，倒是颇有乃父之风，老韩与他十分熟悉的，因为这位世子酷好戏曲、杂剧，经常会跑来我这院子里，同那些戏子舞伎研究曲艺。”
“周王这嫡次子叫朱有爋，性格与乃父、乃兄却大不相同……”
韩墨目中微微露出厌恶之色，说道：“周王这位嫡次子，简直就是一个异类，真不知道以周王和周世子的为人，怎么就有这么一个儿子、这样一个兄弟，性情乖舛、为人嚣张，纠结一帮纨绔恶少，欺男霸女，简直就是开封城里的一害。”
萧千月目光亮了起来：“韩老，我们的差使，或许就可以着落在这位周王的两位嫡子身上。”
夏浔实在不想害了这么一位贤王，说道：“依韩老所言，这周王嫡次子确是一个恶少，可是以他凤子龙孙的身份，据此入罪恐怕还嫌不够，想攀他父亲一个养不教的罪名，恐怕更是……那可是大明亲王啊，非谋反大罪，如何治之？”
萧千月嘿嘿一笑，阴阴地道：“百户大人到底是个读书人出身，对我锦衣卫的手段还是不尽了然啊。谁说我要入周王次子之罪，藉此攀诬周王了？”
夏浔一怔，愕然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墨眼珠微微一转，面上渐渐露出会心的笑意，萧千月黠笑道：“韩老明白了？”
韩墨点头道：“懂了，不知两位打算从嫡世子下手，还是从嫡次子下手？”
萧千月道：“这两个人，我们都想见见，周王既然无懈可击，就多了解一下这两位王子吧。”
韩墨笑道：“若是如此，倒也容易，眼前就有一位，你们可以见见。”
他往台上一指，指着那扮廉访使窦天章的老生道：“这一位，就是周王世子朱有炖了。”
此时台上正唱：“六月飞雪千古冤，血溅白绫三年旱，何时借得屠龙剑，斩尽不平天地宽……”
※※※
北平，应寿寺，方丈禅房。
道衍和尚和朱棣对面而坐，中间一张炕桌，桌上一炉檀香，两旁各有一杯茶。雪白的墙上，只有一个大大的“禅”字，禅字最后一笔拖曳直下，几乎又占了一个大字的位置，笔直锋利，仿佛一柄倒悬的利剑。
朱棣还是一身麻衣孝服，本来是白色的孝服，满是灰尘，都快变成了土黄色。
他盘膝坐着，双手按膝，面色阴霾，久久不语，道衍也不着急，披着黑色的缁衣，静静地坐在对面，手里的佛珠一颗颗地慢慢捻着。
朱棣刚刚回到北平，路过庆寿寺，想起亡父少年时候曾经出家为僧，而此寺主持又是亡父亲手为自己挑选的经学师傅道衍，一时感伤，便入寺拜望，可是到了禅房，千言万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许久，朱棣的禅定功夫终究不及道衍，按捺不住，问道：“近来发生的事情，大师可都晓得？”
道衍和尚道：“先帝驾崩讣告，天下皆闻。遗诏削诸王兵权，贫僧业已知晓。王爷本赴金陵奔丧，如今却在这里，莫非……皇上不许赴京？”
朱棣默然。
道衍轻轻叹了口气，问道：“王爷心中为何烦恼？仅仅是因为不能赴京奔丧么？”
朱棣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沉声道：“身为人子，不许灵前尽孝，这屈辱哀伤，还小么？”
道衍瞟了朱棣一眼，说道：“今上这一诏削兵，一敕阻行，其中深意，难道不是王爷更为担忧的？”
朱棣身子一震，目中微微闪过一抹精芒：“大师看出来了？”
道衍微微颔首：“天子心怀叵测！”
朱棣愤怒起来，振声道：“以诸王镇天下，是先帝之国策，天下未定，国内邪教横行，边隆北元虎视，若非我等戍边镇守，天下岂能稳若泰山？这天下是我朱家的天下，皇上何以甫一登基，就对我们如此敌视，我们对朝廷难道不够恭训么？”
道衍双掌合什道：“先帝是有大智慧的人，天纵英明，岂会不知七王之乱故事，他令诸藩镇守天下，又各领兵权，这固然是先帝亲亲之情，信任无以复加，却也未必就没有帝王心术。强藩林立，能做皇帝的却始终只有一个，诸藩势力犬牙交错，必然相互牵制，相互监视，除非朝廷中枢衰弱之极，谁能成事？
当中枢真个衰弱至极时，就算没有藩王，难道不会被权臣取而代之？自三皇五帝到如今，以一介布衣而成天子者，唯汉刘邦与先帝，其它那些帝王，哪一个不是前朝重臣或一方豪强而黄袍加身？真要到了那么不堪的一步，对先帝来说，由自己子孙取而代无能之君，也胜过将江山付与外人之手，如此，当可保朱家数百年江山。
至于千秋万世，呵呵，先帝是个信己不信天的人，他是不会相信被人喊几声万岁，就真能千秋万载的。可今上……显然不会这么想。在今上眼中，诸藩就是他最大的威胁。”
朱棣愤懑地道：“今上已做了几年的皇储，名份早定，他有甚么不放心的？”
道衍道：“皇上有心病，他是先帝长孙，却不是嫡长孙啊，嫡长孙是朱允熥。”
朱棣泄气地道：“罢了，皇上要兵权，我们缴了，他不要我们替他守江山，俺也懒得操那份闲心了。”
道衍捻着佛珠，淡淡地笑道：“呵呵，王爷虽做此想，但愿皇上就此罢手才行。”
朱棣瞪眼道：“大师言下何意？且不说今上仁孝之名天下皆闻，就算今上忌惮诸位皇叔，我们已经缴了兵权，皇上还会赶尽杀绝不成？”
道衍道：“贫僧也希望，皇上会到此为止。太子和秦王、晋王已相继过世，王爷如今已是诸藩王之长，又曾数次统军出塞，屡立功勋，恐怕皇上最为忌惮的，就是王爷您了，王爷今后当小心做事，千万不要遗人把柄。”
朱棣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上个月他还是国之重藩，北军统帅，奉父皇之命，统领诸军北伐胡虏，一转眼兵权被削了，听道衍和尚的意思，似乎皇上意犹未尽？
想想自己与当今皇上的父亲，先皇太子朱标一向兄弟情深，今上素有仁孝之名，自己又已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兵权，朱棣还是不肯相信朱允炆会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便摇头道：“俺却不信，皇上会赶尽杀绝。”
道衍微微一笑，说道：“也许，贫僧所言，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皇上心意如何，贫僧倒也不敢妄下断言，静观其变罢了。”
朱棣起身道：“皇上不放心，俺就让他放心。乐得做个逍遥王爷，舒心自在，嘿！求之不得。”
道衍随之站起，听了朱棣这番气话，不觉为之莞尔。

第237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夏浔和萧千月跟了周王世子朱有炖两天，放弃了。
他们发现，这位周王世子就是一个纯粹的戏迷，他不但喜欢演戏，还喜欢写戏，经常毫不在乎自己王世子的身份，和一班优伶以及考不上功名的文人混在一起，琢磨些剧本儿，然后兴致勃勃地排练、上演，除此之外，并没有甚么其他的爱好，在他身上，很难做甚么文章，顶多说他这么做有失世子身份，这又算是什么了不得的罪名？
两个人转而跟踪嫡庶子朱有爋，朱有爋倒真是一个极品，这位小王爷今年刚刚十八岁，大概是营养过剩的缘故，生得人高马大，一脸的青春痘。他的爱好只有三件事：喝酒、打架、上床。之所以说上床，而不说玩女人，是因为这位小王子喜欢的不只是女人。
他每天做的事情几乎都差不多，上午离开王府，汇合一班纨绔，去城中有名的酒楼、勾栏里饮酒作乐，一直喝到午后，便开始满城游走，到处惹事，这位王子倒有个好处，不以自己王子身份压人，惹了事就和被惹恼的另一批泼皮无赖、纨绔子弟找个僻静的街巷，便开始大打出手，瞧他身手，还真是跟着名师练过的，拳脚功夫颇有些根底。
等到把别人打得鼻青脸肿或者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之后，小王爷就开始爽了，他的下一顿酒也就开始了，这顿酒喝完，便是饱暖思淫欲的时间。夏浔和萧千月跟着他的第一天，发现他晚上去了一家勾栏院，看了一出《白蛇闹许仙》的戏，这出戏基本上就是后世《白蛇传》的雏形了。
后来的《白蛇传》讲的虽是西湖故事，可它最初却正是发源于河南汤阴的一个传说，白蛇精被淇河之滨许家沟村的一位老人从黑鹰口中救出，这条白蛇为报答许家的救命之恩，嫁给了许家后人牧童许仙。婚后，她经常用草药为村民治病，使得附近“金山寺”的香火冷落起来，黑鹰转世的“金山寺”长老“法海和尚”大为恼火，决心置“白娘子”于死地云云……
看完戏朱有爋驱散了各个帮闲跟班，便和许仙、白娘子、小青一起进了间房，夏浔和萧千月几乎以为这位小王爷跟他哥哥一样，也是个喜欢研究戏曲的小资青年了，两个人施展功夫，“上房揭瓦”，闭起一只眼从瓦缝里往里一瞧，才发现里边正在妖精打架，小王爷和许仙、白娘子、小青正“厮打”做一处。
那时少有女子登台，这旦角儿都是男人扮的，四个男人滚在一起，当真是丑态毕露，把个夏浔恶心得不行，萧千月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夏浔示意，这才恋恋不舍地随他离开。
第二天这位小王爷的生活与头一天没甚么太大区别，还是喝酒、打架，只不过晚上没有再找戏子，而是去了青楼，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他找女人的标准和男人大不相同，他不怎么在乎长相，只找胸大的，这一晚上，小王爷在青楼里又胡天黑地了半晌，这一回连萧千月都不爱看了。
不过夏浔和萧千月注意到一点，晚上他是一定会回王府的，不管是喝得酩酊大醉，还是风流之后手软脚软，他一定会回王府，绝不在外过夜，由此可见，周王的家教还是很严的，只是这位小王爷在外边胡作非为，偏又没做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谁会闲极无聊，说与周王听呢？人家毕竟是父子，教训一顿也就罢了，自己终究是外人，到时候岂非得不偿失？
第三天，夏浔和萧千月守在一户寡妇门前对面的小酒店里。这寡妇三十多了，再大两岁都能当朱有爋的妈了，也不知道这位小王爷是不是有恋母情节，偏偏喜欢了她。
夏浔瞟了萧千月一眼，无聊地道：“恐怕再盯三年，这位小王爷过得依旧是这样醉生梦死的日子，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我们怎么办？告他一个风化之罪么？”
萧千月笑嘻嘻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夏浔蹙眉道：“你有办法？”
萧千月心中一凛，这才记起夏浔是自己顶头上司，自己瞒着他动什么手脚，恐怕会令他不悦，如今萧千月可不敢倚仗罗佥事的宠信目中无人了，何况，他知道，在罗佥事心中，眼前这个人比自己重要的多。
萧千月忙道：“卑职也是昨日才想到了一个具体的办法，同韩老商量了一下，他也觉得可行，现如今他已经打探具体消息去了，卑职正打算回去之后，便去韩墨坊听他消息，一俟确定之后再报与大人定夺的。”
夏浔道：“这位小王爷今天也就这样了，我们不必守在这儿，回去吧，边走边说。”
“是！”
萧千月随他离开那户人前，边走边道：“卑职请韩老查过，这位小王爷平素行为，周王也并非全然不知，因此时常呵斥于他，有一次还痛揍了他一顿，就因为这，小王爷才不敢在王府外面过夜，不过父子之间因此变得极为恶劣。朱有爋与嫡兄也不合，因为周王一直拿他和世子比较，所以他对世子很有敌意。卑职的意思是，利用这个朱有爋，抓他一个把柄，只要他说一声周王意图谋反，这就是证据了。”
夏浔听到这儿，身子猛地一震，一下子站住了，萧千月奇怪地看着他道：“大人，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夏浔脸上震惊的神色缓缓敛去，问道：“以子告父，他肯？”
萧千月胸有成竹地笑道：“利令智昏，他为何不肯？”
※※※
这一夜，夏浔夜立中庭，久久难以入睡。
他的脑子很乱，想了很多事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地回到这个时代，所扮演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娶妻、生子、快快活活、太太平平地过上一生，足矣。
可是当萧千月信心十足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夏浔的时候，他惊呆了。
他不记得其他几位王爷是被朱允炆以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抓起来的了，但他记得周王的事，周王是被他忤逆不孝的儿子诬告谋反而被削去王爵，抓捕回京的，可眼下，这件事分明是出自于锦衣卫的策划，而他正是其中一个执行者。
他开始意识到，他并不是这个时代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他已经干预了太多的事情，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如果没有他揭露北元人的阴谋，燕王府真的会因为其他种种变故而不被炸掉？如果他没有被派去杭州，在盐官救下于黄氏，于谦还能平安诞生？如果他没有救下解缙，《永乐大典》的总编撰、永乐王朝的第一任内阁首辅大臣是不是就要换人了？不不不，如果燕王府当初不是在他的干预下得以保全，或许燕王早就被炸死了，又哪来的永乐盛世？
“未来的一切，我所知道的那一切，根本就是出于我的创造，否则它应该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面目全非的历史？我并不是在经历历史，而在创造历史？”
夏浔脑海中一阵迷糊：“不会吧，就算我的猜测属实，那么……就像于谦，我所影响的，只是他的生与死，他未来的发展和成就，仍然源于他自己的努力；我改变了解缙和燕王的生死，他们未来的路，同样仍然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我呢？在我所知道的历史中，并没有我的存在，是因为我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影响着别人，又通过那些人创造着这个时代，还是说……我的影响只是到此为止，那么未来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还有没有未来？”
夏浔真的迷惘了，认识到这个时代有许多人、许多事是出自于他的影响和干预，才在史册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他很是兴奋。可是他搜肠刮肚，在记忆中也找不到杨旭这个人的存在，所以不免又为自己莫测的未来感到一丝忐忑。
夏浔苦笑了，别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朱允炆不知道以他那么强大的实力竟然会削藩失败；北平那位正觉着屈辱愤懑的燕王不知道有朝一日他竟然能够成为皇帝；垂头丧气地奔赴兰州去当连部文书的解缙不知道他会为全人类留下一笔宝贵的文化盛宴，不知道几年之后，他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首辅，可问题是，他们对未来的一切，都不知道。
而他不同，他知道未来的发展，知道许多人未来的命运，唯独他自己的未来，他一无所知。这种知之中的不知，比起别人全然的不知，显然是一种煎熬。
历史上，我是谁？
如果我能影响历史，我可不可以改变我所知道的历史，再多一些辉煌，再少一些遗憾？
夏浔忽尔喜、忽尔忧、忽尔振奋、忽尔沮丧，一颗心七上八下，种种念头在心底倏乎来去，到最后也没有准确地把握住什么，他只隐隐地感觉到：如果他猜测的是真的，那么未来很可能还有许多在史书中大书特书的事迹，就是出自他夏浔的手笔！
这让他期待与兴奋之中，又微微有些遗憾：要是能穿越回现代去，拿着历史书跟同学们吹嘘，说某某人的命运是因我而改变，某某历史事件是出自于我的干预或谋划，得吸引多少班花校花警花们的青睐呀，牛叉不能吹，如锦衣夜行啊……
夏浔正想着，萧千月兴冲冲地赶回来，兴冲冲地道：“大人，韩老都打听明白了，咱们明天就可以行动！”

第238章 权力的滋味
艾佳，双十年华，她是周王府的一个宫女，到了这个年龄，一般都会发还全家，许其婚配的，不过同艾佳一起进王府的同龄宫女大多已经遗返回家了，艾佳却没有。
周王很喜欢她，已经有意纳她为侧妃，虽然还没有正式向朝廷请封，不过周王府上下已经都知道了，在王府里她的地位便也与其他宫女不尽相同。这不，她今儿想回家看看父母，就是由宫里内宦备了车轿送回去的。
可是艾佳回了娘家刚只住了一天，就来了一个宫里的小内侍，说是王爷要她回去，艾宫女现在在宫里倒是管着一些内务，只当王爷有什么急事，忙随了那小内侍登车离去。她并不认得这个小内侍，可周王府里的下人起码过千，各有职司，本就不全认得，这两年又在陆续调换新人，不认得也属正常，这里可是开封府，周王的藩国，她哪里能想到旁处去。
艾家送走了女儿，王府这边却不知道她向王爷求了三天的假，已经提前回来了。朱有爋还是一如既往地喝酒打架，厮混了一天，到了傍晚却奔着韩墨坊来了，因为韩墨透过几个泼皮，告诉他说，院子里新来了一个舞伎，唱腔优美，身体窈窕，真比飞燕西子还要美艳三分，朱有爋是个喜欢尝鲜的，闻着腥味儿就来了。
平素他是不大到韩墨坊来的，因为他大哥周世子朱有炖就喜欢留连于韩墨坊，这一次也是听说大哥不在，这才趁隙而来。到了院子里拣个雅间一座，叫上吃食美酒，连看两出曲目，开始上了歌舞，那个舞伎果然出来了。翩跹登场，果然身姿妩媚，艳惊四座。
朱有爋心痒难搔，立即把折扇一收，向台上一指，急不可耐地道：“留下，今晚留下，与小爷侍寝。”
侍候在一旁的韩墨赔笑道：“小王爷是不是太性急了些，何如多来几回，捧几次场，叫她陪小王爷喝喝酒，彼此熟稔了，两情相悦，水乳交融，才能侍候得小王爷周到呀。”
朱有爋把折扇向他一指，乜着眼冷笑：“哼哼，韩掌柜的，别把你招揽其他客人那些手段拿来欺哄小爷，小爷哪有那些闲工夫，还要先哄得她开心了？瞧她腰条腴润，神情妩媚，显见是个惯经风月的，还要夹紧了腿儿装处子么？不要以为我大哥常来这里，小爷就不敢动你，惹恼了小爷，砸了你的韩墨坊。”
几个帮闲装腔作势一番，唬得韩墨连忙赔礼打躬的答应下来，朱有爋这才转怒为喜，在众人奉迎之中喝起酒来，等他喝得酩酊大醉，几个帮闲起着哄得把“新郎官”送进了早已备好的房间，这才一发地散了。
朱有爋抓起桌上茶壶狠狠灌了一通儿，拐过屏风，见那美人儿已经睡了，身着绯色亵衣，玉体妖娆，海棠春睡，令人一见便血脉贲张，惜乎房中只有墙上一盏壁灯，光线昏暗，看不清她容颜，这朱有爋是个性急的少年，又是一向只图自己爽快，哪管那女儿家感受如何，虽觉光线昏暗，有碍欣赏春色，性致上来，却也等不及去唤人再取灯来了。
他急吼吼宽衣解带，赤条条爬上榻去，抱住那美艳成熟的妖娆美妇，这一番酣畅淋漓，到后来一泄如注，美得骨头都酥了，随即便伏在美人儿身上呼呼睡去……
※※※
朱有爋是被一杯凉茶泼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客栈里面。他虽醉得厉害，这房间里的铺陈摆设却还是认得出来的，抬头看看，面前一坐一站两个人，身上俱着锦衣卫官服，那坐着的面容藏在灯后，看不清楚，站在面前的却是一个眉眼清秀，却隐隐带着些煞气的青年。
朱有爋不由大惊：“你们是甚么人，小爷喝醉了么？这……这是哪里？”
那青年冷笑道：“小王爷，你现在可不是做梦，清醒一下吧。”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惊慌的声音：“二王子，奴家……奴家怎么在这儿？”
朱有爋扭头一看，只见床上还有一个美人儿，只拿一条被单掩着身子，花容失色，满面惊恐，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是艾佳么，父王要纳她为侧妃的，她怎么……在这里？落入他人眼中，这下糟了！”
原来，周王经常带人搜罗草木样本、研究著书，并不天天住在王府，像朱有爋这样的人物，哪有身边放着可人的姑娘却不侵占的道理，这艾佳在周王府后宫的侍女里边，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又兼年纪渐增，却不得出宫，也是春情寂寞，被他动手动脚，半推半就的便成了好事。
到后来，艾宫女引起了周王的注意，想要纳她为侧妃，艾宫女一心要攀上高枝儿，再说那周王到底是个知情识趣的男人，比起朱有爋这样的毛头小子不知强了多少，便有意与他疏远了距离，朱有爋也是惧怕父亲，纠缠几次，见她不愿就范，只好悻悻罢手。
可这朱有爋与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极为疏远，却把那帮子只会恭维马屁揩他油水的帮闲纨绔当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兄弟，这桩风流事儿曾经同他们提过，这些人哪是能替人保密的主儿，以韩墨所在的行当，想要打听这些八卦消息，实在是无往而不利，竟然被他打听到了。
合该这朱有爋倒霉，交友不慎，自遗把柄，这件事就被听到周王只有两个嫡子，而这两个嫡子间又颇为不合的萧千月利用了。
朱有爋一开始本以为是有人设局害他，勒索钱财，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是了，这两个人那一身衣裳，还有面前这个人有意引导的问话，很快就让朱有爋明白了一切，他虽然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却不是一个白痴，如何还不明白对方目的何在？
“你们要对付我父王？”
喝酒打架从不怵人的朱有爋冷笑起来，这人虽一无是处，倒有股子狠劲儿，冷冷笑道：“好啊，我是睡了父王的女人，不过一个女人罢了，父王又能把我怎么样，还能打死我不成？你们想把我的丑事公开？随你，小爷不在乎！”
朱有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很清楚，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相比起这个严重的后果，他宁愿被父亲痛打一顿，拘禁起来，他的亲娘正受父王宠爱，枕头风一吹，最多三两年工夫，他还能出来，可要是周王被削了王爵，将置他与何地？
“不是我们要对付你父王，是朝廷要对付你父王。”萧千月微笑道：“是皇上，要对付你父王。”
朱有爋脸色变了变，萧千月又道：“朱有炖才是王世子，你呢，将来只能做个有名无实的郡王，没有藩国，只有俸禄，你同样是周王嫡子，为什么要受到如此对待？实话告诉你，皇上要对付王爷，原因只有一个：皇上真正要对付的人，是燕王。
燕王是周王的亲哥哥，两位王爷一向走动亲近，不削其臂膀，皇上怎么能放心呢？
如果小王爷肯出面指证王爷和世子谋反，你想想，皇上会怎么对待你？皇上毕竟是你的堂兄，也无心削去周藩，你肯指证周王和世子的话，就是向皇上表明了心迹，成为皇上的忠臣，这周王之位，不是要落在小王爷你的头上吗？到那时候，你才是真正的王爷。”
朱有爋怦然心动，气喘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萧千月微笑道：“皇上的贤名，你还不知道？若非为了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的安定，皇上怎么会大义灭亲，对付意图不轨的燕王和周王，饶是如此，皇上也满腹愧疚呢，你若肯向皇上效忠，这周王之位，铁定就是你的，这开封城，注定了就是你的藩国。”
朱有爋目光闪动，犹豫起来。
萧千月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慢慢递到了他的面前，就像一个诱骗人签下出卖灵魂契约的魔鬼，微笑着说：“签下它，你就是周王；不签，就算周王念及父子情深，不惩罚与你，你也将因犯下忤逆大罪被人举告，被皇上囚进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出头，何去何从，小王爷三思！”
朱有爋望着眼前这张墨迹淋漓的供状，心里强烈地挣扎了起来。
夏浔坐在灯后，冷眼看着这丑陋的一切，默默地叹息了一声，结局他已经知道了，朱有爋一定会就范的，他能改变甚么么？
朱允炆如今大权在握，如果他立即下旨，直接削燕王之爵位，他这唯一的强敌没有众兄弟的前车之鉴，说不定就束手就缚了，到那时，要杀要剐还不都由得他，想不动声色地弄死困于浅滩的燕王，也不过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可他偏偏自作聪明地搞什么先削羽翼，而且拿素有贤名的周王第一个开刀。
上帝要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疯狂与愚蠢，是一对孪生兄弟。
挣扎良久，贪欲终于泯灭了朱有爋心中仅存的一点亲情和良知，他在供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萧千月将那张供状小心地卷起来揣在怀中，微笑着瞟了眼床上的那个美人儿，对朱有爋欠身道：“打扰小王爷的兴致了，小王爷如果有兴趣，可以继续，小王爷如果喜欢，她将来就是小王爷的侧妃。当然，如果小王爷不放心，也可以让她永远闭嘴。”
艾佳立即瞪大了惊恐的眼睛，萧千月很邪恶地加了一句：“她的生与死，都要由小王爷您来决定！掌控他人生死的滋味，很不错吧？”
“王爷！”
艾宫女立即从榻上出溜下来，光着屁股扑到了朱有爋的脚下，像一只小狗狗正向自己的主人讨好地摇尾巴。
朱有爋突然有点醺醺然起来，他觉得：掌握权力的滋味，真的不错！

第239章 狗皮膏药
“好，好好好，杨旭，你果然能干，朕没有看错你，这么快的速度，就拿到了周王谋反的证据。”
朱允炆拿着朱有爋的供状喜形于色道。
夏浔欠了欠身，干巴巴地道：“谢皇上夸奖，微臣只是尽自己本分罢了。”
罗克敌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对朱允炆道：“锦衣卫虽经大肆削减，幸好还有一些做事沉稳老练的人，皇上交待的差使，他们自然竭尽全力。今后皇上但有什么差遣，只要吩咐下来，锦衣卫上下，仍然要竭力效忠皇上的，微臣父子两代为朝廷做事，所思所想，唯皇上之思想。”
朱允炆眉头微微一皱，黄子澄说过，这件事交给锦衣卫办最好，但是绝不可放纵锦衣卫，给予他们太大的权力，恢复他们昔日的荣耀，如今罗克敌这么说，显然是想讨取更大的权力。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又不可太寒了他的心思，朱允炆犹豫了一下，便道：“嗯，罗佥事公忠体国，朕自然是知道的。哦，朕已请了黄子澄、齐泰两位先生来，共议锁拿周藩的事情，你们两个，一并参加吧。”
罗克敌见他丝毫不提对锦衣卫衙门的支持，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一听朱允炆让参与密议，和黄子澄和齐泰两位大臣共商国策，这分明又是极度的信任了，顿时又萌生了一线希望，连忙欠身道：“是，微臣遵命。”
稍过片刻，齐泰和黄子澄先后赶到了谨身殿，朱允炆立即把周王嫡次子朱有爋的供状给他们看，两人看了也是喜出望外，黄子澄连连拱手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有此把柄在手，朝廷削周藩，便出师有名了。”
齐泰也微笑道：“周藩一削，不但可以斩去燕王一条臂膀，还可藉此观望诸王动静，这叫投石问路，从诸藩的反应，朝廷也可从容拟定下一步的削藩策略，确保朝廷大政贯彻自如。”
朱允炆被两个心腹大臣一赞，登时踌躇满志地道：“好，朕这便下诏，解周王进京问罪！”
“皇上且慢！”
黄子澄赶紧道：“皇上刚刚解除诸王兵权，各地驻军中还有许多将领是诸王带久了的部下，万一周王情急造反，军中有人响应，岂不酿成大乱？纵然朝廷能将他擒获，地方必也受害。”
朱允炆“啊”了一声道：“先生提醒的是，那……朕该怎么办？”
黄子澄胸有成竹地道：“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齐泰皱了皱眉，心道：“堂堂朝廷，既然拿了他的罪证，不公示其罪，明令诏拿，还要搞什么出其不意的偷袭，这不是示弱于人么，这岂是堂皇天子所为？”
可黄子澄是朱允炆的老师，关系比他近些，见皇上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齐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甚么出来。
朱允炆听了黄子澄的话道：“先生所言有理，那就这样吧，朕令魏国公徐辉祖率兵北巡，佯过开封，将周王一举擒获。”
黄子澄因为上次杨旭一案，虽因杨旭只是一个引子，对他这小小人物并不放在眼里，却因此恼了中山王府，一听皇上要把这件大功许与徐家，心中甚是不愿，他想了想，说道：“臣以为，派魏国公去，不如派曹国公。”
朱允炆惊讶道：“先生是说九江么？怎么他便合适了？”
黄子澄道：“皇上，先帝在时，曹国公便多次赴各地练兵，巡阅，派曹国公去，更不惹人生疑。再者，曹国公之父岐阳王李文忠，有许多旧部，都在河南都司为将，若曹国公出马，这些将领见是昔日元帅之子，定当更为恭敬，肯附从周逆的，也就更少了。”
朱允炆连连点头：“好好好，还是先生考虑周详。来吧，速速宣曹国公李景隆见驾！”
李文忠是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若说为帅者，徐达、胡大海、常遇春等人，那都是朱元璋手下久经战争训练出来的帅才，李文忠则是朱元璋手下第一猛将，到后期老帅们死的死、退的退，李文忠更是成了军中第一号人物。李文忠同时又是朱元璋堂姐曹国长公主的儿子，所以和皇上是关戚，太子朱标在的时候，经常带着儿子朱允炆去李家做客，所以朱允炆和这个表兄关系也非常好。
李景隆听说皇上召见，立即进宫见驾，一听要他带兵削藩，擒拿周王，立即答应下来。
朱允炆欣然道：“有九江出马去办这件大事，朕就可以放心了。”
他看了陪立最末的夏浔一眼，又道：“此番查寻罪证，杨旭出力最大。你二人又曾一起往东海缉匪，算是熟识，这一遭，仍让杨旭做你的先锋，一定要兵不血刃，顺利解决此事，不要让朕失望。”
李景隆似笑非笑地看了夏浔一眼，躬身道：“臣，遵旨！”
夏浔暗暗叹了口气：“这贴狗皮膏药，又要贴上来了么？”
※※※
以李景隆挂帅，虽是黄子澄的一点私心，不过持公而论，干这种事，李景隆的确比徐辉祖更合适，因为近几年来，朝廷派李景隆出京公干的机会的确比魏国公徐辉祖多的多，去年刚去了陕西，年初又去了苏杭，现在让他北巡，不致招人疑心。
至于周王藩地内将领多为李文忠统领过的，那就纯属黄子澄扯淡了。李文忠带过的将领哪儿都有，可没集中在河南，同样的，中山王徐达带过的将领，在河南一样有许多，这条理由实在不成其为理由。不过就个性上来说，徐辉祖性格方正，李景隆为人圆滑，鼓捣点阴谋诡计，他的确比徐辉祖合适，这也算是黄子澄慧眼识英才吧。
李景隆奉圣旨，点兵三万，打着北巡边地的幌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南京，过黄河一路向北，直奔开封。
到了开封，李景隆驻兵城外，进城觐见周王，周王对他的来意毫不知情，还设宴款待于他。此时夏浔才见识到这个所谓的大草包口蜜腹剑的功夫，他的目标就是周王，但是在周王面前坦然自若，一口一个周王爷，喝到酣处便改了自家亲戚的称呼，满口都是五伯父，把个非主流植物学家的周王忽悠得晕头转向。
席间，只有二王子朱有爋对李景隆的到来有所察觉，等他见到陪在李景隆身侧的夏浔，更是脸色发白，心神不宁，很快就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退席回避了。
李景隆拜访了周王，尽了礼数，同时也成功地打消了周王的警惕，借口还要见见几位父亲生前的老部下，婉拒了周王留他宿在王府的好意，便转到了都指挥使司衙门。
李景隆取出皇帝密旨，宣读了圣上旨意，河南都指挥使司的诸位将领连忙接旨答应，李景隆犹不放心，亲自坐镇都指挥使司，监督河南都指挥使将自己父亲当年的几个亲信部下安排为四门的守城将领，当晚，李景隆便携河南都指挥使赶回军营，率朝廷大军包围了周王的三护卫亲军的驻地，宣读了圣旨。
既有皇帝旨意，又有大军包围，连开封都指挥使都站在曹国公帐前听令，周王的三卫兵马知道势不可违，只得乖乖弃械投降，李景隆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周王的三卫兵马，随即率军赶回开封，自南城门入，径直包围了周王府，此时，东方第一缕晨曦刚刚洒向大地。
兵贵神速，李景隆来得急，开封都指挥使司配合得也默契，当朝廷大军刀出鞘、弓上弦，把周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周王府里对此还一无所知呢。
周王府周围本来就肃静，少有人行，此刻见这么多兵马，老百姓更是早早的就躲开了，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又不嘈杂，在高高的宫墙里边，压根儿就没得到半点消息。
李景隆骑在马上，喝道：“砸开宫门！”
两个士兵冲上去，抓住硕大的门环嗵嗵嗵地砸了起来，只砸了几下，里边刚刚起来的两个门子衣衫不整地就跑来开门了，一打开门，两个门子也不看是谁，就骂道：“谁他娘的一大早儿就来砸门，这是甚么地方容得……”
话未说完，就见宫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兵，那枪杆儿竖起来跟密林一般，不由得吓呆了，吃吃地道：“这……这这……有人造反么？”
李景隆摆手道：“把他们拿下！”
立即抢过去几个兵丁，把两个呆若木鸡的门子提到了一边，李景隆正要提马进门，心中忽地一动，乜着眼睨了睨坐在一旁黑马上面默然不语的夏浔，微笑道：“周王毕竟是当今皇叔，还是先礼后兵的好。杨百户，劳驾你，进去一趟，向周王宣读圣旨，令周王携金印御册，率一家老小，于承运殿内跪迎天使，束手就缚，否则，只有兵戎相见，到那时玉石俱焚，莫怪本国公言之不预！”
“这贴狗皮膏药还不死心？”
出乎李景隆的预料，夏浔既没有畏怯，也没有着恼，他只是淡淡地一笑，翻身下马道：“卑职遵命！”
紧了紧腰带，摆一摆佩刀，夏浔便向那半开的大门走去，稳稳的，消失在门内……

第240章 投石问路
周王起得很早，此刻正在松下练剑。
周王今年三十八岁，一个王爷，正值春秋鼎盛，却能始终如一地保持着早起早睡、晨练舞剑的习惯，其中固然不乏马皇后对他从小的严格教育，可也见得此人是极为自律的。
“王爷，王爷，这白屈菜，老朽已经想出了剔除毒性的办法。”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兴冲冲地跑过来，周王赶紧收了剑，迎上去道：“喔，徐老想出了办法？”
那徐郎中喜悦不禁地道：“是啊是啊，王爷，老朽尝试用细土与煮熟的白屈菜浸泡在水中加以淘洗，最后再以清水洗净，发觉其中的毒性果然滤去，苦味儿也没有了，可以放心食用，不必再担心产生什么后果。”
周王大喜，还剑入鞘，随着他往试验场所走去，这是一幢庙宇，周王崇信佛教，在王府里盖了座庙，内有五百罗汉、四大菩萨、如来佛祖等塑像，后边院舍本来是家庙中几个香火道人的住处，他想研究本草，便把这些人都安排在了这寺庙的后边，清静。
周王一边走，一边问道：“可已尝试过了么，确定无疑？”
老头儿肯定地道：“那是自然，若非有了绝对把握，老朽岂敢禀与王爷。”
这徐郎中所用的法子，其实就是近代植物化学领域中吸附分离法了，只是当时还没有成为系统的一个学科，徐郎中也是凭着经验，偶尔想出这个可能，加以试验，果然成功。
周王哈哈大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这白屈菜漫山遍野，生长的时间也长，如今有了解决的办法，一旦发生洪灾，便可作为救急充饥的食物，快快记入孤的《本草》！”
徐老头儿恭维道：“王爷编撰这本《本草》，不仅惠及万民，而且惠及万世啊。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周王喜悦异常，他著书立说，固然有自幼喜好医术的原因、有因为崇信佛教而普度众生的念头，自然也希望通过这件善举流芳百世。
周王跟着徐老头儿到了寺庙后进，亲口尝了尝蒸煮清洗之后已没了苦味儿的野菜，又听其他几人讲了食用之后的感觉，非常开心地答应，这个月每人加赏宝钞五贯。
他正兴冲冲地说着，一个小内侍忽地跑了来，禀报道：“王爷，曹国公营前百户杨旭求见。”
“哦？”
周王有些诧异，不知道李景隆一大清早的派人来干什么，忙放下野草走了出来，刚刚走到五百罗汉的佛堂，就见夏浔正负着双手，在佛堂里慢悠悠地欣赏着一尊尊罗汉，此时王府中各司各衙的官吏、内侍已陆续听到消息，惊慌地跑来想要禀报周王，却见杨旭捷足先登，便都远远地停住，不敢过来。
周王一见夏浔，立即有了印象，因为昨日宴请曹国公时，此人曾在下首陪饮，自始至终，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所以周王反而对他印象深刻，周王站住脚步，说道：“唔，孤记得你，怎么，九江可是要拔营往北去了么？”
周王心下是微微有些不快的，李景隆是他的子侄辈儿，爵位也没他高，昨日他盛情款待，今天李景隆若是继续北行，还在乎进城道一声别么，只遣一个百户来告知一声，似乎有些不合礼仪。
夏浔沉声道：“王爷错了，曹国公并未北行，此刻，就在王府外面。”
周王一诧，茫然道：“就在王府外面……这是甚么意思？”
夏浔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卷黄绫，漫声道：“周王殿下，接旨。”
周王大惊，隐隐意识到必有事情发生，此刻也无暇问清缘由，连忙掸掸衣袍，跪倒接旨。
※※※
“查周王蓄意谋反？蓄意谋反！”
周王听罢圣旨又惊又怒，腾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须发如戟，根根森立，老实人一发火，那怒发冲冠的样子实在挺吓人的。
“这是何人进的谗言！皇上有什么证据入孤之罪！”
周王怒不可遏地道：“孤乃皇叔，一国藩王，如此轻率，便要定孤之罪么？”
夏浔袖着双手，云淡风轻地道：“殿下，先接旨吧，曹国公此番就是奉圣上旨意，锁拿殿下回京的，若是抗旨，大军顷刻入门，那时，便不好相见了。
不瞒殿下，殿下的三护卫兵马，已被解除了武装，予以看管起来，开封都指挥使司，亦已接了圣旨，协从处断。”
周王倒退两步，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王爷，虽然平时醉心于研究医术，却并不是对政治一窍不通的菜鸟，如果皇上听人奏报他要造反，下诏要他进京质询，那还有得回旋余地。如今三护卫的兵马解除了武装，开封都指挥使司已接到了圣旨，曹国公李景隆重兵包围王府，这就不是问罪了，而是不由分说，已经定了他的罪。
周王慢慢冷静下来，盯着夏浔道：“皇上打算怎么处治孤王？”
夏浔摇摇头道：“下官职位低微，不敢揣测圣意。不过……”
他盯了周王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这一次，不止王爷要进京，周王府所有人等，俱都要锁拿进京。”
周王听了心中顿时一片悲凉，所有人等俱都拿进京去问罪，那周王这一脉是要绝了。
当年堂兄靖江王朱文正意图谋反，被父皇拘禁，却还罪不及家人，将王爵封给了堂兄之子朱守谦，朱文正谋反那是罪证确凿啊，自己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就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全家就要锁拿进京，绝周王之嗣，这个侄儿好狠，皇上这是要削藩啊。
周王悲愤交集，呛地一声抽出了宝剑，夏浔目光一厉，问道：“王爷不接圣旨，拔剑做甚么？”
周王悲凉地笑道：“哈哈，你道孤要谋反么？那岂不正遂了奸人之意，坐实了孤的罪名？皇上不放心是么，那臣叫皇上放心就是了！”
周王说着，便将宝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夏浔目光一转，突地落在一尊罗汉像上，走近去，念着像下的佛偈：“劝君乐观莫悲叹，人生自古多艰难。苦尽甘来终有日，功成名就锦衣还。殿下是信佛的，以为阿那悉尊者这句偈语如何？”
周王悲愤交集，本来想要向皇上交待几句遗言，便自刎明志，听他忽地念出这句佛偈，心中不由一动，忽又萌生一线希望，他在暗示什么？莫非皇上不想治我之罪？
周王停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浔，问道：“你想说甚么？”
夏浔的目光在周王身后的小内侍身上盯了一眼，周王摆手，将那内侍赶开。
夏浔道：“王爷精研佛法，不知可听过一个故事？”
周王忍不住问道：“甚么故事？”
夏浔道：“庙中有铜铸的大钟一口，佛像一尊，每天大钟都要承受几百次撞击，发出哀鸣。而大佛每天都会坐在那里，接受千千万万人的顶礼膜拜。大钟很是不满，说：‘你我都是铜铸的，可你却高高在上，每天都有人对你顶礼膜拜、献花供果、烧香奉茶。但每当有人拜你之时，我就要挨打，这太不公平了吧！’
大佛说：‘你也不必羡慕我，你可知道，当初我被工匠制造时，一棒一棒地捶打，一刀一刀地雕琢，历经刀山火海的痛楚，日夜忍耐如雨点般落下的刀锤……千锤百炼才铸成佛的眼耳鼻身。我的苦难，你不曾忍受，我走过难忍能忍的苦行，才坐在这里，接受供养和礼拜！而你，别人只在你身上轻轻敲打一下，就忍受不了了！’”
周王神色微动，却没有说话，夏浔道：“忍受艰苦的雕琢和捶打之后，大佛才成其为大佛，钟的那点捶打之苦又有什么不堪忍受的呢？王爷以为如何？”
周王苦涩地道：“佛说：一切法，成于忍。而孤能忍得甚么正果呢？”
夏浔瞟着那佛像，问道：“殿下现在当已明白圣上心意了？”
周王冷笑道：“不错，他……”
夏浔马上便打断了他的话：“那么！殿下就该知道，殿下的生死，周王一脉的存续，并不决定于皇上，也不决定于殿下。”
周王茫然道：“那决定于谁？”
夏浔不答，只是弦外有音地道：“寒山寺里，有一副佛偈，寒山和尚说：‘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厌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和尚是怎么回答的，王爷可记得么？”
周王目光微闪，答道：“拾得大师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夏浔微笑起来：“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殿下何不听从拾得大师的教诲呢？”
“孤……受教了。”
周王将颈上的宝剑缓缓地挪了下来，他并不以为听了这番话就真能百忍成佛了，但是他明白一点，眼前这个人是锦衣卫，又是奉圣上旨意行事，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他不会、也不敢对自己说出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这番话内中大有深意，必定牵涉到朝政时局的什么大秘密，这个秘密，一定关乎到自己的未来。
人一有了希望，又岂会甘心寻死？
李景隆伫马门外，非常希望暴怒的周王气急败坏之下把夏浔斫成肉泥，这些凤子龙孙，就算是有贤名的，也还毕竟是凤子龙孙，一旦发起脾气来，绝非一介匹夫可比。
如果周王斩了夏浔，再集合府中侍卫反抗，他就可以按照朝廷密授的旨意，当场予以诛杀，一举两得，公私两宜，岂不快哉？
可是，等了许久，突然中门大开，王府侍卫都空着两手，肃立两旁，夏浔按着刀，正一步步地从里边走出来。
李景隆霍地瞪圆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海盗杀不了他，连王爷也不肯杀他，这个小子，倒真是命大。”
“李景隆，真小人也！”
夏浔看到李景隆那副面目可憎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了轻微的笑意：“这个用兵运谋尚堪一顾的曹国公，后来怎么就成了大明第一草包呢？真是奇怪，不知道这里边有没有我的功劳。如果有，我一定会毫不吝啬，助你李九江成就这‘千古英名’的！”
现在么，且容你得意一时。
能忍恨骂枉怨，笑看风清云淡，于荣辱之事而心无挂碍者，天下能有几人呢？
※※※
周王一家老小，全被锁拿进京了，其中最小的王子和郡主，还在襁褓之中，一位王爷，突然落得这般下场，妻儿老小全被关进囚笼之中，也真是够凄惨的。
周王嫡次子朱有爋自然也在其中，他对父亲还是极为畏惧的，生怕被家人发现他就是举告自己父亲谋反的人，一见自己也被抓起来，反而放下了心事，一心只盼望着到了京城，叙功论罪，到时候自己的堂兄皇上，便下恩旨，由他继承周王之位。
朱允炆听说周王一家被顺利锁拿还京，当即大喜，立即召集齐泰、黄子澄和方孝孺于文华殿议事。朱允炆欣然道：“三位先生，周藩已然束手就擒，削藩之策首战告成，这都是诸位先生为朕运筹之功啊。”
三人连忙谦谢，朱允炆兴致勃勃地道：“三位先生不要过谦，这份功劳，朕会记在心里的。如今周藩已锁拿进京，三位先生以为，朕该如何发落周藩，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此番擒拿周王，黄子澄献计献策，连顺利擒拿周王的有功之臣李景隆都是他举荐的，出力最大，因此抢先说道：“谋逆大罪，理应全家处死。不过，皇上素以仁孝治天下，周王毕竟是皇上的叔父，臣以为，可开恩，将周王削爵为民，流配边荒，如此既可彰其罪行，又显陛下宽仁之心。”
其实他也知道，所谓周王谋反，纯属锦衣卫炮制出来的罪名，周王在诸王之中名声非常好，如果一条白绫把周王赐死了，其他诸藩不反也要反了，说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真落到自己头上，有几个人肯干这样的事儿？
朱允炆颔首道：“先生所言甚是，这样的话，就把周王废为庶人，徙往云南吧！”
黄子澄道：“西平侯沐春刚刚病逝，现在由左副将何福代领其众。沐春无子，当由其弟沐晟继承侯爵之位。皇上可下诏由沐晟承西平侯爵，令其与何福严加看管周庶人。”
齐泰觉得有些不妥，插嘴道：“皇上，那周藩一脉要就此断绝了么？举告周王的朱有爋可是立了功的，此人……”
朱允炆眉头一皱，厌恶地道：“以子告父，忤逆不孝！如此不孝不义之人，会是个忠节烈士吗？自应一并发配！”
黄子澄笑道：“尚礼兄愚腐了，且不说这朱有爋卑鄙无耻，就说皇上的本意，乃是为了削藩，如果要给他朱有爋叙功封赏，要如何封赏？封他为周王么，这诸藩岂不削了又起，何时是头儿？”
齐泰听了，垂首不语。
方孝孺道：“皇上，削周藩并不是咱们的目的，咱们的最终目的，是削去所有可能攘助燕藩的藩王，继而铲除燕藩，燕藩既除，其余诸藩皆不足惧，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寻究诸藩过错，一一削爵，贬为庶民，朝廷自此稳如泰山矣。”
他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周藩被削，正是投石问路。依臣之见，皇上可将周王谋逆之罪记于敕书，诏发诸藩，令诸藩共议其罪，这么做，有三个好处。”
朱允炆精神一振，连忙道：“希直先生请讲。”
方孝孺道：“一则，诸藩议罪，便是承认周藩有罪，如此，可令天下周知，周藩之削，并非皇上不念亲情，也不是皇上独断专行，而是罪证确凿，彰显朝廷公道。二则，诸藩承认周藩有罪，便再也无法质疑皇上的决定，为周藩复起而滋扰皇上；三则么……”
方孝孺微微一笑，抚须道：“皇上可藉此试探诸藩心意，看看诸藩的反应，做到心中有数，接下来，朝廷削藩才好有的放矢、有备而去！”
朱允炆击掌赞道：“希直先生运筹帷幄，此计甚妙，就依先生，立下诏旨，令天下诸藩，共议周王之罪！”
※※※
牙床吱吱呀呀，夹杂着男人的喘息声和女人的呻吟声，帷帐放下，看不清帐中情形，只有两个朦胧的影子，传递出一股诱惑的味道。
许久，一声荡人心魄的长吟，律动的纱帐缓缓停歇下来，一条结实修长的大腿从帷帐里边无力地滑落出来，白嫩嫩的，结实而不失肉感，修长笔直中带着一股异样诱人的魔力。
“相公，你有心事？”
彭梓祺脸蛋上带着一抹绯红，那是高潮之后的余韵，一头青丝铺散在榻上，衬着她雪白如玉的肌肤，额头沁着些细汗，眸中带着慵懒和满足的疲惫，她像一只小猫儿似的轻轻啄吻着夏浔的胸口，柔声问道。
夏浔仍然俯在她软绵绵的身上，应了一声道：“嗯，周王被贬为庶民，发配云南了，我想押送周王一家去云南，可是罗佥事不准。”
“去云南做甚么？山高路远的，再说云南那是未开化之地，人烟稀少，蛇虫遍地，瘴疫横行，不是善地。不去还不好？”
夏浔闷声一笑，说道：“你不懂，我这一去一回，少不得半年工夫，不知可以少沾多少事情，可惜……”
彭梓祺在他胸口咬了一下，嗔道：“新帝登基，人家都巴望着有机会得到皇上的青睐呢，偏你喜欢躲来躲去，出人头地有甚么不好，我虽盼你长相厮守，却也想你功成名就呢。对了，这趟差回来，有几天假吧？咱家地里的庄稼收成很好，马上就要丰收了，佃户们要交租，肖管事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还有，你离开这些天，谢谢来过几回，明儿抽空去看看她吧，你答应了明年中秋娶她过门是吧？前两天中秋，我把她们兄妹接过来一起过的节，谢谢整晚都心神不宁的，看样子人家一直巴望着明年中秋呢……”
彭梓祺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还没说完，夏浔突然道：“把地卖了！”
彭梓祺讶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问道：“啥？”
夏浔断然道：“把地卖了，除了这幢宅子，家里能处置的财产全都处理掉，换成易于携带的浮财。”
彭梓祺察觉了些甚么，问道：“要出什么大事了？”
夏浔道：“很快，就要有一场大风浪，有些事，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他沉默片刻，又道：“老天既然不让我躲，我就迎头闯上去吧！”
彭梓祺发现，他的眸中闪烁着一抹奇异的光茫，很熟悉的感觉，当初在蒲台县，他决定帮自己对付大豪绅仇秋的时候，在北平，他想对付那些炸毁燕王府的北元部落的时候，她在夏浔的眼中，都曾看到过这样的光茫。兴奋中带着挑战的期待。
彭梓祺雀跃起来：“人家在家待得好生无聊，你想要做甚么事了，要不要人家帮你，我这口刀，可不比你差劲喔。”
夏浔笑了，身子忽地挺了一下，调笑道：“要帮相公的忙，怎么帮，像这样么？”
彭梓祺的俏脸红了，她咬一咬唇，毫不示弱地道：“像这样怎么啦，怕你不成！”
她纤腰一挺，忽地把夏浔颠了起来，娇躯一扭，夏浔的身子刚刚重重地落在床上，她就羞笑着扑了上去。
夏浔故作畏惧地道：“女侠，你要做什么？”
彭梓祺扮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道：“赶紧让本姑娘生个孩子，人家就放过了你，要不然，哼哼！”
“要不然怎么样？”
“要不然……”
彭梓祺媚眼如丝，俏脸绯红，仿佛雨后绽放的桃花，昵声道：“要不然，人家就榨干了你！”
那圆滚滚的臀部妖娆地荡起一条妩媚的弧度，准确地将他纳进了自己的身体……

第241章 无言的反抗
谢谢家里，夏浔和安员外陪着谢露蝉正在葡萄架下喝茶。
谢谢对兄长的关爱之心，夏浔并没有意见，但是放纵谢露蝉与一批阿谀奉承唯利是图的小人混在一起，夏浔却不赞同，所以他时常邀谢露蝉到自己家里，或者带上三五好友，去他家中作客。他是锦衣卫，寻常小民对穿了这身老虎皮的人还是颇为畏惧的，夏浔与他们撞见几次，丝毫不与颜色，那些人心生恐惧，来的便少了，时日一久，交情自然淡了，夏浔不动声色地便切断了谢露蝉和那班损友之间的联系。
正值秋高气爽时节，架上紫红色的葡萄已经熟透了，三个人坐在那儿，酒足饭饱之后，品着香茗，高谈阔论，倒也其乐融融。
“说起这周王，朝廷的处断是不是太草率了。”
谢露蝉带着几分醉意，拈一粒豆儿添进嘴里，嚼着豆子说道：“文轩，开封之行你是去了，可从周王府里搜出了龙袍玉玺、甲仗兵器？”
夏浔摇头道：“没有。”
谢露蝉又问：“那么，于三护卫兵马之外，周王可私蓄兵马，暗养死士了？”
夏浔摇头道：“也没有。”
谢露蝉一拍石桌，说道：“这就是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凭周王次子的一句话，就把一位王爷贬到云南去了，这件事，朝廷处断不公哇。”
夏浔笑了笑没有说话，安胖子和夏浔一样，是知道其中真相的，这时胡乱插嘴笑道：“朝廷上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知就里，就算是文轩，怕也不知其中详情，这些事，不要议论了吧。”
谢露蝉道：“话不是这么说，朝廷可是敕令诸王议罪的，这事儿，全天下都知道了，这儿又没外人，怎么就不能说说了？岂只是我说，坊间百姓，对此事议论纷纷，周王德行，在诸王中算是极好的，无端入罪，大家都觉此事不公呢。”
夏浔向安胖子递个眼色，安胖子心领神会，连忙道：“啊，露蝉兄，你看我，喝了你家美酒，倒忘了今日来意，今日我来，是向露蝉兄求一副画的，如今正是金秋时节，安某想向露蝉兄求一副秋雨残荷图，不知露蝉兄可肯惠赐呀？”
谢露蝉一听他提起画来，登时来了精神，马上兴致勃勃地拉住他，开始讨论画作。
安立桐装了大半年的白痴，便声称延请名医，治得差不离了，平素在人前也不用再继续装模作样。夏浔自开封回来之后，罗佥事把锦衣卫衙门的一些日常差事交予他打理，事务倒也清闲，有一天恰又遇到了他，便邀他出来饮酒，一来二去，两人重又厮混熟了，时常一同出游。
这时，谢谢端着一盘用井水刚刚洗好的葡萄走了过来，小美人儿挽着袖子，露出两截手腕皓如美玉，那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恰似盘中带着露珠的葡萄，安胖子知道这是杨百户内定的娇妻，据说明年中秋就要过门儿的，所以虽觉美人养眼，倒也不敢放肆，只是装作聚精会神地听谢露蝉大谈绘画心得。
“来，刚刚才喝了酒，吃点儿葡萄清爽一下。”
谢谢头上一条青巾，系个蝴蝶结，显得俏皮可爱，她放下果盘，笑盈盈地道。
夏浔咳嗽一声，起身道：“谢谢，我看那口井旁缺了一角，现在可已补上了么？”一面说，他已一面走去。
谢谢目光灵动地一闪，便很自然地随到了后面。
两个人绕过葡萄架，到了花圃后边的那口水井旁，便避开了谢露蝉和安胖子的视线。谢谢倚着井旁轱辘，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问道：“把人家引过来，要做什么？”那眉眼里都含着笑，一颦一笑都显露出诱人的风情。
夏浔往葡萄架那边瞄了一眼，一拉谢谢光滑凉润的手臂，小声道：“来，到房山墙去。”
谢雨霏被他拉着走，眉眼里便有一股娇嗔，撒娇地道：“干嘛呀，我哥哥在呢。”
夏浔不由分说，把她拉到房山墙处，山墙处长满了爬山虎，绿荫荫的十分茂密，夏浔从枝叶间探头向外瞅了一眼，这才回身说道：“谢谢，有件事儿，我走不开，得麻烦你去做。”
“嗯？”
谢谢还当他把自己拉过来，是想跟自己亲热一下，忽见他神情凝重，不由有些发怔。
她方才清洗葡萄时，大概顺道洗了洗脸，脸上还微带着湿润之气，一双大眼水灵灵的妩媚灵动，那花瓣似的樱唇也是滋润润娇嫩嫩的，微微翕动着想要问什么的样子，夏浔本来确实有话要对她说，一瞧那粉嫩可爱的样子，不禁食指大动，便伸出手去，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吻上了她的樱唇。
“嗯？唔……”
谢谢反应过来，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热情奔放中，带着青涩稚嫩地回应起来。
然后，就见夏浔环在谢谢腰间的大手悄悄向臀部滑去。
再然后，就听“啪”的一声，很清脆，好像在打蚊子，夏浔不满的声音：“这么漂亮的八月十五，看你不让看，摸还不让摸吗？”
谢谢吃吃地笑起来：“等明年八月十五，本姑娘进了你家的门儿，看你随便看，摸你随便摸，现在呀……不成！说吧，什么事儿需要本姑娘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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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敕令，诸藩议周王之罪。
屁民们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可诸藩王爷们却好像突然变成了天聋地哑，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兔死狐悲，王爷们怎能落井下石？
可皇上下旨议罪，又怎能抗旨？
所以，所有的王爷都在盯着燕王，看他怎么做。燕王是周王的亲兄弟，是周王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大明二十多个亲王，现在他的岁数最大，是诸王之长，所有的王爷都想知道，燕王会做出什么举动。
从六月到七月，从七月到八月，从八月到九月，北平依然在沉默。
燕王府大殿内，此刻鸦雀无声，数度商议无果，朝廷已再三催促，燕王已经拖不过去了，今天不得不召集王府文臣武将再度议罪。
朱棣按着双膝，腰杆儿笔直地坐在王位上，脸色比王府上空的天色还要阴沉，左右文武也都默不作声。
“皇上动手了，皇上真的动手了，拿周王开刀，这就是冲着俺来的呀，俺已交了兵权，你还不放心么？你到底要欺我到几时，到底要欺我到什么地步？欺人太甚！”
心头一股无名怒火上冲，朱棣额头的青筋忽地绷了起来，半晌，半晌，那绷起的青筋才缓缓平复下去，朱棣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五弟之事，朝廷已多次催促，拖不得了，今天，怎么也要议出个结果来，大家都说说吧，葛诚，你是俺王府长史，你先说！”
“这个……”
葛诚一脸苦色，前文说过，王府属官大多是王爷自行任命的，但是职位最高的几个官员却是由朝廷直接指派的，首当其冲就是长史，长史于王府，就相当于丞相于朝廷。问题是，王府毕竟不是朝廷，所以长史最重要的职责，不是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而是替王爷背黑锅。
长史，就是专业背黑锅的。
王爷问起，葛诚不能不答，只好吞吞吐吐地道：“王爷镇守北平，周王镇守开封，诸王不得相见，亦不得各离藩地，自从就藩之后，可以说王爷与周王之间，也很难有什么来往。周王做过些甚么事，王爷自然也不知其详。若贸然定议，不管是说有罪无罪，都没证据可言啊。依微臣愚见，不如不予置评，恭请圣裁便是了。”
朱棣冷哼一声道：“皇上已下敕令，俺能不予置评吗，说吧，到底该议个什么罪！”
王府仪宾李瑞忍不住了，跳出来大声道：“王爷，周王蓄意谋反，就连他的儿子都向朝廷举告了，这还能有错吗？谋逆大罪，朝廷只判他个贬为庶民，流放云南，实在是太轻了。王爷如今是诸藩之长，当为朝廷表率，建议朝廷重议其罪，纵不杀他满门，也当诛除首恶，以正宗室之风。”
这仪宾可不是驸马，而是王府里掌管礼仪的官儿，这个李瑞字锦程，读书人，年轻气盛的，还以为自己这番对朝廷无比忠心的话甚是妥当，不想一出口便激怒了燕王次子朱高煦，皇上这招棋，到底冲着谁去的，他早就看明白了，如今见李瑞这个书呆子胳膊肘儿往外拐，替朝廷帮腔，立即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向朝廷举告造反就是真的反了？什么凭据也不要了？那老子说你造反，是不是就该砍了你的狗头！朝廷放个屁，你都当是香的。”
李瑞气得哆嗦道：“二王子，你你……你，堂堂王子，怎能学那粗鲁武人，出言不逊，实在……实在有辱身份。本官忝为王府仪宾，要向王爷告你！告你！”
李仪宾这句话立即得罪了站班的武将，这些人粗鲁惯了，也在燕王面前随便惯了，立即破口大骂：“武人怎么啦？没有我们武人刀头舔血，出生入死，会有今日的大明江山？会有你们这些耍笔杆子的卖弄卖弄嘴皮子就高官厚禄？你们这些狗屁读书人，能济得了甚么事？”
这么一骂，那些总管、典宝、教授等文官又不干了，纷纷拥上来之乎者也一通理论，武将们哪管你什么孔曰孟曰的，只管跳着脚儿的骂街，专业背黑锅的葛长史连忙端起架子喝止，奈何没人听他的，葛长史无奈，干脆挽起袖子下去劝架，等他好不容易把文武分开了，狼狈不堪地抬头一看，燕王已不知去向了。
※※※
“殿下不能议周王之罪！”
道衍断然道：“诸藩沉默不动，就是在观望殿下的举动，殿下的一举一动关系重大，殿下不但不能议周王之罪，还要上书朝廷，为周王求恳赦免。”
朱棣苦笑道：“大师，你当俺不想救五弟吗？朝廷下旨让诸藩议罪，可这罪还没议下来，五弟已经被发配云南去了，我们这罪议或不议，都救不了五弟回来的，徒然惹怒朝廷，何苦来哉？莫如轻描淡写，陈述几条罪状，给朝廷一个体面。”
道衍道：“殿下此言差矣。这是朝廷投石问路之计，一则藉周王之被捕试探诸藩心意，二则是逼诸王表态。周王是殿下的同胞兄弟，今日殿下若弃周王于不顾，示弱于朝廷，则朝廷削藩之心更为坚决，同时也使殿下自弃于诸藩之前，从此诸藩自扫门前雪，再难同仇敌忾。”
朱棣默然片刻，落寞地道：“大师，你以为朱棣若是这么做了，诸藩就肯群起响应么？不会的，虽然他们现在都在等待，可是朱棣一上书，诸藩权衡利弊得失之后，还是会有人顺从朝廷，给五弟议罪的。如果诸藩真能一心，嘿……”
道衍微笑道：“是，权衡利弊得失，还是会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昧着良心议周王之罪的，不过，他们能等到今天，是为了什么呢？所以，他们纵然议了周王之罪，也是不情不愿。殿下如今是诸藩之长，不管别人怎么做，王爷不能委曲求全！仰无怍于天，俯无愧于地，公道，自在人心！”
朱棣目光闪烁，反复品味着道衍的这番话，久久，若然憬悟，双手合什道：“朱棣受教了！”
燕藩的议罪奏疏到了！
满朝文武公卿在看，天下黎民在看，大明诸藩派到京里来的探子也在看，所有的人都在看，都想知道这位大明诸王之长到底给周王议定了什么罪名，这一回合，他是否向朝廷俯首称臣。
谨身殿内，朱允炆也在看。
“……若周王橚所为，形迹暧昧，幸念至亲，曲垂宽贷，以全骨肉之恩。如其迹显著，祖训且在，臣何敢他议？臣之愚诚，惟望陛下体祖宗之心，廓日月之明，施天地之德……”
燕王没有议罪，燕王没有为周王定一条哪怕是小小不言的罪，反而上表为周王求情了！
朱允炆没有想到四皇叔居然是如此反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这一封奏疏他左看右看，都快把奏疏里的每一句话都背下来了，才气急败坏地叫道：“小林子，小林子，立即请黄先生、齐先生、方先生来见朕，快，马上！”

第242章 双面间谍？
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也没想到朱棣竟是这般反应，在御前看罢朱棣那封声情并茂的奏疏，黄子澄摇摇头道：“燕王幼时顽劣，疏于习文，成年后又多领兵马，他写不出这样言辞恳切、词藻华丽的文章来。依微臣看来，这应该是长史葛诚代为捉刀。”
齐泰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这黄子澄做事到底着不着调啊，这个时候居然研究燕王文采如何？那有个屁用啊，你逼燕王出招，现在燕王表态了，该如何理会才是正道啊。他没好气地说道：“这篇奏疏不管是谁写的，必定都是燕王的意思，以行兄以为如何？”
黄子澄是因为没想到燕王敢有这样强硬的反应，一时想不出对策，下意识地想用这种“奏疏不是出自燕王亲笔”的理由来自我安慰，被齐泰一说，老脸不由一红。
方孝孺见二人要起争执，忙出来打圆场，向朱允炆道：“皇上不必忧急，咱们最初的目的，不就是投石问路么？现在，燕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的表达出来了，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不是一桩好事么。”
他瞟了黄子澄和齐泰一眼，见二人神色已经安定下来，又道：“燕王的奏疏既然到了，观望声色的诸藩必然也会陆续进呈议罪奏疏，可以预料，必然有人紧随燕王之后，为周王求情。不要管他，谁肯议罪，谁要求情，咱们做到心中有数，就可以有的放矢，先行安抚肯议罪的藩王，削除求情的藩王。”
朱允炆连连点头，方孝孺又道：“燕王么，如此作为，是因为他有所恃，要知道燕王的兵权虽已收归朝廷，但是时日尚短，朝廷还不能完全控制，燕王久领边军，就连西北诸藩，平素也受他的节制，军中将校，多受他的简拔，士卒更是久知燕王的武勇，就连山东、辽东诸军中，也不乏燕王旧部。燕王不肯议罪，反而表面恭驯、实则抗旨地上这一篇奏疏，所倚仗者，不外如是，他认为，朝廷不敢动他，因此，朝廷应该加强对燕藩的控制。”
朱允炆紧张地道：“希直先生是说，咱们改变主张，先削燕藩么？”
方孝孺摇头道：“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仍然是先削其羽翼，再图谋燕王。为了防止燕王狗急跳墙，咱们现在还得给他一丝侥幸的希望，不能直接露出想要对付他的意思来。咱们可以不动声色地迁调北平兵马，更换北平军政官员，来一招釜底抽薪，叫他身在根基之地而无根基之源，不敢悍然起事、反抗朝廷。
等咱们将响应于他的那些王爷们一个个都除掉，燕王孤掌难鸣，又被咱们调换了北平的官吏，调走了他身边的兵马，那时燕王就成了瓮中之鳖，皇上要擒他，不过一道诏书的事罢了。”
朱允炆振奋地道：“先生果然妙计，朕得先生，如刘玄德之得孔明，这是朕之大幸、国家大幸啊！”
方孝孺淡淡一笑，拱手道：“臣愧不敢当，唯为陛下竭死效力而已。”
黄子澄一见，不甘受了冷落，连忙趋前一步，说道：“希直先生所言，令子澄茅塞顿开，臣受希直先生启发，想到了一些对策，说出来请皇上和希直、孝礼一同参详，若还有些不够周详处，也好拾遗补缺。”
朱允炆开心地笑起来：“好，好好，希直先生与朕，便是卧龙，以行先生于朕，便是凤雏了。朕得两位先生为左膀右臂，何愁削藩不能成功，天下不能平定？”
朱允炆说着，一抬眼，忽地看见齐泰神色有些不甚自在，朱允炆也想夸他两句，奈何……齐泰是像关羽还是像张飞呢？
朱允炆还没想出个合适的人物来对号入座，“凤雏先生”已夸夸其谈起来，朱允炆便咳嗽一声，干脆绕过了这份尴尬……
※※※
“一群只会夸夸其谈的腐儒！”
嗜茶如命的罗佥事煮好了茶，斟到杯里，又洒入两瓣清心明目的菊花，推到夏浔面前一杯，冷笑道：“抓了就抓了，皇上乾纲独断就是了，议的什么罪？现在好了，谷王、蜀王、韩王、伊王等人附从朝廷议了周王大罪，沈王、安王、唐王等人不痛不痒地打马虎眼，而齐王、泯王、宁王、代王、湘王等则纷纷附和燕王，求赦周王，朝廷此举无端成就了燕藩之名，何苦来哉？”
夏浔道：“大人之意是？”
罗佥事冷哼一声道：“这还不明白么？燕王原本只是论资排辈，为诸藩之长；而今，他已是诸王心中真正的大哥了。”
夏浔细细品味了一番，缓缓点头道：“大人说的是，朝廷这么做，有害无益。大人既知其中利弊，怎么不向皇上进言提醒呢？”
罗佥事蹙起眉，缓缓地摇了摇头，无奈地道：“皇上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如伊尹、周公之流，旁人的话，皇上哪里还听得进去啊。何况，咱们锦衣卫的名声一向不好，那些文官看不上咱们，如今有方黄齐这三个臭皮匠在皇上身边聒噪，咱们锦衣卫更没有说话的资格了……”
他苦笑两声，说道：“还好，先帝给皇上留下了偌大的江山，稳定的朝廷，这几个腐儒虽然是些纸上谈兵的废物，却也无碍于大局，在皇上绝对的强大力量面前，任他燕王百般挣扎，终究不过是蚍蜉撼树，改变不了甚么的。”
夏浔目光微微一闪，说道：“是啊，漫说燕王已交出了兵权，就算没有交出来，以燕王手中那些兵马，又岂是朝廷对手？其实朝中几位大人如此煞费苦心，固然是担心燕王走投无路，被迫造反，却也是想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再拿他问罪，削他的王爵，以求名正言顺。
不过，下官在北平时，曾经救过中山王府的小郡主，因之与王府上下打过交道，深知那燕王为人谨慎，从不干预地方事务，家教也严，想拿他的把柄殊为不易。要不然，如果咱们锦衣卫能抓到燕王的把柄呈于皇上，就算黄子澄、方孝孺几位大人看不上咱们，皇上对咱锦衣卫总是要另眼相待的。”
罗佥事眼睛一亮，沉吟道：“唔，不错，你这话倒提醒了我，咱们不能一味的等着皇上给咱们指派差遣，应该主动请缨，制造机会。如果咱们立下大功，何愁不得陛下青睐？”
他站起身来，在房中踱着步子，忽尔立定，回身说道：“黄子澄已向皇上建议，以严冬将临，塞外蒙人有袭我边境打草谷的惯例为名，派遣朝廷武将戎守开平，同时，以戍边兵力不足为由，把燕王的三护卫兵马也调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皇上还派工部侍郎张芮为北平左右政使，河南卫指挥佥事谢贵此次助曹国公擒周王有功，擢升为北平都指挥使……”
夏浔愕然道：“大人方才不是说，黄子澄、方孝孺等几位大人决定对燕王先予安抚，不动声色地剪其羽翼么？这般举动，燕王又不是白痴，还看不出朝廷的意思？”
罗佥事摊开手，无奈地道：“问题是，这几个白痴，就是把燕王当成了白痴……”
夏浔默然。
罗克敌轻蔑地道：“这班秀才看不上咱们，可依我看，由着他们胡搞下去，好好一件事情，怕要凭空生出许多是非。我去向皇上请旨，调你去北平。”
夏浔故作惊讶地道：“调卑职去北平？”
罗克敌道：“不错，你曾去过北平，对那里颇为熟悉，又识得燕王府上下，正好接近他们。”
夏浔道：“大人，皇上登基以来，新政迭出，诸藩震动，都派了不少耳目，在京里打探消息。卑职虽然是个小人物，可任职于锦衣卫的消息，怕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此去北平，燕王府旧识，岂能对卑职不加提防、信任如故？”
罗克敌从容道：“何止提防？现在诸藩人人自危，个个惶恐，现在从金陵去的每一个人，都要被他们当成朝廷派去对付他们的人，对你哪能有所信任，不过……”
罗克敌诡谲地一笑，目视着夏浔，缓缓地说道：“如果我是燕王，皇上心意如何，到底要做到哪一步，我心中尚无法确定。而你是我旧识，却被皇上派了来，我会不会佯做不知你的来意，旁敲侧击探你的口风？会不会利用财帛女子收买于你，从你口中探问皇上真实的意图？”
夏浔轻轻啊了一声，“恍然”道：“卑职明白了，大人是说……”
罗克敌微笑道：“若是由着那几位自作聪明的大人这般胡搞下去，燕王除非肯坐以待毙，否则必反！我派你去，若能拿到燕王的把柄，使朝廷名正言顺主动擒他最好，若是不然，也可侦伺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真的有反意时，及时回报朝廷，亦可令朝廷提前做出对策，这就是我锦衣卫的功劳，旁人想抢也抢不去的。”
他重重地一拍夏浔的肩膀，沉声道：“你去，想方设法，让燕王收买你。予你金钱，你就收着，予你美色，你就受用，本官特许你……‘投靠’燕王！”

第243章 乱了阵脚
工部侍郎张芮、河南卫指挥佥事谢贵等一批替换北平官员的官吏已奉旨离京了，夏浔却还没有动静。
因为上一次朝廷以谋反之罪擒拿周王，没有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反而大张旗鼓地宣扬曹国公李景隆要北巡边防，来了个出其不意，偷袭诈城，以堂堂朝廷问罪于一位藩王，居然用这样的手段，不免令人耻笑，而且周王的名声一向很好，所以这种行为更加令人反感，朝野间对此议论纷纷，同情周王的大有人在。
朱允炆和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也感受到了舆论的压力，这一次，他们已经对北平采取了诸多手段，剥夺军权，抽走兵马，更换官员，一连串的措施下来，自忖必可正大光明地制服燕王，所以不想再让臭名卓著的锦衣卫横插一脚，坏了他们的名声，因此对罗克敌的计划有些不置可否，拖到现在还没有决定夏浔是否可以成行。
夏浔还没走，京里又出了一件大事。
齐王朱榑被夺爵，废为庶民了。
按照黄子澄、方孝孺等人的策略，他们首先要削光燕王的权，调光燕王的兵，再把北平的军政法司各路官员换个遍，叫燕王束手束脚，不敢妄动，这时再回过头来把那些有可能同情、响应或支援燕王的藩王都拿下来，最后再一举铲除燕王这个心腹大患。
按照他们的这个计划，齐王朱榑本来至少还有几个月的舒服日子好过，可是齐王朱榑居然自己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了，他主动请旨回京，要谒见皇帝。
只他一个王叔，朱允炆倒不怵他，便一口答应了。
孰不知，朱榑进京，其实是要钱来了。
他建的那座王府，本来户部只说要稍缓一缓，这一缓，就缓到了他老爹朱元璋过世，朱元璋一死，朱允炆“百废待兴”，反正不管是什么，他都想干个标新立异，和皇祖父有所区别，这花钱的地方可就多了，他又大量削减税吏司的人员，偷税漏税的更多了，紧接着又减免江南税赋，以致朝廷财政有些吃紧，户部寅吃卯粮，调度不开，欠齐王朱榑的钱只好无限期地拖了下去。
朱榑恼了，他回了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孝陵哭坟，到了孝陵，齐王哭完他爹哭他娘，然后眼泪一擦，就跑到宫里和他那侄儿皇帝大吵大闹地要钱。
朱允炆很郁闷：以前我是皇太孙，对你们这些叔父们客气点也就算了，现在我是皇帝，你们懂不懂君臣父子，上下尊卑？跟我大吵大闹的，这要换成我皇祖父坐龙庭，你敢么？
这一下可让罗克敌逮着机会了，齐王是他当初重点培养的“造反对象”，各种罪证罗克敌早就搜罗齐全了，一直没逮着机会呈上去罢了，如今一见齐王在建文帝面前耍无赖，又是哭爹又是哭娘的给建文帝脸上难堪，罗克敌马上把齐王在青州的不法行为一股脑儿地禀报了朱允炆，递上去一厚摞整人材料。
朱允炆一见大喜，他很难得地果断了一把，也未唤他的智囊们商议，便下令把齐王朱榑贬为庶民，着锦衣卫看押，不日解送凤阳高墙看管，同时派人去山东青州府抄他的家，把他一家老少全送去凤阳蹲大狱，朱允炆这一手当真是雷厉风行，颇有乃祖洪武大帝惩贪除恶的时候那种雷霆手段的风范，等方孝孺、黄子澄等人得到消息的时候，朱允炆的圣旨已经出了南京城了。
夏浔整天在锦衣卫等着派他北上的消息，结果他还没走，齐王却作为阶下囚被送来了。夏浔思量许久，虽说他和齐王只是互相利用，毕竟尚有故人之谊，他上回去青州，齐王也是以礼相待，不好佯做不知，便对罗克敌恳求道：“大人，卑职在青州时，曾受过齐王的照拂，如今齐王虽成了阶下囚，可是既然关在我锦衣卫，卑职不能不闻不问，卑职想……去看看齐王。”
罗克敌蹙眉道：“你知情重义，这固然是好的，不过……”
他沉吟片刻，才道：“那就去吧，你的身份，终究比不得朝中那些大员，纵然去见见齐王，也不致有什么后果。”
“多谢大人。”
夏浔这一声谢，确是真心实意的，他知道，齐王朱榑现在虽然关在锦衣卫里，罗佥事可以一手遮天，但是答应他去见一个被废的王爷，还是多少担了些风险的，夏浔虽然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做了一个决定，但是对一心看重、提拔他的罗克敌，的确是心存感激的。
夏浔去见朱榑，只揣了些吃的，还夹了一床被。牢房是个阴冷的地方，纵然是炎炎夏日，那地方也暖和不起来，何况此时深秋将尽，天气湿冷，而锦衣卫的牢房多年没有关过人了，里边的床铺被褥腐烂不堪，纵是个寻常囚犯怕也很难住下，朱榑虽曾贵为王爷，想来此刻也只有这些吃的穿的，对他来说才是最实用的。
“齐庶人，我们百户大人有话问你，好生答着！”
牢头儿可不管关进来的是不是凤子龙孙，高声吆喝一句，便向夏浔讨好地哈腰点头，谄媚地道：“大人，您请，这里太阴暗了，地面也不平，小心脚下。”
夏浔小心地走进去，对那牢头儿道：“行了，你出去守着。”
牢头儿答应着退了出去，夏浔走到牢房栅栏前，只见齐王朱榑已被剥了王爷的蟒袍，披头散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衣，木然坐在一堆稻草上。
“杨旭，是你！”
借着微弱的灯光，朱榑忽地看清来人是夏浔，不由惊喜交加，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扑到牢门旁，紧紧抓住了栅栏。
夏浔见他一身狼狈，不禁心生恻隐，叹息一声道：“王爷，好端端的，你何必进京来呢，如今落得这步田地……”
齐王朱榑面孔一阵扭曲，恶声道：“谁晓得那小……”
他压了压火，才恶狠狠地道：“谁晓得皇上心狠手辣，为了小小罪过，就把孤废为庶人。”
夏浔默然片刻，把怀里揣着的还温热的吃食和挟着的那卷被褥递进去，轻轻一叹道：“王爷那些罪过，要说削爵，处置却也未必妥当，王爷且放宽心，就当去凤阳闲居几年吧，说不定哪一天皇上回心转意了，就能放王爷回去。”
朱榑嘿地一声笑，摇了摇头，目光竟隐隐泛起了泪光：“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啊。我那满口仁义的侄儿，还不及……”
他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下去，心中却已是充满了懊悔，对他自己的悔，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朱榑后悔，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进京讨要造王府的钱，是他故意为之。朱元璋这些儿子有的善有的恶，有的凶残有的英勇，就是没有一个白痴，朱允炆削周藩，醉翁之意实在燕王，这一点朱榑已经隐隐地看出了一些端倪，他进京要钱，故意耍泼无赖，其实是用了自古以来遭到帝王忌惮的王侯公卿们惯用的一种手段：自污。
萧何为了消除刘邦的戒心，就故意收受贿赂，强买田地，触犯王法，他这么做，想让刘邦觉得他贪图安逸，胸无大志。朱榑这么干，就是为了消除朱允炆对他的戒心，认为他朱榑鼠目寸光，根本没有图谋天下的野心。
可他哪知道朱允炆的胃口那么大，所谋并不只燕王一人，所谋亦不只这一世。你不反，他担心你的儿子反，你的儿子不反，他担心你的孙子会反，总之，他要一劳永逸，除了他爹朱标传下来的这一脉骨肉，所有的朱元璋的子孙统统都要贬为庶民，永远失去问鼎皇权的机会，所差的只是先削谁后削谁的问题。
现在他朱榑自己送上门来了，又确有不法的证据掌握在朝廷手中，那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两个人一个牢内一个牢外，一个是心事重重，一个是有苦有言，沉默半晌，只能双双一叹，在这幽寂阴冷的大牢里，叹息声是那般无奈、那么凄凉……
※※※
齐王朱榑被贬为庶民的消息把代王朱桂给激怒了，代王朱桂和齐王朱榑曾一同听令于燕王朱棣，北伐蒙古，那是并肩打过仗的亲兄弟。而且齐王朱榑尚武，代王朱桂同样尚武，两位王爷都是性情暴烈的主儿，可谓是情投意合，彼此的交情一向不错。
上一次朝廷查无实据，只凭周王次子的一句话，就削了一位亲王，已然令朱桂大为不满，要不是他的亲信再三安抚，要他等着燕王明确态度之后再做决定，他早就上书指斥朝廷执法不公了。如今替周王求情的奏疏呈上去还没几天，周王根本没希望从云南捞回来，齐王居然又被贬成了庶民，先帝入土不到半年，皇上这是想对亲叔叔们做什么？
代王火冒三丈，立即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奏疏，派人快马送到京城，直斥皇帝罔视骨肉亲情，对诸王叔横加刁难，内中甚至大胆地讥讽朱允炆虚情假意，当初在先帝面前信誓旦旦要善待亲人，以德服人，先帝尸骨未寒，他便食言而肥。
看了代王朱桂的这封奏疏，朱允炆脸上火辣辣的，他恼羞成怒地把奏疏撕得粉碎，拍着御案吼道：“代王渺视朝廷，渺视朕，必须要加以严惩，诸位先生不要劝朕，朕一定要严惩代王，否则朝廷体面何在，朕的体面何存？”
黄子澄没想到原本好好的计划，居然闹到这般地步。他却不知，齐王代王的反应，背后无不有道衍劝燕王为周王抗旨求赦的原因在其中，正因燕王起了这个头，诸藩的不满才有了一个宣泄口，否则诸藩心头这把火压了再压，早晚压成内伤了，也是发不出来了。
黄子澄蹙眉沉思半晌，觉得齐王成为阶下囚已是不容更改的事实，削藩之举势必已无法徐徐图之，既然如此，不如藉此缘由，把代王也一并铲除，便点头答应下来。只是，他原本不希望锦衣卫再插手北平之事，可是如今齐王和代王先后挑衅，打乱了朝廷削藩的步骤，为了确保北平万无一失，便向朱允炆进言，请皇上同意锦衣卫派遣人员赴北平为内应。
朱允炆被代王这封奏疏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弄得他无地自容，现在只想把代王削了，出这一口恶气，自然无不答应。
代王平时为人横行跋扈，在藩国内确实有许多不法行为，小辫子一抓一大把，第二天就有御使言官得到授意，控告代王贪虐残暴，有不法行为。建文帝雷厉风行，立即公开下诏，削代王朱桂王爵，全家迁移蜀地，交由蜀王朱椿严加看管。
其实代王虽然蛮横，要他造反却是不敢的。
朱桂只比朱允炆大三岁，小时候两个人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玩耍，在朱桂的印象里，这个只比他小三岁的侄子性情温和，为人谦逊，少年老成，敦厚淳朴。他以为自己拿出长辈的派头来训斥他一番，这个皇帝侄子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哪知道这一番骂直接把自己的王位骂没了。
他在山西大同，还不知道马上就要携妻抱子，一家老少跑到四川去找十一哥朱椿混口食呢。
※※※
坤宁宫左偏殿里，二三十位王侯公卿家的年轻女孩子正在上课，这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十一二岁，都是些妙龄少女，月貌花容。
徐茗儿也在里边，茗儿小郡主今年十一周岁了，眼看着就要过年，过了年就是个十二岁的大姑娘了，中山王徐达死的早，长兄如父，徐辉祖觉得小妹子渐渐大了，不能再整天疯疯颠颠不成样子，便把她送进宫来，每日随着尚仪局的女官学习女儿家的礼仪学问。
正上着课，尚仪局的尚仪郑夫人突然闯了进来，郑夫人为人严肃刻板，这些公侯家的女孩儿们都有些怕她，一见她来，登时老实起来，赶紧扮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儿来，生怕被郑尚仪挑出毛病。
郑尚仪持着戒尺，板着面孔从姑娘们身边走过，在大殿尽头站住身子，满意地点点头，紧绷的面孔有些松弛下来，女孩儿见状，便也悄悄地松了口气。郑尚仪目光一转，忽地盯住一位十四五岁的姑娘问道：“常娟，女儿家两教是甚么？”
这常娟是鄂国公常遇春的一个孙女儿，听到郑尚仪问她，连忙答道：“一教其缄默，勿妄言是非；二教其简素，勿修饰仪容。”
郑尚仪板着脸道：“你刚刚许了人家，上个月才做了及笄礼，尚未成妇人，何以如此注重修饰，腰间带个香囊，还绣金嵌玉的！”
常娟粉脸通红，赶紧把香囊摘下来揣在怀中，站在她背后的徐茗儿一听，忙也把自己的荷包藏起，偷眼一瞧，郑尚仪没有发现，不禁吐了吐舌头。不料这吐舌头的动作却被郑尚仪看在眼里，郑尚仪脸一板，又道：“徐妙锦，女儿家妇容当如何，说给我听听。”
“啊？”
徐茗儿苦着脸道：“尚仪，人家进宫学礼还不到一个月呢。”
郑尚仪喝道：“背！”
徐茗儿扁扁小嘴，咳嗽一声，目不斜视地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平居无事，静处深幽。堂前少到，户外无窥，勿听淫声，勿视邪色，兄弟虽亲，坐莫同席，须知男女，授受不亲……”
“咦？”郑尚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严肃的神色柔和了许多，说道：“女子出嫁，背！”
徐茗儿又咳嗽一声，微微侧着头，想了片刻，便朗声道：“女子出嫁，夫主为亲。将夫比天，起义匪轻。夫刚妻柔，恩爱相因。居家相待，敬重如宾……同甘同苦，同富同贫，死同棺椁，生共衣衾……”
“好好好，不用背了。”
郑尚仪笑容满面地对那些王侯公卿家的女孩儿们道：“你们看看，徐妙锦刚刚入学不足一个月，便能把《女论语》倒背如流，你们该好好向她学习才是。好啦，你们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上课吧。”
郑尚仪满意地走了，她刚一走，那群小淑女马上变了模样，忽啦一下围到徐茗儿身边，像一群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起来：“茗儿，亏你想的好办法，连郑尚仪都瞒过去了。”
徐茗儿得意洋洋地道：“那是，本姑娘只须略施小计，还怕骗不倒她。”
常娟自肩上取下披帛，那披帛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字儿，写得规整、漂亮，乍一瞅好似细密的花纹，若不细看，还真不晓得那是一排排的文字，常绢道：“可别忘了你答应过的，带我游莫愁湖，还请我去阅江楼吃饭。”
徐茗儿笑道：“知道啦，小气鬼。”
她把手一挥，豪爽地道：“不只请你，这殿里有一位算一位，所有的人我都请了！”
大殿里立即一阵欢呼，就在这时，宝庆公主跑了进来，她年纪还小，并未入学，宝庆公主挤进人群，揪住徐茗儿的衣袖，委曲地道：“茗儿姐姐，皇上吼我。”
徐茗儿弯腰把她抱起来，笑道：“你又到谨身殿去淘气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以后不要去那儿，现在不是你爹爹当皇帝，是你的侄儿，你总不能要侄儿哄你玩吧。”
宝庆公主扁着嘴道：“我没要他陪我玩，我到草丛里扑蜢蚱，听到殿里声音好大，就跑过去看，他就很大声地喊我走开。”
徐茗儿抱着她走到一边，小声问：“皇上怎么了，有人惹他生气么？”
宝庆公主挠挠头道：“好像是吧，有个白胡子老头，说什么不该削了周王，齐王，还说不该下旨捉拿代王，举家迁徙巴蜀……”
徐茗儿眉头一挑，脸色有些变了：“宝庆，你说清楚，皇上要抓代王，因为甚么？”
宝庆公主呆呆地道：“我怎么知道？”
徐茗儿想了想，越想越不放心，便道：“走，我们去找皇上。”
宝庆公主胆怯地道：“姐姐，我们不要去吧，他吼人好凶！”
徐茗儿俏脸如罩寒霜，说道：“不成，我一定要问个清楚，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把我二姐、二姐夫给抓起来！”

第244章 你禁足，我翘家！
打发了高巍出去，朱允炆沮丧地坐在御椅上，只觉心力憔悴，疲惫不堪。
对于皇祖父的许多政策和做法，朱允炆其实一向都不以为然的，他觉得皇祖父能以一介布衣鏖战群雄，驱逐鞑虏，建立大明天下，这份武功固然是不输于秦皇汉高的，然而说到文治嘛……
他的皇祖父年号洪武，他甫一登基，就取年号建文，其实在心底里隐隐的就有一种和皇祖父打擂台的感觉，他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打造一个盛世，一个帝国。皇祖父外儒内法，作风过于刚硬了。他要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将大明打造成古贤王治下的那般王道乐土。
可是，他现在越来越有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他记得皇祖父在的时候，不管是北疆蒙人大举集结，试图南侵，还是云南诸番造反，此起彼伏，亦或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蓄意谋反，他的祖父总是能指斥挥遒，轻描淡写的就把一场激荡四海的大风暴化为无形，举重若轻，犹有余力，而他……
朱允炆抬起头，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奏疏，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是都督府断事官高巍的一篇奏疏，高巍已年逾七旬，早已致仕，这个月衙门发俸的时候，高巍一时兴起，随着家人一起去了，顺道看看皇太孙亲政后的朝廷新气象，现任断事官铁铉见本司的老长官来领俸禄了，便很客气地把他请进去喝茶闲聊。
言谈之间，对近日朝中发生的一系列针对削藩的大事高巍谈了谈自己的看法，铁铉听了觉得很有道理，马上鼓励这位高断事上表向皇帝进谏，这老头儿也不客气，大概想发挥发挥余热吧，回去后果然认真写了一封奏疏直接见皇帝来了。
高巍在奏疏中说：“我高皇帝上法三代之公，下洗嬴秦之陋，封建诸王，凡以护中国，居四裔，为圣子神孙计至远也。夫何地大兵强，易以生乱。今诸藩骄逸违制，不削则废法，削之则伤恩。贾谊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臣愚谓今宜师其意，勿施晃错削夺之策。可效主父偃推恩之令，西北诸王子北分封于东南，东南诸王子北分封于西北，小共地，大其城，以分其地。如此，则藩王之权不削自弱矣。”
高巍的意思是，藩王是要削的，但是怎么削要讲究个方法。他认为推恩令是个好办法，让诸王把藩地分封给他已婚的王子们，这些王子有了儿子再继续分封下去，如此一来藩国领土越分越小，诸藩的子孙们在对皇帝的感恩戴德之中，渐渐就会变成拥有不过一街一巷、百户居民的小藩，再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了，到那时诸藩恒弱，天子恒强，则江山永固，根本不用担心会有藩王坐大，危及朝廷。如此不削而削，方才高明。
朱允炆心中很不以为然，不过这老臣一片热诚，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便赐座、看茶，随口嘉奖了几句。
谁知道这老头儿退休的早，以前一直是侍奉洪武皇帝的，不大知道这位建文皇帝的性格为人。洪武皇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说的对，他赞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你说的不对，他能马上把奏疏扔到你脸上，说你讲的狗屁不通。
朱允炆只是跟他随口客气几句，他却当了真了，一见皇上如此礼遇，而且对他的意见十分赞同，高巍欢喜之余，又论及了眼下朝廷处置周王、齐王、代王的手段，高巍认为，黄子澄、齐泰等人处置几位藩王的手段之所以被人诟病，在于削藩削的迫不及待，巧立名目，不择手段。
他建议皇上应该加强对诸藩的恩宠，毕竟那都是皇上的亲叔父，没有什么太大的罪过，这亲亲之礼还是要讲的，岁时伏腊，使人馈问，贤者下诏褒赏，不法诸王，初犯宽容，再犯赦免，三犯不悛，则告太庙废黜。如此处置，那天下将无人不服，都会称颂皇上的贤明！
不想这番话正触及朱允炆的痛处，弄得朱允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非常不自在，他几乎以为这高巍是收了代王的贿赂，有意要他难看来了，因为高巍这番建议，简直就是当初他担心诸藩不服，朱元璋问他会怎么处置时，他那番回答的翻版。
如果高巍早几天来对他说这番话，他或许不会太在意，可他刚刚接到代王的奏疏，代王在奏疏中恰恰利用他说过的这番话，讥讽他口是心非，取悦先帝，先帝刚刚龙驭上宾，他就出尔反尔，苛待叔父，现在高巍又提起这番话来，简直就是当面给他一个大耳光，朱允炆心里很不痛快。
偏偏这高巍年纪大了，年纪大了的人说话就喜欢翻来覆去，唠唠叨叨，车轱辘话说个没完，朱允炆一开始还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渐渐的这火气终于上来了，到最后忍无可忍，终于勃然大怒。
高巍一番好意，却闹个没脸，只好灰头土面地逃了，朱允炆坐在那儿却是越想越气：“朕的一番苦心，怎么就没人理解呢？朕是想在自己手里，永除后患，保我大明江山，千秋万代，亘古不易呀……”
朱允炆正在自怜自伤，大叹天下知己无几人时，就听门外侍候的太监小林急急地道：“不成不成，郡主莫让奴婢为难，皇上正在恼怒之中，郡主不能见驾呀。”
“皇上若是天天恼怒，那就天天不上朝了？你进去传报，若是不去，那你让开！”
“郡主，不能啊！哎哟，小公主，你踢奴婢干什么呀，奴婢这也是职责所在，奴婢不敢惊扰皇上呀！”
朱允炆眉头一皱，火气又上来了，年轻人性子本来就不是那么沉稳，诸事进行的又总是不顺，朱允炆发觉自己近来的火气越来越容易发作了。
“你闪开！”
“哎哟！”
外边传来“噗嗵”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小郡主徐茗儿就牵着宝庆公主的手，杏眼圆睁，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那娇小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正强抑怒气。
朱允炆沉着脸道：“徐妙锦，你也太放肆了，没有朕的允许，谁让你擅闯宫殿的？”
宝庆公主一听，连忙闪到徐茗儿身后，怯怯地叫了一声：“宝庆见过皇上。”
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以前这个比她大好多的侄子对她是很客气的，一见了她，必定皇侄之孙恭敬施礼，但是现在……她有点怕这个年轻的皇帝。
徐茗儿也才省起眼前这个皇帝不是那个看似严厉对她却极为慈祥的老人，这个皇帝是极重君臣礼仪的，便忍着气欠身见礼道：“徐妙锦见过皇上。”
朱允炆哼了一声道：“你一介女流，闯宫见驾，有什么事？”
徐茗儿直起腰来，说道：“臣女为我二姐和二姐夫喊冤！”
朱允炆的脸色刷地一下阴沉下来：“代王朱桂擅役军民、聚敛财物，何冤之有？”
徐茗儿对《大诰》还是有点儿研究的，要不然上回也不会在五军都督府的屏风后面给她三哥支招了，一听这话立即揪住朱允炆所示的这个罪名，反诘道：“臣女请问皇上，代王这条罪状，可够得上削爵夺嗣，贬为庶民？”
朱允炆一听又恼了，朱允炆这人脸有点儿酸，以前没显出来，是因为他上边还有个朱元璋，朱元璋本人是不可能让他的孙子太难堪的，何况朱允炆受的是儒家礼教，朱元璋不只是他的祖父，还是他的君上，纵然说些重话，他也受得理所当然，而今他是皇帝，就受不得别人质疑挑衅了。
朱允炆大怒，指着她道：“朝廷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女流之辈置喙了，你家兄长是怎么回事，对你平素都不加管教的么？”
徐茗儿不及朱允炆身量高，但朱允炆戟指斥来，她却一步不退，只将慧黠的美眉微微扬起，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睇着皇帝，轻轻地道：“王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十一岁的小女孩神情没有一个讥讽嘲笑的意思，甚至还带着些天真烂漫的感觉，可这轻轻一句话，一针见血，却比任何声严色厉的辱骂更让朱允炆感到赤裸裸的羞辱：“你理屈辞穷了么？”
朱允炆霍地举起手掌，徐茗儿扬起吹弹得破的脸蛋儿，毫不退缩，朱允炆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气急败坏地道：“拖出去，把她给朕拖出去，把徐辉祖给朕传过来！把魏国公给朕传进宫来！”
※※※
“你身为长兄，是怎么管教妹妹的！你身为国公，是怎么管教家人的！你们徐家还有没有家教！还有没有规矩！还懂不懂国法！”
朱允炆说一句，拍一下桌子，拍得手掌通红，全然未觉。
徐辉祖跪在丹墀之下，冷汗如雨。
皇上要削藩，魏国公徐辉祖如何看不出来？徐家三个女儿，都是藩王的正妃，她们的丈夫都在削藩之列，中山王府因此陷入了窘境。徐辉祖是徐家长子，继承了乃父的忠诚敦厚，从心底里说，他是忠于朝廷尽忠王事的，皇帝的任何决定，他都会无条件的服从。
可这一次，朝廷要削藩，他有三个妹夫都在被削之列，尤其是燕王，更是朝廷必欲除去的目标，皇上岂敢赋予他重任和信任？所以，以前他是朝中武班之首，素来最受朝廷的器重。而今他却游离于政权边缘，主动靠近也不好，毫无表示更不行，作为中山王府的当家人，徐辉祖压力很大。
偏偏这个时候，不知轻重的小妹子又跑来激怒皇上，如果皇上以为小妹对代王、对削藩的意见，就是我徐家上下一致的意见，那我徐家岂不是……一念及此，徐辉祖彻骨生寒，当真是忐忑万分，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了。
朱允炆见徐辉祖挥汗如雨，只是叩头请罪，渐渐的怒气也消了些。
徐家是大明第一名门世家，其势力不管在朝堂还是军中都可谓盘根错节，树大根深。朝廷要削藩，要推行建文新政，少不了徐家的支持，至少不能让徐家拖后腿，这徐辉祖还算是规矩的，对于朝廷削藩一直没有丝毫异议，而且还一直表态支持，倒也不必为了个不知轻重的野丫头，让他太过难堪。
想到这里，朱允炆吁了口气，道：“你起来吧！徐妙锦终究是个女儿家，朕也不想太过苛责，你回府之后，把她禁足府中，严加管教，出阁之前，再不许她离开中山王府半步！”
“臣，遵旨！”
徐辉祖颤声叩首，只觉冷汗已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中山王府里，徐增寿倒骑在一张椅子上，对徐茗儿道：“你就是这么跟皇上说的？”
徐茗儿不服气地道：“是啊，许他做得，不许我说得？”
徐增寿翘了翘大拇指，眉开眼笑地赞道：“不愧是咱徐家的种，妹子，你厉害，三哥服你了！”
徐茗儿小瑶鼻儿一翘，哼了一声。
徐增寿愤懑地道：“三哥这心里头也犯堵呢。这天下刚刚交到皇上手里，好端端的四海升平的不好么？非得搅得一片腥风血雨。
二姐夫不用说了，虽说他御下是有点儿毛病，可是守边打仗，那也是一把好手。再说大姐夫，大姐夫为朝廷屡次战功，做过什么错事了？你看看朝廷步步紧逼，分明就是……我心里不服啊！”
徐茗儿吃惊地道：“什么，皇上还要对付大姐夫？”
徐增寿自悔失言，这妹子年纪小，不知轻重的，实在不该对她说这些话，忙咳嗽一声，掩饰道：“唔……我也只是猜测，也未必……”
徐茗儿怒道：“三哥，皇上做了错事，你是大臣，理当进谏，为什么不能秉公直言？”
徐增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妹子，皇上这是要削藩呐，你三个姐姐，都是藩王王妃，皇上能不疑心咱徐家偏帮诸藩么？咱们徐家不说话都要招皇上猜忌了，还能多说甚么？这也就是你，一个女儿家，说的轻了重了，皇上不好太过追究，如果是你三哥跑到皇上身边这么说……”
他把手在自己颈间比了比，压低声音道：“那就是杀头之罪呀！”
徐茗儿一听，担心地道：“那……大哥被皇上召去，不会……把大哥怎么样吧？”
徐增寿道：“那倒不会，估计是痛骂一番，出口气就行了，皇上正削藩呢，这时候如果突然再把咱大明第一公爵给削了，那就热闹了，不但诸藩不安，恐怕所有的王侯公卿统统都要不安了，皇上未必就敢闹成那样的局面，除非……他疯了！”
刚说到这儿，远处有人高喊：“国公回府～～～”
徐增寿腾地一下跳起来，对徐茗儿道：“快着，你先躲躲，我探探大哥的口风，免得他在气头上，拿家法治你。”
“好！”
徐茗儿一溜烟儿地逃开了去，徐辉祖怒气冲冲地走进大厅，见三弟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在那喝茶，便吼道：“小妹呢，小妹哪儿去了？”
徐增寿放下茶杯道：“大哥这是怎么啦？小妹回来也是怒气冲冲的，随后就说要去莫愁湖散心，出去了，谁惹着你们了？”
“她还有闲情逸致去游湖？”
徐辉祖怒不可遏地跺脚道：“她连皇上都敢骂，还有什么祸是她不敢闯的？皇上下旨了，把她禁足府中，至她出嫁之前，从此再也不得离开王府半步！”
他像困兽似的在大厅里转悠了两圈儿，颓然坐下道：“唉！咱徐家的女儿，可不能与皇室攀亲了，皇室险恶，胜民间百倍，动辄就是掉脑袋的大事啊。咱徐家已位极人臣，也用不着锦上添花，你去，马上把她给我抓回来，关在府里看紧了，过几年，给她找个清白本分的普通人家，嫁出去了事。”
徐茗儿趴在屏风后面，听说要把她软禁在府中再不得出门，不禁又惊又怒，她眼珠转了转，忽地转身就走，仿佛一只狸猫，左转右转，片刻工夫就走得不见人影儿了。
※※※
夏浔单人匹马，很快活地上路了。
家里这边诸事安排妥当，他相信以谢谢的机警多智，足以护得他阖家安全，没有了后顾之忧，夏浔一身轻松。
犹记得，他当初离开湖州北上，就是要去投奔燕王的，想不到世事轮回，几年之后，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为了让他顺利取得燕王的信任，罗佥事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甚至忍痛给他准备了一份投名状，把潜伏北平的一个秘谍交给了他，必要时可以牺牲此人，谋取燕王信任，可是罗大人怎知他的真正打算呢。
他准备按自己的套路来，既然无法置身事外，那么在这关键时刻，就一定不能站错队，安知这天下未来，江山画卷，没有我夏浔涂抹的重重的一笔风采？
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来！
夏浔微微地笑了。
徐茗儿想哭，站在扬州府热闹繁华的街市上，饥肠辘辘的她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没带钱。她以前出门，身上从来都不带钱的，翘家的时候走得又匆忙，哪里想得起来？
看着面前摊子上蒸的馍，烙的饼，徐茗儿悄悄咽了口唾沫，怯怯地想：“我要是白吃，人家肯定不干吧，我又不是他们家亲戚，谁愿意白管饭呐……”

第245章 吃定了你的霸王餐
扬州城北，大明寺旁，有一家酒楼，叫做“瘦西湖酒家”。
这里山水相间，绿竹青松，美伦美奂，宛如仙境。酒楼前边一池清泓，碧波涟涟，犹似明珠，亭台楼阁掩映于山水间，目迷五色令人襟怀爽畅，陶醉其间，南来北往的行商客旅行至此处，少不得要受这山水诱惑，到酒楼中小坐，歇歇脚儿，吃些酒食。就连本地的富贾士绅迎亲会友，也常到此处相聚，因此这家酒楼在当地很有名气，自然也就上了档次。
茗儿正在瘦西湖吃饭，她要的不多，比起她平时吃饭的排场小多了，只要了八盘八碗，十六道精致的小菜，多是菜蔬，口味清淡。南方菜式，本就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每道菜没有几口，重在菜色和口味的搭配，不过菜量再少，十几道菜一样来一口，基本也就填饱了肚子。
人饿极了，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小郡主下定决心，要吃霸王餐了。
她觉得，在街上“霸王”人家小商小贩的馒头包子很不好，人家都是小本经营，于心何忍呐。再说，虽然饿了，可从小养成的口味，那街头的大菜包子还是有些难以下咽，所以，她挑了一家最看得上眼的酒家，决定今儿就“霸王”他们家了。
徐茗儿听说过什么叫霸王餐，就是吃了饭不给钱，至于到底怎么霸王，她还不知道，这时又没处向人请教，她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饿得发慌的时候，是想不出主意来的，所以她理直气壮地进了瘦西湖酒楼。
瘦西湖酒楼的伙计见她一个小姑娘来吃饭，本来也有些奇怪的，不过这位小姑娘举止仪态就从骨子里透着一抹贵气，这店小二说是小二，按年纪看，该叫老二了。店老二叫沐丝，是瘦西湖酒家店主的远房侄儿，打十几岁就在这儿做事，做了二十七八年了，可谓阅人多矣。
是不是个有身份的人，他还是看得出来的。看姑娘身上衣服，白绫小袄儿，湖水绿的湘裙下一双鹿皮的小蛮靴，举步登楼时还偶尔露出一线裹着胫腿的裤腿儿，沐小二的一双眼睛极是毒辣，马上就看出，那白绫小袄儿袖口的金丝、领口的银线绝对都是真的，那衣料肯定都是最上品的湖丝湘绸。还有，她穿靴子，靴子，是什么身份的人都能穿的么？
再说她牵来的那匹马，也是神骏异常，鞍鞯绝对都是顶级配置，至于小姑娘那模样就更不用说了，甜美可爱，宜喜宜嗔，虽说她一个侍女也不带，年纪又显得比较小，独自赴酒店用餐有些奇怪，不过沐丝马上判断：这指不定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呢，她爹起码也得是个五品知府正堂。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性情骄纵一些，偶尔独自外出也是有的。
于是，沐丝马上把茗儿恭恭敬敬地迎进了最高档的雅间，又叫人把她的马牵去，用上好的马料好生喂着。等人家姑娘一点菜，沐丝对自己的判断更加毫不怀疑了，她要是尽点些大鱼大肉，那倒可疑了，可是你瞧人家那口味，说句不好意思的话，顺口说来的菜式中，有几道是南京十六楼的烹饪名家的拿手好菜，这儿根本是做不出来的，要不是见小姑娘说话客气，一听没有马上就换了菜，他简直要以为这是故意来他们家踢馆子的了。
茗儿菜足饭饱，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儿，小口小口地抿着，开始琢磨如何开始霸王餐，想了很久，她觉得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人家，霸王嘛，楚霸王到了哪儿，见了谁不是直来直往、毫不掩饰的？
“小二……”
“来了来了，小姐，您吃好了？”
沐丝立即一溜烟儿地跑进了雅间，刚才上茶的时候他就琢磨着这位大小姐要结账了，一直在盯着这儿呢，看这位大小姐富贵逼人的模样，侍候殷勤了，说不定还有额外的赏赐呢。
“吃好了。”
茗儿甜甜一笑，很从容地道：“不过有件事儿我得告诉你，我没钱。”
沐丝一呆，随即笑了起来：“呵呵呵，大小姐，您可真会开玩笑。”
茗儿很认真地道：“我没开玩笑呀，我真没钱。”
沐丝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娃儿，要是小姐真的吃霸王餐，掌柜的扣了小的工钱，小的拿什么养家糊口啊，大小姐，您可别开小的玩笑。”
“这样啊……”
茗儿的霸王之心登时雪狮子遇火，化成水了，于是她有些抱歉地道：“那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啧，这句话可真有点吃霸王餐的味道了，沐老二唬着一张猢狲脸不说话。
茗儿道：“我身上真的没钱，要不这样吧，我给你写张条子，你找我大哥要去，他见了我的条子，肯定把钱给你。”
沐丝叹了口气，心道：“打一辈子雁，反让雁啄了眼，这回可真是看走眼了，她既然这么说，我只好试试了，要不然堂叔那张臭脸……罢了，我就辛苦些，往扬州城里走一趟吧。”
想到这儿，沐丝便问道：“不知小姐令兄，住在哪儿呀？”
吃霸王餐的茗儿羞羞答答地道：“金陵……”
沐丝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晕倒：“这位小姐，你耍我的是吧？”
“没有啊，路是远了点儿……不过，只要你去，我哥肯定连路费也加倍给你，给你十倍也无妨！”
做了一辈子店小二的沐丝哪肯相信这番鬼话，于是，他也就错过了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发达的机会，中山王府已悬了重赏，只要有人提供小郡主的下落，哪怕能提供一点线索，那赏钱就足以让他躺着吃三辈子了。
沐丝白眼一翻，悻悻地道：“我说这位小姐，你吃霸王餐也就罢了，还要唬弄我去金陵，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呢？”
茗儿一挺娇小的酥胸：“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要不是看这姑娘长得甜美，实在无法口出恶言，沐丝就要张口骂人了，吃霸王餐的人还有什么名誉？
茗儿一见他还不信，不觉有些恼了，威胁道：“你要这样，我可吃霸王餐了喔！”
沐丝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我早就不指望您不吃霸王餐了。您不是还有一匹马么，我们把马卖了，你这饭钱也就还上了。”
茗儿急道：“那不成，马不能卖。”
沐丝道：“卖不卖，由得了您吗？实话告诉你，这也就是看你是位姑娘家，要换一个人，哼！现在早让我们打得鼻青脸肿、手断脚折了，伙计们！”
茗儿着急起来，这要是把马卖了，她怎么去北平？她刚要起身阻止，目光一转，就看到“及时雨”夏浔被一个伙计引着，施施然地走上楼来，双眸登时一亮，一抹甜美的笑意，迅速漾上了她的脸庞。
“咳，给我来一道……”
夏浔捡了临窗一张桌子坐下，话还没说完，沐丝就像“穿天猴儿似”的出现在他面前，急吼吼地道：“客官，一共五贯一百二十八文，外加马料钱十文，请付钱。”
夏浔一呆，吃惊地道：“你们这儿是吃自助餐的么，我还没点菜，这价钱怎么就定了？”
沐丝哪懂什么叫自助餐，他往雅间里一指，板着脸道：“那位小姐说，你是她的亲哥哥。你那妹子一共吃了五贯一百二十文，她那匹马也是我们喂的，劳驾您先把你亲妹子的账付了。”
雅间的门开着，夏浔顺着沐丝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徐茗儿坐在雅间里，正向他轻轻招手，齿如编贝，两颊笑涡，潋潋如新月……
※※※
夏浔苦着脸道：“不是吧，郡主，你不能这般胡闹啊，不如这样吧，回头我带郡主去见扬州知府，请他派人送你回金陵。”
徐茗儿道：“我不回去，只一回去，再也休想离开王府半步了。你不是要去北平？正好，带我一起走。”
“不成啊郡主，我要是带你走，皇上知道了，要杀我的头；中山王知道了，要杀我的头；如今燕王处境尴尬，自顾无暇，我若不知轻重，把你带去北平，让王爷和朝廷、和徐家更形交恶，王爷不能把郡主你怎么样，我呢？我是被朝廷派去北平查缉不法事的，燕王殿下本来就看我不顺眼呢，要是知道我带你离家出走，有了这由头，一定也要杀我的头，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呀郡主。”
徐茗儿撇嘴道：“有这么严重么，你不跳火坑，就忍心看我跳火坑？你有难的时候，我可是全心全意帮你的。”
夏浔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这可不同。”
徐茗儿眼珠转了转，小声问道：“如果，让人以为是你带我离家出走的，你真的会被杀头呀？”
夏浔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似的：“是呀是呀。”
徐茗儿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道：“那好，我还就跟你走了，你要送我回去，成！我一回去，马上就告诉我大哥，是你拐我出来的。”
夏浔惊道：“不会吧，小郡主……”
“你试试，我偏吃定了你的霸王餐！”
夏浔呆了半晌，才颓然道：“那……好吧，不过郡主得答应我，没人帮过你，是你自己走去北平的。”
徐茗儿喜笑颜开：“没问题，那我们走吧。”
夏浔默然道：“郡主，我还没吃……”

第246章 是非难评
夏浔无奈，只好带着小郡主一同北上。
一个年轻的男人，带着一个俊俏可爱的小姑娘，未免太乍眼了些，而且，一路上已经隐隐听说中山王府拜托了往巴蜀和北平去的沿途官府注意小郡主的行踪，夏浔只好把徐茗儿打扮成一个小书童。本来，他还担心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习惯了被人侍候的日子，不愿意扮个小小书童，不想徐茗儿对这个新身份甚是得趣，扮得兴致勃勃。
因为扮的是书僮，吃的也就不能那么好了，夏浔又发现，这位身娇肉贵的王府千金对吃的其实也不是那么挑剔，有好吃的她当然不吃差的，不过如果条件不允许，她也不会挑三拣四，只要东西干净就成，这不禁令夏浔对她刮目相看。
这一天，到了济南府，因为夏浔上一次来这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担心被熟人看见，所以没有进城，而是投宿于城郊的一家小客栈。他扮的是一个游学的书生，带了书僮的人，家境自然是不错的，因此吃饭的时候便要了唯一的一个雅间。
这里所谓的雅间，不过是用屏风隔断的单独的一张桌子，内外声息相闻，所以二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用餐。
但是外边的人却是高谈阔论，声音不时传到房中。
“还说甚么，瞎子都看得出皇上的心意，这分明就是削藩了。”
“削藩也没甚么，纪兄不知七王之乱么？诸藩早晚必成朝廷祸害，皇上这是为了江山永固啊。”
“贤宁，你太天真了。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分封诸王镇守天下的有几个？周分封天下，江山八百年；秦不分封，建立州县，二世而亡。汉呢，分封了诸王，诸王却也生乱了，但是诸王之权被削了，这天下稳定了么？外有诸侯雄起，内有十常侍为祸，大汉江山千秋万代了？唐宋没有分封，江山最长也不过三百年，说到底，是否江山永固，可不能赖到分封诸王上去。”
夏浔心中一动，纪纲、高贤宁？想不到昔日大明湖一别，竟在这里相见，只是……身边还跟着个小郡主，倒是不方便出去相见。
高贤宁道：“没有诸藩，江山未必千秋万代，可分封诸藩，终是多了一条祸乱的根源，就从这一点上来说，皇上削藩就没有错。诸藩若是识时务，就该主动向朝廷请求削藩，若不然，终有一日，大军压境，悔之晚矣。”
纪纲嘿嘿冷笑，说道：“皇上要夺兵权，诸王交了，兵权一交，诸王已算不得一藩了，只不过是个王爷罢了。秦汉两晋唐宋元，皇子封王，这是古例吧，可皇上至此而止了么？周王、齐王、代王，都贬成庶民了。”
高贤宁不悦地道：“纪兄这话就不对了，那是他们横行不法，绺由自取。”
纪纲笑道：“齐王代王有罪，但罪不至削爵，周王发配云南，所为何罪，他要造反？你信么，周王可是素有贤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贤宁对周王也是甚为推崇的。”
高贤宁道：“周王有没有罪，我不知道。我却知道，如果要削燕藩，那就该削了周王，谁叫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朝廷所忌者，最是燕王，燕王久领边军，如今又是诸藩之长，早已心怀不轨了，朝廷未雨绸缪，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祸患。”
徐茗儿停下筷子，侧耳听着，脸色有些发白。
纪纲哈地一声笑，声音微微顿了顿，才道：“这儿是城郊，闲杂人等不多，哥哥就与你说几句知心话儿。燕王就算想做个太平王爷，可能吗？皇上要兵权，燕王交了；皇上把燕山三护卫调去戍边，燕王给了，这叫燕王早有反心，蓄意谋反？如果是你，你肯这么反吗？兵权交了，王府三护卫也交了，北平军政法司所有的掌印官都换了人了，哪个想造反的肯让到这一步还不反？”
高贤宁道：“依你说来，燕王是忠于朝廷的了？若果真如此，他明白皇上所忧所虑，身为臣子，为何不替君父分忧，主动请求削藩，以为诸王表率呢？”
纪纲道：“贤宁啊，你这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啊，让燕王主动上表请求削藩，你读书读傻了吧你？燕王为什么不上表请求削藩？这你得去问皇上啊！”
高贤宁道：“关皇上甚么事？”
纪纲哂然道：“如果皇上只是想削藩，避免诸藩作乱，那么他已经收了兵权，为什么还不收手？如果皇上只是想避免诸藩为乱，那收了河南三护卫，命周王回京闲居不就行了？宋代诸王，都是这等闲散王爷，终宋一朝，有一个王爷造反么？皇上何必把叔父削爵为民，发配云南，把他逼到绝地？
再说燕王，燕王兵权交了，燕山三护卫也交了，阖府上下侍从护卫现在顶多不过千把人，要是这样皇上都不放心，那还要燕王怎样皇上才放心？燕王乃诸藩之首，军功赫赫，威望无人能及，他真的请旨还京做个闲散王爷皇上就能放心他了吗？如果皇上有这份胸襟胆魄，那么周王、齐王、代王现在就该在京师做一个闲王，而不是发配云南、囚禁凤阳、拘押巴蜀，三个庶民，两个囚徒。”
高贤宁大怒：“纪纲，你说话越来越放肆了，竟敢非议君父！”
纪纲道：“得得得，你又拿大帽子扣我，有理说理，抬出君父这顶大帽子来，没理就有理了？”
高贤宁拍案道：“纪纲，你……”
纪纲道：“好好好，算我错了，来济南找玉珏没找着，就够丧气了，咱们哥俩儿是多年的朋友，就别为了这些事伤和气了，店家，算账！”
紧接着就听桌椅一响，似乎二人站了起来，然后就听纪纲阴阳怪气地道：“我只是忽然想起秦丞相李斯临死之前对他儿子说的那句话了，‘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高贤宁冷冷地道：“什么意思？”
纪纲悠悠地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燕王真的如你所说，主动上表请求削藩，恐怕下场比李斯都不如，李斯好歹还留下个儿子，燕王三子，俱是龙虎，燕王若真的俯首贴耳，嘿嘿，哈哈……”
“哗啦！”
桌椅骤响，却是高贤宁怒极，离座而去，就听纪纲哎哎地叫道：“贤宁，慢些，我不说还不成么？唉，我怎么这么嘴欠，把小高气跑了，这饭菜不得我付？明知道自己家境远不及他，真是的……”
嘟嘟囔囔的，纪纲付了饭钱，也追了出去。
茗儿嘟着小嘴摞下筷子，然后把碗一推，说道：“我吃饱了，回房歇息，你慢慢儿吃吧。”说着起身走去。
夏浔莫名其妙地看她离去，打了个嗝儿，一见茗儿面前那碗浓白香郁的羊汤几乎没动几口，连忙把自己喝干的汤碗推开，把她那碗汤端过来，有滋有味地顺了一口，然后美美地喝了口酒……
※※※
夏浔酒足饭饱，慢悠悠地踱回后院，走在天井里，忽然看到茗儿的房中还亮着灯，一个少女的剪影映在窗上，她手托着香腮，一动不动，眉眼口鼻的剪影清晰灵动，十分恬静。经由灯光的放大，她那双整齐而长的眼睫毛，时时轻轻一眨，份外动人。
夏浔微微有些诧异，因为这位小郡主秉持着良好的家教，一直是早睡早起的。
他走过去，叩了叩门，低咳一声道：“小笛，还没睡么？”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自扬州一路下来，夏浔给她取了个假名儿，都是如此招呼的。
房中茗儿答道：“没呢。”
声音有点闷闷的，夏浔便推开门，关切地道：“怎么，可是着了风寒？”
此时已进入初冬时节，越往北走，天气越冷，那时候感冒发烧要是发展成大病，可是要命的，这位姑奶奶现在是跟在自己身边的，夏浔不敢大意。
“没有。”
又是简短的回答，手托香腮、清纯耳人的茗儿目光向他微微一转，忽地问道：“你说，我二姐夫是真的想造反么？”
夏浔默然，没有回答。
茗儿又问：“你说，皇上削藩，到底对还是不对？”
夏浔还是没有回答，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脚欠，他就该直接回房睡觉，现在可好，问人家这么难的问……
茗儿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回答。”
夏浔迟疑片刻，用一种很深沉的腔调，缓缓说道：“有时候，一件事，你没办法说谁对、谁不对；有时候，一个人，你很难说，他一定就是好人，或者是坏人。人很复杂，事有时候也很复杂，并不像纸和墨，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这番话太他妈有哲理了，一定能唬住这小萝莉！
夏浔刚有点自鸣得意，茗儿便送了他两粒卫生球：“嘁，你官儿不大，倒是滑头的很。”
夏浔大汗，他倒忘了，茗儿年纪虽小，却是中山王府的人，别的或许见的不多，可官儿绝对见的不少，这种官腔大概从小就听，都听出茧子来了。
茗儿小大人儿似的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我不该太任性的。我还是跟你去北平，但是先不去大姐那了，如果现在我去，想必大姐会很为难，也会让姐夫和朝廷更难相处。再说，如果大姐夫真的……我在那儿，说不定会连累我们徐家。”
夏浔欣然道：“小郡主懂事了。”
茗儿苦笑道：“我宁愿永远不懂这些事。”
夏浔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茗儿扬起双眸，轻轻地问：“我是大人了么？”
夏浔道：“是，郡主已经长大了。”
茗儿笑了笑，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模样，还真有些女孩儿家的味道了……

第247章 兄弟异心
“谢员外，我妹子就拜托你了。”
“没说的没说的，漫说你我本是知交，身为陈郡谢氏后人，凭着姑奶奶家里与杨大人的交情，区区小事，谢某也该担待下来。我正打算过了年就去金陵祭祖呢，要是令妹不急着走，到时候说一声，就和谢某一起走吧，路上也方便照应。”
“那就多谢员外了。”
夏浔说完又看了徐茗儿一眼，徐茗儿向他甜甜一笑，乖巧地道：“大哥再见。”
夏浔苦笑一声，向谢老财拱手告辞。
他到了北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茗儿安排下来，然后才去都指挥使司报到，因为一旦到都指挥使司报到，说明来意，马上就得引起有心人注意，燕王朱棣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朱允炆那里都已经磨刀霍霍了，他要是不想方设法打探朝廷动向那就怪了。
而徐茗儿的公开出现，很可能成为造成朱棣、朱允炆彻底决裂、并置中山王府于两难境地的导火线，所以夏浔先把她安置在了谢家。每日出入北平的人成千上万，在他去都指挥使司衙门报到之前，这些安排有心人想查也是不容易查到的。
夏浔这次到北平府，打的旗号冠冕堂皇，查缉锦衣卫内部贪腐案。
锦衣卫内部贪腐案和燕藩有什么关系？
有，因为王府里有锦衣卫官员。
大明律例：王爷未经天子传唤不得随意入京，不可以随便离开自己的藩国，那么谁来监督他没有以上不轨行为？
锦衣卫。
锦衣卫势力最大的时候，就算刑部问案子，每天都有锦衣卫的人去旁听，进行监督。
这些人不是特务，他们的身份是公开的，实际上就是一个类似于都察院下属的风纪官，只不过他隶属的是锦衣卫，锦衣卫权柄被削的时候，这些风纪官没有被裁撤。
朝廷给夏浔的使命就是调查派驻在燕王府的锦衣卫官员，“据说”他们之中有人营私舞弊，交通蒙人，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就有了借口公开出入王府，要被人腐蚀拉拢，也就容易多了。
夏浔到都指挥使司报备了身份之后，燕王府果然马上知道了消息，燕王朱棣听说之后心情更不好了。
周王、齐王、代王相继削藩，北平军政法司的地方官首脑相继换人，皇帝侄儿的意思已经越来越明显了，皇上要兵权，他没犹豫，马上把兵权交了；皇上说边防上兵力吃紧，要调他的燕山三护卫去戍边，他乐意不乐意的，依然把兵交了，可是看这样子皇上还是不放心，难道非得把我削爵为民，发配到什么穷荒僻壤的地方才放心？眼见皇上又把耳目直接安插到了自己府里，朱棣又怒又怕。
殿里没有外人，只有燕王一家人，看看燕王阴沉的脸色，徐妃柔声安慰道：“王爷，你也不必过于担心，王爷守土戍边，战功卓著，找不到王爷的把柄，想来皇上是不会把王爷怎么样的。”
燕王苦笑一声，摇摇头道：“战功，唉！俺之所以被皇上忌惮，就是因为俺的战功啊。”
朱高炽想了想，说道：“爹，这个杨旭，不就是曾经救过我燕王府的那个人么，说起来，与咱们家还是有一段渊源的。”
朱棣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你爹是北人胡虏的眼中钉，现如今，你爹是朝廷、皇上的眼中钉，他是奉了皇命而来，昔日那点交情，又算得了甚么？当初去客栈探望他的时候，爹就透露过要招揽他为王府属官的意思，可他没有答应，那时候你爹是一棵参天大树，人家都看不上咱们家的那点荫凉，如今爹的处境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人劈了当柴烧，他还会把俺一个过气的王爷看在眼中吗？”
二王子朱高煦跳起来，怒道：“叫他来，儿找个由头，一顿拳脚打杀了他，看他还做个什么鸟耳目！”
徐妃瞪了他一眼，轻叱道：“说甚么浑话，学学你大哥，做事沉稳着些！”
朱高煦素来不服自己大哥，胖得跟猪一样，骑不得马，射不得箭，有甚么了不起的，偏偏母亲还最欣赏大哥。他冷哼一声，愤愤地坐下，把脖子梗了起来。
朱高炽沉吟着道：“爹，依孩儿之见，这杨旭终究是与我家有恩的，听说他与母舅家里，关系也甚为密切，不如让孩儿出面款待与他，探探他的心意。朝廷如此刻薄，心存正义之士，对我家未必就没有怜悯之心，如果能从他口中探得皇上切实心意，咱们也好有些防备。”
朱棣沉吟片刻，颔首道：“你且试试吧，若说权柄前程，爹能许他的终不及皇上。不过财帛女子，尽可慷慨予之，只要他能心存感激，向爹透露些口风，那就成了。”
朱高煦道：“爹爹放心，孩儿知道怎么做了。”
朱棣默然片刻，又道：“缓缓施之，不可操之过急。”
※※※
回到卧室，徐妃眉心紧蹙，苦苦思索。
眼下，丈夫的处境的确不妙，朝廷调兵遣将，一系列动作直指北平，漫说丈夫现在兵也没了，将也没了，只是一个光杆儿王爷，就算他当初节制北疆诸王，统领三关边军的时候，手中也不过仅有十余万兵马，这些兵马和朝廷相比，仍然是鸡蛋和石头的重大差距。何况这些兵马各有统属，丈夫奉皇上旨意统率他们剿灭胡虏时，他们自然要听令行事，真要说对抗朝廷时，他们还有多少人肯俯首听命那就难说了，到了如今这一步，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丈夫和儿子、这一大家子，就没有一条活路了么？
思忖良久，徐妃铺纸研墨，开始挥毫书信。
她也知道皇上针对丈夫的一系列作为，令娘家现在是左右为难，处境尴尬，心中本也不欲再给娘家惹什么麻烦，可眼下，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求助于弟弟。
弟弟承魏国公爵，在朝为武班之首，对皇上的心意、朝廷的动向一定非常了解，从他那儿了解一下皇上最终的目的，也好做些相应的对策。再者，也可向弟弟求助，让他动用徐家的人脉关系，向皇上施加影响。一连三个藩王被削爵，已然是天下震动，这时联合不赞成削藩的大臣们进谏，或可改变皇帝的心意，化干戈为玉帛，保住自己的家人。
徐妃字斟句酌，精心写就一封家书，遣了一个心腹家人，快马送往京城。魏国公徐辉祖收到大姐这封信，见信中叙及燕王府如今如履寒冰的处境，也不觉为之黯然，可是反复看看这封家书，字句之间，又满是姐姐向自己倾诉时的愤懑之情，尤其是姐姐哀求自己联络反对削藩的大臣向朝廷施压之语，更令他触目惊心。
自皇上决定削藩开始，徐家武官班首的位置便岌岌可危了，上一次因为小妹茗儿，更惹得皇上极为不快，如今徐家真要为了几个女子，自绝于朝廷、自绝于皇上吗？徐家，可是素来忠心的呀……
想想皇上对付自家叔父都是那般手段，徐辉祖更是不寒而栗，默默地看着摊在桌上的那封家书，一个念头突然跃上他的心头，徐辉祖把姐姐的亲笔信拢入袖中，匆匆离开了家门。
※※※
“徐卿，真朝廷忠臣也！”
朱允炆看罢徐辉祖这封家书，抬起头来，欣然对徐辉祖道：“徐家一门忠良，朕是知道的。朕削藩，为的是我大明江山基业万世不易，只因徐家三个女儿都是藩王正妃，为免伤了爱卿亲亲之情，所以有些事情，朕才没有交予爱卿去做，倒不是不放心爱卿的忠诚。”
“是，皇上一片苦心，臣感激莫名。”
徐辉祖毕恭毕敬地道：“皇上对燕藩蓄势不发，分明是念及叔侄亲情，想让他主动上表请求撤藩，免得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奈何，燕藩不识大体，有负皇上心意。从臣姐这封家书来看，燕藩仍然心存侥幸，是绝不肯成全皇上一番心意的。
臣姐要臣蛊惑朝臣向皇上施压，必是出自燕藩授意。燕藩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朝廷，在北平未必就没有什么动作，他经营北平多年，一向善于收买人心，眼下虽然交出了兵权，又故示大方，任由皇上调走了燕山三护卫，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上仍然不可大意。依臣之见，指望不战而屈人之兵，让燕王束手就擒，恐怕他是不肯的，最后终是要诉诸武力才行。”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是啊，如果真闹到这一步，亦非朕之所愿。朕初登大宝，也不愿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啊。可是为了我大明万世基业，一身荣辱，又算得了甚么呢？”
徐辉祖毕恭毕敬地道：“皇上一片苦心，忍辱负重，臣感佩莫名。”
朱允炆问道：“令姐这封家书，你打算如何回复？”
徐辉祖道：“臣可以回信说，皇上只是惮于诸王兵权过重向北平施压，意在警示诸王，不可枉法，并无意加害于燕藩，臣也会依照姐姐的意思，联络大臣，上书进谏，以安抚燕藩，为皇上从容部署，争取时间。”
朱允炆大喜道：“好！徐家，素来是我大明鼎柱，国公乃是朕的股肱之臣，如果真有朝一日须得兵戎相见，还须大力倚重爱卿。爱卿和九江，当为朕带好朝廷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他这投名状果然赢得了朱允炆的信任，一听朱允炆这话，徐辉祖就知道徐家在朝廷武班中的地位重又得以稳定下来，惊喜之下，连忙翻身拜倒，大声道：“臣效忠皇上，万死莫辞！”
中山王府，徐增寿袖了一封书信，悄悄找到了燕王府派来的那个心腹家人。近来朝廷频频动作，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等人不断谋划对付燕王的手段，他身为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岂能没有什么耳闻，他早就想把自己所见所闻告诉大姐和姐夫，叫他们小心提防了，没想到姐姐恰好派了家人来。
徐增寿把朝中近来的种种举措，以及他听到的可能采取的针对燕藩的对策都详细写下，交予那燕王府家人，嘱咐道：“这封密信，事关重大，你要亲手交予我的大姐，切勿失误！”

第248章 第一次，好重要！
夏浔由燕王府内总管孟冉陪着，在燕王府里里外外调查了几天，每日好酒好菜地照应着，燕王世子朱高炽借当初夏浔勇救燕王府的恩德，也设宴款待了他两次。一开始夏浔还绷着脸保持距离，架不住燕王府的热情攻势如火如荼，夏浔的态度便渐渐软化下来。
这天午后，夏浔在孟总管的陪同下，有说有笑地走进侧殿院落里，就见十几辆马车正在那里装着东西，每辆车都套了四匹马，车子装饰很朴素，但是极结实，每辆车上一辆燕字大旗，这不是城里代步的轻车，而是可以长途奔袭的军车。
夏浔奇道：“这是做什么，王府有人要远行么？”
孟总管笑道：“哦，马上就要过年了，一过年，就是建文元年，更换年号的大日子，做臣子的，得向皇上表示一番心意呀。王爷备了些礼物，派长史葛诚赴京见驾，恭贺新禧，并进呈我们燕王府敬献的礼物。”
“过年……哎呀！”
夏浔一拍额头：“对呀，马上就过年了，我怎么把这碴儿忘了。葛长史这就要走么，能不能稍候片刻？”
孟总管奇道：“杨大人有什么事么？”
夏浔道：“今儿过年，我是无法回金陵去了，我去街上随便采购些年货，请葛长史代我捎回金陵去，孟总管可肯帮这个忙吗？”
孟总管听了微笑道：“原来如此，那杨百户就不必去了，这点礼物，就让我燕王府来准备吧。”
夏浔一听，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几日好酒好肉，承蒙王府和孟总管盛情款待着，杨某已经过意不去了，哪能再要王府花销，请稍候片刻，我去街上随便采买点东西便回来。”
孟总管哪里肯听，呵呵笑着劝止了他，便转身走开了，过了不大的工夫，孟总管便施施然地走了回来，后边跟着一群王府的内侍，大包小裹、箱笼无数，夏浔瞠目道：“孟总管，你这是……这是……”
孟总管笑吟吟地道：“咱家本来帮杨大人备了野山猪一口，猴头榛蘑等野味一箱，又有北地风味干果若干，巧得很，世子正好经过，问起缘由，知道是为杨大人准备的礼物，便让咱家多备了些。
喏，杨大人你瞧瞧，这是给尊夫人准备的蜀锦、湖丝、湘绸，各十匹，呵呵，莫看杨大人你是江南人，这些物品都是你们那边的产物，咱家敢保证，成色这么好、质地这么高的上品，您绝对买不着，这都是封藩江南的王爷们馈赠于我家王爷的，送与尊夫人，做几件过年的新衣裳。”
夏浔听了，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孟总管道：“嗳，世子所赐，杨大人就不要推辞了吧。来人呐，都搬上车去，别弄混了，这都是要送去杨大人府上的。”
孟总管说完，扭头又对夏浔道：“另外，咱们世子还给大人准备了北珠十颗，这是辽王送与我家王爷的，北珠颗粒硕大，颜色鹅黄，鲜丽圆润，晶莹夺目，远胜岭南北海之产物呀，另有貂皮十领、狐皮十领……”
他还没说完，夏浔已手足无措起来，连声道：“不成，绝对不行！这……这也太贵重了，杨某不能收。”
孟总管打个哈哈道：“咱家只是王爷面前一个奴婢，主人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杨大人不收，咱家还敢贪墨了不成？杨大人若是觉得不甚妥当，那就与世子去说吧。”
※※※
存心殿内，朱棣和一身远行装束的长史葛诚对面而坐。
朱棣穿着一身燕居的常服，额头束着一条抹额，面前放着一个火盆儿，脸色微白，深带倦意，似乎身体有些不适。
“长史此赴京师，固然是代俺向皇上恭贺新春之禧，更主要的是，元月一日，天子就要正式更改年号，这是一桩大事，理应为贺。”
葛诚拱手道：“是，臣一定谨遵王爷吩咐，不负王爷所托。”
朱棣嗯了一声，略一沉吟，又道：“还有，俺燕王府目下处境，你也晓得。朝中有奸佞为祸，小人谗言，致使皇上对俺有些猜忌。朱棣对大明、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皇上依先帝遗旨要削诸王兵权，俺朱棣身为诸藩之长，率先响应，毫不迟疑。皇上要戍边，要调俺王府三护卫人马，俺也毫不犹豫，马上交出了兵符，对朝廷，俺朱棣毫无异心呐。
你这次去，要代俺向皇上、向朝廷，表明俺的心意，皇上为千秋万代计，决定集权于中央，朱棣身为皇上叔父中年岁最长者，一定全力支持，为诸藩王爷做一个榜样，还请皇上念及亲亲之情，莫为小人所乘，伤了自家人和气呀。”
葛诚神色凝重起来，肃然起身，垂手道：“臣，记住了。”
朱棣也站起身，那双因为常年舞刀弄剑磨出许多老茧的大手握住了葛诚的手，那双手冰凉凉的，朱棣殷殷嘱咐道：“长史与我燕王府，一向是共存共荣、休戚与共，俺朱棣的性命前程，如今就拜托给你啦。”
葛诚听得心中一阵激荡，热泪盈眶地道：“诚必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夏浔匆匆赶到燕王世子朱高炽所住的宫殿，只见殿角鼓笙吹乐，殿上红袖翩跹，正有七八个娇美的少女载歌载舞，朱高炽和两个弟弟朱高煦、朱高燧正在吃酒观舞。
一见夏浔走来，朱高炽连忙叫人扶起，腼着颤巍巍的大肚子笑道：“杨大人来的正好，快快快，坐下，一起吃杯水酒，欣赏歌舞。”
夏浔连忙拱手道：“臣多谢世子，臣此来，是感谢世子所赐礼物的，可那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臣实不敢当啊。孟总管不敢代世子收回成命，臣只好来见世子，世子的隆恩厚意，臣铭记于心，可这么重的礼，不能收。”
朱高炽笑道：“杨大人，你与我燕王府阖府上下都有救命之恩呐，钱财身外物，有什么受不得呢，这些礼物，我还嫌轻了，你就不要推辞了。”
夏浔连连摇头：“不妥不妥，实在不妥，请世子收回成命，这份礼太重，杨某受不起。”
朱高炽还没说话，朱高煦脸色一沉，已勃然道：“杨旭，你是不能收，还是不敢收啊？”
夏浔脸色微微一变，道：“郡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朱高煦大概是喝高了，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把手中酒杯“啪”地一声摔到地上，摔得粉碎，正在歌舞的美丽少女们一个个骇得花容失色，急忙停了歌舞，怯怯地闪到一边去。
朱高炽蹙眉道：“高煦，你这是做甚么！”
“做甚么？我说大哥，你好歹也是我燕王府世子，身份尊贵，就别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咱们燕王府现在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这位杨大人撇清和咱们燕王府的关系都来不及呢，敢收你的东西？”
夏浔尴尬地道：“郡王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朱高煦冷笑：“姓杨的，你到我燕王府干什么来了？真的是查什么贪赃枉法的锦衣卫？你心知肚明，你是替那狗皇上抓我燕王府的把柄来了！”
“高煦住口！”
“郡王慎言！”
夏浔和朱高炽同时出口，朱高煦睨了哥哥一眼，嘿然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怕他甚么？大不了，我一顿拳脚打杀了他！”
眼见夏浔嘴角微微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朱高煦更恼了，他乜着夏浔，挽起袖子道：“你这朝廷的走狗，当我不敢宰了你么？”
一见二哥要动手，三王子朱高燧也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与二哥成犄角之势，逼向夏浔，朱高炽慌得连声道：“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住手，赶紧给我住手！”
他急得脑门上汗都下来了，奈何身子实在笨拙，不让人扶着走道儿都困难，哪里能拦得住两个龙精虎猛的弟弟。
夏浔不慌不忙，微微欠身施礼道：“要结果了臣么，郡王当然敢，不过，我料定郡王绝不会动手的。”
朱高煦瞪起眼睛，怪叫道：“怎么动不得手？我要杀你，倒要看看这殿上谁能拦得住我！”
夏浔慢条斯理地道：“能拦得住郡王的，自然是郡王自己。”
朱高煦一呆，愕然道：“甚么意思？”
夏浔悠然道：“昔日有两个卫指挥冲撞了一位王爷的仪仗，被这位王爷使人当街打死，事后也不过挨了先帝一顿训斥，臣的职位可不及指挥大人高，臣的性命只有一条，更及不得一双性命多，郡王要打杀微臣，有何不可？不过那是在当年。
而今么，郡王既然知道燕王爷如今的处境，就该知道，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给燕王殿下招来无妄之灾。所以我说，郡王非不敢杀我，实不能杀我，不杀我不是因为郡王怕我，而是因为郡王对王爷的一片孝心。”
朱高煦听了这话，呆呆地望着他半晌不语，脸上的杀气渐渐敛去，那举起的拳头也颓然放下，他突然一跺脚，向老三朱高燧吼道：“我们走！”
兄弟两个气虎虎地走了出去，朱高炽则笨拙地抢过来，强拉着夏浔入坐，挥手道：“奏乐，起舞。”
厢下乐师赶紧奏起声乐，几个少女面面相觑一番，重又翩跹上前。
朱高炽满脸苦意地对夏浔道：“杨大人，你看这……”
“嘿！都在作戏！从孟管家炫耀燕王府与诸藩之间如何亲密开始，戏就开场了，燕王这三个儿子不简单，老大也就罢了，老二老三才多大年纪，竟然也这般了得。这是看我一连几日不入正题，有意逼我表态呀。”
夏浔暗暗想着，长长叹一口气，马上进入角色，恳切地道：“世子放心，郡王年轻气盛，几句气话，臣哪里听哪里了，是不会胡乱说出去的。”
朱高炽长长地吁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来来来，那两个浑小子不在更好，咱们好好喝杯酒，叙叙话。”
夏浔与他碰了一杯，喝干酒后，低声说道：“昔日与燕王府一段缘分，臣无意中救了燕王府安危，却也承燕王赏识，还赐予了大批的金珠玉宝，这段情份臣没有忘。臣去金陵后，吃了一场官司，一场性命攸关的官司，若不是中山王府的茗儿小郡主和徐大都督鼎力相助，臣这条命，就没了。”
夏浔说到这儿，不用朱高炽相劝，就自己斟了一杯，一口饮尽，把酒杯重重地一顿，压低了嗓音道：“朝中，的确有奸佞，二郡王这一点倒没说错。”
“哦？”
一见夏浔推心置腹，朱高炽目光炯炯，连忙又为他斟上一杯，连声道：“你说，你说。”
夏浔道：“这奸臣，就是帝师黄子澄。皇上至仁至孝，哪会加害诸位皇叔呢，都是黄子澄这个奸贼，哼！臣与家族起了争端，就是他在背后捣鬼，险些害了臣的性命。这个黄子澄，一心想把皇上变成他手中的傀儡，自然最担心有诸位王爷为皇上撑腰，所以妖言惑上，假传诸王意图不轨的消息。”
朱高炽目光微闪，连连点头，把杯推到他面前，夏浔接杯在手，喝了一口，又道：“臣这次受命来北平，就是我家指挥使大人受了这奸臣的胁迫，让臣来抓燕王爷的把柄。世子放心，臣素知王爷忠于朝廷，战功赫赫，是我大明威慑北元余孽的擎天巨柱，臣岂肯助那奸人毁了我大明栋梁？臣这次来，压根不想抓王爷什么短处，胡乱查查，回去应付了差使便是。”
“杨大人！”
朱高炽一双温软绵绵、肥肥胖胖的大手紧紧抓住了夏浔的手，动情地道：“杨大人，我一家上下，若能得以保全，必定不会忘了你对我家的恩义之情。”
夏浔道：“世子不要这么说，臣只是不想助纣为虐罢了，臣职微言轻，在皇上面前说不上话，可是臣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总有一天，朝廷会识破那黄子澄伪善的面目，还王爷以清白的。所以，世子这份厚礼，臣不能收！”
夏浔一脸正气地道：“臣不是怕这厚礼咬手，只是臣若收了世子的礼物，便不好为燕王爷说话了，一旦被黄子澄抓到把柄，反会害王爷落一个交通官员的罪名。”
“好，好，那……我就叫孟总管把那礼物换成几份寻常的年货！”
可是夏浔如此推心置腹，不予他些赏赐，朱高炽终觉心头难安，一扭头，看见犹在堂前长袖婀娜、姿容婉媚的几个宫女，朱高炽便道：“杨大人孤身远来，未携家眷，怕是孤衾难以安眠呐，这几个美人儿还都是处子之身，你挑两个中意的回去，将来若愿意带回江南，我着人给你送去，若是不然，便只你在北平期间，照料你的寝食起居，如何？”
“不可！”
夏浔肃然道：“世子，臣今日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和世子说这番话，是贪图您的财帛女子吗？不！是因为臣看不惯朝中奸臣当道、祸害忠良；是因为臣素来敬仰燕王殿下的英雄豪气；是因为燕王对臣有知遇之恩、是因为中山王府曾救过臣的性命，而燕王妃就是中山王府的人，臣堂堂男儿，知恩岂能不报？世子以财帛美色授我，那是看轻了我杨旭的为人了！”
朱高炽一听，连忙裣衣起身，郑重施礼道：“杨兄莫怪，朱高炽知错了！”
※※※
存心殿内，朱棣已撤去了火盆，精神抖擞地端坐在椅上，旁边坐着他的三个儿子。
朱高炽道：“父王，今日受我三兄弟一激，杨旭果然吐了真言。”
朱棣微微倾身道：“你说。”
朱高炽道：“杨旭与黄子澄早有恩怨，这一点，我们已经是查证过的，确实属实。对黄子澄的为人处世，杨旭很是厌恶，同时，他非常同情咱们燕王府目前的处境。因为父王当初对他的礼遇，以及母后娘家——中山王府对他的帮助，杨旭很想帮助咱们，他向儿坦承，此番北上，确是奉皇命要抓咱们家的把柄，不过他并不打算这么做，儿察颜观色，相信他说的都是实话。”
朱棣想了想，又问：“财帛女子，他可肯收受？”
“不肯！”
朱高炽把夏浔那番掷地有声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他是个正人君子。”
朱高煦疑道：“大哥，你确定他不是在诳咱？”
朱高炽道：“不会，如果他是个利欲熏心的酒色之徒，上一次，就不会冒死救我全家。而这一次……”
他微微一笑，望向朱棣道：“如果他真的心怀叵测，接受咱们的财帛女色，岂不正是取信于我们的最好手段么，他又何必拒绝？”
“嗯，炽儿所言有理。”
朱高炽又道：“不过，我那位堂兄皇帝，真个是太善于做戏了，就连杨旭对我燕王府如今处境深感不公，也并不认为这是当今皇帝的授意，而是自作聪明地以为是黄子澄从中撺掇，皇帝只是受人蒙蔽。”
朱棣苦笑了一下道：“唉，天下间，这么想的，又何止他一个？咱们现在就是泰山底下的一颗鸡卵，患难关头，杨旭能做到这一步，足够了，以他的官职，爹原本也没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大的帮助，只要他不雪上加霜，那就阿弥陀佛了。”
夏浔骑着马走在路上，想起数日以来种种，不觉露出微微的笑意，等了几天，永乐大帝终于沉不住气出手试探了，而他也顺利地在燕王三个儿子的联手挤兑下剖白了自己的“心声”，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接下来，就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到时他的投效也就不显突兀了。
他此来北平，本就是想要靠上朱棣这棵大树的，但是要投靠一个人，也得讲究个时机。时机不对，你投过去也不值钱。依照罗佥事的办法，的确能得到燕王的信任，却也因此要落下一个贪财好色的坏印象了，他要打的不是短工，而是长工啊，哪能给老板落这么一个印象？
他要一步步来，人的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在社会心理学中，这叫首因效应，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初次见面，彼此便留给别人最深刻的印象了，无论是你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在别人的心目中，早已留下了烙印。这个烙印，就是你的符号。
有位心理学家曾经做过一个试验，他用两段文字材料描绘一个人。一段把他描绘成一个友好、外向、乐于交往、快乐的人。另一段文字则把他描述成一个呆板、害羞和内向的人，研究发现：只看第一段描述的人，绝大多数将这人看成一个友好、外向的人；只看后一段描述的人，对这个人的观感却是沉默、内向、孤僻，不好相处。
然而，有关两段描述的事例集中在一块儿，一起向人描述时，哪一段描述放在前边，多数人得出的结论，就是头一段描述给他的印象，第二段材料所发生的影响很小。每个人，每次做的事情都有“第一次”。不管跟某人认识多久，“第一次”只有唯一的一次，那一次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即便后来如何的改观，对方还是会永远记得那个“第一次”，这就是第一印象的力量。
夏浔，现在已经给自己准备投靠的大老板留下了一个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第一印象。
接下来，他只要与燕王府保持这种友好的关系就成了，燕王一日不下定决心造反，他就不能旗帜鲜明地站到燕王那一边，当然，事有例外，如果他能掌握朝廷对燕王动手的准确时间，那么……
夏浔记得历史上，是北平都指挥使司的张信率先向燕王提醒朝廷要对他动手的，恩怨分明的朱棣从此视张信为大恩人，当了皇帝后，见到张信犹自口口声声称他“恩张”，靖难功臣中，张信一直没甚么太大的战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但是朱棣称帝，封赏功臣的时候，张信就因为这一桩事，却是封了国公的。
抢个国公来当当，似乎也不错。
夏浔笑得更愉快了……

第249章 建文元年
明天就是除夕了，街头爆竹声声，夏浔踏着白雪中红红的爆竹碎屑，嗅着那火药味儿，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院门没锁，夏浔伸手一触院门，便发觉有人来过了，他事先做好的记号已经不见了。夏浔立即按紧了刀，微微侧身，伸手一推院门，稍顿片刻，这才倏然闪入。
“哎哟，杨大人，您可回来了。”
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向他点头哈腰地赔笑，屋檐下，正握着一双小拳头凑到嘴边呵着气，两只脚在雪地上跺来跺去的小姑娘也转过身来，棉夹裤、百褶裙、浅蓝色比甲，头梳三丫髻，乌亮的秀发分成两束垂在削肩上，纤腰一束，素面朝天。
干净、素雅、鲜嫩，如明前的茶，芽叶细嫩，色翠香幽，味醇形美，还是一旗一枪的极品。夏浔仿佛看到一片嫩芽在杯中舒展伸延，上下沉浮，渐渐汤明色绿，香气宜人……
少女如茶，这个美丽的少女，就像一杯明前的好茶。
“你傻了呀，不认得我么，哥！”
小姑娘顿足向他笑，有意地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语气。
“哦，啊！妹妹……呃，这是……”夏浔松开了刀柄，诧异地看向那家丁。
家丁笑道：“令妹非要回来跟你过年，老爷拗不过她，就叫小的把令妹给大人送过来了。我们老爷说，大人您孤身在外，不妨就到我们家一起过年的，可令妹不答应，说过年的时候，自当自家人守夜，倒也是的，喏，这有几样东西，新衣新帽，都是按照大人身材定做的，还有几匣吃食，是我们老爷送给大人的。”
“啊，员外太客气了，请代我谢过员外，等明儿，我去给员外拜年的时候再当面谢过。”
那家丁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大冷的天儿，大人兄妹快回屋歇着吧，就别跟小的客气了，小的这就回去了。”
送了那家丁出门，夏浔赶到茗儿身边，放下手中提着的几样吃食，一摸她的小手，小手冰凉，夏浔不禁说道：“在谢传忠家待得好好的，非要过来干什么，瞧你冻的。”
茗儿小脸一红，很不自然地从他手里抽回了手，她当自己是个大姑娘了，尤其是在宫里又受女官多日教诲，不知不觉开始有了男女之防的意识，可在夏浔眼中，她还是当初那个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打扮得好像兔宝宝的小丫头，方才初见她时虽有一种少女初长成的惊艳，可一俟认出她是茗儿，却又把她当了小丫头。
茗儿给了夏浔一个俏巧的白眼，嗔道：“你还说呢，把我往别人家一丢就不管了，你也不来看我，我也不好去找你，大姐家里情形如何我也不知道，想找你又不方便去，大忙人，我不趁这机会出来，还什么时候出来。”
夏浔干笑道：“这个……一来的确是忙，再者说，我也是为了你好，反正你在那儿吃住不愁，我若常去谢家，引起有心人注意，不就暴露了郡主身份？”
“成啦成啦，你总有理，打我认识你就知道啦，本姑娘说不过你，快开门吧，我要冻死了。”
夏浔摇摇头，赶紧过去打开门锁，推门让她进去，又回身把自己买的几样食物和谢家送的一些年货都拿进屋去。茗儿在房间里好奇地东看西看，“嗳，你把灯点上好不好啊，太暗了。”“你这屋里怎么也这么冷啊，没生火盆么？”“这还有灶台呢，你个大男人，会做饭吗？”
好奇宝宝一惊一乍的，见了什么都觉得稀罕，她东问西问的当口儿，夏浔已熟练地用铁钩子提起炉盖，捅开了焖着的煤块，让火苗子窜上来，又勾了勾下边，将带着余火的一些煤渣撮出来塞到灶下，扯来几把庄稼秸儿填进去，火苗儿在灶下也迅速燃烧起来，夏浔又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盖好锅盖，所有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哇，你太厉害了！真是太厉害了！生炉子、生火做饭你都会，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就不会！”
红红的火光映着茗儿红红的脸蛋，那双慧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钦佩和惊叹。
夏浔无语了，自打认识她，他流过血、负过伤、拼过命，做过那么多大事，惹过她生气，见过她感动，就是从来没见过她这样钦佩得五体投地如见偶像的模样，不就是生个炉子、烧锅开水嘛，不能理解，真不能理解，有代沟啊……
※※※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姐姐姐夫好可怜，你真的不会帮着皇上找他们的碴儿？”
“真的。”
“你是好人，我没看错你！”
茗儿非常感激，她很感激地对夏浔下了一个评语，然后问道：“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这句话跳跃性有点大，夏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喔，有点吃的，不过都是些酱菜卤菜，你先垫一口，燕王府送了我一只飞龙，已经收拾好的，我把它炖了，让你喝口热汤。”
眼见夏浔打开纸包，提出一只收拾好的大鸟儿，揭开锅盖丢进热气腾腾的锅里，茗儿惊奇地道：“这样就行了？原来做饭也很容易的。”
夏浔笑道：“如果做别的东西这样当然不行，唯有飞龙例外，这种飞禽，肉味极其鲜美，炖汤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放，炖好了一尝，那汤的滋味自然鲜美之极，如果真的放点油盐葱蒜什么的，反而会坏了它的味道。”
“哦哦！”
茗儿馋涎欲滴地咽了口唾沫，恋恋不舍地看着夏浔盖上锅盖，在灶旁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望着那红红的炉火，久久，忽然一叹。
夏浔把几样吃食盛到碗碟中摆上桌面，听她叹气，睨了她一眼，问道：“小小年纪，叹的什么气？”
茗儿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双手托腮，蜷得像只小猫儿似的，幽幽地道：“我想家了，我想起在家里过年的时候……好热闹的，祭祖呀、扫庭呀、朝贺呀、到处贴春联儿，亲朋来往不断，守岁的时候，爆竹彻夜不停，灯火彻夜通明，后宅里斗鸡、弹棋、投壶、蹴鞠、玩酒牌、打马吊、打双陆、踢毽子……
大年初一到初三，不能洒扫庭院的，我在院子里玩，总是踏着厚厚的爆竹碎屑，就像踏在软绵绵的红地毯上，许多亲戚，还有三个姐夫家，都会派人回来，我的辈份大，家里要给我准备好多封红包，足足三大箱子，然后不断的有人跑来给我拜年，我就一封封的红包发出去……”
夏浔坐下来，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听着。
茗儿继续道：“大年初四，迎灶神下凡，又是一番供奉；大年初九这天，是‘天公生’，要烧香祈福，为‘天公’。正月十五，要闹三天的花灯、猜灯谜、吃汤元，拖拖拉拉的，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这个节才算正式过完，好热闹……唉……”
她轻轻抬起头，幽幽地问夏浔：“你说，这样快乐的日子，还会再有么？”
夏浔沉默片刻，笑笑道：“年年过年，怎么会没有？”
茗儿道：“我说的……是我家，二姐全家被拘押于蜀地为囚，大姐全家现在前程未卜，三姐一家将来还不知道会不会步了他们的后尘。皇上如果收拾了我的三个姐姐家，会不会提防我们徐家？大哥心向朝廷，二哥安分守己，三哥为姐姐姐夫们打抱不平，我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谁有道理，我帮不了他们，出面也只有添乱，就只能躲在这儿。今年家里过年，和去年就该大大不同了，明年呢？”
夏浔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先吃点东西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的事，未必如你所想那般悲观吧。”
茗儿叹息一声，漫声吟道：“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年，对国人来说，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躲债的穷人过年的时候也会千方百计回家去，负案在逃的凶犯过年的时候也会冒着落网的危险回家去，远在他乡的游子更会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就为的能和家人一起守岁、一起过年。
对皇家来说，对建文帝来说，尤显重要。
正月初一，建文临朝，为祭奠先帝，不举乐。随即，祀天地于南郊，率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赴太庙祭拜。
随后，返回朝堂，在金銮殿下颁布建文元年第一道圣旨：尊皇考、先皇太子朱标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妣常氏为孝康皇后。尊母妃吕氏为皇太后，册封皇太孙妃马氏为皇后。封自己的兄弟允熥为吴王，允熞为衡王，允熙为徐王。立皇长子文奎为皇太子。诏告天下，赐民高年米肉絮帛，鳏寡孤独废疾者官为牧养，振罹灾贫民，大赦天下。
金殿上，朱允炆踌躇满志，信心十足。他的皇祖父打下偌大江山，坐了三十一年皇帝，他还年轻，他相信建文的朝代，将比祖父更为久远，他将打造一个大大的盛世，远超他的祖父，成为大明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圣君。
钟声悠悠，从这一天起，洪武大帝的时代彻底成为过去，他朱允炆的时代，来临了！

第250章 三个二百五
建文帝正式更改年号后，第一道诏书就是封父封母封妻封弟，太子也立了，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作为建文帝最倚重宠信的大臣方孝孺，也适时地上书，就今后建文王朝的治政方针，洋洋洒洒地上了一份万言书。这封奏疏一上，立即轰动朝野，建文帝视之为至宝，而朝中文武百官却是议论纷纷，一向和方孝孺同进同退的黄子澄、齐泰却齐刷刷地保持了缄默，保持了和此事的距离。
因为方孝孺这份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其核心思想只有两条：一，复上古官制；二，复井田制。
朱允炆对方孝孺的意见深以为然，立即召见，商议详情，同时把户部尚书王钝、户部左侍郎卓敬、右侍郎夏原吉也一起召了来，因为今日所议，主要是关于井田制的意见，朱允炆想听听户部对此议的看法，结果户部三个大官儿众口一辞，齐声反对。
方孝孺一见，书呆子气发作，便在谨身殿内和三位户部官员理论起来。
方孝孺道：“均为天民，谁贵谁贱？如今富贵不同，富者之盛，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钳小民之财。公家有散于小民，小民未必得也；有取于官家者，则小民已代之输矣。富者益富，贫者益贫；二者皆乱之本也。使陈涉、韩信有一之宅，一区之田。不仰于人，则又终身为南亩之民，何暇反乎？
所以，要使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就要以天所产，以养天民，使得于天厚者不自专其用，薄者有所仰以容其身。而要均贫富，莫若行井田，井田之制乃三代圣人公天下之大典，今天下丧乱之余，不及承平十分之一，均田之行正当其时，但使人人有田，田各有公田，通力趋事，相救相恤，不失先王之意，则天下安定矣。”
户部三个主事官听了这番天方夜谭般的理论，只觉匪夷所思，夏原吉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但依缑城先生所言，天下未必大治，依我看来，却是必将大乱了！”
方孝孺怒道：“此言何意？”
夏原吉道：“缑城先生直欲排洪荒而开二帝，去杂霸而见三王，确是志向远大，所言于学理之上，亦不可谓不周密详备，唯其具体行之，则不免迂阔，纯属空谈。井田之法可行于上古，却难行于今日，因时制宜、因地制宜，通权达变才是治世之道。”
方孝孺不屑地道：“夫《五经》，孔、孟之言，唐虞三代治天下，大见成效。其君尧、舜、禹、汤、文、武，其臣皐、夔、益、伊、傅、周公，皆具道德仁义、礼乐。封建井田，小用之则小治，大施之则大治，岂是虚夸浮辞？”
卓敬听了忍不住了，他虽然在削藩的问题上是坚决站在方孝孺一边的，可他毕竟在户部为官多年，是个干实事的，听了方孝孺这番夸夸其谈的荒唐言论，只觉如果皇上真听了他的话去复什么古，搞什么井田，那也不用人家来反，这天下就要被他自己给折腾没了。
卓敬忍无可忍地道：“先生说井田不复，仁政不行，刚天下岌岌危矣。若行井田，则天下治矣。那么上古三代，今在何处？汉唐宋之盛世年代，又与井田何干？”
方孝孺道：“上古三代，是仁义而王，道德而治，那是正统，以后所有各朝不是智力而取，便是篡弑以得，都是不合乎正道的，汉、唐、宋，其主皆有恤民之心，可谓副统，但较之圣人之治，仍然差得很远，称不上正统之治。”
在他眼中，除了那传说中的上古美好年代，自秦汉以来，所有盛世都算不得甚么了。户部尚书王钝被气笑了，他慢吞吞地说：“缑城先生，井田之制，崩坏已数千年了，今若依上古规矩，重复井田，恐怕不独皇上和朝廷为天下所诟病，也难乱动荡骚乱了，还请先生三思。”
方孝孺道：“不行井田，不足以行仁义，而欲行仁义者，必自井田始。井田之制若能得以施行，则四海无间民，再以政令申之、德礼化之，乡胥里师之教不绝，天下必将大治。依我想来，只要推行其法，近者十年，远者数十年，周之治便可重见人间，到那时将海晏河清，太平万年！如今人民不解其术、不知其理，诟辱动荡，也不过是一时作为，又算得甚么？我等要行千古之治，忍不得一时之辱、一时之乱么？”
夏原吉冷笑道：“夸夸其谈，不切实际，如此作为，不过又一王莽耳！”
方孝孺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夏原吉，你说甚么？”
“好啦好啦，此事容后再议，让朕再好好想想。”
朱允炆本来是对方孝孺所构勒的美好蓝图非常向往的，可是一见户部三个官儿简直是毫不犹豫，众口一词地予以驳斥，他的底气又没了，忙打圆场劝和起来。
打发了户部三位官员出去，朱允炆便安慰方孝孺道：“先生勿恼，朕觉得先生所言是甚有道理的，只是欲行井田，牵涉众多，还须从长计议，古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急不来的。先生请坐，咱们再议议复周礼，恢复上古官制之说。”
余怒未息的方孝孺坐下，拱手道：“皇上，臣以为，君主当效仿上古圣君，无为无谋，垂拱而治天下。而上古之礼、上古官制，则是无懈可击的治世之法。”
朱允炆欣然道：“那么，若依先生所言，朕该操持何术，以治民养民呢？”
方孝孺道：“这第一么，就是恢复宰相之制，三公之位，古所谓共天职，治天民者也。芶释当世之贤才而置诸位，拱手而责其成功，可也。只要有宰相辅佐圣君，则上下尊卑，秩序井然；第二就是应贤纳谏，任人以位而不假之权，犹不信也。假之权而不用其言，行其道，犹无权也。用之不能尽其才者，人主之责也。所以身为君主，当虚心纳谏……”
户部三个官儿走出谨身殿，互相看看，犹如梦中。
夏原吉不敢置信地道：“久闻缑城先生博学多才，天下大儒，怎么说出这等愚蠢之论？泥古不通，毫不适用！”
卓敬苦笑道：“我大明距周朝相去三千年，三千年来势移事变，不知凡几，可缑城先生竟然以为改制定礼，恢复井田，乃是治世良方。若真依他所言，朝廷也不用削什么藩了，不管是王是侯，是官是民，只要能反的，统统都要反了。这哪是太平之术啊，简直是毁人不倦呀！”
户部尚书王钝道：“缑城先生正直节义，品格上是没说的。于经学理义之研究，也是素来被人敬服，但若说治理天下……”
王钝摇了摇头，说道：“洪武十五年的时候，有大臣以缑城先生素有贤名，举荐于太祖，太祖喜其举止端庄，博学多才，却只赏不用，鼓励他继续钻研学问，便打发回乡了。洪武二十五年的时候，又有朝臣举荐缑城先生，太祖仍然不肯让他入朝，只遣去汉中做了教授，教书育人，讲学不倦。太祖深察其性，慧眼识人呐。缑城先生用之得法，乃是一个良臣，用之不得法，恐怕……”
王钝收住声音，三个官儿一齐摇起头来，站在宫门处的侍卫远远看去，就见三个官儿动作整齐划一，连乌纱颤动的频率都是一模一样，不禁蔚为奇观！
※※※
方孝孺忙着上书改制、复井田的时候，齐泰和黄子澄也没闲着，削藩的动作紧锣密鼓，燕王身边的兵都调光了，北平该换的官儿也换得差不多了，两人开始琢磨怎么顺利把燕王拿下。
今日金陵下了一场小雪，雪花飘零，益增情趣，黄家暖阁里热流四溢，黄子澄置了酒菜，与齐泰小酌。
黄子澄道：“尚礼，削藩之难，难在削燕。我等苦心筹谋，先易后难，如今准备得也差不多了。可是燕王有功无过，锦衣卫那边迄今也没抓住他的什么把柄，派去北平的官员私下走访，也没找到他的什么罪证，如今一连削了三个藩王，已是天下震动，如果强削燕藩，朝廷不免会失了天下公论，如之奈何？”
齐泰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初他全力谏议擒贼擒王，先拿燕藩，黄子澄却不肯，非得按部就班，先剪羽翼，好啦，现在羽翼剪得差不多了，燕王身上的毛都快被拔光了，他又爱惜起自己的羽毛来，既要削了燕王，又要保全名声，你问我有何妙计，我问谁去？
可是对黄子澄他又不好发作，忍下气来仔细想想，齐泰答道：“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查访出燕藩的劣迹，就好名正言顺地拿人，奈何却没他的把柄好抓，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这锦衣卫，现在真的是做不得大事，他们一贯擅长无中生有，鸡蛋里挑骨头，怎么这回就挑不出把柄了呢？”
黄子澄得意地一笑，抚须说道：“尚礼呀，这一点我也正在苦恼，为此思索了一夜，想到了一个办法，正要与你商量，你且听听是否可行。”
齐泰虽不满他的卖弄，对这等大事还是极为上心的，立即倾身上前，说道：“你有主意了？快说来听听。”
黄子澄道：“朝廷易年号，燕藩派长史葛诚赴京道贺，这葛诚与为兄是同年进士，为兄素知他的为人，胆小怕事，首鼠两端。如果能以朝廷之势威压，策反此人，便其隐于燕王身侧，缓急之间，便大有可用了，如果实在拿不得燕王把柄时，便让这葛诚出面告发，他是燕王府长史，告发燕王谋反，纵无实据，也勉强可塞天下悠悠众人之口了。”
“策反燕王府长史？妙啊，这可是燕王给咱们送上门来的机会，以行兄果然妙计，他日海内一统，以行兄功不可没！”
黄子澄得意大笑，举杯在手道：“我等忠心为国，个人功业，实也算不得甚么，既然尚礼也赞成为兄的主意，那咱们明日一早，便将此计献与皇上。来，你我先满饮此杯，愿我大明蒸蒸日上，国运永昌！”
“干！”
“干！”

第251章 哈哈哈哈
入午门，过奉天门，奉天殿，葛诚越来越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路上，那宫阙巍峨、将校威武，旗幡招展，法度森严，将皇家气派显露无疑，葛城已经臣服在这种庄严神圣的皇家气氛中了。
以前，他也曾代表燕王到京祝贺过新年，可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机会深入帝宫。那时候，太祖二十多个皇子，俱有使节前来，皇帝是在奉天殿接见他们的，葛诚只需要混在那么多使节当中，膜拜、高呼、进退如仪也就是了，可这一次，是皇帝单独召见，而且是未出元旦，便召见他这位藩王使臣，经这帝宫威严一吓，葛诚不禁有些诚惶诚恐了。
“皇上，燕王府长史葛诚到了。”
引路的小林子向里边细声细气地禀报一声，里边传出一个冰冷冷的声音：“叫他进来！”
“葛大人，皇上召见呢。”
小林子回头招呼一声，葛诚连忙整整衣冠，迈步进了大殿，连头都不敢抬，低着头沿那红毡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噗嗵”一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惶然说道：“臣葛诚，拜见陛下！”
上边没有声音传出来，葛诚大气不敢喘，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只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起来吧，一旁站下。”
上边终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葛诚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叩首道：“谢陛下。”
他站起身来，偷眼往上一瞧，就见皇上头戴翼龙冠，冠上系一条白绫，身穿龙袍，龙袍外罩一件白色的麻衣，葛诚不敢多看，只睃这一眼，便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仔细想想，皇上长什么样儿，他都没有看清。
“皇上果然至仁至孝啊，虽然先帝曾有遗诏，天下只服孝三日，皇上下朝之后，仍然为先帝带孝，这份孝心……”
葛诚正胡思乱想着，朱允炆已淡淡地道：“葛诚，你可知朕今日单独召见你，所为何来？”
葛诚赶紧欠身道：“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葛诚，朕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朱允炆一句话，葛诚双膝一软，噗嗵一声，再度跪倒在地，惶然道：“臣愚昧，不明……不明陛下心意！”
朱允炆“啪”地一拍桌子，喝道：“你这燕藩长史，是朝廷所派，你食朝廷俸禄，自当忠心辅佐燕王，为朝廷尽忠，可你尸位素餐，毫无作为，燕王蓄意谋反，你身为长史不能规劝他恭顺朝廷，身为臣子不能将燕王不臣之事禀告朝廷，如此不忠不义，你想诛灭九族吗？”
“陛下，臣冤枉！”
朱允炆喝道：“冤枉？难道你对燕王的反意和不轨行为竟一无所知？”
葛诚吓呆了，只顾叩头，语无伦次地道：“臣确实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呀。”
朱允炆冷笑道：“燕王收买人心，久蓄异志，平时言谈举止之间，岂能丝毫不露端倪？他的反迹，朕在京城都已耳闻了，你竟不知道？葛诚，你可知，欺君之罪，同样是罪诛九族呀。”
葛诚快哭出来了，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倒霉长史就是个背黑锅的，葛诚骇得手脚冰凉，只是自诉清白，哪还记得朱棣临行嘱咐，趁机替他剖白一下心志，求得皇帝高抬贵手。
朱允炆道：“看你一片至诚，对燕王所为，似乎真的一无所知……”
葛诚赶紧道：“是是是，皇上英明，臣确实一无所知……”
朱允炆截口道：“然，你身为燕王府长史，燕王蓄意谋反，你一句一无所知就可免罪么？身为王府属官之首，朝廷遣派的大臣，燕王谋反，你纵不知情，也难逃死罪，妻小家眷更要依例发配教坊司，我大明律例，难道你不知道？”
葛诚体似筛糠，只是发抖：“臣知道，臣知罪，不不不，臣不知道，臣有罪……”
朱允炆见他骇得语无伦次，心中一阵快意，便放缓了声音道：“你且莫慌，朕之所以单独召见你，就是因为朕知道，你在任上虽无所作为，对朝廷的一番忠心却是没有变的，朕不想让你这个忠臣为逆贼受过，所以想给你一个机会。”
“皇上英明、皇上仁德，臣……臣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葛诚把头磕得砰砰直响，朱允炆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好了，你起来吧，朕今天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心向朝廷，朕总不会亏待了你的。来日若有功劳，这封赏也是少不了的。”
葛诚赶紧道：“谢皇上，臣愚钝，对燕王的反意，真是半点不知啊。”
说到这里，为了取信建文帝，葛诚把燕王朱棣日常举止行为事无巨细地向朱允炆禀告了一番，建文帝连削三位藩王之后，燕王如何阴霾不乐、心事重重，燕王子们如何满腔愤懑，甚至口出怨言，燕王府的侍卫仆从们如何说三道四，反正他听到的，加上他想象的，全都一股脑儿向朱允炆合盘托出了。
朱允炆的脸色愈加祥和起来：“来人呐，给葛长史看座。”
葛诚惶然道：“不不不，陛下面前，哪有微臣的座位。”
朱允炆笑容满面地道：“叫你坐，你就坐，不要客气了，朕一向是礼遇臣子的，对忠臣孝子，尤有敬意。你对朕忠心耿耿，朕岂能不敬，坐吧。”
“是，谢皇上。”
葛诚小心翼翼地把半个屁股贴着椅子坐了，朱允炆道：“葛爱卿，燕王久蓄反志，一旦付诸行动，朕是不怕的，以我朝廷威威，要灭藩王之乱，不过是弹指间事。然则，战乱四起，难免祸延朕的子民，朕于心不忍呐，为了尽可能把这藩王谋逆的祸害降至最低，朕有一事，要你去做，你可答应？”
葛诚赶紧又出溜到地上，双膝跪下，顿首道：“臣为陛下，万死不辞！”
朱允炆欣然起身，将他扶起，温和地道：“燕王既存反意，为了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纵然他是朕的叔父，朕也不能不大义灭亲了。朝廷已决意削藩，朕想要你回到燕王府后，阴刺燕王罪证，配合朝廷除掉燕王，事成之后，你就是诛逆第一功臣，朕自然不会忘了你的，你……可愿意么？”
葛诚被天子一扶，只觉腰眼处突地一跳，两股暖流直冲头顶，浑身血脉贲张，两条大腿都飘飘的打起颤来，立即激动地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不负陛下所托！”
※※※
夏浔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一推院门儿，便发现自己事先掩在门扇上方的树叶儿掉了，便知道又有人进去过了，不禁会心地一笑。
自从那晚与小郡主茗儿一同守岁，促膝谈了一夜的心事之后，小丫头对他有了亲近之意，有什么喜怒哀乐，都愿意跑来向他诉说。夏浔是一个最好的听众，他耐心地听，不时还给她一些安慰和劝解。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小丫头，喜怒哀乐是多变的，心思想法也是五花八门，好在夏浔见多识广，茗儿心中曾经的大骗子，竟然成了她最信任的心理导师。
夏浔推开院门，笑盈盈地向前望去，只当是茗儿小丫头在那里，一抬头看清那人，却是脸色一僵。身穿羊皮袄，头戴狗皮帽，打扮得跟北方的皮货贩子似的一身臃肿，只有一张脸倒是俊逸如旧，可不正是锦衣校尉萧千月。
夏浔诧异地道：“千月，你怎么来了？”
萧千月笑吟吟地道：“怎么，不愿意看到我么？”
上次周王府之行，萧千月事情办得漂亮，已因功被罗佥事召了回去，因此心情格外地愉悦，他走过来道：“百户大人，我看你一天到晚优哉游哉的，我都替你着急呀，怎么样，可曾拿到了燕王的什么把柄？”
夏浔神色一苦，叹道：“谈何容易？我这些天就像一只耗子，燕王府上上下下都被我转悠遍了，可就是拿不到有力的证据呀。”
萧千月陪着他往屋里走去，说道：“嗯，大人也预料到了，燕王如果这么好对付，朝廷也不用如临大敌了，反正你盯紧了他，总有机会捉住他的痛脚的。”
夏浔反问道：“你怎么来了，大人叫你来，就是为了安慰我几句？”
萧千月笑道：“自然不是，我来北平，是散布消息来了。”
屋中炉火用煤球儿压着火，炉上水壶已是烧开了的，夏浔给他沏了杯茶，送到面前，坐下问道：“散布消息，散布甚么消息？”
萧千月笑道：“呵呵，比如说，燕王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心怀异志，蓄谋造反啦。燕王现如今正在王府里头日夜打造兵器，准备起兵啦，大致如此吧。”
“什么？”
夏浔有点儿哭笑不得：“千月，你可不要自作主张啊，散布这些不堪一击的拙劣消息，能济得甚么事。”
萧千月捧杯在手，眨眨眼道：“怎么？”
“怎么？燕王早在十几年前就心存反意了？他反谁呀，十多年前太子还活着呢，秦王、晋王两位王兄也活着呢，不管从哪儿论，也轮不到他有资格当皇帝，他能未卜先知，知道这几位哥哥肯定早早的过世？
再说，在燕王府里打造兵器？那更不靠谱了。要造反，首先就要有兵，有武器甲仗，兵呢？他把辖治北地边军的兵权交出去了，连燕山三护卫也交出去了，靠什么造反？想造反的话会交出这些兵么？兵都交出去了，打造兵器给谁用？舍着训练有素的精兵不用，他要临时招募些农民和商贩不成？
再说，燕王既然十多年前就开始准备造反了，现在才在王府里支起炉子炼钢炼铁打造兵器？那他这么多年干什么去了？他真要在王府里边造刀造枪，这一天得往王府里运多少煤炭木材、雇多少工匠，买多少钢铁？他就有把握王府那么多侍卫下人里边，没有一个朝廷耳目？你呀，还不如说他在深山老林里雇佣大批铁匠私造兵器更靠谱儿。
再者说，这里可是北平，北地边防的大本营，城里有四处军械库，什么样的兵器没有？那可都是朝廷武备司监督打造质量上乘的刀枪剑戟弓弩鞍鞯，既然决心造反了，你说他是抢军械库容易，还是在王府里支开摊子大炼钢铁容易？这谣言也太容易穿帮了。”
萧千月笑嘻嘻地道：“呵呵，像百户大人这样的明白人，当然糊弄不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低声说道：“其实这是罗大人的意思，朝廷一连削了三个藩王，民间百姓议论纷纷，朝廷已经有些吃不住劲儿了，得让他们知道，不是朝廷想削藩，而是诸藩逼着朝廷不得不削藩。我散播的这些消息，当然糊弄不了官员士绅那样的精明人，可是要糊弄老百姓容易啊！”
萧千月得意洋洋地道：“那些愚夫蠢妇哪想得这么明白，你说……他就信喽！这谣言让他们三传两传的，就能编出许多新的瞎话儿来，人人都这么说的时候，那些读书读傻了的呆子们也会坚信不疑的，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啊！”
萧千月刚说到这儿，吱呀一声房门开了，茗儿小郡主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两只脚调皮地踩在门槛上，忽地看见房中有客人，夏浔和一个男人隔着一张桌子，俯身向前，窃窃私语些甚么，茗儿脸上的笑容登时一僵。
萧千月扭着头，把小郡主从头打量到脚，微微眯起眼睛，问道：“这是谁？”
茗儿眸波一闪，马上很机灵地叫道：“哥，他是谁呀？”
夏浔暗暗叫苦：“坏了，坏了，我哪有妹子啊，旁人不知道，千月可是知道我底细的，这丫头，这回可是聪明过头了。”
“哥？”
萧千月果然大为惊诧，狐疑地道：“哥，什么哥，大人，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啊……啊……哈哈哈，是这样，来来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夏浔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走过去，一面频频向茗儿使眼色，一面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香肩，扭头指着萧千月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姓萧，萧千月，刚到北平，特意来看我。千月啊，她是我的……哈哈哈，你知道的啊，哈哈哈哈……”
萧千月茫然道：“我知道什么？”
看见夏浔脸上有些诡异的笑容，萧千月突地恍然大悟：“喔，明白了明白了，我倒忘了，北地习俗，女儿家喜欢叫……哈哈哈哈，我本来今晚想住在你这儿，与你促膝长谈的，既然这么着，我先去找家客栈投宿，咱们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他抓起包袱，走到夏浔身边声，挤挤眼笑道：“原来大人喜欢这个调调儿，如此生涩稚嫩，大人的癖好真是……啧啧啧啧……”
看着萧千月向夏浔猥琐地挑了挑大拇哥，一溜烟地走出院子，茗儿小郡主好奇地向夏浔问道：“他在说甚么，怎么听着怪怪的。”
夏浔故作茫然地道：“什么听着怪怪的？”
茗儿道：“就是那个，‘我倒忘了，北地习俗，女儿家喜欢叫……哈哈哈哈……’”
夏浔“恍然”道：“喔，你说他说的那个‘哈哈哈哈’呀。”
“是呀，就是那个‘哈哈哈哈……’”
“这人说话一向不着调，郡主不用理他！哈哈哈……”

第252章 永乐偶也天真
葛诚是藩王府长史，与在京官员素来没有甚么交往，纵然以前有交情的，他现在头上顶着燕王的标签，也没人敢招惹他，所以在京里待得很是冷清。没过两天，他就陛辞返回北平了。
葛诚一路舟车劳顿，回到北平后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就到王府向燕王朱棣交差了。
朝廷步步紧逼，燕王朱棣又惊又惧，他怕惹出麻烦，近来连王府也不出了，只是对外称病，每日躲在王府观望动静，一听葛诚回来，朱棣又惊又喜，连忙唤他进见。
暖阁里温暖如春，一见葛诚进来，朱棣连忙问起此番赴京情形，葛诚一路早已想好说辞，便向朱棣叙说了一番，大抵不过是些正常的觐见、献礼的事情，朱棣凝视着他，突然问道：“俺听说，大朝仪之后，皇上曾独自召你奏对，可有此事？”
葛诚心里顿时一惊，皇上召见，他是自午门而入的，见过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如果有心，总能打听得到的，可是自己在京里压根就没待几天，想不到燕王已经知道消息了，难道他在朝中遣有耳目？如此说来，莫非燕王真有反意？
其实这却是葛诚疑心生暗鬼了，燕王朱棣在京还真没有什么耳目。燕王倒不是老实到那种地步，朱允炆剑拔弩张的，他有机会派出探子打听消息却不派，而是他根本没有门路。以前他是不曾想过在朝廷安插耳目，现在是临时抱佛脚，想安插也没机会，随便派个人去，站在大街上就能知道朝堂上的机密么？
燕王若真如民间传言所说，久蓄反意，在朝廷耳目众多，他也不会靖难四年，几度死里逃生，只在外围周旋。后来还是朱允炆身边那些太监受不了皇上把犯了大罪的文官也当宝贝、把偶犯小错的宦官也不当人看往死里整，愤而投靠燕王，派人给燕王送信，朱棣才知道南京城兵力空虚，于是甩开朝廷主力，一招黑虎掏心直接杀奔南京城下了。
那燕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当然是他的小舅子徐增寿送的信。
徐增寿也看出皇上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他大姐夫了，所以一有什么关系朱棣的重大消息，就使人快马报来，所以燕王才知道皇上单独召见葛诚的事儿。
葛诚虽然如黄子澄所说胆小怕事，可是毕竟和燕王朝夕相处，十分熟稔的人了，畏惧之心远不如初谒天子时那般诚惶诚恐，他虽心中暗惊，面上却强作冷静，从容答道：“喔，是有这么回事儿。前些时候风闻北疆蒙人蠢蠢欲动，朝廷不是调拨了大批兵马严阵以待么，皇上召见，就是询问一下近来北方蒙人的动静。”
“喔，原来如此。那么，长史可有将本王心意禀与皇上？”
葛诚面有难色地道：“皇上对此一句话也不涉及，臣实在没有机会出口啊。如果冒昧提出，恐怕反有越描越黑之嫌，岂不害了殿下？不过，臣观陛下，似乎唯一在意的就是北方蒙人是否真要南下，且不说殿下勇武，素为北元余孽所忌惮，就凭北人意欲南侵，想来皇上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殿下主意的。”
朱棣吁了口气道：“长史所言也有道理，那我就放心了。”
又对答一番，朱棣便道：“长史一路辛苦，先回家去歇息几天吧。反正王府近来也没甚么事情，不必着急。”
“是，多谢王爷。”
葛诚致礼退下，朱棣微笑颔首，待葛诚退出暧阁，朱棣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徐妃自屏风后边轻轻地闪了出来，走到朱棣身边，手轻轻按在丈夫肩上，轻声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朱棣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亏得内弟……夫人，你没发觉他的不妥么？”
徐妃未嫁人时，在京城便有“女诸生”之称，才学出众，慧黠聪明，岂会看不出其中蹊跷，她沉默片刻，说道：“皇上单独召他奏对，如此大事，王爷不曾问起时，他居然避而不谈，这是一个疑处。”
朱棣唔了一声没有说话，知夫莫若妻，徐妃知道丈夫正在听着，便又继续说道：“新春之际，皇上也很忙的，北疆一直平静，并无战事，皇上单独召见葛长史，就为问问北疆之事？如果皇上是旁敲侧击打听王爷的消息，那才正常，如今这个理由……王爷要小心葛诚了。”
朱棣默然良久，悲怆地道：“如此看来，皇上还是不肯放过俺呐，俺朱棣戍边卫国，屡立战功，平素谨身自省，哪里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矫父皇遗诏夺俺兵权，俺明知其伪，二话不说就交了，他要调俺三护卫去戍边，俺还是答应了，他把北平军政法司各路官员都换了，俺毫无异义，这还不能表明俺谦卑恭训之意么？他非要把俺贬成庶民、身陷囹圄才甘心？他说诸藩乃朝廷祸乱之根，这边起劲儿地寻叔父们的不是，偏又把自己的兄弟们再封为藩王！”
朱棣握紧一双铁拳，身子禁不住地发起抖来，那是强抑的愤怒。
徐妃忽然自后面紧紧抱住了丈夫的身体，悲伤地道：“王爷……”
朱棣凄凉地道：“自古天家无骨肉啊，何况是叔侄……”
“王爷，咱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么？”
朱棣苦笑道：“不然又如何，难道咱们还能……”
这句话没说完，他就再度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缓慢而坚决地道：“不能坐以待毙！”
他拍拍妻子的手，忽地站了起来，徐妃忙问道：“王爷，你要做什么？”
朱棣道：“俺去应寿寺，见见道衍大师。”
徐妃一听，忙取来大氅给丈夫披上，丈夫要想做什么，她并不问，嫁了他，就是他的人，作为妻子，她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在丈夫做出决定的时候，全力地去支持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而已。
※※※
“大师，朱棣来了。”
朱棣微微欠身，毕恭毕敬地道。
道衍和尚侧身躺在榻上，一手托腮，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大师？”
朱棣微微蹙了蹙眉，提高声音道：“道衍大师！”
道衍还是没动，朱棣有些惊诧，引他进来时，那小沙弥还说师傅正在打坐，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再说睡着了也不该睡得这么死呀，都叫不醒的？
“大师？大师！”朱棣走过去，忍不住轻轻摇了摇道衍的身子，道衍还是没有动静，但是从他眼皮的眨动和呼吸的变化，朱棣却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装睡。
“呵呵，世人眼中，朱棣已是将死之人了，大师这方外之人，竟也不能免俗。大师放心，朱棣不会连累大师的，告辞了。”
朱棣双手合什，深深一礼，一转身就往禅房外走去，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长笑，道衍和尚笑道：“殿下请留步！”
朱棣眉锋一挑，问道：“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道衍和尚道：“方才殿下为什么唤不醒老衲？”
“嗯？”朱棣听出道衍话中有话，心中悲愤之气不由一敛，诧异地转过身来，就见道衍盘膝而坐，宝相庄严，面上带着睿智的笑容。
朱棣迟疑道：“大师……这是打的什么禅机？”
道衍呵呵笑道：“殿下唤不醒我，是因为我在装睡。”
朱棣疑惑地道：“大师的意思是？”
道衍敛了笑容，郑重地道：“殿下，真的睡着了的人，你一定能唤醒他。可是装睡的人，你永远都叫不醒，除非他自己决定醒来。你唯一能选择的是：要么忍他，要么不忍！”
朱棣憬然道：“大师已知道俺的来意了？”
道衍微微颔首：“殿下本来称病不出，如今突然出现，还能为了何事呢？”
朱棣叹一口气，走过去在道衍身旁坐下，把葛诚归来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如此种种，看来皇上必欲除俺而后快了，俺决定：孤注一掷，行险一搏。”
道衍精神大振，目中两道精芒如电激射，可你再去看时，他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和光同尘，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你的错觉。道衍沉声道：“王爷真的决定了吗？须知，一旦走上这一步，可是再无退路了。”
朱棣握拳道：“决定了，除此，俺别无他法，只能冒险一搏！”
以道衍的定力和心性，也不觉有些紧张起来，他追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干？”
朱棣滤着思路，缓缓说道：“皇上与俺，虽是君臣，亦是叔侄。皇上为皇太孙时，仁爱恭孝，闻名天下，奈何登基之后却性情大变，不顾亲亲之情，对诸藩连施辣手，其中虽有皇上忌惮诸藩之意，却也必定有人推波助澜，怂恿皇上，皇上年轻，难免被人说服。
眼下，俺已经退无可退了，皇上若不改变心意，朱棣刀斧加身之日不远矣。所以，俺决定，带三个儿子同赴京师，剖肝沥胆，向皇上表明心意！同时直斥奸佞，希望能起到晨钟暮鼓之效，唤醒皇上，勿受小人蛊惑，对诸叔父再施毒手，大师以为如何？”
正大盘端坐的道衍和尚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从炕上栽下来，就此驾鹤西去，回到释迦牟尼那宽广的怀抱。
太坑人了！
老衲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了……

第253章 真龙还是真猪？
道衍见朱棣一脸悲壮，还以为他说的什么孤注一掷、冒险一搏是起兵造反，想不到……
王爷，你是想做一条真龙，还是一头真猪啊！
道衍对朱棣的感情非常复杂，如子如侄、亦师亦友，还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洪武十五年，马娘娘病逝，诸王赴京奔丧，悲痛欲绝的洪武大帝为儿子们每人都配了一个僧侣随他们回就藩之地，让他们随侍诸王，为马皇后诵经祈福。二十多个藩王，每人身边都配了一个僧人。如今十六年过去了，当初那些僧侣可有一个成为一座大寺院的方丈主持？可有一个被亲王敬若上宾，如师如友？
朱棣从来没有把道衍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侍讲僧人，随便丢在哪个角落里，由着他自生自灭，他对道衍一直礼敬有加，十多年相处下来，两人亦师亦友，感情十分深厚。除了私谊，道衍对朱棣的才干、勇武，也是衷心的佩服。
建文登基以后，对诸王步步紧逼，尤其是燕王，更成了他的眼中钉，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道衍身在北平，感同身受，对朱棣，他是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里面的。
此后，方孝孺成为建文帝第一智囊。方孝孺对佛教的态度同他的老师宋濂截然不同，宋濂对诸子百家学说，都抱着一种宽容的态度，他本人作为明初第一大儒，也有许多佛家好友，而方孝孺对佛教则深恶痛绝，认为佛教没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分，无父无君、无亲无友，败坏伦常，乃是邪教异端。佛经中一些劝人向善的道理，他也认为儒教中已经全都包含在内，所以慕佛不如慕儒，安家治国平天下，独尊儒术足矣。
在方孝孺的影响下，朱允炆下召抑制佛田、限制佛产，对佛教的控制较朱元璋的时候更加严厉。其实尊佛、灭佛在史上反反复复，随着统治者的态度几起几落，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这条政策于国于民的功过得失正确与否这里且不论，但有一点却是不容质疑的，那就是：它把佛教弟子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上。
佛教弟子虽然不会因此就悍然与统治者针锋相对，但是如果有人挑起这面与朝廷为敌的大旗时，他们倾向于谁，站在谁的一面，那就勿庸质疑了。所以到后来朱棣起兵“靖难”时，河南嵩山少林寺就坚决地站到了燕王朱棣一边，派出八百僧兵协助燕王，八百条疯魔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为朱棣立下了汗马功劳。
朱允炆抑佛，道衍身为佛教弟子，对朱允炆又哪能有什么好感。私谊公义，无论从哪一边算他都只会把自己和燕王紧紧地绑在一起，与燕王休戚与共，患难不离。朝廷近来频频举动，道衍冷眼旁观，已经断定燕王不造反的话，根本就没有活路。
他也知道，燕王如果造反，从目前的实力来看，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不反也是死，反尚有一线生机，那为什么不反？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起兵之初，与当朝相比，实力差距之大都是天壤之别，也未必就没有成功的机会。
何况，道衍已经仔细地盘算过，燕王久在边关带兵打仗，现在北平的高级将领虽然被朝廷撤换了许多，但是中低级军官将领中，大部分仍然是燕王统驭过的部下，且对燕王横扫漠北的勇武推崇备至。燕王若登高一呼，他们之中必然有人响应。
更妙的是，朱允炆做了皇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文官的地位拔到了一个本朝前所未有的高度，大有重现宋朝时候以文凌武的架势，现在朝廷已经开始被民间称为“秀才朝廷”了，每日活跃于君前、忙碌于朝堂的，尽是一群读书人，当初随着朱元璋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打天下的武将勋卿们，现在正在渐渐地靠边站，他们对此岂能毫无想法？这种情况下，如果燕王起兵，武将之中，有多少人肯竭死为朝廷做战？有多少人会敷衍搪塞？又有多少人会反水投靠？
朱允炆做了皇帝之后第二件事就是削藩。齐王、代王有小罪，现在已成阶下囚，一个在凤阳高墙内坐井观天，一个在巴蜀寄人篱下。连素有贤名的周王也被贬成了庶民，扔到云南十万大山里去与猿猴为伍了，其余诸王人人自危，他们又不是白痴，虽然没有反抗朝廷的勇气，可是一旦燕王起兵，他们之中又有几人肯全心全意地帮助那个早晚削藩削到他们头上的侄子呢？
有此种种考虑，道衍觉得，燕王如果想死里逃生，扯旗造反未必就全无机会，可是没想到燕王至今仍执迷不悟，在王府装了半个月的病，脑袋都憋大了，就想出这么一个“送羊入虎口”的所谓妙计，道衍可真急了。
道衍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殿下，皇上磨刀霍霍，杀意已现，周王、齐王、代王现在已相继束手就擒，而皇上最忌惮的就是殿下你，皇上岂会因你自赴朝堂便就此罢手？殿下此去，恐怕非但不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还要自投罗网啊！”
朱棣何尝不知此一去凶多吉少，可是思量许久，他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了，不让皇帝明白自己并无反意，皇上这口刀早晚还是要落下来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躲在北平就能捱过这一刀么？要说危险，在北平亦或在南京又有什么区别？
至于造反，他也偶有想过，只是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心头，立即就被他甩开了。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的，汉朝时候七王清君侧，合七国兵马，朝廷平乱也不过只用了半年工夫，他一个光杆亲王，拿什么造反？简直是开玩笑，如果这样他都能成功，那简直都没有天理了。与其扯旗造反落个叛逆的罪名再被诛杀满门，不如以诚意和亲情打动皇上，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所以朱棣对道衍道：“大师多虑了，朱棣业已仔细考虑过了。俺是宗室长辈，皇上的叔父之中，现在俺辈份最大，皇上素来仁孝，虽然忌惮诸王掌握兵权，可现在俺已交了兵权，要不是小人怂恿，皇上也不至于步步进逼；再者，俺守土戍边，屡立战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此一去没有什么罪过，皇上如何就能把俺拿下？朝廷，总要讲个体面的吧？
还有，俺朱棣与孝康皇帝（先皇太子朱标）素来亲近，俺的王妃和皇嫂吕氏（朱允炆生母，现尊为皇太后）以前走动的也极密切，皇嫂现在是皇太后了，想来她也不会坐视俺这小叔子和她的三个侄儿冤枉受罪，皇上仁孝，如果太后说一句话……”
朱棣还没说完，道衍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厉声喝道：“殿下错了，大错特错！如果皇上肯罢手，他早就罢手了。他要削藩，诸王现在已交了兵权，他为何仍要寻衅降罪诸王，何必非得削爵下狱？殿下以为带了儿子入京，向皇上示之以诚、尽之以忠，就能让皇上回心转意吗？
就算皇上年轻，感于殿下一片赤诚，冲动之下有心放过殿下。可是殿下不要忘了，如今围在皇上身边的都是些甚么人？黄子澄、方孝孺、齐泰之流，以削藩谄媚于皇上，以削藩为晋身之阶，他们肯半途而废么？纵然皇上回心转意，他们就不担心你叔侄和好，他们反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贫僧可以想见，殿下一进京，他们必然会向皇上频进谗言，蛊惑皇上将殿下就地铲除。正所谓积毁销骨、众口烁金啊殿下，漫说皇上本就有心要对付你，就算皇上无心，被他们这班人日也说、夜也说，不停地说殿下的坏话，皇上也要对殿下起了杀心了，更何况皇上对他们本来就言听计从，殿下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这群宵小之徒，离间皇亲，屡屡挑衅，俺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方消心头之恨！”
一听道衍提起这几人，朱棣心头怒火腾地一下升了起来，他的眸中露出一股凛凛的杀气，狠狠地咒骂一声，这才转向道衍，正容说道：“大师所言的道理，朱棣不是没有想过，但，进京面圣、以明心志，这已是朱棣唯一能走的路了。皇上虽然宠信他们，朝中却也不是尽由得他们几个只手遮天，公道自在人心，其他的文武大臣，也不会容许他们如此倒行逆施的。”
道衍急道：“殿下！”
朱棣断然道：“朱棣心意已决，大师不必说了。”
道衍立即闭口，他与朱棣相识相交十余载，早知朱棣性情为人，朱棣喜欢兼听，每有重大决断，他都喜欢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和见解，但他的耳根子绝对不软，此人性格坚忍果毅，一旦他决定了的事，那就是九牛不回，他兼听的目的，也只是想了解一下他没有考虑到的问题，尽量完善他的想法而已，而不会改变主张。
朱棣心中，显然还没有造反的意思，不造反的话，那么进京明志就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这总比继续守着燕王府，等着皇上布置妥当，下手拿人要好。真要造反，其凶险也不比赴京明志更小吧？
想到这里，道衍平静地道：“好，殿下既然心意已决，贫僧就不多嘴了。贫僧现在只有一求，殿下必须答应。贫僧还有一问，尚望殿下解惑！”

第254章 有备而去
朱棣颔首道：“朱棣来寻大师，本就是想要大师拾遗补缺，看看朱棣所思，还有什么不够圆满之处的。大师有话但讲无妨。”
道衍和尚道：“殿下既已决定进京，贫僧也不阻你，但是殿下必须答应贫僧，殿下若进京，三位王子就必须留在北平，殿下若留在北平，三位王子方可进京。殿下与王子，绝对不能共赴南京！”
朱棣蹙起眉头道：“大师，俺此去金陵，是向皇上示以忠诚的，若留三子于北平，恐方、黄之流又要借题发挥，间进谗言了。”
道衍冷笑道：“若殿下孤身入虎穴，还是得不到皇上的信任，那殿下携三子同去，人家可真是连一点顾忌都没有了。殿下统兵多年，当知未虑胜、先虑败，预留退路，才是正道！”
朱棣思忖良久，却也不忍让儿子随自己一同冒险，于是勉强点头道：“好吧，就依大师所言，炽儿他们留下，俺一人进京。”
道衍这才有点放心，又问：“那么殿下进京后，打算怎么做？”
朱棣苦笑道：“还能怎样？自然是对皇上极尽恭驯温顺，唤醒皇上叔侄亲情，再见见太后，尽叙天伦，请太后为朱棣美言一番。朱棣在朝中也有许多勋戚故旧做好友的，到时候再恳请他们一同向皇上进言，对皇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必这么多人，总能抵消方黄之流向皇上所进的谗言，打消皇上的杀机。”
道衍大师冷笑道：“殿下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如果殿下真的这么做，那殿下是绝对离不开南京城了，罢罢罢，殿下只管去吧，道衍这厢马上就为殿下准备。”
朱棣奇道：“大师为朱棣准备甚么？”
道衍道：“准备为殿下超度亡魂。”
朱棣大吃一惊，赶紧问道：“大师何出此言？朱棣此去是向皇上示之忠诚恭驯，劝皇上打消对诸王赶尽杀绝之念的，朱棣这么做，有甚么不妥吗？”
道衍没好气地道：“殿下以为很妥当吗？殿下在北平，皇上尚惧你三分，一旦殿下进京，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由得他人摆布了。任殿下如何恭顺，就算皇上信了，方、黄、齐之流也绝不会相信，到时候他们只消进言说殿下伪作忠诚假意恭驯，故意麻痹天子，殿下有机会辩白么？人嘴两张片，还不由得他们说去，到时候他们只要随便怂恿几个善于揣摩上意的言官上本弹劾殿下，殿下还担心他们编不出治你罪名来么？”
朱棣眉毛一挑，不服地道：“言官三言两语，便可削俺一方亲王么？纵然他们编排出万千不是，查不出点半实据，能奈我何？”
道衍打个哈哈道：“周王谋反，可有实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朱棣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道衍又道：“殿下，周王就是殿下的前车之鉴啊，殿下怎么还心存侥幸呢！如果皇上碍于言论，不敢依据言官们弹劾殿下的一道奏章就定殿下的罪，只要以此为理由，先把殿下软禁在京中，令人查证这些罪名的真假，殿下也就成了笼中之鸟，再也飞不回来了。
接下来，就算皇上不杀你，方黄之流也必欲置殿下于死地，殿下也说，葛诚此番归来，言辞含糊，恐怕是已经被皇上收买，成为安插在殿下身边的一个耳目。到那时候，只要皇上杀心一动，葛诚这边接到授意，立即上书揭发殿下谋反，那可不就是周王次子告举其父谋反的故事重演了么？”
朱棣听得耸然动容，连忙拱手道：“朱棣受教了，那么……依大师所言，俺朱棣该怎么做，才能避此奇祸呢？”
道衍盘膝端坐，一颗一颗地捻着手中的佛珠，唇边渐渐逸出一丝安详的笑意，缓声道：“人心难测，殿下此去，能否劝得皇上回心转意，贫僧作不得准，这得皇上自己来决定。正如贫僧方才所言，一个装睡的人，你是永远也唤不醒他的，除非他自己愿意‘醒’来。不过殿下若想安然而去，安然而返，贫僧倒是有七成的把握。”
朱棣肃然道：“大师请教，朱棣洗耳恭听。”
道衍和尚道：“殿下此去，若能‘请’得两位贵人相助，有他们的护佑，殿下当可毫发无伤，从容往返！”
朱棣讶然道：“两位贵人？不知大师所言，俺这贵人是谁？”
※※※
朝廷依着方孝孺的主张，官员改制已经开始陆续进行了，朝廷在六部设立了左右侍中，位列左右侍郎之上。改都察院为御史府，都御史为御史大夫。罢十二道为左、右两院，左为拾遗，右为补阙。改通政使司为寺，大理寺为司。
詹事府增置资德院。翰林院复设承旨，改侍读、侍讲学士为文学博士。设文翰、文史二馆，文翰以居侍读、侍讲，文史以居修撰、编修、检讨。殿、阁大学士并去“大”字，各设学士一人。其余内外、大小诸司及品级、阶勋，悉仿《周礼》制度更定。
文武百官开始发现，这位被皇上倚为臂膀的方学士忙不到点子上，朝廷急需解决的问题，关乎国计民生的具体事宜，他都毫不在意，他只顾钻在故纸堆里，痴迷于恢复上古时代的礼制，尽做些不切实际的倡议。原本笼罩在这位大儒身上的耀眼光环开始渐渐消退，时人失望地议论方孝孺，说他是：“醉心复古，尽为不急之务！”
但是朱允炆对复周礼似乎也是乐此不疲，他继位之初，刚刚下令合并州县，裁撤官员，做了些精简机构的事情，这还没几天，朝令夕改，又开始循古礼改制，增加官员了。原礼部右侍郎黄观，因为朝廷在尚书和侍郎之间又增加了左右侍中的官儿，他就顺理成章地从侍郎升为了侍中。
此刻，黄侍中正站在谨身殿里，向皇上呈阅朝鲜国王的奏表。这谨身殿现在也已被朱允炆改了名字，现在叫正心殿，并且增设了一名正心殿学士，现在出入于朱允炆身边，与他计议讨论国事的，基本上都是这个学士、那个学士，学风甚是浓厚。
“皇上，朝鲜国王李旦在奏表中说，他年老多病，想把王位传给他的次子李曔，恭请天朝天子予以恩准。”
自两汉至明朝，一千五百多年来，中国对朝鲜半岛北部一直持有主权，朝鲜政权的更迭，循例是要征得中原天子的认可的。
朱允炆听黄观一说，立即敏感地问道：“朝鲜国王为何传位于次子，他的长子呢？”
黄观欠身道：“据臣了解，朝鲜国王长子李芳雨，原封为镇安大君，他早已过世了。”
朱允炆还是有些不满意，想再问问这位镇安大君有没有儿子，长子没了，就该传位于长子长孙，怎么能选择次子呢，不过转念一想，现在正要对付燕王，对朝鲜那边还是多做安抚才好，所以便没有问出口，便道：“那么，就依太祖皇帝时的规矩，准其所请吧，诏谕朝鲜国王，仪从本俗、法守旧章，听其自为声教，今后彼国事务，亦听自为。”
黄观听了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他还真怕皇上问个没完，因为现在朝鲜那边乱得很，所谓的朝鲜国王年老多病，欲传位于次子，其实都是胡扯。
真实情况是，李旦长子死后，他把最宠爱的八儿子李芳硕立为了世子，在李旦立国之战中曾立下大功的五子李芳远大为不满，发动兵变，杀死世子李芳硕，软禁父亲李旦，然后拥立二哥李曔（又名李芳果），而自己实际上才是政权的真正掌持者。
朱允炆现在正在削藩，如果被他知道这些情形，不免会联系到自己身上，势必不肯答应朝鲜所请，那样的话，内乱未平，又要节外生枝了，所以见皇上没有多问，黄观赶紧答应下来。对于朱允炆的口谕，他并没有往笏板上记录，此人可是记忆超群，有过耳不忘之能的。
这位黄观黄澜伯乃是大明第一位连中三元的进士，实际上他是县考、府考、院考、乡试、会试、殿试，均为第一名，时人赞誉他是“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那也是一位学习型的人才。
黄观见皇帝已经吩咐完毕，便躬身道：“是，如果皇上没有别的吩咐，那臣就退下了。”
刚刚说到这儿，内宦小林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往朱允炆面前一跪，双手高高捧起一封奏表，说道：“启禀皇上，北平燕藩有急奏入京，通政司急传文书房，文书房也未敢耽搁，叫奴婢马上呈与皇上，请皇上御览。”
“北平燕藩的奏章？”
朱允炆瞿然一惊，本来正要退下的黄观听了也是暗暗吃惊，二个人同时看向小林子手中那份云纹封面的奏章。朱允炆迫不及待地将朱棣的奏章抢过来，展开一看，两颗眼珠子差点没掉到地上：“燕王请旨回京，要祭扫孝陵，他……居然敢回京？”

第255章 哪有雪中送炭人
朱允炆苦思半晌，始终无法理解四叔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一抬头，见黄观还站在面前，马上想到应该找人共议，便马上吩咐小林子道：“快去，立即召方学士、黄学士、兵部尚书齐泰、都察院左右都御使景清、练子宁到正心殿来见朕。”
黄观一听，连忙欠身道：“臣告退。”
朱允炆摆手道：“不不不，你也留下，一起议事。来，你先瞧瞧燕藩这封奏章，看他到底是何用意。”
朱允炆的亲信队伍现在已经进一步扩大了，除了帝师黄子澄早就是他心腹之外，这些人都是他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都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黄观看罢燕王奏表，沉吟道：“祭扫孝陵？燕王对朝廷举措不会一无所察，在此紧要关头，燕王居然要回京祭扫孝陵？此言不可信，燕王一定有什么别的目的。”
朱允炆道：“不错，朕也这么想，依卿之见，燕王想要做什么？”
黄观踌躇道：“这个，臣愚昧，对燕王一向并不了解，实在猜测不出。”
不一会儿，几个亲信纷纷赶到，朱允炆把燕王的奏章让他们传看，看罢燕王奏章，齐泰和景清手舞之、足蹈之，大喜若狂，齐泰连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燕王返京，这是天赐皇上以良机呀，他既然要自投罗网，皇上万万不可放过了他！”
景清也道：“正是，燕王这是自作孽、不可活。皇上应该马上答应准他回京，只要他一进南京城，那就是网中之雀、瓮中之鳖，再也休想脱身了。”
练子宁大惑不解，他实在不能理解燕王怎么会蠢到这个时候进京，迟疑半晌，他才说道：“皇上，这会不会是燕王试探皇上的一计呢？眼见北平军政法司各路首脑频频更换，燕王想是做贼心虚了，以臣看来，燕王这是以回京祭扫的理由试探皇上心意呢。”
黄子澄断然道：“不错，皇上如果不允许他回京，他明白皇上动手在即，就会狗急跳墙，马上扯旗造反。如果皇上答应他回京，嘿！恐怕他也是绝对不敢来的，届时自会寻个突然身染重疾一类的理由继续拖延下去，筹谋造反。而且，还可因此陷皇上于无情无义、不仁不孝之地，其心可诛！”
方孝孺沉吟道：“皇上，不管燕王用心如何，臣觉得，皇上都该答应他。去年先帝驾崩，因天下未定，为求平稳，皇上未准诸王回京奔丧，如今皇上已坐稳朝纲，军民拥戴，四夷臣服，何惧一个藩王？如果不答应燕王对先帝的一番孝心，反而成全了他的名声。大义所在，不能不答应，如果皇上答应让他回京，他不敢来，那就是他的事了，如果他敢来，那么一切就在咱们的掌握之中了，要杀要剐，还不是由得皇上么。”
朱允炆听了，马上颔首道：“诸位爱卿分析的都有道理，孝直先生的建言甚是稳妥，那么朕就准他回京，看他敢不敢来。”
“皇上！”
齐泰听罢赶紧凑上前来，建议道：“皇上还应同时下一道密旨，令北平的张苪、谢贵、陈瑛等人严加监视燕王府，一有异动立即下手拿人，同时令辽东宁王以及河北等地都司官兵对北平加强防范，如此方可保证万无一失。”
朱允炆欣然道：“尚书所言极是，朕一并准奏了！”
※※※
“燕王马上就要回京祭扫孝陵了，朝廷已经准奏，我在北平查办案子时日也够久了，这一次要随燕王一起回返南京。”
谢家后花园里，夏浔对茗儿轻声说道。
将近三月了，天气已经转暖，檐下一根根晶莹的冰棱正滴滴嗒嗒地淌着水，院子里的雪也开始溶化，显出润湿的颜色。几棵梨树，本来光秃秃的树枝上，正吐出一个个似黄似绿的花蕾，偶有几朵梨花已经开放，小小的，就像一朵晶莹的雪花，挂在枝头。
茗儿坐在石栏上，用靴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磕着石座，幽幽地道：“那我怎么办呀？我跟你一起回去好么？”
夏浔问道：“郡主准备去哪儿？回中山王府么？”
茗儿马上瞪起杏眼，干脆地答道：“当然不回去！皇上说了，要把我软禁在府中，再也不准我离开半步，等我长大些，就把我嫁出去。哈！盖头一揭，人家才晓得那男人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是不是个大麻子脸，我才不要回去任他摆布。”
夏浔茫然道：“那郡主住在哪儿才好？”
茗儿发起呆来，过了半晌，才感伤地道：“是呀，我住哪儿才好？大姐、大姐夫家里，我根本不敢露面，他们已经很难了，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再说，我若出现在大姐那儿，哥哥那边又不免要受到皇上猜忌。我能去哪儿……”
茗儿越想越伤心，忍不住抹起眼泪来，夏浔赶紧道：“郡走不要伤心呐，要不然郡主干脆就暂且留在谢府如何？谢员外此人还是很讲义气的，我看他对郡主礼敬有加，照顾的很好。谢家在北平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也不怕多了郡主一个人照应。”
茗儿抹抹眼泪，抽抽答答地道：“我才不要，我在这里人地两生，谁都不认得。姐夫家我根本不敢照面儿，等你一走，就只扔下我一个人了，我跟谢家这些人连句话都说不到一块儿的，我不要住在这里。”
夏浔为难起来，摊手道：“那就不好办了，如果没个地方安置，郡主回了江南可如何安排？”
茗儿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两眼一亮，期盼地道：“那……我去你家住好不好？江南地方我住得惯呀，你家就在城边上，我想家的时候，还可以偷偷进城去看看三哥，三哥最宠我啦，要不是三哥帮我，我还逃不出来呢，叫三哥知道我就在那儿，他也可以放心下来。”
“唔，这个嘛……咳咳……小郡主……呵呵……”
夏浔吱吱唔唔的，茗儿见状有些生气，嘟起嘴道：“怎么啦，人家好歹帮过你很多忙的，去你家住几天就这么小气呀？我吃的又不多……我保证，去了你家之后，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一定不挑食、不偏食，而且还不淘气。”
夏浔苦笑道：“我哪是怕你吃的多呀，你吃东西跟猫吃食似的就那么一点儿。我是担心……我是觉得……”
夏浔心想，靖难之役恐怕马上就要打响了，我自己到时候都要溜之大吉了，你还去我家住？可这话他是不敢对茗儿说的，寻思片刻，只有暂且施个缓兵之计安抚于她，只等战乱一起，茗儿想走也走不了啦，那时就只好留在北平了。
想到这里夏浔便道：“也罢，那……郡主就去我家住吧。不过，我是要随燕王一同南下的，人多眼杂，郡主不能和我一起走。再过些天，谢员外不是要去江南祭祖么，我拜托他一下，到时候郡主随谢员外一同走吧。这样的话，到时我接郡主去我家住，也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样呀……”
茗儿想想谢员外南下恐怕还有些时日，不免有些失望，不过她也知道夏浔所言属实，虽然她不是什么钦犯，可是不管发现谁收留了她，恐怕都不是一件好担当的事，夏浔肯一直这样照顾着她，她嘴里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是很感激的，她不能任性害了人家。
茗儿便只好恋恋不舍地道：“好吧，我就随谢员外一起回去好了，那你可要嘱咐他一声，让他尽快启程呀。”
夏浔见她答应，心中一宽，便笑道：“郡主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会安排妥当的。我家里有个妹子，比你也大不了许多，等你到了那儿，有她陪你做伴儿，你也就不嫌寂寞了。”
茗儿一听高兴起来，喜孜孜地点头道：“嗯！”
接到朝廷的恩旨后，早已做好准备的燕王立即便启程回京。藩王奉旨离开藩国，赴京见驾，北平军政法司各路官员都来相送，可是这些官儿礼仪虽然尽到了，那冷冷淡淡的语气、似笑非笑的神情、若即若离的模样，叫人看了却从心眼里往外腻歪。
刚出北平城，还没到十里长亭呢，燕王只是回身对他们客气了几句，说些请诸位大人留步，不劳远送的客套话儿，各位“心眼儿很实惠”的大人们就马上留步了，与燕王不痛不痒地宣喧几句，便转身开步走，看他们那比赛般的速度，好像谁走得快些，就能更快和燕王划清界线似的，弄得朱棣好不郁闷。
徐妃淡淡地瞟了眼那些匆匆回城的官员，对燕王柔声道：“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家强来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生人。古人说得好，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嘛。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莫不如是，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燕王嘿嘿一笑，说道：“这些个鸟人，俺不会放在心上的，夫人放心好了。”
朱高煦愤愤地道：“瞎了他们的狗眼，我们家还没完呢，就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呸！一群势利小人。”
燕王叹了口气，说道：“不要说了，小心祸从口出。你们都回去吧，炽儿，你们要好好侍奉母亲，听母亲的话，在家里安分守己的，不要惹事生非。”
刚说到这儿，夏浔骑着一匹骏马斜刺里闪了出来，到了燕王马前，一个翻身，极其俐落地下了马，向燕王单膝行以军礼，恭敬地道：“臣杨旭，见过殿下。”

第256章 困龙也有上天时
朱棣一见夏浔，不由奇道：“杨旭，你怎么在这里？”
夏浔道：“臣查缉王府属吏不法事毕，正要回京去呢。方才有诸位大人在，臣职卑位微，不便上前参见，还请殿下恕罪。殿下既然也要回京，臣正好相随同往。”
夏浔轻轻一笑，说道：“与王爷同行同往，臣就省了饭钱店钱，占王爷点儿便宜，王爷不会见怪吧？”
朱棣心中一暖，却板起面孔道：“本王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么，现如今天下人视俺朱棣如同瘟疫一般，你杨旭又不是铁打的金刚，不怕？”
夏浔正色道：“臣只是觉得，公道自在人心，王爷光明磊落，谨身自爱，素无不轨，此去，当有上苍庇佑，一定有惊无险！现在的些许困境算得了甚么，常言说的好：猛虎不在当道卧，困龙也有上天时。”
正觉龙困浅滩遭虾戏的朱棣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激荡，他指指夏浔，对徐妃和三个儿子喟然叹道：“此等样人，才是志节之士啊！”
燕王回京了，这件事顿时轰动整个京师，士庶官绅，莫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其实燕王要来南京祭拜孝陵的消息，早就轰动京师了。
燕王欲归京师，本来是极机密的消息，只有朝中一些位居中枢的大臣才知道，可是蹊跷的是，燕王求归的奏章送到建文帝御案前第三天，这个消息就在京师传开了。甚至还有好赌的人开了地下赌盘，赌燕王到底会不会真的到南京来，因为皇帝削藩的心思，已经天下皆知了，而燕王更是人人皆知的皇上最想除掉的一藩，实在难以想象他敢来。
然而，他竟然就真的来了。
一时间南京街头多了些疯子般狂笑而过的人，这些都是冒险押了燕王一注的人，结果一夜暴富。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乘船过长江，朱棣手扶船舷，看着浩荡东去的长江水，心怀激荡。过了长江，登上燕子矶，饶是朱棣久领兵马、戍边御敌，练就得心如铁石，刚决果毅，也不禁虎目噙泪。这一番归来，他的心情与任何一次都不同，上一次来时，他的父亲还健在，而现在，音容笑貌宛在，人已长眠孝陵，自己呢，却正被侄子逼到绝路，一向心高气傲的他，不得不亲赴金陵，顺眉低首，以证清白。这一次，他是满怀忐忑、屈辱、悲愤的情绪而来，如何不百感交集。
对朱棣的到来，朱允炆及其手下一干心腹大臣们也是十分意外的，不过朱棣来了，这却是不争的事实，朱允炆也只好放下种种猜疑，先按规矩派人去接，反正到了自己的地盘儿，不怕他翻上天去，回头再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朱棣是皇叔，又是皇室宗亲中最长者，朱允炆虽是侄子，却是皇帝，不必亲自迎接的，便派了安王朱楹率皇室宗亲子弟们前往江边迎候。朱楹今年刚刚十六岁，他是朱元璋的庶二十二子，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封为安王，现在还未就藩。
朱楹带着皇室宗亲迎到燕子矶，只见这位只在幼时见过几面，如今只依稀有些印象的王兄身材魁梧结实，黑发黑须，方面阔口，顾盼之间，颇有一种龙虎之威，敬畏之意油然而生，连忙率众趋前拜见，寒喧一番后，便与燕王把臂登车，同乘返京。
一路上，士民百姓纷纷走上街头，一瞻这位胆大如斗的燕王风采，大街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那情景就像前些天元宵佳节赏灯观月之夜的时候一般热闹。小商小贩、小偷小摸、在大姑娘小媳妇身上蹭蹭磨磨揩油的登徒子们也如鱼得水，好不自在。
“莫逐燕，逐燕必高飞，高飞上帝畿！莫逐燕，逐燕必高飞，高飞上帝畿！”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趿着一双破鞋子，疯疯颠颠地拍手唱着一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童谣，嘻笑而过。夏浔听到这首童谣，身子霍地一震，立即抬头望去，紧紧盯住了那人。这首童谣他知道，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在那些绘声绘色地描述燕王造反的故事里边，这首歌词是有一席之位的。据说这是燕王蓄谋造反时，为自己造势，在京城传唱的一首童谣，没过多久，果然应验，朱棣真的反了。
这个疯道人，真有这般神通？
夏浔紧紧盯着那疯道人举动，正想提马追去，一探究竟，却见那疯道人已被巡街维持秩序的差人赶开，他嘻嘻哈哈地在人群里挤去，与一个年轻公子擦肩而过时，那公子一伸手，指间挟着两张宝钞，便被疯道人握进了掌心。这动作既快又隐秘，但夏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又是早就注意到了那疯道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疯道人嘻嘻哈哈地走开了，行至远处，又复高歌起来。方才递钱给他的年轻人微微抬了抬头，望着燕王仅仅淡淡一笑，转身推开围观的路人走去。这位青衫公子戴着宽沿帽儿，压低至眉际，让人看不清那面容，只是他微微抬头，看向燕王仪仗时，被随行在大队人马中的夏浔看了个清楚。这人唇红齿白，俊若处子，居然是刘玉珏。
“原来如此！”
夏浔恍然大悟，萧千月在北平制造燕王要反的谣言，玉珏便在南京行事了，两人一南一北，互相呼应，原来这都是锦衣卫搞出的把戏。燕王刚刚回京，这首歌谣如果听在有心人耳中，稍一分析，便能明了其中之意，皇上岂能不泛杀机？
这就是了，难怪在那些信誓旦旦地说燕王久蓄异志的故事里头，一边说燕王如何装疯卖傻隐瞒反意，如何在王府私造兵器，为了掩饰还买些鸡鹅来掩饰打造兵器时的声响，一边又说燕王在南京大造舆论，制造自己将成为真命天子的形象，两者之间仔细品味，有些自相矛盾。原来是因为朱棣不肯君要臣死臣便死，太不符合儒家正统的价值观念，被那些笔杆子们愣是颠倒黑白，恶意曲解了。
与安王朱楹同车而行的朱棣也听见了歌声，开始他并未在意，只觉这首童谣遣词造句倒还文雅，不似一般的俚语儿歌般粗俗，细细品来，还颇有几分意境和哲理，鸟儿栖息于枝头、觅食于草丛，悠游自在，然而人若逐之，则必高飞，高飞……
朱棣品咂了一番，突然脸色大变：“莫逐燕，逐燕必高飞，高飞上帝畿！这到底是甚么意思，只是一句描述鸟儿觅食、人捉鸟儿的童谣么？俺刚刚踏足京师，街头便有这样的歌谣出现，一旦被有心人利用，皇上那里……”
朱棣怵然而惊，再向人群中看去，那疯道人已不知去向了，朱棣的掌心已沁出汗来，但是片刻的惊慌之后，他便迅速冷静下来：“此番回京，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那几个狗贼不使手段才奇怪了。管你用些什么手段，任你明枪暗箭，俺朱棣自有一定之规，尽管放马过来吧！”
朱棣思忖已定，嘴角慢慢绽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
“皇兄，早朝已过，咱们今日来不及见驾了，这便去东耳房歇着么？”
依着规矩，朱棣要先和建文帝叙君臣之礼，然后才能叙叔侄之情，因此，他应该先以藩王身份入朝见驾，因为今天已经过了早朝，他虽在京中也有自己的府邸，今日却是不能回去的，得去奉天门外东直门的耳房里暂住，候着明天一早临朝见驾之后，才得自由。
朱棣沉声道：“不，先不入皇城，在城里走一走吧，我想看看金陵，一别多年了啊。”
安王有些诧异，可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有什么主见，一听这位貌相威严一如乃父，叫他看着就有些畏惧的兄长吩咐了，连忙答应一声，仪仗便绕着金陵内城，在南京城里游走起来。
这一番游走，许多市民闻讯赶来观燕王入城，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等到最繁华热闹的城区都走遍了，已围着皇城绕了半圈，朱棣突然吩咐：“自朝阳门出去，登钟山，为兄要先去孝陵祭扫先帝陵寝。”
“皇兄……”
安王没想到燕王突然做出这个决定，这个行程可不在皇上的嘱咐之中，不免有些犹豫起来。
“嗯？”
朱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朱棣的相貌与朱元璋相似，本来那方面浓眉，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久在边关，饱经磨砺，不但有一种天皇贵胄的威仪，更具一种百战沙场的杀气，安王好似一只安乐窝里养大的金丝雀，哪见过这般气度，被他冷冷一瞥，心里慌起来，忙不迭便应道：“啊！好，好好，我们去孝陵。”
夏浔跟着燕王的车驾走了一阵，以为燕王该去皇城内暂住候驾了，正欲拨马赶回锦衣卫衙门向罗大人覆命，忽地见燕王仪仗居然向朝阳门而去，一打听，居然是要去祭扫先帝陵寝，夏浔不禁有些意外。
他职位低微，上一次朱元璋出殡，他没有机会随行，想起那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老人，夏浔心中也不禁生起一丝感伤：“燕王既要祭扫先帝陵寝，不如我也去一趟吧，拜一拜这位驱逐鞑虏，复我汉室江山的帝王！”
夏浔一提马缰，便也随着燕王的仪仗出朝阳门，往钟山孝陵而去！

第257章 孟姜女哭长城
“停车！”
车到孝陵前的下马坊，朱棣突然一声厉喝，随即起身，也不待人放下脚蹬，便一步跃下车去。安王慌忙起身跟了下去。
朱棣眼望钟山，紧抿嘴唇，脸上的线条好像刀削斧刻的一般，渐渐凝重起来，聚拢到安王身边的那些皇室宗亲都有些茫然，彼此窃窃私语着，不知道燕王到底要干什么。
燕王忽然摘下了王冠、扯开玉带、解下蟒袍，顺手弃与地上，就在钟山脚下，褪去了准备入朝见驾的一身隆重袍服，里边赫然露出一身洁白如雪的麻布衣衫，他又取出一条白布，往额上一系，便成了一身扶灵出殡时才穿戴的麻服重孝。朱棣目中漾着泪光，沉声喝道：“走，随俺祭拜先帝！”
“遵命！”
燕王府随行而来的侍卫们轰然一喏，唬得皇帝派来的仪仗官兵尽皆一愣，就见他们齐刷刷扯去冠戴衣袍，里边赫然竟都是一身重孝，紧接着就见他们从袖中取出白绫，一个个系在头上，然后紧随燕王身后，头也不回，浩浩荡荡直奔朱元璋陵寝而去。
皇帝派来接迎燕王的仪仗官兵们俱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安王一身隆重而华丽的朝服，这副样子颇不自在，可四哥已经上山了，安王无可奈何，只好拔足追去，一众皇族和仪仗侍卫见状，忙也跟在后边，一起向上涌去。
神道两旁，洁白的巨石雕就的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还有骏马，俱都两跪两立，夹道迎侍，默默地注视着赶向朱元璋陵寝的朱棣。朱棣的步伐越来越快，后边的燕王府侍卫们紧紧相随，再后边的安王等皇室宗亲只能提着袍裾一溜儿小跑了。
“父皇、母后！父皇啊，母后啊，不孝儿朱棣，回来啦！”
安王朱楹气喘吁吁地赶到“宝城”前面，就见朱棣长跪于地，正放声大哭，后边齐刷刷地跪着燕王府侍卫，安王一见这般架势，连气儿都没喘匀，忙也追上去，紧贴着朱棣，跪倒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合葬墓前，随之叩头……
※※※
“什么？燕王去了孝陵！他竟去了孝陵！”
朱允炆听罢禀报，看看愣在一旁的方孝孺、黄子澄等人，脸色先是刷地一红，犹如泼了一层鸡血，随即又变得铁青，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看着实在有些骇人，一旁侍立的小林子公公见了禁不住双腿哆嗦起来。
朱允炆使劲一拍御案，一声巨响，震得手掌都麻了，气愤之中的他却似全无所觉，只是厉声吼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当儿子的回了京，去祭扫先帝陵寝，这没错！应该！可是你用不用这么急呀，你这当臣子的就不能先见见我这当皇帝的，然后由我这个当孙子的陪着你这个当儿子的一起去祭拜，也好给天下人一个一家和睦、尊尊亲亲的印象？
当今皇帝你还没见，就先跑去哭陵！我这个侄儿皇帝到底让你们受了多大的委曲，齐王是这样，你燕王也是这样，你们一个个的一回京就跑去向先帝哭诉冤屈？真是欺人太甚了！
朱允炆脸上火辣辣的，只觉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全然忘了当初他不准人家儿子回京奔丧，对别人又是一种怎样的屈辱。
孝陵，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合葬墓前，朱棣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地道：“昔日元人窃主中原，皇纲覆坠，神州陆沉，中原板荡，灵秀之胄，杂以腥膻，种族几乎沦亡，幸有父皇应时崛起，廓清中土，日月重明，河山再造，光复大义，重塑汉人江山。”
朱棣痛哭道：“父皇啊，你深知创业维艰，守业更难，故而封建诸子，藩屏天下。儿臣不肖，承父皇委以重任，定藩北平，戍土守边，唯一憾者，从此不能尽孝父皇膝前，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臣唯有将孝心尽忠于国事，自风华少年而两鬓斑斑，驻守北平，数度领兵扫荡漠北，殚精竭虑，不敢稍有疏忽……”
朱棣这通哭，既有真，也要假，要说真，对父亲和母亲，他的确有很深的感情，如今到了父母灵前，那种悲伤是发自内心的。同时，他也是在发泄委曲、悲愤的情绪。此外，他也是故意哭给皇亲国戚、众多的侍卫随从们看的，这么多人看着，消息一定会传出去。
即便没有人传，他也早已安排了人，会把发生在这里一切，包括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散布到大街小巷。现在外边已经有传言说他早有反心，说他在王府里打造兵器，这些漏洞百出的谣言，却已渐渐置他于不利的局面，他知道朝廷在制造舆论，一俟民心所向，就会对他骤下杀手，他今日所为，打得就是一场舆论争夺战。
安王等人陪跪在一旁，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好默默低头，时不时地拭一拭眼角，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朱棣却是哭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了，他以手捶地，涕泪俱流地道：“儿臣亦知，天道无常，人寿有尽，惜父皇骤去，儿臣终不能一谒慈颜，至今深抱憾恨。父皇啊，儿臣何能承此伤痛啊！儿在北平，梦寐萦回，念念不忘的，便是再也没有机会尽孝于膝前，儿不孝、儿臣不孝啊！”
接下来，朱棣说的话却是让这些皇亲国戚目瞪口呆、人人惊骇，再也无法在那儿陪着哭天抹泪了，因为朱棣开始骂人了。可是灵前所跪诸人，以朱棣位份最尊、年岁最长，一时间哪里有人敢上前制止他，就听朱棣慷慨陈辞，寂寂山陵之上，无人不闻。
“父皇啊，你盛德弘施，知人善任，外攘内安。御宇乾坤，历三十一载，始有今日，政和人兴，国泰民安。不料父皇尸骨未寒，朝中便有宵小作乱，他们立跻显要，玷列卿行，播弄是非，葛籐不断，蛊惑今上，钳制百官，构陷藩王，颠覆父皇遗制……”
安王朱楹听得冷汗涔涔，却又不敢制止，唬得跪在那儿，只是簌簌发抖，夏浔听见朱棣这番言辞，不由暗暗吃惊，心道：“燕王这是怎么了？他刚回京，就痛骂方孝孺、黄子澄之流，这不是作死吗？他不会是觉得如此下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痛痛快快地找死吧？不对呀，历史上，他可没死，莫非史书记载有误，燕王从这个时候就要开始装疯了？”
夏浔正在寻思，朱棣却是越骂越痛快，这位王爷不愧是在战场上熬炼出来的人物，嗓门真是够大，也不用麦克风，大概是“宝城”周围的建筑本来就有聚音的效果，人人听得清楚。
就听朱棣破口大骂道：“这些奸佞之徒指鹿为马、钩党诛连、广开告讦、残害忠良！父皇在时，严于臣子，宽与百姓，是故上下太平，中外守法；而今这些奸佞把持朝政，不图报国，专事钻营，先皇在日，未之有也。以先皇之明、先皇之威，先皇在日，此等宵小安敢胡为……”
这番话虽未明着指责朱允炆，却是连他也骂进去了，安王朱楹脸色苍白，轻轻扯住他的衣袖，颤声哀求道：“王兄，王兄慎言，王兄慎言呐。”
朱棣大概也是骂够了，声音停顿了片刻，忽又转为悲伤的哭声，再度伏地道：“母后啊！母后您慈亲茹苦，泼墨难书，惜乎体弱命薄，未曾多享儿女之福，即辞世而去。人言母慈子孝。母固慈也，儿何称孝？母后赐我生命、衣食、品行、教养。儿未曾进母一饭一粟一丝一缕，慈母哺儿三餐，儿何曾报母一羹？而今生死隔于两界，子欲养而亲不待。人生悲痛，莫过于斯……”
“得，哭完了父亲，这又哭上母亲了。”那些皇亲国戚面有苦色，悄悄看看彼此，只好继续陪跪，陪哭。
“母后早逝，儿定藩北平，身限异乡，每逢清明洒扫，唯有思之念之，却难为母一掬坟前三尺青蓬。而今，儿回来了，儿要劝谏皇上，远小人，除奸佞、正朝纲，若能成功，儿臣当再来告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若是失败，儿必被奸臣所害，五尺长绫，送一缕忠魂，穿越阴阳，达于母后膝下。在朝，不能为国尽忠，儿便去母后膝前尽孝吧！”
安王听得冷汗淋漓，心中暗道：“早听说四皇兄武功了得，横扫漠北，群枭胆寒，想不到四皇兄的言语也是如刀如戟，锋利逼人，可是……只图口舌一快又有何益呀，四皇兄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朱棣哭完了马皇后，挪膝面朝东方，双手扶地，又是一声大哭，这一回，他又哭上先太子朱标了。朱标做皇太子的时候就病故了，朱允炆登基后，追封父亲朱标为大明兴宗孝康皇帝，他的陵墓就在朱元璋夫妻的陵墓东面。
“皇兄啊，手足之爱，平生一人。四弟还记得，弟弟幼年之时，父皇征战在外，四弟幼学无师，顽劣成性，都是兄长呵护怜惜，教诲带领，你我兄弟亲密无间，人之恩亲，莫如兄弟之厚啊，迄今想起皇兄壮年早逝，臣弟都痛心疾首，一腔悲情，两行热泪，痛苦涕零，难于言语……”
朱棣声声血、字字泪，哭完了老爹哭老娘，哭完了老娘哭大哥，一众本来只是负责接迎他回京的皇亲国戚哭丧着脸跪在那儿，跪得腿都麻了，还得陪着他担惊受怕的。
朱棣这一通哭，一直哭到夕阳西下，其情也惨，其状也悲，简直都要谐美孟姜女哭长城了。
后来，那些皇亲国戚实在忍无可忍了，挪着双膝一点点蹭向前去，蹭到安王朱楹面前，与他悄悄耳语几句，把个毫无经验的小王爷给提醒了，连忙起身招呼一众皇亲上前搀扶朱棣，众人好言劝解一番，朱棣这才半推半就随他们下山，一路之上一步三回头，犹自垂泪不已。
安王把朱棣送进皇城，皇城内务司的宦官赶来接迎，安王等人如释重负，马上一哄而散，宦官把燕王送到东直门耳房暂且住下。迎接燕王的人中本来就有朱允炆的耳目，燕王在东直门刚刚住下，有关他在孝陵哭祭太祖、哭祭马皇后、哭祭皇太子朱标的全部讲话，便已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御前。
朱棣那边刚刚跨进浴桶，准备洗一洗一路奔波而来的风尘，仍然等在宫里的黄子澄等人就和朱允炆看完了他那番痛快淋漓的《哭陵骂驾致词》，捧着这篇朱棣讲话记录，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找到他对号入座的地方，自朱允炆以下，所有的人都像是去非洲混了一把血，脸都黑了。

第258章 天下有好名者
夏浔来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正见到指挥佥事罗克敌。
罗克敌很清闲，他本以为新帝登基之后，锦衣卫很快就可以借削藩之事重新崛起，奈何削藩大业一直掌握在黄子澄、方孝孺等人手中，这几个儒生对锦衣卫根本就不待见，只有他们需要打打下手、揩揩屁股、或者有些下作手段实在不屑为之的时候，才偶尔用一用锦衣卫，比如这一次他们就琢磨出一首狗屁不通的童谣来，吩咐锦衣卫进行传唱。
不过罗克敌并没有感到沮丧，锦衣卫最艰难的时候他都熬过来了，还在乎眼前的小小挫折吗？这么多年的锤炼，罗克敌的性格早已磨练得极为坚忍。他的父亲是锦衣卫最早的创建人之一，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投身锦衣卫，这一生从此与锦衣卫牢牢地绑在一起。
荣，共荣；辱，共辱。
他唯一的理想和信念，就是在他有生之年，让他和他的父亲父子两代人为之奋斗的事业：锦衣卫，能够重新崛起。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一直在准备，他坚信，这个机会一定会来。
直到燕王进京，他的希望终于破灭了。
诸王之中，唯一可以对皇帝具有威慑的，就是燕王。燕王居然出昏招，自己进京送死来了。一进南京城，燕王就是笼中之鸟，皇帝只要一道诏令，两个狱卒就能随意摆布燕王。燕王如果这般轻易地死去，那朝廷削藩就容易多了。
虽说宁王朱权也领兵多年，同样对朝廷具有一定的威慑性，可是朱权远在辽东啊，辽北兵马，全靠车拉马驮的从关内输运给养，只要北平落入朝廷之手，掐断了宁王的粮道，宁王纵有百万虎贲之士，也要不战而溃，根本不是朝廷的对手。
所以，只要燕王一死，也就意味着朝廷削藩可轻易为之，再无重大阻碍。这也就意味着，锦衣卫再没有重新崛起的可能了。他能继承父亲的事业，为了锦衣卫的振兴而付出一生，其中不乏许多对锦衣卫忠心耿耿的老部下的支持，如果在自己有生之年不能有所作为，那么他把这份责任再交出去的时候，锦衣卫还有复起的可能吗？
罗佥事一向好茶，极少饮酒。夏浔进房的时候，却见到罗佥事正在喝酒，炉上正煮着水，桌上却摆着酒，罗佥事冠玉般的脸庞已经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微微有些酒气。
看到夏浔进来，他捏着酒杯，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不把我给你准备好的投名状交出去，取信于燕王？”
“因为不需要！”
夏浔在他面前盘膝坐下，从容说道：“大人，卑职到北平，发现燕王如今已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个时候，卑职若是主动投靠他，如此冒失的举动，必然会惹他疑心。”
罗克敌举杯一饮而尽，瞪起微醺的双眼又道：“你身边那个幼女，是燕王送的？”
夏浔毫不惊讶，他早知道萧千月既然看见，一定会禀报罗佥事的。夏浔从容地笑了笑答道：“是，燕王对卑职确有拉拢之意。只是，燕王如今的处境已是大厦将倾，天下人人都看得出来，他也不指望靠些财帛女子，就能让卑职为他卖命，只是希望能贿赂卑职，让卑职对他少些为难，替他说他几句好话也就是了。
卑职遵大人嘱咐，燕王赠以财帛女子时概不推辞。收受他的好处，让他安心，觉得我的存在对他是有益无害的，建立比较亲近的关系，也就足够了。燕王目前没有反意，想要找他的把柄，很难。卑职以为，强而为之，不如静观其变。”
罗克敌目中微微露出欣赏之色，赞道：“很好，逆而难取，则顺而待变，逆顺自如，方为不败之道。你果然没有叫我失望，大事交给你去做，是对的。”
夏浔欠身道：“大人夸奖，卑职只想追随大人，做一番大事业，重现我锦衣卫荣光罢了。”
罗克敌黯然一叹，说道：“可惜……我们没有甚么大事可做了，天不佑我，燕王他居然突出昏招……”
罗克敌微微扭身，出神地看着壁上他最为珍惜的那幅《锦衣随帝出舆图》，凝望了许久，才怅然叹息一声，回过头来，又道：“你回来后，随燕王去过孝陵？燕王哭祭先帝，没有旁的情形吧？”
夏浔微微蹙起眉头道：“是，燕王只是赴孝陵哭祭先帝，问题是，燕王祭悼之辞，慷慨激烈，悲愤莫名，卑职觉得，他这番不计后果的发泄，恐怕要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罗克敌默然一笑，沉声道：“他只要来了，那就是杀身之祸。在孝陵上说些甚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又有什么区别？他说了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了？”
夏浔便把燕王哭陵的经过仔细叙述了一遍，燕王的原话半白半文，夏浔也无法一一记得清楚，只将大意对罗克敌说了一遍，罗克敌双手按膝，静静地听着，待夏浔说完，罗克敌的眉头也轻轻地蹙了起来。
夏浔没有催促，如他一般，双手按膝，静静地等待着，罗克敌用手指轻叩着膝头，许久，眉头忽然一动，轻轻“哦”了一声，恍然道：“好计策，好心机！”
夏浔赶紧问道：“大人有何发现？”
罗克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往日云淡风轻、雍容优雅的风度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微笑着取过两只杯子，提起炉上的水炉，一手拂长袖，一手提锡壶，蜻蜓点水般将两只茶杯斟满，自取一杯，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微阖双目，露出陶醉的神色。
夏浔微微倾身，静静地等他指点迷津，这口茶在口中品尝一番，轻轻咽下肚去，罗克敌才呵呵一笑，说道：“燕王还京，本来可以说是凶险至极。”
夏浔颔首道：“不错，九死一生之局，他竟然真的来了，卑职一直想不明白，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罗克敌微笑道：“你错了，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不生。燕王本来是一定有来无回的，可是燕王自置死地，如今反而有了生机。”
夏浔是真的没有听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他前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警校生，配合警方做过卧底，有些警察的专业知识和工作经验罢了。对于历史大势，他也经由学过的读过的一些书籍有一些了解。
但是对于人心人性、宦场风云，他的了解绝对比不上罗克敌，甚至比不上这个时代许多做官的人，对于人心人性的把握，在这个制度远不及现代完善、做官就是做人的年代，那些人比现代人更高明一筹，夏浔还需要不断地学习和磨炼。
罗克敌见他不明白，便指点道：“燕王北来，如果指望皇上会顾念叔侄之情而饶过他，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昔日交结的人脉、立下的战功、无懈可击的清白，统统不是问题，皇上只要想办他，就一定有办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公论。”
“公论？”
“不错，燕王未曾南来，消息就已传遍大江南北。燕王到了金陵后，又绕城半周，引得全城人关注，随后便大张旗鼓直奔孝陵，这种种行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引起朝野所有人的注意，成为公论最关注的一点。
皇上可以不在乎他燕王是不是冤枉，却不能不在意公论。
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更是视名节逾性命的人物，他们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前程，却绝不可以让自己的名誉受到玷污，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见夏浔听得聚精会神，罗克敌继续说道：“周王、齐王、代王被废，朝野间已经有了些为之不平的议论，这是齐泰、黄子澄等人急于求成酿成的恶果。皇帝刚刚登基，年轻望浅，这几位大人刚刚上位，根基不牢，所以几乎每走一步，每说一句，都想看看朝野间的反应是赞是谤。
若他们不好名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位大人都是极爱惜羽毛的，朝野间些许不平的议论，已经让他们有些如坐针毡了，燕王如此兴师动众地哭祭先帝，指斥他们为奸佞之臣，必然为朝野所瞩目，所有的人都会瞪大眼睛看着，看他会落个什么下场，是否会如他哭祭先帝时所说，被奸佞所害。你说黄子澄等人会让这奸佞之名坐实了己身么？”
夏浔有些不敢相信，迟疑道：“就这样？黄大人他们处心积虑，一心想要除掉燕王，如今燕王自己送上门来，轻而易举就能把他除掉了，黄大人他们……他们会为了担心朝野间的些许非议就坐失良机？”
罗克敌哑然失笑：“可笑吧？我也觉得可笑，可你不应该感到奇怪，你是秀才，名教弟子，圣人不是教诲你们说名节重于山，利害似云烟么。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这些位大臣，是不愿让自己沾上一丝污点的，就为这，恐怕燕王此番南来，真能全身而退！”
夏浔心中微微一动，连忙试探地道：“那……咱们怎么做？要不要禀告皇上，或者提醒诸位大人，以免中计。”
罗克敌微微一笑，提起壶来，将茶杯慢慢注满，语含玄机地道：“急什么，要烹一壶好茶，火候不到，是不行的……”

第259章 暮与旦的期待
夏家的小书房里，一灯如豆。
谢雨霏和彭梓祺正在灯下忙碌着。
彭梓祺将一口樟木匣子阖上，说道：“数了两遍了，这一匣一共是一百条。”
谢雨霏抓起算盘“哗”地一抖，便劈呖啪啦地拨弄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一百条，一条一两，一两金折五两银，一两银折一千二百六十文……”
谢雨霏的手指拨弄的飞快，看得人眼花缭乱，等她把数计算出来，便像只偷吃了两只鸡的小狐狸，嘿嘿嘿地奸笑起来：“怎么样，我没料错吧，刚换成金子的时候一两银恰值一贯钞，咱们是一千零五十文换一两，现在市面上是一千二百六十文折银一两，黑市里更高，这才几天，咱们至少已经六百贯了。”
彭梓祺瞪圆了眼睛道：“真的假的？这才几天，天呐，比咱们家那些上好的水田一年的收成赚得还多得多。”
谢雨霏得意洋洋地道：“本姑娘出马，那还用说。”
彭梓祺大喜道：“太好了，谢谢呀，你真是我们家的财神爷，依我看，你就给咱们家掌理账房得了。”
谢雨霏嗔了她一眼道：“哟，你可真会打算，拿我当你们家摇钱树啦？”
彭梓祺笑道：“什么你家我家，等你八月中秋一过门儿，咱们就是一家。”
她抱住谢雨霏的肩头，摇晃着道：“好不好？好不好？我管账管得头都疼了，以后这活儿可交给你啦，有你这样好手段，我看相公也不用做这么辛苦的官儿，整日在外奔波劳碌了，咱们一家人只管坐下来随便吃、随便喝，一生一世都受用不尽……”
谢雨霏是个不习武功的，彭梓祺力气又大，被她欢喜之下不知轻重地一阵摇，摇得头昏眼花，一条纤腰都要折了，连忙娇呼道：“住手，住手，再摇下去，你家账房先生就要被你折磨死啦。”
“哈哈！那你是答应了？”
彭梓祺哈哈一笑，这才放开谢雨霏，向她扮个鬼脸，贴着她耳朵嘻笑道：“瞧你这身子，娇怯怯的，那怎么行，他可是很厉害的，到时候你……”
彭梓祺叽叽喳喳谢一番，雨霏听得脸热心跳，连忙捂起耳朵道：“去去去，我不听，没羞没臊的，甚么都敢说呀你。”
彭梓祺道：“哎呀呀，你有羞有臊成了吧，好，等你过了门，不许和我抢。”
谢雨霏急了，瞪起杏眼道：“凭什么呀，咱可是说好了的，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彭梓祺吃吃笑道：“你行不行呀？”
谢雨霏白了她一眼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她眼珠转转，压低了嗓门，小声道：“我告诉你呀，女儿家是身有驼骨的，天生就能适应……适应……咳，反正这跟练不练武没啥关系。”
彭梓祺好奇地道：“真的假的，听谁说的？”
谢雨霏一挺胸道：“那当然，我师傅说的。”
彭梓祺啧啧叹道：“你师傅可真行，这种事儿都教你，我娘从不教我什么的……”
夏浔离开的这段日子，谢雨霏有空儿就过来与彭梓祺聊天说话，或者一起去金陵城里鸡笼闹市区购买些女儿家当用的东西。
夏浔临走前，已经嘱咐家里变卖家产，肖管事对少主人这些古怪的安排总有些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的感觉，眼见自家购置的那几十亩上好水田获得了大丰收，肖管事很是心疼，瞧这安排，他琢磨着少爷又要搬家，望着那刚刚盖好的新居，更是从心底里舍不得，所以彭梓祺虽然吩咐下来了，他却磨磨蹭蹭的一直不肯找人处置。
后来还是谢雨霏对他说，他们家少爷做的是锦衣卫的差使，有时难免要奉朝廷指令做些不宜被人知道的机密要事，所以只管按照少爷吩咐去做就好，少爷现在做的是官，多做几件大事，将来才能做大官，到那时杨家更能吐气扬眉，光宗耀祖，何必如此小家子气，肖管事这才依言处理。
夏浔回来的时候，除了这一幢宅子，其他产业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处理掉了，谢雨霏是个何等会精打细算的人，夏浔虽未对她明确讲过到底要出甚么事，她从夏浔语气中却猜测出，朝廷恐怕将有极重大的事情发生，既然重大到家在帝京，却要变卖家产，换成浮财，恐怕会是一场大动荡。
夏浔虽然职位不高，却身在中枢，能得到这样机密的消息也不稀罕，她是个极有魄力的姑娘，干脆把自己家能变卖的产业也都卖掉了，还通知了师傅。等到所有能处置的家产都变卖干净，谢雨霏又走了黑市的门路，把宝钞都换成了金银。
朝廷是不允许金银流通的，但是一旦遭逢乱世，宝钞必然贬值，以前朝廷政局有动荡的时候，宝钞多少都有过不再那么值钱的时候，机灵的谢雨霏便把宝钞都换了金银，还劝彭梓祺也这么做。
彭梓祺自家短处自己知，知道在当家理财这方面，自己一窍不通，过了中秋，谢谢就是自家的人了，这么说绝不会是想害相公，便依着她的主意，把杨家的财产也一并换成了金子，夏浔当初想要变卖家产的时候，都没有想得这么细，却未料到他没想到的，谢雨霏都已替他想到了。
今日燕王抵京，仪仗绕城半周，然后直趋孝陵祭祖，这么大的阵仗，满城都在议论，谢雨霏自然也会听到，燕王既然回来了，夏浔自然也会回来，所以她早早的就到了夏浔家里。可是饭菜早就做好了，夏浔却还一直不见人影儿，两个人便到了小书房，拢了拢家里的账务。
两个女孩儿正说着悄悄话儿，静悄悄的院落里突然传出小获高分贝的一声尖叫，彭梓祺和谢雨霏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抹惊喜，彭梓祺脱口叫道：“他回来了！”
谢雨霏眉弯眼笑：“一定是他！”
※※※
仍然是早朝，文官走左掖门、武官走右掖门，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看起来似乎与平日并无不同，但是宫廷侍卫和内侍们很快就发现，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是的，今天上朝的队伍浩浩荡荡、极其壮观。那些平日可来可不来的勋卿国戚、已经没有什么发展前途、因此时常告病在家泡病号的老迈高官，竟是一个不落，只要能爬得起来的，全都到齐了，眼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官员，颤颤巍巍的拖累了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真是让人心焦。
燕王朱棣昨日在孝陵闹的那一出，傍晚时分就已传遍了整个南京城，王侯将相、士农工商，无人不知。有人因此骂他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也有人击掌叫好赞他不愧为大明诸藩之长，终于仗义执言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总之有褒有贬，议论纷纷。
今日他要上朝见驾，哪个不想来看个结果，这可是建文元年以来朝中的头一桩大事啊。
东方晨曦微明，内侍开始鸣鞭，文武百官、王侯公卿依次过桥，至奉天门丹墀下而止，丹陛左右钟鼓司鸣乐，殿陛门楯间天武将军们皆穿着明铁甲胄站班，御道左右及文武百官班后的锦衣校尉们握刀布列，杀气腾腾。
文武百官们发现，今天皇帝摆设的仪仗，是大朝会的仪仗，而今天并不是大朝会的日子，心中都明白这副阵仗就是摆给燕王看的，那些彼此友好的官员们虽然不敢交头接耳，却也互相递着眼色通通声气，交流着心中的意见。
文武百官们今天来得这么齐，可不都是替建文帝撑场面的，也不都是来打酱油看热闹的，从公里说，他们也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有的人赞成朱允炆的削藩，有的人赞成朱元璋的建藩，有的人赞成削藩但是不赞成朱允炆削藩的手段，还有的人是与燕王朱棣素有交情，心中颇为他打抱不平，更有许多勋戚武将们对建文帝登基以来一系列抑武扬文的举措心怀不满，盼着燕王为大家出一口恶气的，众臣僚各怀心思，都在等着“王见皇”的一幕。
雅乐起，皇帝该御门了，文武百官顿时精神大振，锦衣卫力士张着五伞盖、四团扇，自东西升立座后站定；内使二人，一执伞盖，一执“武备”，杂二扇，立于座后正中。建文帝神情严肃，举步登阶，鸿胪寺唱入班，文武百官马上上前参拜皇帝，三呼万岁声震耳欲聋。
依照上朝的程序，首先该由鸿胪寺官员对皇上禀报今日谢恩、辞驾的官员以及外地进京朝觐的官员，这些官员此时都候在午门外，一般除非重要官员，否则皇帝是不见的，只要皇帝应一声“知道了”，自有内侍去传旨，那些候见的官员们便在午门外遥行五拜三叩头礼，之后就可以该干嘛干嘛去了，然后，金銮殿上就会进入每日早朝最重要的环节：奏事。
然而今日文武百官们是没有什么要事待奏的，就算是有，也都先搁在了一边，谁挑今天这个日子向皇帝奏事，马上就得成为全民公敌：你丫的还有没有一点眼力见儿！
在所有人心中，今天朝堂上唯一的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就是燕王朱棣朝见建文皇帝。
鸿胪寺的官员依例首先出班，奏道：“皇上，今有北平燕王奉旨回朝，现在午门外候见。”
文武群臣目不转睛地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就见他两颊倏地绷了一绷，然后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来：“宣他觐见！”

第260章 你要脸，我就打脸！
燕王要上朝了！
起个大早，餐风饮露一直挨到现在的文武百官登时精神一振。
昨天燕王哭陵骂驾，可是把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一干皇帝面前的红人都痛骂了一顿，与他们政见不同者固然是拍手称快，与他们同一阵线的官员却也不能说个个都与他们同仇敌忾，其中颇有些人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有时候，一个人死了，别人才不吝以任何肉麻的言辞来赞颂你，反正把一个死人捧得再高，也不会侵犯他的权益，相反，如果他与你同一阵营，他还与有荣焉。可是你若还活着，那你与他就避免不了竞争的关系，他对你就绝不会像对一个死人那般慷慨大方了。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如今俨然就是当朝的三宰相，权力地位凌驾于六部九卿、满朝文武之上。可是仅仅半年以前，除了一个齐泰身为兵部侍郎，算是个高级官员之外，其他几人又在哪里呢？如今不过眨眼之间，他们就踩到了所有人头上，要说站班的这些官员们对他们个个都心悦诚服，那是不可能的。
御座上，朱允炆的脸色有点发青，愤怒、期待当中，还带着些紧张，虽说他已经拿下了三个叔父，可是除了齐王，另外两个叔父他根本没有照面儿，而齐王不只没有燕王的威望和资历，也不是像眼前这般，在文武百官面前见面。
以朱允炆的年纪和阅历，他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冷冷地说一声宣燕王觐见之后，朱允炆的腰杆儿便下意识地往龙椅的靠垫上一倚，似乎是想找到一点倚靠。看他那样子，眼下也无心继续别的程序了，似乎他今日上朝，就只为朝见燕王这一件事了。鸿胪寺一见，便识趣地退回班去，整个金銮殿上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等候燕王进来。
方孝孺微微蹙了蹙眉，觉得皇上这么沉不住气，似乎有些有失帝王的威仪，可是现在殿上气氛十分压抑，也不是适合劝诫的时候，他只得在班中站定，寻思着一会儿如何质问燕王，追究他冒犯君王之罪。
燕王来了，大踏步地来了。
燕王穿着皮弁服，身上一件不着任何纹饰的大红绛纱袍，蔽膝与袍服颜色相同，悬玉钩一对，头戴九缝朝冠，朱缨紧束颌下，两条朱穗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着，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去，燕王目不斜视，龙行虎步，昂然直趋金殿之上，到了陛阶之下，向上边端坐的建文帝兜头一揖，沉声道：“臣朱棣，见过皇上！”
“轰”地一声，满殿哗啦，谁也没有想到，燕王昨日在孝陵祭祖，说些冒犯君上的话也就罢了，好歹还可以说是伤心忘形，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他竟然敢立而不跪，不行人臣之礼。
本来压着火气想等燕王下跪见驾的时候才拍案斥他欺君的朱允炆愣住了，面对朱棣如此傲慢无礼的行为，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求援地看向自己的师傅。黄子澄也被朱棣的举动气得不轻，可他还没反应过来，监察百官风纪的御史曾凤韶已站了出来，厉声叱道：“燕王登殿不拜，目无君上，可知这是大不敬之罪么？”
燕王昨天在孝陵闹那么大举动，为的就是今天百官齐至，闯一场更大的风波出来，哪里怕他指责，朱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你是哪个？”
“监察御史曾凤韶！”
曾凤韶正颜厉色地道：“臣今日是殿上风纪监察御吏，殿下登殿不拜，目无君上，臣职在纠劾，岂容殿下如此无礼！”
朱棣仰天打个哈哈，斥道：“本王与皇上有家事要说，你休得与本王聒噪，退下一旁！”
曾凤韶厉声道：“这是金殿，何来家事可谈！”
朱棣怒目一瞪，厉声道：“皇帝家事，便是国事！”
曾凤韶微微一窒，还未想出措辞，朱棣已转身，向朱允炆朗声道：“臣非是不知人臣之礼，臣见驾不拜，实因胸中郁郁，满是不平之气，拜不下去。”
朱允炆嘴唇翕动，嗫嚅着正不知该不该接朱棣的话碴儿，朱棣已直言不讳，向他问道：“臣此番进京，是要当面问陛下，陛下是要将诸位叔父斩尽杀绝方才安心么！”
这一句话一出口，大殿上的喧哗声刷地一下不见了，静得仿佛掉下一根针来都能听得清楚，朱棣双臂一张，凛然说道：“臣朱棣，现在就在这里，如果皇上想要臣死，只须一道口谕，臣立即撞死在这蟠龙柱上！”
朱允炆傻了，他是想耍流氓，却又不肯让人说他是流氓的，被朱棣这样当面撕破脸皮，一时间脸皮胀得发赤，赤中透紫，更加地说不出话来了。他可是从小就做皇太孙，谁敢对他这么说话，这口才要是不经锻炼，可是绝对不可能俐落的，这副情形落在文武百官眼中，分明就是皇帝理屈词穷。
眼见朱棣赤裸裸地逼问圣上，黄子澄怒不可遏，他气急败坏地跳出来道：“燕王大胆，你见驾不拜，指斥君上，简直是大逆不道。我建文皇帝王友爱孝悌，天下皆知，殿下如此胡言，该当何罪？”
朱棣也豁出去了，既然采纳了道衍的计策，他便绝不犹疑，当下一声狂笑，指着他说道：“黄子澄，若说有罪，你第一个有罪！你身为帝师，都教了皇上些甚么？你蛊惑皇上、离间皇亲，陷害亲王，败坏朝纲，若先帝朝时，似你这等奸佞之徒，早已全家抄斩，还容得你在这里摆出一副道貌岸然、满腹龌龊的嘴脸？”
黄子澄被他气得嘴都歪了，哆嗦道：“你……你……你太嚣张了！太嚣张了！你眼里还有皇上么？”
方孝孺出班，冷静地道：“殿下，皇上至仁至孝，闻听燕王殿下自北平来，忙使安王率众皇族亲迎，礼遇隆重，乃是把殿下视若至亲，殿下以此荒谬之语，妄加于皇上，这难道不是欺君的大罪么？”
朱棣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又是哪只阿猫阿狗？怎么本王几年未曾还朝，位列上卿者大多换了模样。”
方孝孺微微一笑，说道：“臣翰林侍讲方孝孺，原为一京外小吏，承蒙百官举荐、皇上青睐，得以入朝侍驾，殿下这番离间挑拨之语，却是大可不必了。”
朱棣暗暗吃惊：“这倒是个厉害角色。”他马上岔开话题，说道：“你说本王以荒谬之语妄加于皇上？那本王倒要问问，周王何罪、齐王何罪、代王何罪，为何三王俱被削爵，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
景清出班喝道：“三王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皇上乃天下共主，自然不能因公废私，大义灭亲，有什么不对？朝廷对此早有公论，燕王法身为臣子，质疑陛下，就是大逆不道！”
朱棣勃然大怒，指着他道：“你个鸟人！既然说三王谋反，证据确凿，那么证据何在？可曾从三位藩王府中搜得玉玺龙袍、兵甲器仗，可有任何实物为证？就凭周王次子的一句话？就凭御使言官的一言弹劾？”
削藩确实削得草率了点，证据根本不堪一提，没人敢当面提出时，大家还好打马虎眼，现在燕王朱棣吃了熊心豹胆，就是当着满朝文武提出来了，一时弄得朱允炆和方孝孺、黄子澄等人都狼狈不堪，偏偏练子宁涨红着脸跳出来，强辞夺理地道：“若是周王不想造反，身为人子，怎么可能向朝廷告举？御使言官为朝廷喉舌，食朝廷俸禄，忠朝廷之事，若是齐王、代王不想谋反，他们岂会举告亲王？”
朱棣捧腹大笑：“荒谬绝伦！本王只听说御使风闻之言不实可以不予降罪，从来不曾听说御使风闻之言便可以入人之罪。依你所言，本王现在就说：你要谋反！黄子澄要谋反！方孝孺要谋反！齐泰要谋反！”
朱棣一个个地指过去，大吼道：“你们统统都要谋反！本王是皇上叔父，身为皇上至亲，如果你们不是真要谋反，本王怎么会向皇上告举？从此以后，我大明御使台可以取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而代之，只要御使言官指任何一人有罪，那人便可下狱治罪了，御使言官为朝廷喉舌，食朝廷俸禄，忠朝廷之事，若是无罪，他们怎么可能弹劾嘛，哈哈！哈哈！如此奇谈妙论，当真闻所未闻！”
朱棣骂得理直气壮，笑得放肆无状，大殿上却再难有一人可以予以驳斥，朱棣刷地一转身，撩袍跪倒，含泪说道：“皇上，太祖在时，多以友爱孝悌训诫儿孙，最重亲族人伦之道。陛下自幼受太祖教诲，以仁孝而扬名天下，如今岂可因外臣几句言语便降罪叔父？太祖尸骨未寒，陛下便连削三王，太祖在天之灵岂得完好宁？”
朱允炆听得脸上好像开了洗染坊，红一阵白一阵的，偏偏对朱棣前倨而后恭的态度想不出个妥当的对策来，朱棣的态度愈加恭敬，语气也愈加沉痛，说着说着竟伏在金殿上号啕大哭起来：“臣非是对皇上不敬，实因臣乃诸王之长，皇室至亲，明知弟弟们冤屈，不能不为弟弟们向皇上诉冤呐！
臣既是皇上的叔父，又是皇上的臣子，于公于私，都不忍让皇上负此不仁不义之名，所以只得冒昧直言。若是臣出言无状冒犯了陛下，陛下只管降罪于臣，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臣只想祈求皇上，似这等奸佞，他们要做费仲、尤浑，陛下可不要被他们蛊惑，做那残害亲叔比干的纣王啊！”
朱棣缓缓叩头，一叩头一声响，朱允炆如坐针毡，慌忙站起，语无伦次地道：“四叔不可如此，四叔快快请起，四叔关心国事、关爱至亲，致使殿前失仪，区区小事，朕怎能加罪于四叔，四叔……”
他忽地转向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气急败坏地道：“小林子，还不快扶四皇叔起来，愣在那儿干什么，你个痴笨愚蠢的废物！”

第261章 天予不取
一场本该当庭质询、诘难燕王朱棣的大风波，在朱棣先发制人之下，竟然以朱允炆一方灰头土脸而告终。
其实，朱棣虽然占住大义和道理当庭发难，原本设想的结局，也只是引起朝野广泛注意，这样的话，虽然暂时会自陷困境，可是陷入道义公论漩涡的那群书生，做事畏首畏尾，是不敢把他怎么样的，最终他顺利返回北平的把握的确超过七成，而且会因为自己在朝堂上的公开诘问，有极大可能令对方今后削藩有所顾忌，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之所以结局比朱棣和道衍预想的还好，这就要归功于朱允炆了。
朱允炆不善于舌辩，不代表方孝孺、黄子澄等人不擅长，他们俱都生得一张利口，一开始之所以没反应过来，是因为他们削藩的确太急了，燕王朱棣所指责的那些事情的确占了理儿，他们无从辩驳。不过他们念了一辈子书，偷换逻辑、转换命题的诡辩术还不懂么？只要再给他们点时间，他们一定可以滤清思路，甩开朱棣揪住不放的话题，专攻他欺君罔上的罪证，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开，纵然不能扳回一局，也能稍稍找回些面子。
可朱允炆却是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的，眼见自己倚为臂膀的几个心腹被朱棣诘问的哑口无言，满朝文武都在那儿看着，毫无经验的朱允炆羞愧难当，恨不得马上找个台阶下来，所以急不可耐地和稀泥，承认朱棣御前失仪只是出自一片赤诚，自家事一切好商量，匆匆给自己搭了条梯子下来，便让内侍扶起朱棣，好生劝慰一番，请他先去内宫见母后，叔嫂叙家常去了。
朱允炆这样一来，黄子澄等人就没辙了，朱棣都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还跟谁较劲儿？那不是让皇帝下不来台么，几个人只得忍气吞声，把这事饶了过去。鸿胪寺官员见此情景，赶紧出面让百官奏事，百官今天压根没做什么准备，随便出来几个大臣，提了几条不痛不痒的问题，朱允炆随便答复几句走了个过场，这场不是大朝会的大朝会便草草收场了。
傍晚，宫禁未至，正心殿内灯火通明，刚刚遵从母后吩咐，客客气气地把四叔燕王送出宫去的朱允炆回来，一众早已候在那儿的心腹就炸了锅。
齐泰激动地道：“皇上，今日燕王在朝上批斥天子，污蔑群臣，眼中哪里还有皇上、哪里还有朝廷，这样嚣张，反迹还不明显么？皇上根本就不应该让他上朝，他一踏进应天府，就该把他锁拿问罪！”
景清也激忿地道：“皇上，燕王自己送上门来，这是天赐良机。正所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经过今日朝堂一事，皇上更不该犹豫了，应该马上把他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朱允炆沉着脸道：“朝堂上，朕刚刚说过无意诛除众位皇叔，刚刚赦免了他殿前失仪之罪，你让朕出尔反尔，贻笑天下么？”
练子宁一听急了，说道：“皇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燕王既然来了，就得让他有来无回啊，如果放虎归山，临猛虎反噬，悔之晚矣！”
朱允炆烦躁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到御座上，生着闷气不说话。
黄子澄使劲揪着胡须，半晌才道：“不能杀！燕王用心险恶，其心可诛啊！”
朱允炆和众大臣一齐望向他，朱允炆急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黄子澄道：“我们一直想不通，燕王为什么要来应天府？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察觉到朝廷的动向，知道朝廷马上就要对他下手了。这个时候，他冒险到应天来，所为何来？如果说是想向朝廷示忠，那他就该循规蹈矩，谨慎言行，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像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众人听了，觉得他分析的很有道理，不禁连连点头，朱允炆急忙又问：“那依先生所见，燕王意图何在呢？”
黄子澄道：“诸王之中，善战者，曾领兵马者还有数藩，而且朝廷对北平的控制还不够严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朝廷对他图穷匕现的时候，所以冒险进京，一为迫使皇上公开承认没有削藩之意；二为以此举争取诸藩人心；三为唤取朝野同情……”
黄子澄还没说完，齐泰就迫不及待地道：“着哇，既然以行也看出了燕王用心，我们更该马上把他杀掉！”
黄子澄摆手道：“且慢，我还没有说完。燕王必然也考虑到此来金陵的风险，可他这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他是不得不来。可是燕王既来，对北平，他必然也早有安排，如果他身死金陵，他的儿子必然会聚众造反，此其一；其二么，哼！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借自己一死，陷皇上于不义，陷我等于不忠，他在孝陵哭祭先帝的致辞你们是听过的，到时候普天下人会怎么看待皇上？会怎么看待我等？”
练子宁急得跺脚道：“哎呀，我的黄大人，火上房了都，你还顾忌那些做甚么，只要一刀把他杀了，谅他燕王世子刚刚及冠之年，威望武功远不及乃父，能成甚么大事，应该马上动手把他除掉才是。”
黄子澄淡淡一笑，悠然道：“光脚的不怕穿靴的，燕王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这是狗急跳墙，拼死一搏。大局掌握在皇上手中，掌握在朝廷手中，咱们急什么？咱们原来制定的计划是什么？是削其羽翼，釜底抽薪，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燕王，现在岂能因为燕王的举动而乱了自己分寸？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皇上刚刚御极，如果现在杀掉燕王，于皇上的令誉岂不有损？我们刚刚受皇上重用，威望不足，你们也听到了，今日朝堂之上，燕王不就拿这一条来讥讽你我，离间你我与朝廷百官的关系么？如果我们此时杀掉燕王，岂不令人诟病？”
光脚的不怕穿靴的这句话，正是从明朝时期流行开来的，黄子澄自忖想通了朱棣的心思，轻松之余居然还说了句俏皮话。听到这番狗屁不通的理论，齐泰却要变成喷火龙了，他喘着粗气，瞪着黄子澄道：“那……那依你黄大人，又当如何？”
黄子澄胸有成竹地道：“燕王越急，越证明他已黔驴技穷，而大局是掌握在咱们手中的，他急，咱们不能急。依我说，皇上不但不能杀他，他在金陵期间，还要对他优礼有加，予以恩宠。至于三王被削的事，也可以他远在北平不明真相为由予以敷衍，借以迷惑燕王。
任他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我们这边，仍然按照原定计划，削光他的羽翼，到那时候，北平也已尽在我们的掌握，要杀燕王么，呵呵，等我们布置妥当，在这里杀和在北平杀，又有什么区别？待到时机成熟再动手，不止对皇上的清誉毫无损害，也能少些兵戈，免致百姓离乱。”
景清瞪起眼睛道：“还要放他回去？”
黄子澄肯定地道：“对！还要放他回去！”
练子宁怒不可遏地道：“岂有此理，这不是纵虎归山么？”
朱允炆见自己的亲信之间又起了内讧，也不知道谁说的更有道理，便向方孝孺问道：“孝直先生以为如何？”
方孝孺道：“诸位大人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我大明江山，彼此之间，勿要伤了和气才是。皇上，各位大人所言，考虑的都有道理。现在燕王下了这么一步死棋，就是要让皇上杀他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依臣看来，咱们不能杀他，否则实在无以对天下人交待。皇上要杀燕王容易，要塞天下悠悠众人之口却难啊！”
朱允炆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方孝孺又道：“可是，咱们也不能由得他燕王的摆布，燕王赴南京，将了陛下一军，陛下何不反将他一军，他若答应还则罢了，他若不答应，那时，要刹要剐，无论皇上怎么做，燕王都无话可说了，天下臣民，也一样无话可说了。”
朱允炆双眼放光，急忙问道：“孝直先生，朕该怎么做？”
方孝孺道：“马上就是先帝小祥忌日了，皇上可以说，诸王受命藩镇地方，不可轻离，由诸王子代父赴京，祭扫皇陵，燕王既然在京里，就先把这件事说给他听，让他当众答应下来。这么做有两样好处，一则，去年先帝驾崩，皇上诏谕诸王不得赴京，民间对此多有议论，认为皇上不近人情，皇上正好藉此补救；二则，若是燕王不允，那就是抗旨，反心便也昭然了，就地将他拿下，他也无话可说。他若答应又出尔反尔，则要失信于天下。若是燕王三子真的在手，朝廷这边便可如黄大人所言，从容部署，再无需担心他燕王铤而走险了！”
“好！”
朱允炆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意，转向众人问道：“众卿以为，孝直先生所言如何？”
“糊涂，真是糊涂啊！燕王就在眼前，杀之如屠狗，偏要纵虎归山，循甚么朝廷削藩大计，真是岂有此理！”
离开皇宫，走在御道上，齐泰越想越痛心，景清叹了口气道：“奈何，方孝直和黄以行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及，他们二人都是这个看法，我们还能怎么样？”
练子宁垂头丧气地道：“唉，时局发展若真如他们预料倒也罢了，就怕节外生枝啊，燕王家里那三只虎犊怎及得燕王这头猛虎厉害。”
齐泰神色变幻不定，寻思半晌，把脚一跺道：“不成，不能纵虎归山。”
景清无奈地道：“皇上心意已决，你我又能奈何？就凭你我三个书生，难道杀上燕王府，手刃燕王不成？”
齐泰咬着牙根道：“不错，我正有这个打算。只不过……”
他瞟着不远处的锦衣卫衙门，冷冷地笑道：“当然不是我们动手……”

第262章 行刺三人组
“杀燕王？”
“不错，三天，三天之内必须动手。”
听了齐泰的话，罗佥事默然良久，方道：“大人，我锦衣卫今非昔比，如今辖治的只有禁卫仪仗、宫卫杂役，实在没有擅长匿踪刺杀的高手了。”
景清插嘴道：“锦衣卫如今虽然萧条，个把人还是抽得出来的吧？你放心，做成了这件大事，你就是朝廷的大功臣，皇上定会重重嘉奖的，到时候提拔你为指挥使，重新重用锦衣卫，还不是皇上的一句话？”
罗克敌微微蹙了蹙眉，又道：“可是，燕王若死在京里，岂非于陛下声誉大大有碍？”
练子宁道：“如何摘清皇上与此事的关系，以你锦衣卫的手段，难道还办不到？”
齐泰道：“罗大人，我知道，你因为锦衣卫被朝廷闲置冷落的事，一直郁郁不平，这不正是你的机会么？燕藩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如果你能解决这件事，皇上岂能不对你大加赞赏？”
罗克敌抿了口茶，低头不语。
练子宁又道：“只要刺杀了燕王，再随便丢下一具尸首，揣上一封遗书，就说因为燕王哭陵骂驾、指斥朝堂、目无君上、大逆不道，此人激于意气，决心舍却一身，为国除奸，还会有多少人会疑心到皇上身上呢？纵然有些疑心，查无实据，谁敢妄言？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
景清道：“皇上的口谕，你罗大人不会抗旨吧？皇上明日会在宫中摆家宴款待燕王，后一日，安王等在京的皇亲国戚还会设宴为燕王洗尘。第三天，驸马梅殷会陪燕王去大理寺，查验周、齐、代三王谋反的口供、证据。具体的行程安排，我们随后会给你送来，皇上说了，只要你办成这件大事，漫说重新启用锦衣卫，封你个公侯，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罗克敌把茶杯一顿，沉声道：“好，这件事，下官一定妥善安排！”
齐泰三人大喜，齐泰道：“罗大人真是国之忠良啊，我们回头会把此事禀报陛下。罗大人，事情一定要做得漂亮，无论成败，此事万万不可让人疑心到皇上头上！”
罗克敌微微一笑，说道：“那是自然，诸位大人尽管放心。”
离开锦衣卫衙门，齐泰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成了，假传圣旨这等大事，你我三人就共同担待吧！”
景清道：“为国效力，为君分忧，我们做臣子的责无旁贷，如果真的事机败露，我们一力承担，绝不让皇上从中为难便是。大人，咱们这就各自回去，静候好消息吧。”
“好，景大人慢走，练大人慢走。”
“请，请了。”
罗克敌送了齐泰三人离开，又复回到卧室，身着一身月白小衣的刘玉珏正给他收拾着桌上的杯碟，刘玉珏弯着腰，貌似何郎，腰同沈约，头发湿润润的简单地挽个道髻，盘在头上，露出一截粉腻的颈项，灯下看来如同象牙打磨。
罗克敌微微锁着眉，并未抬头看他，只是回到席前盘膝坐下，沉思不语，刘玉珏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杯碟，回来也在他旁边轻轻坐下，瞟了眼他的模样，欲言又止。
罗克敌道：“方才他们说的话，你听到了？”
刘玉珏轻轻颔首道：“是，卑职方在屏风后面都听到了，要杀燕王，这可不容易，大人可得千万小心呐。”
罗克敌笑了，微笑摇头道：“傻孩子，你真当他们是奉了皇上口谕而来？”
刘玉珏惊奇地张大了眼睛，讶异地道：“难道不是？”
灯光下，刘玉珏那张刚刚沐浴之后的脸蛋白净光滑，带着美玉一般润泽的颜色，罗克敌心中一热，便张开手臂，刘玉珏脸蛋一红，忸怩了一下，还是温顺地投到了他的怀抱。
罗克敌轻轻揽住他的腰肢，这才低笑道：“只有你这傻孩子才信了他们的鬼话，如此机密事，又是见不得人的，不召我入宫，遣一内侍来知会我总成了吧。生怕旁人不知道么？要让三位朝臣联袂而来？哼！他们在假传圣旨！”
“啊！”刘玉珏唇瓣微张，吃惊地道：“他们好大的胆子！”
“他们自以为所作所为，是为国为民，自然问心无愧。”
“那么……大人可不能被他们利用。”
罗克敌笑道：“你放心，我当然不会被他们利用，不过这人还是要派的。”
刘玉珏奇道：“那又是为什么？”
罗克敌道：“一则，他们俱是皇上心腹，现如今把持着朝政，咱们得罪不得。二来么，如果我这里全无动静，他们难保不会再想别的办法，而燕王……是不可以死在金陵的。我得派几个人去应应景儿，把事情闹大，如此一来，燕王才像是套上了金钟罩，百邪不侵。明天，叫杨旭来见我。”
刘玉珏吃惊地道：“大人，你要派杨大哥去么？行刺燕王，这太冒险了，换一个人好不好？”
“嗯？”罗克敌目光一凝，如同两道利箭，逼向刘玉珏，淡淡地道：“怎么，你怕他出事？”
“我……我……”
刘玉珏躲闪着他的目光，实在禁不得他目光的锐利，便扑进他怀里，把头埋起来，说道：“大人，人家与杨大哥可是清清白白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只因……救我全家性命的是他，带玉珏南下金陵的也是他，玉珏对杨大哥实是感激莫名，做人不该知恩图报么？”
“嗯……”
罗克敌轻轻抚摸着他光滑如缎的秀发，低声说道：“你放心，现如今锦衣卫人才凋零，我对杨旭也是甚为看重的，并不想他会有什么闪失，这次去，只是要他主持其事，到时候闹出些动静，惊扰了燕王之后便可以撤回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刘玉珏自罗克敌怀里仰起头来，雀跃道：“多谢大人！”
灯下，那一双弯弯的眉，两瓣红润的唇，婉约如处子，罗克敌食指大动，轻轻托住他的颈子，便俯身低头，向他唇上印去。
古代许多文人雅士，乃至大有作为的帝王，都有男色之癖，风气最盛的时候，甚至做妻妾的也不在意丈夫喜好男宠，更不会有人据此认为是他们的道德瑕疵，在某些历史时段，它是一种社会时尚。比如“扬州八怪”的郑板桥，诗书文章，道德人品，那是没甚什么可挑剔的，可他一样嗜好男色。
又比如明朝时候曾有一个男子，本来家境很不错的，只因爱慕一位官员俊逸风流，便改名换姓，投到他门下做了仆从，这个官儿是不好男色的，那仆人不敢吐实，生怕被他赶走，便只守候在他身边，主人始终不知他对自己一往情深。几十年后，老仆临终之际，才向主人吐露实言，主人闻之感怀大哭。似这样情深意重尤甚男女之爱的，这在我们当然是无法理解的。
刘玉珏不管是相貌上，还是心理上，本来就有些女儿家倾向。自觉已将身子付与了大人，大人又是个知冷知热、人品俊逸的人物，这一腔情思便都系在了他的身上，甘心雌伏，如女儿家一般服侍他。
他个性软弱，受庇于罗克敌之后，那种安全感更是孤身远在异乡的他以前从不曾有过的，这男儿身女儿心的刘公子，便把罗克敌做了丈夫一样的侍候，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并不觉得有甚么不对。只是，对杨旭，他总有一种难以忘怀的感情。
罗克敌从齐泰等人迫不得已地要假传圣旨，令他去刺杀燕王的举动，便揣测出燕王以道义和公论“逼宫”，如今已经产生了效果，皇上恐怕是要释放燕王回北平了，如此一来，锦衣卫的崛起便还有机会，心怀为之大畅。
刘玉珏受他一吻，粉面微晕，面呈娇羞，罗克敌微笑着拔下他头上的玉簪，那一头乌黑的秀发登时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刘玉珏本就男生女相，脸蛋再被秀发一掩，细眉长长，芳唇红润，柔顺的青丝垂于颊侧，掩映着那一张雪白的面孔，直如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
已然放下心事的罗克敌见状不觉情动，他一伸手便抄起刘玉珏的腿弯，将他打横儿抱起来，柔声道：“天色不早，我们歇了吧。”
“噗”地一口吹灭了火烛，廊外一天清辉登时洒入厅堂，怀中的美人儿，真个如玉……
※※※
“杨旭、陈东、叶安，你们三个，今夜潜入燕王府，行刺燕王！”
夏浔有些惊讶，不是因为罗克敌的话，而是因为身旁两个貌不惊人的同伴，他们是两个杀手，可你从他们身上，绝对看不出一点杀手的模样。那叫陈东的，就像某家酒楼里总是迎门送客的一个店小二，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另一个叫叶安的，身材适中，五官周正，唇上两道八字胡儿，面皮皱巴巴的天生一副苦色。头戴一顶方巾，身穿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脚下一双千层底的针纳布鞋，黑面白帮，看起来就像一个老实本分的小镇私塾先生。
长得貌不惊人也就罢了，问题是，即便罗克敌吩咐他们的是要刺杀一位亲王，他们居然连眼皮都没眨，微笑的仍然微笑，苦脸的仍然苦脸。夏浔不禁怀疑，如果罗克敌告诉他们要去刺杀的人是皇帝，他们是否仍然是这样一副表情。
罗佥事暗中到底隐藏着多么大的势力？
罗佥事很满意三个人的表现，顿了一顿又道：“此次行动，由杨旭主持。陈东、叶安，你们下去好生准备，具体安排，本官会说与杨旭知道。”
“遵命！”
两个完全不像杀手的杀手转身走了出去，夏浔注意到，走路的时候，他们也是一个踮着脚尖，迈着小碎步，另一个迈着四平八稳的八字步，无论是打扮、神情、举止，他们身上绝对找不出一点杀手的样子。
罗克敌走到夏浔面前，低声道：“关于这次行刺燕王，本官对你只有一个交待！”
“大人吩咐！”
“不许成功，只许失败！”

第263章 不刺之刺客
燕王在金陵的府邸在城南一带，这一带不只有王子们的府邸，还有公侯勋戚、朝廷大臣的府邸，他们大多选择这里建造府邸，不只是因为这里地处秦淮最繁华的地区，还因为从这里上朝最近。朱元璋是个工作狂，每日的朝会是不分寒暑、风雨不误的，住得太远就要起大早，一天两天还成，时间久了这些位老大人是吃不消的。
一到这一片地方，明显就都是高楼广厦了，建筑各有风格，但是从颜色上看，都是黛瓦白墙，间次以各种花草树木，整条巷弄华丽整洁、富贵逼人，走几步就有一道石牌坊，一抬头就是朱门铜环双狮守门，显示着这里的与众不同。
夜色深深，明星疏朗，夏浔和陈东、叶安悄悄地潜到了燕王府侧，用飞抓攀到了高墙上。
陈东和叶安言行举止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他们一旦行动起来，夏浔对他们的身手不免要刮目相看了，两个人的身手十分俐落灵活，比起他来毫不逊色，某些方面甚至还胜一筹。夏浔不知道他们公开的身份究竟是甚么，却知道这绝不是他们第一次受命杀人，再多的训练，如果没有实战的演练，也绝不可能有他们这样从容自若的心态。
夜，静悄悄的。秦淮河上还是一片灯火通明，无数人的正在醉梦笙歌当中，而这一片片的高宅大院儿，却似已完全进入了梦乡。
伏在高墙上，居高临下，王府中高大的建筑都是乌沉沉的，但是它们的轮廓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夏浔佯做观察，其实却在暗暗想着心事。
这也就是碰上朱允炆这样优柔寡断的君主还有黄子澄这等爱好名声的腐儒了，不然管他什么天下公论，直接砍了朱老四，过上几个月，百姓们谁还会在乎这件事呢。或许后人会在书中为他们记上一笔，可这后人的看法就真的那么重要？
朱老四此番回京明明是自蹈死地，偏偏朱允炆君臣没有那个魄力，一个个都极为爱惜羽毛，非要把自己包装成圣人一般，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愣是把自己已经控制了全局的一条大龙给活生生地憋死了。
“大人，侧院巡弋的兵丁，半炷香的时间就过去一队，每队五人，要解决他们倒还容易，但是只要有一个结果的不够利索，让他高喊一声，咱们的计划就要失败了。”
陈东静静地观察了一阵，对夏浔建议道：“依卑职看，咱们可以分次过去，每次过去一人，过去后在那处花丛后面集合。这里是王府侧院儿，燕王应该住在主殿后边那片房舍，咱们潜进去后，想办法摸近，燕王的住处守御一定更为森严，据此为依据，倒也不难辩认。”
另一侧叶安也压低嗓音提议道：“大人，等摸到燕王寝殿前时，请大人和陈校尉制造些动静引开王府侍卫，由卑职来下手。卑职的吹箭是啐了剧毒的，见血封喉，除非燕王沉得住气，始终不露面，否则，卑职这一箭只要能擦破他一点皮，他就死定了！”
夏浔摇摇头道：“下手很难，要逃走更难。燕王府的守卫实在是太森严了，看来燕王对朝廷已经提高了警觉。”
陈东轻描淡写地道：“我等本就是佥事大人训练出来的死士，生死寻常事，能干掉一位王爷，死也值了！”
夏浔瞟了他一眼道：“就怕无端牺牲，却不能完成大人的吩咐，那就死得一文不值了。陈东，你绕到对面去，从另一侧潜入，想办法把膳房引燃。”
陈东迟疑地道：“大人是想要调虎离山么？王府护卫第一要任，就是卫护王爷的安全，恐怕他们不会上当的。”
夏浔淡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今晚风向是从那边刮过来的，火势一起，纵然卫护燕王寝居的侍卫们不会乱动，其他各处的侍卫也不能不动，他们总不能坐视王府烧个精光吧，再说，火势一起，整条巷子都要乱了，混乱之中，我们的机会就会更大，逃逸起来也方便，我把你们带出来，就要尽可能的把你们带出去，记着，以后只要跟我做事，就不许轻言牺牲。”
“是！”
陈东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微微露出些感动。不错，他们是死士，从小到大，他们接受的训练中，被灌输的最多的理念就是为达目的不妨一死，从记事起就接受这样的教育，对于死亡，他们早已形成一种近乎本能的接受。
但是他们虽然不怕死，毕竟也是活生生的人，如果能不死，当然还是想活着，以前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接到的指令都是不惜一切代价，宁死也要达成任务，乍然听到夏浔这番新鲜的言论，不禁令他们这些冷血无情的刺客对这个初次相识的顶头上司，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夏浔又嘱咐道：“你小心些，那是上风头，如果宅内养有恶犬，难免嗅到你的味道。你的动作要快，一旦点着了火，你的任务就达成了，立即脱身，自寻地方躲避，三日之后，如无异动，再去回覆大人。”
“遵命！”
这一次，陈东答应的十分痛快，他顺着绳索迅速缀下地面，飞快地消失在夜色当中。
他们本来有更具可行性的计划，依照他们的提议，事先摸清燕王的行程，利用惊马冲散燕王的仪仗，趁乱下手。以他们两个毫无破绽的平民扮相，夏浔相信他们成功的把握一定极大。但是他接到的命令却是“只准失败，不许成功”，即便没有罗克敌的命令，他也正想这么做，所以他拒绝了，非常“刚愎自用”地拒绝了。
而这两个经验丰富的杀手并没有一点不满，他们从小被灌输的理念还有一条，那就是服从，无条件的服从。所以他们乖乖地按照夏浔的吩咐来到了燕王府，哪怕明知这是有去无回的死路，还平心静气地向夏浔尽可能地做出一些提议。
夏浔觉得，他事先做出的举措是对的，不能让这样两个人做出无谓的牺牲。
夏浔回首对叶安道：“把吹箭给我。”
叶安有些意外，说道：“大人，还是由卑职下手吧。”
夏浔道：“你负责引开守卫燕王寝殿的人，这任务其实比下手刺杀燕王更危险。我手中有你的吹箭，又有一匣连发的劲弩，俱都是淬过剧毒的，燕王除非不露头，否则他必死无疑。燕王活着的时候，侍卫们还会全力以赴，燕王如果死了，他们还会为谁卖命呢？所以，此举看来凶险，实则比引开守敌还要安全一些。”
叶安只好把吹箭交给夏浔，又叮嘱道：“大人，三支吹管，各藏吹箭一支，加了箍的这头是吹射的位置，吹箭淬了毒，千万小心！”
夏浔轻笑道：“放心好了，这东西，我会用！”
※※※
燕王府南厢火起，三月天气，夜风很强，片刻工夫，火苗子就窜上了夜空，映得半个府邸一片红彤彤的。
“不好啦，燕王府走水啦！”
大街上打更敲梆的更夫率先叫嚷起来，随即燕王府内外一乱混乱，燕王府的侍卫抽调出了大部分赶去东厢救火，夏浔和叶安躲在暗处看得清楚，有一处守卫最森严的宫殿外虽也经过了片刻的慌乱，但是侍卫们并未离开岗位，反而抽出了兵器，警戒地扫视着四周。
“就是这里了！”
倒挂金钩地吊在殿檐下的叶安双腿一放纵身前扑，贴着光滑圆润的殿柱滑下去，挥刀斩向猝不及防的燕王府侍卫，一招分花拂柳，两个正谨慎地盯着庭院中花草灌木的侍卫闪避不及，各自捱了一刀，痛呼跌开，叶安片刻不停，一纵身便向对面大殿的窗子撞去。
“抓刺客！”
守候在寝殿外的侍卫们蜂拥而上，斜刺里一个身着半身皮甲的高大武士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此人想来是个侍卫头领，身材魁梧动作敏捷，背后檐下的宫灯映着他身上油亮的皮甲，发出寒铁一般的光芒，使得他那虽然魁梧却并不显得异常高大的身体偏偏给人一种凝如山重如岳的感觉，造成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
“喝！”
当头一刀，如同匹练，被那灯光一映，犹如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叶安暗吃一惊，不敢举刀去迎，脚下一滑，已贴着平滑如镜的青砖地面滑出三尺，避开了这一刀。那人刀随身转，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又是一刀拦腰砍去，那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面前就算是一座山，也能被他一刀斩成两半。
与此同时，七八名侍卫已如狼似虎的扑过来，马上就要形成合围了。叶安暗暗吃惊：“燕山护卫，果然名不虚传，此时不走，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他立即虚劈一倒，一个斜插柳，跟烟花火箭似的，歪歪斜斜地插进花丛，就地一个翻滚，藉着庭院中的花草树木闪电般逸去：“叶某责任已了，剩下的，就交给杨百户了！”
几名燕王府侍卫紧追而去……
伏在檐上的夏浔深深地吸了口气：“该我出场了！”

第264章 推心置腹
“是你！”
“殿下！”
燕王一进来，假扮燕王的燕王府侍卫指挥使张玉便躬身退到了一边。
夏浔和燕王彼此一碰面，不禁一起叫了出来。
燕王没想到他等了一晚的人竟然就是夏浔，夏浔也没想到那个身穿半身甲的侍卫统领竟然就是燕王，贵为亲王，他居然亲自操刀上阵！
燕王睨了眼夏浔放在桌上的吹箭和制造精巧的匣弩，蓝幽幽的箭头，显然都是淬了毒的，燕王摆摆手，所有的侍卫和那假扮他的人便马上退了出去，没有留下一个侍卫，也没有收走桌上的暗器，夏浔见此情景，心悦诚服地道：“殿下的胆魄着实令人钦佩，竟不怕臣这是故意示之以诚，效仿荆轲刺秦王么？”
朱棣微微一笑，说道：“俺不是秦王，你也不会是荆轲的。这张纸条，是你写的？”
朱棣展开左手，手中一张纸条，上边一行小字：“今夜有人行刺，勿伤刺客，有事面禀殿下！”
夏浔点头道：“是！”
朱棣皱眉道：“字很丑。”
夏浔干笑道：“这个……咳咳，臣是担心字条落入他人之手，与臣比对笔迹。”
朱棣莞尔一笑，转而问道：“你在搞什么把戏？”
夏浔反问道：“殿下以为，这是臣在搞鬼么？”
朱棣目光一凝，沉声道：“皇上的命令？”
夏浔答道：“臣不知道，臣只受命于本衙的上官。”
朱棣目光一缩：“锦衣卫！”他直视着夏浔，又问：“那么？你为什么要向本王示警？”
夏浔的胸膛微微一挺，亢声道：“因为臣为殿下不平！”
朱棣道：“因何不平？”
夏浔沉声道：“殿下为国戍边，漠北宵小莫不胆寒。功在于国，利在于民，威在于敌，若殿下不曾死于扫北戍边之战场，却被暗害于朝堂之上，岂非令仇者痛，亲者快？”
朱棣悲怆地一笑，用略带些沙哑的声音道：“战功？呵呵，正因为本王有战功，所以皇上才会担心有朝一日俺会觊觎他的帝王之位，才会千方百计欲置俺于死地，你……对此不以为然么？”
夏浔的声音也低沉下来：“臣只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对的，但是假设定罪却是万万不可以的。臣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反，臣也不知道即便殿下不反，是否殿下百年之后，殿下的子孙会不会反，臣只知道，如果据此假设，便可理直气壮地置殿下于死地，那么天下将无人不可杀了。
内宦们有祸乱朝纲的可能，杀了！大臣们有把持朝纲的可能，杀了！外戚们有专权欺上的可能，杀了！皇子们有弑君篡位的可能，杀了！百姓们若遇灾荒之年有造反夺天下的可能，杀了。据此而断，何人不可杀？身居上位者，不想着自立自强、不想着完善体制，而想以杀止祸，手疼砍手，头疼砍头，可能吗？”
朱棣低低地道：“杨旭，你可知道，你这番言论，已是大逆不道了么？”
夏浔道：“臣是读书人，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殿下以为，亚圣人说的对吗？”
朱棣沉默良久，方慨然道：“陛下所用非人啊，方黄之流，自以为贤良忠正，才学天下，却一味的泥古不化，治理国家么，他们只知道复古、复古，还是复古；欲求长治久安么，便生搬硬套汉景帝的削藩。如果他们能似你这般想，引导陛下真正的为君之道，胸怀四海，包容天下，四方藩王何致于心怀忐忑，何愁天下不能国泰民安！”
夏浔道：“方黄之流，不好利、不好财、不好色，便自以为是心霁日月、磊落光明了，在臣看来，却是不然。他们不好财帛女色，却好名，为了成就自己的一世之名，妄议国事，离间皇亲，方使殿下有今日之忧。在臣看来，好色好利好名者，皆为一己私欲。好名者比好色好利者，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朱棣双眼一亮，脱口赞道：“好色好利好名者，皆为一己私欲。说得好，这句话一针见血，真不知戳破了古今多少所谓气节名士的脸皮，痛快！好痛快！”
夏浔心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大明朝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融儒家、佛家、道家、兵家于一体的全能大儒，受封‘先儒’的心学大师王阳明先生说过的话。”
朱棣感激地对夏浔道：“昔日若非文轩，本王一家老小都要在懵然之中被炸上西天去了。今日若非文轩，本王恐又要为宵小所害。两度救命，恩重如山，奈何本王困顿如此，生死难料……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夏浔道：“臣今日所为，只有胸中一腔不平之气，若图报答，也不会找上殿下了。”
朱棣颔首道：“说的是，大恩不言谢，这样的恩情，的确是无须挂在嘴上的，你对本王的这份恩义，本王铭记于心，一生一世，不敢或忘！”
夏浔连称不敢，朱棣沉吟片刻，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扬起双眸，盯着夏浔道：“今日承文轩示警，已是莫大的恩惠。然……本王还有一事，想厚颜托付于文轩，不知文轩可肯攘助本王么？”
这句话一出口，夏浔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这句话一出口，朱棣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绝对信任的自己人了。朱棣这个人，快意恩仇，恩怨分明，对敌人是够狠，对自己人却也是真的极够意思，今日既已置其心腹，这一辈子除非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过，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夏浔立即拱手道：“殿下尽管吩咐！”
朱棣沉声道：“昨日陛下有言，皇考小祥忌日，要召诸王王子赴京，一同祭扫皇陵，本王正想向朝廷示之忠诚，便一口答应了。如今朝廷既然夜遣刺客行刺本王，显然是迫于民心公意，皇上明着不能不放本王回去，却又实实的不肯放过俺。今日我既不死，当可安全回返北平了，唯一所虑者，便是本王三个儿子，他们不日就要来京，文轩在京做事，又是职司锦衣卫的，或可代本王照拂么？”
夏浔心道：“今晚的行刺，终于把他惹毛了，燕王心中，反意已萌！”
若是不然，燕王把三个儿子留在京师祭扫皇陵又有什么打紧，何必还要托付夏浔代为照应？如果他仍然没有反意，皇上要对付他时，三个儿子在身边更为危险，天晓得会不会被朝廷寻个由头把他们父子全都干掉，如果他们留在金陵，皇上反而没有借口下手。
朱棣这一句话，反心已昭然若揭了！
夏浔立即应道：“殿下放心，臣愿为殿下竭死效力。”
“好……好好！”
朱棣又是喜悦又是感激，想起刚刚还说过大恩不言谢，这一个谢字终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双手抱拳，向夏浔郑重地施了一礼。在他危难之际，而且是处于和朝廷完全不相当的势力对比的情况下，夏浔能雪中送炭，示以忠诚，在朱棣心中，这个两度救他性命的杨旭，已经可以和追随他多年，与他一同浴血沙场生死与共的爱将张玉、朱能平起平坐了。
一见燕王行礼，夏浔忙也拱手还礼，再直起腰来时，就觉得殿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夏浔向外面瞄了一眼，就见窗棂红通通的，旺盛的火光透过窗纸，映得大殿一片通明，大殿中本来极明亮的小儿手臂粗细的烛火，与那光亮比起来已经显得黯淡无光，迎面甚至有一种滚滚热浪般的感觉。
夏浔不禁吃惊地道：“火怎么这么大？”
朱棣向外瞟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道：“你生得火太小家子气了，俺又给你加了把柴禾！”
※※※
燕王府这一把火，把整个王府都烧光了。捎带着左邻右舍，不少王侯公卿都跟着遭了殃，最惨的就是黄真黄御使，黄御使刚在燕王府旁边买了幢宅子，虽然跟王府没法比，可是三间七架的厅堂，一间三架的正门，院前有场，院后有树，倒也别致，结果一把火……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允炆对朝廷官员大换血，上上下下的一通折通，原来的都御使吴有道被撤掉，洪武年间因为犯了罪被闲置起来的袁泰重新起用，袁泰失势的时候，吴有道一班人对他可没甚么礼遇，冷板凳坐久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他也没客气，把吴有道一班亲信全踹下去了。
袁泰重新提拔拉拢亲近自己的人，黄御使因为山东济南府一行缉白莲教匪有功，当年的考课是优，又是做了一辈子冷板凳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吴有道的人，因此也被袁泰提拔起来，放了个湖北道监察御使，黄真自觉这回抖起来了，忙不迭拿出一生积蓄，置办了这处宅子，才搬进来三天……
大清早的，就有人看见黄御使穿着燎得全是窟窿，都露出屁股蛋子的小衣，站在大街上抹眼泪。
早朝的时候，好几个官儿穿着燎得浑身窟窿的官袍，一脸的烟灰就往宫里头跑，今日当值纠察百官风纪的御使曾凤韶曾大人怒气冲冲赶上去阻止。他还没说话，那几个官儿先哭了，深更半夜的起了火，家当都烧光了，心疼啊！这大清早的，也不知家产抢救出来多少，府中上下是否都很安全，眼见到了早朝之期，这就急急忙忙上朝点卯来了，我容易么我？你还纠察风纪，你长人肠子了么你？
曾御使被几个官儿七嘴八舌喷了一脸唾沫，愣怔怔地看着他们进去了，再一转身，又见一个人气愤愤地走来，这位熏得更厉害，跟灶王爷似的，就剩下俩眼仁儿是白的了，曾御使仔细辨认半天，不由吓了一跳：“燕王殿下？！”

第265章 紧锣密鼓
“燕王好生阴险，这一定是燕王自己纵火，烧毁王宫，却欲将不义之名陷与陛下！”
黄子澄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早朝一结束，不等建文帝召唤，他自己个儿就跟在建文帝屁股后面追进了正心殿，一进大殿便愤愤然地怒吼起来。
齐泰和练子宁、景清三人有些心虚，他们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今儿早朝上可是真够热闹的，十几位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们伏地向皇上痛诉燕王府走水，殃及了自己家的府邸，他们损失如何惨重，家里人员伤亡几何，请求皇上追究燕王府的责任。
其中尤以黄真黄御使最为悲伤，黄御使满腔悲愤，说到痛处，几度晕厥，后来朱允炆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他第三次晕倒的时候，很痛快地吩咐金瓜武士把他架下去，拖到太医院喂药去了。
紧接着燕王朱棣就来上朝鸣冤告状，朱棣把昨夜王府遇刺、刺客纵火焚烧府邸的事情向朱允炆详详细细地诉说了一遍，请求陛下为他主持公道。这次来，他连受伤的侍卫、剿获的弩机吹箭等人证物证都带到了午门外，就等着皇上传验了。
这一次，朱棣既不耍横也不嚣张，态度诚恳、心平气和，只是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叙说了一遍，语气非常平静，甚至没有片言只语带有诱导大家怀疑皇上的意思，可是朱棣只一说昨日在王府中遇刺，所有人看皇上的眼神儿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黄泥巴沾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朱允炆这回算是尝到了有口难辩的滋味，他脸红脖子粗地走下御座，亲手扶起四叔，赌咒发誓地保证一定追缉凶手，确保他的安全，又把应天府、五城兵马司、刑部的官员狠狠训斥了一顿，总算把朱棣安抚下来。
朱允炆马上亲自安排，把燕王暂且迁居到安王府，和安王做伴儿，又派重兵予以保护。同时还亲口承诺由朝廷负责重新修建燕王府，至于其他几位受灾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沾了燕王的光，也都予以了一定的补偿。
等这一切安排妥当，朝会的时间也已耗去了大半，朱允炆已无心再听百官奏事，怏怏地吩咐一声“散朝”，就甩袖回了正心殿。
“皇上，依臣之见，还是尽快遣燕王回北平吧！”
方孝孺肃然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燕王自己所为，可是只要燕王在京，不管他出了什么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陛下，陛下将有口难辩。如此下去，不知燕王还会搞些什么把戏出来，我们既然不能在金陵下手，那还是尽快打发他离去吧，只要燕王平安离开金陵，那么朝野间一切针对陛下的不利猜疑自然不攻自破。”
朱允炆颓然挥手道：“送他走，送他走，赶快送他走，朕一刻也不想再见到他。”
齐泰非常懊丧，他本来指望由锦衣卫下手把燕王除掉，却没想到锦衣卫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燕王却毫发无伤，反而让皇上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燕王离开，燕王这一走，便是龙归大海，猛虎归山，再想收拾他就不太容易了。
想到这里，齐泰急忙亡羊补牢，建议道：“陛下，臣也同意方大人的意见，还是尽快遣燕王回北平吧。不过，燕王自毁王府，佯受行刺，种种举措，可以看出，燕王分明是对朝廷起了极大的戒心。
虽说朝廷的决策是先稳住燕王，削其羽翼，最后才对燕王开刀，可咱们也不能不防着燕王回到北平之后有些什么蠢动。臣以为，在兵力武备上，还须加强对北平的控制，我们得防着燕王狗急跳墙抢先动手。”
朱允炆道：“爱卿身为兵部尚书，调兵遣将、武备兵防，正该由爱卿操持才是，不知爱卿有何提议？”
齐泰道：“谢贵现在掌着北平都司事，然而北平都司辖下将校多为燕王旧部，谢贵一人恐怕孤掌难鸣，臣以为，可令都督宋忠率兵三万，以备边为名屯守开平，以都督徐凯率兵三万屯兵临清、以都督耿瓛率兵三万屯兵于山海关。北平、永清的两卫兵马曾多次追随燕王扫北，将校都是他带出来的人，如今来不及一一调换，可将两卫官兵全部调离，迁防于彰德、顺德。如此一来，燕王纵然返回北平，也仍然是陛下的笼中之燕，欲振乏力。”
朱允炆大喜道：“如此，当可保万无一失了，甚好，就按你的意思拟旨吧。”
想以行刺的手段诛奸，结果反而弄巧成拙成全了燕王，景清心中也是又羞又愧，一听齐泰献策，他也挺身而出，对朱允炆道：“燕王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恐张芮、谢贵两位大人不识燕王真面目，难防燕王的手段，臣请往北平，辅佐两位大人，以期朝廷诏谕一下，就地擒拿燕王！”
“好！”朱允炆赞道：“朕正虑北平官员，被燕王假象迷惑，景爱卿亲赴北平，朕就放心了，那朕委你一个北平布政司参议之职，给朕盯紧了燕王！”
方孝孺拱手道：“臣还有一条建议，皇上可以挑选一些公忠体国的干吏，委之以采访使之职，让他们分巡天下，问民疾苦，考察官吏，旌廉斥贪。陛下刚刚登基，对天下民情，可藉这些耳目得以了解，同时……还可以让他们暗中查访诸王不法事，如果有了确凿的证据，朝廷削藩，就不会像削除周王、齐王、代王时候那般被动了。”
朱允炆深有感慨地道：“孝直先生说的是啊，如此数管齐下，何愁燕藩不灭！就依先生所言，选派贤良采访天下，这些采访使的人选，就请孝直先生和师傅为朕拟选吧！”
※※※
燕王到京不几日，便接二连三地闹出许多风波来，朱允炆实在忍无可忍了，又随便敷衍了他几日，便像送瘟神似的把他打发走了。
燕王平安离开金陵，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可与此同时他又陷入了深深的失望当中，他此次赴京，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公众舆论的力量和叔侄亲情打动皇帝，促使他打消对诸藩赶尽杀绝的想法。
可是这个目的明显没有达到，朱允炆一直在敷衍他，对三王被削藩的事避而不谈。此来金陵没能打消皇帝削藩的念头不说，若非杨旭暗通消息，他还差点丧命于暗箭之下。堂堂一朝天子，竟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看来皇帝不但是铁了心置诸王与死地，而且是不择手段了。
朱棣终于开始考虑造反的可能，这已是他除了束手就缚之外，唯一能走的一条路。可是，无兵无权，拿什么跟皇帝斗呢？朱棣虽打过无数次仗，却从来没有打过势力如此悬殊、处境如此险恶的仗，北返之路，朱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就在燕王北返的同时，宋忠、徐凯、耿瓛等几位都督业已领了圣旨，分别率兵奔赴开平、临清、山海关一带去了，北平和永清的两卫兵马也已接到兵部移防彰德、顺德的命令，整卫官兵集体迁防。
又过几天，都御使景清被任命为北平布政使司参议，走马上任去了。都御使比布政使司的一个参议何止高了一头，景清又是皇帝的心腹，并不曾听闻他有什么过错，却降职迁任外地，所去之地又是北平？
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让朝中文武都明白了一件事：燕王此番冒险南下与建文帝摊牌，已然完败。皇帝削藩之心根本不曾动摇过，朝廷削藩的路，还会继续走下去。
又过半个月，方孝孺和黄子澄精心挑选了二十四人的名单，提交给建文帝，朱允炆立即下诏，宣布派遣刑部尚书暴昭、户部侍郎夏原吉、给事中徐思勉等二十四人充任朝廷采访使，代天子分巡天下，问民疾苦，考察官吏，旌廉斥贪。
这些举动都看在夏浔眼里，他也在暗中准备着：一旦他明确投奔燕王，如何确保家室的安全；燕王将三子托付于他，如何保证他们能安然北返？想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动作，其实很不容易。
这天午后，夏浔正在衙门当值，突然有内侍传旨，诏他觐见。夏浔的官秩品阶不高，可他接手罗克敌，现在负责着对宫廷禁卫、仪仗鸾驾排班当值的安排，官不大，却是天子近臣，有机会随时见到皇帝的，这一点，确是许多朝廷大员也比不了的。
一听皇上召见，夏浔不明缘由所在，立即随那内侍进宫，路上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可那小内侍也不知是不知道皇上传唤的缘由，还是小付子之死把他们吓着了，根本不敢多言，夏浔见打听不到什么，也只得无奈闭口。
沿着御道正往前走，忽见一名文官迎面走来，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夏浔一看，认得正是监察御使黄真，当初两人任正副天使，曾受朱元璋所命同往济南督察过缉拿白莲教匪的事，算得上是老相识，夏浔忙向那小内侍知会一声，劳他一旁等候，便向黄真迎上去，抱拳招呼道：“黄大人，久违了。”

第266章 燕王三子
“啊，原来是杨大人。”
黄真一见是他，连忙站住脚步，勉强挤出一副笑脸，向他拱了拱手。
夏浔有些奇怪，试探地道：“黄大人有心事，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夏浔这一问，登时勾起了黄真的伤心事，黄真眼圈儿一红，问道：“杨大人，燕王府大火的事儿，你知道吧？”
夏浔道：“哦，知道，那天下官正在衙门当值，听说火起，还披衣起床，站到院子里瞧了阵热闹，嚯，那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黄大人，你提这个干嘛？”
黄真眼里雾气氤氲，开始漾起一层泪光：“老夫……老夫的宅子毗邻燕王府，也被一块儿烧啦，烧得精光！”
“啊？”
夏浔还真不知道黄真搬了家，不禁奇道：“黄大人，您的宅子不是在三山门吗，什么时候搬到燕王府旁边去了？”
黄真伸出三个手指头，向夏浔用力地顿了一顿，痛声道：“三天，燕王府起火的前三天。”
夏浔默然，干笑道：“人有旦夕祸福，好在……大人毫发无伤，身外之物，也就别太放在心上了！”
黄真垂头丧气地道：“唉！世事难预料啊，老夫已经想开了，大彻大悟喽。算了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一说这个，老夫这心呐，就像滚油煎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杨大人，你这是要进宫去？”
夏浔道：“是，皇上召见。黄大人这个时辰从宫里出来，莫非也是皇上受了皇上的差遣？”
一听这话，黄真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他双手抱拳，向天上拱了一拱，说道：“承蒙皇上信任，昨日下诏，委任二十四位采访使分巡天下，其中就有黄某一个，黄某本是湖北道监察御使，这一遭奉了皇命，又担了湖北道的采访使，一身两职，倒也方便。”
夏浔一听连忙拱手道：“哎呀，原来黄大人也是二十四天使之一，恭喜恭喜。只不知，大人此番赴湖北采访，都采访些什么？莫非白莲教又闹乱子了？”
黄真撇嘴道：“白莲教算甚么，在当今皇上眼中，教匪之祸，不过是癣疥之疾，何足挂齿，要说心腹大患，那还是……”
黄真猛地收声，夏浔眨眨眼道：“嗯？”
黄真打个哈哈，说道：“皇上心中，自然百姓最重。这一次，皇上是要我等分巡天下，问民疾苦，考察官吏，旌廉斥贪，刚刚老夫进宫陛辞，明天一早就要启程的，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嗨！全烧光了，也没啥可收拾的，杨大人，不耽搁你入宫了，告辞、告辞！”
夏浔若有所思地看着黄真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泛疑：“皇上在这个时候派什么采访使，而且一派就是二十多个，这事儿……不会与削藩有关吧？”
※※※
“你来了。”
看到夏浔，朱允炆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夏浔欠身道：“是，臣蒙皇上召见，立即赶来见驾，不知皇上对臣有什么吩咐。”
朱允炆道：“杨旭啊，燕王世子和两位小郡王不日就要到京了。上一次，燕王赴京，结果遇歹人行刺，燕王府也被烧了，让朕也很难做。朕不希望这一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燕王三子身上。燕王三子在京期间，他们的安全就交给你们锦衣卫了。”
夏浔躬身道：“是，不过……这样大事，是否……该召罗佥事来，听从皇上吩咐？”
“朕会知会他的。”
朱允炆摆摆手，呷了一口茶，瞟了夏浔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杨旭，你和中山王府来往一向密切，和燕王府相处得也算融洽，朕记得，前些天，赴北平查锦衣卫属吏不法事，也是你和燕王府打的交道吧，在京这些人里，朕想来想去，能和燕王府搭上关系的，也就只有你了，这件事自然要交代给你。”
夏浔倏然变色，慌忙俯身道：“皇上，臣与中山王府，确有一些情份，因之，也被燕王府所知道，但臣与燕王府并没有什么个人来往，更不敢循私枉法。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臣自入职锦衣卫以来，唯皇上之忧而忧、唯皇上之喜而喜，唯皇上之命是从，绝无包庇、私通燕王府的想法啊……”
这通马屁把夏浔自己都快恶心吐了，朱允炆却面露怡然之色，摆手笑道：“杨卿不必惊慌，朕对你的忠心当然是毫不怀疑的。”
对夏浔的忠诚，朱允炆的确从来都不曾有过怀疑。有忠心的人，这颗忠心当然是忠于皇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读圣贤书的人岂能不明天下大义之所在？朱允炆一直就是这么理解的，一直就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而且，如果杨旭没有忠心，唯利是图，那么他就更不会背叛自己，谁会放着正统的天朝天子不选，而去选择一个朝不保夕的燕王呢？燕王有什么能力与天子一争高下？只要有眼睛的人，谁还看不出，燕王马上就要倒了？所以，朱允炆对夏浔很放心。
他轻笑道：“是这样，燕王甫一入京，就对朕颇多猜忌，引得朝野一片议论。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被人行刺，许多人更是把这笔账算到了朕的头上。朕担心啊，如果燕王的三个儿子在京里出什么乱子，朕岂不是有口难辩么？
燕王对朕颇为猜忌，燕王三子受乃父影响，对朕怕也是成见颇深。朕若选些不合适的人去保护他们，他们若心生猜疑，处处回避，说不定反而出事。所以朕才想到了你，你和燕王府多少总有些交情，由你出面，想来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
上一次燕王遇刺，朱允炆没吃鱼惹一身腥，真的是有点怕了，在他没有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对燕王下手之前，他可不想让燕王的三个儿子再出什么事。
夏浔听清缘由，不禁又惊又喜，他虽然答应燕王要暗中照拂三位王子，一直也在设想其中的难处，却没想到朱允炆居然交代给他这份差使，让他有机会与燕王三子正大光明地公开接触。仔细想来，京城里与燕王府打过交道的人寥寥无几，建文帝选择他，虽在意料之外，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夏浔连忙躬身答应道：“是，臣明白了，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确保燕王三子在京的安全。”
朱允炆颔首道：“很好，燕王府刚刚毁于大火，尚未来得及起建，朕已知会了徐辉祖，让燕王三子暂时住到中山王府去。朕已令吴王，衡王和徐王去燕子矶相迎了，你且在宫中候着，等他们见驾之后，就陪他们同往中山王府，他们在京这段时日，你要全程陪同，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还有……”
朱允炆的目光看着夏浔微微一凝，夏浔心领神会，连忙颔首道：“臣明白！臣相信，皇上天威之下，一切魑魅伎俩，都将无所遁形！”
朱允炆微笑起来，他喜欢善体朕意的臣子。
※※※
“臣弟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见过皇上。”
“嗳，三位王弟在朝并无职司，无须殿上面君，在这里嘛，那就是一家人相见了，只叙家人之礼，切莫如此拘谨，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呀，三位王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朱允炆满面春风，非常亲切地上前搀扶小他一岁的堂弟朱高炽。
朱高炽实在是太胖了，同眉清目秀，长身玉立的朱允炆比起来，他那痴肥的身材能把两个朱允炆都装下来。因为太胖，那张大脸盘子便也肥嘟嘟的，两个肥胖的脸蛋子耷拉着，白白嫩嫩，透出肉红色。
一见皇上伸手来扶，朱高炽急忙再度叩首道：“臣弟谢过皇上。”
说着朱高炽就想爬起来，奈何他的身躯实在是太沉重了，他的一双腿平时显然是在超负荷地支撑他的身体，这一跪倒，一时竟爬不起来。
朱允炆本来只是虚扶一把，见他这般模样，只好走到他身边真的去扶了，一扶朱高炽的胳膊，触手便是软绵绵的一团肥肉，朱允炆竟然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站在殿角的夏浔见状，连忙抢上一步，帮他把朱高炽扶起来。
一见大哥站起来了，跪在地上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便也跟着站了起来。朱高炽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向朱允炆憨笑两声，有些腼腆地道：“臣弟初谒天颜，心中难免紧张，双腿有些发软，一时竟……让陛下见笑了。”
“呵呵呵，王弟说笑了，你我自家兄弟，有什么好紧张的。小林子，快给三位王弟看座。”
“谢皇上！”
朱高炽拱手致谢，艰难地挪向座椅，这点简单的动作，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朱允炆又乜了眼朱高煦和朱高燧，这两人虽然继承了乃父的神韵，极其魁梧健壮，可是论年纪毕竟才一个十五、一个十四，虽然生得五大三粗的，唇上的汗毛却还未褪，那双眼睛瞪着朱允炆，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
朱允炆笑了笑，转身之际，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轻蔑的神色。
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朱允炆却完全无法在四叔的这三个儿子身上感觉得到四叔那样的特质。以前每次见了四叔，他就会从心底里产生一种敬畏感，哪怕是他现在做了皇帝，朱棣得俯首在他脚下，向他叩头称帝，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朱棣身上有一种很强大的气场，让他油然而生敬畏的气场，这种感觉，他只在自己的皇祖父身上感觉到过。哪怕是朱元璋对他再慈祥，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这种敬畏感还是挥之不去的。
尤其是他在朱元璋身边时，哪怕是看到朱元璋为了别的人、别的事而大发雷霆，他也会噤若寒蝉，这种恐惧，仿佛是天生的，一种弱小生物天生对另一种强大生物的敬畏。可是在燕王的这三个儿子身上，他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胖子总会给人一种蠢笨的感觉，燕王世子更是胖得出奇，朱允炆觉得，以燕王的赫赫战功，他这个长子恐怕连刀把儿都不曾摸过，更不要说是骑马射箭了，他连走几步道儿都得让人扶着呢。
至于朱高煦和朱高燧，倒是一副赳赳武夫的模样，却也仅仅限于一介武夫罢了，就连你们的父亲，在朕面前也不敢露出敌意，你们居然用仇视的目光看朕，这样两个胸无城府的愣头青，济得甚么事？
回到御案后坐下，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愈加的亲切起来：“三位王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朕已在宫中摆下家宴，一会儿太后也要过来的，咱们陪太后她老人家一起吃顿饭，然后便由杨旭陪同你们先去中山王府歇息。”
朱允炆看看侍立一旁的夏浔，说道：“前些天燕王府走了水，如今还未重新起建。徐辉祖是你们的舅舅，外甥住到舅舅家里去，也是天经地义的。诸王王子们还会陆续赴京的，你们难得来京里一趟，这几天就好好歇息一下，看看金陵风光，杨旭会为你们打点一切，并护卫你们在京的安全。”
朱高燧按捺不住，冒冒失失地问道：“陛下，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北平去呢？”
朱允炆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风光之盛，难道还比不上北平么？王弟何必如此心急。”
朱高炽赔笑道：“母亲膝下，只有我们三个儿子，如今我们一齐赴京，慈母思念的很，临行之际曾嘱咐我们，抵达京师后早早修一封家书回去，言明归期，免得母亲挂念，是以三弟有此一问，莽撞之处，还请陛下莫怪。”
朱允炆道：“哦，呵呵……朕是这样想的，朕是一国之君，需要操持天下大事，为了江山社稷，本应为先帝守孝三年的，却只能以日易月，朕的心中对此一直深以为憾；而诸王叔封建屏障，同样责任重大，不能擅离藩国的。
朕思来想去，这为先帝守孝的责任，就只好着落在众王子的身上了。待先帝小祥忌日，朕率你等祭扫孝陵之后，朕打算在孝陵下修建庐舍，让各藩王子们俱都入住其中，代君父守孝，同时择选大儒鸿学之士，前去教授诸王子学问。”
朱高煦、朱高燧听到这里脸色刷地一下变了，朱高炽的脸色也是微微有些发白，朱允炆瞟了他们一眼，故作惊诧地道：“三位王弟，可是朕的主张有甚么不妥吗？”
朱高炽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笑容，微微拱手道：“皇上仁明孝友，臣弟钦佩万分。臣弟们既是先帝子孙，又是今上之臣，孝陵结庐，尽三年之孝，无论怎么说，都是极为妥当的。”
说到这里，朱高炽那双因为肥胖挤得只露出一条缝隙的眼睛，向桩子一般立在殿角的夏浔投下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第267章 真言难吐
“高炽啊，你们兄弟三个就住在这儿吧，庭院刚刚洒扫过，被褥也换了新的。”
徐辉祖把朱高炽三兄弟带到住处，淡淡地说道。
这里风景秀丽，花木疏朗，亭台雅致，两层的楼阁前又有一池春水，水中游鱼沉浮，倒是一个好去处。只是徐辉祖的脸色有点冷，三个外甥来了，自家亲戚远道来访，而且还是多年未见的亲戚，本是一桩喜事，奈何如今燕王府实在是个沾不得的人家，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徐辉祖想避也避不得，只好在态度上尽量划清界限了。
朱高炽性情仁厚，知道舅舅的为难之处，见他态度极为冷淡，心下却也不恼，只是欠了欠身，恭声道：“高炽兄弟，搅扰舅父了。”
徐辉祖淡淡地道：“一家人说甚么客套话。好了，你们洗漱一下，先歇息一番。我已经吩咐府里给你们准备晚宴了，可是不巧得很，今晚舅父与朝中几位大人约好一起饮酒的，就不陪你们了。你们在家里，要安分一些，好生等着先帝忌日孝陵扫墓就是了，莫要惹些是非出来。高炽啊，你是兄长，要看好弟弟们。”
“是，高炽一定遵从舅父的吩咐。”
徐辉祖嗯了一声，飘然走人了。
朱高煦怒道：“大哥，你看……”
朱高炽双眼一瞪，制止了他的话，沉声道：“我等赴京时，父王是怎么嘱咐的，你都忘记了？”
朱高煦愤愤地道：“罢了！也就你受得他这般窝囊气。”
朱高炽摇摇头，见夏浔布置好了侍卫们正赶过来，便举步迎上前去，夏浔抱拳道：“世子，这里都已布置妥当了，三位王子先洗漱歇息吧，回头……三位王子要是出门游玩的话，还请提前知会微臣一声，臣也好做些安排。”
朱高燧忍不住一声怒吼：“他娘的，我们到金陵，是做犯人来了么，出出入入都得你们监视着？”
“高燧闭嘴！”
朱高炽厉声制止了三弟，一拉夏浔，向旁走开，压低了声音，对他歉然道：“二弟三弟为人粗鲁，性情莽撞，父王担心他们误事，因此未将杨大人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说话轻了重了的，还请大人莫怪。”
夏浔笑笑道：“不会的，世子只管安心在金陵住下。臣既已受了燕王殿下的托付，就一定会想办法，把殿下安然送回北平。”
朱高炽感激地道：“杨大人高恩厚德，燕王府没齿不忘。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道：“如非得已，还是不能铤而走险的，非是高炽不相信杨大人的安排，实在是……”
夏浔轻轻一笑，颔首道：“臣，明白！”
朱高炽所说的“如非得已”，是说除非经过种种努力，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回去，同时还必须得是南京和北平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双方已经要撕破脸皮，只有这个时候他们兄弟三个才能走。
因为他们三个到南京来，本来就是为了麻痹朱允炆，给父王争取时间的，如果时机未到就逃之夭夭，那当初根本就不用来了。可这样一来，无疑会增加夏浔的任务难度。
他们此来南京，本就要受到朝廷的严密监视，负责“保护”他们的锦衣卫，未必都是夏浔能够控制的。一旦到了建文帝图穷匕现的时候，他们兄弟三个更将成为南京对北平的一份重要筹码，监控的必然更为严密，那时想要逃走，其难，难如登天也。
朱高炽说罢，见夏浔居然仍是一副从从容容、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禁暗暗生起好奇之心：“自南京而至北平，一路之上，尽是朝廷势力，如果得不到皇上的恩准，想回北平，除非插上翅膀，可是瞧他模样，似乎已有了万全的准备？”
“哈哈，是炽儿、煦儿和燧儿来了么，我那三个好外甥在哪里？”
随着声音，身穿一品武官服的徐增寿，就像他胸前补服上绣的那只麒麟似的，风风火火张牙舞爪地就冲进了院子，一进院子正好撞见朱高煦和朱高燧两兄弟，徐增寿左看看右看看，大喜道：“你们一定就是老二和老三啦，嗬！瞧这块头儿，小小年纪生得真是高大，你们哪个是高煦、哪个是高燧啊？”
两兄弟还未及回答，朱高炽已抢上一步，这一奔走间，浑身肥肉乱颤。朱高炽艰难地弯下大肚子，恭声道：“甥儿高炽，见过三舅父。”
徐增寿一见，不禁惊叹道：“我地个姥姥，你……你就是高炽？高炽啊，小时候舅舅抱着你的时候，就说你小子太胖啦，叫你以后少吃一点儿，这才几年没见呐，你瞧瞧你，这可长得越发地了不得啦！”
朱高煦和朱高燧一旁听了，忍不住窃笑不已。夏浔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方才冷眼旁观徐辉祖对他这三个外甥的态度，夏浔也不禁暗暗齿冷。
可是此刻见到徐增寿不避嫌疑，一听外甥来了，兴冲冲就从五军都督府赶回来的样子，夏浔心里也觉得暖和，这世上的人，终究不是个个唯利是图的。
※※※
夜色已深，打着酒嗝、一身酒气的徐增寿刚把三个外甥送回房间歇了。
徐辉祖为了避嫌，连三个外甥到了自己家里的头一顿饭都不肯陪一块儿吃，老三徐增寿却不在乎这些，他陪着三个外甥，又叫出自己的儿子和侄儿，这一晚一家人喝得好不痛快。
朱高煦和朱高燧年纪不大，却也是个好酒的，只是平时家规很严，只能偶尔偷偷喝上一点，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舅舅怂恿，根本不听大哥的劝阻，小哥俩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叫人抬回来的。
倒是老大朱高炽，他的酒量其实很不错，虽说他喝酒极为节制，可是在舅舅和中山王府里一群表兄弟们的劝说下，这一晚酒也没少喝，可他走回卧房的时候，仍然是四平八稳、面不改色。
“杨旭啊，我这三个外甥，你可得帮我照顾好了，不能叫他们在金陵再摊上他爹碰上的那种腌臜事儿。要是他们出什么事，我可唯你是问！”
徐增寿轰了送出来的大外甥回去，走到月亮门下时，正好看到夏浔守在那儿，便停住脚步，向夏浔认真地嘱咐道。当初夏浔与杨家那一场官司，把皇太孙的老师黄子澄也牵扯进来，徐增寿当时是帮了夏浔大忙的，事后夏浔也具了拜帖、礼物，登中山王府谢过。因着这层关系，徐增寿没把夏浔当外人。
夏浔欠身道：“大都督请放心，卑职会妥善照顾三位王子，绝不让他们受到伤害的。”
“嗯！”
徐增寿点了点头，借着酒意，说了几句有所指的话出来：“我知道，如果有些人想对我这三个外甥不利，你想管也是管不了，尽你之力吧，实在有什么为难的事，你又不好作为的，希望你跟我说一声，他们是我的亲外甥，如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点什么差迟，我这辈子可没脸见我大姐了。”
夏浔心中一热，欠身道：“是，卑职知道了。卑职……还有一件事，要禀报大都督知道。”
“嗯？”
徐增寿眸中醉意一扫而过，肃声问道：“什么事？”
夏浔本来想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等到燕王和建文帝公开决裂的时候，再说出来也不迟，可是见徐增寿是个极重亲情的人，并不似他大哥一般是个只计较利益得失的冷血政客，夏浔心中感动，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小郡主如今安然无恙，大都督莫要过于牵挂。”
徐增寿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喜极忘形地道：“你说甚么？你见过我的小妹子了？她在哪里，一切都好么？”
夏浔道：“卑职前些天往北平查锦衣卫内属吏不法事，路上恰好遇到郡主。当时，卑职本打算把郡主送回来，可郡主执意不肯，卑职无奈，只得携她一起去了北平。”
徐增寿一呆，放手道：“这么说，她现在在大姐家里了？”
夏浔摇头道：“没有，现在燕王府简直是众矢之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燕王府。郡主担心她出现在燕王府，会给燕王和燕王妃带去不便，所以到了北平之后，一直未与燕王府取得联系，而是由卑职安排，暂时住在一位富商家里了。”
徐增寿喃喃地道：“小妹长大了，懂事了……”
徐增寿唏嘘片刻，忽地又一瞪眼，抓紧夏浔肩头骂道：“你他娘的回金陵都多少天了，怎么直到现在才说？”
夏浔无奈地道：“事关重大，如果不是今日见大都督真情流露的样子，卑职……还是不会说的。”
徐增寿哼了一声，夏浔又道：“其实，小郡主也对卑职说过，她说，三哥对她最好，最是宠她，叫卑职回转南京之后，把她的下落告诉大都督，免得大都督牵挂。可是……请大都督恕罪，郡主毕竟年幼，这番话……在今日见到大都督所作所为之前，卑职还是不敢说的！”

第268章 三只小猪逃亡之谜
徐增寿慢慢松开攥着夏浔肩膀的大手，颓然一叹道：“罢了，这事原也怪不得你。我妹子的事，毕竟牵涉到皇上的那道口谕，连我大哥都……自家人尚且如此，也就难怪你有所顾忌了。小妹没事就好，暂且住在外面也好，呵呵……”
徐增寿深深地看了夏浔一眼，又点点头，说道：“你也很好！老子没帮错人，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
夏浔双手抱拳，郑重地道：“大都督尽管放心！”
徐增寿点点头，说道：“好，很好，呵呵……”
徐增寿转身行去，那背影自月光下看来，竟然有些萧索之气。
夏浔揉了揉肩膀，悄悄咧了咧嘴：“这位大都督好大的力气，肩膀被他攥得生疼。”
夏浔看看四下花丛树影下轻轻徘徊来回的锦衣卫暗哨，轻轻叹了口气，在一旁的嶙峋怪石上坐了下来。
这处地方他曾经来过，前世的时候他游过瞻园，也就是这中山王府。不过经过几百年的翻修改建，后世的瞻园和现在的中山王府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夏浔依稀记得，在这处观鱼亭入口，本来应该有一座巨形草书的“虎”字碑的。这个虎字乃是一笔挥就一气呵成，字写的是虎，字形也如一头仰天咆哮的猛虎，虎头、虎嘴、虎身、虎背、虎尾，清晰可辨。
一虎端立，雄视生威，仿佛仰天长啸。更妙的是，这个虎字里还暗藏玄机，细细甄别，虎字里所藏的笔画，分明可以拆成“富甲天下”四个字，堪称天下第一“虎”字。
据说这是刘伯温的师傅劭道人写了送给中山王徐达的，只要藏此石刻于宅，可保徐家荣华万代。
此时，园口却没有这“虎”字碑，因为这块“虎”字碑，实际上是民国时期才出现的，是民国时期汪伪南京政府考试院院长江亢虎所题，江亢虎虽是个汉奸，但是他文采斐然，书法水平之高却是不容否定的。
此刻夏浔坐在石上，抚古追今，头顶一轮明月，清辉似水，那种“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意境，也只有夏浔自己，才能深刻领会。
可他现在却是顾不上感慨唏嘘的，他正在紧张地思索着，如何安排燕王三子离开，这个计划的成败，不只关系着他的前程，不只关系着燕王三子的安危，不只关系着朱棣的大计，而且关乎天下。
他对朱允炆登基以来种种，已经失望之极，这位以削藩、复古为主要政治主张的皇帝，如果真的让他成功，必也把天下治理得千疮百孔，到那时候，逃到漠北去的那头病虎如果卷土重来，这大明江山恐怕就要历二世而亡了。
他要把燕王三子安全地送回北平去，他记得，史书所载，燕王三子南京之行是有惊无险的，书上说燕王起兵在即的时候，诡称重病向皇帝请求遣三子回去探视，当时齐泰等人认为燕王三子是重要的人质，不宜放走。而黄子澄却力排众议，认为朱棣三子不足为虑，正因为朝廷马上就要布置妥当，很快就要对燕王下手，更不宜打草惊蛇，迫其孤注一掷，不如放他的三个儿子回去，藉此可以让燕王错误认定朝廷不会对他下手，于是建文帝下旨，允许燕王三子返回北平。
不过，魏国公徐辉祖发现之后，马上进宫见驾，力陈利害，又说服了建文帝，派他飞马去追，却已追之不及。朱高炽三人如困鸟脱牢笼，平安回到了北平。
史书上就这么寥寥数语，惜墨如金：建文帝准许燕王三子离京，徐辉祖进宫力陈利害，建文帝变卦，又派他去追赶，追之不及，接下来就是燕王三子出现在北平了。
夏浔看书时走马观花、不求甚解，当时匆匆看到这里，只是叹一声建文愚蠢也就罢了，此时因为他要策划朱高炽三兄弟返回北平的事，认真思索下来，才发现其中漏洞百出，根本不可能如此简单，真相绝不会是像史书中所载那般模样。
首先，不管是王爷还是世子王子，依着规制，回程之中都是有朝廷派人护送的，同时他们还有自己的大队侍卫，人马众多，绝不可能轻骑上路，叫人追无可赶。
其次，燕王三子离开南京这样的大事，徐辉祖又是他们的亲舅舅，于公于私，怎么可能事先不知道？就算徐辉祖知道的晚，也只能是这边皇帝下旨恩准之后，他们立即启程上路，可这也不合情理，因为他们唯一担心的只能是皇帝反悔，却不可能事先想到他们的亲舅舅要大义灭亲。
就算他们真的想到了这一点，走了徐辉祖一个措手不及，又能耽搁多少时间？徐辉祖说服皇帝之后立即带兵快马来追，燕王世子他们大队人马的怎么可能就追不上了？难道南京距北平就只有半天的路程么？
再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燕王三子甩开朝廷护卫和自己的仪仗侍卫，轻骑上路，可这样的话还是有许多无法解决的困难。首先就是马匹的疲劳问题，轻骑上路，快马疾奔，沿途驿站不可能向他们提供马匹的。
朝廷的驿报通传，驿卒们用的是接力的方式，所以他们可以永远保持最快的速度，一路上没有吃饭喝水休息睡觉的时间消耗，难道朝廷传旨前方予以堵截，速度会比燕王世子他们走得还慢？更何况朱高炽那个大胖子能不能骑马，能在马上颠簸几个时辰都是问题。
还有，这一路下去，关防哨卡，大城大阜，都是有城禁和夜禁的，燕王世子他们即便贵为藩国的王子，夜间也是不可能赶路的，但是奉了朝廷紧急谕令持有特殊关防印信的官兵却可以，这种情况下，他们追不上燕王世子？
又或者，燕王世子选择穿山越岭走小道，这样的话速度可更要落在官兵后面了，而且一路下去，不可能全是小路，他们几个几乎从不离开北平的小王爷带着几个北平府来的护卫，居然能一路找到些官府都不知道、不布防的小道，从南京一直安全抵达北平，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那么，史书中说：徐辉祖追之不及，燕王三子顺利抵达北平。在这两句话中间，在这两段话中间那段时间、那段路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燕王王子到底是怎么回到北平的？
夏浔想着想着，嘴角慢慢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这故事幕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摆布着所有人的命运，在决定着他们的前程。
他慢慢伸出手，仔细地看了看：他娘的，月色太昏暗了啊，事业线、爱情线，统统看不清楚……
※※※
欲将西子莫愁比，难向烟波判是非。但觉西湖输一着，江帆云外拍云飞。
江南第一名湖、金陵第一名胜、四十八景之首的莫愁湖，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湖浪浓于酒。
一艘画舫，破浪扬帆，湖水荡漾，碧波照人，两两相映，仿佛天上人间。
朱高煦、朱高燧是好玩好动的年纪，徐辉祖既然装聋作哑，尽量避免和三个外甥打交道，便也管不了他们每日的行程，今日宠爱外甥的徐增寿把自家的画舫借给他们游赏莫愁湖去了。
两个小王子都换了一身箭服，这样的着装不只出外游玩方便，而且显得英气勃勃。站在船头，眺望湖波如鳞、堤柳似烟，江南柔媚之气果然与北平大不相同，两位王子赏心悦目，不禁暂且抛下了对前途的担忧，兴致勃勃地赏玩起来。
朱高炽坐在船舱阴凉处，看着两个站在船头，兴冲冲地指点风景的弟弟，不禁摇头苦笑：“唉，我这两个弟弟，倒是个不知愁的，今日游湖也就罢了，明日还要去牛首山。”
夏浔微笑道：“既然来了金陵，各处风景名胜，自然该瞧上一瞧。”
朱高炽摇头道：“不成呀，我可没那个心思，这身子骨也吃不消，明儿你陪他们去好了，我在府中歇着。”
夏浔脸上仍然带着微笑，轻轻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世子何妨游山玩水一番？”
朱高炽微微瞟了他一眼，隐隐品出了他话中之意，不禁颔首道：“那么……明日我便同去吧，只怕这山我是登不上去的，便在山脚下欣赏一番风光罢了。”
正说着，就听“嗵”地一声，船身微微一晃，朱高炽从小生在北方，既不识水性，也没乘过船，险些从椅上跌下来，夏浔一把扶住了他，抬头向外看去，就见斜刺里又驶来一艘画舫，船头堪堪撞在他们这艘船的船头。
狼狈地扶住船舷，刚刚站稳脚跟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娘的，哪里跑来的狗东西，竟敢撞我们的船，瞎了你的狗眼！”
朱高炽一听，担心两个弟弟惹事生非，忙要出去劝阻，夏浔又拦住了他，微笑道：“世子急甚么，能叫人抓得住把柄的过错，是绝不能犯的。不过，偶尔惹惹事，生生非，却也未必就是坏事，世子何妨由得他们去。”
朱高炽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心地仁厚、胸怀宽广，不大懂得这些阴谋诡计，夏浔一说，他便明白了，于是笑而止步。
这时对面船上的人也不乐意了，有人高声嚷道：“这不是三爷的船吗，哪儿跑来你们两个愣头青，胆敢口出不逊！不知道我们这是怀庆驸马的船么？”
朱高燧马步一拉，喝道：“管你什么马，只管放马过来，小爷一顿拳脚，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夏浔心中一动，赶紧说道：“世子，快，快快出面拦阻。”
朱高炽奇道：“你不是说，由得他们惹事生非么？”
夏浔笑道：“那也得看对方是谁，怀庆驸马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世子与之结交一番又何妨。”

第269章 迦叶尊者的微笑
朱高炽一听夏浔这么说，再度心领神会，连忙迈动他“富贵逼人”的身躯向船舱外走去。
怀庆驸马是怀庆公主的丈夫。怀庆公主是朱元璋第六女，母亲是太贵妃孙氏，洪武十五年时六公主嫁与王宁。尚公主的这位王宁王驸马是寿州人，目前掌管着后军都督府，他虽掌武事，却是诗词歌赋，无所不精，而且精研佛教经义，乃是京师里有名的才子。
朱允炆喜欢文人才子，怀庆驸马满腹才学，又是皇亲国戚，与他见面的机会多，所以早在朱允炆做皇太孙的时候，怀庆驸马与他的私交就相当不错。怀庆驸马虽是有名的文人，性情却极豪爽，与性情豪放不羁的徐增寿也很合得好，是相处极好的朋友。
他今日乘船游莫愁湖，忽见徐增寿的花舫也在湖中荡漾，一时兴起，想跟徐增寿开个玩笑，就吩咐船夫使船撞了过去，其实这一下碰撞力气并不大，但是朱高煦兄弟两个不明就里，忍不住大骂起来。王宁坐在舱中，听得对面大骂，不由眉头一皱。
他还当是徐府的下人不认得自己，立即起身走了出来，恰在此时，朱高炽让夏浔扶着，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船舱，赶紧喝止了两个精力过剩巴不得与人打上一架的弟弟，便向对面走出来的那位中年白袍文士拱一拱手，恭谨地道：“对面这位，可就是怀庆驸马？”
王宁从舱中出来，一看朱高煦两兄弟一身箭袖，气质不俗，可不像是徐府的下人，正觉有些诧异，听到朱高炽问话，见这大胖子似乎就是船上的主人，忽地想起前两日宴席间，听人说笑间谈起的那三个人，王宁心中不觉一动，迟疑道：“正是，这一位，既在徐大都督船上，可是徐家的子侄么？”
朱高炽愈发恭敬，忙道：“在下正是魏国公的外甥，北平朱高炽，王驸马，舍弟年轻气盛，言语冲撞之处，还祈见谅。”
王宁“啊”了一声，连忙还礼道：“原来是燕王世子，失敬失敬。”
朱高炽微笑道：“驸马不要这么客气，怀庆公主是高炽的姑姑，王驸马乃是高炽的姑丈，自家长辈，理该高炽向长辈行礼才是。高煦、高燧，你们对自家长辈出言不逊，叫爹爹知道了还不罚你，快快向姑丈赔礼。”
王宁被他一口一个姑丈地叫着，不禁对这个大胖子心生好感，不过考虑到皇上目前正在下的那盘棋，他还是有心和燕王府撇清关系，便很大度地摆手道：“我只道是徐都督在船上，有心和他开个玩笑，也是我莽撞了。不知者不怪，我这就……”
朱小胖的笑容愈加亲切，一张胖脸如天官赐福一般微笑着，很亲热地打断了王驸马的话，很不见外地道：“朱家长辈亲眷众多，我三兄弟到京时日尚短，尚未能一一拜候。相请不如偶遇啊，今日既在这里遇到了姑丈，就请姑丈过来，由侄儿们设宴款待，同游莫愁湖吧。”
“呃……这个……”
朱小胖不由分说，高声吩咐道：“来人啊，搭跳板！”
※※※
正心殿里，檀香袅袅，朱允炆和方孝孺、黄子澄三人俱着儒服，正在坐而论道。
朱允炆从师于黄子澄，学的本就是儒术，自从遇到方孝孺这位儒家大师后更是如鱼得水，三人时常在一起探讨学问，研究如何复兴周礼。
方孝孺盘膝坐在益阳进贡的水竹篾凉席上，温文尔雅地道：“陛下，这《周礼》，融合了道、法、阴阳等百家思想，大至天下九州，天文历象；小至沟洫道路，草木虫鱼。凡邦国建制，政法文教，礼乐兵刑，赋税度支，膳食衣饰，寝庙车马，农商医卜，工艺制作，各种名物、典章、制度，无所不包啊……”
黄子澄听到兴处，忙放下茶杯，接口道：“孝直先生所言甚是，《周礼》乃上古先贤们斟酌损益，因袭积累，以人法天、致世太平的大法。有此大法，万世千秋治国安邦之法，尽可取之不尽了。说到《周礼》，其核心乃是一个‘别’字。”
朱允炆眉飞色舞地问道：“请教先生，何谓之‘别’？”
方孝孺便笑道：“这个‘别’字，就是要让尊卑贵贱、上下有别。如此一来，自然井然有序，不会乱了规矩。比如说这嫡长之制，在上古殷代的时候，那时还是传弟与传子并存的，致有九代之乱。
到了周代，便开始只剩下传子之制，不过这时还没有嫡庶之分，因此仍是战乱频仍。周公乃是有大智慧的先圣先贤，他……”
方孝孺刚说到这儿，夏浔悄然走进了大殿，向朱允炆欠身一礼，便站到了一旁。依照朱允炆的吩咐，他每隔三天，都要到宫里来一趟，把燕王三子近日的情形举动向皇上禀报一番的。一见他来，朱允炆便捧起茶杯，对方孝孺道：“孝直先生，请先喝杯茶，润一润嗓子。”
“谢陛下！”
方孝孺双手齐于眉际，行了一个郑重的古礼，这才双手接过茶杯。朱允炆扭头对夏浔道：“燕王世子和他的两个弟弟，这几日都做些甚么？”
夏浔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这几日，燕王府三位王子陆续游览了梅花山、灵谷寺、凤凰台，清凉寺、长干里和栖霞精舍，前日入宫觐见了太后，昨日同徐王和衡王一起去了桃叶渡，今天他们又去了怀庆驸马府。怀庆驸马精于诗词、又擅下棋，燕王世子于琴棋书画上，造诣也是颇深，时常宴请拜访，切磋技艺，探讨学问，二郡王和三郡王今日倒是做了陪客，因为下棋之后，驸马还要设宴款待他们，所以微臣才能抽暇赶来宫中见驾。”
朱允炆皱了皱眉道：“他们玩性也太重了，整天四处游逛，哪里像是为先帝尽孝，回京祭扫的样子。你告诉徐辉祖，叫他对燕王三子加以约束，不要让他们整天一副没人管教的模样。”
夏浔吞吞吐吐地道：“这个……头几日，魏国公也曾训斥他们不成体统，把他们禁足于府中……”
朱允炆展颜道：“这就对了，徐辉祖做事，还是甚体朕意的。”
夏浔尴尬地道：“不过，燕王世子性情敦厚，不外出时，便只在房中酣睡，倒也不生是非。可是二郡王、三郡王语言粗鲁，性情火爆，根本是待不住的人的。魏国公只把他们禁足两天，他们倒与堂兄弟们打了三架，动手的时候还不慎打碎了一对中山王昔年最为珍爱的釉里红玉壶春瓶。气得魏国公不肯再搭理他们，这对兄弟没了管教，更是每日溜出府去散心，其实燕王世子不是好动的人，依臣看，他也是担心两个兄弟惹出祸来，所以才不得不勉为其难，整日跟在他们的身边……”
黄子澄冷笑一声道：“老大吟诗作赋，附庸风雅，老二老三则寻衅滋事，惹事生非，燕王家里，还真是生了三个宝贝。”
方孝孺微笑道：“以行兄且莫大意，焉知他们不是故意自愚自污，以惑君上与朝廷？”
黄子澄呵呵笑道：“孝直若说燕王世子故意自愚自污，或不无可能，毕竟是及冠之年的成人了么，虽还年轻，这点心机也未必就没有。但那燕王次子高煦、三子高燧，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漫说没有这份心机，就算有人暗授机宜，叫他们扮，也是扮不出来的！”
黄子澄说得十分笃定，方孝孺细一思量，也觉得黄子澄说的有道理。他在陕西做了十多年的府谕教授，也不知教过了多少学生，若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就能有这样的心机，那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也是不相信的。这样的枭雄之资，天下间几百年能出一个？更不要说燕王家里一下子就出现两个了，捋须想想，方孝孺也是释然一笑。
两个大儒都未想到，朱高煦和朱高燧只是本色演出罢了，要掩饰本性，完全伪装成另外一副形象固然很难，可是如果放大自己某一方面的特性，却足以让大多数人看不全他的本来面目。方孝孺和黄子澄没练成天眼通，可没长这么一双慧眼。
就在这时，小林子蹑手蹑脚地进来，将一封奏疏递到朱允炆的面前，朱允炆一看那奏疏上有两道黄色丝绦捆着，不由得眉尖轻轻一挑，这可是他赋予二十四位采访使的特权，可以直达御前的奏疏。
朱允炆对夏浔摆摆手，吩咐道：“好了，你去王驸马府上吧，盯紧了他们，只要不给朕惹什么大麻烦，且由他们去。”
“是！”夏浔的目光在那封奏疏上微微一凝，轻轻退了出去。
“湖北道采访使黄真进呈御览”，又看了看封区上那行端正雅致的小字，朱允炆便扯开双道的黄丝绦，拿起小刀削开了封口，打开来匆匆浏览了一遍，便把奏疏一合，在掌心轻轻拍了几下，微笑道：“没想到，这黄真倒是个能干的人，为朕立下头一功了。”
黄子澄动容道：“陛下说的可是都察院……哦，现在叫御使台了。可是御使台的湖北道监察御使黄真么，此人做了件什么大事？”
朱允炆将奏疏递过去，微笑道：“先生请看。”
黄子澄忙将奏疏接在手中，方孝孺也凑过去观看，两人将那份奏疏看罢，再抬头看看朱允炆，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怡然、神秘的微笑……

第270章 我希望那只是一个传说！
荆州太晖观。
黄真黄御使正带着两个随众在观中游览。
这座道观是湘王朱柏修建的，朱柏信奉道教，还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叫“紫虚子”。这座由朱柏出资修建的道观，主体殿阁五座，偏殿、左右殿俱备，规模宏伟，殿宇高大。殿内雕梁画栋，熠熠生辉，当地人称“小金顶”、“赛武当”，十分的壮观。
黄真站在殿上一面题诗的白壁面前，一句句地吟哦着：“张玄玄，爱神仙。朝饮九渡之清流，暮宿南岩之紫烟。好山劫来知几载，不与景物同推迁。我向空山寻不见，徒凄然！”
这首《赞张真仙诗》是朱柏写的，他信奉道教，曾往武当山寻访张三丰，可惜未见真人，惆怅之下，写下了这首诗，因为太晖观是湘王朱柏出资修建，观主就把这位大护法的诗题刻在了壁上。
黄真反复吟哦数遍，找不到什么可以用以攻讦的把柄，便又绕到了正殿，正殿有一排蟠龙柱，黄真又动上了脑筋，暗自寻思到：“道观之中，建蟠龙之柱，不晓得这是不是僭越逾制。唔……我先记下来，回头向礼部同僚咨询一番。”
黄真正想着，一个驿卒匆匆走了进来，一见黄真便道：“哎哟，黄大人，您果真在这儿，小人找了您半天了。”
黄真问道：“甚么事？”
那驿卒走近了，低声道：“京里来人了，是都察院左都御使袁泰袁大人，吩咐小人马上把黄大人找回去，有要事相商。”
黄真惊讶不已，连忙随着那驿卒向外走去。
黄真临了临了，受到了朝廷的提拔重用，那仕途之心重又热络起来。这一次朱允炆遣二十四天使遍巡天下，表面上是分巡问苦，惩治贪官污吏，暗地里却向他们密授机宜，叫他们寻察各地藩王的罪证把柄，为削藩提供道义上的证据。黄真这一回与前番寻访济南做傀儡时大不相同，立即赶赴荆州，希望能立下头功，得到皇帝的青睐。
黄真有备而来，还真让他抓到了湘王的一些把柄，他到荆州，首先就得去拜访湘王，到了湘王府，他意外地发现湘王府正殿、大门两侧都开了一道角门，本来七道正门，若再算上这角门，那可就是九门，九乃数之极，天子之制。黄真如获至宝，马上把这条罪状记下来，急送京师。
不过他估计湘王府只是多开了两道门，恐怕不足以治湘王的罪，所以这些天一直在荆州到处转悠，希望能找到更多有关湘王的有力罪证，奈何湘王在荆州口碑很好，并无什么不法之事。黄真别无他法，只得在建制僭越上下工夫。
他琢磨着湘王既然在修大门的时候不注意这些建制上的规矩，别的建筑上面说不定也有问题，奈何湘王府又不是他想进就进的，只好在由湘王出资修建的一些城中建筑上着手了，不想京里就在此时派了人来，莫非上一次呈送的奏章所列罪名已经足以定湘王之罪了？
黄真一路想着，急急赶回驿馆，马上面见都御使袁泰。
等下人上了茶，袁泰摒退左右，只留下黄真一人，笑容满面地道：“黄大人，你在荆州做得很好，你是受本官举荐担任湖北道监察御使的，这一次你立下大功，本官在皇上面前也甚为露脸呐。”
黄真惊喜地道：“还赖大人栽培。莫非……下官所上的奏疏，已为陛下采纳？”
袁泰捻须微笑道：“然也，若非如此，本官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微微倾身，对黄真道：“九五，象征着帝王之尊，按制，非天子不得造面阔九间的正房，柏王扩建宅邸，门房九间，这是正中开门的官署形制，主楼亦开间九间，这就是僭越了帝王‘九五’之尊的等级了，此为‘大不敬’之罪！方学士和黄学士一致认定，凭此，足以向湘王问罪！”
皇帝称宫，藩王称府，官员称宅，庶人称家，住宅建造，俱按等级，这是上下尊卑分明之道。柏王扩建王府时开了两个角门儿，这的确是僭越了建制，不过这算不算造反，都在皇帝一句话了，若搁在洪武朝，大概朱元璋会下道旨意，训斥儿子几句，但是建文要问他的大不敬之罪，似乎也是理直气壮。
袁泰又道：“湘王善武力，是带过兵的人，与燕王朱棣交情很好。如果朝廷削燕，湘王起兵响应，确为朝廷心腹大患。朝廷已决定据此把柄擒拿湘王。不过，你也知道，上一次朝廷对周王不教而诛，对齐王和代王轻率削爵囚禁，遭至朝野间许多非议，因此这一次朝廷决定改变策略。”
黄真紧张地道：“大人，朝廷打算怎么做？”
袁泰胸有成竹地道：“持圣旨，公开诘问，迫使湘王主动俯首认罪，如此，可彰朝廷公平、法纪严明。”
黄真捻着胡须想了想，担忧地道：“素闻湘王性情刚烈、勇武过人，如果他拒不俯首，那该如何是好？”
袁泰阴阴一笑，说道：“这一遭儿，本就是明暗两招棋。朝廷已秘遣勇士，扮作贩夫走卒纷赴荆州，武器甲胄俱藏货车之中，到时候，他们会突然包围湘王府，切断湘王府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则住在城外的湘王三护卫，亦不知消息了。
然后，你我再持圣旨过王府问罪，勒令湘王递请罪文表，只要湘王自承有罪，白纸黑字地写下来，朝廷再想怎么办他都是光明正大了。如果他敢公然反抗，嘿，那么他原本无罪也变成有罪了，朝廷拿他问罪岂不更加的理直气壮？”
“真他妈的阴险！难怪我一直爬不上去，原来是心没有你们黑！”
黄真暗骂一句，眉开眼笑地赞道：“果然妙计，高，实在是高哇！”
※※※
朱柏是朱元璋第十二子，今年二十八岁，生得身材魁梧、英气勃发。此人文武双修，诗词歌赋，均甚精通，兵法韬略，尤其不凡。朱柏喜欢读书，常常读书至深夜，他还建了一处景元阁，招揽贤才，征集古本孤本，校对整理，重新誊录，以防绝灭于世。
同时，朱柏膂力过人，善弓矢刀槊，驰马若飞，论古兵制、前事成败，常有出人意表的看法。他曾经奉旨三次领兵平叛，第一次是一支投降明朝的元兵暴乱，打算返回塞外，朱柏率军平叛，大败元军；第二次是五开蛮造反，朱柏巧妙地利用蛮军内部的分歧，分化瓦解，不杀一人，便顺利平息了叛乱，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堪称用兵的最高境界了。第三次则是平定古州蛮造反。
此时，午膳后不久，湘王朱柏正用他惯使刀剑以致掌心满是硬茧的大手，握着一支笔在做画。他画的是自己的小儿子，这个儿子是他的侧妃秦渔所生。湘王正妃是朝中大将吴高之女，叫吴雪，为湘王生有一女一子。湘王正妃本是朱元璋出于笼络朝臣的政治目的给皇子们所选的妻室，不过这位吴妃虽然貌相不算极美，却也是个温柔娴淑、贞静端庄的女子，甚受湘王敬爱。
至于这位侧妃秦渔，则是湘王就藩荆州之后所纳的当地女子，貌相绝丽、身姿婀娜，最受他的宠爱，两人感情也是甚笃。此时小儿子刚刚过了百日，侧妃秦渔产后不久，昔日窈窕飘逸的身段儿还未完全恢复，这时候还微微有些珠圆玉润的感觉，不过却也如熟透了的桃子，愈增娇媚。
秦渔抱着爱子坐在锦墩上，朱柏泼墨挥毫，不等儿子不耐烦地哭叫起来，一副栩栩如生的稚儿图便已画好了。
朱柏搁下笔，呵呵笑道：“爱妃，来看看，我为儿子所绘画像如何。”
秦渔抱起儿子，姗姗走到案前，俯首一看，纸上一个婴儿肥肥胖胖、粉妆玉琢，藕节儿似的手臂大腿，呶着小嘴儿憨态可掬，在朱柏笔下，这婴儿活灵活灵，几欲跃纸而出，那眉眼五官、神情动态，果与怀中爱子一般无二。
秦渔不由嫣然一笑，回眸娇声道：“人都说殿下擅画婴儿，妾身却是今日才发现殿下的本事。殿下，咱们的儿子才刚刚百日呢，殿下以后要常给儿子画像，一年画一幅，妾身要好好收藏起来。”
朱柏哑然失笑：“一年画一幅，画上几年，我儿便不是婴儿喽。”
秦渔不依地道：“殿下就答应人家嘛。”
朱柏笑道：“好好好，都依你，我什么事儿不答应你了？”
说着，朱柏俯下身去，逗弄爱妃怀中的儿子，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禀报：“殿下，殿下，皇上有旨意到了。”
朱柏一怔，脸上不由微微变色，朝廷削藩的动静闹得很大，诸藩谁不知道？当初那位在诸王叔面前谦恭仁孝的好侄儿，如今简直成了诸王心目中的勾魂使者，谁都怕见他的旨意。朱柏有些紧张地对秦渔道：“爱妃且抱孩儿回房歇息，我去接旨。”
※※※
湘王府外，扮作行商走卒的朝廷兵马已将湘王府团团包围起来，原本藏在货车中的兵甲器仗也都取了出来，黄真看着紧闭的宫门，看看渐已西斜的阳光，不安地对袁泰道：“大人，湘王会俯首认罪吗？咱们宣旨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可这宫门紧闭……”
袁泰很笃定地道：“你放心，湘王府中侍卫有限，湘王固然果勇，又能如何？他没有别的路走的，唯有向朝廷递表请罪，方有一线生机。时辰不是还没到么，耐心等等！”
湘王府中，正妃、侧妃乃至王府属吏都跪在湘王面前，正在苦苦哀求，正妃吴氏泣声道：“殿下，殿下，不可行此绝路啊。王府多开了两道角门儿，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情，殿下就向朝廷俯首认罪，砌死了角门儿也就是了，殿下是皇上的叔父，皇上还能如何难为了殿下么。”
朱柏眉宇间一片愤懑与决然，此刻，他已换上了一身戎装，白盔白甲，肋下佩剑，肩上荷弓，完全是一副出征作战的模样，就连他冲锋陷阵时惯骑的那匹白马，都已披上了皮甲，鞍鞯齐备，由一个老兵牵着。
朱柏扶起妻子，豁然大笑道：“爱妃莫说傻话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我那好侄儿，在乎的岂是朱柏多开了一道门户？嘿嘿，他在意的实是我朱柏这个人罢了。我在世一日，便是他的眼中钉，必欲拔之而后快的。他既然对我朱柏的大好头颅这般朝思暮想，我送给他便是了！”
王府长史周维庸脸色苍白，一头冷汗，连连叩头道：“殿下，殿下宫门逾制，又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便向皇上俯首贴耳，坦承罪过，想必皇上念及殿下恳切，也能网开一面的，纵然不行，也不过是落得周王、齐王、代王一般下场，何必行此决裂之事！”
周长史是真的害怕，他知道朱柏性情刚烈，却没想到朱柏性情刚烈到如此地步，朱柏喜谈兵法，喜欢练武，当初就曾在王府中私自打造趁手得用的兵器，被人告发到朝廷，被朱元璋训斥了一顿，当时朱柏可是温温顺顺地向皇帝认错了，怎么这回他却暴怒如斯？
周维庸看了看承运殿前堆积起来，且泼了油的薪柴，心中恐惧已极，王爷建制逾矩时他未能劝阻，本来就已有罪，要是王爷真的纵火自焚，他这个长史还能跑得了吗？只怕皇上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了。
朱柏听了周长史的话，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皇上削藩之急切，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他软硬兼施，先文后武，不过是迫我自己认罪罢了，我这请罪书一写，他就既可以遂了心意，又可以保住他那张至仁至孝的虚伪面皮了，哈哈……”
那牵马坠镫的老兵热泪横流，振声道：“殿下，咱们反了吧！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卑职赴汤蹈火，绝不迟疑！”
朱柏轻笑摇头：“我不反！朱柏不能反！朝廷早已有备，你道本王能杀出重围么？如果反了，那才遂了我那好侄儿的心意。嘿！我朱柏偏不让他如意！”
他又转向自己的王妃和侧妃，张开双臂，将她们轻轻搂在怀中，柔声安慰道：“我一死，天下必然震动。我那假仁假义的侄儿迫于形势，必然不敢再对你们这些孤儿寡母下手，为了收买人心，你们的境遇，比我那倒霉的几位王兄家人，或还好过一些。爱妃，你们莫要悲痛，好好带大我的儿子，我那侄儿倒行逆施，不顾骨肉亲情，早晚……他会遭报应的。”
“殿下！”两个王妃绝望地叫，朱柏再不理会，一转身，厉声喝道：“备马！”
那老兵泪流满面地把马牵到他的面前，单膝跪倒，朱柏单足在他膝上一踏，纵身跃上马去，又喝道：“开宫门，升火！”
“轰隆隆……”
宫门开了，堵在外边的朝廷兵马一阵骚动，立即握紧了盾牌，竖起了弩箭，可是宫中却不见一个士卒冲出来，一道道宫门依次打开，顺着宽敞平坦的大道，正看见那巍峨壮观的湘王府正殿“承运殿”，“轰”地一声，承运殿便已腾起了一道烈焰。
袁泰大惊失色，失声道：“不好！湘王要自尽！快，快把他拦下！”
当下不管不顾，袁泰一提袍裾，踉跄着便往里跑，黄真也没想到，今日传旨，会把皇子逼上绝路，一时唬得心口直跳，双膝发软，眼见袁泰一溜烟冲进去了，后边许多侍卫也跑了进去，这才明白过来，战战兢兢地叫一声：“等……等等我……”便也跟着跑了进去。
湘王朱柏顶白盔、具白甲，骑白马，佩剑荷弓，盔顶红缨被承运殿燃烧产生的热浪冲得突突乱颤。他单骑独马，策立于承运殿前，轻蔑地看着急急跑来的袁泰和一众穿得五花八门的朝廷兵卒，厉声喝道：“我朱柏，乃太祖皇帝亲子！太祖宾天，身为人子，我朱柏疾不准视，葬不准会，抱兹沉痛，生有何欢？今皇上欲问朱柏之罪，想我堂堂太祖亲子，岂能卑躬屈膝，为求一条活路，受辱于狱吏奴婢之人！苟延残喘，求一活路，不是朱柏为人！本王，宁死不屈！”
“驾！”
朱柏猛地策马一鞭，拨转马头直向承运殿中奔去。
“殿下！”还没跑到跟前的袁泰见朱柏如蹈火的飞蛾，连人带马扑进了承运殿，迅速消失在火焰当中，不禁绝望地叫。
“殿下！殿下既死，妾何忍独生？这天下既不容得我们，我们一家人便去泉下相会吧！”
湘王妃吴氏牵起一子一女的手，发红的双目向袁泰狠狠瞪去，红红的火焰映着她的脸，那目中仇视、凛然的目光骇得袁泰不由自主连退几步，吴氏一转身，便牵着一双儿女的手，向承运殿中奔去。
“殿下！姐姐！”
秦渔哭得鬓发散乱，一见王妃义无反顾地冲进承运殿去，便把爱子一抱，迎着那愈来愈烈的火焰冲了过去。
“殿下不要舍下卑职，卑职还要追随殿下，为殿下牵马坠镫！”
那老兵号啕着也冲了进去，湘王府长史心中一片惨然：“完了！完了！湘王自尽，无论是皇上迁怒于我，还是要我承担这大不敬之罪，我周维庸都没有好果子吃了，与其生不如死，不如就随湘王去了吧，至少……至少史书中还能留我一个忠烈之名。”
想到这里，周长史把牙一咬，以袖掩面，亦向烈焰喷吞已无法近人的承运殿中冲去。
湘王御下极得人心，一时间，竟有许多悲痛欲绝的宫婢仆从、侍卫属吏们，俱追随湘王而去，一个个前仆后继地蹈入火丛，黄真和袁泰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眼见如此惨烈景象，已是骇得不能言语了。
※※※
“混账！混账！他竟敢自尽！他竟敢自尽，陷朕于不义之地，用心何其歹毒、用心何其歹毒！”
朱允炆脸色铁青，愤怒地咆哮着。
小林子生怕扫到了龙卷风尾，站在一旁，又习惯性地打起了哆嗦。
方孝孺面色凝重地道：“陛下，我们也没想到，湘王居然会……陛下，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湘王之死，马上就会传遍天下，这事儿是瞒不住的，咱们必须得马上想个妥善的法子善后，否则，群情汹汹，恐怕矛头要直指陛下了。”
朱允炆一屁股坐回椅上，无措地道：“朕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朕即位未久，连黜诸王，今又迫使湘王自焚，朕……朕何以自解于天下？”
黄子澄沉重地道：“陛下千万不可以这么想，如果陛下这时自觉理亏、自觉负疚于湘王，那才真的不可收拾，真的无法对天下人交待了。”
朱允炆抬起头来，茫然看着他道：“那……那依先生之见，朕……该怎么做？”
胜棋楼上，怀庆驸马、朱高炽等几人正在饮酒谈笑。怀庆驸马王宁一开始是想和燕王府拉开距离的，奈何朱高炽以自家亲戚为由，却是主动攀交，朱允炆也有心看住燕王三子，不让他们到处惹是生非，所以便暗示王宁可以与之交往，不料一经来往，二人才学相仿，性情相投，竟然真的做了朋友。
席间还有几位南京城里有名的文人，此刻几个人正围着一人，观他做画。此人叫边进，乃是天下闻名的大画家。当初，他本荆中画师，因湘王朱柏也擅画，两人相交甚笃，成为好友，受湘王举荐，到了京师，供职于宫中，成为宫廷画家，就此一步登天，如今已名列“禁中三绝”。
边进正趁着酒兴，正当窗绘画莫愁湖风景，一副画作缓制完成，莫愁风景俱收于纸上，旁观的几人忍不住连连称妙。朱高炽举杯过去，看了这副画也是十分喜爱，便对边进道：“高炽十分喜爱先生这副大作，不知先生可肯惠赐于高炽？”
边进欣然笑道：“承蒙世子青睐，臣哪有不肯的道理，且容臣题款钤印。来啊，取印来。”
边府书童立即捧来一口檀木匣子，匣盖儿一开，里边盛着四块大印，边取取出那方“禁中画师边进”的大印，蘸了蘸朱砂印泥，正要在画作上端端正正地印下去，本在楼下游玩的朱高煦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上楼便嚷：“不好了，不好了，湘王……湘王……十二叔，自焚了。”
“啪！”地一声，朱高炽手中的酒杯失手落地，摔得粉碎，一张脸已是苍白如纸，楼上众人一时皆是鸦雀无声，过了半晌，怀庆驸马王宁才疑声道：“湘王……湘王自焚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快说。”
朱高煦喘着粗气道：“皇上明诏天下，街上都贴了榜文，我……我也是刚刚看到，这就跑回来了。那榜文上说，说……”
朱高燧跑上来道：“二哥，我记得，我来说。榜文上说：去年周庶人橚谮为不轨，词连湘王，曰为同谋，朕以亲亲之故，不忍暴扬其过，只正周庶人之罪，未问其过。然湘王心怀叵测，不因朕之仁慈而悔改，齐王榑、代王桂谋逆事发，推问同犯，亦言与湘王同谋大逆。
朕仍不忍加诛，只遣御使至荆州诘问湘王府门僭越之事，希图湘王收敛逆行，湘王柏自知罪行暴露，恐难逃纲纪制裁，竟尔阖家自焚，甚负朕望。湘王柏自绝伏罪，阖家俱亡，湘王既死，不削其爵，因其无子嗣存留，收其封地，赐湘王柏谥号‘戾’！”
站在一旁的夏浔听了这话，额头青筋也是腾地一跳：“好！好一个克仁笃孝的建文帝，逼死亲叔父全家，居然还要赐谥号为‘戾’，事情都让他做绝了，真真一个畜牲！”
边进脸色苍白，默然半晌，慢慢收回那块“禁中画师”的大印，又取出一方略小些的印来，蘸了印泥，在画作下方郑重地按了一按，收起印匣，向呆若木鸡的众人拱拱手道：“下官身有不适，先行告辞。”说罢头也不回，黯然而去。
夏浔俯首看那幅画，只见画上题款四个鲜红的小子“湘府殿赐”！
“湘府殿赐”，这是湘王朱柏赠与边进的一方钤印，湘王已死，湘王府已付之一炬，但是边进，这个宫廷中的画师，却在他的画作下边，郑重地印上了湘王所赐的钤印，这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画师无声的愤慨和抗议。
此后，这位中国明初有名的画师，在他的画作上，大多会钤以湘王朱柏所赐的这方印，以为纪念。永乐十一年时，距此时已是十五年后，他做了一副《三友百禽图轴》，落款处钤印仍是湘王所赐这一方印，这副画作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众人都无心饮宴了，大家匆匆告辞，立即各自散去。朱高煦和朱高燧也知道此时风起云涌，恐怕湘王之死，将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所以也不敢再莽撞生事，大哥朱高炽沉声说一句马上回府，他们便乖乖地上了自己的战马。
朱高炽坐的却是马轿，待他上了车子，在轿厢中坐下，他才控制不住目中的泪光，双目莹莹地看了一眼伴同进来的夏浔，惨然道：“湘王，好一个湘王！陛下，好一个陛下！”
同样的一句话，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意思，夏浔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世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湘王朱柏阖宫自焚了，夏浔记得，四年之后，朱棣兵临城下，朱允炆也选择了“圔宫自焚”。只不过，传说他没有死，而是假死逃生去了，夏浔希望：那只是一个传说！
第七部 燕展翅

第271章 不可收拾
早朝的时候，站在前边的大臣发现走上御座的皇帝脸色不太好，朱允炆肤色本来就是白皙的，此刻仍然是白皙的，却缺了些健康的血色，眼皮也有些浮肿，微微蹙起的眉锋，将他郁郁的心情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
朱允炆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昨儿一宿他就没怎么睡觉，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后来干脆披衣起床，随便翻出本书来看，害得本被唤来侍寝的皇妃风宝儿战战兢兢地陪他坐了一宿。
“众卿……平身……”
朱允炆有气无力地说罢，看着阶下缓缓起立、貌极恭驯的群臣，忽然一阵心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真是这样吗？对朕的一切决定，无论对错，他们真的只有一味的服从，而且是从心底里服从吗？湘王……以死抗争，阖家自焚，这又怎么说？”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父亲说过的一件事，这件事还是他幼年的时候听过的，已经陈封在心底很久了，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了。父亲对他说的，是三国时候的一件事，有一次，魏文帝曹丕在酒席宴前，忽然一时兴起，向群臣问了一个问题：“若生父与君王同时身患绝症，而只有一丸药，只可救一人，众卿是救君呢，还是救父？”
文武百官纷纷慷慨陈辞，向皇帝表示自己的忠心，说如果他碰到这样的局面，一定会舍父而救君，其中却有一个叫邴原的大臣一言不发，曹丕点名问他，邴原大声答道：“臣当然救父！”
当然救父，救君还是救父，这还需要讨论吗？在他看来，当然是父亲比君王更加重要，曹丕没有加罪于他，因为曹丕也知道，那些声称舍父救君的大臣，不过是讨他的欢心，说的都不是真话。
父亲对他说：“天下至亲，莫过于骨肉。我们生在帝王家，较之寻常人家兄弟手足，更多了许多规矩、体制，所以远不及寻常人家的亲人有机会亲近，唯其如此，我们更要重视亲亲之情，多多关怀体贴骨肉至亲。”
他的父亲朱标，一直没有什么显赫的作为，连皇太子也没做几年就病死了，可祖父的二十多个儿子，有的慈善，有的暴戾，有的乖张，有的孤僻，不管什么性情的，却都对他父亲恭驯亲近，真的把这个大哥当成大哥敬爱。即便他的父亲逝世这么多年，不管谁提起他来时，都仍然是满怀崇敬。
难道先生教我的错了吗？我该向父亲那样吗？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我是皇帝，我是皇帝！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的一片苦心？
朱允炆的面孔扭曲了一下，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正在呼唤：“陛下，陛下！”
“嗯？”
朱允炆清醒过来，定睛看去，才见鸿胪寺官员正小心翼翼地站在那儿，说道：“皇上，今日谢恩、陛辞的官员都已经宣布完毕了，如果皇上不见他们，那么……就可以让百官奏事了。”
朱允炆端正了一下身形，说道：“那就……奏事吧。”
“遵旨！”
鸿胪寺躬身领旨，转向群臣，高声喝道：“皇上有旨，群臣奏事，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朱允炆眼尖，看见武臣班中，站出一员虎将，后边似乎有人拉了他一把，他还狠狠地一甩袖子，掷脱了想拉住他的那位同僚，朱允炆这才看清，站出来的这位是当朝武臣一品，中军大都督徐增寿。
“徐爱卿，有什么话说吗？”
“是，臣昨日听说，湘王因小过受陛下诘责，阖家自焚于宫中……”
徐增寿还没说完，练子宁便越众而出，沉声道：“徐都督慎言，湘戾王是蓄谋反叛，罪行败露，惶恐自尽，可不是什么小过。”
“你放屁！”
徐增寿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反叛，又是反叛！先帝驾崩不足一年，周王反了、齐王反了、代王反了，现在湘王也反了，怎么原来不反，突然之间天下诸王就都反了？反了也就反了，现在满朝文武、天下士庶，就只听说他们反了，真凭实据一件没有！如果他们真的反了，臣为武将，愿代陛下，第一个出兵讨伐，战死沙场亦不足惜，奈何只凭一言定罪，朝廷法纪何在？威信何存！”
黄子澄阴阴地道：“徐大都督，什么叫‘原来不反，突然之间天下诸王就都反了’？你这是在暗讽皇上无道，致使天下不宁么？”
“我日你姥姥！”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徐增寿已经憋了一夜的火了，一听他把自己往沟里带，气急之下破口大骂，卓敬忿怒地喝道：“徐都督，纵然你是忠良之后，位极人臣，岂可君前失仪，一至于斯？”
徐增寿倒也知道凭他这句话，朱允炆如果有心为难，可以断他个失仪之罪，干脆指着黄子澄，抢先向朱允炆告起状来：“我日你个姥姥，你挖坑埋我！皇上，你听见啦，他黄子澄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他居心叵测，阴险至极，他这是故意拐带，陷臣于不义，皇上要为臣主持公道！”
朱允炆气极，拍案喝道：“胡闹，这是金殿，百官奏事之地，吵闹什么，统统退开！”
户部侍郎郭任排众而出，向朱允炆一揖，朗声道：“自皇上登基以来，储财粟，备军实，为的是什么？北讨周，南讨湘，剪燕双羽，除朝廷大患、求万世太平罢了，徐都督受朝廷俸禄，不该忠君之事，为君分忧吗？”
郭任言下之意是：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皇上是要削藩的，从一登基就打算削藩了，早就开始做准备了。这几个王爷都是带过兵打过仗领过兵权，和北平燕王关系比较好的，不管诸王到底有没有谋反之举，都逃不出先被削爵的命运，湘王自己不识时务，怪得谁来？
你还帮他说话，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郭任倒是站在朱允炆一边的，可惜他这话说的太不委婉了，一点也不知掩饰，朱允炆听了脸上不由一红，还未来得及撇清自己，旁边又有人说话了：“郭大人此言差矣，难道削光了诸王，就能万世太平了么？”
“咦？谁这么大胆子，明知皇上心意，还敢跟徐增寿那愣头青一起跟皇上唱反调？”
众官员扭头一看，站在御使府群僚之首的袁泰差点儿没气晕过去，说话这人竟是他御使府的人，而且还是他为了打击吴有道的亲信，亲手提拔起来的一位年轻的御使：“这小子忒不识时务，居然跟我唱反调！”
这位年轻的御使叫郁新，正是一腔热血的时候，只觉自己身为御使，理当坚持公理正义，根本不理会袁泰那杀人般的目光，对朱允炆昂然说道：“陛下，诸王都是太祖的儿子，孝康皇帝（朱标）的手足兄弟，陛下您的亲叔父。二帝在天有灵，看到陛下您贵为天子，而自己的儿子和兄弟却惨遭杀戮，他们心里能够平安吗？所谓削藩之见，都是些竖儒的愚见，臣劝陛下不要听他们的，不然我大明大好局面，恐怕不出十年，必生大乱，到时候陛下悔之晚矣。”
齐泰怒道：“郁御使，你这是认为，皇上在逼诸王造反啦？”
这位年轻的御使淡淡一笑，沉着地答道：“身为御使，肩负举劾百官、监察刑律之责，视有不平、听有不公，当奏闻天子，以正视听，这是御使言官份内之事。齐大人也要效仿黄学士诱徐都督入罪之法吗？”
堂下群臣中立即有人发出嗤笑，齐泰脸皮比黄子澄薄一些，一听这话不禁闹了个面红耳赤。
方孝孺一见，忙也站出来为朱允炆辩驳，一张口便是上古先贤，一闭嘴就是孔曰孟曰，朱允炆坐在御座上，心烦气躁，恨不得拂袖而去。他知道对他削藩的手段，朝中一直有人不以为然，但是惮于皇帝的威严，群臣一直不敢仗义执言，也就一个致仕在家的前都督府断事高巍不知轻重，向他提过异议，可是因为湘王之死，朝中终于出现了公开反对的声音，这令他深感不安。
朱元璋的儿子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齐王代王只是给他上点眼药，燕王朱棣一会儿硬、一会儿软，半是嘲讽、半是戏弄，也曾一度让他陷入尴尬，但是他们的作为都不如湘王朱柏这般激烈。朱允炆好名、要脸，但是他的叔叔们一致选择了不给他脸，狠狠地打他的脸，朱柏更是用自己全家人的性命，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让他身上一度自我标榜的仁孝慈善的光环，开始渐渐褪去。朱柏之死的意义，在他死后才开始显现，朱允炆担心，不只是诸王对他暗生敌意，恐怕朝野间许多人都要离心离德了。
“方学士所言，本官不敢苟同！”
听方孝孺夸夸其谈了一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做臣子的当为君父分忧的理论，礼部员外郎靳悠然出班奏道：“皇上，臣以为削藩之策，并不妥当。先帝以一介布衣，驱胡虏、败群雄，乃雄才大略，开国雄主，封建藩国若是有害无益，难道先帝会不知道吗？建国封藩之雄主，如汉高祖刘邦，难道才智韬略不如一群夸夸其谈的文人吗？
为什么要封建藩国？盖因外戚也好、内宦也罢，亦或朝廷权奸、地方诸侯尾大不掉，势压于帝时，封建诸藩就是皇帝最大的后盾，故而如吕太后、窦太后、武则天之强大，宗室一旦发力，也不过如昙花一现，皇权终究要重归于皇室。如果说皇室诸王不足信任，那么外人就更加值得信赖了吗？”
黄子澄怒道：“靳悠然，你一小小礼部员外郎，竟拿旁门左道之说来蛊惑皇上吗？”
靳悠然人如其名，性子极慢，他怕一着急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仍然慢吞吞的，悠然说道：“黄大人此言差矣。汉朝人总结秦历二世而亡的教训时说：‘秦内无骨肉本根之辅，外无尺土蕃翼之卫。吴陈奋其白挺，刘项随而毙之。’这就是只设郡县，没有分封的弊处了，否则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焉能轻易成功？
始皇驾崩，赵高指鹿为马，弑君专权，若秦国宗室强大，焉能视其胡为？自古以来，权臣把持朝政而外无强藩时莫不如此，盖因皇族孤弱，皇帝一旦为人把持，便只能任其胡为。天下更易，官员可以再侍新朝，皇室宗亲可以么？所以，若说对皇室的忠心，难道还有人胜过皇族宗室？”
黄子澄冷笑道：“难道你忘了汉朝七王之乱、晋朝八王之乱？”
靳悠然慢条斯理地道：“下官没有忘，历数古今，藩王之乱，能数得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两件了，下官就知道，大人怎么可能不提出来以为佐证。”
靳悠然这番调侃，配上他慢悠悠的语调，更是引得群臣中一阵轰笑，靳悠然自己却很冷静，一本正经地道：“汉七王之乱，起因是汉景帝和晁错认为吴王刘濞有罪，趁机削他的封地。晋朝八王之乱，是因为晋惠帝痴呆，贾后杀死太傅杨骏、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以及太子司马遹，引外戚专权，故而诸王起兵叛乱。
下官不是说不可限制藩王之权，也不是说藩王俱都奉公守法毫无过失，但是两次藩王之乱，俱由朝廷引发，古往今来，历数亡国之因，因藩王之乱而致亡国者寥寥，把盛世万代寄托于削藩，臣以为，大错特错！”
“咳！臣以为，靳大人说的话有欠妥当，削藩还是应该的，不过可以采用将诸王易地而封的法子，再辅之以推恩之术……”
卓敬一看靳悠然这个五品小官一番以古鉴今，把黄子澄说得无言以对，赶紧趁机推销他一贯的削藩主张，那就是时不时的给诸藩换换防地，或者实行推恩令，把他们的封国弄得越来越小，他仍然主张削藩，不过手段显然比黄子澄之流要柔和一些。
一时间，众大臣七嘴八舌，纷纷发表意见，有的坚决建议不要受湘王自焚所影响，要坚定不移地按照既定政策，把诸王削个干干净净；有的人认为诸王都是皇室至亲，而且没有什么大错，还是推恩易地的好；也有人建议只削军权，不要把诸王逼上绝路。
斩草除根派、釜底抽薪派、反对削藩派在朝堂上互相攻讦，申张自己的意图，朱允炆坐在御座，心底里一阵悲哀。他记得，他的祖父在世时，朝堂上从来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局面。而此刻，事情虽是因他而起，可他现在却仿佛一个局外人，只要等着百官理论出一个结果，占了上风的一派把那结果告诉他，他去下旨就成了，事态的发展，已经不是他的能力所能控制的了。
※※※
夏浔出了中山王府，慢悠悠地踱上了街头。
坊市里，人来人往，热闹不凡，街角，几个挑夫贩卒正在那儿唾沫四溅地聊着天。
“听说那湘王才二十八岁？老婆孩子都烧死了啊？惨呐，真是太惨啦，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嗳，要说起咱大明这皇上，还真是……啧！太祖爷在世的时候，就喜欢收拾朝中大臣，收拾得那叫一个狠呐。不是都说咱们当今皇上恭孝仁慈吗？说什么宽政解严霜什么的，怎么比太祖爷还狠呐，太祖爷在世的时候，可没这么收拾过老朱家的人呐。”
“你那不废话嘛，太祖爷收拾的是当官儿的，当官的能夸他好么？当今皇上收拾的可都是……当然恭孝仁慈啦，捧臭脚谁不会呀。”
“咳，噤声噤声，都注意点儿啊，小心祸由口出。”
得了老成的伙伴提醒，几个小商小贩开始有所收敛，其中一人嘟囔道：“若换了我，仗着长房身份这么欺负各房族叔，早被族人开祠堂清理门户了。”
正说着，漫步街头的夏浔往这里瞄了一眼，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笔直地走过来。
一见夏浔身穿飞鱼袍，肋下绣春刀，几个小商小贩登时脸色大变，立即作鸟兽散，各奔西北去也。有个挑担子的光脚汉子也慌忙俯首去拿扁担，不料夏浔一抬脚，已经结结实实地踩在扁担上，不禁惶然作揖道：“官爷，您……您要买点儿什么？”
这汉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光着膀子，一身结实的腱子肉，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他挽着裤腿、打着赤脚，头上梳个懒人髻，插了一截柳枝当簪子，眉目五官倒也耐看，不过一样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个常在水上生活的汉子。
远处几个做水货生意的小贩见这位锦衣卫的官爷要找那汉子麻烦，登时幸灾乐祸起来。这个小子太不地道，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以前并不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从昨天开始他才来，挑了两桶鲜鱼在街头叫卖，也不懂些规矩，每尾鲜鱼比他们几人卖得便宜得多，因此抢了他们不少生意。
他们几个会了人，昨天傍晚曾经把那汉子引到小巷子里想要教训教训他，可惜，六个人没打过他一个，反被他给狠狠地揍了一顿。今天他又来了，凶巴巴地把他们几个卖鱼的汉子都赶到了街巷里边，独霸了位置最好的街口，这下该，口没遮拦的，总算遭报应了。
夏浔四下看看，只见左右的人早就像老鼠见猫似的溜得远远的，便把嘴里叼着的草棍儿一吐，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道：“怎么是你？”
那汉子向他翻个白眼儿，小声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夏浔道：“这件事十分重要，我不是拜托你们三当家的亲自来一趟么？”
那汉子讪笑道：“三当家忙着奶孩子，哪有闲空儿。”
夏浔一怔，失声道：“你说甚么？奶孩子！”
那汉子忙打个哈哈道：“许久不见，开个玩笑，三当家的……近日就会赶到，因为有事，让属下先来听候大人吩咐。”
原来，这汉子正是双屿岛大当家许浒的心腹，曾经取得二当家雷晓曦信任，关键时刻一刀取了他项上人头的何天阳。夏浔听了这才释然，不禁一笑道：“整天胡扯，我听见了没关系，让你们三当家听见了，可要小心她收拾你。挑起担子，跟我走。”
何天阳神色微微一动，说道：“大人这就要行动了？我们这边还没有安排妥当。”
夏浔把脚从担子上撤下来，负手四顾，低声说道：“还不到行动的时候，不过有些事我得提早嘱咐你们，很快，天就要变了！”
何天阳听了，便弯腰挑起担子，夏浔大声道：“跟我走吧，这两担肥鱼我都要了，以后每日都挑些肥鱼来，三位王子喜欢吃鱼腩，我看你的鱼倒新鲜。”
听说这位官员把人家两桶鱼一气儿都买了，那几个卖水货的又嫉又羡，不过一见何天阳离开，心下倒也欢喜，连忙挑起担子，跑过来抢位置。
何天阳随在夏浔身边，夏浔低声道：“船只都备妥了？”
何天阳低声道：“大人放心，由此到入海口，大江东去，再有我们精心挑选的使船好手，一日千里，不在话下。等到了海上，就更加无妨了，那是我们的天下，何处去不得？不过，沿江口岸，各有巡检司的衙门设卡检查，这个，我们可没办法。”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无需担心，这件事我来解决，保证你们的船可以畅通无阻。现在的问题是，那是三个大活人，可不是你这两桶鲜鱼，明里暗里盯着他们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如何把他们不动声色地弄出南京城，还不能被人及时发现，这可是个问题。我要和你们三当家好好商量一下，她什么时候会到？”
何天阳落后他半步，目光向他一瞟，很是有些古怪的神气，可惜夏浔昂首走在头里，不曾发现。何天阳笑了笑，答道：“最迟三天之后吧，等三当家到了，小人一定马上请三当家的来见大人。”
“好！”
夏浔负着手，想到那个时而野蛮粗鲁，时而热情火辣，有如一只美丽的女海妖般的女子，心中不觉也是微微一烫：“不，我现在时时随行于燕世子左右，出来一趟不易，为恐被有心人注意，不要叫三当家来见我，到时给我住处地址，我会于夜间，悄悄去会你们。”
“好！”
何天阳答应一声，脸上的神气更古怪了。

第272章 有备而来
“十二弟阖家自焚！”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夏天的气息已经悄悄弥漫在北平城里，但燕王府里却是冷肃肃的，好像腊月寒冬一般。朱棣沉着一张脸，冷若寒霜，只有那微微闪动的目光，暴露着他心强抑自己的激动。朱柏一家人的死状之惨，就算一个路人听了尚且要一掬同情之泪，何况那是他的自家兄弟，骨肉至亲。
那个好侄儿竟然对自己的叔父下此毒手！
朱棣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如果说湘王朱柏自焚，并非朱允炆所愿，而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是湘王已经死了，朱允炆还不放过他，居然给他一个谥号为“戾”，这就太让人心寒了，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方孝孺、黄子澄……你们这些奸佞小人呀……”
朱棣呜咽着，幽幽的声音好像是从九幽地下传来：“你们离间俺朱氏亲族，迫俺朱家骨肉相残，皇考遗下的大好河山，被你们几个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竖儒伙同那假仁假义的朱允炆搞得乌烟瘴气、一片狼藉！十二弟一家老少的性命，就这么葬送在你们手里！就连他死了，你们还不肯放过他！国仇家恨，莫过于此，你们这些畜牲，最好不要落在俺的手里，否则，俺必诛你九族，方报此仇、方消此恨！”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如同雷霆咆哮，他狠狠一拳擂在桌子上，就听“砰”地一声巨响，文房四宝都震跳起来，他的拳头上裂开一道口子，流出殷红的鲜血。
“殿下！”
张玉一见，慌忙上前要为他包扎，朱棣摆摆手，把拳头凑到唇边，伸出舌头，缓缓舔舐着手上腥甜的鲜血，目中露出一种张玉和朱能十分熟悉的目光，那是他提枪跨马冲上战场，面对北元强盗的队伍，发出冲锋的命令时才会露出的目光，屠戮、残忍、有我无敌！
道衍却是心中暗喜，燕王南京之行回来后，曾经几次找他商量对策，言语间已经隐隐露出造反之意，可是造反的代价实在太大、成功的希望却又太过渺茫，道衍发现平素一旦有所决定就义无反顾绝不回头的燕王，这一次竟然有点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起来，他对朝廷始终还抱着一线希望，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
道衍为此焦急万分，而今，朱柏一家的惨死，终于可以让燕王下定决心了。道衍起身，双手合什，先向荆州方向站立，神情肃穆地念了一遍往生咒，这才转过身，对朱棣正容说道：“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再不下定决心，及早着手，王爷恐怕要步湘王后尘了。”
朱棣在房中慢慢踱了几步，回首对朱能道：“燕山三护卫，是俺一手带出来的兵，一向唯俺朱棣之命是从，朝廷可以调走俺的人，却调不走俺的军心，你立即同三护卫的几位指挥使取得联系，叫他们准备应变！”
“遵命！”
朱能也是燕山三护卫的将领之一，而且负责燕王府的警卫，可谓护卫中的护卫，心腹中的心腹，与燕山三护卫的几位将领都是极亲密的同僚，由他去办此事，最为妥当。
“张玉，现在俺燕王府中有多少可用的人马？”
张玉答道：“殿下，我燕王府现在各处侍卫一共六百余人。”
他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算上家仆杂役，青年壮丁，也不过八百人上下。”
朱棣沉吟道：“这么点人，济得甚么事？看来，得先把三护卫兵马调回来才成。只是……他们一旦擅离营地，朝廷立即就会知道俺朱棣反了，内有北平都司驻守城内的万余人马，外有驻守开平的宋忠三万兵马，屯兵于山海关的耿瓛三万兵马，只怕俺连一朵浪花都还没扑腾起来，就得被人灭了。”
道衍怕他又打退堂鼓，说道：“殿下，北平都司诸军兵将，大多是殿下带过的人，人心所向，岂会坚决与殿下作战？他们兵马虽众，不过是一团散沙罢了；朝廷削藩，连黜诸王，如此倒行逆施之举，甚不得人心，殿下经营北平久矣，一向爱惜百姓，甚受百姓拥戴，一旦举旗，必然一呼百应，此其二；皇上抑武扬文，令文人凌驾于武人之上，让一群耍笔杆子的书生对浴血百战的武人指手划脚，早已令诸将心生不满，贫僧不敢保证他们俱会投效殿下，可要他们忠心为朝廷作战，怕也甚难……”
道衍还没说完，朱棣已然笑道：“大师勿需相劝，朱棣既已决心拼死一搏，就不会再生退缩之心了。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朱棣岂是束手就缚的人呢？俺十二弟不甘受辱，阖家投火自焚，壮烈。可俺朱棣，不会走他的路，俺宁可战死，也决不低头！”
道衍欣然道：“殿下这样想最好。朝廷为了对付殿下，在北平传播种种不利于殿下的谣言，贫僧正可加以利用。北平民众，崇信佛教者众多，贫僧可以悄悄在民间传播殿下才是真命天子的消息，推波助澜，化谣言之害为有利于殿下的消息。北平民众本来就爱戴殿下，再听信了这番话，还怕他们不肯追随殿下么？”
朱棣感激地道：“大师本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却为了朱棣重堕红尘，大师的恩德之深，朱棣倾东海之水也难以报答。”
道衍慨然道：“士为知己者死，承蒙殿下礼遇，道衍能为殿下出谋画策，那是道衍的荣幸。出世在渡己，入世在渡人，出世也好，入世也罢，都是修行。”
朱棣重重地点一点头，眉头微微锁起，又道：“唯一堪虑者，便是俺那三个孩儿俱在南京，朱棣若是反了，恐怕他们……”
虎毒不食子，自己的亲生骨肉陷为人质，朱棣如何能反？何况，他年轻的时候，时常出征塞外，爬冰卧雪，寒气袭身，洪武十九年的时候曾经生过一场大病，病情十分严重，以致连史书中都记载了他这次生病，自这次生病之后，朱棣再也没有生育过子女。
连着已经夭折的，朱棣一共生育过四子五女，全部都是在洪武十九年那次大病之前，此后十余年，他再无一个子嗣，古人对香火子嗣的看重，远远重过自己的性命，如果这三个儿子会因他揭竿而起死掉，那么燕王宁可被砍头，也是绝不会反的。
道衍说道：“殿下不是说，南京有一义士，为殿下鸣不平，而甘心投效么？”
朱棣道：“是，俺只担心，凭他一人之力，无法救得高炽他们回来。”
道衍沉思片刻，说道：“殿下可以利用湘王之死，激愤而成疯疾。”
朱棣一呆，疑道：“大师的意思是？”
道衍道：“皇上一向自诩仁孝，不管他是不是这么做的，却是愿意这般标榜的，如今因湘王之死，朝野间非议声喧嚣尘上，不可遏止。如果殿下于此时装疯，必可得到民众的同情，恐怕皇上迫于压力，也得允许三位王子归来探视了。”
朱棣迟疑道：“皇上……会信么？”
道衍微笑道：“百姓们相信，这就够了。”
朱棣犹豫片刻，又道：“那……装病就成了，何必要装疯呢？俺好歹也是个王爷，要俺披头散发、装疯卖傻地抛头露面，这个……”
道衍微笑道：“若是称病，朝廷可以遣名医来为殿下诊治，很容易露出马脚。二来，病有轻重缓疾，较之守孝大事，皇上尽可以拒绝三子归来，可要是装疯，那就不同了，殿下神识已失，藩国岂可无主？皇上就没有理由不放人了，须知，忠在孝前，连皇上自己，不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以日易月来为先帝守孝么？”
道衍道：“如此一来，明里咱们以殿下的疯疾向朝廷施压，迫使朝廷放人；暗里，再叫那位义士策划，救世子和两位郡王离开，一旦朝廷不放人，而他们私自逃脱了的话，有了这个理由，也不致让朝廷因此而悍然兴兵，说不定还得想法掩饰，免得天下人说他刻薄寡恩。”
朱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不错，就依大师所言。”
于是，第二天上午，朱棣披头散发地出现在北平闹市街头，看见好吃的就抢，高兴了还跑去和乞丐蹲在一块儿，捡个破碗过来，向人家讨小钱儿。
很快，整个北平都知道：燕王疯了！
※※※
“咱们什么时候到金陵呀？”
茗儿小郡主趴在车窗上，兴致勃勃地问。
谢府管家笑道：“哎哟，我说小小姐，你的性子也太急了吧，咱们这才刚出北平城啊。”
谢家的车队比燕王装疯早出来一会儿，燕王是吃完了早饭，又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跑出燕王府装神经病的。就是咱们普通人上街头扮疯子也不是说扮就扮的，让一个从小就是皇子，言行举止、仪态端庄的贵人突然扮作傻子，确也有点勉为其难了。
也幸亏燕王出来的晚，要不然听说大姐夫疯了，可能茗儿就不会离开了。
谢传忠回江南祭祖，这一次的阵仗着实不小。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最觉得荣耀的是谁？是那个让祖宗觉得荣耀的人。谢传忠精心准备许久，把北平的生意安排妥当了，提前好几天就大宴宾客，把自己要回乡祭祖的消息告诉各界名流，广为传播，今日一早出门，他把一家老少全都带上了，行囊礼物、各色以壮行色的东西足足三十车，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北平，向江南而去。
这时候，燕王朱棣正在北平城里，追着一个漂亮的大闺女傻笑，更恶心的是，他还流口水……

第273章 我们动手！
一灯如灯。
苏颖坐在灯下，手托着粉腮，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眨动一下，眸中荡漾着一抹迷离的光芒，看她悠悠出神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忽然，房门轻轻叩了三声，两长一短，苏颖就像中了箭的兔子，倏地跳了起来，紧张地扯了扯衣襟，又掠了掠鬓边的发丝，刚要开口唤人进来，又赶紧抢到梳妆台前，在铜镜中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确认无可挑衅，这才站定身子，唤道：“请进！”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微微打颤，不禁暗骂自己没有出息，从小长这么大，根本就是在男人堆里混出来的，什么时候怕过男人？偏偏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夏浔缓缓走了进来，一年多不见了，苏颖本来以为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很平静，可是一看到他的身影，她的双眼立即不争气地湿润起来，以致看他的人都有些朦胧了。
房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颖儿，一年不见，你依然是那么漂亮，唔……肤色白了些，好像稍稍胖了些，双屿岛上的饭食更加可口了么？”
她和自己有肌肤之亲，却又不是自己的妻子，夏浔也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些甚么才好。走进门的一刹那，他决定先说些轻松的话，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和拘谨气氛，那时就该容易说话了吧。
夏浔还没有说完，本来只想矜持地站在那儿的苏颖忽然忘形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打断了他的话。她抱得是那么紧，以夏浔的健壮，竟也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夏浔先是怔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张开双臂，将她反抱在怀中，胸贴着贴，听着她“嗵嗵”有力的心跳声，夏浔似乎明白了她所有埋藏在心里未曾说出来的情感。
“咳……颖儿……”
夏浔咳嗽了一声，想对她说些安抚的话，突然之间，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肩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然后他的肩膀一疼，就被她死死地咬住了。
夏浔忍着痛，抱着她，直到感觉肩头已濡湿一片，才柔声道：“叫你随我来，你又不肯。唉……这一年，你过得好么？”
苏颖忽然用他的衣服擦擦眼泪，退开身子，板起脸，用明明还有些抽噎却硬梗起来的嗓音道：“少说废话，我今天是代表双屿岛来和你谈判的。说吧，你要我们帮你，许给我们甚么好处？还有，你要我们送的，到底是什么人？”
夏浔笑了，微笑道：“看，这才是我们英姿飒爽的三当家，嗯，那凶巴巴的样子又回来了。”
苏颖脸蛋一红，瞪起杏眼道：“你很有闲工夫是不是？再说废话，信不信我揍你？”
“信，我信！”
夏浔笑得更愉快了：“反正打在我身上，疼在你心上，还指不定谁更难过呢。”
“你！”
苏颖大羞，狠狠地扬起拳头，轻轻落在他胸口，气恼地道：“你到底说不说。”
“说，现在就说！”
夏浔面容一正，拉起她的手便往床边走，苏颖登时心口小鹿乱撞，紧张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吃吃地道：“你……你干什么？我的人都守在外边呢。”
夏浔道：“来，坐下说，事关重大，不能叫人听见。”
苏颖心里一宽，却又隐隐有些失望，有些事哪怕做不得，她也是很期望的。尽管她可以不允许你做，但是你却不可以不想，女人心，海底针，哪怕她是一个女海盗，也不例外。
“甚么，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完了夏浔的话，苏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夏浔微笑道：“怎么，你怕？”
苏颖撇撇嘴道：“才怪，我们可不是他大明皇帝的顺民。本来干的就跟朝廷作对的买卖，怕他何来？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并不是燕王的人呐。”
苏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色间很是担忧，夏浔心中一暖，柔声答道：“本来不是，但是只要我救了燕王世子和他的两个兄弟离开，那我就是了。”
苏颖皱了皱好看的眉毛，说道：“我不懂，你现在任职锦衣卫，大好的前程，何必冒杀头之险？燕王哪有可能成功？自古以来，可有一位藩王造朝廷的反能成功么？”
夏浔道：“富贵险中来，不冒险，怎么可能有大富贵？藩王造反，的确没有成功的先例，我想……以后也不会有。不过，燕王这个人……哦，不，应该说燕王和建文皇帝这两个人，可都是空前绝后的，呵呵……”
苏颖道：“我倒是听说过燕王的威名，似乎他打仗很有一套，你很推崇他么？”
夏浔莞尔道：“他不是圣人，却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至少……比那个只会活在梦里，让一群夸夸其谈的腐儒忽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要强，我相信……他一定会成功！”
苏颖忽然开心地笑起来，夏浔奇道：“你笑什么？”
苏颖道：“好，我帮你，你成功了自然好，如果你失败了，成了朝廷钦犯，那样……也不错。那你就逃到海上来吧，我说过，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会收留你的。”
灯光下，笑靥如花，别样妩媚。
※※※
“你真的不跟我走？”
计议已定，夏浔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苏颖道：“跟你去哪儿？你马上就得逃难了，我还等着你来投我呢，再说，大海是我的根，以前是，现在更是，我……离不开那儿。”
夏浔摇摇头，无奈地苦笑道：“好吧，如果将来我没有立足之处，一定去找你。”
“一言为定！”
苏颖很是期盼，她压根儿不相信区区一个燕王可以对抗富拥四海的皇帝，她本来并不指望夏浔有去投奔她的一天，现在看来，似乎真的有了希望。
其实不止苏颖不相信，事实上除了夏浔，连燕王自己都不相信。朱元璋对封建诸藩，是很下了一番工夫的，首先，各藩直属的护卫兵马极其弱小，没有能力同朝廷大军对抗，而且各藩对藩国内的政治经济事务并不能完全掌控，这一点不像汉朝的封国，汉朝的封国要比明朝的封国拥有更多的自主权。
其次，各个藩国之间犬牙交错，就拿燕藩来说，东北是宁藩，西面是晋藩秦藩，南面是周藩，除非这一帮藩王都跟着他燕藩一起造反，否则只要燕藩一竖反旗，往南得打通周藩的领地才能杀向朝廷，半路会遇到齐藩袭击其右翼，背后会有宁藩直捣其腹心，秦藩和晋藩可以翻越太行山袭击燕藩左翼，简直是处处受敌。
此外，直接守卫在南京附近的京卫精锐大军有近四十万人，可以予之迎头痛击，在此期间，全国各地勤王之师可陆续赶来，以朱示璋如此周密的安排，如此强大的军力，除非朝廷弱到了极致，已经弄得天下人心尽失，否则在朱元璋的计算里，是根本不可能失败的。
然而，朱允炆偏偏就破了这个记录。朱高煦是燕王朱棣三子之中军事才能最强的一个，靖难之战中，在军中的威望远超过他的皇兄朱高炽，可朱高炽一死，朱瞻基继位，朱高煦起兵夺侄位，被朱瞻基一战而定，败得惨不忍睹，两相一比，朱允炆简直就是个废柴。
也不知道他的脑袋是不是只用来喘气儿的，以帝国全局对战朱棣的北平一隅，他花了四年时间，前后调动军队不下百余万，不但没有消灭朱棣，反而闹得自己身死国灭，创造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藩王反扑中央成功的例子，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才了！
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才，会不会主动放人呢？如果他主动放朱高炽等人回北平，那自己大概就太费劲了吧？
※※※
“冻死俺啦，冻死俺啦，加条被子，再给俺加条被子。”
朱棣盘膝坐在炕上，拥着好几床被子，身前放着大火炉，额头满是大汗，脸色赤红如血，牙齿却在格格打战，好像冷得不得了，依然在不停地叫人给他加被子。
徐妃含泪道：“两位大人，你们也看到了，殿下他……他听说湘王自焚而死，一番痛哭之后，就神志失常，变成这副模样了，如今王府上下人心惶惶，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请求皇上让高炽他们赶紧回来，一来侍奉父亲疾患，二来……万一要是……”
说到这儿，徐妃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话来。
新任北平布政使张昺和都指挥使谢贵看看两眼发直、时不时还傻笑两声的燕王，又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看起来，燕王是真的疯了，不是被逼疯的，就是被吓疯的。虽说两人赴北平任职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燕王，可是眼见燕王落得这般下场，还是不免生出恻隐之心。
张昺好言安慰道：“王妃娘娘莫要焦急，赶快延医问药，殿下身子一向强健，说不定还是会康复的。有关上表朝廷求还世子及两位郡王之事，臣会马上着手办理的。”
徐妃擦擦眼泪，勉强挤出一副笑容道：“那就多谢两位大人了。”
这时候燕王在榻上急躁起来，吼道：“怎么不拿被来？冷死俺了，快快快，再给俺加一个火盆。”
徐妃忙道：“啊，两位大人，殿下一旦发起狂来，是会胡乱动手打人的，咱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谢贵看了看手持绳索，站在殿角虎视眈眈地看着燕王的四个王府侍卫，不禁摇了摇头，唏嘘一叹，随着徐妃走了出去。
王府长史葛诚踮着脚尖，生怕踩死地上的蚂蚁似的，正要悄悄离开王府，王府侍卫统领张玉忽然按剑出现在面前，笑吟吟地道：“葛大人，哪里去？”
“哦，我……我……”葛诚先是一惊，随即说道：“本官几日不曾回家了，担心家中盼望，想……只是回去看看。”
张玉呵呵一笑，松开剑柄，走到他身边，攥住他手臂，一边往回走，一边道：“长史大人何必担心呢，你是在王府，又不是出塞打仗，家里有甚么好担心的，再说，下官已经派人知会大人府上了，如今王爷患了疯疾，三位王子又不在北平，葛大人身为长史，可得担负起燕王府一应责任呐，这个时候你若离开，王府上下可要何人照料？”
葛诚见张昺和谢贵有燕王妃亲自陪同，无法传递消息，本想自己离开王府，不想又被张玉看住，心中只是叫苦，正觉无可奈何处，他忽看见王府仪宾李瑞正从王府家庙前走过，想起上次朝廷令燕王议周王之罪时，这个李瑞也是站在朝廷一边的，心中顿时一动。
※※※
燕王疯了！
张昺和谢贵的奏疏以六百里加急快马抵达京城，朱允炆大吃一惊，连忙招亲信议事，众人正对燕王患了疯疾将信将疑之际，张昺和谢贵的第二封奏疏又到了：燕王装疯。
原来张昺和谢贵对燕王患了疯疾信以为真，立即上奏了朝廷，不料紧接着燕王府仪宾李瑞就悄悄赶来，向他们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燕王在装疯。这是燕王府长史葛诚透露给他的消息，因为燕王对葛诚已起了疑心，着人看着他，无法离开王府，这才以大义说服李瑞，由李瑞赶来报信。
张昺和谢贵惊出一身冷汗，匆匆谢过李瑞，两人赶紧把真相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快驿送抵京师，因为赶得急，两封奏疏几乎是前后脚的送到了御前。
方孝孺道：“果然有诈，燕王心性坚忍、久经战阵，怎么可能被湘王之死一吓，就心志失常了？”
黄子澄道：“燕王奸计，这是效孙膑诈庞涓之法了。”
齐泰冷冷地道：“二位大人，张昺和谢贵的奏疏已到，皇上已经知道其中有诈了，燕王如此所为，图谋者何？你们想过了吗？”
黄子澄脸色一变，失声道：“不好，燕王真的要反了！”
方孝孺道：“不错，如果他只是装疯自保，何必以此为借口，请陛下允准三子回北平？”
齐泰急急转向朱允炆道：“陛下，燕王反迹已露，咱们不能迟疑了，应该马上下手，擒拿燕王！”
黄子澄急道：“没有罪证，如何下手？”
齐泰道：“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陛下，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罪证方面，可以让锦衣卫来想想办法，只要他们能拿出一点过得去的理由也就是了，实在不成，就算事后补凑罪证，现在也必须得下手了，先下手为强，若是迟了，再擒燕王，必然要费一番手脚！”
朱允炆拍案道：“好，我们动手！”

第274章 生地当归
“汪大人，朝廷准许世子和两位郡王回北平了吗？”
一见北平布政使司右参议汪道翎回到驿馆，三个随他而来的燕王府护卫立即迎上去问道。
汪道翎年近五旬，是个身材适中的胖子，貌相端正，颌下三缕长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咳嗽一声，一双鱼泡眼不耐烦地看了看燕王府这三个侍卫，哼道：“急什么，皇上本来是要诸王子在孝陵守孝三年的，如今要回去，不也得等皇上发句话嘛？”
三个燕王府护卫中，一个是百户叫邓庸，另两个是校尉，分别叫于谅、周铎。邓庸临行前是受过燕王妃嘱咐的，眼见到京三天了，还没有确切消息，心中十分焦急，忙又问道：“那皇上怎么说呢？”
汪道翎瞪眼道：“本官怎么知道？本官根本就没见着皇上，这不也正等着礼部传达圣上的旨意呢么？你要是着急，就自己去找皇上问话！”汪参议说完，把袖子一甩，直奔上房去了。两个校尉凑到邓百户面前，问道：“百户大人，怎么办？”
邓百户顿足道：“唉！咱们还能怎么办，这事说到底还不是得着落在人家汪参议身上。他姥姥的，临行前，他收了咱们王妃那么多财宝，却是个不办事儿的。”
在院子里无奈地转悠了两圈，邓百户叹道：“罢了，明儿一早，我再催促催促他，放不放人，总得给咱们一个明白话儿呀。走，去街上吃杯酒，心里闷得慌。”于谅、周铎两个校尉对视一眼，无奈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驿馆设在建安坊，出去驿馆不远就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茶楼酒肆，勾栏青楼，一间挨着一间，酒幡茶旗、大小牌匾，看得人眼花缭乱。
“得，就这家吧，两位兄弟，怎么样？”
邓百户抬头看见前方有一家小酒楼，白地儿黑漆的牌匾，写着“闻香楼”三个字，便对两个校尉说道。于谅笑道：“大人说是那就是了，反正吃的是大人的。”
邓庸笑骂道：“他姥姥的，你们两个臭小子，也不知道请本官吃一顿孝敬孝敬，倒是吃惯了老子了。”
他刚说到这儿，面前忽然出现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人很漂亮，明眸皓齿、唇白齿红，穿一袭月色的长衫，更衬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看他笑吟吟的，手里拎一柄描金小扇，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笑窝。邓庸好像明白了什么，厌恶地摆摆手道：“去去去，爷们不好这个调调儿，他姥姥的，怎么满京城都是像姑子。”
俊美青年脸蛋一红，有些羞恼地道：“邓庸，你胡说甚么，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邓庸一怔，讶然道：“你认识我？你是谁？”
一面说，他已戒备地去摸腰间的佩刀，不料刚刚攥住刀柄，耳畔就有人低笑道：“相好的，你敢动一动，就得到阎王爷那儿去吃酒了。”
邓庸只觉肋下似乎被一柄利器抵住，他不敢再动，扭头一瞧，却见两个部下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制住，每人左右都站着一个壮汉，紧贴着他们的身子，他自己身边也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各穿一件绽青色的曳撒，头戴遮阳帽，显得有些诡秘。
邓庸色厉内荏地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当街劫持官兵，要造反不成？”
左边一人吃吃笑道：“不好意思，你是兵，兄弟也是兵。奉命办差，希望兄弟你不要让我们为难，走吧！”
邓庸道：“去哪儿？”
面前那个俊美青年翩然转身，双手负在背后，折扇在后腰轻轻一打，悠然说道：“锦衣卫！”
※※※
锦衣卫，诏狱。
这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住过了，只有前些日子齐王曾被关在这里几天，随即就被送到凤阳囚禁了。地牢里潮湿阴冷，虽然外面天气已经开始变得炎热起来，北方过来的人不太习惯，可是这牢里面阴冷潮湿，且挟杂着腐烂气息的味道，比外面的天气更加的叫人无法忍受。
“你们干什么，我们可是燕王府的护卫，奉命至京办差的，你们敢拿我们！”
“拿的就是你们。燕王府？我说兄弟，你自己觉着，这张虎皮，现在还能唬人吗？”
萧千月带着几个人讪笑地迎上来。
那个俊俏书生打扮的人淡淡地道：“萧校尉，人交给你了。”
萧千月不咸不淡地道：“刘校尉，要不要留下来，欣赏欣赏兄弟用刑的手段？”
“不必了！”那书生打扮的刘校尉板着脸，只轻轻一摆手，手下几个人便放开了五花大绑的邓庸三人，随着他往外走去。萧千月阴鹫地盯着那书生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这才转向邓庸三人。
邓庸大声道：“我们是燕王府护卫，你们凭什么抓人？”
萧千月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道：“啧啧啧，我们锦衣卫抓人还需要理由吗？来人呐，好好侍候侍候这三位远道来的兄弟！”立时，几个如狱似虎的狱卒扑上来，拖起他们就走。
牢房天窗投下一缕阳光，正好投射在刑房正中，房间正中，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椅子，椅子上斑斑斓斓的全是暗红色的锈蚀，也不知是不是以前的受刑者淌下的鲜血干涸而成。邓庸看着这样一把椅子，不禁惊恐地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啊！啊！啊……”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邓庸身子一震，失声道：“于谅，于谅，你怎么样了？”
他双手被捆在身后，只能摇晃着身子跑到墙边，从那小孔向隔壁看去，就见一张铁床，上边赤条条地趴着一个男人，从头到脚，有一条条的带子从左到右把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铁床上面，旁边站着一个袒着上身，胸口一撮护心毛的粗鲁大汉，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水壶，正在悠闲自若地往那固定在铁床上的人身上浇。
水浇在身上，发出“卟卟”的沸水声，热气蒸腾而起，而惨叫声就是从铁床上受刑那人口中传出的。
“于谅！”
邓庸目眦欲裂地吼了一声，那个正在浇水的大汉听见了，好像知道他在那儿看着自己似的，慢慢抬起头，向他的方向咧嘴一笑，然后拈起一柄铁刷子，那铁刷子直接刮在身上都能刮去一层皮肉，何况那身体刚刚被开水烫烂了，铁刷刷去，连皮带肉便是刮去一层，其情其景，真比地狱还要恐怖。
邓庸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却没见过这样虐待他人的手段，只惊得他头皮咻咻发麻，就在这时，另一侧房间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萧千月笑吟吟地道：“邓百户，不要东张西望啦，该你啦，请吧！”
两个施刑的大汉抢过来拖起邓百户就走，一到那椅子面前，邓庸才发现这椅子是铁铸的，下边似乎是一个炉膛，里边是烧红的热炭，因为那滚滚热浪已经将椅子烧得通红，只一靠近了去，还没坐下，就已感觉到了那椅子的炙热，这要是坐上去……
邓庸骇得亡魂直冒，两个大汉按着他要住椅上坐去，他拼命地挺着身子挣扎，狂吼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到底要什么？要什么！”
萧千月一步步踱到他的面前，微微弯下腰，笑眯眯地道：“我要你承认燕王密谋造反，不日就要起兵！”
※※※
鹤鸣楼上，燕王世子朱高炽和两个兄弟，正陪着三舅父徐增寿和驸马王宁等人饮宴，锦衣卫的人在二楼也开了两桌，守住了楼梯两侧的位置。公务在身，他们不敢饮酒，但是各种好菜却点了一桌子，反正是徐大都督会账，这几年锦衣卫的人油水也不大，谁不想尝尝金陵十六楼的珍馐美味。
“蹬蹬蹬！”楼梯声响，一个眉清目秀、十分俊俏的白袍公子拾阶而上，半个身子探出楼面便止住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左右一扫，定在夏浔的身上。
夏浔目光与他一碰，连忙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拭了拭嘴角，他起身的时候那白袍公子已悠然转身，慢慢地走下楼去。
“大哥，大人吩咐，要大哥对燕王世子他们看管的更紧一些。”
楼下街边就是一条河流，碧波荡漾，河边垂柳成行，柳枝袅娜，随风轻拂。
刘玉珏拂开肩头的一截柳枝，轻轻地说道：“朝廷已决定对燕王下手了。今天刚刚捉了燕王府随同北平布政使司来促请朝廷释还王子的三个侍卫，那个百户受刑不过，已经按照咱们的吩咐‘招供’了，供词已经呈送给皇上，皇上马上就会下密旨给北平方面。为防消息暴露，在对燕王实施抓捕之前，燕王三子还不能动，可你这边必须得格外小心，燕王既然公开向朝廷要人，难保不会私下知会他的三个儿子，让他们伺机逃走。”
夏浔道：“这个可能应该不大，他们不管去哪儿，哪怕是在中山王府里，也是在我们严密监控之下的。”
刘玉珏轻笑道：“我当然知道呀，大哥做事，我是再放心不过了。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可不希望大人责罚于你。”
夏浔凝视着他，忽尔也是一笑，说道：“玉珏如今做事成熟老练，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毫无主见的小书生了，看来随在大人身边，日日受大人操练，果然是大有长进。”
不知怎地，听夏浔这么一说，刘玉珏俏脸竟尔一红。
宴罢，徐辉祖带着三个宝贝外甥回家去，中山王府的侍卫随行在他们身侧，锦衣卫的人员则在最外围，前行左右防护得风雨不透。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夏浔对身边一个锦衣卫道：“你们先行几步，我这两天不太舒服，去店里抓一服药。”
“是，大人。”
夏浔翻身下马，走进药店，这家药店店面太小，连个伙计也没有，只有一个掌柜，正背对门口整理着一口口药匣，夏浔在案板上“咚咚”地敲了几下，沉声道：“掌柜的，我抓药，防风、生地、当归、蝉蜕、王不留，追地风，各抓五钱，煎做一副！”

第275章 君欲扬帆
夜色深深，蟋蟀在草丛中唧唧地鸣叫着，刘玉珏在月下虚劈几刀，凝神想想，再虚劈几刀，十分投入地探索着每一招一式间的奥妙所在。
这是罗克敌传授给他的一套刀法，玄妙绝伦，较之锦衣卫中人人都要练习的入门刀法不知高明了多少倍，据罗大人说，罗家这套刀法本就是一位名武师所授，其父当年随先帝纵横沙场时又去芜存精、不断完善，如今实战的杀伤效果非常好。
刘玉珏想让自己变强，他一直在不断地学习，学习武艺，学习坚强，学习同僚们为人处世的态度，尽管他也很享受大人对他的关爱和照顾，但是杨大哥说的对：一个人要想让别人尊重，必须自己具备能力，这是任何人也给不了他的能力。
又练习了很久，刘玉珏收起刀，从腰间抽出汗巾轻轻拭着额头的汗水，准备回去沐浴歇息了。月下漫步，如履冰霜，所行处仍是虫鸣唧唧，不受他轻盈无声的脚步影响。刘玉珏下意识地循着走惯了的路，马上就要到达罗大人的卧房时，才突然清醒过来：我怎么到这儿来了，今晚，萧千月住在这里。
今天，萧千月逼迫燕府护卫邓庸依着他拟定的供词招认了“罪状”之后，马上就来向大人请功，此后一直趋前趋后的不想离开，刘玉珏窥破他的心意，便说今夜要悟一悟大人所授的刀法，回了自己住处，想不到练完了刀，居然又到了这里，习惯成自然么？
房中的灯已经熄了，他们应该已经歇了吧。刘玉珏自嘲地一笑，沉默片刻，转身又往回走，这一回，他的脚步更轻柔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大人的什么人，嬖童、男宠？问题是，他并不排斥这种关系，或者说，不排斥被男人爱，并爱上男人。
但是他虽享受于罗佥事的强大所给予他的安全感，却并没有多少温馨甜蜜的感觉，大人的心事很重、而且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大人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里，整理许多不知从哪儿送来的机密卷宗。在大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柔弱的、需要照顾的对象，也许只有在床上，于轻怜蜜爱之中，才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刘玉珏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非常轻、非常快，只是一闪，再想去听便已不复与闻，这么晚了，谁会出现在这儿？而且还用这样的步伐行走？刘玉珏心生警兆，立即闪身追了上去。
他的潜行术学自于罗克敌，夏浔也曾把自己的经验技巧教授给他，融合了古今匿踪潜行之术所长，刘玉珏习练时日虽短，在锦衣卫衙门里，也已算是一流高手了。
前边一个人影在月色下一闪，飞快地消失在长廊的阴影下，刘玉珏看得清楚，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那般熟悉，分明就是他的杨大哥。刘玉珏本来要高呼喊人的，看清了那人背影，他硬生生地把声音憋了回去：“大哥不是在中山王府监视燕王世子的么？这么晚了，他偷偷摸摸地潜回衙门做什么？”
刘玉珏心中疑窦顿起，马上隐藏身形追了上去。
夏浔悄悄潜到自己的签押房，拿出三张纸，这是桑皮纸，大明宝钞就是用这种特制的纸张制成的，纸上有细密而清晰的画纹，如飞鱼、似飞龙，极其不易仿制，此外还有固定格式的几行文字，只要把空白处填上，再盖上关防大印，在大明天下就可以畅通无阻了。
夏浔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利用身份的便利从另一处签押房偷出来的，因为莫名其妙地少了三张空白关防，保管这些特殊用纸的那名校尉还被停了半年的薪俸，受到了严厉的训斥。
随即，夏浔又摸向另一处签押房，一截细细的铁丝在他手里仿佛一把万能钥匙，很快，门锁就被他打开了。夏浔打开门锁，潜进房内，先掩好窗帘，又点着一盏灯，竖起几份公文，将光亮挡在靠墙的一面，便摸过去蹲在沉重的梨木铁皮柜子前面，将铁丝弯了弯，轻轻探进了锁眼。
“大哥在干什么？”
刘玉珏悄悄站在门外，自门缝里窥视着夏浔诡异的举动。
“咔嚓”一声，锁头开了，夏浔轻轻拉开匣子，取出了一方大印，又拿出一方印台，在三张空白关防上端端正正地盖上了官印，轻轻吹吹纸张，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再无破绽时，这才微微一笑，把印台、大印重新归位放好，然后把三张炮制完成的关防揣在怀里，一口吹灭了蜡烛。
“咔嚓！”
房门重新锁好，夏浔仿佛一条蛇般沿着长廊绕到院墙阴影下，迅速向远处潜去，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刘玉珏从一根厅柱上轻轻滑下来，慢慢走到如霜的月光之下，眸中闪耀着惊疑不定的光：“大哥……他要做什么？”
※※※
“大哥，又要跟王驸马吟诗作赋去么？我不去，好生无聊。”
“哈哈，二弟，这回你可猜错了，今天要与王驸马东郊赛马，你去不去？”
“当真？”
朱高煦双眼一亮，喜道：“这才好，到南京这些时日，整日介无所事事，骨头都闲散了，哈哈，王驸马要和咱们赛马？他也不看看咱们是打哪儿来的，若论马术，他能跟咱们比么？走走走，老三，快点，咱们与王驸马去赛马。”
朱高炽笑吟吟地道：“昨儿下棋时，大哥跟王驸马打过赌，如果咱们兄弟赢了，他就把那副珍藏的吴道子画作《钟馗捉鬼图》赠与大哥，如果咱们输了，那咱们就得在金陵十六楼每家摆一次宴，连请他十六次。二弟呀，请人吃酒倒没甚么，可这脸却不能丢，大哥跟王驸马说好的，咱们三兄弟一齐出赛，王驸马自带两名骑师，三局两胜，你可有把握？”
“啊？”
朱高煦一听，苦着脸道：“大哥，要是让我跟三弟出赛，凭我们的马术绝对没有问题，可你……大哥，太平马你都乘不了多久啊，你何必参赛呢。”
朱高炽笑道：“大哥若不是说我自己也要参赛，王驸马会和咱们赛马么？”
朱高燧兴冲冲地道：“二哥，怕甚么，不是说三局两胜么，只要咱们两个胜出，王驸马他就输了。”
夏浔站在不远处，对锦衣卫总旗李别不屑地道：“这三位小王爷，整日里游山玩水，倒是个不知愁的，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燕王府已危在旦夕，他们居然仍是每日玩乐不止。”
李总旗笑了笑道：“豪门纨绔，莫不如此，可惜了燕王一世英雄，竟然生了三个犬子。”旁边几个锦衣卫听了都吃吃地笑起来。
“哎哟，大哥，我这匹马可不成，三弟的那匹枣骝神骏异常，当然是没问题的，可我那匹马，南下途中，水土不服，到现在还病恹恹的呢，说是三局两胜，大哥你是必输无疑了，我若再输，岂不丢了咱燕王府的脸面？得给我弄匹好马才成。”
“二哥，大舅父有匹好马，我去马廊时见过的，是一匹‘乌云盖雪’，一看就是千里神驹，二哥骑了此马，一定稳操胜券。”
“啊呀，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大舅对那匹马宝贝的很，我上次也见过，当真是一匹好马，走走走，咱们去借马，非赢这一场不可，哈哈哈……”
朱高煦兴冲冲地领着老三朱高燧直奔马廊，李别一摆手，几个锦衣卫马上跟了上去。
夏浔慢慢踱到朱高炽身旁，低声道：“一切俱已安排妥当，世子不必担忧。”
朱高炽背着手，眼望着两个弟弟离去的方向，嘴唇轻轻翕动，悄声问道：“用赛马这个由头脱身也就是了，大人怎么还怂恿二弟拐带大舅的马匹？大舅对我们本来就……”
夏浔微笑道：“欲要脱身，最难的就是脱离追兵最初的缉捕范围。这匹马是魏国公心爱之物，二郡王顺走了这匹马，朝廷派出追兵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呢？”
朱高炽轻轻“啊”了一声，闭口不言。
此时，燕子矶下的渡江码头，夏浔一家人正在登船。
一大早，彭梓祺突然召集全部家人，厅中早已放好了一包包遣散的财物，等把家里的仆从下人全都打发离去，全家人马上登车直奔燕子矶。
谢谢和师娘惜竹夫人也来了，众人之中只有谢露蝉还茫然不知真相，因为对于朝廷削藩又削爵的刻薄手段，谢露蝉虽也颇有微辞，但是言谈之间终究还是心向朝廷的，夏浔担心他会误事，因此嘱咐谢雨霏在逃出虎口之前，万万不可将真相告之。
谢雨霏便找了个扬州豪绅请大哥去绘画的理由，把他诳到了江边。谢露蝉一到江边，发现夏浔一家老少居然都在，行色打扮分明是要阖家远行，立即发觉其中有诈，不禁变色道：“谢谢，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谢雨霏道：“大哥，事情紧急，你先上船，妹子随后再和你说。”
谢露蝉犯起犟来，死死抓住大船拴在码头的缆绳，吼道：“不成，好歹我也是一家之主，你这丫头怎么能擅作主张，你说清楚，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何天阳赤着双脚站在船头，一见这呆书生不肯上船，双腿一拔就跳上了踏板，腾腾腾几个大步跃到了他的面前，挥掌如刀在他臂上一砍，谢露蝉吃痛，哎哟一声缩回了手，谢雨霏惊道：“壮士轻些，他是我大哥。”
何天阳向谢雨霏咧嘴一笑：“姑娘放心，我是斯文人，不会对他动粗的！”
说着一把揪住谢露蝉的衣领，像拎小鸡儿似的把他提上船，往甲板上一丢，挥手道：“快着快着，马上上船！”

第276章 快马扬鞭
王驸马和燕王世子本来的护卫人马就足够壮观了，因为要出城，锦衣卫追随而来的官校也多了些，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上百号人，俱都是鲜衣怒马，他们往街上一走，声势那个壮观，行人不知所谓，不禁纷纷走避。
一行人出了东城，来到郊外，这里草地青青，株株细柳参差其间，远处小河如玉带舒缓，近处有野花荡漾于丛中，景象倒是充满野趣。
“姑丈，你看，我们就以前边那座矮山为界，咱们从这里冲出去，绕矮山一周，最先赶回这里的就算赢了。当然啦，双方既然各出三人，那赢的人，至少也得先回来两人才成。”
朱高炽坐在车中，向旁边的王驸马笑吟吟地道。王驸马看看他大腹便便的样子，哈哈大笑道：“高炽啊，我就知道，你看上了我那副《钟馗捉鬼图》，如果你开口讨要，我这做姑丈的还真不好不给你，可你非要用打赌的法子，嘿，这可是你自找苦吃喽。看你这身宽体胖的模样，恐怕你把宝都压在你两个弟弟身上了吧？”
王驸马说着看了看朱高煦和朱高燧，见他们一身轻袍箭袍，骑在骏马上威风凛凛，不禁赞道：“倒果真是两条难得的好汉。”
他指了指朱高煦二人，对自己带来的两个马术教头说道：“看清楚了，两位郡王年纪虽小，却是自幼生长于北平，还曾随乃父出征塞外哩，一身骑术精湛的很，你们两个是咱们金陵城有名的马术教头，想来一身技艺也不在其下。可要真是输了，嘿嘿，你们也不要被人落得太远，要不然我脸上无光呐。”
这两个马术教头是从五军都督府里最出色的马术教头里挑选出来的，他们不屑地看了看那两位燕王府的小郡王，对王驸马抱拳道：“大都督请放心，卑职绝不会叫大人失望，这场马赛，卑职给大人赢定了。”
王驸马豁然大笑：“好，哈哈，如果你们真赢了，世子是要连请本官吃十六顿酒席的，我金陵城有太祖皇帝亲旨赐建的十六座名楼，十六楼的美味佳肴，已是囊括天下了。如果你们赢了，本官不但重重有赏，而且这每一席酒，你们都可上座，一宴十六楼，尝尽天下味。”
两个马术教头胸有成竹地道：“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王驸马转过头，对朱高炽笑道：“贤侄，咱们也上马吧。”
“是是，姑丈请。”
两个人下了车，自有人牵过马来，王驸马看着斯斯文文，其实却是武将出身，岂能不懂骑马射箭，马僮只稍稍一助力，王驸马便轻盈地坐上了马背，持鞭在手，笑看着朱高炽。朱高炽那肥胖的身子可真是费了劲儿了，四个侍卫一个牵马一个坠镫，另外两个连架带推，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大胖子推上马背。
朱高炽一上马，那马希幸聿便是一声嘶鸣，四蹄踏动，显然有些承重了。
其实朱高炽倒是懂得骑马的，小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胖，也曾舞过几天剑，练过一阵子骑术的，只是后来胖肥症越来越严重，身子越来越笨拙，自然不能骑马射箭了，不过这从小练就的技艺，却也不会因为许久不练便完全遗忘了，再说他一身肥肉，沉重无比，骑在马上快把马背压弯了，看起来还真是四平八稳，倒不虞跌下来。
王驸马哈哈一笑，扬鞭道：“杨百户，你来发号施令！”
“下官遵命！”
夏浔微微一笑，驱马赶到前边，喊道：“预备！”
王驸马、朱高炽等六人六马一字排开，站在划好的线旁，俱都俯身前倾，马鞭扬空，做好了准备。
朱高炽目光一闪，望了夏浔一眼，夏浔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把手一挥，喝道：“开始！”
“呼”地一声，五匹快马好似离弦之箭，随着夏浔这一声吼便冲了出去。朱高炽使劲挟了挟马腹，又狠狠地抽了两鞭，他骑下那匹健马才不情不愿地趟开小步跑出去，这时候王驸马那五人已远在一箭地之外了，留守原地的侍卫官校们见了都忍俊不禁地点起来。
六人的马一出去，他们的侍卫和一些锦衣卫官校便自左右两翼随着奔了出去，夏浔对李总旗道：“李兄，劳你在这儿候着，我伴世子走上一程。”
这里夏浔官儿最大，他既如此安排，那位不苟言笑的李总旗便点头答应了，自带了几名官校候在起点，等着看谁最先赶回，夏浔则一拨马头，追着朱高炽下去了。
刚刚冲出去的时候，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冲在最前边，两个人确实马术精湛，再加上虽然生得魁梧结实，毕竟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身架不及成年人沉重，占了体重上的便宜。可是那两个从五军都督府精中选优特挑出来的马术教头，这一辈子就是靠马术吃饭的，那身骑术可不比朱高煦两人逊色。
跑出一半路程，趟过一条小河的时候，两个教头就已跃前了半个马头，王驸马追在后边，一见自己的人超到前边去了，不禁大乐，高声喊道：“好小子，超过去，先到终点者，本官赏赐加倍。”
两个马术教头一听精神大振，向咬牙切齿拼命挥鞭的朱高煦二人挑衅地大笑一声，打马扬鞭猛地加速，又冲前了一个马身，头也不回地向矮山奔去。
朱高煦一边不服气地大喊大叫，一边向老三朱高燧使个眼色，二人也猛然加快了速度，只是他们能把后边的人越甩越远，想要追上前边两人，却除非他们马失前蹄，摔个跟头了。
王驸马看看前边气急败坏的朱高煦兄弟，再看看后边好像在骑逍遥马似的朱高炽，忍俊不禁地笑几声，也扬手挥鞭加快了速度。
王驸马跑到矮山下面，刚刚绕过山坡，就见前边地上倒了五六匹人马，都是伴随在朱高煦兄弟左右的锦衣官校，一个个倒地惨呼，那马儿也惨嘶着爬不起来，不禁大惊失色，连忙飞马赶过去，大声道：“怎生这般不小心，全撞到一起去了？两位郡王呢？”
一个受伤的锦衣官校忍痛前指，说道：“驸马，他们跑了，跑了！”
“甚么？”王驸马顺着他们所指方向看去，果见右前侧方山林中，几匹马儿一闪即逝，这里林木茂密，绕山只有一条道，若不是那锦衣校尉指的及时，恐怕等人家钻进林子，他也看不到了。
“糟糕，上当了！”
王驸马大惊失色，刚要下令去追，前方道路两旁草丛中突然跳出十几个大汉，人人手持匣弩，只听机括“铿铿”声不绝于耳，健马应声长嘶，王驸马和左右伴从的侍卫胯下马都中了弩箭，有的马仆倒在地，有的马痛极乱蹦，把他们一个个掀下马来，狼狈不堪。
方才朱高煦兄弟二人逃走，是他们出其不意，喝令侍卫向追随而来的锦衣官校动手，伤人杀马，快速逃离。等王驸马赶到时，身边只有他的侍卫和锦衣卫官校，埋伏在蓬草丛中的燕王府护卫才突然发难，现出身形。
劲弩一通疾射，射死了王驸马和诸侍卫的马匹，他们立即弃掉箭匣，往背后一抽，又是一匣劲弩平举起来，刚刚稳定身形要拔刀反扑的王驸马和手下侍卫们不禁面色大变。
“休要伤了驸马！休要伤了驸马！”
朱高炽扯开嗓子吼起来，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在他身边也有一些锦衣卫官校监视随行，但是在他们绕过山角，看到前方的变故时，世子身边那些燕王府侍卫就已突然发难，向他们动手了。
朱高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向王驸马歉然拱手道：“姑丈，侄儿并无意冒犯姑丈。奈何，父王患了疯疾，朝廷却不肯放我们回去，身为人子，岂能不在榻前侍药奉食呢？万般无奈，侄儿才出此下策，得罪姑丈之处，待来日侄儿再向姑丈叩头请罪吧！”
“世子，快走，快走！”
那些持弩箭的人中，有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冲着朱高炽连连摆手，朱高炽也顾不得多说，就在马上向灰头土脸的王驸马作了一揖，斜刺里往草丛树林里一冲，便落荒而逃了。
“唉！你们……逃得掉么……”
王驸马见他并不伤害自己，心中稍稍安定，眼见他们逃入密林，不禁感慨地一声长叹。
那些燕王府侍卫见世子已走，便向草丛中退却，他们仍然端着弩箭，目光锐利而寒冷，王驸马和府中侍卫、以及锦衣官校们一动也不敢动，他们毫不怀疑，哪怕是做出一个前扑的动作，这些冷酷的燕府侍卫就会毫不犹豫地放箭，把他们攒射成刺猥。
夏浔纵马扬鞭，带着七八个锦衣卫刚刚拐过山角。
按照他的计划，由燕王世子在此处布置伏兵，接应他们逃走，杨旭则随后赶来，佯装追赶。在场的这些锦衣卫官校之中，他的官职最高，别人都要听他调遣，等他追进密林，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甩脱其他人，赶去与燕王世子汇合。等到朝廷这边真相大白的时候，他早伴同燕王世子出江入海了。
问题是，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夏浔装模作样地向王驸马问明了经过，摆出一副义愤填膺模样，正要下令锦衣卫官校随他追入密林，罗克敌已率领数十名锦衣卫急急赶来，马上就到山角了。
蹄声殷殷，如乘风雷！

第277章 兄弟情义
夏浔陪同朱高炽等人离开中山王府去王驸马府的时候，罗克敌正和平常一样，在他的书房里整理着他收集的地方上的消息。这些消息很杂，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诸如什么昨儿个朝天宫左大殿着了火，半山寺的淫僧在地窖里囚禁了一个进香的少女、昨天逃出来告了官，武定桥下淹死个孩子，国子监的张三和李四因为拌嘴打了一架，鸡笼早市上的猪肉价格比前天贵了一文……
曾经，这些东西都是要呈报给皇上的，皇帝高高在上，即便是朱元璋这样起自布衣的一代帝王，数十年深居大内，想要了解民情，也只能通过这些渠道，了解这些消息，显然对统治者越过官吏们直接了解到真正的民情大有裨益，可以使他们免受官僚蒙蔽。
然而自从锦衣卫被取缔了大部分职能之后，就连打小报告的权力都没有了，罗克敌并没有吩咐下边停止这些情报的搜集，可是每一次像以前需要呈报圣上似的，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的时候，心中都不无伤感。
可他仍然坚持着，虽然皇帝不再需要这样的消息了，可是当初安插在京师的耳报神们仍然按照他的规定，每天送上这些消息，许多看似无用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得有用。然后，他把这些五花八门的情报分门别类进行整理之后，就发现了有人低价出售房产田产的消息。
出售房产和田产的消息很多，他的探子们上报的，是看起来有些不合情理的几起，这几起财产处理事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急！
其中一起低价出售房产的事件标注了原因，房主参与了地下赌坊的下注，赌燕王不敢进京，他输了。被索债甚急，无奈出售房产。
罗克敌只是一笑，又拿起了剩下的几项事件的记载，发现其中两起都是田产的低价出售，这两处水田都是上等的好田，无虫害近水源，但是两家水田的主人都是不惜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将水田出售了。
罗克敌注意到这条消息，是因为其中一处田产的主人叫杨旭，紧接着，他就发现另外一处田产是由一个叫谢露缇的女人替她的干娘出面抛售的，而这个女人，他记得似乎和杨旭有某种关联。
当他抽出杨旭的秘密档案查阅之后，罗克敌发现这个女人就是杨旭曾经的那位未婚妻。然后他就发现，这个女人把自家的房产也悄悄地变卖了。拈着这几份报告，罗克敌陷入沉思当中，沉思半晌，他把这几份报告单独抽了出来，在上面批复：继续调查、特别关注。
随后，有人叩响了他的房门。
锦衣卫上下都知道，罗大人在书房处理公文情报时，是不许任何人打扰的，除非是宫里有旨意来。但是从前几天北平布政使司奏报燕王患了疯疾，恳请燕世子返北平开始，罗克敌的属下就多了一条特权：有关燕世子的消息，可以随时禀报！
赶来禀报消息的人是他安排在暗处监视燕王世子的。他并不是信不过杨旭，只是认为有明有暗，多重监视，才能做到万无一失。而这些安排，他没有必要知会杨旭，因为他才是掌握全局的人。
这些暗探给他送来的消息是：燕王世子的一些侍卫，今天一早陆陆续续离开了中山王府，扮作各色人等，分别从不同的城门离开了南京城。凭着多年从事秘谍工作的经验，罗克敌马上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当他随后得知燕王世子要和怀庆驸马去东城城郊赛马之后，他终于确定：燕王三子要逃了！
燕王三子怎么可能潜逃？没有内应、没有关防，他们这些远道而来，根本不熟悉江南地理的北平来使根本就是插翅难飞。在锦衣卫的公开监视下，为何能有大批的燕王府侍卫乔装打扮悄然离开而没有受到盘问和阻拦？如果没有内贼，那么第一个向他报告这种消息的，就不会是他派去的暗探，而应该是杨旭。
再联想起杨旭悄悄变卖家产的事情，罗佥事终于做出了一个让他更不敢置信的判断，但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因为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应该有一个理由，除非他是疯子。杨旭显然不是疯子，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早就是燕王的人？
想想杨旭清白的身世、毫无破绽的履历，除了曾经的北平之行，那时在燕王府养过几天伤之外，他不曾和燕王府再有过什么瓜葛。
可他现在却抛家舍业，为了一个注定了要垮台的燕王卖命，难道他从那时起就被燕王收买了？
燕王许了他什么好处，他要如此卖命？而且由此推断，难道燕王早就准备造反了？否则燕王何必煞费苦心，花大力气收买锦衣卫的人？如此说来，杨旭当初从青州擅自返回江南，也是出自于燕王的授意了？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想到燕王心计的如此之深沉，罗克敌不禁暗暗吃惊，同时也深为痛心。他手下虽然还有很多人手可用，但是可堪造就的人却太少了，他需要鹰犬、需要爪牙，更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沉稳老练、能着眼全局、能像他一样，为了一件事、为了一个目的，无限期的、无限耐心地守候下去的人。
这个人他找到了，那就是杨旭！
杨旭也真是能忍，真能沉得住气，直到他要行动的当天，才安排家人迅速逃离，如果杨旭的家人提前几天就离开金陵的话，一定瞒不过罗克敌的耳目，也就不会有今日燕王世子的脱逃了。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实是可堪造就之才，可惜他却明珠暗投。
一股怒气充溢了罗克敌的胸膛，他本来是把杨旭当成香火传人来栽培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罗克敌已经很久不曾杀人了，但是他现在非常想杀人。他想亲手宰了杨旭，剜出杨旭的心肝，问问他为什么要如此辜负自己的信任和栽培。
“驾！”
罗克敌扬手又是一鞭，连鞭梢都带着他掩饰不住的怒火！
策马如飞，扬鞭如剑，剑指杨旭！
※※※
夏浔逃得好不狼狈。
一个擅长潜伏匿踪与反潜伏匿踪的特务，被一群擅长潜伏匿踪与反潜伏匿踪的特务追踪会怎么样？
结论就是：很惨！
因为尽管是在最易藏身的密林当中，他也无法施展所懂得的种种隐藏术、匿踪术，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跑，不停地跑，唯有这一点是没有破绽的，只要你跑得够快，你就是安全的。
密林遮天蔽日，一旦陷身其间，连太阳的位置都看不到，被人追着东奔西跑，最后必然的结果就是不辨东西，夏浔这时才注意到，一个在现代社会野外作战的士兵必备的法宝：指南针，他身上并没有。
好不容易跑到一处林木稀疏的地方，抬起头辨明了方位，夏浔正待向正确的方向逃去，刚一举步，眼神忽然一动，好像察觉了危险的野兽。他马上按住了刀柄，背微微躬起，仿佛一头即将跃起择人而噬的猛兽，黑亮的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一棵大树，沉声道：“出来！”
一阵细碎声响，那是树下的枯枝败叶被人踩到的声音，然后刘玉珏慢慢出现在树下。
夏浔一怔，微微直起了腰，说道：“玉珏？”
刘玉珏苦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失措和伤感，还有一些茫然：“大哥教我的蹑踪之法果然管用，我是第一个找到大哥的。”
夏浔也不禁苦笑：“玉珏，你要擒我回去吗？”
刘玉珏目光微微一垂，看着夏浔仍然紧握的刀柄，幽幽地道：“我……是大哥的对手吗？”
夏浔微微有些疑惑，刘玉珏的语气，让他听不出这句话是说刘玉珏的武功做不了他的对手，还是说，刘玉珏这个人不做他的对手。
刘玉珏抬起目光，凝视着夏浔，低声道：“大人很器重你，据我所知，大人麾下，他最看重的一个人就是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浔深深地吸了口气，道：“玉珏，有些事，我现在说给你听，你也不会明白。总之，人各有志，如果玉珏还念着你我之间的兄弟之情，那就不要与我交手，我不想与你兵戎相见。”
“我当然不会与大哥交手，哪怕我有与大哥动手的本事，我永远不会！”
刘玉珏一面说，一面慢慢闪向道路：“朝廷不日就要对燕藩下手了，大军一到，玉石俱焚，大哥在这个时候选择燕王，实是不智之举。”
夏浔笑了笑，答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又或许……天无绝人之路。其实我是可以站在皇帝一边的，如果我站在他一边，我相信，燕世子和两个郡王不会有机会活着离开金陵，燕王朱棣也很可能会束手就缚。问题是，我不喜欢这个皇帝，非常不喜欢，在我看来，他根本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无论纵横四海，还是内外交困，不管任何时候，不称臣，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无汉唐之和亲，无两宋之岁币，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何等豪迈，这是多硬的骨气？我本来以为，我是要追随这样一位豪杰，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我的努力，男儿有功业如此，人生何憾？”
刘玉珏听不懂他后面的一段话，却听得出他对皇帝的鄙夷和不屑，不禁惊讶地道：“皇帝是我们能选择的吗？无论怎么说，他毕竟是皇帝，是君父，是受命于天的天子！”
夏浔注视了他一眼，深深地道：“你当他是天子，他才是你的天子！我不当他是，他就不是！”
“如果你不动手，那么……我要走了！”
夏浔举步走了过去，刘玉珏注意到，夏浔的手一直按在刀上，心中不禁黯然：“大哥还是对我存了小心，其实……我不会害你，真的不会害你，永远都不会……”

第278章 克敌不可敌
罗克敌突兀地出现在一棵高大的柏树上，神色冷峻，阴冷地四下扫视着，就像盘旋在天空中寻找着猎物的一只雄鹰。
他一贯温文尔雅的神态此刻已被满脸的杀气所取代，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在密林中追踪了这么久，他的衣袍仍然纤尘不染，就连发丝都没有一点凌乱。
刘玉珏踽踽而来，神情黯淡，精神有些恍惚，没有注意到稳稳地站在枝干上的罗克敌。
“玉珏，你在干什么？”
罗克敌冷冷地发话了。
“啊？”
刘玉珏失声惊呼，猛地一错步，探手拔刀，刀只拔出一半，他便看清了大袖飘飘，端立在树杈上的罗克敌，不由呆了一呆，放开刀垂首道：“大人。”
“哼！”
罗克敌冷哼一声，只一跨步，也未见他如何作态，便如一片飞羽似的轻盈地飘落在刘玉珏的面前，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自然。刘玉珏吓了一跳，慌忙退了两步，罗克敌冷冷地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目光极其锐利，好像能洞彻他人的肺腑，刘玉珏不敢迎接他的目光，慌乱地低下头，讷讷地道：“卑职在……在搜……搜寻……杨……杨旭。”
刘玉珏说得结结巴巴，罗克敌冷冷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刘玉珏一惊，矢口否认道：“没有！”
罗克敌沉声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刘玉珏急急摇头：“卑职没有见过他，真的没有！”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刘玉珏捂着胀红起来的脸颊，怔忡地看着罗克敌，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罗克敌暴怒之下，扬手又要扇他一记耳光，见他这副样子，心中不由一软，便只狠狠瞪了他一眼，肩头一晃，向他的来路掠去。
“大人！”
刘玉珏焦急万分，杨大哥离开还不久，如果被大人追上……
杨大哥教过他刀法，罗大人也教过他刀法，他深知大人的武功是何等可怕，杨大可绝不可能是罗大人的对手。情急之下，刘玉珏顾不得被罗克敌责难，立即飞奔追去。
可是罗克敌动作神速无比，身影闪了几闪，已然踪迹全无，刘玉珏追出一段路，空山寂寂，唯闻鸟鸣，哪里还有罗克敌的踪影。刘玉珏四下看看，选定一个方向，急急追了下去。
※※※
长江边上，一艘快船停泊在岸边，随着湍急的江水一起一伏。船头站了几个人，正焦急地眺望着远方。这几个人中，有两人就是刚刚赶到不久，已经换了便装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现在都扮成一副书生模样，站在他们旁边的两个人皮肤黝黑、满脸胡须，身上都穿一件短褐，头上戴着竹笠，足下赤着双脚，身子随着那一起一伏的甲板站得稳稳当当，一看就是惯于行船的水上好汉。
跳板另一侧，则站着一个头戴竹笠的少妇，虽然她的肤色比起城里头那些水粉胭脂描红画绿的姑娘们要显得黑一些，但是黑里俏的美人儿，五官妩媚，玉润珠圆，尤其是那身段，该翘的翘、该凹的凹，玲珑有致，成熟妩媚，仿佛一枚成熟的蜜桃儿，咬一口就会流出甜美的果汁。
“来了来了！”
桅杆上面忽然一声叫喊，一个瘦猴儿似的船夫指着远方大叫。
那美貌少妇立即问道：“来的是什么人，看清楚了？”
桅杆上那人叫道：“三当家的，我看清楚了，是一辆马车，十几匹马，护着一辆马车，正向这里奔来！”
那美貌少妇松了口气，喃喃地道：“谢天谢地，他总算安全了。”
这美貌少妇自然就是双屿岛女盗苏颖，其实二当家雷晓曦已经身故一年多了，苏颖早已荣升二当家，只是多少年来大家已经叫习惯了，海盗们仍然叫她三当家，元老们仍然亲昵地叫她三姐。
马车狂奔而来，在并不平坦的道路上颠得十分厉害，好在里边坐了镇车之宝朱高炽，那车子才没被路上的石头颠得飞起来，只不过朱小胖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妙，他已经快被颠散架了，如果这样的道路才有五里，估计他就要被颠得口吐白沫了。
“大哥！”
一见朱高炽到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立即飞身跳下船舷，苏颖等人也急急跟了下去，朱高煦兄弟俩上车搀下颠得头晕眼花的朱高炽，苏颖的目光则在随行人群中匆匆搜索了一圈。
“没有！”
苏颖暗暗心惊，急忙向一个刚刚跃下马来的侍卫问道：“杨旭呢？”
那侍卫摇头道：“不曾看见，我们护了世子便匆匆穿林而过，上了事先备好的车子赶回来了。”
苏颖心中一宽，说道：“快扶你们世子上船，估计他落在后面，一时半晌也就到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朱高炽扶上了船，赶紧的更换衣物，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几个随朱高炽同行的侍卫留在了船上，其他侍卫则跨上战马，赶着马车扬长而去。他们要找个僻静处把马车烧掉，然后骑马各奔东西，逃到远处后再乔装打扮，分头返回北平。这招疑兵之计只要能让朝廷迷惑一天半天，就足以为世子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
夏浔挥刀劈开丛生的荆棘，忽见前边变得明朗起来，不由得心中一喜。
他在林中迷了路，绕了这许久，终于要走出林子了。林外不远就是一处山坳，山坳中备了马匹，世子此刻想必早已离开，他们会给自己留一匹马的，只要出了这密林跨上骏马，锦衣卫的人就休想再追上他了。
夏浔急急一分树枝向前奔去，刚刚穿过荆棘丛，耳畔忽然传来衣袂飘风声，夏浔心中一沉，急忙伸手拔刀，面前已倏然立定一人，背负着双手，冷冷地睨视着他。
罗克敌，他也是刚刚赶到的，袍袂的摆动还没有停止，可他站在那儿，却是渊停岳峙，仿佛亘古以来，他就一直站在那儿似的，壮如山岳、静如山岳、重如山岳，一股强大的压力立即袭上了夏浔的心头，夏浔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可怕的气势了。
势有千钧之重！
夏浔记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青州设计陷杀锦衣卫总旗冯西辉的时候，可那一次，已是图穷匕现，冯西辉杀气毕露的时候，而这一次，罗克敌只是负手站在那儿，神情淡淡的，眼神淡淡的，连身形都是淡淡的，就像一个临潭照影的书生，悠然自若，孤芳自赏。可是那种直透肺腑，压得人喘不上气来的沉重压力，却已扑面而来。
“为什么？”
罗克敌淡淡地问，眼神中满是痛惜：“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为什么，你要投向一个注定会失败的藩王？我罗克敌一双眼睛，自信很少看错人、很少看错事，但我就是不明白，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夏浔挪了挪刀的位置，把它挪到可以最快拔出的位置，这才答道：“也许是……人各有志吧！对大人的器重，在下很是感激，可是……在下只能辜负大人的美意了。”
罗克敌笑了笑，问道：“你，早就是燕王府的人？”
夏浔摇头：“不是，直到现在，还不算是。等卑职把燕王世子安全送回北平，卑职才算是燕王的人！”
罗克敌道：“我不信！如果是这样，你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谁都知道，皇上马上就要对付燕王，燕王马上就要完蛋，你会投效一个注定要垮台的藩王？”
夏浔也笑了笑，笑得有些诡异：“大人，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笃定？难道燕王就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吗？你不要忘了，你也曾把锦衣卫重新崛起的希望寄托于今上，结果如何呢？大人，你也有看错的时候。”
罗克敌颔首道：“我承认，我有看错的时候。但是燕王这局棋，我会看错吗？他有翻盘的任何可能吗？皇上富拥四海，雄师百万，燕王有什么？现如今，燕王立足之地不过区区一座燕王府，连北平都不是他的，麾下兵弁不到一千人，就算一股占山为王的草寇都比他强大，他能成甚么事？”
夏浔道：“绝对的不可能如果变成可能，那么证明什么？是燕王太能干，还是皇上太无能？”
罗克敌冷冷地道：“你疯了！富贵险中求，但这已不是冒险，而是发疯！”
罗克敌缓缓抽刀，利刃擦过刀鞘，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我承认，这一次我看错了，我本来是把你当成我的薪火传人的，可惜你是个疯子。所以……”
“嚓！”
“嚓！”
夏浔一直在注意着罗克敌的肩头，手臂要动，肩必先动，罗克敌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诡异地脱离基本的人体运动规律，当罗克敌肩头一动的同时，夏浔就已拔刀。但他马上发现，抢得先机，并不代表就能抢先，罗克敌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常说刀光如闪电，可是直到今天，夏浔才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刀光如闪电，那一刀，就仿佛于虚无中突然诞生的一道闪电，撕裂了长空，狰狞地、将它暴戾的杀气弥漫了天地！
“你去死吧！”
刀光裹挟着一天雷霆，以无可抵御的姿态向夏浔的头颅俯冲下来，那是天威。天威不可测，同样不可敌！

第279章 你错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太阳一寸寸地向天空正中移动，始终不见夏浔的身影，苏颖徘徊在岸边，一颗芳心渐渐地提起来，额头开始沁出汗水……
“苏姑娘，我们应该启程了啊，时间紧急，一旦被朝廷抢在前头下令封江，杨百户拿给我们的关防就不起作用了！”
朱高煦忍不住了，看看越升越高的太阳，站在船头向苏颖喊道。
苏颖站住身子，回过头，硬邦邦地道：“不成，杨旭还没有到！”
朱高燧也闪出来，扶着船舷说道：“已经这个时辰了，杨百户还没有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苏姑娘，我们还是马上起描扬帆吧，只要你把我们安全地送出去，我燕王府答应你们的条件绝不会食言的！”
苏颖脸色一冷，寒声道：“不成！杨旭不到，船不能开！”
“你……”
被人灌了两壶茶水，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的朱高炽让人扶着走了出来：“高煦！高燧！你们不要说了！”
朱高炽虽然肥胖，可是一旦严肃起来，目光炯炯，自有一股威仪：“我们兄弟三人能够脱险，全赖杨大人鼎力相助。如今我们已经脱险，杨大人却还生死未卜，如果我们就此扬帆远航，岂不是断了杨大人唯一的退路？我燕府中人，向来恩怨分明！更是从无贪生怕死之罪！于情于义，我们都要等下去！”
朱高煦无奈地解释道：“大哥，不是兄弟贪生怕死，而是到了这个时辰他还没来，分明是无法脱身甚或被人杀死了。我们离开，留此有用之身，还能为他报仇雪恨，也不枉他一番心血，徒留于此，等着朝廷兵马追来，把我们一举成擒么？”
朱小胖神情严肃，沉声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等、下、去！”
继续漫长的等待，远处仍然不见夏浔的身影，经验丰富的老梢公注意到自上游下来的船只越来越少，很显然，朝廷已经察觉到燕世子逃脱了，开始封锁水陆各条交通要道，进行全面的巡捕通缉。很快，就会有巡检司的人甚至朝廷兵马赶到，封锁所有港口，禁行所有船只。
“三姐，恐怕那位杨大人真的是凶多吉少了。咱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们的船就走不了，所有的人都要交待在这儿！”
扮老梢公的是双屿岛上使船的老手，是苏颖父亲当年亲手带出来的老部下，眼看夏浔迟迟不来，整座船的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老梢公真的忍不住了，便走下船来，对额头汗水涔涔的苏颖说道。
苏颖紧紧咬着唇，又向远处看了看，仍然不见夏浔的身影。她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冯叔，马上开船，你带他们走，我留下，迎一迎杨旭。”
老梢公吃惊地道：“三姐，你……”
苏颖蓦地回首，目光极为严厉：“人是他想救的，我就帮他救出去。冯叔，你带船走，这件事，我交给你了。”
“三姐……”
“这是军令！”
“我……我……遵命！”
老梢公重重地一跺脚，返身走上了船，吼道：“扯帆、起锚，马上开船！”
苏颖向船头望了一眼，便拔足向远处莽莽丛山飞奔而去……
※※※
苏颖越跑越快，在烈日下也不知跑了多少，她只觉得现在每吸一口气，胸腔中都是灼热如火的感觉，那种窒息般的感觉根本已无法因呼吸而消除，在她脑海中跳跃着的，始终是夏浔血肉模糊的尸体的画面。这么久了，夏浔始终没有出现，她也知道，夏浔生还的可能已经不大了，她此去寻找的结果，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夏浔被人弃之荒野的残尸。
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苏颖跑了一路，泪洒了一路，泪水和汗水模糊了她的面容，原本很是妩媚的面孔，现在已经看不到一点美丽少妇的风韵，一个樵夫背着柴从小路旁经过，吃惊地看着这个疯女人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飞奔而过。
她穿着一双草鞋，脚底似乎也已磨破了，一路印下血痕。她惯于行船使水，几时在陆路上跑过这么远的道儿？
马上就要跑到山脚下了，苏颖甚至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找杨旭，她茫然地站下，看着莽莽群山，郁郁密林，目光缓缓垂下，然后张大、慢慢张大，一双眼睛都睁圆了。
她突然甩甩头，使劲擦擦眼角的汗水和泪水，这回看清楚了，是他，他骑着一匹马，正向自己飞奔而来，虽然离得还远，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只看了一眼，苏颖就认出来，那就是他！
夏浔知道自己在山上耽搁的时间已经太久了，生怕赶不上船，一俟上了马，立即飞奔而来，刚刚出了山坳不远，他忽然发现前边竟有一个人影，再仔细看，才认出那是苏颖，她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路，只因为我还没去！
夏浔的心好像被重锤狠狠地击了一下，震得他的心口闷闷的、沉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打碎了似的。
苏颖惊喜欲狂地想要奔上去，可是一俟看清了夏浔的身影，她忽然发觉双腿软绵绵的已经使不出一点气力了，就仿佛一条水中的美人鱼突然上了岸，虽然她有一双和人类一样的腿，修长、笔直、浑圆、健美，却根本不懂得如何迈步，如何用力，她只迈了一步，就软绵绵地跌坐到地上，只能双手撑着地，尽量抬起头，从及膝高的野草丛上面，喜泪横流地看着那飞奔而来的一人一马。
“希聿聿……”
健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尚未落地，夏浔便飞身跃到了地面，双手搀住苏颖：“颖儿，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找你……”
苏颖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身子簌簌地发抖，经过一路的奔跑和内心无尽的恐惧折磨，她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只要一伸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掉。
“你这女人……为什么不骑马？”
看着她胀红的脸颊，满头的汗水，夏浔一句有些气恼的话说了一半，便转成了柔柔的询问。
苏颖在笑，很开心地笑：“没有马，而且，我不会骑马。”
“来！”
夏浔拉了苏颖一把，苏颖想要站起，可是她实在是跑了太久了，一旦停下来，两条腿酸胀无力，根本使不出力气，夏浔一见，干脆把她拦腰抱了起来，把她举上马背坐好，夏浔一按马背，腾身跳了上去，双脚踩住马镫，持缰在手，说道：“抱住我的腰。”
“好！”
苏颖毫不忸怩，双手环住他的腰，发烫的脸颊贴到了他宽厚的背上，听着从他身体里传出的心脏结实有力的“嗵嗵”心跳时，只觉得无比的踏实、安宁、幸福，就像她整个人都浸在温柔的海水中的感觉。
“颖儿，船呢？”
“船已经开走了，上游船只已渐渐稀少，过不了多久，朝廷锁江的消息就得传过来，到时候你费尽心机弄来的关防就没用了，没办法，我只好让他们先带了燕王世子先走。”
“嗯，你是对的，是该当机立断，不然的话，所有的人都要被截住了，现在只剩下你我两个人，倒还容易脱身。”
夏浔勒住缰绳，拨转了马头，既然船已不在江边，此时赶去就是自投罗网了，得先找个地方躲藏，然后再想办法去海边。
对于夏浔的动作，苏颖什么都没有问。方才那种已失去了他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现在失而复得，搂着他的腰，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苏颖心中暖洋洋的无比满足，不管是他带着自己浪迹到天涯海边，还是带着她去闯刀山火海，她现在都懒得理会了。
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夏浔在往南走，往南山多林多，易于躲藏，而且燕王世子一旦脱逃，目标必然是北平，朝廷会集中全力封锁向北的道路，往南走目前是最安全的，之所以没有马上向东，是因为这里本就属于应天府的直接管辖之下，各处城镇、大街小巷，都处在朝廷的严密控制下，迂回一下更加妥当。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颖伏在夏浔背上，幽幽地说，夏浔策马轻驰着，说道：“出了点岔子，险些没有摆脱追兵，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
夏浔又记起了罗克敌那惊艳一刀，罗克敌一出手，他就知道自己无法接住这一刀，他还有一个选择：退！但是在林中行动不便，他能躲过这一刀，能躲过罗克敌急如骤雨的连续攻击么？想要活命，唯有一搏，攻敌破绽、攻敌要害。
罗克敌的要害是什么？
“锦衣卫如何才能复起？”
只这一句话，锋利的刀刃便硬生生地停在了夏浔的颈上，只要再慢得一刹，他就身首分离了。
夏浔惊出一身冷汗，却丝毫不敢迟疑，立即接着说道：“我既入锦衣卫，这烙印，便一生一世无法除去。大人应该知道，我大明军籍，是子承父业，代代相继，不可更易的。何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意思？”罗克敌的目光就像他架在夏浔颈上的刀一样冷。
“如果燕王败了，我仍是一死，大人何必急在一时？如果燕王成功的话，大人留我一命，算不算是为锦衣卫留下一点薪火？”
烈日当空，已到正午，影子就在身下，吹来的风都是暖的，但是夏浔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然有一种浑身惊悚的寒栗感，这是他所经历的最惊险的局面，生死完全操控于他人之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说服对方改变心意，一旦失败，立即就是身首异处。
现在他的头还好端端地长在他的脖子上，他成功了，因为在罗克敌心中，已经形成一种执念：他只想要锦衣卫崛起，这已成为他生存的唯一意义。
“我放你走，只因为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般笃定。这一次，我错了！我放你走，是因为我想听到，当你作为朝廷钦犯，被拉去砍头，灭你满门、夷你全族的时候，你会对我说一声，你错了！”

第280章 金鸡报晓
自南而北，自东而西，自上而下，侦骑四出。
大城小阜，穷荒僻壤，但凡有路的地方，就有朝廷的侦骑匆匆驰过，各地方官府的巡检捕快、帮闲打手们更是一个也没闲着，全都上了街，他们的目标具有显著特征，两个身材魁梧的少年、还有一个其胖无比的青年，不管他们怎么乔装打扮改变身份，这个基本特征是无法改变的。
朝廷陆续收到了一些消息，当天的确有船渡江，因为渡船上还有十几匹健马，所以有渡江客记得这件事儿，紧接着魏国公徐辉祖向朝廷告举，他那个不孝的二外甥临走之前还偷走了他最心爱的那匹乌云盖雪。于是，搜捕方向主要确定的北方的陆路。
军驿特使日夜兼程，一路向北传递着消息，所经之处尤如星火，各地官府马上形成燎原之势，出动全部的巡检捕快乃至民壮，封锁所有交通要道进行盘查，一些道路较多，当地官府力有不逮的地方甚至还出动了军队。
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开始在耳目灵通的官员们中间迅速传播，但是大部分普通百姓却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知道，一定是走了什么重要人物，因为这一次朝廷的阵仗比上一次对白莲教的大举镇压还要大。
谢传忠欲哭无泪，他觉得这次回京祭祖一定是出门前没好好看黄历，刚走到真定府他就寸步难行了。他带的人多、车子也太多，本来走得就很慢，好不容易姗姗行至真定府，朝廷的旨意就传过来了，谢传忠走几步路就是一道关卡，车轮一转就是一道关防。
那些兵痞差官们见他一行人华服骏马，满车的绫罗，谁逮着不敲他一笔？谢老财送了不少礼，破了不少财，却仍是举步维艰，于是到了唐山他就赌气不走了，与其一路的破财，不如就在店里住下，等着风头儿过去了再说，可他没有想到，就算住了店，官府一天都能来查八遍，为了减少麻烦，他还是得上下打点，不断地破费来应付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官。
想认个好祖宗，不易呀。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燕王三子仍是音讯皆无，这天早朝后，罗克敌得到宣召，命他到正心殿奏事。朝会后所议之事，一般才是真正的大事，能够参加这样会议的人大多是陛下心腹，他们早朝之后直接就可以转到正心殿，罗克敌不敢怠慢，怕耽误了事，明明路程不远，居然还骑了一匹马，在萧千月的陪同下急急赶到皇宫。
正心殿内，齐泰禀奏道：“皇上，燕王收买锦衣官校，不择手段地将三个儿子带走，可见反心已经昭然，如今十多天过去了，还没他燕王三子的消息，恐怕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朝廷不能再迟疑了，北平内外，军政法司俱已在朝廷掌握之中，皇上现在一道诏谕，就能把燕王绳之以法，皇上，该下旨了！”
黄子澄道：“皇上，锦衣卫现在拿到了燕王府百户官邓庸的供词，足以定燕王之罪了，齐大人所言有理，朝廷应该下旨了，让谢贵张昺立即逮捕燕王，入京法办就是。”
朱允炆想到终于要对他既畏且厌的四皇叔动手了，神情既紧张又兴奋，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问道：“当真……万事俱备了么？”
方孝孺微笑道：“何止万事俱备，陛下，如今是万无一失了。”
朱允炆动容道：“先生何出此言？”
方孝孺微笑着瞟了黄子澄一眼，黄子澄便拱手笑道：“陛下，臣正有一件要事要禀奏陛下，因事涉机密，朝会时不宜言明。”
“什么要紧事，先生快说。”
“陛下，燕王府长史葛诚受陛下感召，忠于朝廷，不但自己竭诚为朝廷效力，还说服了燕王府仪宾李瑞同为志士，这件事陛下已经知道了。呵呵，长史、仪宾皆是文臣，或能为朝廷通报消息，却难于擒逆时发挥甚么大作用。
但现在不同了，葛诚又已说服燕王府护卫指挥使卢振向朝廷效忠了。这卢振是带兵的，本是燕山护卫中一员虎将，地位仅在张玉、朱能之下，眼见燕王大势已去，皇上天威震震，又受葛诚示之以大义，他已写下血书，誓为朝廷效力，擒拿燕贼了。陛下请看……”
黄子澄自袖中摸出一张白绫递上去，朱允炆打开一看，果然是一道血书，黄子澄笑道：“燕王府内有葛诚、李瑞和卢振，可以突然发难，擒贼擒首，燕王府外有谢贵、张昺、张信等文武率兵围困，随时入府清剿，北平城外又有宋忠、耿瓛等都督虎视眈眈，皇上，这囚笼，咱们已经给燕王造成了，猛虎已然入笼，何时开刀，只等陛下一道旨意。”
朱允炆两眼放光，喜道：“竟有此事？先生何不早早说来。”
黄子澄笑揖道：“老臣也是刚刚收到葛诚通过李瑞辗转传递出来的消息，还未来得及禀报陛下呢。”
朱允炆愉快地笑起来：“先生老成谋国，自削藩定议至今，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燕藩如今成为瓮中之鳖，先生智略无双，堪称首功。”
黄子澄微微欠身道：“这都是陛下圣明，文武齐心，老臣不敢居功。”说罢腰杆儿一挺，身形站定，伸手轻轻一揽长须，颇有几分诸葛孔明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味道，不过站在角落里的罗克敌怎么看都觉得他很二，很像关二哥。
这时，内侍小林子又捧着一封奏疏蹑手蹑脚地进来，朱允炆睨了他一眼，伸手将奏疏接过，在他议事的时候，除非十分紧要或者干系重大的事情，内书房是不会立即派人递进的，所以一见小林子进来，他就晓得，必是十分重大的事情或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决定。
展开奏疏，匆匆阅览，事情不急，却很重大，这是西平侯沐晟弹劾岷王朱楩的奏章。现如今朱允炆对燕王朱棣已是志在必得，心情也就轻松了不少，他合起奏折，对方孝孺和黄子澄道：“云南西平侯弹劾岷王不法事，两位先生以为，该如何处置？”
方孝孺和黄子澄听了，不觉相视而笑，果然，眼见大势所趋，文武重臣开始迎合上意，附合削藩了。岷王到云南已非一日，西平侯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偏偏在皇上大张旗鼓地削藩的时候上书弹劾，其中自然是有些迎合上意邀功固宠的意思。
黄子澄马上躬身道：“皇上，西平侯沐晟酷肖乃父，性情凝重不苟言笑，他既弹劾岷王，当非捕风捉影之举，皇上应该下诏，削岷王爵禄，贬为庶人，表彰西平侯，以树文武之表率。”
朱允炆心领神会，马上神情一肃，正容答道：“准卿所奏！”
国有国法，这不法事有大有小，如果不是造反，就算罢黜了他的王爷之位，依照大明律法也不能削除他的封国，而应该削了他的王爵，由他的儿子继承王位，可在这对君臣面前，法就成了一个屁。朱允炆抓周王时还羞答答地犹抱琵琶半遮面，抓湘王时还走个下旨严斥、令其认罪的过场，到了现在，已经是有劾必准，连复审、议罪的步骤都省了。
燕王束手就擒已是指日可待，西平侯上书弹劾岷王，显然是公开支持朝廷削藩了，朱允炆的心事彻底放下了，这才转向自打进了正心殿就根本没有机会说话的罗克敌。
“燕世子的下落，没有一点线索么？”
“回皇上，没有。”
“那个朝廷叛逆杨旭呢？”
“回皇上，同样下落不明。”
朱允炆冷笑：“你办得好差使，识人不明，昏馈无能！真是枉负朕的期望！”
罗克敌垂首不语。
朱允炆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又问：“燕王府那三个侍卫，还关在你们锦衣卫吧？”
“是！”
朱允炆道：“招认燕王谋逆大罪的那个百户，将他与他的供状全部移交大理寺，向天下公开宣告燕王谋逆之罪，至于另外两个燕府的侍卫，公开处斩，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遵旨！”
“杨旭私通叛逆，有负皇恩，夷灭其族！”
黄子澄赶紧道：“皇上，杨旭的家小都已经逃了，至于杨氏族人么，皇上应该记得，杨旭不能见容于杨氏宗族，早已被其家族驱出宗祠了。杨氏一族素来与杨旭不合啊，老臣那学生国子监杨充，就是死在杨旭手下的，如今想来，十有八九也是中了杨旭奸计，先败坏他的名声，再害了他的性命，这杨旭，实是阴险狡诈的小人啊！”
朱允炆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真是好算计！这笔账，朕给他记着！”
罗克敌离开正心殿的时候，神情落寞，郁郁寡欢。今天皇上议事，总算是把他唤来了，可是……仍然只是叫他打打下手罢了，国家大计，哪有半句要问他的意思，由始至终皇上便只把他当成了空气，偏偏那几个竖儒的话，皇上倒是奉若至理。
怏怏地离开皇宫，萧千月正等在外面，杨旭叛逃后，萧千月发现他又得到了大人的重用，而大人最喜欢的刘玉珏似乎也因为与杨旭过从甚密而受了牵连，这几天被大人冷口冷面的不大待见，不禁心花怒放。一见罗克敌自宫里出来，萧千月连忙牵起马走过去，也没看罗克敌脸色，便凑趣道：“皇上今日召见，得与方学士、黄学士同殿奏对，看来是要重用咱锦衣卫了？”
罗克敌不理，翻身上马，悻然吟道：“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说罢双腿一踹马腹，扬长而去。
萧千月摸摸后脑勺儿，有些莫名其妙：“大人怎么忽然吟起太祖爷的诗来了，《骂文士》，骂文士……莫非大人在殿上又受了那几个糟书生的闲气？”萧千月不敢再自找没趣，忙也翻身上马，随在罗克敌身后行去。
这首诗是朱元璋写的，名字就叫《骂文士》，朱元璋书读的少，诗作谈不上如何瑰丽，说是打油诗还差不多，不过朱元璋的诗大多却极具大气，本来嘛，布衣天子，人家的胸襟气度摆在那儿，比如他写的那首《鸡叫》：“一叫一勾勾，两叫两勾勾，三叫日出满天红，驱散残星月朦胧。”
方才罗克敌所吟的那首打油诗，自然也是这位洪武大帝的佳作了。朱洪武还有一首诗，叫《金鸡报晓》，大意与这首《鸡叫》差不多。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唤出扶桑日，扫尽残星与晓月。
“喔喔喔……”
雄鸡唱晓，一抹炊烟自山林间袅袅升起，旭日的光辉洒满了大地。平缓的山坡上有几畦山田，田中的谷子十分茂密，绿油油的叶子，沉甸甸的谷穗已微微透出黄澄澄的颜色。
山坡间，有竹篱围起的三间小屋，茅顶土墙，甚是简陋。炊烟就是从中间那幢房屋上边的烟筒里冒出来的。
犬吠鸡鸣，沉寂了一宿的夜重新焕发了活力。柴门一开，从左边小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淡红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一身朴素的农装，身材颀长，五官端正，仿佛一个俊俏农家郎。
他是杨旭，和苏颖扮作一对小夫妻，在广德州灵山脚下这座山农家里，已经住了一个月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山中一月，世上又有多少变化？
夏浔和苏颖迟了一步，船已经走了，时机稍纵即逝，他们已经无法抢在朝廷封锁道路前离开。三道关防一道给了渡江北去吸引目标的燕府侍卫，一道给了谢谢和梓祺，第三道则给了燕世子，漫说他们没有关防，就算是有，迟于朝廷一步，也要失去效用。
夏浔选择了最安全的南行之路，却发现一路下去，同样是处处设伏，十分凶险，干脆拐进深山，做起了山中客。燕世子北返，时间并不太长，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朝廷的搜捕必然已经结束，他可以从容东去了。
夏浔得意地笑了笑，站在门前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噗！”后腰挨了一记狠的。
“谁丢我，拿什么丢我？”
夏浔回头一瞅，是个笤帚疙瘩。再往炕上一瞅，就见一条光溜溜的玉臂飞快地缩进被子，苏三姐慵懒迷人的俏脸上满是娇羞的嗔意：“你个死人，门也不掩，生怕别人看不见吗？”

第281章 自投罗网
乡下人间的早餐很简单，自家种的庄稼煮出的小米粥香气扑鼻，新鲜的蔬菜和腌制的咸菜也都是自家所产，此外还有一盘熟肉，那是主人在山上下了兽夹捕到的小兽。
这户人家，男人四旬上下，身材很是健壮，赤红色的脸庞，眼角带着浅浅的皱纹，朴实、憨厚，一件灰布褂子打了好几个补丁，也不舍得换换，他的头发盘成一个髻，只随意扎了个木簪。娘子的岁数比他略小些，身量不高，圆圆的脸庞，肤色带着乡下妇人惯有的健康的红晕，行动很是俐落。
他们的儿子已经十四了，长得墩墩实实的，壮得像头小老虎，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夏浔还知道，这位主人还有个姑娘，已经嫁到山外去了，山上只有这对夫妻，带着这个儿子，守着几亩山田度日。
“吃东西别吧嗒嘴儿！瞅你那臭毛病！在家里还没啥，这要是出去坐席吃酒与人往来，不叫人笑话！”
老子在儿子手上狠狠地敲了一筷子，儿子嘟起嘴，有些生气，但是很快便冲着那盘子香喷喷的兽肉发动了进攻。瞪了儿子一眼，老子开始去挟菜，肉谁都想吃，尤其是像他这样体力消耗大的人，但是见儿子吃得香甜，两口子不约而同地只去挟菜，不着痕迹地便把那盘子里的肉让给了儿子。
嘴里虽骂着他的臭毛病，可是看到儿子吃得香甜，老子脸上还是露出了满足愉悦的笑容。父母之爱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因为它是不求回报的。注意到这个细节，苏颖的筷子停了停，这家人的生活平淡极了，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暮而归，但是她很羡慕这样的生活。
恍惚间，同样的场景似乎出现在双屿岛上。她抱着孩子，夏浔坐在她的旁边，一家三口亲亲热热……
于是，她便想到了自己的心肝宝贝：“离开这么久了，孩子还好吧……其实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是被婶子们带大的呢，有她们照顾我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夏浔瞟了她一眼，发现她神思恍惚，眼神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温馨、有些甜蜜，还有些思念的味道，是怀念双屿岛了么？也许吧，她从小就生长在海岛上，现在离开了海洋，在山上住了这么久，一定很不适应。
其实不只是她，他又何尝不想尽快离开，梓祺和谢谢、他所有的家人，这么久没有他的消息，一定非常担心……从时间上算，燕王世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北平，朝廷没必要继续布下天罗地网，今天就离开吧。
于是，吃罢了早饭，夏浔便对方大哥夫妻俩表达了离开的意思。听说马上就要离开灵山，苏颖像一个孩子似的雀跃起来，马上赶回房间收拾东西，夏浔把一卷宝钞塞到了方大哥手里：“大哥，叨扰你这么久，这点钱，聊表小弟的心意，请勿推辞。”
乡下人家厚道，方大哥推让再三，才红着脸把钱小心地揣好了，看看正在房中收拾东西的苏颖，他拉着夏浔在磨盘上坐了，笑眯眯地道：“老弟，有件事我一直都没问你，你和你娘子，恐怕不是出门躲债吧？”
夏浔心里微微一惊，含糊地道：“不是出门躲债，呵呵，那依方大哥看，我们出门做什么呢？”
方大哥凑到他耳边，神秘地道：“说实话，是不是你喜欢了人家，可家里又不答应，就带着人家跑出来了？”
夏浔呆住了，见他这副表情，方大哥得意地笑起来：“我就说嘛，看你娘子，像是比你要大上两岁的，而且你们好得蜜里调油似的，晚上那个折腾劲儿，就没一晚上清闲，这可不像老夫老妻。”
夏浔摸着鼻子傻笑，这个问题……他实在不好回答。所谓晚上那股折腾劲儿，那可不怨他，谁让方大哥家的床这么不结实，翻个身都吱呀直叫，晚上那床铺被蹂躏起来，动静儿还能小得了？话说颖儿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床上那股子妖娆劲儿，不使劲的折腾，怎么能让她俯首称臣？
方大哥拍拍他的肩，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依我看，应该是你娘子先前嫁过人，所以家里老人反对吧？嗨，那算个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能真的棒打鸳鸯？老弟你呢，差不离儿的时候，也就回去吧。家里老人做的不管对还是不对，都是为了你好，你这一跑，他们心里后悔，说不定已经回心转意了呢。”
面对这么一位自作聪明又古道热肠的方大哥，夏浔除了笑就只剩下点头了，方大哥见他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很满意自己的临别赠言，他想了想，突又问道：“嗳，对了，老弟家里兄弟几个？”
夏浔道：“就我一个。”
方大哥一拍大腿，喜道：“成了，那更不是问题了，一看你媳妇就是个能生的，胸大腰细屁股圆，在我们山里头，这样的叫葫芦身材，老人们说，是最好生养的。田肥地好，你老弟也不错呀，身强力壮的，是一头好耕牛，我看你家这收成差不了，说不定你娘子现在就有了。等你们有了娃，你那父母双亲稀罕都来不及呢，还能挑剔你媳妇儿？”
夏浔啼笑皆非，不过仔细想想，苏颖那身材还真的是一副性感的葫芦身材，挺拔饱满的胸，结实纤柔的腰、紧致油滑的臀，就像一个葫芦娃，葫芦身材的床上娇娃。
“嗳，刚才方大哥和你说啥？鬼鬼崇崇的。”
走在山中的小路上，苏颖随口向夏浔问道。
夏浔便开始笑：“方大哥说，你晚上折腾的也太厉害了。对了，你现在怎么这么厉害，哪天晚上要是只给你一次，第二天你都一脸幽怨。”
苏颖脸蛋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仿佛一只刚下蛋的母鸡：“胡说甚么你，明明是你……你没完没了的……”
“我还不是因为你看我那眼儿不对劲，我才再接再砺的么？”
苏颖愤愤地宣布道：“好，今晚上你别碰我！”
夏浔远远向她扮个鬼脸，笑道：“好，我不碰你，你碰我好了”。
苏颖大羞，追着夏浔去打，却又追不上他，咬着嘴唇生了阵子闷气，也禁不住“噗哧”一笑。
※※※
临近黄昏，一对夫妻相依着走在田间小路上，看打扮，应该是家境不太富裕，肩上背着包袱，还是走远门儿的：“娘子，你看，前边不远就到牛头村了，咱们先去找户人家投宿，明儿一早再走吧。”
丈夫马桥对娘子疼爱地说着，刚刚说罢，路旁腾地跳出两个手持大棒的蒙面人，其中一人厉声喝道：“呔，此山是我开，是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夫妻俩大惊失色，马桥连忙护在妻子身前，战战兢兢地道：“两……两位好汉，我们夫妻俩是赴南京应役的匠户，苦哈哈的穷人，没有钱呐。两位好汉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不该找上我们两个穷苦人，求您行行好，饶了我们吧！”
“没有钱？”
蒙面大汉狐疑地打量他一番，用大棒一指他肩头包袱，厉声道：“里边是什么？”
马桥哆嗦着道：“回好汉爷，就是……就是小的夫妻两个做手艺的一些家活什儿。”
另一个蒙面大汉一伸手就把他的包袱夺了过去，压低了嗓音冷哼道：“拿来，让大爷看看。”
蒙面汉子就地解开包袱，仔细一瞅，里边果然是有刀有剪、有针有线，还有锉呀锥呀甚么的一堆东西，此外还有两张路引，马桥松了口气，说道：“好汉爷，你看看，是吧？我们夫妻是穷手艺人，真的没钱。”
那蒙面汉子哈哈一笑，将包袱飞快地扎好，一把背在肩上，对另一个蒙面强盗道：“这些东西，也能变卖几文，凑一顿酒钱，走了吧哥哥！”
“好汉，这可是我夫妻俩的吃饭家伙呀，你不能拿走！”
马桥一听着了急，纵身就想扑上去，被他娘子一把抓住，惊声道：“相公，莫要动手。”
那持棒的大汉指着马桥道：“舍命不舍财呀你，跟你娘子好好学学，还想反抗？哼，不知道贼不走空的道理么？这些家活什儿再不值钱，爷也要拿走。”
那颇有几分姿色的媳妇儿倒是个胆大儿的，赔笑道：“两位好汉爷，东西拿走了也罢，路引还请还给我们，要不然，我夫妻两个岂非寸步难行？”
那大汉哪肯理他，唿哨一声，便与同伴纵入道旁树林之中，马桥急了，抬腿又要去追，被媳妇一把揪住了耳朵，骂道：“你个夯货，还要去追！要是他们发起狠来，劫不到钱财便要劫色，老娘这清清白白的身子岂不就葬送在他们手里了？难道老娘的清白还值不得几件家活什儿？”
马桥一听恍然大悟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还是娘子精明，是了是了，咱不追了。咦？地上掉的这是什么？”
马桥一个健步抢过去，拾起来一看是个小荷包，打开一瞅，里边厚厚一搭宝钞，不禁大喜若狂：“哈哈哈，我就没见过这么笨的贼，劫我一粒芝麻，倒丢下一个西瓜，哈哈哈，娘子，我们发财啦！”
“你个夯货！嚷嚷甚么！”
马氏眉开眼笑地抢过荷包藏进怀里，对丈夫嗔道：“快走快走，莫要被他们发觉了，再寻回来。”
“对对对，咱们快走，哎呀娘子，咱们失了路引，可如何是好？”
“怕甚么，大不了到官府报失，他们行文到咱们家乡一查，自然就知道咱们身份了，到时候补发一份路引也就是了。快走，这么多钱，还值不得两份路引么？你可记着，对官府只说遗失了路引，千万别说遭了贼，万一这两个笨贼被官府抓着，这贼脏可是要追回去的。”
“是是是，还是娘子会算计，家有贤妻，男人祸少哇。”
“少贫了你，快跑！”
两夫妻慌慌张张地跑了，比那两个贼逃得还快。
林中，已扯去蒙面巾的夏浔和苏颖看着他们夫妻跑远，这才相视一笑，打开包袱取出那两份路引，夏浔接在手中，借着淡淡的夕阳仔细看了一遍，呵呵地笑起来：“妙极，年龄、体貌大体相当，他们夫妻两个是轮班匠，定期要去南京的，因此这体貌年龄还是三年前的，这次只是又加盖了一次官印而已，所以有些不符也能遮得过去。”
原来，那马桥夫妇是匠户，而且是轮班匠。匠户隶属于工部，分轮班匠、住坐匠二类。轮班匠须一年或五年一班轮流到官府的手工作坊服役，每班平均三个月。住坐匠则是每月赴官手工作坊中服役十天，若不赴班，则须每月出银一钱由官府另雇他人。
这两类匠户在当值以外的其余时间可以自由从业，这对夫妇就是轮班匠，丈夫叫马桥，妻子叫崔小嫣，两夫妻刚去南京服役三个月回来，轮班匠服役是无偿劳动，不但上工之日没有代价，连往返京师的盘缠路费也要自备，所以他们夫妻的确没有钱，一路上凭手艺给人做点活计赚口饭吃而已。
这对夫妻是截缝匠，在官府服役时负责栽制、修补军衣、皮甲，到了民间，自然就改行裁制男女成衣了。因为他们时常要上京，沿途也要做生意赚钱，所以自由度比较大，这份路引上，附近几座府县都是可以去的，最远处恰至杭州府。
夏浔看罢路引，将它揣在怀中，包袱重新系好往肩上一背，煞有其事地向苏颖长长一揖，笑嘻嘻地道：“裁缝娘子，这就随为夫欢欢喜喜回家去吧！”
翌日清晨，长谷镇口，一位军爷拉长着一张脸，训斥几个当地的甲长里长道：“朝廷马上就要用兵了！征召役夫甚急，你们怎么搞的，本该由你们长谷镇出四十名匠人，到现在还凑不齐！再凑不齐，老子把你们几个老东西拉到北平去填护城河！”
几个乡绅地保哭丧着脸道：“军爷，这一次朝廷征役也太急了些呀，昨天刚刚下令，今儿就要带走，他们是轮班匠户，许多人平时不在本村本镇住的，一时之间，老朽上哪儿凑足人去，求军爷开恩，再宽限几日，老朽一定把他们找回来。”
那军汉瞪眼道：“老子等得你，谁等得老子？不成，今天匠人凑不齐，就拿你们充数！”
刚刚说到这儿，镇口的关卡那儿有人叫起来：“爹，爹，这儿有两个匠户！”
那人是当地里长的儿子，在镇巡检司做帮闲，一见夏浔和苏颖的路引，登时如获至宝，马上跳着脚儿向他爹喊起来。
夏浔很沉着，他才不信风头已经过去，路卡关防的检查大多已是虚应其事，会有人凭这两份路引看出什么破绽，他向有些沉不住气的苏颖递了个眼色，然后笑眯眯地朝赶过来的几个穿长袍的白胡子老头儿和一个军汉作揖道：“小人绍兴府马桥，轮班皮甲匠人，不知各位老爷和这位军爷有何指教！”
“你！”
那挺胸腆肚的军汉把军刀往夏浔鼻子底下一杵，粗声大气地道：“朝廷马上就要发兵讨燕，急召随军役夫匠人，绍兴府也在征召之列，你不用回去了，这就跟老子走吧！”

第282章 随军北上
大批的军队和后勤辎重人员迅速向南京城郊集合，两日工夫，就达到了十余万之众，南京城郊的临时营地绵延十余里，浩浩荡荡。
夏浔和苏颖被分到了匠人营，因为年纪轻，又是夫妻店，便被这一营的匠人头儿林麒麟安排给大家伙儿做饭，一早，几口大锅热气蒸腾，苏颖在锅灶前忙碌着，夏浔拖了几捆柴过来，看看四下无人，便在苏颖身边蹲下来。
“怎么样，有机会走人么？”
“很难。”夏浔冷静地打量着四周：“军营设在外围，咱们不容易穿过去，而且，路引上已盖了征召从军的印信，要离开，还得想办法弄两份新路引才行。”
夏浔忽然一笑，又道：“不要着急，我想……跟着他们往北去也不错，本来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可谓殊途同归了！”
山中方一月，世上并未千年，却已发生了许多大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燕王反了。
燕王世子朱高炽等人脱逃，朝廷搜索近十日全无线索之后，朱允炆与黄子澄、方孝孺等密议，终于决定立即对燕王下手，削其爵位、逮捕官属。朝廷信使马上赶赴北平，对张昺、谢贵等北平官员传达密旨，这一天是七月一日。
张昺、谢贵等人领旨后立即进行部署，秘密调兵遣将，同时想办法与燕王府仪宾李瑞取得联系，叫他通知燕王府长史葛诚和指挥使卢振，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擒下燕王朱棣。
事机不可谓不周详，奈何吉人自有天相。七月五日，内外联系完毕，准备次日就对燕王下手，这项机密任务方对一些需要参与的北平地方官员透露，不料内中却有一人闻讯后为燕王大报不平，这个人就是北平布政使司吏李友直。
李友直一贯反对削藩，尤其是对燕王治理北平，震慑漠北群枭的功绩甚为推崇，建文帝即位不足一个月就背弃对皇祖父的承诺，推翻洪武皇帝的政策，大肆削藩，将诸位叔叔贬为庶人，流放边荒，甚至逼死湘王，还要谥号为“戾”，让亡者不安，李友直嘴上不说，心中却甚鄙厌。
这时听说朝廷又要对燕王下手，李友直立即窃取了公文，夜奔燕王府，将此事相告。燕王闻讯大惊失色，连忙聚集亲信商议对策，当时整个北平已尽是谢贵所御的军队，而燕王府三卫精兵已被调走，朱能虽与他们取得了联系，却来不及把他们调回来。
最后道衍献计，说北平统兵将领乃张昺、谢贵等人，兵卒仍是北平旧卒，都是燕王带过的兵，擒贼擒王，只要把这几个朝廷大员擒杀了，自可接管军队。指挥使卢振便马上附和道，李友直带来的消息上说，朝廷要宣旨削燕王爵位，捕阖府官吏，既然并无马上诛杀王爷的意思，不如故意示弱于敌，明日开府接旨，诳谢贵张昺入府宣旨，到时将他们一并诛杀。
燕王欣然采纳二人所谏，立即开始布署起来，此时燕王府业已全面戒备，就连仪宾李瑞也无法出府了，卢振便把消息写成纸条，绑在箭杆上，等到他夜巡燕王府的时候，趁人不备将同样内容的几封信射出王府，通知谢贵。
不料，第二天一早张昺谢贵还没到，北平都指挥使张信也悄悄到了燕王府。张信也是来报信儿的，张信曾经做过一阵子朱棣的部下，随他一同出塞打过仗，对诸王遭遇，同样心怀不平，等他得到明日一早即将擒拿燕王的命令之后，张信回到府中很是闷闷不乐。
张信的老母见儿子心事重重，便问起缘由，张信事母至孝，乃是一个有名的大孝子，哪肯对母亲隐瞒，便把事由经过对母亲说了一遍。老太太听了儿子的话登时大惊失色，慌忙劝阻，要儿子万万不可对燕王下手。
莫非这张氏老太太比他儿子还深明大义？非也，这老太太信佛而已，道衍见朝廷散布了诸多的谣言，谣言传播容易，却只能止于智者，你想让大家都明白那只是谣言是根本办不到的，所以他干脆反其道而为之，帮着推波助澜起来，在民间大肆鼓吹燕王乃真命天子，天意所归，一天天地洗脑、一遍遍地洗脑，许多北平百姓对此都深信不疑了。
张老太太对此同样深信不疑，因此正言厉色，不许儿子对燕王不利，还劝他向燕王输诚。这位大孝子在感情和道义上，本来就倾向于燕王一边，又被老娘这么一顿教训，第二天大清早，果然跑去向燕王通风报信了。
燕王不明他的来意，还在佯装疯颠，直到听张信说明事情经过，与李友直昨夜的密报一相印证，这才相信他是真心投靠，不禁大喜若狂，连忙起身拜谢，将他奉若上宾。
夏浔本想抢了张信的功劳，轻而易举弄个国公爷干干，不料老天爷看不惯他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臭德性，哪肯让他轻易遂意，这份功劳最终还是落到了张信手上。
其实，就算夏浔此刻在北平，这份功他依旧是抢不去的，因为夏浔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第一，朝廷动手的具体时间，他是不知道的；第二，他不是北平官员，如果贸然向燕王进言，说朝廷马上就要对燕王动手，他拿不出任何凭据，如果随便找个理由说本山人掐指一算……那他就成了妖人，早晚必受朱棣的猜忌；第三，也是最最关键的一点：他不知道卢振和李瑞的叛变，史书所载不详，他只隐约记得长史葛诚似乎是投靠了朝廷，而行动的关键实是卢振这个燕王府侍卫指挥。
如果他此刻在北平，对燕王说朝廷马上就要对燕藩下手，并且检举了葛诚，那么次日一早，指挥使卢振突然发难，他将和燕王朱棣一齐束手就擒，真应了罗克敌那句话：“诛你满门，夷你全族，受刑之日，对我说一句你错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张信的地位仅次于张昺和谢贵，而且他是北平军队的直接指挥者，所以卢振已然倒向朝廷的事他是知道的，张信把葛诚、李瑞、卢振的消息向朱棣合盘托出，朱棣只惊出一身冷汗，立即下令把这三人逮捕。
等到张昺谢贵率兵包围燕王府的时候，朱棣在府中依着卢振与谢贵的约定发出讯号，张昺谢贵见了只道卢振已然得手，信心满满入府宣旨，宫门突然关闭，朱棣的八百虎贲骤然发难，张昺谢贵身边虽有侍卫，奈何寡不敌众，竟被乱刀砍死。
随后张信策马驰走，招纳北平兵丁，这些兵大多都被燕王朱棣统率过，如今朝廷官员中的第一二号人物已死，第三号人物降了燕王，许多兵将便纷纷投到了燕王麾下。
此时北平城中忠于朝廷的军队还有不少，朱棣以他的八百死士为主力，与这些忠于朝廷的军队死战，投效燕王的军队陆续投入战斗，朱棣渐渐占了上风，血战一日一夜之后，北平九城尽落入朱棣之手，朱棣的地盘由一座燕王府，变成整座北平城了。
次日一早，朱棣在北平校场集合军队，对天盟誓，正式发动靖难之变，这一天，是建文元年七月七日。
朱允炆登基刚满一年，囚禁了七叔、十三叔、十八叔，流放了五叔，逼死了十二叔，终于反了他的四叔。
“我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回，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绪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天下百姓、兄弟宗族之间，尚能互相体恤，而我身为天子亲属，却不能保全旦夕之命，时至今日，天下何事不可为呢！
《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及身，实欲求死。不得巳者，义与奸邪不共戴天，棣唯有遵奉祖训，靖难讨逆，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
这是朱棣起兵靖难的檄文，在有心人传播之下，已然传遍天下。
吃早饭了，匠人们都捧着粥菜合一的大碗，蹲在帐篷周围，听着匠人头儿林麒麟在那儿摆龙门阵。林头儿是个胖子，管差的军爷都叫他胖子麟，胖子麟本来就很健谈，再被苏颖这样成熟妩媚的妹子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瞟着，唠得更是来劲儿。
他唾沫横飞地卖弄道：“要说这燕王，哦哦，应该说燕逆，燕逆凭着八百侍卫起家，可还真够厉害的，第二天燕逆就挥兵攻打蓟州，守将马宜战死，指挥使毛遂投诚。紧接着遵化、密云的守将举城归附……”
夏浔听到这里，心想，“三座城池，只有一座是打下来的，只有一座城苦战到底，两个指挥中还有一个是主动投降，其中虽不无燕王久在边隆，威望隆重的缘故，建文登基以来种种不得武将之心，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了。否则，此时的燕王仍然不见一点可能成功的可能，若只从个人前程来考虑，那些武将岂能不战而降？不敢力敌，逃走还不成么，恐怕他们心中也是有股郁郁不平之气。”
胖子麟道：“紧接着，燕逆就派兵攻打居庸关，守将王真兵败，投奔怀来的宋忠宋都督，宋都督御下三万劲卒，又有王兵归附的兵将万余人，合兵一处共有四万，燕逆只有马步精卒八千，便毫不畏惧地直奔怀来而去。
要说四万对八千，怕他何来，偏偏宋都督多此一举，为了鼓舞士气，对士卒们说他们住在北平的家人都被燕逆的乱军杀害、妇人俱被凌辱，掳作燕逆叛军的妻妾了，这消息竟被燕逆的探马捉了舌头打听到了，于是燕逆便把他们的家属找来打头阵。
嘿！这下可好，战场之上，父母兄弟叔侄伯舅相见，一个个惊喜交集，抱头痛哭，哪里还有人打仗？人人都说宋都督欺诳我们，纷纷解甲倒戈，投了燕逆，结果守将彭聚、孙泰被反戈的乱军打死，宋都督措手不及，逃到怀来城里，躲进了一处茅厕，终被生擒活捉，要不然皇上怎么仓促调兵北上呢……”
“胖子麟，又在这儿胡说甚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奶奶的，是不是想吃军棍！”
一个巡营的小旗领着几个兵丁走过来，横了众人一眼，高声道：“莫看燕逆一时嚣张，皇上已拜长兴侯耿大将军为征虏大将军，统兵三十万，不日即开赴北平，征讨燕逆。大军一到，区区燕逆三两万乌合之众，必定土崩瓦解！吃饱都去做事，莫在这儿胡说八道！”
众匠人一听登时作鸟兽散，夏浔向苏颖递个眼色，也乖乖地走开了。
朱允炆果真要发兵了，这位皇帝执意要推翻先帝定策，锐意文治，派人去北平传旨之后，就与方孝孺每日讨论《周官》法度和恢复井田制的可行性，在他想来，对燕王他是下了大力气的，如今诸王都能一举成擒，燕王自然不在话下。
谁知道，他在殿上正孜孜不倦地学习周礼，怀来兵败的紧急军情便送到了京师，然后谷王朱橞又狼狈不堪地逃来。谷王的藩国在宣府，他四哥的兵马还没到，他就带着自己的三护卫兵马万把来人逃之夭夭了，朱允炆大吃一惊，这才仓惶扔下《周礼》，调兵遣将准备讨逆。
老将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为副将军。并飞檄征调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佥事耿瓛、都指挥盛庸、潘忠、杨松、顾成、徐凯、李友、李晖、平安等部兵马一齐北上，其中江阴侯吴高就是湘王朱柏的老丈人，自家女儿都跟着丈夫投火自焚了，朱允炆还肯用他，倒真是个用人不疑的。
针对燕王的靖难檄文，方孝孺为建文帝起草了一份伐燕诏书：“……朕以棣于亲最近，未忍穷治其事。今乃称兵构乱，图危宗社，获罪天地祖宗，义不容赦。是用简发大兵，往致厥罚。咨尔中外臣民军士，各怀忠守义，与国同心，扫兹逆氛，永安至治。”
建文元年七月二十四日，朱允炆祭告天地宗庙社稷，正式发兵北伐。大军开拔之际，朱允炆对老将耿炳文殷殷嘱咐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望诸公协力同心，以朝廷百万雄师，救我大明社稷。只是，老将军切记，毋使朕……担上杀叔之名呀。”
耿炳文心领神会，抱拳应道：“为臣者，分君之忧。圣上放心，老臣谨记在心了！”

第283章 邂逅
“这么看起来，这个皇帝也不是很坏呀，燕王已经反了，他仍不忍杀害叔父。”
夏浔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苏颖大发娇嗔：“喂，瞧你那个死样子，你不同意我的话就说呀，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唬谁呢？”
夏浔忍笑道：“这位皇上果然如此仁慈的话，怎么会连个闲散王爷也不与众叔父，偏要赶尽杀绝？宋朝诸王都是在朝闲置的，可有一个反了？何必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把那自焚的叔父还赐以‘戾’的谥号，让亡灵不安，至仁至孝啊我怎么没从他的行为上看出来一星半点儿？”
苏颖道：“话虽如此，可他的确下旨不杀燕王呀，现在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没听那些匠人都在大赞皇上果然至仁至孝呢。”
夏浔突然问道：“雷晓曦死于何人之手？”
苏颖脱口道：“何天阳！”
夏浔又笑，还是那副让苏颖气得牙根痒痒的讨厌像。
苏颖眼珠一转，忽地“啊”了一声道：“其实……自然是许老大的命令了，你是说……皇帝他……”
夏浔道：“当然是了，如果他不想杀燕王，只要吩咐长兴侯一句‘勿害燕王性命’不就行了。这绕着弯子的一句‘毋使朕担上杀叔之名！’何解？只有抓到了活燕王，才需要他这个皇帝亲自下旨处斩，才需要他来承担杀叔之名。如果燕王死在战场上，你反叛、我平叛，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生死各安天命，谁能说他个不是？”
苏颖微张着嘴巴，半晌才叹道：“读书人肚子里这些弯弯绕儿，要不是你说开来，我还真是一点都不明白。啧啧啧，你们读书人，真是阴险。”
夏浔又是哈哈一笑。
这时胖子麟喊道：“马庆，两口子晚上还亲热不够？在那儿说悄悄话，快着点儿，过来推车！”
刚刚下过一场雨，道路泥泞，车子在泥地里打滑，夏浔忙把挑子交给苏颖，赶去推车了。见夏浔走远了，胖子麟走到苏颖身边，殷勤地道：“苏小娘子，这挑子重吧？来来，你个妇道人家，我来挑吧。”
苏颖道：“多谢林头儿，不用了，你忙前忙后的也有挺多事儿呢，我挑着吧。”
“别介别介，这要是压糙了肩膀、压粗了腰条儿，多叫人心疼呀。”
胖子麟不由分说，自苏颖手中抢过扁担，贪婪地瞄了眼她鼓腾腾的胸脯儿，涎着脸道：“小娘子与那马庆成亲几年啦？不是我当着你面说你家相公不是啊，我看这小子游手好闲的，可不像个伶俐的手艺人，跟着这样的男人，没少吃苦吧？”
苏颖笑了，那双妩媚的眼睛向胖子麟微微的一挑，似笑非笑地道：“林头儿一双眼睛毒着呢，这都看得出来。唉，我家相公，家里头就这一根独苗苗，从小宠着呢，哪肯让他做事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是一点也没学着。去南京轮班应役的时候，他又不舍得花钱雇人应役，该我们夫妻两个干的活计，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苦哇，哪比得林大哥你，技艺娴熟，又知冷知热……”
苏颖一笑，那双眼就像五更天的月牙儿似的，弯弯的、柔柔的，轻轻一勾，便把林胖子的魂儿勾上了天，在半空里晃荡着不着地。
“这小娘儿对她男人好像挺不满意的，看样子有戏呀！”
胖子麟心头一热，便把苏颖肩头的小包袱也夺过来自己背上：“嘿嘿，我林麒麟哪有妹子说得那么好，只不过是为人热诚些，知道疼人儿罢了。要说这手艺嘛，呵呵，能做了这一营的匠人头儿，我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你个妇道人家出门在外的不容易，男人又指望不上，以后有啥难处，只管跟哥说，啊！”
※※※
前边眼看着就要到真定了，按照长兴侯耿炳文的意见，他要屯兵真定府，在此设立北平布政使司，北平地方官署的官员们有的死了，有的降了，还有一些陆续向南逃来，都被他截到真定府来，准备在这儿搭班子和北平唱对台戏。
先头部队已经越过真定府，在前边驻扎了，耿炳文率主力部队已经进驻真定，夏浔这些匠人营是由后军潘忠所部押阵，往真定而来的。行至半路，前边忽然有人喊：“让开让开，娘的，朝廷要剿叛，你们这些刁民跟着凑甚么热闹，让道儿！”
夏浔擦一把汗，抬头一看，就见一长队的车辆正慌慌张张闪到路边，看那模样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逃难队伍。
夏浔本来只是随意瞅上一眼，不想身旁一辆刚刚停好的马车窗帘儿一掀，一张宜喜宜嗔的美人儿面孔正好露出来，好一个美人胚子，年纪虽还小，已经有点祸水的意思了，爱美之心人皆有知，夏浔下意识地多瞅了一眼，这一看，他脚下一滑，差点一跤来个追尾，钻到车底下去。
“我的老天爷！小郡主，她怎么在这儿？”
徐茗儿本来只是好奇地打量这支特殊的队伍，夏浔一露出异样神情，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双妙目在夏浔身上一睇，徐茗儿也是大惊失色，慌忙掩住了微张的檀口，这才没有惊呼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眉来眼去的……呃，是四目相对的……错过了身子。
这时候，路旁有一位骑马的将军，因为茗儿掩口的动作注意到了她，虽然粉嫩的小手掩着嘴巴，只露出一双睁圆的杏眼和一双柳叶儿似的弯眉，他还是觉得非常的熟悉，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待到夏浔推着货车过去，小郡主放下手，探头出来追看他的背影时，那位将军窥个分明，登时心头剧震：“不会错的，虽然比印象中的她稍稍长成，出脱成了一个妙龄少女，可那如画的眉眼如此相似，还能是旁人么？”
那位将军马上勒住了马匹，本想立即上前确认，思索了一下，还是唤过一名亲军，低声吩咐道：“盯着那辆车子，看他们到了真定投宿何处。”
那亲兵领命而去，这位将军提马便向前赶去，不一时追上一位有更多马弁护拥的将军面前，喊道：“顾都督，末将有要事禀报。”
顾成扭头一看，见是自己麾下将领张保，忙勒住马缰笑道：“是张保呀，甚么事？”
张保挤开那些侍卫亲军，赶到顾成身边，低声道：“大人，大都督交代给咱们的事儿，可能有着落了。”
顾成惊道：“不会吧，这才刚到真定，大都督不是说……”
他拨马与张保赶到了路边，压低嗓音嘀咕起来。
原来，顾成、张保、潘忠这些将领都是中山王的老部下，此后一直隶属于大都督徐增寿，父子两辈打下的交情，相交莫逆。这一次燕王在北平反了，徐增寿可还惦记着自己的小妹子就在北平，而且他大姐夫还不知道，生怕妹子在北平那边出了甚么事。
因此徐增寿托付了这几员心腹将领，叫他们如果朝廷一方战事不利，就派人乔装打扮潜进北平，想法子把妹妹接出险地，如果朝廷方面势如破竹，大姐夫根本不堪一战，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也是赶去谢府，大姐夫是皇上的目标，他保护不了，却不能再让妹妹也出事。
没想到徐茗儿竟出现在此地，因为她以前常去都督府找三哥玩耍，三哥手下这几员爱将都是认得她的，所以竟被张保给认了出来。
茗儿怎么又到真定来了？
因为燕王在北平竖起“靖难”大旗之后，东讨西杀，消息迅速传来，谢老财的基业全在北平，可把他担心坏了，生怕自己的家业毁于一旦，可让他赶回北平他又不敢，紧接着朝廷大军浩浩荡荡北上，谢老财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本着趋吉避凶的想法，就往真定赶来了。
真定可是大城，而且是一座重要的兵城，一逢战乱，地主老财只有两个地方好躲，一个是大城大阜，那里官兵最多，相对来说更安全，另一个地方就是深山老林了。可是要想逃进深山老林，那得早早在那儿有所准备，要不然光是一大家子吃饭穿衣就成问题，所以真定成了谢老财的不二之选，于是……他杀了个回马枪，跑到真定来观风色了。
后军到了真定城下，就在城外扎营，而匠人营则被安置在城内，他们本来就是后勤部队，平时要防着他们畏死逃跑，打仗的时候又顾不上他们，自然要置于最放心的地方。
等到匠人营磨磨蹭蹭地往真定城里去的时候，夏浔注意到谢老财的队伍也赶了上来，在谢老财出示了手续齐全的路引户籍之后，又塞了大把的宝钞给守门的兵将，终于也顺利地进了城，夏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兵慌马乱的，她一个身娇肉贵的小姑娘，又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可千万莫要出了什么岔子才好，既然他们也到了真定，那就不用担心了，说不得，今夜要去悄悄会一会茗儿小郡主，且把这小丫头安置妥当了才成。

第284章 夜探
“唉，出门的时候真的是没看好黄历呀，我谢传忠居然落到这步田地。”
站在不大的房间里，谢传忠长吁短叹。
他的夫人说道：“老爷别犯愁啦，凡事得多往好处想，咱们幸亏是出来了，要是在北平府里头，现在还不被人杀光了？我听说，那燕军如狼似虎，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抢，见到有钱人就抄你个倾家荡产，现在北平城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啦。”
“尽瞎说！”
谢老财白了老婆一眼：“头发长见识短，就会跟着别人瞎嚷嚷，这一招宋忠都用过啦，结果怎么样？真给他自己送终了。燕王的兵是哪来的？就是原来北平的兵将，只不过由皇上的兵变成了燕王的兵，就成强盗了？那是燕王的根基之地，能让它乱吗？
我倒是听说，葛诚、李瑞、卢振这几个私通朝廷的家伙，在燕王举事之际被斩了祭旗了，而且是全家老少一个不剩全都砍了，这股子狠劲儿，啧啧啧，是个成大事的，非如此何以定军心吧！想当初，你家老爷我闯荡塞北的时候，对吃里扒外的手下也是这么干的，管用，杀一儆百呢。瞧这架势，没准人家燕王真能闯荡出一番局面！”
“老爷说话小声点儿。”
女人胆子小，赶紧凑到门口，小心地向外看看，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偶尔过去几个人也是行色匆匆，没人站住脚听别人的闲话，女人这才放心，回头道：“我说老爷，要搁以前，咱家也不差那小姑娘一口饭吃，可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还顾着她呀？这客栈都住满了，大闺女和二闺女都挤到一个屋儿睡去了，还给她一个外人单独一个房间，伺候得比咱们谢家大小姐还像大小姐，我说老爷，你不是看人家闺女长得俊，想打人家的歪主意吧？”
“胡说甚么你！”
谢老财又狠狠瞪了婆娘一眼，训斥道：“要不说你头发长见识短，这眼光就不能放长远着点儿？人家的哥哥可是在朝里头当官儿的，我琢磨着，北平要是一直被燕王占着，咱们怕是回不去了，那时候不得求助于人家？有个当官儿的朋友，在哪扎根立足不容易些？
如果燕王败了，咱们就能随着朝廷兵马回北平去了，到那时候，到处一片狼藉，也不知道里边被你争我夺的打成什么样儿了，想太太平平地收回咱们家的屋宅店铺、田产作坊，还不是得靠人家帮忙？大闺女和二闺女挤在一个屋怎么啦？当初咱们家穷的时候，全家人挤在一个炕头上，盖一床被子，不也过来了？”
谢传忠和婆娘在屋里头说话的当口儿，夏浔摸清了徐茗儿的住处，已经悄然摸去。这客栈里果真是住满了人了，连前边的饭堂，后边的过道儿都是人，亏得谢老财有钱，愣是用钱砸出几个房间来。
夏浔也装作住店的客人，晃晃悠悠的在茗儿门前走了几步，看看没人注意，一闪身，便进了房间。
房间还没插门，小郡主盘膝坐在炕上，身前一盏昏暗的油灯。没错，一推门便看见她坐在炕上，这间屋儿太小，只有一铺炕，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茶杯茶壶，一门一窗而已，所以一进门就看见她了。
夏浔一见郡主，立即一个箭步扑过去，掩住了她的小嘴，低声道：“郡主莫惊，是我。”
小郡主扑闪着一对大眼睛看他，指指自己嘴巴，夏浔赶紧放手，小郡主这才微笑道：“我都没怕，你怕甚么，知道我为啥不插门？就是为了等你来呢。”
夏浔一呆，奇道：“郡主算准了我会来？”
徐茗儿俏皮地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地道：“废话，你在道上都看见我了，能不来找我么？对了，你又肩负什么秘密使命了？这回怎么又扮成匠人了？”
夏浔又是一呆，奇道：“郡主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是朝廷钦犯了？”
徐茗儿动容道：“朝廷钦犯，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了？”
夏浔这才省起，漫说自己的案子本来就属于秘密案件，一开始并未公开他的身份，就算朝廷公开通缉了，战乱一起，地方官府安抚地方、集中民壮、挖战壕修城墙的，也没空理会他了，此刻又是在真定，距南京已远，他又不是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哪有可能把消息传到这儿来。
夏浔便苦笑一声道：“我还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我只不过……把你的三个大外甥从南京城救了出来而已。”
徐茗儿奇道：“我的三个大外甥？啊！”
她腾地一下跳下炕，抓住夏浔的手道：“是你救的他们？我说他们怎么就突然在北平冒出头儿来了，要不然大姐夫还不敢反呢，原来是你……”
夏浔紧紧盯着她的眸子，说道：“小郡主，现在可不是过家家玩游戏了，燕王正式打起‘靖难清君侧’的旗帜，朝廷讨逆的大军也集中到了真定。我现在是货真价实的钦犯，我想知道，你……站在哪一边？”
徐茗儿一双大眼睛眨动了几下，很严肃地反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站在一边？他们老朱家叔侄俩反目争家产，打就打呗，关我甚么事，我只是……替大姐担心，还有我那三个比我还大了几岁的外甥，凭心而论，这件事是皇上不对。”
说着说着，小姑娘的脸蛋气忿地红起来，好像一枚红苹果：“我大哥是国公，三哥比他生得晚，就只能做都督。难道我大哥自己琢磨琢磨，考虑到如果三哥设计杀了他全家，就会抢了他的国公之位，便不管三哥有没有那个心、想不想那么干，就抢先动手把三哥一家杀个精光？换了你是这个倒霉的三弟、倒霉的四叔，你冤不冤、你恨不恨、你肯不肯心甘情愿地把脑袋交出去？将心比心吧！”
夏浔微笑起来：“郡主明鉴！”
徐茗儿摇摇头，有些莫名的忧伤：“我同情大姐夫，可是，我帮不了他，连道义上的一点小忙都帮不了，我不想大姐出事，却也不能连累了大哥、三哥、四哥，我们中山王府，毕竟是站在朝廷一边的。”
夏浔颔首道：“我明白郡主的为难之事，往大里说，这是国家之事，往小里说，这是他们朱家叔侄的家务事，不管从哪儿论，都轮不到郡主一个女儿家出面掺和。我现在是朝廷钦犯，被抓了壮丁，随军往北去呢，我打算到了两军阵前，就找个机会摸去燕王那边。
可没想到半路上碰到郡主，这兵荒马乱的，郡主可不能再在外边待着了，郡主的下落，我已经告诉大都督了，现在北平战事一起，大都督一定更加担心郡主安危，郡主，我劝你还是尽快回去中山王府吧，禁足府中总比丢了性命强呀，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万一有什么事，恐怕谢员外也顾不上你了。”
徐茗儿点点头，很懂事地道：“我知道呀，可是我现在怎么走？谢员外打算待在真定城里哪儿也不去了，我一个女儿家，孤身一人，只好他到哪儿我到哪儿，现在倒是遇到了你，可你又成了朝廷钦犯，我总不能让你陪我回南京，生生地害了你的性命呀，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夏浔点点头，说道：“我刚才离开匠人营的时候，也曾替郡主想过，郡主现在要回中山王府，恐怕不得不借助官府之力了，如果郡主把身份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把郡主安全送回金陵的，当然，皇上没准会禁你的足，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皇帝，怎么也不会和你一个小姑娘太过计较，过些时日让你三哥在皇帝面前求个情也就好了。
当然，如果有另外更好的法子，那就不用通过地方官府了，郡主的令尊可是大明第一名将，麾下不知统率过多少猛将，这一次朝廷征讨燕王，出动了三十万大军，不知道其中哪些将领是你徐家的旧部？如果郡主去找他们，相信他们一定愿意帮中山王府这个忙，把郡主平安送回去。”
“我爹的旧部呀……”
小郡主回到床边坐下，歪着头想起来，夏浔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久，小姑娘突然眼睛一亮，夏浔赶紧迎上去，喜道：“想起来了？”
小郡主摇摇头道：“我大哥幼袭爵位，没亲自带过几天兵，我三哥可是一直做大都督的，我爹的旧部……我可记不得，我三哥的部下成么？”
夏浔点头如捣蒜地道：“行行行，当然行，你且说一个来，此番随长兴侯北上的各路将领姓名，我都已经打听到了，你且说一个来，看看可在军中。”
小郡主哭丧着脸道：“我……我三哥的部下，我认识很多，不过……我只认得他们的人，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夏浔一脸木然，小郡主偷偷一窥他的脸色，嗫嚅道：“对……对不起呀……”
夏浔苦笑道：“郡主哪有甚么对不起我的，只是这样的话，那郡主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官府求助了，反正你是不能跟着谢员外这么跑来跑去的了，如若不然，真有个好歹，在下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小郡主眼圈一红，感动地道：“你真是个好人，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惦记着我的安危……”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道：“店家，就是这里么？顾都督，就是这儿了。”
然后虚掩的房门轻轻叩了三下，有人毕恭毕敬地说道：“朝廷讨逆军后军都督顾成、副将张保求见，不知姑娘可安歇了么？”

第285章 迫在眉睫
小郡主“呀”地一声，对夏浔小声道：“我记起来了，这个顾成和张保，就是我三哥的部下。”
夏浔欲哭无泪地道：“大小姐，你不觉得现在才想起来有点儿晚么？”
徐茗儿奇道：“现在想起怎么就晚了？”
“我是钦犯！”
“啊！”徐茗儿总是适应不了夏浔的身份转变，一听他说才想起来，不由惊道：“那怎么办？快！快藏起来！”
两人急急四下观望，这间屋子甚小，只有一扇小窗一扇门，顾都督和张副将不可能是单独来的，外边至少几十个亲兵，冲是冲不出去的，这屋里头哪里可以藏人？夏浔和小郡主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里连只猫都藏不下，不要说一个大活人了。
小郡主突然跳上炕去，扯开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被，使劲地抖了抖，抖得尽量蓬松了，往炕上一丢，对夏浔道：“快点，快钻进去。”
“好！”夏浔也顾不得客气了，急忙钻进被子，他一个大男人，连头带脚地藏在被子里边，凸起的形状可不像是没有人，小郡主急得连脚直踹：“你趴下，趴平点儿。”
夏浔屁股上挨了两脚，探出头来，苦着脸道：“郡主，没法再趴了，除非你挖个坑把我埋了。”
张保隐约听到房间里有动静，不禁奇道：“姑娘，可曾安歇了么？讨逆后军都督顾成、副将张保求见。”
“哦，我……等一下……”
小郡主一急，干脆和身钻进被子，只是和夏浔隔着半尺多远，夏浔急道：“郡主，你快出去，堂堂郡主，居然卧床见客，谁信啊！”
“对呀！”
忙昏了头的徐茗儿慌忙又钻出去，扭头一看，根本不成，就算是冬被，里边想藏一个成人也是极难，何况这是夏被，本来就薄得可怜，徐茗儿急得团团乱转：“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夏浔把牙一咬，掀开被子跳下地道：“郡主，开门吧！”
徐茗儿担心地道：“那你怎么办？”
夏浔镇定地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果一定要死，也不能死得太寒碜了。就赌……他们不认得我吧，如果他们不认得我，郡主就说召我来探问江南情形，胡乱搪塞过去便是，郡主这么说了，料来他们不会追究。”
徐茗儿跺跺脚，只好硬着头皮对门外道：“请进！”
房门吱呀一响，顾成迈步进来，一看徐茗儿模样，不由又急又喜：“果然是郡主！”刚要欠身施礼，忽又看见夏浔，顾成不由一怔，心道：“虽说郡主还小，终究男女有别，这天色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房间里怎么还有个男人？”
顾成对夏浔着意地盯了两眼，隐隐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他只知道锦衣卫的杨旭一手策划了燕王三子逃出南京城的惊天大计，却并不曾有机会见过那贴在大街上的榜文，此前也未和夏浔正面打过交道，只是都督府和锦衣卫衙门挨着，夏浔代罗克敌负责宫廷禁卫安排时常常出入宫禁，进进出出的打过几次照面，因此只识其人不知其名。
然而紧跟着进来的张保却不同了，他认得夏浔，当初夏浔和杨家打官司，徐增寿亲自听审时，他就是站班的将领，此后与陆陆续续又见过几次面，彼此虽未亲近过，夏浔的模样他却是认得的，这时一眼看清夏浔立在小郡主身侧，张保大惊失色，“唰”地一下拔出佩刀，厉声道：“杨旭？！”
“杨旭？”
顾成一听大惊，没想到眼前这人就是那个朝廷钦犯，顾成二话不说，呛啷一声宝刀出鞘，与张保两柄雪亮的钢刀，仿佛张开的绞剪，架到了夏浔的脖子上。
徐茗儿急叫道：“你们不许杀他，他纵是朝廷钦犯，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若还把我中山王府放在眼里，就不要动他！”
“他娘的，终究叫人认了出来。”
夏浔长长吸了口气，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神情，微笑道：“今日，杨旭若是死在两位刀下，明日，两位又将成为何人刀下之鬼呢？”
※※※
燕王大营中，朱棣正秉烛看着简陋堆起的一具沙盘，朱能、张玉、二王子朱高煦等将领都围在旁边，朱棣仔细看了许久，轻轻叹道：“长兴侯不愧是俺大明第一善守的名将啊，这番布署当真是风雨不透，无懈可击。”
张玉微微倾身道：“耿炳文移师真定城外，率主力驻扎在城南的滹沱河两岸，又有大将徐凯带兵进驻于河间，潘忠则扎营于鄚州、杨松率领先锋九千人扼守于雄县。这样的部署，犬牙交错、相互咬合，进亦可攻、退亦可守，互相呼应啊！”
朱棣颔首道：“是啊，若俺一战失败，长兴侯必如箭疾进，直插俺的腹心，以强大的兵力彻底将俺击垮。若俺能够取胜，他便可以就近退回真定府，凭藉雄城坚守待援，这个老狐狸，不好对付啊。”
朱高煦不解地道：“爹，若论守城的本领，我大明无人能出长兴侯之右者，他在这般所长，为何不直接据守于真定城内呢？凭这位老将军守城的本领，恐怕咱们兵马再多十倍，也奈何不得他吧？”
朱棣微微一笑，说道：“他是奉旨来征讨俺这个叛逆的，龟缩在真定城里算是怎么一回事儿？老耿没跟俺打过仗，眼下这番部署，他也是在试探俺的本事啊。”
朱能沉思有顷，问道：“不知殿下和诸位将军对此局面有何看法？”
朱棣蹙眉道：“朝廷大军三十万，现在集结于真定府左右的已达十三万，而我军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人马，敌军数倍与我，不宜与之硬捱。”
张玉点头道：“殿下所言甚是，依卑职之见，咱们应该避其锋芒。耿炳文负命而来，总不能蹲在真定城里，眼睁睁看咱们遁走的，咱们得牵着他的鼻子走，牵出他的破绽，那时才好……”
他刚说到这儿，就听外边一阵嘈杂声起，有人在帐外高声禀奏道：“启禀殿下，百户颉英闻听朝廷大军已兵至真定城下，胆怯畏死，率领所部百余人想要逃出军营，现已被我们抓回来，请殿下处治！”
朱棣一听，脸色顿变，张玉道：“卑职去看看！”
朱棣神色极其冷峻，厉声道：“不用看，都杀了！”
百十余人呐，张玉听了身子不由一震，但是当他看清了朱棣铁青的脸色，不由点了点头，沉声道：“卑职明白！”
校场上，百余士卒跪在地上，反缚双手，颈上都压着一口钢刀，外围是被号令来监斩的三军将士，铁甲寒衣，严阵肃立，枪头的红缨在夜风中徐扬，一把把钢刀被篝火映得不断闪烁血一般艳红的寒光。数千人的校场，竟是鸦雀无声。
一面燕字大旗迎风猎猎，全身戎装的张玉端立于旗下，身形挺拔如松，刚毅的面部轮廓在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下如同刀削：“军令如山这句话，想必每一个兄弟，自打穿上这身衣服，拿起你们的刀枪那天起，就该听过的。
军纪不严，一军便是一盘散沙，军威不振，则适战必败，身为战士，临战便当有敌无我，任他千军万马，强敌如林，只有向前，决不后退。退阵退缩者，即是背弃自己、背弃袍泽，似此等军中败类，该当如何？”
三军将士齐声高喝：“斩！”
张玉振声道：“我没听清，大声些！”
“斩！斩！斩！”
三军将士以枪顿地，以刀击甲，发出铿锵之声。
“军令如山，颉英及其所部，畏战脱逃，依令当斩！遵殿下所命，全都杀了！行刑！”
颉英跪在下边，眼珠子乱转，还在琢磨着要挨多少军棍，怎生敷衍过去。他知道朱棣现在兵马有限，正在用人之际，每一个老兵都是他的眼珠子，舍不得白白牺牲的，正所谓法不责众，却没想到燕王竟然下令处斩，一百多个人无论官兵主从，俱都处斩。
“不要啊！殿下饶命！张大人，请为末将求情，末将再也不……”
“噗！”
执刑兵干净俐落，张玉一声令下，寒光闪处，他的人头便滚落在地，一时间校场上刀光起伏，血光迸现，片刻工夫，百余人尽皆伏尸当场，血腥气中人欲呕。
张玉冷冷地道：“朝廷不公、奸臣当道，所以殿下起兵靖难。殿下是为了匡扶社稷，大义所在，朝廷兵马虽然众多，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有殿下统领，我们对漠北胡虏能战无不胜，对朝廷不义之师同样能攻无不克，再有临阵畏战者、蛊惑军心者，皆杀无赦，都听清了么？”
帐帘儿一掀，张玉裹着一身血腥气走进来，帐外的风吹进来，朱棣稳稳持在手中的蜡烛不禁一阵摇曳，张玉连忙放下帘子，禀道：“殿下，卑职已……”
朱棣一摆手，唤着他的表字，沉声道：“世美，这一仗，咱们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不但要打，还必须要赢。这是朝廷讨逆大军赶到真定之后的第一战，若俺朱棣避而不战，军心尽去，兵败如山倒，以后……也就不必打了。”
张玉也知道三军将士实则不是畏死，而是对朝廷正统本能的畏惧，现如今逃跑的只是颉英一部，其余诸部兵马未必就没有军心大乱，这头一仗要是打赢了，军心就能定下来，若是避战，虽然从战略上来说是对的，但是作为与朝廷北伐大军的头一仗，打与不打显然有着战争之外的重大意义。
他神情凝重地道：“若是如此，咱们只有集中全力攻打雄县了，如能吃掉杨松这一万人马，便是大捷！”
朱能道：“徐凯、潘忠如同蟹张双鳌，长兴侯虎口大张，他把杨松独置于前，恐怕就是意在诱我入彀，若是一着不慎……”
朱棣萧然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于生死，俺朱棣自靖难之日起，便已置之度外了！”
张玉等诸将神情一肃，尽皆俯身道：“卑职誓死追随殿下！”
朱棣淡淡一笑，重又俯身看向沙盘，一抹不易引人察觉的阴翳却悄然掠过他的双眸：“耿炳文国朝老将，攻是步步为营，守更是滴水不漏，非诸葛之才怕是难以应付敌我实力如此悬殊的局面，可是俺朱棣的诸葛孔明，在哪里呢？”

第286章 舌战
“且慢！”
顾成制止了张保的蠢动，目光一凝，对夏浔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夏浔的神色更加从容，微笑道：“小郡主随谢家南下，困顿于此，你们也是偶然相遇，我如何比你们更先知道呢？”
顾成脸色一变，夏浔淡淡地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燕王殿下的耳目无孔不入，朝廷大军所有动向，乃至河北地方各处的举动，无不在我们的掌握当中。耿炳文知己而不知彼，纵然兵强马壮，又有几分胜算呢？”
顾成目光闪动着，狐疑地道：“不可能，燕王仓促起兵，以区区八百人冒险犯难，但有一处出了纰漏，早就身首异处了，岂有可能处处安插耳，形如天罗地网？”
夏浔微笑道：“原来将军也不相信燕王早有反意之说，那么你也明白朝廷这是以‘莫须有’之罪，强加于燕王之身了？”
顾成哼了一声，不肯接话。
夏浔颔首道：“不错，燕王的确是仓促起事，可是能以区区八百人夺下北平九城，以匆匆招附的数千降兵攻克蓟州、遵化、密云、居庸关，以步卒八千大败宋忠四万兵马，生擒宋忠，难道燕王所御兵马都是天兵天将，以一当百么？当然不是，燕王固然勇武，却也不可能以寡击众，尤其这寡兵之中，大部分还是刚刚归附的降兵，你们都是带兵的人，该知道那是何等因难。
蓟州守将两人，马宜死战，毛遂投降，遵化、密云守将更是不战而降。居庸关守将王真只装模作样稍作抵抗，便败退怀来，宋忠以四万大军迎战燕王八千兵卒，却是自己的兵马阵前反戈，以致匆匆逃回城去，躲进茅厕逃生，两位将军难道还看不出来，燕王乃是人心所向么？燕王有此拥戴，我们要掌握你们的一举一动，又有何难？”
张保不服气地道：“这是因为燕王常戍边防，统兵日久，在北军中素孚人望，那些兵将都是他带过的！”
夏浔点点头，强调道：“是，是燕王带过的，是燕王替朝廷带过的。只有战时，他们才归燕王节制，平时俱受朝廷调遣、食朝廷俸禄，难道不是因为朝廷不公，他们心向燕王？难道是因为戍边兵将们以众击寡却胆怯畏死？戍边兵将面对北元犯边之强敌时从来都是死战不退，为何燕王以区区八百人举兵靖难，他们面对燕王却是不降即逃，无心恋战？两位将军难道没有想过其中的缘由么？”
耿成淡淡地笑道：“如今长兴侯所御兵马皆自南来，不是燕王曾经带过的兵，这样的好事，不会再有了。”
夏浔正容道：“兵分南北，人心却是不分南北的。何况，兵自然是南兵，将领们呢？将为一军之魂，如果将领心向燕王，麾下兵卒谁有异议？两位将军以为，南军将领就是铁板一块，一心向着朝廷？呵呵，杨某能在南京城里、天子脚下，把燕王世子和两位郡王从容带走，朝廷布下天罗地网也找不到半点线索，你们以为，只凭杨某一人之力能办得到吗？”
徐茗儿一直在旁边听着、看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时而瞟瞟夸夸其谈的夏浔，时而看看神色数变的顾成和张保，心道：“这个家伙又开始骗人了！”
顾成和张保的脸色唰地一变，张保疑神疑鬼地道：“朝廷中，还有你的同党？”
顾成则更关心北伐诸将，脱口问道：“军中已有人暗投燕王？”
夏浔笑而不语，顾成略一思索，失色道：“莫非是江阴侯吴高！”
这一次，朝廷出动三十万大军，统兵将领中共有三位侯爷，中军主将就是长兴侯耿炳文，御兵十三万。右军主将安陆侯吴杰，御兵八万，左军主将江阴侯吴高，御兵九万。如果吴高真的反了，自左翼直攻中军腹心，再有燕王正面突入，耿炳忠本来万无一失的防御布署将冰消瓦解，不堪一击。
顾成这一问，张保脸色也变了。江阴侯吴高是湘王朱柏的老丈人，他的亲生女儿就是湘王妃，女儿女婿闭宫自焚了，这老头儿若真投靠燕王，那是大有可能的，一时间两人相顾失色。
夏浔并不知道湘王妃她老爸是谁，所以也并无意把矛头引向吴高，方才所言只是故布疑阵，没想到这两人倒是对号入座了，夏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你们不要疑神疑鬼，此番朝廷讨逆大军中，为燕王鸣不平的大有人在，想要投向燕王的也不只一人，除了因为他们为燕王不平，更主要的是，他们看得比两位将军更加长远……”
顾成忍不住问道：“甚么长远？”
徐茗儿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笨家伙，你们要是直截了当地一刀下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偏要这么追着问，问吧间吧，你们一定也要像我一样，被他骗去卖了，还开开心心地帮他数银子呢。”
夏浔神色一凛，义正辞严地道：“藩屏封建，这是大祖遗制，是祖训！皇上削藩，算不算是违背祖宗定制？成！他是皇上，他想改，可以，削了军权也就是了，为何赶尽杀绝？何谓之藩？藩者，分封其地，自治其民、自领其兵。这才是藩！
削其封地、收其藩兵，那么藩王就只是王，而不是藩王了，囚的囚、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这是何故？‘毋使朕担上杀叔之名’，皇上这句‘只要死四叔，不要活燕王’的口谕，你们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两位将军，天下社稷首先是祖宗的天下和社稷，是大明朱氏王朝的天下和社稷，而不是当今皇上一脉一人的。诸王是太祖子孙，先帝血脉，天生就是皇室宗亲，享有王爵俸禄，而不是庶人，方、黄、齐泰等人离间皇亲、迫害宗室，燕王要‘清君侧’，难道不是大义所在？
宋朝时候抑武扬文，常令文人直接凌驾于武人之上，对他们指手划脚，不该打的仗常常要打、该打胜的仗常常要败，致使英雄血染疆场、壮志难伸。我大明疆域比宋朝何只大了一倍，皇上对至亲尚且放心不下，削了他们的兵权撤了他们的藩国还不放心，非要置之死地，试问，诸王被削光之后，他会安心坐守南京，令外姓武将统率重兵镇守边防，遥驰于千里之外？
不可能！绝不可能！以文抑武、以文制武，必然较之宋朝更要变本加厉，到那时候你们这些武将何以自处？如果燕王兵败诸王被削，皇上的秀才朝廷就不只限于一座金陵城了，中枢主事者皆是文人，各处军镇必然亦以文人掌控军队！”
夏浔声音一提，厉颜疾色地道：“漠北蒙元现在仍然拥有十分强大的武装，西域更有帖木儿王的大军虎视眈眈，到时候在一群文人骚客的胡乱指挥下，我大明军队还能重现太祖时候的荣光吗？若是让胡虏重新进驻中原，你们今日之举难道不是助纣为虐？你们要让我汉人重新沦为四等人，为胡人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做千古罪人吗？”
顾成的声音软弱下来，期期地道：“皇上……皇上坐拥天下，燕王地不过一隅、兵不过数万，能……能成甚么事？”
夏浔反问道：“燕王如今，较之太祖皇帝起兵时如何？”
张保道：“那不同，那时候蒙元朝廷人心已失，天下大乱，豪杰并起，现如今却是天下一统，四海归一！”
夏浔立即道：“你错了！现在一统天下的只是一个门面！是太祖皇帝留下的门面！皇帝削藩，不但削兵，还要削人，削得四大皆空，诸王纵然不肯附从燕王一起靖难，你道他们会站在皇帝一边吗？
皇帝亲政，短短数月，便把两个教书先生捧上了没有相印的宰相之位，那些十年寒窗、自小吏做起，克尽职守、兢兢业业，希图有朝一日成为当朝重臣的文官们都服气么？
两个教书先生统领百官、辅佐天子；其耳目心腹、股肱亲近之臣尽是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他们把持国器，朝野间那些追随太祖皇帝浴血多年方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公侯勋卿、将帅豪强们会甘心么？”
夏浔灼灼的目光在顾成和张保脸上冷冷地扫过，沉声道：“这天下一统，已经被当今皇上，从里边打得粉碎了！这四海归心，已经被当今皇上搞得君臣文武离心离德了！”
张保看了眼顾成，本来稳稳地指向夏浔咽喉的刀锋慢慢垂落下来。
其实从燕王一起兵，朝廷兵马就成建制地一队队倒向燕王，不战而降，由此就可见建文亲政以来种种抑武的做法是如何的不得军心了。燕王是带过兵，可这不是他们倒向燕王的绝对理由，他们的升迁和俸禄、非战时的管理和统率都是朝廷而不是燕王，他们倒向现在仍然绝对弱势的燕王，难道不是朝廷自己的问题？
对于方黄之流指点朝纲的局面、建文削除藩王的血腥手段，朝中的勋戚武将早有不满，徐增寿及其身边这些武将尤其甚之，夏浔这番话直斥其心，正说到他们的心里去了。
夏浔看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在他们本已摇摆不定的立场上又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杨某言尽如此，两位将军如果觉得杨某说得不对，现在可以动手了。杨某此来，本就是要劝小郡主回返南京的，如今两位将军既然来了，杨某也就放心了，死亦无憾！”
夏浔那一句“可以动手”一出口，徐茗儿就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听到夏浔这句话，张保很是纳罕，禁不住又问了一句：“为何不是保郡主去北平？”
夏浔斩钉截铁地道：“因为，南京，燕王是一定会去的！”
顾成的手抖了一下，笔直指向夏浔的刀锋也是慢慢地落了下来……

第287章 最大利益
房门轻轻掩上以后，夏浔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觉后背冷嗖嗖的，已被汗水浸透了。能不能说服顾成和张保，他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对朱棣靖难起兵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多少了解，今后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你很不错，认为对的，就坚决支持，哪怕……他几乎没有成功的希望，虽然你有时候很滑头，然而大义面前，分得非常清楚，我很佩服你！”
徐茗儿对夏浔很认真地说道，看得出来，小姑娘满脸的钦佩是发自于内心的。
夏浔在炕边坐下来，定了定神，说道：“明日一早，他们就要来接郡主，有他们护送，我也可以放心了，只是……临行之际，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郡主。”
徐茗儿也在床边坐下，歪着头瞅他，一双漂亮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你说！”
夏浔的神情严肃起来：“我知道，郡主的三哥……徐大都督，很同情燕王的遭遇，不希望大姐、大姐夫遭遇不测，以前朝里有什么消息，他经常暗中通报于燕王……”
徐茗儿只道夏浔真的早已成为燕王的心腹，对他知道这些事并不奇怪，只是点点头，又问：“你想说甚么？”
夏浔道：“现在，燕王已正式打起靖难清君侧的旗号，被朝廷视为反叛了，如果大都督有什么消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
徐茗儿恍然道：“你想让我说服三哥，继续为大姐夫传递情报？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大姐夫被逼到这步田地，我也很同情他、很想帮他，可是我们不仅仅是我们自己，我们姓徐，我们身上打着徐家的烙印，大哥代表着中山王府，他站在皇上一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两不相帮。至于三哥，他做出什么选择，那是他的事，我不能因为三哥疼爱我，就让他冒这样的风险。”
夏浔欣然道：“郡主看得这般透彻，那就好极了。我对郡主说这番话，并不是要郡主说服大都督继续帮燕王殿下的忙，而是想要你提醒他，他身在朝廷、身在南京，如果继续为燕王殿下提供消息，无异于朝廷叛逆，一旦被皇上发觉，恐怕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所以郡主最好劝他袖手旁观，不要理会这对叔侄的家务事，身居险地而行凶险事，后果堪忧。”
徐茗儿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好，你这番话，我会带到。”
夏浔摇头道：“不，郡主不是带话，而是要尽力说服大都督，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徐茗儿见他神色郑重，禁不住心中忐忑起来：“这是……我大姐夫的意思么？”
夏浔摇摇头：“不是，在下身受大都督和小郡主数番恩德，对大都督的为人品性也是感佩万分，不想大都督出什么意外，这是我个人的建议。不过，郡主切勿因为这话仅是出自在下之口，就马虎大意，事关大都督生死，还请千万慎重。”
徐茗儿严肃起来：“我明白了！我会对三哥晓以利害。”
夏浔起身道：“那就好，对了，谢员外一家，今日困顿于此，进退两难，希望郡主能帮帮他们，他们能因在下一言，倾心照料郡主，实为不易，在下如今不宜出面，只好拜托郡主替在下还上这个人情了。”
徐茗儿嫣然道：“怎么能说是你欠下的人情呢，谢家于我有恩，我自当知恩图报！”
夏浔也是一笑：“那么……天色已晚，郡主请歇息吧，在下这就告辞了。”
夏浔返身走向门口，徐茗儿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唤道：“杨旭！”
“嗯？”夏浔回头，眉尖一挑。
小郡主轻轻咬了咬嘴唇，轻轻问道：“我们……还会相见么？”
夏浔默然片刻，绽开笑脸道：“如果我不死，一定会相见的。”
小郡主道：“那么，你就不要死！反正，死人都能被你说活……”说到后来，她忍不住露出盈盈的笑意，俏脸在灯光下璀璨如春花。
夏浔长长一揖，正色道：“在下遵命！”
※※※
帐内，夏浔和苏颖盘膝而坐，中间只有一盏小灯，夏浔把今晚去寻小郡主，误打误撞说降了顾成和张保的事说了一遍，苏颖喜道：“你能说降朝廷两员大将，这是大功一件呀，现在要藉顾成和张保之助，去投燕王么？”
夏浔摇头道：“不！本来，我是想等到了两军战场，再脱身去投燕王的，不过，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如果我就这么离开，燕王虽会感念我的恩德，也是不会予我以重用的。蠢人怎么可以任事？”
苏颖奇道：“现在离开有什么不对？你能说服两员大将投靠燕王，这还不够么？”
“不够！”
夏浔坚起一指道：“第一，他们今天不杀我，是一时被我所说动，同时也存了为自己留条后路的心思，他们眼下虽有投效之心，其实心志并不坚定，没准儿回去睡上一觉，就会改变了心意。我坦然待在这里，就会对他们形成一种强烈的暗示：我们大局在握，成竹在胸，这样他们才能踏实下来，否则，我今天刚刚信誓旦旦，指斥挥遒，明儿一早就逃之夭夭了，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会心生悔意？”
苏颖眨眨眼道：“那第二呢？”
“第二！”
夏浔又竖起一指：“我跑去向燕王请功，说我说服了朝廷两员大将，顾成和张保也不曾反悔，的确依约来投的话，的确可以大振燕王军心，问题是，顾成只是后军都督，所御只是长兴侯耿炳文麾下一路兵马，而且他手下的将官，也未必都愿意跟着他反，他能带走多少人？就算全都带走了，能改变耿强燕弱的局势吗？为什么不利用他们，在关键时刻发挥更大的作用？”
“还有第三？”
“第三！”
夏浔再竖一根手指，侃侃而谈。帐外，胖子麟远远地蹲在一具帐篷前面，看着这对小夫妻的帐篷上面由灯光映出的三根棒槌般粗细的手指，暗想：“莫非马桥那话儿不行，只能用手指让崔小娘子快活么？”想到猥琐处，不由心猿意马起来。
“所以，我留下，以安顾成和张保之心。劳烦你跑一趟燕王大营，告知顾成和张保反水的消息，请燕王拟定一个周详的计划，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发挥大作用。”
苏颖担心地对夏浔道：“这样，你会不会太危险了？”
夏浔微笑道：“我选择燕王，本来就是极大的凶险，他越成功，我的凶险才越小，不是么？”
※※※
“什么！杨旭他还活着？他……竟然说服了顾成和张保来投本王？”
燕王朱棣又惊又喜地对苏颖道。
燕王身后几名侍卫正在搭建中军大帐，身旁处处都是走动的兵马，人喊马嘶，喧嚣非常，然而看着虽乱，其实各军调动自有章法，所谓的乱也只是大军刚刚赶到驻地，有的搭营建帐、有的开挖战壕、有的设游哨布站岗，所以显得有些混乱，其实具体到每一支人马都是秩序井然，行列整齐，苏颖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点头。
眼下的双屿岛虽然将传统丢得七七八八，几近于完全的海盗了，但是当年她父亲做首领时，仍然是以军伍规矩带领部下，在苏颖的印象中，她父亲的军队军纪最严明的时候，也远不及燕王手下这些兵将，一举一动，都有一种森严气象。
燕王此刻刚刚赶到桑娄，他已决意与耿炳文硬碰硬地打上一仗，因此调动军队直扑涿州，涿州知府魏春兵早在朱棣竖起靖难大旗的时候，就调动民壮又是加固城墙又是拓深护城河，折腾的好不热闹，还在阖城士绅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一旦燕王南侵，定要与城偕亡。
结果朱棣真的来了，他的大军还没到，只是几个探马在城下溜达了几圈，这位知府老爷便命人胡乱放了几箭，然后揣起大印逃之夭夭了。
朱棣并未在涿州停留，他在涿州尽取了府库储放的钱粮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到桑娄，兵锋直指雄县，谁料这营寨还未扎下来，苏颖便找了来，向他报告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朱棣向苏颖问明经过后，叫人带她下去歇息，然后马上召集张玉、朱能等心腹将领，在刚刚搭好的中军大帐中议事。
朱能是个老成持重的将领，不比张玉这样的少壮派一般听了消息便喜形于色，他思索片刻，提醒道：“殿下，消息可靠么？会不会是朝廷的一计？”
朱棣摇头道：“不会，煦儿是见过这位苏姑娘的，认得她的模样。”
朱能微微一蹙眉，说道：“卑职听说过世子他们脱身的经过，这位苏姑娘当时独自留下，去找杨旭了，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俱都落在朝廷之手……”
他还没有说完，朱高煦便哑然失笑：“朱叔叔也太小心了些，杨旭救我兄弟三人离开，这是何等大罪，如果他真的被朝廷擒获，皇上早就砍了他的头，还会等到今日容他戴罪立功么？朝廷自以为稳占上风，摆出这么一副阵仗，岂会多此一举？”
朱棣赞许地看了眼儿子，说道：“不错！煦儿所言有理，如果皇上这般算无遗策，俺朱棣今日就不会站在这儿了，苏姑娘所言当非虚假，毋庸置疑。”
朱能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当无疑问了。两军未战，先有敌军来降，这是殿下之福，我们吃掉雄县杨松部的把握更大了一些，这一战势必得做些改动了。”
“何止如此！”
朱棣脸上微笑，眸中却是杀气隐现：“若是俺朱棣不能善加利用这个机会，那可枉费了杨旭的一番苦心了！”
他握紧拳头，在地图上真定城的位置狠狠一捶，沉声道：“这一遭，我不但要吃掉杨松的九千兵马，还要让耿老将军收回他的拳头，再不敢妄进一步！”

第288章 各施机谋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一束绚丽的鲜花、满屋浪漫的烛光、几句甜言蜜语，你就肯跟我上床，但是一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你就非要有房有车呢？”
这是夏浔和他的班花女友秦若酒一番恩爱缠绵，趁她意乱情迷的时候提出毕业后就结婚却遭到拒绝后提出的问题。当时秦若酒正在穿衣服，姣好迷人、光滑如缎的身子很利落地套进了那套单拐肩章的警服，然后是一条宽宽的皮带，在那水蛇般曲线、水蛇般妖娆、水蛇般勾魂蚀骨的腰肢上系紧。
她妩媚地整理着头发，向很郁闷地趴在床上的夏浔回眸一笑，反问道：“什么叫我们女人啊，你们男人还不是一样，只要长得还过得去的女人向你们男人勾勾小指，嘁，你们有几个男人会犹豫要不要跟她上床啊？
可是一到谈婚论嫁，你们还肯这么凑和的吗？有钱的怕人家只图你的钱，没钱的怕人家比你还穷，要拖累你的生活，长得太丑呢怕她拿不出手叫你的朋友笑话，长得太美呢又怕养不起她，还要担心她脾气不好婚后会经常和你吵架，怕她不孝敬老人总和你父母对着干……”
她对着夏浔的脸，很诱惑地扭动了一下警裤里面那圆润丰满的臀部，吃吃地笑道：“还要在意她以前有没有过别的男人啊，能不能生小孩呀，等等等等，我觉得……我们女人在意的，其实比你们男人要少多了，只要经济还过得去、人长得还算入眼、又对我们女人好，那就足够了。”
夏浔只能无语，然后跳起来，咬牙切齿地把她再度扒光，按倒在床上，用行动发泄自己的不满，他无话可说，那时的他，连一枚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他能叫若酒姑娘满意的，只有他强壮的身体、还有那不花钱的甜言蜜语。
上床可以，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怎么可以不讲利益？一纸婚约定终身，当然要讲求能争取到的最大利益。男女之情如是，商人政客如是，军人同样如是。
所以夏浔接到燕王回信之后，就看到了燕王那极其贪婪、胃口极大的计划，朱棣是个善于捕捉机会、利用机会，把利益最大化的人。
夏浔冒险留在这儿，是为了他的利益最大化，他本来就喜欢冒险，而他这个喜欢冒险的打工者，恰好碰到了朱棣这位同样喜欢冒险的大老板，两个人简直是一拍即合。夏浔为朱棣制造了一个机会，颇有魅力的朱棣马上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并且投入了全部资本，力图于一役当中创造最大的利益，两个人可谓是珠联璧合。
杨松是一员南将，祖籍闽南，他从未和朱棣打过交道，作为先锋，他驻扎于雄县，是唯一一支突出于耿炳文严密防线之外的队伍，他知道这有以他为诱饵之嫌，但他并不在乎，他巴不得朱棣早早挥军来战，富贵险中求，如果他能一战大败朱棣，必将立即扬名于天下，成为当世名将，前途将一片光明。
朱棣取得的一系列胜利，他也并不以为然，他同许多南军将领一样，认为那是朱棣多年来一直统领边军的原因，并不是朱棣如何善战，如今朝廷大军一到，其势如泰山压卵，燕王的区区三万兵马恐怕早就如惊弓之鸟了，只须一战，就能让他土崩瓦解。
杨松对雄县很是精心地做了一番布置，把这座小城很快变成了一座处处凶险的杀人堡垒，他能被耿炳文派为先锋，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他的过人之处正是耿炳文所擅长的：守！
杨松的探马远出数十里，一直在打探燕王的消息，结果燕王驻军于桑娄三天，他陆陆续续得到一些回报：每天都有燕王的人偷偷溜出军营，逃之夭夭。
杨松的探马抓了几个舌头一问，得知燕王麾下人心惶惶，早就开始有人做逃兵了，燕王甚至为此宰掉了一个逃跑的百户及其麾下百余名兵卒，还是无济于事，杨松不禁开怀大笑。他更期待与燕王朱棣的一战了，他甚至幻想自己亲自带着士气如虹的九千精兵，径直杀入燕军的中军大帐，手起刀落，一刀砍下燕王的头颅。
皇上说过，莫要让皇上来担负杀叔的罪名。杨松很愿意代劳，为君父分忧。可惜耿炳文给他的命令是守在雄县，引朱棣来攻，而不可主动进攻，杨松只好继续守在那儿，并且把他得到的消息飞报长兴侯，希望耿大将军能改变心意，让他挥师进攻，一战诛燕逆。
※※※
八月十五，中秋夜。
朱棣于中秋之夜奇袭雄州。
他的探马也在行动，朱棣得到消息，他一系列的小动作终于麻痹了杨松这员南将，今天是八月十五，杨松要往知县衙门赴宴，饮酒赏月，于是，燕王选择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奇袭雄县。
雄县知县衙门里，杨松正与几名文武谈笑风生，陪坐的有雄县县令许下以及主簿、县丞等几名官僚，此外还有一位知府大人魏春兵，据说魏知府在涿州率领军民与燕军苦战了一日一夜，到最后箭矢已尽，擂石告磬，这才不得不怀揣大印逃奔雄县。
二十多名燕王府死卫以飞抓悄悄攀上矮城，在顺利解决了七名巡城官兵之后终于被守军发现，警梆敲响，立时警讯便传遍全城，喊杀声震天欲聋。魏知府如惊弓之鸟，吃惊地跳起来，颤声道：“不好了，燕军攻城！”
杨松大笑起身，本来些许的醉意一扫而空，他扶案瞟了魏知府一眼，不屑地道：“知府大人何必惊慌，杨某精心部署，就为引燕王入彀，他若不来，本将军才要大失所望呢。今天他来了，本将军就叫他有来无回！”
杨松刷地一下扯去外袍，内罩竟然一身戎甲，杨松杀气腾腾地喝道：“来人，随我登城！今日一战，定叫燕逆毙命于此！”
杨松在雄县的部署上是颇下了一番工夫的，燕王的大军面对这座并不算很高的小城，一时竟取之不下。箭矢流星、滚木如鱼，摸进城去的二十多个燕王府死士在牺牲大半之后，好不容易才杀到城门下，将城门强行打开。
吊桥刚一放下，全身甲胄的燕王朱棣便手握长刀，一马当先扑向城门，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名燕王府护卫。燕王朱棣作战一向如此，以前统御边军十余万，迎战北元来犯之敌时，这位殿下就从来不肯安安分分地待在中军，而是喜欢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一开始那些对他并不熟悉的边军部下对他这种作风还真是吓了一跳，到后来屡劝不止，大家也就习惯了。
带兵的王爷多了，能如燕王这般得军心拥戴的却并不多，这与燕王的身先士卒有着很大的关系，那绝不是作戏，一位亲王能做到这种地步，马上就拉近了他和士卒们的距离，再加上他在北疆战无不胜，亲近与钦佩便化作了军心与忠心。
匆匆赶到城头的杨松眼见燕王的人冒死打开了城门，不禁暗暗冷笑，容得燕王冲过吊桥，立即大喝道：“断桥！”
“嚓嚓”两声，他的亲兵扑上去，砍断了两根绳索，牢牢固定在地上的轱辘咔啦啦一阵响，两条铁索失去固定点，在城墙上擦着一溜火星便往城下滑去，那吊桥也不知做了什么机关，两道铁索一断，吊桥突然自中间裂开，刚刚冲到桥中央的几名燕军连人带马跌下桥去，溅得水花直冒。
“断其退路！”
杨松又是一声令下，几枚火箭便向城门处射去，蓬地一声，烈火燃起，原来那地面凿了坑，里边早就注满了火油，火墙封住了城门，阻止燕王逃回，同时，城门洞内瓮城处一声梆子响，闪出无数士兵，对着燕王的百余人马攒射不已。
朱棣圈马回转，手中一柄刀运转如轮，拼命拨打着疾射而来的箭矢，左右护卫取出马盾，不畏死地扑上前来，护在燕王左右。杨松眼见燕王入彀，不禁得意大笑，他早已打听到燕王喜欢身先士卒的作风，这一番精密部署，甚至主动放弃一座城门，就是为了燕王，只要燕王一死，后边就算还有十万大军又能如何？
朱高煦在断桥那边见了不禁大惊失色，马上命人与城头官军对射，燕王遇险，燕兵都急了，边军可穿重甲的特制箭矢，再佐以他们极其高超的骑射功夫，骤雨般的箭矢纷纷而下，一时压得城头兵将抬不起头来，杨松被两具大盾护在下边，只听头顶“砰砰砰”箭矢入木声如同冰雹般砸下来，也不禁被燕军的射术吓了一跳。
朱高煦趁此机会唤人抬来几具壕桥，搭在断桥之上，一马当先扑了过去。
“砰砰砰！”
十几具大盾一字儿排开砸在地上，盖住了油沟里的烈焰，朱高煦冲进城门洞，只见燕王及其侍卫且战且退，正躲在城门洞内以盾牌和马尸做遮蔽，抵挡着官兵自瓮城上不断射来的羽箭，朱高煦猫着腰扑过去，叫道：“父王，快快退回，盾牌撑不得多久，火势马上又要起来了。”
“杨松好手段，难怪被耿炳文委以重任。”
朱棣笑着说，他满不在乎地拔掉一枝斜插在护肩上的箭矢，对朱高煦道：“可惜了，杨松贪功心切，不该放俺进门。俺既不曾死于乱箭之下，他就休想如意了。既已破门，安能退却，我儿速速组织人马运土灭火，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中秋夜，月明明。
夏浔骑在马上，率领一队扮得盔歪甲斜、脸涂血污的士兵赶向莫州潘忠驻地。
“今天是八月十五，本来今天是我答应迎娶谢谢的日子，奈何……”
夏浔仰起头，眺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悄悄地叹了口气，谢谢对他一往情深，这份深情，只能容后报答了。好在，让苏颖去见燕王的时候，已经嘱咐过她，要送信回双屿，要不然谢谢和梓祺她们在岛上，真不知要为他如何担心了。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他的身上，前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池，在月色下，仿佛洒了一层冰霜。夏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所率的这队“残兵”，收敛了心情，双腿一磕马镫，猛地加快了脚步！

第289章 连环第一计
“报！燕王夜攻雄县，卑职奉杨将军所命前来，请将军马上发兵赴援！”
自雄县赶到顾成驻地的杨松亲兵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顾成一身戎装，似乎早就等在那儿，听了那亲兵的话，顾成森然道：“好！你回去告诉杨将军，本将军马上出兵！”
那亲兵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顾都督，卑职马上回报杨将军。”
“啊！”
刚刚转过身去的那名亲兵一声惨叫，头颅斜斜摔到地上，血溅了顾成一脸，他也不去擦拭一下，只是缓缓收回染血的钢刀，淡淡地吩咐道：“出发！”
莫州，潘忠面前，一队显然是经过一番血战才突出重围的明军正向他禀报着消息，说话的是个大胡子，叫夏浔，这位夏校尉是杨松的心腹亲兵，一脸的络腮胡子从鬓角直到下巴，衬得他那张本就英武的脸庞更加威风凛人。
“潘将军，燕逆夜袭雄州，杨松将军正率军苦战，拖住了燕王，将军派我来通知将军，请潘将军速速派兵相助，杨将军业已派人知会顾成都督，咱们三路大军合兵一处，燕逆今日必能丧命于雄县城下，将军，事不迟宜，卑职知道一条近路，可直抵雄县城下。”
“好，你且稍候，本将军立即发兵，赴援雄县。”
想到可以一战而败燕王，立下不世之功，潘忠心头一热，立即发出军令，号角声声，三军集合，明初军队的战斗力相当强大，被燕王派来北伐的军队更是其中翘楚，素来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军便集合完毕，黑压压站满了校场，刀枪林立，杀气盈宵。
潘忠顶盔挂甲，跨上战马，威风凛凛地道：“夏浔，头前带路，直扑雄县！”
“遵命！”
夏浔一拨战马，率先驰出辕门。
莫州距雄县五十里地，潘忠一路急行军，至三更时分便到了月漾桥。月漾桥在雄县之南十二里处，接近丘县，又名易阳桥，一桥飞架，如同彩虹横跨河上。
大明刚刚立国三十年，将智兵勇，无一庸者。潘忠用兵，也是极有章法的人，虽是赴援救人，却也不是一味的盲目急行，他观察地形，眼见月漾桥独悬水上，桥这边约两里地外一片山坡，桥对面月色之下目力也不及远，恐燕王设有埋伏，来个半渡而击，因此先命一路人马过河，在对岸稳下阵脚，中军大队这才过河。
潘忠过了河便勒住了坐骑，候着后边的人马继续过来，潘忠麾下三万大军，留守莫州的约有一万人，其余两万俱都被他带了出来，大军浩浩荡荡，眼看过去大半，派去探听消息的探马突然飞驰来报，雄县城外扎下营盘无数，俱是燕字大旗，远远望去，但见雄县城头隐隐有灯火，并不见一点厮杀声。
潘忠大疑，唤过那报讯的雄县将官问道：“夏浔，你来见本将军时，城中情形如何？”
夏浔抱拳道：“回将军，当时燕王正在攻势，杀声激烈，沸反盈天。”
潘忠思索了一下，又问自己派出的探马：“尔等所观情形如何？”
那探马道：“将军，因那燕军营外有游哨巡兵，因此卑职不敢靠的太近，卑职下了马，悄悄潜近了去，只隐约听到营中有谈笑声起，又见一些营帐前燃起堆堆篝火，似在煮食进餐，便急急赶回来禀报了。”
潘忠听了，伫马原地，以马鞭轻击马鞍，陷入沉思当中。
雄县城中，杨松熄了灯火，由两扇大盾护着，扶着碟墙悄悄打量城下动静，有些莫名其妙：“北城城门还在燕王手里，全靠瓮城的利箭不要钱似的泼出去，才硬生生堵住了他的攻势，燕王怎么突然不攻了？他在城外安营扎寨，生火煮饭的，这是要干什么？”
听说战事稍歇，提心吊胆赶到城头探望杨松的魏知府和许县令看着城外动静也有些莫名其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嘀咕半晌，才向杨松进言道：“将军，攻城不易，困城却不为难，莫非燕王是想把咱们雄县生生地困死？”
杨松哑然失笑：“怎么可能？燕逆既无援军、又无粮草，他想取我的雄县，唯有速战速决，在这里扎营困城？真是岂有此理！朝廷大军倾刻便至，燕王就算傻了，难道他手下的将领统统都傻了？疯子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魏知府紧张地道：“那么，燕逆必是有什么阴险的毒计了，将军千万要小心。”
杨松眉头一皱，又轻轻舒展，说道：“燕逆举止，有悖常理，本将军也觉得，其中必定有诈。只不过……哼！不去理他，本将军以不变应万变，待援兵一到，燕逆纵是智计百出，蚍蜉怎撼大树？传令下去，严密戒备，静候援军！”
※※※
“潘将军，我家杨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说燕王集中三万大军强攻雄县，城中仅不足万人，恐难支撑良久，将军怎么能驻足不前拥军不发呢，救兵如救火啊将军！”
因为潘忠伫马不前，夏浔单膝跪在潘忠面前，痛词陈情，一副心忧主帅、心急火燎的样子，潘忠目光炯然，沉声道：“雄县不必救了，观此情形，雄县必已落入燕王手中，燕王新胜，士气如虹，且兵将众于本将，方今之计，唯有先行返回莫州，再做定议。”
夏浔“大惊失色”，连忙道：“将军，那我家杨将军怎么办？”
潘忠回望雄县方向，淡淡地道：“杨将军若不曾突围逃走，此刻怕已是以身殉国了，我们走！”
“将军不能走哇！”
夏浔跳起来一把拉住他的马缰绳，苦苦哀求道：“将军，趁着燕军立足未稳，此刻突然杀将过去，说不定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救出我家将军！”
“放屁！”
潘忠副将于之乐用马鞭一指夏浔，大喝道：“人家连营都扎下了，饭都煮上了，你还说立足未稳？”
于副将转向潘忠，说道：“大人，雄县已失，我军不及敌众，还是回保莫州吧，不然失了根本，恐怕大人也要受耿大将军处治。”
潘忠颔首道：“于将军所言甚是，传令，速速退回莫州！”
号令传下，潘忠大军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开始回师莫州。虽说这支军队训练有素，可是一路急行军赶到这儿，突然之间又往回走，军队调动，前后转换，也不由得一阵混乱，尤其是兵士们听说雄县已失，将军不战而返，士气不免低落。
正乱做一团的当口儿，陡听一声号炮，来时岸边不远处那片山坡林中突然杀出无数人马，直向桥边截来，潘忠大惊失色：“不好！有埋伏，过河，快过河！”
朱棣岂是易与之辈，他当初决心攻打雄县的时候，就已明白耿炳文数路兵马互成犄角，相互扶持、互为照应，欺他兵少，攻势之中所做的防御可谓是滴水不漏，那时他就已决定派朱能、张玉两员心腹大将各领一路兵马，分别阻击顾成、潘忠的人马，而他自己则强攻雄县，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这头一仗，必须赢！
不料紧急关头夏浔给他送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朱棣大喜过望，立即对原订计划做了修改，他的目标已不仅仅在于雄县一城了，他要连环施计，彻底瓦解耿炳文的攻势，打得朝廷大军抱头鼠窜。
这一来，朱棣把原本打算分与朱能阻击顾成的军队也集中到了雄县城下，以确保夺取雄县，而张玉的军队则仍然按照原定计划埋伏在月漾桥畔，他的连环计，这只是第一环。
潘忠中伏，又正值军队转头，准备撤回莫州的关键时刻，士气低迷、阵形混乱，被张玉率军一冲，立时杀了个措手不及，三军大乱，潘忠正苦苦支撑的时候，斜刺里又杀出一支大军，火把照耀下那旗号看得分明，竟然是本该守在鄚州的顾成兵马。
“顾成也反了？”
潘忠大骇之下更加无心恋战，立即向莫州方向突围，主帅一逃，一时间兵败如山倒，整个潘忠的军队都落花流水一般奔向莫州，跑骑的、马步的，就看谁跑的快罢了，旗鼓刀枪弃了一地。
潘忠伏在马上正自狂奔，忽地发觉身边有一匹马一直寸步不离，扭头一看，皎洁的月光下那一脸大胡子，可不正是雄县派来搬取救兵的校尉夏浔么。
潘忠暗叹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瞪大了眼睛，惊奇地道：“咦？夏校尉，你的胡子……”
夏浔脸上的胡子想是胶水松了，马跑得又快，所以被风刮开了半边，在风中抖动着，夏浔摸了一把，大笑着将胡须扯去，说道：“胡子没有粘好，倒叫潘将军见笑了。”
潘忠大惊，脱口道：“你是奸细！”
夏浔笑道：“将军真是慧眼如炬！”
他手臂一扬，也不知从掌心飞出一团甚么东西，潘忠就像被捆仙绳绑住了似的，双臂登时被缠得结结实实，夏浔用力一扯，潘忠就离开了马背，被夏浔摁在自己的马鞍桥上。夏浔走马擒将，潘都督就此糊里糊涂地被他生擒活捉了。
浑身浴血的张玉看着垂头丧气被带到面前的潘忠，对顾成大笑道：“顾将军，潘忠既已生擒活捉，咱们可以拿他去莫州，召降那里的守军，搬取那里的粮草了。”
张玉又看向夏浔，情不自禁地向他抱起双拳，心悦诚服地道：“杨兄弟大智大勇，胸藏韬略，胜甲兵十万，张玉衷心佩服，这连环第二计，还要有赖贤弟促成大功了！”
夏浔还礼笑道：“张大将军何必客气，在下这就去了！”
此时，雄县城下，已是杀声再起！

第290章 堡垒溃于内部
自雄县往真定的路上，难民络绎不绝。虽说燕王很重视民心的向背，军纪严明，不许与百姓有所侵犯，可谁都知道被燕王占据的城池，很快必有朝廷大军来攻，战事一起，天知道会不会遭了池鱼之灾，听说真定除了本地原有驻军，再加上长兴侯的兵马足有十万之众，料想是稳如泰山的，因此难民不约而同，直奔真定而去。
忽然，远处蹄声响起，正络绎于途的难民如惊弓之鸟，定睛看去，只见尘土飞扬，一队官兵落荒而来，那些兵马盔歪甲斜，身染血污，倒卷着旗帜，大约百十来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显见是朝廷的败兵了。
“停下，停下！”
路旁逃难的百姓中突然窜出两个人来，拦在那队骑兵前边拼命地挥舞着双手。
“吁……”
冲在前头的一位将官急急勒住马匹，怒目喝道：“大胆刁民，为何拦住本将的去路，雄县、莫州失陷，顾成叛附燕逆，本将要马上把这个消息禀报长兴侯，尔等刁民胆敢拦路，若是贻误了军机，你们吃罪得起吗？”
“我们不是百姓，不是百姓！”
那文文弱弱的汉子一把扯掉头顶的汗巾，从怀里摸出一方大印来向那马上将军一亮，喜极而泣地道：“本官涿州知府魏春兵，雄县失守，杨松将军战死，本官与雄县县令许下许大人扮作百姓，这才逃出生天，我们也正要去见耿大将军，不知将军是哪一路人马，还请带我们一程，我二人俱是文弱书生，实在走不得远路了。”
“啊呀，原来是涿州知府魏大人、雄县县尊许大人！”
那位将军慌忙下马，抱拳道：“末将是后军都督顾成麾下副将张保，顾成投奔燕逆，末将孤木难支无法抵抗，又不愿背弃朝廷附从燕逆，只得趁着混乱偷偷溜走，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两人大人，只是……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马匹，只能委曲两位大人，暂与我的亲随合骑一马了。”
魏知府和许县令只求能速离险地，哪里还计较许多，连连点头答应，旁边便有一匹马上的骑士弯下腰来，向魏知府笑道：“知府大人，还请收起你的大印，且与在下同乘一骑吧。”
魏知府抬头一看，马上这人年纪不算很大，颌下却有一部虬须，俊眼浓眉，英气勃发，若在平时，魏知府哪把一位副将的亲兵放在眼里，这时候却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收起大印，伸出手去，那马上的骑士伸猿臂只一提，便把魏知府提到了马上去，向他笑道：“大人请坐稳了。”
魏知府双手抓紧了马鞍桥，感激地道：“还未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身后那人握住缰绳一抖，在他耳边笑道：“标下乃是张将军的亲随校尉，姓夏名旭，大人叫我小夏就好！”
这两位大人怎么逃到这儿来了呢？原来守卫雄县的九千兵马乃是南兵中的精锐，杨松带兵的本领确也不是稀松平常，只是他的援兵已经绝了，燕王集中优势兵力，可以毫无顾忌地攻打雄县。同时，杨松为了引朱棣中伏主动放弃了一座城门，自始至终，朱棣都不曾放弃这座城门，一直把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最终，也正是这道城门起了大作用，天亮时分，朱棣的大军攻进了雄县。
魏知府和许县令久久不见援兵赶到，就已察觉不妙了，等到天明时分北城门刚一失守，两人就赶紧溜之大吉。这两个人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半夜的时候还不见援兵赶来，两人就已悄悄回去换了一身便装，把紧要的东西都揣在了身上。
这时候官衣一脱就是百姓，混在百姓之中就往南逃，燕王的兵马进城，因为忙着控制全城，而且燕王下了严令，不许祸害百姓，所以也无人追赶，二人这才顺利逃出。半路上，陆续有些杨松麾下的游兵散勇赶来，从他们口中两位大人打听到，杨松将军于雄县失守之后，曾想率兵突围赶往莫州，可惜在城门下，便遇到了燕王麾下大将朱能，被他一枪挑于马下，以身殉国了。
张保则讲起顾成率军投奔燕王，又协助燕王大将张玉奔袭莫州，生擒潘忠都督的事，只这一夜工夫，燕王便得了雄县、莫州两处的粮草辎重，招纳降军两万余人，说起其中凄惨，魏知府、许县令和张保不禁相顾唏嘘。
※※※
耿炳文先是接到了杨松开战之初便派人送来的消息，知道杨松在雄县已与朱棣短兵相接，只过了两个时辰，又接到莫州潘忠出兵赴援雄县的消息，不觉松了口气，顾成那边虽然一直没有送来情报，依他预料，也只应该是信使在路上出了岔子，顾成此时业已应该出兵赴援了，三路大军若能成功牵制燕王，他就有机会毕全功于一役。
耿炳文的本部兵马本来是分别盘踞于滹沱河南北两岸的，他点起北岸兵马，便向雄县逶迤而来，结果刚刚走了两个时辰，就有潘忠的败兵仓惶逃来，带来了一连串的坏消息：雄县已经失守、潘忠遇伏生死不知、顾成叛变投降燕王。
耿炳文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被一连串的噩耗打懵了：“燕王竟然这般厉害？北军竟然这般厉害？”
耿炳文本来就是老成之将，骤闻这般消息，哪里还敢前行，他在滹沱河两岸可是苦心经营良久，壕沟战墙如铜墙铁壁，这时既知燕王朱棣锐不可挡，耿炳文当机立断，马上下令退兵，重新退回滹沱河岸，在他原本的营地中扎下阵脚，严阵以待燕王的到来。
结果燕王未来，叛将顾成麾下副将张保带着百余亲兵，护着魏知府和许知县两个宝贝如丧家之犬般地逃来了，在张保口中，那燕王麾下将卒简直是个个如狼似虎，足以以一当百，雄县坚守不足一个时辰，北城门便即告破，潘忠领两万大军，只一招面便土崩瓦解，唬得长兴侯麾下的南将一愣一愣的。
魏知府和许县令做了逃兵，哪能说燕军软弱，他们恨不得把燕军都说成天兵天将，来为自己不战而逃的事实遮羞，自然是在旁边大声附和，添油加醋地进行补充，他们是文人，形容词比张保这个武将丰富多了，在他们的描述之下，燕王朱棣简直就是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绝世猛将，吼一声雄县城墙就垮了，刀一挥潘忠的大军就败了，说燕王是万人敌那都算是侮辱了人家。
耿炳文当然是见过燕王朱棣的，他可不认为燕王再如何厉害，便能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不过眼前的事实明摆着，燕军的战斗力的确是高出朝廷兵马不止一个层次，这是不争的事实，听张保说，燕王南来，一路招兵买马，总兵力实际上已经达到五万之众，顾成归降后，燕王又召降的莫州守军，现在的总兵力足有七万，耿炳文不禁心中暗骇。
耿炳文分兵滹沱河两岸，本来是进可攻、退可守、遥相呼应，进退自如的，此时听说燕王军队如此了得，显然是分兵不如合兵了，耿炳文先对魏知府和许县令安抚一番，又对张保不肯附从主将叛附燕逆的忠义大大地表彰了一番，便马上下令，要驻扎在滹沱河南岸的军队立即北渡过河，合军一处防御燕军的进攻。
耿炳文为何不退，反而把南岸的军队都掉到了北岸？
因为他不是当地的驻军，而是朝廷派来围剿燕王叛逆的，他统领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到了真定，前军被人一口吞下，然后就龟缩真定城中，他如何向朝廷交待？如何向天下交待？这头一仗，对燕王来说是不能不打，对耿炳文来说，何尝不是不能不打？只不过，原本不想打的是燕王，现在却是主客易势，换成了长兴侯耿炳文。
探马络绎，如同穿梭。
燕王果然来了，燕王的大军驻扎在无极城，无极城距真定不过数十里之遥，距驻扎于滹沱河北岸的耿炳文大营更是倾刻便至，耿炳文不敢怠慢，巡营排布，殚精竭虑，在这位大明第一善守名将的精心打造之下，这座本来就无懈可击的军营又补充了本在滹沱河南岸的五万兵马，达到了十万之众。
十万大军，十里连营，浩浩荡荡，如铁壁铜墙，已六十六岁高龄的老将耿炳文全身铁甲，手按剑柄，威风凛凛地站在高高的望楼上面，肩上猩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发抖。
老将军白发飘飘，俯瞰在自己精心部署之下已固若金汤的营寨多时，豪迈之气油然而生：“燕王，来吧！老夫昔年奉太祖之命镇守长兴时，老夫守长兴城十年，张士诚便攻我十年，十年工夫，他始终寸步难进，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燕王比那诚王如何！”
讨逆军兵营西南角，地字营中，安排着张保及其一众亲兵，魏知府和许县令本来想请长兴侯派兵护送他们去真定城，可是耿炳文忙于调兵遣将、部署防务，两人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所以也被暂时安排在了这里。
营帐前边，无所事事的魏知府和许县令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张保的亲兵夏旭夏校尉正对魏知府笑吟吟地道：“大人就这么离开雄县了？兵荒马乱的，大人把新纳的那位如夫人独自留在雄县，恐怕不大妥当呢。”
魏知府正色道：“国难当头，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甚么？昔日张巡守睢阳，能杀死爱妾，煮熟了分食于众将士，魏春兵身受君恩，岂能贪恋女色，受俘于燕逆？大不了……剿灭燕逆之后，本官再买一妾也就是了。”

第291章 一败涂地
八月二十三日，雄县失落的第五天，燕王朱棣的大军向耿炳文的营地发动了第一次进攻。攻势并不猛烈，趁着早间大雾的时候，朱棣发动了一次偷袭，双方只做了短暂的交手，交兵不到一个时辰，就因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双方鸣金收兵了。
耿炳文沙场老将，作战经验丰富，深知这一战只是前戏，燕王朱棣这一次是试探性进攻，下一次就不会再这般稀松了，燕王的粮草不多，更没有足够的役夫护兵从北平往这里起运粮草，他的补给主要靠一路南下抢夺各地官府的库粮，所以他是不会在这里与朝廷大军久久对峙的，下一战，很可能石破天惊。
于是，耿老将军冒暴雨巡视全营，动员全部兵力，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暴雨如注，直下到傍晚时分方才停歇，河水暴涨，声如牛吼，咆哮着奔腾东去。
耿炳文的军营里，这一夜所有士卒枕戈待旦，根本未曾入眠，连普通的士卒都知道，这一场暴雨冲毁了不少防御工事、道路也泥泞不堪，虽然路况对双方都是不利的，但燕王兵少而朝廷兵多，这种不利因素显然对朝廷一方影响更大。
然而一夜的等待，并未等来燕王一兵一卒，直到东方破晓，耿炳文才解除了戒备。艳阳当空，燕王营中比耿炳文的军营中先一刻飘起了炊烟，耿炳文登上望楼仔细观察良久，这才缓阶而下，燕王既然不急着进攻，他是不会着急的，时间拖得越久，对燕王越不利，比起那些急于求成的年轻将领，这位老将沉稳的很。
然而，正午时分，燕王营中三声炮响，大军破营而入，呐喊着、咆哮着，就像汹涌的滹沱河水，向耿炳文的军营发动了全面进攻。
耿炳文登上望楼，居高远眺，指挥若定。在他的一道道命令下，令旗变幻，把一道道将令准确及时地传入诸军，各路兵马在耿炳文的指挥调度之下攻守井然有序，他的军营始终是磐石一块，任凭燕军如洪水一般一波波涌来，始终岿然不动。
忽然，一道箭矢般涌来的队伍引起了耿炳文的注意，那支队伍中两面大旗，一旗曰“燕”，一旗曰“棣”，耿炳文急急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扶住了望楼的板厢，喃喃自语道：“是燕王，燕王朱棣亲自出马了！”
久闻燕王朱棣每战必身先士卒，当初还以为是边军将领邀功于燕王，故意在奏捷战报中奉迎拍马，这时亲眼看见代表着燕王本人的“棣”字大旗，耿炳文才相信传言果然不虚。
耿炳文的心不由自主地跳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燕王朱棣亲自率领的那支队伍，目测看来，这支人马的兵力当在四千人左右，全是骑兵，燕王朱棣亲率精骑正扑向东南角的风字营，耿炳文马上举手下令：“风字营，箭矢迎敌，刀盾殿后，再布枪阵，三线阻截，勿让燕逆踏进半步，违令者，斩！”
“呼啦啦！”
大旗在望楼上飘动，风字营遵照主帅号令，匆匆调动兵马，然而燕王气势汹汹而来，却如蜻蜓点水一般，东南军营中的箭雨如乌云一般刚刚飞上半空，燕王急急涌向前方的骑卒就像是突然撞到了一堵肉眼看不见的墙，齐刷刷地拨转马头，几乎没有一刻停滞，便划着一道弯刀般的弧线，锋利地切向西南角的地字形。
“好高明的骑术，如此整齐划一，当真训练有素，这一定是北军精锐，说不定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山三护卫中的铁骑！”
耿炳文站在望楼上看得分明，忍不住暗赞一声，但是对燕王佯攻风字营，再利用骑兵迅速的特点突袭地字营，他是不以为然的，他的防御阵线风雨不透，岂是这般简单的伎俩就能攻破的。尤其是……燕王竟然选择地字营，地字营处于西南方向，今天刮的正是西南风，这不正利于守军的箭矢发挥威力么？
耿老将军一抛长须，冷峻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传令地字营……”
地字营中，魏知府和许县令抄着手，站在后营高处，跷着脚儿向远处观望着，眼见燕王铁骑风驰电掣而来，虽然隔得还远，中间不知有多少层兵丁刀枪林立，映日生寒，魏知府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许知县看看自己的顶头上司，安慰道：“大人匆须担心，这里既不是涿州，也不是雄县，耿老将军征战一生，岂是好相与的？再说，这里有十万大军，整整十万大军呐，燕王怎么可能打得过来？”
魏知府咳嗽一声道：“咳，本官……本官自然是不怕的，只是敌军凶猛，本官……为前方的将士们担心罢了。”
魏知府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唏嘘道：“谁无父母，谁无妻儿？面前的，可不是外虏啊，都是我大明子民，却闹得兵戎相见、自相残杀，本官……为之痛心呐！”
刚说到这儿，就见一个大胡子领着十几个兵丁正朝这边走来，魏知府一见他便招手笑道：“小夏，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走来这人正是与他同骑逃到耿炳文营中的夏旭，夏旭站定身子，向他拱手笑道：“啊哈，原来是魏大人、许大人啊，在下见燕军汹涌而来，有心上前助战，奈何洪指挥大人怕我们兄弟乱了他的本阵，故而没有答应，只叫我们一旁观战……”
夏旭说话的当口儿，他带来的十几个人已经分头走向了附近的几处帐篷，这里是地字营的后营，储放粮草的所在，周围几座帐篷不是储放的军粮食油，便是为全营将士造饭烧菜的伙房。
许县令笑道：“夏校尉有心杀敌，为国效力，忠诚可嘉呀。”
夏旭仰脸看着站在台上的两个官儿，叉着腰笑道：“是啊，洪指挥既然不允，在下只好自己想法子助他一臂之力了。”
魏知府奇道：“夏校尉打算如何攘助于洪将军？”
夏旭笑道：“就是这样！”
魏知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惊跳起来：“糟啦，起火啦！”
只见旁边一顶帐篷上面，已经窜起了突突的火苗，一个夏旭带来的士兵提着两桶油从帐篷里边跑出来，走到一旁，便向堆积如山的马草堆上泼去。与此同时，几处帐篷纷纷燃起烈火，冒起浓烟，魏知府两眼发直地看着夏旭，惊骇地道：“你……你你……你疯啦，为何纵火烧帐？”
一旁许知县却已反应过来，他一拉魏知府的袖子，恐惧地向后退去，一边退一边颤声道：“你们……你们是燕王的人！”
这时正刮西南风，事实上这几天一直都是西南风，今天的风势尤其强烈，那些柴草虽然盖着雨布，可是昨日一场豪雨，让柴草都变得十分潮湿，泼了油点火一烧，浓烟滚滚，迅速向前飘去，把个地字营顷刻间弥漫得如同扯天幕地的一场大雾，五步之外几乎便难见人影。
地字营洪指挥使正专注地指挥全军与燕军铁骑作战，忽见滚滚浓烟扑来，不觉惊诧不已，他回首奇道：“出了甚么事？”
一直跟在洪指挥使旁边，假意观敌瞭阵的张保冷不防抽出佩刀，手起刀落，随即往烟雾中一闪，纵声高呼起来：“洪羽反啦，洪羽反啦，洪羽投奔燕王啦！”
地字营明军闻讯大惊，奈何目不能视物，又听不到洪将军的反驳，登时军心大乱，早已鬼影般散布开来的张保亲兵却像一只只幽灵，借着惊乱和烟雾专挑各级将官下手，一时间群龙无首，处处混乱，浓烟之中谁也不知道燕王到底混进来多少人马，地字营的防御不攻自溃。
这里的变故也被站在望楼上的耿炳文看在眼中，他立即意识到，张保早已投靠了燕王，他根本就是诈进自己的军营，给自己来了一招黑虎掏心。耿炳文急急下令各营赴援、戒备，但是各营本来是一致对外的，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调整过来？再说外面燕军大将张玉、朱能、谭渊、马云、顾成等人各自率众猛攻，岂能容你抽兵回援？而耿炳文的部署再如何严密，那也是对外的，各营之间岂能障碍重重？
所以，耿炳文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王的铁骑突破地字营的防线，杀进重重浓雾之中，片刻之后便踹营而过，从侧翼一阵风似的扑进了木字营，两座营垒须臾告破，混乱和恐惧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在耿炳文原本坚不可摧的阵营中引起了连锁反应，攻防战已向着不可避免的肉搏战发展了。
耿炳文一咬牙，转身便向望楼下走去……
朱棣此番仍是一马当先，冲垮地字营，突破木字营之后，他片刻不停，带领铁骑横穿整个敌阵，搞得耿炳文的大营人仰马翻一片狼藉，年过六旬的耿炳文怒不可遏，亲自上马，抬枪迎敌，此刻因为内部糜烂不堪，张玉朱能等人已先后突进耿炳文营中，张玉跨马提枪突进敌营，正好迎上老将耿炳文。
老不以筋骨为能，耿炳文纵然英雄了得，此刻又怎么与人力战？更何况张玉一身功夫，在燕王麾下那也是数一数二的骁勇之将。自古以来，七老八十还挂帅出征的名将倒是有的，可你要让他冲锋陷阵疆场杀敌，那就只能在评书里边YY一番了，战不数合，耿炳文被张玉一枪挑飞了盔缨，大惊之下一拨马头，便伏鞍败下阵去。
“败了！老夫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长兴侯痛心疾首，且退且拒，眼见帅旗南向，整个明军队伍都撼动起来，奈何，他们身后就是滹沱河，滹沱河洪水滔滔，许多木桥浮桥都被洪水冲垮了，他们又能退到哪儿去？

第292章 阵前换帅
“大将军，大将军，这里来！”
耿炳文军中左副将军李坚眼见耿老将军伏鞍狂奔，张玉挥舞一杆大枪紧追不舍，急忙拍马迎了上去，让过耿炳文，率本部亲军与张玉的追兵战在一起，夏浔此时骑着一匹马也晃到了左近，他的穿着此刻与明军无异，这要是被燕军胡乱撞上一刀杀了岂不冤枉？所以一直混在明军队伍中追着燕王的大旗，只有到了这熟人面前，燕军才能识得他的身份。
奈何燕王朱棣亲率四千铁骑，马踏明军连营，万马千军连环大营之中，冲势只要一停，骑兵的优势就消失了，因此燕王的四千铁骑是一刻不停，仿佛一阵风儿早冲得不见人影了，只留下身后一锅粥似的混乱局面，夏浔正自寻找，忽见耿字大旗招摇而来，后边一杆大旗就在不远处，却是一个张字，晓得是张玉追到了，便向他这边挤过来。
夏浔到了近前，正见一员猛将手舞长槊，悍不可当，一连将几名燕军猛士挑落马下，燕军虽然骁勇，一时竟无人能冲进他身前五步之内，张玉使一杆长枪，急急地想要上前与他决战，却被十几名明军的刀盾手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夏浔一见，脱手将手中钢刀掷去。那刀呜地一声，幻化成一团光轮，呼啸着直奔李坚的后心，只是夏浔并不曾练过飞刀，更不曾练过这么大的一柄飞刀，刀掷得很准，却是刀柄先到。“铿”地一声李坚的后心被刀柄重重地砸了一下，亏得他身穿皮甲，要不然后脊梁就得被砸得乌青一块。
后边净是自己人，怎么会遇袭？
李坚微微一怔，只这一分心，坏了，正面有一名燕军骑卒，姓薛名六，眼见自己许多袍泽兄弟被对面这名使槊的明将杀死，心中激忿不已，他大叫一声，血贯瞳仁，豁出了一死，挺矛向李坚笔直地冲来，正值李坚一怔的当口儿，说时迟那时快，李坚既来不及刺杀薛六于槊下，也来不及提马避开了，李坚大叫一声，便被薛六一矛刺中胸口，仰面跌下马来。
“不好，驸马受伤了，大名驸马受伤了！”
李坚一倒，左右明军登时哗然，薛六恶狠狠提马上前，正要再加一矛把这员明将活活刺死，忽地听见明军叫喊，忙又硬生生止住了长矛，在他左右有几名燕军的刀盾手早已知机扑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拖起李坚的脚，把他拽进了自己的阵营。
原来，这李坚不只是讨逆军左副将军，同时还是一位驸马，他是朱元璋第七女大名公主的丈夫，当今皇帝的姑夫，燕王朱棣的妹夫。薛六也未想到自己一名小小骑卒竟能拿下一位驸马，这可是大功一件，燕王向来赏罚分明的，断不会少了他的好处，一呆之后不由惊喜若狂。
李坚胸口中矛，伤了肺腑，口中都溢出血沫儿，他仍凶悍不已，暴怒咆哮着吼道：“是谁暗箭伤人？是谁暗箭伤人！出来！出来！与某大战三百回合！”
“来人，把大名驸马扶下去，让军医好生照料！”
张玉一生令下，就有几名燕军抬着怒骂不已的李坚向后跑去，张玉横枪抬头，就见夏浔站在不远处，正向他招着手，肋下空空，只有一具刀鞘，张玉不由微微一笑……
滹沱河一战，明军防线先被张保、夏浔自内部打开一道缺口，然后燕王朱棣亲自率领燕山三护卫中精选的四千铁骑马踏连营，搅得一团糟，紧接着张玉朱能等人挥军猛攻，明军彻底大乱，完全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局面，耿炳文精心打造的防御阵线变成了一团散沙，尤其这一团散沙还是处在且战且退之中，更是上下不知闻，兵将无所从，一败涂地、一战涂地。
靠着仅存的几座坚固的大桥，明军陆陆续续逃回南岸，驸马都尉李坚重伤被俘、右副将军宁忠、都指挥使刘遂等高级将领也陆续被燕军生擒活捉，践踏至死者不计其数，弃甲归降者逾两万人。
要知道这场战争与异族人做战不同，与异族为敌，战士们除了本能的抵触，以及以往积累的深仇大恨，还要考虑到投降之后身陷异族，永远低人一等，为奴为婢的后果。
可是投降燕王，不过是换一个旗号，仍然当他的兵罢了，其他的方面并没有什么改变。在一些读书人眼中，燕王是大逆不道的，而在这些士兵们眼中，这不过是皇室叔侄间的个人恩怨，仔细算起来，还是皇上先不厚道的，再者皇上登基以来，轻鄙武人的做法也寒了将士们的心，种种因素，造成了明军战意不坚，一败即降，与他们同异族胡虏作战时的勇猛作风大不相同。
耿炳文在亲军护卫们的舍命保护下狼狈地逃回南岸，伫马回头，眼见自己麾下大军狼狈不堪，滞留在北岸的将士们仍在苦战，蜂涌过河的士卒们不断有人挤落河中，被咆哮如雷的河水卷走，不由得老泪纵横……
※※※
此一战，燕王以战养兵，越战越强，耿炳文却是士气低迷，一蹶不振，只得挥师返回真定。燕王马不停蹄，度过滹沱河，兵临真定城下，建造种种攻城器械，强攻真定城，耿炳文一边坚守真定，一边修奏表上奏朝廷，详述战败前后经过情形，自请处分，并请朝廷催促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的两路人马加快行程，尽快赶至，会兵一处后，再拟反攻计划。
当耿炳文的战败奏表送至金陵的时候，朱允炆还在与方孝孺论周礼。方孝孺的井田之制刚一提出来，就遭到了许多文武官员包括本来与他同一阵线的大部分文官的强烈反对，他们觉得这位大儒的想法简直是不合时宜、匪夷所思之至，但是方孝孺这位理想主义者对此却不以为然，与群臣辩论时也一改平时的谦谦君子之风，有时声色俱厉，怒气勃勃，简直与他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方孝孺心中，恢复周礼、恢复井田之制，是解决天下一切矛盾，恢复上古传说中那种圣明之治的唯一手段，为了捍卫他的最高理想，他是不惜一切的。奈何，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反对者太多了，聊堪自慰的是，皇上对他的看法却是非常赞同的，两君臣经常在一起谈论上古之制，陶醉在恬淡宁静的上古田园风情中。
眼下朝廷第一要务是削藩，朱允炆在政治上虽然同方孝孺一样是一只天真的菜鸟，却也知道此时是不宜对朝廷做出翻天覆地的大变革的，但他仍然向方孝孺孜孜不倦地学习着，他打算除掉燕王、削掉所有藩王，将权力全部集中到自己手中之后，再一步步按照孝直先生的设想去实施、贯彻、推进，最终做到天下大治，圣君无为。
对燕王朱棣，朱允炆是从心底里感到畏惧的，但是他对自己所掌握的武力又是盲目自信的，他始终相信在自己的“卧龙凤雏”这两位先生的精心策划下，在自己授命于天、正统天子的大义号召之下，燕王之流是必败无疑的，所以当初他下旨让谢贵等人逮捕燕王的时候，是信心十足的，这一次让耿炳文率讨逆大军北伐，他同样是信心十足的。
可是一连两次，他都预测失误了，耿炳文十万火急给他送来的不是大捷的战报，而是请罪的奏章，朱允炆从上古圣君的美梦幻想中苏醒过来，勃然大怒，拍案骂道：“耿炳文昏庸无能，将士们贪生怕死，真是深负朕望、深负朕望。”
匆匆闻讯赶来的一众近臣们面面相觑，耿炳文败得太快了，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以前他们对战事都很乐观，一致认为朝廷大军一到，剿灭燕王指日可待，现在他们终于意识到，削藩削到了刺头儿，这个朱老四不是好捏的柿子。
齐泰安慰道：“陛下勿须烦恼，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战并不能定下全局，如今吴杰、吴高两位侯爷的大军正在北上，耿老将军国朝老将，只是一时大意，中了燕逆的诡计，这才痛失先手，陛下可予严辞训责，再令其戴罪立功，相信长兴侯可以……”
齐泰还没有说完，朱允炆便拂然道：“耿炳文昏匮无能，不堪大用！朕岂能再用他？当换一员将领，统率讨逆大军，为朕诛灭叛逆。”
齐泰变色道：“陛下万万不可，临阵换将本是军中大忌，何况，耿老将军身经百战、足智多谋，陛下岂可因一时得失而弃之不用，放眼朝野，堪与耿老将军匹敌之名将还有何人？”
黄子澄道：“谁道我朝便无名将？皇上，臣保举一人，可为陛下分忧。”
朱允炆忙问：“先生举荐何人？”
黄子澄道：“曹国公李景隆。”
齐泰忙道：“曹国公只曾为朝廷练兵，何曾为国征战？曹国公出马，只怕不是燕逆这等久在北疆征战沙场的人物对手，若是皇上定要换帅，臣以为，魏国公徐辉祖可以继任讨逆元帅之职。一则，徐辉祖年轻时曾随父出征，亲历战场，有战事经验。再则，徐达大将军乃我大明军中第一帅，现在军中还有许多徐大将军旧部，若徐辉祖挂帅出征，军心士气，必然大振。”
黄子澄道：“擅练兵者自然能征善战，齐大人身为兵部尚书，难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至于徐辉祖，虽说魏国公忠于王事，并不曾助纣为虐，但他的胞姐毕竟是燕王正妃，如果战场上魏国公心有不忍，稍纵敌势，岂不被燕王所乘？曹国公李景隆乃大将李文忠嫡子，深通谋略，堪称帅才，是故，臣保举曹国公李景隆挂帅出征。”
朱允炆心道：“九江乃是朕的表兄，自然比徐辉祖更加可靠，还是先生知道朕的心意，九江挂帅，确是不二人选！”便一锤定音道：“就依先生，拜曹国公李景隆为讨逆大将军！”
朱允炆“砰”地一拳捶在御案上，狠狠地道：“吴杰、吴高两路兵马，再加上真定城中的朝廷大军，合计有二十五万大军，朕此番再予曹国公二十五万兵，五十万大军啊，燕逆不败，天理何存！”

第293章 增寿用谋
燕王朱棣之攻势如猛虎，长兴侯耿炳文之守如同刺猥。这一番耿炳文接受了教训，再有什么败兵难民，俱都别处安置，着人看管，把一座真定城守得无懈可击。燕王攻了三日，寸功未建，反而折损不少人马。燕王兵少，可禁不起这么消耗，眼见死的死、伤的伤，朱棣极是心疼，连忙命令收兵，聚集众将商议对策。
夏浔对燕王有两度救命之恩，又曾救过他的三个儿子，此际俨然已是燕王心腹中的心腹了，这样的场合当然少不了他，但是夏浔现在并非燕王麾下的统兵大将。
自家事自己知，夏浔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不可能是一块领兵打仗的料，就算他在现代的时候是某军事院校的优等生，大部分现代战争条件下的战术战法搬到这个时代也是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的，那些所谓更先进的战略战术，在错误的年代、错误的战争条件下就是一团碴。
比如，先秦兵法中，有关于兵车的详细运用，而对战马则仅仅保留在传递情报、刺探消息等方面，让一个先秦名将突然去指挥一支明朝时候的步骑混和、冷热兵器混和的部队，他仓促间针对新的战斗条件所想出的策略，可能比一个平平无奇的明朝将领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当然，在类似方孝孺一类人的思维中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判断：上古的名刀名剑，都是削铁如泥的；上古的兵家大圣，都是无所不能的；上古的贤相名臣，肯定能解决如今世间种种矛盾的；只要是祖传秘方，肯定比后人研究出来的药物管用……
而在现代战争条件下，一具军事卫星，军队的调动几乎无所遁形，战略战术的运用几乎是在双方军事计划完全透明的条件下，高科技武器的一种对决，将领们对类似于三十六计等传统战略战术的琢磨、研究、运用，要说他比古代名将更加高明，那也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夏浔自知，如果贸然给他一支军队，让他去独挡一面，他的下场恐怕比纸上谈兵的赵括还要凄惨十倍，所以，他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只等燕王朱棣要委以带兵的重任时便婉言谢绝。出乎他的预料，燕王在邀他过帐详细谈过，了解了他的履历生平之后，根本就没有提出让他带兵的意思。
任人唯才，绝不感情用事，这让夏浔对朱棣的为人又多了一层认识。眼下，夏浔在燕王军中暂时担任军纪官一职，相当于燕王朱棣的宪兵队长，巡弋军营，纠察不法，处治逃兵，这是非心腹之人不能担任的要职，但是又不直接带兵，眼下是最适合夏浔这个朱棣既想重用，不愿寒了恩人之心，一时又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的职位。以此身份而能参予军机，其实就已表明了他在燕王心中的特殊地位。
“诸位将军，我军攻城数日不下，耿炳文久经沙场，吃了一次大亏后已经学精了，欲用奇兵恐难得手，若以正兵相合，我们一是不能久战，二是禁不起这样的伤亡，诸位将军有何计议？”
朱棣待众将到齐，立即开门见山地说明了眼下进退两难的困顿局面，众将一时都沉默不已，半晌，朱能方道：“依末将之见，耿炳文先失一局，现在他是断然不肯再放弃真定的，我们粮草有限，兵马也有限，强攻不得，不如暂时退却，整军备战。”
朱棣仍有些不舍，又问道：“士弘以为，我们不能一鼓作气拿下真定么？须知，如果我们能攻下真定，那将是对朝廷的沉重打击，若是一战功成，本王必声势大振，观望诸王说不定也要易帜来投，这是扭转局势的关键所在啊。本王……实在不忍就此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玉道：“殿下，耿炳文不是易与之辈，此番若非是文轩制造机会，殿下善用机谋，耿炳文怎能轻易落败？如今我军兵马疲惫，真定城一时取之不下，便该果断放手，否则待吴杰、吴高两路大军赶到，耿炳文重施故技，步步为营，迫我决战，那时已经取得的战果也将毁于一旦，因此，末将也以为……当退。”
“这个……”朱棣有些犹豫起来。
“咳！殿下，卑职可以说几句话么？”
夏浔咳嗽一声，向朱棣问道。
朱棣莞尔道：“正所谓兼听则明，文轩尽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本王要你参与军机，可没想让你当徐庶。”
众将听了都笑起来，帐中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夏浔笑道：“是，那卑职就说说自己的看法。殿下一战大捷，士气已振，军心已定，咱们已经有了与朝廷周旋的本钱，现在着急的是朝廷了，咱们何必孤注一掷于真定城下呢？须知取下一座真定城，并不代表就是朝廷满盘皆输。
再者，我军现在降卒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殿下本来的三护卫兵马，他们是激于朝廷不公、天子不义，才投靠殿下，却不代表着现在殿下就能对他们如臂使指，如果我们在真定城下遭遇重挫，其中难免有人又心生异念，这是一个隐患。
如果我们现在回师北平，休养三军、整顿行伍呢？来日再战时，三军将士必以焕然一新的军姿重新走上战场，这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何况，耿炳文大败，朝廷说不定还要增兵，就算没有增兵，只等吴杰、吴高两位侯爷一到，咱们在此没有根基，还是得退兵。殿下应该知道，咱们主动退兵和被迫退兵，不管对敌对我，其意义都是大不相同的。”
燕王憬然道：“不错，还是文轩说的透彻，士弘（朱能）、世美（张玉）他们肚子里有料，却是说不出来的，文轩寥寥几语，便将其中厉害说的再清楚不过了，难怪茗儿赞你有苏秦张仪之才，口才当真是了得。”
夏浔有些意外地道：“小郡主？她……不是回了金陵么，殿下几时见过她？”
燕王笑道：“当然不是现在见过，是你当初在俺王府养伤时，茗儿那小丫头对俺说的。”
夏浔这才释然，拱手谦笑道：“小郡主岂会这般夸奖卑职，想是殿下借郡主之口夸奖卑职来着，卑职实不敢当。”
燕王笑起来：“确是茗儿夸你，只不过她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大姐、大姐夫，你们不晓得，那个不知道叫杨旭还是叫夏浔的臭家伙，能言善辩、舌灿莲花，死人都能让他说活了，你们与他说话时，千万瞪大了眼睛，一个不慎，就让他骗了去！’”
燕王学着徐茗儿的语气把这番话学说了一遍，中军大帐里众将士登时笑作一团……
※※※
南京城北的龙江驿，曹国公李景隆此刻正驻军于此，蓄势待发。
不过他这势恐怕还得多蓄一段时间，因为南京城附近的常备军队本来有四十万左右，耿炳文带走了十五万，另从其他地方抽调了十五万，合计三十万大军北上，如今损兵折将之后，只剩下二十五万大军。
朱允炆发起狠来，决定再给李景隆二十五万大军，合兵五十万北伐燕王，准备一人一口唾沫，活活淹死那个该死不死的朱老四，可这兵却不能再从京城的常备军里抽调了。
另外有正军就得有备军，还得有大量的役夫，南京附近州县的役夫已经抽调大半了，这些人也得从其他地方征调过来，同样需要一个准备时间，因此李景隆虽拜领了帅印，此刻却一直驻军于龙江驿，还未正式北上。
这天上午，朱允炆一时性起，突然想去拜访拜访他的大表兄，做做皇帝亲自慰问三军的样子，他学着宋太祖赵匡胤的样子，事先也不通知李景隆，就领着一众文武大臣奔了龙江驿。李景隆是黄子澄推荐的统兵大将，黄子澄担心李景隆有什么不当举措，自己也要跟着失了颜面，一俟得知皇上要去军营，却已抢先一步，派人去通知了李景隆。
等到建文帝赶到龙江驿大营的时候，只见旗幡招展，号炮连天，李景隆正在校场上孜孜不倦地练着兵马。李景隆本是军人世家，父亲是当世名将，他又是最擅长练兵的，这令旗一挥、号炮一响，操练起三军来当真似模似样。
朱允炆不许守营兵将通知李景隆，自领着一众大臣悄悄赶到校场，眼前一幕确实震撼。李景隆擅长练兵，这些本来就是从各地抽调来的军队又都是精锐部队，到了他的手中再稍加点拨，便是一支气势如虹的强军。
三军一动，势如排山倒海，刀枪一举，气似风起云涌，朱允炆并不知兵，他躲在暗处，只看这演武的阵势，便觉有一种无坚不摧的气概，不由得龙颜大悦。这才现出身形，对大表哥赞不绝口。
徐增寿却在一旁暗暗撇嘴：“你说要进军营看看，那兵就乖乖带路，你说不许通知主帅，那兵就不通知了。这算哪门子的军令如山、军纪严明？当初我爹带兵的时候，哼，哼哼……”
朱允炆并不懂得行伍中的事情，他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阵，一开始还觉得挺新奇的，过了一阵儿就觉得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那里舞枪弄棒的好生无聊，还是和方先生侃侃春秋典制、上古年间比较有趣，于是便要摆驾回宫。
临行之际，朱允炆站在点将台上，对李景隆殷殷嘱咐道：“九江啊，朕拜你为讨逆大将军，你可一定要为朕争气。待你出师之日，朕将祭天与南郊，亲自为你钦行于此，你要奋勇除奸，勿负朕之重望，朕在这里，先祝你马到功成！”
李景隆全身甲胄，不能行全礼，便双手抱拳，慷慨激昂地道：“臣必剖肝沥胆，诛除燕逆，不负陛下厚望！”
朱允炆微笑点头，满意而去，随他前来阅兵的徐增寿虽然对李景隆的练兵之法不以为然，不过眼见那军伍气势，也是暗暗揪心。
朝廷要增兵二十五万，集五十万大军之众攻打北平，大姐夫只有那么一点人，这仗可怎么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徐增寿正在暗暗发愁，忽地瞟见李景隆这位三军主帅，心中不由一动：“说不定，可以在这小子身上下下工夫！”想到这里，徐增寿便藉故留了下来。
徐增寿和李景隆本是密友，送走了朱允炆，李景隆便对徐增寿得意洋洋地吹嘘唏道：“三哥，你看我这三军将士，调教的可还中用么？”
徐增寿撇嘴道：“有什么了不起，要是让我大哥带兵，或者让我带兵，不见得就比你带的兵差。”
李景隆哈哈大笑：“得了吧三哥，你们哥俩就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五十万大军皇上也不会交到你们手上的，谁叫皇上对付的是你大姐夫呢。”
他向徐增寿挤挤眼道：“咱们哥俩有日子没聚了，走，去我帐中饮酒。”
他搭着徐增寿的肩膀，小声说道：“兄弟前日买了一名舞伎，姿容相貌与那叛逆杨旭的娘子谢雨霏姑娘倒有七分神似呢，哈哈哈，走走走，兄弟带你去见识见识，不过……仅限于她的舞姿歌喉喔，那床上功夫么，嘿嘿，可就只有兄弟我才能受用了。”
徐增寿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甚么？你在军中藏了女人！”
李景隆满不在乎地道：“嗳，别大惊小怪的，平时，我都是叫她扮作男人，穿上军装的，有什么打紧。”
他声音忽地压低，对徐增寿猥琐地笑道：“三哥，你还别说，这美人儿穿上戎装，真他娘的别有一番滋味儿。昨个儿兄弟一时性起，就叫她穿着鸳鸯战袄，披半身甲，戴红缨盔，持枪弯腰于榻前，解了她的下裳受用了一番，那个痛快，啊哈哈……”
徐增寿酸溜溜地道：“五十万大军在手，就是一头猪，这仗也稳赚不输了，你当然轻松快活。不过你还别臭美，这些兵真叫我们徐家领，我们还不愿意带呢，打好打不好都是毛病，你爱去你去……”
李景隆一怔，马上收起笑脸，警觉地问道：“三哥这话，什么意思？”

第294章 赶鸭子上架
“什么意思？”
徐增寿站住脚步，对李景隆道：“九江，咱们兄弟之间无话不可谈，我才说给你听，你可不许说出去。”
李景隆满口答应：“不会不会，当然不会，我李九江是那种人么，你说。”
徐增寿郑重地道：“九江啊，北伐燕王可比不得西剿白莲叛匪，东征海上群寇，这可是皇族内部的纷争，胜负、祸福，岂是那么容易说的清的？长兴侯临行，皇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可记得么？”
李景隆颔首道：“记得呀，莫使皇上担负杀叔之名嘛，简单啊，那我们做臣子的代劳就好啦，此一去，我根本不要活的，抓住了燕王就地正法，就说他是死于两军阵前不就成了？”
徐增寿道：“的确是成了，可是皇上直接说燕王谋逆，罪在不赦，一旦擒获就地正法不就成了，何必说的这般委婉？”
“这个……”
李景隆迟疑了一下，睨着徐增寿嘿嘿地笑起来：“我说三哥，你可别想蒙我，我李九江不傻，燕王是你大姐夫，你不想让你大姐守寡，就拐弯抹脚地想来劝我？不是兄弟不帮你，我要真把燕王活蹦乱跳地抓回京师，岂不是让皇上犯难？皇上为了难，心中岂不恼我？这个忙，兄弟可帮不了你，如果燕王命大，不曾死在战场上，而是被我李某人活捉，我是一定要把他就地斩首的！”
徐增寿啐道：“呸！老子哪有读书人那种九转黄河的曲曲肠子，还要和你玩心机？”
李景隆眨眨眼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徐增寿道：“我的意思……”
他左右看看，把李景隆扯到一边，小声道：“皇上说的这么含糊，这是给他自己留退路呢。要是燕王死了，万事太平，那就是你九江的功劳，要是燕王死了，其余诸王担心削藩削到他们头上，群情汹汹，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效仿燕王造反，到那时候……
九江……我虽是个武人，可整天听他们嚷嚷什么‘七王之乱’，现在我都明白什么是‘七王之乱’了，七王发兵，以‘请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名，威逼景帝，景帝是怎么干的？他把力主削藩的晁错杀了，以平七王怒火。其实最想削藩的人是谁？景帝呗！江山又不是晁错的。
可是景帝奈何不了七王，七王实际上也奈何不了他，大家总得有个台阶下吧，这下好了，老刘家那些刚刚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叔侄握手言和，亲亲热热又成一家人了，就死了个倒霉蛋晁错。
要是弄不好，你李九江将来就是第二个晁错，到时候皇上有话说啊：我没想杀燕王啊，不是说了不要让我担上杀叔之名么？这李九江曲解圣意，该杀！好啦，哪怕诸王明知道皇上当初实际上是个什么意思，大家有个台阶也就成了，谁来垫台阶？自然是你李九江献出项上人头了。”
“哦？”
李景隆定定地望着徐增寿，脸色变幻半晌，向徐增寿郑重一揖道：“三哥这番金玉良言，九江记在心里了。幸亏有你提醒呀，要不然……还真难说……”
徐增寿笑道：“这就对了，毕竟人家叔侄都姓朱，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外人那么上心干嘛。”
李景隆蹙眉道：“话是这么说，可朝廷大军新败，皇上许我五十万大军，就是为了打出朝廷的威风来，难道我李景隆此去就畏手畏尾的么，那样的话，何必还等将来如何，眼下就要被皇上砍了我的项上人头了。”
徐增寿道：“九江又糊涂了，我何曾劝你放燕王一马？五十万大军呐，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想循私枉法，可能么？我的意思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千万不可以让燕王死在你的手上，败是不可以败的，你看，长兴侯气势汹汹而去，一败涂地，如果你此去首战失利，纵是小败，那朝廷会怎么看？”
李景隆连连点头：“那么，依三哥之意呢？”
徐增寿道：“依我看，九江这一去，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逐步向北平推进，这样一来，可以减少野战的机会，燕王也就不容易在两军阵前一片混乱当中被人误杀，而且也不致再出现长兴侯那样被奇谋所乘的情况。
燕王的根基在北平，是他绝不能弃之不管的地方，这就是他的软肋了，九江可以任他千变万化，只取燕王必救：北平！待到兵临城下的时候，五十万大军还攻不下一座北平城，燕王才多少人马？北平是断断守不住的，到那时燕王自然是手到擒来。
你想啊，你是破城擒拿的燕王，又不是在两军阵前，燕王是活的不奇怪，如果是死的那才奇怪，你不杀他，皇上也无话可说吧？等你凯旋颁师，有关燕王生死，这个难题还是交给皇上。皇上纵然有些不悦，又能记恨你几时？”
李景隆欣然道：“三哥，你为兄弟思虑如此周详，九江感激不尽啊。”
徐增寿哈哈笑道：“你我至交好友，何必客气！”
“来来来，咱们去吃酒！”李景隆把徐增寿让入帐中，两人小酌片刻，徐增寿便告辞离去，李景隆丢了粒豆子到嘴里，一边慢慢地嚼着，一边嘿嘿地笑了起来。旁边，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兵眨眨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国公爷因何发笑？”
这小兵自然就是那位易钗而弁的舞伎了，看她姿容相貌，果然有几分与谢雨霏神似，李景隆把她揽进怀中，大手探进她的前胸，狠狠地揉搓着，得意地笑道：“徐老三为了保他大姐夫的命，可真是煞费苦心呐。
他也知道我这五十万大军一去，燕王必败无疑，是想尽了办法保他姐夫的性命呀。嘿！我要是把燕王活着抓回来，皇上爱惜名声，就不好下手杀他了，那时必然厌憎于我。我岂能中了徐老三这样的蠢计？不过……”
李景隆扳过那美人的螓首，大嘴凑上去在她樱唇上狠狠一吻，快意地笑道：“不过徐家不愧是我大明第一名将世家，他这随口说出的用兵之法，倒是稳赢不输的妙策，燕王再如何智计百出，对我这步步为营直捣腹心的手段，怕也是无可奈何。哈哈，我可不能辜负了李九江的这番好意，他这煞费苦心的良言么，本国公且听从一半就是了，哈哈哈……”
徐增寿策马出了辕马，回头望了一眼旗幡如云，绵绵不断的讨逆军大营，暗暗叹了口气：“九江这人狡黠异常，断不会听我离间的，不过我这用兵之法，他十有八九是会听从的，如今已是九月中旬，待他挥师北上，再步步为营，抵达北平城下时，必已是腊月寒冬，九江所率俱是南兵，希望……这段时间你们能好好准备，再利用南人不习惯的北方严寒，击败他们。大姐、姐夫，兄弟能帮你们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你们……多多保重！”
※※※
朱棣勒住战马，疾声问道：“你说甚么？朝廷撤了耿炳文的讨逆大将军之职，换了李文忠之子李景隆？”
“是！”邱福脸色发青，声音微微颤抖：“皇帝又给他二十五万大军，合真定守军及吴杰、吴高人马，共计五十万大军，不日即将北上！”
此刻，燕王朱棣正在北返途中，还未赶到北平，便听到了这个消息，周围众将一听个个脸上变色，他们既已坚决追随燕王起兵靖难，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此刻脸色大变倒不是惊恐畏惧，只是五十万大军，这个数字实在是太惊人了些，在他们以往的岁月中，就从来不曾参与过这么多兵马的大会战，他们不惮生死，却惮胜负，听说朝廷兵马有五十万之众，这简直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
众人之中，只有一个夏浔坦然自若，怡然自得，他可是知道，五十万大军也奈何不得燕王，燕王最终还是要大获全胜的。古之名将，能留名后世的，只有两种，一种是英勇善战的，另一种就是无能到极点的，若非以五十万大军，打了一场本该必胜却是完败的战争，李景隆怎能名垂青史？
朱棣沉默良久，飞快地一扫众将领的脸色，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真是天助本王啊！”
众将领大为惊诧，齐齐看向燕王，张玉忍不住问道：“殿下，五十万敌军大兵压境，殿下怎么反而如此惊喜？”
朱棣笑不拢嘴地道：“李九江未尝习兵，色厉而内茬。如今授之以五十万众，无异于自坑。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怕他甚么？”
他笑吟吟地看着众将，傲然说道：“你们以为，兵马越多就一定越好么？错了，大错特错，韩信用兵才是多多益善，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本事统领数十万大军的。以前汉高祖就曾坦然自承，他最多只能率领十万之众，再多，就超出了他将兵的能力了。李九江何德何能，能逾越汉高祖么？给他五十万兵，不用打，他自己就先乱了套了，这还不是好消息么？”
众将领一听，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不由齐齐松了口气，重又露出轻松的笑容。
朱棣把马鞭轻松地向前一指，说道：“继续前进，等那李九江到了，俺就打得他倾尽九江之水，也难洗战败之辱！”
待到晚间，燕王北返的大军择地扎下营寨之后，燕王朱棣马上屏退帐中左右，对帐外侍卫沉声吩咐道：“速带杨旭来见本王。”
夏浔正带着人巡视军营，查看军容军纪，忽听燕王传见，连忙舍了风纪兵赶往中军大营，夏浔唱名报进，进入中军大帐之后，不由得便是一怔，大帐中除了燕王朱棣据案而坐，竟是再无一人。
案前燃着烛火，映亮了朱棣的半边面孔，微微的风带得烛光摇曳不已，朱棣的神色便也显得阴晴不定起来，看见夏浔进来，不等他上前施礼，朱棣便沉声道：“文轩，勿须多礼了，来，近前坐下！”
夏浔一怔，应道：“是！”看看只有朱棣桌前有一把椅子，夏浔便走过去欠身坐了。
朱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道：“今日邱福传来消息，朝廷五十万大军顷刻北上，诸将个个脸上变色，心中惶恐不安，本王遍观诸将，唯你一人坦然自若，这是为什么？”
夏浔这才明白他单独召见自己的原因，不由笑道：“众人之前，殿下不是已经说明了其中缘由么？”
朱棣正色道：“那不过是俺为了安抚军心所发的言语罢了。朝廷五十万大军呐，俺朱棣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之众，如何能与之匹敌？骤闻消息，众将莫不失色，唯有文轩镇定自若，想来文轩早已是成竹在胸了。本王如今是危如累卵，文轩有何妙计，还请为本王指点迷津！”
说着，朱棣竟闪身离开帅位，向夏浔长长一揖，然后直起腰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浔，那张大胡子脸满是期盼，夏浔……傻了！
夏浔大刀金刀、四平八稳地端坐在椅子上，双目炯炯，闪烁着无穷的智慧之光，那安详的神态，仿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恍惚间，在他脑后似乎正有一圈圈柔和的佛光正荡漾开来。
以上，是朱老四此刻望着夏浔时的感觉。
其实呢，所谓的四平八稳、大刀金刀，实际上是夏浔已被惊得呆了，坐在椅子上忘了站起来。
所谓双目炯炯，闪烁着无穷的智慧之光，则是因为夏浔已两眼发直，根本无法移动眼珠了。
而那安详如观世音菩萨的表情……去他个蛋的，哥只是五官呆滞，满脸茫然好不好？
夏浔是真的呆住了，心中只道：“我有个屁的成竹在胸啊四哥！我还不是因为早就知道你朱四哥是小强命，怎么打都打不死，所以才从容自若的吗？你怎么倒求教于我了，我……我既非大将之才，又无军师之能，我哪有好办法教你呀，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时笑什么呀我，这大尾巴鹰充的，你去问道衍、问张玉，你……你去问算命的都成，你问我，我问谁呀？”
“文轩，有何想法，但请直言……”朱棣柔声鼓励着。
夏浔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且慢、且慢，难道……历史上本来就是我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我……我真的想得出办法？”
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聪明～～伶、俐！
夏浔很想蘸点唾沫，在脑袋上画两个圈，妙计！我有什么妙计？开动脑筋啊……

第295章 援兵何在！
夏浔紧张地思索起来，眼前这个人不是朱允炆那种天真的孩子，方孝孺给朱允炆画了一张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复周礼、复井田的美丽蓝图，炆哥就飘飘欲仙了，可棣哥不同，他很精明，故弄玄虚是唬弄不了他的，而朱棣现在面临十倍之敌，要采用什么样的战略才是正确的呢？
夏浔慢慢理着思路，缓缓说道：“北平，乃殿下根基所在，断不容有失，否则根基尽去、军心尽失，殿下之败，便也不可避免了！”
朱棣重重地一点头，说道：“不错，问题就在这里，北平无论如何，务须坚守，然则本王若苦守北平，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夏浔颔首道：“不错，兵力实在是太悬殊了，朝廷五十万大军，就算是用人命往上填，也能堆出一条直接走上北平城墙的康庄大道，殿下若是一味死守北平，这座城早晚成为殿下的囚笼。”
朱棣拳掌相交，“啪”地一声响，咬着牙道：“北平不能不守，苦守又必失败，文轩，你有什么妙计么？”
夏浔道：“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北平必须死守，但殿下不能守在城中。”
朱棣一怔，思索片刻，试探着说道：“文轩的意思是，派人死守北平，本王率军游动于外，牵制敌军？这个……以俺手中的兵力……若再分兵，恐怕……”
夏浔正色道：“我知道，如此一来，北平城中兵马更少，所承受的压力是何等巨大，那将是一场苦战，一场苦不堪言的战争，但是……必须如此，殿下的主力军队绝不能守在北平城中，等着李九江一点点地把它消耗掉。守城将会很艰难，但是这份重担，殿下必须交出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殿下，没有万灵丹，也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万全之计！”
朱棣低头沉思片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夏浔，说道：“那么，本王驰军于外，该做些什么？该在北平失守之前……做些甚么？”
夏浔道：“尽可能地消灭朝廷大军的外围部队，剪除他的羽翼，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朱棣目光闪动，隐隐地明白了什么，问道：“拖延时间……难道会有援兵么？”
“有！咱们有三大援军！”
夏浔习惯性地竖起一指，幸好胖子麟不在这里，不然不晓得又要想到什么腌臜画面了。
“第一个强大的援军，是天时！”
朱棣已然会意，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不错，朝廷五十万大军，多是南兵，不耐北方严寒的，可李九江出兵时不知是信心太大，以为北平旦夕之间便可拿下，还是缺少在北方冬季做战的经验，没带太多冬衣，帐篷更是南军惯用的单薄的行军帐篷，一俟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战力将大打折扣。”
夏浔道：“咱们第二个强大的援军，便是南军自己了！”
朱棣奇道：“此话怎讲？”
夏浔道：“五十万大军，做战时固然骇人，可是这只庞然大物人吃马喂，得需要多少供给？他们战线绵长，而北方地理，殿下的兵马却远比他们熟悉，只要派兵切断他们的补给运输线，到时候他们既无粮草，又无御寒衣袍，那将不战而溃了。”
朱棣连连点头，夏浔又道：“若是李景隆分兵追击殿下，哪怕是分兵，仍远远较殿下势大，殿下不可硬攻，南军入马，北军多马，殿下当发挥北军长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以游击战术拖垮敌人，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运动战中消灭敌军！”
这种战术不是那位伟人的发明，却是在他手中系统地整理归纳出来的，将古今游击战、运动战的精髓发扬光大的。这种战术，倒正适宜朱棣眼下的情形。
朱棣自从坐镇北平，但凡征讨漠北，兵力上面还从来没有出现在现在这样捉襟见肘的局面，因此在他一贯的战斗思维中，很难一下子跳出多年形成的战斗经验的禁锢，不过他的对手，那些漠北部族正是游击战、运动战的高手，朱棣虽屡屡取胜，却很难把这些敌人消灭干净，此刻易地而处，再去理解这些战略战术，实比常人更容易融会贯通。
所以他只闭目思索片刻，便已领悟了这运动战、游击战之精髓，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游击战、运动战之精髓虽是夏浔告诉他的，他的理解领悟还要远在夏浔之上，不禁放声大笑道：“文轩足智多谋，实乃国之干城，有此良策，李九江五十万大军亦不足惧了。”
夏浔正色道：“殿下大意不得，我们这么做，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北平必须坚守、且必须守住！如果北平有失，万事休提！”
朱棣神色凝重，缓缓点头道：“是啊！北平……必须守住！那么……第三支援军又是甚么？”
夏浔道：“敌军毕竟有五十万之众，十倍于我，正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北平守得住，殿下也拖到了寒冬季节，自己的兵力也几乎消耗怠尽了，那时候李九江缺衣少粮，如欲退兵，殿下还有余力发动反攻、扩大战果么？如若不能，让南军从容撤退，我们虽然打赢了这一仗，却并未伤及敌军元气，待到明春李九江卷土重来，殿下如之奈何？所以，这第三支援军，就是真正的援军了，咱们还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
朱棣目光炯炯地问道：“兵从何来？”
“宁王！”
朱棣苦笑摇头道：“十七弟么，不可能的！文轩啊，俺也不瞒你，起兵靖难之初，本王就写了一封秘信，历数朝廷不公不义，将我兄弟诸王的窘困情形倾诉于他，盼他出兵相助的，奈何，这封信如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音。”
夏浔心道：“原来燕王也曾想过联手这位近在咫尺的兄弟。”夏浔便道：“宁王没有胆量站出来与殿下一同靖难，咱们借他的兵，为诸王抱不平，宁王总该答应吧？”
朱棣失笑道：“文轩怎么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来，十七弟若是借兵与俺，那不也成了朝廷反叛么？他要是能借兵，就能主动起兵响应。”
夏浔笑了笑道：“殿下，这借有文借、亦有武借，可以商量着借，也可以强借，并不一定要宁王心甘情愿吧？”
朱棣一惊，一双眼睛倏然变得黑亮，他紧紧盯住夏浔，仔细看了半晌，见夏浔不像是在开玩笑，才讶然道：“文轩倒真生了一副好胆。现在朝廷大军压境，本王已是自顾不暇，十七弟不来找俺麻烦，本王就要谢天谢地了，还能主动招惹于他？若再把这头猛虎招来，本王的处境岂不是雪上加霜？”
夏浔眉头一皱，心道：“看来燕王对向宁王借兵根本不抱希望啊，难道宁王这兵，是我给他借回来的？”
夏浔思索片刻，说道：“殿下曾写信给宁王，宁王虽未应允，却也未见他将信示之于朝廷，宁王态度如此暧昧，未必就不可说服，皇上削藩，削的又不只殿下一人，诸王兄弟，囚的囚、禁的禁，宁王心中便无怨尤么？”
朱棣苦笑道：“怎么可能心无怨尤？诸王之中，虽说以俺朱棣声名最盛，实是因为俺年岁最长，现为诸王之首，又多次与漠北元人余孽作战，名声响亮的缘故。其实要说真正手握重兵的，俺倒远不及这个十七弟了。十七弟的藩国在大宁（今属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古会州地，东连辽左，西接宣府，乃兵家重镇，带甲八万，革车六千，诸王之中，堪称翘楚。
不过，正因如此，他也是深受皇上猜忌的，去年朝廷下旨削诸王兵权时，十七弟的兵权也被迫交出去了，头几个月，皇上又下旨，把他的三护卫兵马也收了，上个月朝廷还下旨，要召他回京觐见，因为俺这里起了兵，一时顾不上他，此事这才罢了。”
夏浔听得怔住了：“宁王已被削了兵权，还和朱老四一样被削的干干净净？这和我的记忆不太一样啊，坏了，莫非我这只小蝴蝶的翅膀扇的动作太大了，历史已面目全非，那我还有什么优势可言？未来的一切，我岂不也是两眼一抹黑了。”
燕王朱棣接下来的一句话，又召回了夏浔的魂儿：“不过，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十七弟的藩国深入塞外，朝廷的控制力便不十分强大，尤其是十七弟麾下有蒙古三卫，那都是蒙元骑兵精锐，当初投奔了我大明皇朝的，十七弟对这些塞上汉子很好，同三卫首领相交莫逆，那些人，与其说是俺大明的兵，不如说是十七弟的私兵，如果十七弟说句话，他们还是肯听的。”
夏浔一听，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历史没有太走样，要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其实，这只是夏浔并不了解详细的历史而已，夏浔读书不求甚解，看到什么文章什么故事只是匆匆几眼扫过，大概有个印象，许多细节根本无从把握，在他的记忆中，就是燕王单骑入大宁，诳出宁王后以宁王为人质，将宁王的军队都裹挟回来。
所以在他的理解里，朝廷削藩，应该是没有动过宁王的，否则，燕王凭什么把宁王骗出来，就能收编他的数万兵马？其实，历史上此时的宁王，确实和被迫起兵前的燕王一样，被削成了光杆司令，所拥有的就只剩下一座王府了，连三护卫的兵马都被朝廷大将接管了。
夏浔喜道：“如此就好，朝廷把宁王的兵马削得精光，连王府三护卫都已调走，又下旨让他进京，可见心怀叵测，宁王心中岂无怨尤、岂无恐惧？卑职愿替殿下往大宁走一遭，若能成功说服宁王投奔殿下，则可说服宁王麾下各卫兵将一同投效，殿下必如虎添翼。”
夏浔刚刚向朱棣献上针对朝廷五十万大军的对策，朱棣把他当成了宝贝，哪舍得让他冒险，闻言不禁动容道：“十七弟肯不肯与俺一同起兵，尚在两可之间，若要探他心意，也不必文轩亲自前去冒险。若是十七弟不肯相容，岂不害了你的性命，不如，本王再修书一封，劝服于他吧。”
夏浔摇头道：“若只一封书信往来，恐难借得宁王精兵，卑职此去，可以见机行事，探他心意，若有可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宁王与殿下同病相怜的，未必就不能遂了殿下心意，若只书信一封、遣一小吏，实难奏效。殿下关爱之心，卑职是铭感于内，但是要助殿下成就大业，这大宁，卑职一定要走上一遭！”
朱棣犹豫道：“这个……十七弟若想向朝廷示忠，只一言便可决你生死，文轩……”
夏浔决然道：“如今形势，何处不凶险？是殿下的军营之中，还是北平城里？若想长太平，现在就必须得冒险，只求殿下赐一信物，杨旭愿为殿下，闯一闯宁王的龙潭虎穴！”
“好，好好……”
朱棣喜怒形于色，是个容易感情冲动的人，眼见夏浔为了自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感动的眼圈都红了，可惜自己现在朝不保夕，许人家什么功名前程都是虚的，这封官许愿的话便说不出来。又想起自己三女儿已经十岁，再过两年也到了宜嫁的年龄，若是让他做了自己女婿也算是一门实在亲戚，奈何他又是娶了妻子的……
张张嘴又合上嘴，到最后朱棣只能把一腔感激之情埋在心里，使劲地拍拍夏浔的肩膀，对帐外大声吩咐道：“来人，把塞哈智唤来见俺！”
不一会儿就有一员虬须猛将大步走进帐来，这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长得直与张飞相仿，一见朱棣，他便叉手弯腰，声若洪钟地道：“赛哈智见过殿下！”
朱棣对夏浔道：“文轩既然要去，便让俺的侍卫亲兵塞哈智与你同去吧，他是蒙古人，熟悉大宁地理，又懂得蒙语，或可于你有所帮助！”
“赛哈智……”
夏浔心道：“前有纪纲、今有塞哈智……第三任、第四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现在都见到了，我和锦衣卫还真是有缘……”
塞哈智一听朱棣的话，晓得是要让跟随这位大人办差，忙又向夏浔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大声道：“卑职塞哈智，谨从杨大人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296章 自古华山一条路
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夏浔暗暗地松了口气。
就算只让他纸上谈兵，再多来这么两回的话，他肚子里的东西也要被燕王掏空了，幸好燕王答应让他去大宁了，要不然真把他当成军师供起来，他可要苦不堪言了。正面战场，他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在这个无论哪一方势力，对消息战、情报战还没有形成足够重视的年代，他相信自己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正是这个几近于空白的战场。
夜晚，帐中，一灯如豆。
北军的帐篷果然与南军不同，虽然如今还没有到冬天，但是他们使用的帐篷一直是厚厚的毡帐，足以遮蔽了光线，甚至遮蔽了声息。
夏浔和苏颖头并着头，躺在被窝里，正在说着悄悄话。
“明天，我就要去大宁了。”
“大宁在哪儿？”
“很远，就算是人人都拥有可以日行千里的代步车马，那里也算是很远的北方。”
夏浔轻轻抚摸着苏颖光滑的脊背，低声说道。她的皮肤光滑如缎，既没有肥胖的感觉，又没有瘦瘦的骨感，丝滑如缎，弹软柔腴：“军中本不可以有女人，我这一走，你更不好留在这里，再说，你真留在这儿我也放心不下，有个去处，那就是北平，但是我想你是不会去的。”
苏颖当然不会去，她之所以一直还没有走，只是放心不下杨旭罢了，可是接下来的路，她肯定无法伴着他继续走，她舍不得离开她的男人，对双屿又何尝不是魂牵梦萦？那里是她的家，那里还有她的孩子。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嗯，我不去北平，我要回双屿。”
“也好……”
夏浔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的家人，现在都在那儿，天下大乱，倒是海外成了世外桃源，你先回去吧，我早晚会去见你们的，不会太久的。”
说到这儿，他又深深望了苏颖一眼，低声道：“还是……不考虑嫁给我？”
苏颖似乎有片刻的松动，但是双眸最后还是从迷惘中清亮起来：“未来的事，谁知道呢，至少现在我不会考虑，现在……你正在做男人们才会去做的事，也无暇虑及儿女私情，是么？”
夏浔笑了笑，将她柔软如绵的身子轻轻拥进怀里。
女人嫁给男人，不一定是因为爱情；女人拒绝男人，不一定是因为没有爱情。世间很多事，不是一句简单的是或否就能说的明白的，尤其是男女情事。
苏颖的呼吸忽然加重了几下，热热地喷洒在夏浔赤裸的胸膛上，然后……一只绵软的小手就轻轻探下去，握住了夏浔的要害，苏颖的脸颊在夏浔胸口轻轻摸娑片刻，然后慢慢向上滑去，灼热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道：“明天，你将北去，我将南行；今晚，好好爱我……”
夏浔也不觉情动，双手分开，向下探去，苏颖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将她的小蛮腰配合地拱起，让夏浔的大手顺利地滑到了她的身下，然后软了腰肢，重新沉下了，那圆润饱满的臀部，便沉甸甸地压到了他的手上。
秀发披散如云，桃花绽于眉梢，因为两人的动作，被子向一旁滑落，一对饱满的玉峰便也粉莹莹，颤巍巍地呈现在夏浔的面前。彼此已配合的很默契了，夏浔双手抓紧了那丰满、柔滑、丰腴、结实的臀瓣，将她贴向自己，然后俯下身去，紧紧吮住了雪玉双峰顶端新剥鸡头肉的艳丽……
苏颖发出蚀骨销魂的一声嘤咛，双臀忽地脱离了他双手的掌握，用力地向上拱起，驮起他，贴紧他，阴阳乾坤合为一体，这一夜，又是一榻春雨和风……
※※※
曹国公李景隆坐在宽敞豪华的马车上，手边是一封书信，这是燕王朱棣得知他领兵北上，派人给他送来的。
“……祖训云，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颃，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以后子孙做皇帝时，不许立丞相。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今虽不立丞相，欲将六部官增崇极品，掌天下军马钱粮，总揽庶务，虽不立一丞相，反有六丞相也。天下之人，但知有尚书齐泰等，不知朝廷……”
这封信洋洋洒洒，历数朱允炆秉政以来种种背弃祖训之过失，申明他起兵靖难之用意，劝诫李景隆身为功臣之后，勋卿国戚，当匡扶朝纲，与他站在一起，这番话当然是对牛弹琴，李景隆不可能听从的，不过对其中所讲的道理，尤其是这一段，李景隆心底里其实是颇为赞同的。身为武将圈子里的人，他对朱允炆如此抑武扬文，其实也是颇有微辞的。但他是不会站在朱棣这个注定了要失败的王爷一边的。
李景隆把书信轻蔑地弹到一边，拈起景德镇细白云瓷的杯子，轻呷一口，悠然看向窗外。帘笼半挑，视线不能及远，目光所及之处，是浩浩荡荡不见头尾的大军，鸳鸯战袄、头顶缨帽，长枪如林，短刀铿锵，还有火铳手、火炮手，战车吱吱扭扭作响。
五十万大军呐，想想都令人热血沸腾，李景隆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统率这么多大军，父辈们有谁得此风光荣耀？徐达没有，他的父亲李文忠也没有，这份荣耀是属于他的，他相信今后也少有明将能统领这么多的兵马，说不定他是空前绝后的，仅此一项壮举，就足以名载史册了。
“报！大将军，燕王朱棣得知大将军北上，已自真定城下撤军，现正返回北平途中。”
一名背插三角红旗的军驿信卒飞马赶到李景隆的豪华马车前，勒住坐骑向他禀报，马车停下，李景隆端坐车内，闻讯大笑，胸有成竹地吩咐道：“传令下去，先锋大营驻扎于河间，本帅行辕暂设于德州，等候各路行进的大军赶到！”
“遵命！”
书记官急急记下，李景隆略一沉吟，又道：“令，江阴侯吴高，交出所领兵马统由本帅调度，只率其本部兵马，轻骑疾进，直扑永平，命山海关耿瓛都督出兵配合，合力打下永平城，为本帅直扑北平，扫清外围障碍！”
“遵命！”
书记官蘸一蘸墨，又是运笔如飞。
李景隆向外瞥了一眼，又淡淡地吩咐道：“叫耿炳文自己回金陵去向陛下请罪吧，至于现在驻扎在真定的那些残兵败将、统统都到德州去，听候本帅整编！”
“遵命！”
“继续走！”
李景隆“唰”地一下放下了窗帘，豪华马车轱辘辘地继续向前行动。
李景隆放下酒杯，伸手一拉，原本跪伏于案下，正用唇舌殷勤服侍着他的那个美人儿便被他扯了起来，粉面桃腮，媚眼如丝如线，尤其那一对诱人的红唇，濡濡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淫糜气息。
李景隆嘿嘿地淫笑两声，往铺着白熊皮的宽敞柔软的卧椅上一躺，闭上双眼道：“美人儿，上来，让本国公好好舒坦舒坦……”
※※※
松亭关守军放过一辆小车之后，又拦住了一身关外人常穿的肥大皮袍的塞哈智跟夏浔两人：“你们，站住，出关干什么的？”
塞哈智不用装就是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理直气壮地道：“俺们走亲戚！”
“走亲戚？搜身！”
立即过来两个兵，把夏浔和塞哈智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身上没甚么东西，只有一张五百文的宝钞，几十文铜钱。
“路引拿来我看看！”
证件没有问题，两个傻小子看起来也没问题，那校尉才摆摆手道：“快点快点，下一个！”
“嗳嗳！”塞哈智憨然一笑，对夏浔瓮声瓮气地道：“兄弟，走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着关口内的情形。要说松亭关，可能大家都不太熟悉，这松亭关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狮子峪，一个喜峰口，这喜峰口，却因国民革命军第三军团二十九军宋哲元部在这里奋勇抗击日寇而为后人所熟知了，那首著名的《大刀进行曲》就是喜峰口血战之后而为之创作的。
两个人扮作愣头愣脑的傻小子，一路悄悄观察着，待出了松亭关后，塞哈智悄声道：“大人，从关中情形看，守军至少三千人，关门险塞，从这里怕是闯不过去的。”
夏浔微微颔首道：“嗯，把地理情况都记熟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处。”
塞哈智纳罕地道：“大人，咱们不是去说服宁王投奔殿下的么，又不需要出兵攻打大宁，何必把这里情形察探的这般仔细？”
夏浔微笑道：“老哈，凡事都得多做几手准备，尤其是你要硬拖一个人跟你一块儿干刀口舔血的买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城下之盟听说过吗？”
塞哈智挠挠头，憨笑道：“没，啥城下之盟，什么地方的城啊？”
夏浔有点哭笑不得：“什么什么地方的，这不是个地方，是个典故。唔……抢亲你听说过吧？”
塞哈智精神一振道：“听说过，这个俺听说过。”
夏浔道：“这就是了，你抢亲抢到的老婆，她也得跟你一被窝儿睡觉，也得老老实实给你生娃儿，可你说，这婆娘，当初是心甘情愿就跟了你的么？”
塞哈智想了想，咧开大嘴笑起来：“大人，你这么一说，俺就明白了。宁王就是那小媳妇儿，咱们殿下就是新郎官，她不愿意嫁，咱就抢亲，逼着他跟咱们殿下一个被窝儿睡觉、还得给咱们殿下生娃，是这么个意思吧？”
夏浔揉揉鼻子，无奈地道：“唔，大概差不多。”
塞哈智连连点头：“那俺就明白了，咱是去探探宁王的口风，他要是愿意嫁，万事皆休，他要是不愿意嫁，咱就悄悄带兵过来，抢他娘的，等他觉也睡了，娃也生了，他想不跟着咱们殿下过日子也不成了，是吧？”
夏浔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连点头道：“不错，是这么个意思，哎呀……我说老哈呀，你这比喻……还真不赖。”
塞哈智很无辜地谦虚道：“俺这不是听大人你说的嘛。对了大人，可是看这松亭关的险要，这新娘子怕是不好抢。”
夏浔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嗯，硬抢不得，咱们得打听打听，还没有其他的道儿。”
塞哈智摇头道：“怕是没有，俺打十几岁因为没饭吃，就跑到北平当了兵，跟着殿下干了。不过关外道路俺也是知道一点的，长城九镇，其中就只蓟州镇接近北平，要去大宁，更是只有这么一条路。这里的边墙都是条石、青砖垒砌而成，异常坚固，城墙有三重之多，驻军也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轻轻松松地打过去，怕是不太可能。”
夏浔沉吟道：“前有守军、后有追兵，若是硬打，恐怕是打不过去的，不过，真的没有别的路了么？”
这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夏浔只恨自己不能把这段历史的有关资料倒背如流，以致还得处处自己摸索。他正思量无着，忽见前方那个比他们先行过关的中年汉子，正推着小车前行，因为前些时候下了场暴雨，一些山石泥巴滚落路面，车子走起来十分艰难。
夏浔想起那人方才过关时，守军几乎未对他做过什么检查，只从车上了随手抓了一把大枣，就摆手叫他过关了。如此说来，只有几种解释：一是有身份有背景；二是和守关明军有交情；三……就是经常行走于关内关外，守军早就认识他了。
看他穿着打扮、所作的贩枣营生，第一条不可能了，再想想当时守军官兵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很有交情，那么……夏浔心中一动，立即抢步上前，弯下腰帮那人推起了车子，随口打个哈哈道：“老哥儿，这路可真不好走啊。”
那贩枣的汉子见他热心相助，也不禁露出了笑模样：“是啊，走惯了也没啥，我看两位兄弟，好像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夏浔道：“嗯，俺跟大哥去大宁城走亲戚，头一回去，也不认得路，人家说，只能从这儿才能过去，就这一条路，所以我们哥俩儿就打听着来了呗。”
那中年汉子笑起来：“去大宁啊，那就没错了，这条路的确是最近的一条。”
夏浔的心砰地一跳：“的确是……最、近、的一条？”

第297章 神秘女子
燕山是古代农牧两大民族的一道天然分界线，山北是游牧民族的草原，山南则是农耕民族的田地，因此燕山也就成了农耕民族防御游牧民族入侵的天然防线，再后来，农耕帝国便沿着山势修建了城墙，于重要的山谷通道处则修建了关隘城门以宜出入，这就是万里长城了。
长城上的关隘，有一些是很有名的，比如居庸关、古北口、卢龙塞……也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比如刘家口。刘家口是横越燕山的一处山间孔道，有一条河流从这里经过，于是长城经过这里的时候，在这里盖了一座水关，以利河水通过。
水关是砖石砌的一道拱门，可以行人，但是因为修建这里的主要原因是方便河流通过，因此两侧道路狭窄，崎岖不平，并不作为常用的人马进出通道，所以名声不显，知道这里的人不多。
夏浔和塞哈智从喜峰口过了燕山，从那惯常出塞入塞的枣贩子口中打听到这里还有一道并不大作为军事用途的关塞之后，没有直接赶赴大宁，而是先绕道来到了刘家口，刘家口关隘的牌子挂在关内一侧，两人站在关外山坡上看不到，但是整座关隘建筑却可以看得很清楚。
这座过水关楼并不太大，砖砌的敌楼长三丈、宽三丈，高约四丈，敌楼下边设有两丈高的过水洞，敌台上北侧城墙上敲有六个箭窗，两侧城墙上设有几幢铺房，塞哈智在军中二十多年，经验丰富，他只匆匆一瞥，便准确地告诉夏浔，此地驻军最多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人。
夏浔喜道：“哈兄，你看这里怎么样？”
塞哈智眯着眼打量一番，点头道：“这里内侧山坡不陡，水关驻兵又不过百人，虽然道路难走一些，但是从里边往外打，却很容易，不过从外往里打却很难，一是山路崎岖陡峭岩壁林立，二是河水奔腾而下，不管是人是马，都不大摆布得开。”
夏浔点点头，笑道：“不错，不过还是可以行人的，你看草丛中那条小道。”
塞哈智道：“嗯，应该是驻关兵丁时常下山吧，另外本地的山民应该也经常在这里通关。大人你看，这坡下不远，不就有座镇子么。”
夏浔道：“不错，刘家口，哈哈哈，想不到这里别有洞天，道路已摸清了，咱们先下山吧，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到山下镇上暂住，明日再上路。”
刘家口水关外不远，就是一座镇子，此处依山傍水，因此便有一些维建长城的百姓、戍卒的家人陆陆续续在这里定居下来，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此刻已经有些人家房顶上飘起了袅袅的炊烟。塞哈智是个大肚汉，早就觉得饥肠辘辘了，一听夏浔这么说正中他的下怀，连忙点头道：“成，咱们赶紧下山！”
他一边走一边摸着肚皮道：“你不说还好，你这一说，还真觉得饿了，俺觉着，现在就是给俺一头牛，俺也吞得下。”
话音刚落，就听格格几声娇笑，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笑道：“奎哥哥，追得上人家就给你亲，快来呀，我在这边……哎呀！”
一片灌木丛后跑出一个女孩儿来，想是她也没有料到这山坡上有人，一见夏浔和塞哈智，惊呼一声便转过了身子，夏浔两人只觉眼前一亮，入目的是黑黑靓靓的眉如剑入鬓，一双秋水湛湛的眸子、高高的鼻梁，红润的双唇，惊鸿一瞥间清丽绝伦的面孔已扭了过去，然后便只是一个颀长优雅的美丽背影了。
这时候树丛后又跑出一个人来，身材雄壮，虎目晶亮，年轻剽悍，生得颇为英俊，他手中拿着一枝红果儿，本来满面笑容，一眼看见山上有人，不由倏然色变，警惕地打量了夏浔二人一番后，见二人穿着打扮极为普通，肩上还有褡裢，像是两个小行商，神色这才缓和下来，这人也不与夏浔他们说话，只是走过去环住了那女孩儿的纤腰，柔声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下山去吧。”
那女孩儿点点头，顺手理了理鬓边的秀发，夏浔目光一凝，注意到她的手上戴了一枚戒指，戒指通体碧绿、清澈如水，应该是翠玉，翠玉价值连城，可是玉中极品了。
夏浔的目光又落到那女孩儿的衣着上，一领葱白蜀锦衣，碧罗裙儿，上下两截的衣衫，带着些胡服风气，小翻领儿，蛮腰束起，脚上一双鹿皮小靴，只看背影也是贵气逼人，夏浔的眼睛不禁眯了起来，悄声道：“这个女子很可能是蒙古部落贵胄，而且是已婚妇人。”
当时中原女子还不大有戴戒指的习惯，而且只有已婚女子才戴戒指者，但是胡人当中戴戒指的却不少，因为它还兼具扳指的功能，用以扣弦射箭。夏浔从这戒指的贵重和佩戴戒指的习惯，以及她衣饰的风格，才做出如此猜测。
塞哈智道：“卑职没注意那个小娘们，俺看这个男子，行姿步态颇有军伍风气，如果俺没看错的话，他该是行伍中人，至少曾经是行伍中人。”
夏浔笑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走吧，咱们也下山，找个地方歇息，明天便赶去大宁。”
两人下山途中，便看到那一双男女已到了山下，山下有车子等着他们，那女子上了车，男子则上了一匹白马，此外还有赶车的、随行的几个人，果然很有大户人家的派头。
夏浔两人远远地随在那车子后面，到了镇中想去寻家客栈住宿，这才发现这个小镇子因为位置有些偏僻，行商客旅不多，所以镇上并未开设客栈。两人向镇上开酒铺子的掌柜打听了一下，知道此地有户人家因为主人并不常在本地住下，所以留守的家人便常将院舍出租，赚些外快，便一路打听着过去。
那户人家的房舍院落在本地算是相当大的了，不过同关内许多地方的大户人家相比还是粗陋了许多，两人到了门前，恰看见一辆马车正绕向侧门，想是马车主人在正门下了车入内，因为正门有石阶，所以马车得从侧门赶进院落里去。
这关外的小村镇多是牛车驴车，纵有马车也少有可行远路的这种长厢载客马车，这辆长厢马车恰与夏浔方才在半山腰上时所见的马车相同，夏浔不禁想道：“不会那么巧吧，难道那对夫妇，恰也是借住于此的？”
两人在门前探头探脑地一站，里边一个正要关上大门的老苍头看到了，便不悦地挥手道：“去去去，在我家门前探头探脑的做甚么？”
夏浔收回目光，叉手笑道：“大叔，我们兄弟两个路经此处，眼见天色已晚，想要寻户人家借宿，还请大叔行个方便。”
那老头儿听了，神色便缓和下来，摆手道：“去别人家，我家的房子不与外客住的。”
塞哈智听了有些纳罕，大声道：“怎会如此，俺听镇口卖酒的老汉说，你家房舍时常租住于客人的，怎么突然就不做生意了，俺们又不是不付你银钱。”
老苍头儿面色一紧，回头看了看，便抢步下了台阶，急急地道：“小声些！你这两个外地客人好生不懂道理，老汉在这里帮主人看家，偶尔赚些外快罢了，这几日恰好主人过来住下，老汉哪能再招外客上门？去去去，看到那棵老槐树了么，那棵树下的人家也有空房租住的，快走快走，莫与老汉招惹麻烦。”
夏浔二人听见人家主人来了，不做生意，也只好转身走开，可夏浔一打眼间，忽见院中有个家人牵了匹卸了鞍鞯的骏马，正懒洋洋地横牵过院落，那马十分神骏，通体雪白，不见一匹杂毛，端地是一匹好马，夏浔心中一动，随口问道：“大叔，你家主人在此修了宅院，怎么却不在这儿住呢，莫非是常年经商在外？”
老苍头轻蔑地瞪了他一眼，斥道：“土包子，你是做生意的，便道我家主人也是做生意的么？告诉你，我家主人是做官的，就是那山上刘家口关隘的守关总旗官刘奎刘大人，平日戍守军营，自然是无暇来住的，你们快走，莫要让我家主人晓得了！”
夏浔听了不禁暗暗摇头：“这位总旗在这山上山下，几乎就等同于这里的土皇上了，有权有势那是一定的。可是一位总旗的俸禄，置办这么一个院子虽容易，想要给他的女人置办那么一身行头就难了，也不晓得他喝了多少兵血、吃了多少空饷，才能赚下这么多钱，老朱反了一辈子的贪，犄角旮旯的还是蛇鼠成群呐！”
夏浔感慨着向那老苍头道一声谢，便向他指点的老槐树下人家行去，那户人家果然是有房舍租住的，可惜只有一间，夏浔知道塞哈智呼噜的威力惊人，平时都是分开住的，眼下没有办法只得同住一屋，两人向那人家要了些饭食吃饱喝足睡下，塞哈智脑袋一沾枕头就呼噜连天，夏浔扯了两片布条塞住耳朵，又翻来覆去折腾良久，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离开这里往大宁赶路，离开镇子只半天路程就遇到一个小部落，塞哈智从靴底抽出两枚金叶子，同那部落首领交涉半天，换了两匹骏马回来，这一来行程就快多了，夏浔计算着马程，只须一天一夜的工夫，便可以从刘家口赶到大宁城。
大宁城虽是藩王驻地，却因位居塞外，所以远不及夏浔到过的几座城池，较之青州城都嫌矮小了些，城墙也少有砖石，大多是黄土垒就，只有城楼、门洞位置用了砖石结构，城门口也有兵丁把守，检查入城的牧民、百姓、课收税赋，夏浔和塞哈智下了马，随着人群正耐心等候入城，忽地一辆马车从身边驰过，卷起一路尘土。
夏浔捂住口鼻，扭头向旁边看了一眼，只见几名骑士护住一辆长厢马车，直趋城门处，一眼望去，只觉那车马、随从都有些面熟，夏浔不由心中一动：“不会这么巧吧？”

第298章 霸道
“站住，接受盘查！”
城门下横挡了一半道路的拒马和鹿角并未因为马车的横冲直撞而搬开，冲关的士卒反而端起大枪架在鹿角上，直指马车，高声斥喝。
“混账！”
车把式是个年近四旬的大汉，青布包头，一脸胡须，身上结实虬结的肌肉好像快要把衫子撑裂了似的，他把手中长鞭一抖，“啪”地一声在半空中咋了个脆咧咧的鞭花，怒不可遏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这是宁王府的马车吗？”
“宁王府？”
夏浔对这马车中的人物不禁生起了好奇之心。
“宁王府怎么啦？眼下燕藩造反，塞北动荡不安，为防奸细混入，奉卫指挥朱大人之命，严厉盘查过关所有人等，听清了么，是所有人等！”
迎上来的是一个佩刀的小旗，面对宁王府的车驾，此人夷然不惧，傲气凌人，夏浔见了不禁暗赞一声，这人当真有强项令的风范，但知军法，不知王权，不知这位卫指挥朱大人是个何等了得的人物，竟然带出了这样的部下，当真是军纪森严。
那车把式却是气得七窍生烟，守门的这小子叫徐姜，以前只要看见宁王府的车驾影子，早就把门口障碍搬开，点头哈腰地吃着车屁股后面的尘土送他们进城了，现在可好，居然拿五拿六地充起人物了，车把式怒眼圆睁，抡起大鞭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给你三分颜色，连我宁王府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说着，那手中大鞭已呼啸着抽向徐小旗，徐小旗没想到他敢动手，仓促间来不及躲闪，急忙一个懒驴打滚，这才避过了这一鞭，只是动作太难看了些，引得一旁的百姓轰堂大笑。
徐姜一身尘土地爬起来，恼羞成怒道：“混蛋！你不过宁王府中一车夫罢了，居然敢袭击本官！来人啦，开弓举枪，他们再敢妄进一步，格杀勿论！”
“杀！”
徐小旗一声令下，手下兵丁大喝一声，长枪便向前递了一步，后边的士卒也吱呀呀地张开了弓箭，一根根可穿重甲的锋利的狼牙箭对准了马车和旁边护侍的几名骑士。
夏浔在一旁看着，脸上微微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没想到刚到大宁城下，就看到这样的一幕，看样子宁王现在的处境也不怎么样啊。
“谁要格杀勿论？要格杀谁呀？”
清冽娇脆的声音，非常动听，却隐隐带着无法压抑的愤怒，然后一只手就掀开了轿帘。夏浔只一瞧见那只涂着粉色豆蔻的柔荑，心头便是一震：“果然是她，刘家口外山坡上所遇到的那个女子，她是宁王府的什么人？”
那只次春葱玉指若兰花的柔荑上，正戴着一枚翠莹莹的戒指！
然后，一个十七八岁，着葱白色蜀锦袄，碧罗裙儿的美少女便玉面含霜地踱了出来。
夏浔站在侧面，只见她白如凝脂、素似积雪的清丽娇靥上带着淡淡的冷傲和怒意，徐小旗一见车中送出的人，气焰不觉短了三分，略一迟疑，拱手道：“卑职徐姜，见过娘娘！”
“娘娘？”
夏浔心中暗凛：“王妃！宁王妃？那……那刘家口山坡上的奎哥哥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美人儿冷峭地喝道：“搬开鹿角拒马，让路！”
徐姜犹豫了一下，说道：“娘娘恕罪，卑职奉卫指挥朱大人之命，勘查过往行人，未经盘查，一概不得入内。”
美人儿厉声道：“大胆，本妃你也要查？”
“这……”
“当然要查！”
随着斩钉截铁的一声回答，一个年过四旬，颌下一部浓黑长须的武将一步步稳稳地从城门洞里踱了出来，徐姜及周围兵卒一齐向他抱拳施礼道：“见过指挥大人！”
车上美人儿冷冷地笑道：“朱鉴，你区区一卫指挥，敢拦本王妃去路？”
朱鉴淡淡一笑，答道：“娘娘，末将眼中只有朝廷、只有王法。眼下北平燕藩造反，西北、辽东受朝廷命令，均在严加戒备当中。娘娘是宁王府中人，末将认得娘娘，照理说本不必搜查的，但是……今日放娘娘过去，国家法度军纪便荡然无存了。还请娘娘下车，容守关将士仔细查验过了，再进城不迟！”
车上那女子气得娇躯直抖，粉面铁青地指着他道：“好，你好！”
朱鉴微微一笑，傲然而立，显然已不把宁王府放在眼里了。
双方对峙良久，眼见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对面的兵卒却没有一点让路的意思，车上那女子把银牙一咬，猛地从一旁站立的车把式腰间抽出了佩刀，朱鉴脸色一变，一把按住刀柄，厉喝道：“娘娘要做什么？”
车上女子并不回答，掌中刀匹练般一卷，刷地一下已将拉车的马匹缰绳削断，她纵身往前一跃，便轻轻巧巧地落在一匹马的马背上，喝道：“随本王妃闯过去，我看哪个敢拦！”
说罢策马前冲，她手下的骑士闻言，早从得胜钩上摘下大枪，叱喝声中，将那鹿角拒马都挑飞到一边，对面几个士卒怕被拒马砸到，都狼狈地向后退去，那性烈如火的美人儿双腿一揣马腹，火红的马鬃火焰般飞扬，枣红马白衣人，向城门洞中疾驰而去。
“大胆！国家法纪，视若无物么，把他拦下！”
陡然于城门洞下又发出一声雷霆般大喝，呼啦啦涌出一群士兵，将齐人高的大盾紧紧竖成一排，联成了一座盾墙，盾缘碰撞，铿铿直响，盾缝间则探出了一杆杆长枪，如同盾面上长出的一根根尖刺，眼看马身就要撞上这盾刺之墙，那白衣美人儿猛地一把抓住马鬃，骏马吃疼，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那匹马并没有鞍鞯，可那美人儿骑术显然极好，她的一双长腿紧紧地挟住马腹，居然不曾滑落下来。马蹄一落地，那美人儿便握着刀，目光危险而犀利地逼视着前方。大宁城驻军最高将领就是卫指挥朱鉴，可是这人竟比朱鉴还大胆，居然敢在朱鉴之上发号施令，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了。
因为此时已近黄昏，城门洞中光线昏暗，城门洞里两人还未完全走出来时，面目轮廓还看不清楚，等两人完全走出来，马上的美人儿才微微地吁了口气，冷冷地道：“陈都督、刘总兵！”
这两个人她都认得，一个是蓟州总兵刘真，宁王府的三护卫兵马就是被他调走的，另一个是蓟州、宣府都督陈亨，朝廷决意削藩时才调到西北成为此地军事首脑的，原本宁王辖下的各路兵马，就是被他接收的，两个人都到过宁王府，她当然认得。
陈亨不到五十，身材虽显得有些瘦削，可双眉一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派，他冷冷地瞪着马上的女骑士，声音不疾不缓，却是极为沉稳、庄重：“本督与刘总兵巡视边防，来到大宁，本来见此处上下遵纪，军法严明，不想破坏法纪的却是王妃。
娘娘，大宁安危，不只关乎朝廷，同样关乎宁王与娘娘吧？若娘娘干犯军纪国法，那么将置宁王殿下与何地呢？还请娘娘听本督一言相劝，下马接受检查，否则，休怪本督将此事如实呈报朝廷，皇上若责怪下来，不会责罚娘娘，却必然会责斥于殿下，所以……还请娘娘勿让本督为难……”
“你……”
马上的美人儿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僵持许久，终于觉得未必硬闯过去，而且一旦把乱子闹大，最终倒霉的还是宁王，眼下可不是洪武大帝在世的时候了，这些皇子们还不及外人受宠呢，只是咬一咬牙，含羞忍辱地拨转了马头。
“沙宁！不要动！哪个乌龟王八蛋敢阻本王爱妃去路！”
远远传来一声咆哮，马上的美人儿不由双眼一亮，惊喜地道：“殿下！”
就见远处一匹乌骓马如箭一般飞驰而来，马上一个年青人，穿着箭袖，手中提一杆两头铜箍的丈二长棍，后边还跟着一批侍卫，奈何却没一人跑得如那匹乌骓马一般快。
那叫沙宁的宁王妃鼻翅合翕动了几下，两行委曲的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就见那匹乌骓马风一般卷到，从陈亨和刘真中间呼啸而过，铜棍前指，砰地一声撞在一面大盾上，那持盾的士卒拿捏不住，哎呀一声叫，一面大盾便飞了出去，随即那骑士一兜马头，抡起大棍就砸，一时嗵嗵铿铿乱响，那些持盾的士兵被他砸得鸡飞狗跳，纷纷弃了大盾逃之夭夭。
马上年青人这才横棍于鞍，余怒未息地瞪向还在城门洞外的几个随从侍卫：“混账东西，你们护侍于王妃左右，却让王妃受此奇耻大辱，本王养你们这般废物何用？”
这时，夏浔才看清他的模样，见此人只有二十岁上下，发束马尾，系一条黑色的抹额，剑眉朗目，英气勃勃，一身箭袖轻衣，腰束七宝玉带，胯下乌骓马，掌中一条乌黝黝的铁棍，两端各有一个一尺多长的铜箍，好像金箍棒似的，那份杀气，那份威风！
马车周围的几个宁王府护卫纷纷溜下马来，跪倒在地，请罪道：“属下无能，请殿下治罪！”
夏浔与塞哈智对视一眼，心道：“这就是宁王了！难怪连燕王说起他时，言语之间都隐隐露出推崇之意，洪武大帝二十六个儿子，若只论勇武霸气，这宁王朱权和湘王朱柏，只怕还在燕王之上！”
“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
蓟州总兵刘真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宁王朱权已霍地扭头，双目炯炯地瞪着他，喝道：“跪下！”
刘真一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殿下说什么？”
朱权把大棍往他鼻子尖上一指，喝道：“本王叫你跪下！”
刘真怒道：“本官忝为蓟州总兵……”
朱权冷笑：“还不是我朱家的看门狗！”
一旁陈亨听了大为不悦，沉声道：“殿下……”
朱权截口道：“你也跪下！”
陈亨双眉一挑，还未说话，朱权已厉声喝道：“《皇明祖训》，藩王宗亲府第、服饰、车旗、仪仗礼制，只低天子一等，公卿大臣皆以臣礼事之。你敢不跪？本王一棍打烂你的狗头，皇上也无法可说！”
陈亨脸色一变，见朱权咬着牙根，握紧铁棒，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目中却满是杀气，不由得心中一凛，晓得这位王爷真的毛了，他敢不跪，只怕这位王爷真敢一棒打下来，无奈之下，只得一撩袍子，跪倒尘埃：“臣……陈亨，见过宁王殿下！”
朱权又冷冷看向总兵刘真，陈亨跪在地上，轻轻一扯刘真的袍裾，刘真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跑了下去。
朱权双手握棍，仰天大笑，笑得陈亨和刘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简直是无地自容。朱权笑完了才把脸一沉，冷哼道：“曾二！”
那一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几个宁王府侍卫中一人慌忙向前爬了两步，叩首道：“卑职在！”
朱权厉声道：“你这个废物给孤听好了，若是你再让王妃在你面前受人侮辱，你也不用活了，自己提头来见！”
那曾二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卑职遵命！”
朱权哼了一声道：“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回王府后自去审理所领受军法，每人二十军棍！”
曾二等人重重地叩一个头，齐声道：“谢王爷恩典！”
朱权杀气腾腾地扫了眼那些官兵，冷哼道：“大宁是本王的藩王，本王的侧妃，要进自己的家门还得接受你们的检查？荒谬！荒唐！”
说罢提马上前，对那白衣女子道：“沙宁，咱们回府！”
说罢头也不回，与他的侧妃沙宁双骑并进，昂然直往城中走去，追上来的王府侍卫们忙散开左右，将他们拱卫在中间。
陈亨和刘真怒气冲冲地爬起来，对视了一眼，满面羞恼。
夏浔呵呵地笑起来，这一幕还真是有趣！他对自己的大宁之行更加有信心了。只是……看着与宁王朱权并辔而去的那个沙宁姣好迷人的背影，夏浔忽又想起了刘家口山坡上那声甜甜脆脆的“奎哥哥”，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头上带点绿，夏浔仿佛已看到了一顶绿莹莹的帽子，正端端正正地戴在宁王头上……

第299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宁王朱权策马直入王府，府门一关，便纵身跃下马来，侧妃沙宁也自无鞍的马上纵身跃下，朱权扶了她一把，柔声道：“走吧，到后宫去。”说罢转身便自头前行去，沙宁紧随于后，亦步亦趋，朱权负手前行，那纠纠武人之风一扫而空，神情变得极其沉稳，行姿步态更是尽显儒雅，不带一丝烟火气。
方才在城门口那种狂躁霸道、骄横不可一世的姿态，只是朱权的故意做作而已，朱权年纪虽轻，却从来不是一个冲动莽撞的人，他不但心思细腻、性情沉稳，而且博学多才、足智多谋。这个人才学之广，在朱元璋二十六个儿子里边排名第一，其实不只是在皇子里边，纵是拿去与朝野间所有博学之士相比，朱权也不遑多让。
这位王爷经子、九流、星历、医卜、戏曲、音乐、历史、兵法、黄老诸术皆具，一生所著各个学科的著作三百七十余部，都是极专业的书籍，有许多到了现代仍然具有极大的学术价值，简直要谐美那位学究天人、无所不通的东邪黄药师了。
不过，恰似《武林外史》中的王怜花和沈浪，王怜花博学多才，聪颖远在沈浪之上，但沈浪只专注于武学一道，而王怜花诸子百家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一人精力能有多少？所以他在武学上的造诣，终究要逊了沈浪一筹。宁王朱权也正是如此，燕王朱棣专攻兵法与权谋，这位博学的宁王在这方面反而要逊色于燕王了。
此外，宁王朱权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他是多谋而寡断，而非多谋而善断，因此性情优柔、瞻前顾后，做事顾忌重重，思虑太深的结果，就是反不如燕王朱棣做事刚毅果断，有大魄力。
两人到了后宫内书房，沙宁刚要开口说话，朱权便温和地一笑，说道：“不急，一路车马劳顿，先去沐浴一下，回来再慢慢说，我在这里等你。”
沙宁晓得他的脾气，向他嫣然一笑，便转身离去，朱权顺手从书架上取过一本书，静静地阅读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书本上，心神却根本没在那儿。
近一年来，朝廷对他小动作不断，先是收其兵权，接着连他的王府三护卫也调走了，头两个月又要诏他回京，眼看就要步周王、齐王等王兄后尘，幸好四哥反了，朝廷因此放松了对他的压迫，可是朝廷要对付他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大宁驻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陈亨、刘真等朝廷大员更是咄咄逼人。今天，自己的王妃要回城，就在他的藩国属地，居然要接受部下的盘查，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必须得做出一种姿态了，否则就连宁王府的人都要军心涣散。
他如今守在宁王府中，每日抚琴练剑，极尽风雅之事，一副无为模样，但是对于天下的一举一动，他都在关注着，寻找着自己的生机，身为藩王，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落在别人耳目之中，他要继续对自己的藩国施加影响，只能借助宁儿的特殊身份，堂堂皇子落到这般地步，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他的正妃是一位大明兵马指挥使张泰的女儿。而这个侧妃沙宁则是朵颜卫首领的妹妹，正是利用沙宁的这个特殊身份，做出闭门避祸姿态的朱权才能与外界仍旧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想得心烦意乱，朱权把书扔到了一边，这时候，沙宁沐浴完毕，换了一身轻衣，款款地走了进来。一张不施脂粉的清水脸蛋儿莹润嫩白，一袭洁白的袍子，衬着她颀长的身段、纤美的腰身，轻盈的脚步好像漫步于云端，显得轻盈飘逸，优雅高贵。
朱权微笑起来：“沙宁，这一番出去，怎么样？”
沙宁在他旁边姗姗地坐了，说道：“我先去见了哥哥，又去了泰宁卫、福余卫，送了他们的台吉夫人一些礼物，在那里住了些时日，回来的时候还去了刘家口，见了我的义兄，打听了一下关内的情形。”
泰宁卫、福余卫，再加上沙宁的哥哥苏赫巴兽所统领的朵颜卫，就是后来我们所熟知的朵颜三卫了。不过这时候三卫的实力大小是泰宁卫为首，福余卫次之，朵颜卫最小，所以当时还很少有人用朵颜三卫来代指三卫。至于沙宁所说的台吉就是福余卫、泰宁卫的首领了。
元朝人统治中原的时候，对许多汉语的称呼一知半解，便胡乱使用了。比如小姐，在元朝以前是专指妓女的，可是蒙古人进驻中原后，见被称为小姐的女子都是香车宝马，一身锦绣，又大多生得如花似玉，以为小姐是个极尊贵的称呼，就把它用在官员、贵族家的女儿身上了，百十年下来，大明现在也沿袭了这样的称呼。
这台吉也是一样，台吉是元朝人对“太子”的读音，大概他们说汉语都有点大舌头，念得不清不楚，“太子”就念成了台吉。他们不明白太子的真正含义，以为是一种很高贵的爵位，便把许多部落首领都封为台吉，搞得他们的“太子”多如牛毛，如今三卫首领都已被大明封为指挥同知，沙宁因为是朵颜卫的人，所以仍然习惯性地称他们为台吉。
朱权嗯了一声，神情有些紧迫，沙宁嫣然道：“殿下放心，三卫的首领都对殿下忠心耿耿的，下个月殿下的生日，他们都会赶来祝贺。”
朱权心中一松，忙又问道：“关内情形如今怎样？”
沙宁欣然道：“关内啊，燕王真的好生厉害，是一位了不起的巴图鲁，耿炳文十三万大军，可是与燕王一战一触即溃，就此败退真定城，再也不敢出头了。”
自己的女人如此倾慕另一个男人，虽然那是他的四哥，他也知道沙宁是草原上的女子，倾慕英雄是她的本性，并非就喜欢了那素未谋面的朱棣，还是有点吃味儿，忍不住哼了一声。
沙宁媚笑起来，柳腰轻折，翘臀一抬便挪到了他的大腿上，环住了他的脖子：“朝廷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不堪一击呢，燕王区区三万兵马，就打败了耿炳文的十三万大军，我的大英雄，你什么时候起兵响应呢。”
朱权环住她的纤腰，抚摸着那圆润柔软、酥滑如油的美臀，问道：“耿炳文大败，朝廷方面没有什么举措？”
沙宁在他耳垂上挑逗地一吻，柔声道：“怎么没有，听说朝廷又派了曹国公来，这一次统兵五十万呢。”
朱权身子一震，骇然道：“五十万大军？”
沙宁嫣然点头，朱权脸色微变，庆幸道：“幸亏我沉得住气，要是与你大哥他们响应燕王，起兵靖难，那可坏了。”
沙宁蹙起美丽的眉毛，有些疑惑地道：“怎么？殿下不是说，若遇奸臣专权，败坏朝纲，藩王有权声讨奸臣，发兵清君侧么，你叫我联系三卫兵马，不也是防着朝廷步步紧逼，对殿下下毒手？如今有燕王牵制朝廷大军，殿下只要起兵响应，山海关外要尽付于殿下了，怎么又要反悔？”
朱权拍拍她的屁股，微笑道：“非不得已，岂能走上这有去无回的道路。朝廷五十万大军呐，我四哥再如何了得，又岂是人家对手？”
沙宁微微有些失望：“那……燕王既败，朝廷不是还要对殿下下手么？”
朱权胸有成竹地道：“本来，朝廷是绝不会放过我的。方孝孺、黄子澄、齐泰那班奸臣，蛊惑皇上，离间皇亲，让我那刻薄寡恩的好侄儿对叔父们连下毒手，诸王之中，他们最忌惮的大概就是四哥和我。可是四哥既然反了，而且还曾重创朝廷兵马，我想……他们再蠢，也得考虑将诸王一一逼反造成的严重后果。
你看，我现在已经交出了兵权，连三护卫兵马都交了出去，对朝廷还有什么威胁？他们目的已达，待他们消灭了四哥的兵马之后，有此前车之鉴，还敢用极端手段逼反了我么？我让你哥哥和福余卫、泰宁卫首领参加我的寿宴，就是向我那皇上侄儿，还有那几个奸臣示威：我朱权也不是好捏的柿子，不想让我步燕王后尘，你就不要欺人太甚！”
沙宁有些不悦地道：“殿下这是以燕王求自保了？殿下安知燕王被灭之后，朝廷不会再发兵对付殿下？”
朱权道：“你以为，数十万大军，那是说动就能动的？你知道朝廷发动这么多兵马，要消耗多少钱粮，动用多少人力？先帝给皇上留下的家底儿再殷厚，也禁不起他这般的折腾，他真有余力灭了四哥之后再继续发兵对付我么？他们口口声声为国为民，难道就不怕闹得民不聊生？
我也恨那几个搬弄是非的奸佞，也想给皇上一点颜色看看，可是……朝廷势大啊，与朝廷为敌，九死一生。不过我若是负隅顽抗，朝廷想动我，那也要付出巨大代价。因此，经过四哥这件事，我想……朝廷也会接受教训改弦易张，不会把诸王再逼上绝路吧。你要兵权，我给了，容我在大宁做个太平王爷，这个可能，总比跟着四哥起兵对付朝廷而且还能成功的可能，要大上百倍吧？”
沙宁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神情很是失望。
朱权睨了她一眼，摇头失笑道：“宁儿，这是军国大事，你不懂。这不是你们部落里的一场那达慕大会，赛赛马、射射箭、摔摔跤，胜出者就能成为所有男人钦佩、女人仰慕的巴图鲁，这是在赌命，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吧，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
这时候，夏浔和塞哈智已经站到了宁王府门前，塞哈智对夏浔纳罕地道：“大人，你不是说，到了大宁之后，且观望声色，了解宁王详细情形之后，再求见于他么，怎么直接就来了？”
夏浔道：“今日城门前的一幕，你也看到了，宁王正在激怒之中，此时与他接洽，岂非最是妥当？咱们得像蜘蛛一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机会，稍纵即逝！”
太他娘的有哲理了，压根就没读过书的塞哈智听了非常崇拜地道：“大人英明！”
朱权变色道：“谁要见我？”
王府管事又说了一遍，朱权吃惊地道：“四哥的人？不见！不见！赶快把他们轰走！”
“慢着！”
沙宁止住管事，对朱权道：“殿下何妨见见，听听燕王来使说些甚么？”
朱权道：“还用问么，定是朝廷发兵五十万，四哥自知难敌，要劝我一同起兵。就算我肯应和，如何对抗朝廷五十万大军？若是见了他，再被朝廷耳目察觉，本王岂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见，不能见！”
沙宁蛾眉一挑，淡淡地道：“依臣妾之见，殿下应该见一见。”
“哦？”朱权知道，他这位侧妃依着中原习惯自称臣妾的时候，就是有点发怒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何要见？”
沙宁道：“殿下将筹码全押在朝廷必胜的一方？燕王能打败朝廷十三万大军，也未必就没有再打败他五十万大军的可能，如果万一让燕王胜了，殿下今日丝毫不讲兄弟情面，那时将何以自处呢？一万只羊，也不是一只狼的对手，我倒不以为，现在就可以断定燕王必败，殿下只是见见他们又有何妨，何必把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不管怎么说，燕王的存在，对殿下您总是有利的吧？”
宁王在书房中缓缓地踱起步来，沉吟半晌，方勉强点头道：“好……吧，带他们进来，到存心殿等候本王。”
沙宁道：“殿下，待我换身衣裳，同殿下一起去，看看他们说些甚么。”
沙宁是草原上的女子，入宫才两年多，自幼在草原上野大了的孩子，不大拘泥于中原礼教，朱权也习惯了她的作风，因此不以为忤，只是点头答应下来。
塞哈智对沙宁全无印象，这世上有些人是路盲，有些人却是认人的记性奇差，塞哈智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见过一次没留下啥印象的女子，只要换套衣服、换个发型，隔天再撞见，他就不知道曾经见过了。何况在刘家口外沙宁的容颜只如惊鸿一瞥，他的注意力又全放在了那个颇有武人风范的刘奎身上，所以根本没有记住。
夏浔却不然，今日在城门口他已经确定那位宁王侧妃沙宁，就是他在刘家口外山坡上所见过的那个女子，当时曾经打了个照面，说不定这位王妃也还记得他的样子，但是对此他毫不担心，普通人家尚且不以女眷见外客，何况是堂堂宁王？
所以，夏浔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优哉游哉地便进了宁王府……

第300章 难缠的敌人
宁王府内按功能划分为四块区域，中轴线自南而北是祭祀区，宫殿区、园林区、以及王府官署区。王府正殿统一都叫承运殿，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银安殿，夏浔和塞哈智不是可以正大光明接见的客人，所以不能在承运殿被接见，他们被引到了存心殿。
这是一处偏殿，跨过高高的门槛儿，迎面便是一道鹤鹿同春的画屏，绕过画屏，水磨石砖铺地，便是存心殿的正堂，蟠龙柱、红木栏目杆，落地的青铜灯柱，吐着檀香的铜鹤，幔帘卷起，后边是背倚屏风的书案，夏浔和塞哈智被引进殿中，在客座坐了一会儿，宁王和侧妃沙宁才慢慢走进来。
“臣夏浔、塞哈智，见过殿下……”
夏浔目光落在沙宁身上，不由得一呆。她穿的仍然是一袭白色的衣裙，这是大明皇室贵胄最流习的颜色，只是款式有所不同，这是宫装，雍容大方，外边套一件葱白色绣银色丝线花纹的背子，只在黑亮润泽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此外再无装饰，整个人却晶莹剔透的仿佛一轮明月。
塞哈智这个粗人压根没认出沙宁王妃来，一见她伴在宁王身后半步，衣着打扮绝非宫婢，立即又跟了一句：“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夏浔这才惊醒过来，忙也说道：“见过王妃！”
宁王只道他是被自己王妃的风采所慑，倒是未做他想，沙宁眸中却明显闪过一丝惊骇和慌乱。她一进大殿，就发现眼前这两个人极为熟悉了，可不熟悉么，他俩连衣服都没有换。塞哈智那副模样，分明是没有认出她的身份，可是夏浔看到她时眼神的变化和神情的反应，则清楚地表明：他已认出了自己！
宁王淡淡地摆手道：“起来吧，勿须多礼。”说着便向主位走去，沙宁跟在他的身侧，一双结实健美，远比普通女孩更显修长的大腿已经开始突突地打起颤来，她强做镇定，看也不多看夏浔一眼，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宁王在案后缓缓坐了，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奉四皇兄之命所来？你们求见本王，有什么话说？”
刚刚站直了身子的夏浔忙又欠身施礼道：“殿下，皇上无道、朝廷不公、一班文臣舞文弄墨、搬弄是非，蛊惑圣上擅改祖制，更官制、削藩王，致周王流徙于云南，代王拘禁于巴蜀，齐王囚押于凤阳，湘王自焚于荆楚，燕王身为诸王之首，遵皇明祖训，起兵靖难……”
接下来夏浔说些甚么，沙宁心神恍惚的全未听到，她只知道如果自己这位善妒的丈夫知道她在外边有个情人，那么不但她的义兄刘奎必定身首异处，她也必将被暴怒的宁王杀死，宁王不会因为她是朵颜卫首领的妹妹就心生顾忌。
她的哥哥也不会因为她的生死而悍然兴兵，蒙古人没有为了女人而一怒发兵的，哪怕她是蒙古王的女人，那是被天下英雄耻笑的行为，就连黄金家族的始祖，伟大的成吉思汗都不会为了他的女人被人掳走而兴兵。
蒙古人同汉人的贞操观不同，成吉思汗的女人可以被人抢走两次，甚至怀了别人的孩子回来，仍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成为成吉思汗的皇后，而汉人却是以此为奇耻大辱的，如果被宁王知道……
夏浔一边对宁王说着话，偶尔却以若有深意的目光瞟她一眼，沙宁心中更紧张了，那贝齿轻咬着薄唇，线条柔和的唇瓣上粉红的颜色已因紧张恐惧而稀释殆尽。
“皇上是天下之主，整个江山都是他的，他想削藩，本王无话可说。四哥是诸王之长，以皇考的祖训为依据，起兵靖难，我这做兄弟的，同样无从置评。只是，若要我起兵响应，那就好笑了。”
宁王淡淡地道：“首先，作为臣子，对皇上的作为，朱权不该指手划脚。其次，朱权头上还有那么多皇兄，虽说四哥认为当前局势，可依祖训起兵清君侧，可是其余诸位皇兄却都没有动静，我这做小兄弟的，也不知道该不该附从四哥，万一是四哥错了，朱权岂不也跟着错了？”
“殿下，其余诸王有心无力，能清君侧的唯有燕王与殿下，殿下若袖手旁观，一旦燕王兵败，那时候就轮到……”
宁王截断夏浔的话道：“本王如今手上没有一兵一卒，藩国内八万驻军的兵权，本王已交给都督陈亨了，本王的三护卫兵马，已经交给蓟州总兵刘真了，若说有心无力，本王现在比起其他诸位王爷一般无二，能帮得了四哥什么忙呢？”
“殿下……”
“请两位回复四哥，十七弟……难呐！”
不等夏浔再说，宁王朱权已经站了起来，守在门口的宁王府管事立即走进来，微微欠身，示意二人跟他出去。
夏浔无奈地住口，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衣如雪、俏然而立的王妃沙宁，向宁王长长一揖……
※※※
“王妃！”
沙宁在花园里，站在一丛花树旁，手中拈着一朵将要凋零的花儿，正在心神不属，一个侍卫悄悄地走了过来，向她躬身施礼，沙宁一扭头，见是她的贴身护卫曾二，连忙迎上前去，急声问道：“小二，你都探听清楚了？”
这曾二本名依仁台，就是九十的意思，那时节蒙古穷人家的孩子起名也随便的很，起名九十，是寓意长寿，希望他活到九十岁，自陪嫁沙宁到了宁王府，才改了个汉人名字。
曾二道：“打听明白了，他们果然没有马上就走，现在已在城西‘长宁客栈’住下了。”
沙宁冷笑起来：“那个姓夏的已经认出了我，他果然不死心，留宿于大宁城内，必是想打我的主意，藉由我来劝说殿下！”
曾二道：“王妃，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万一被他张扬开来……”
沙宁银牙一咬，冷冷地道：“不会的，他们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曾二心领神会，连忙俯身道：“明白了，小的马上去安排！”
“慢着！”
曾二道：“王妃放心，小的只会挑咱们从朵颜卫带过来的亲信，不会让王府侍卫插手其中的。”
沙宁摇头道：“他们来大宁是会晤殿下的，若是莫名其妙地死在这儿，被燕王以为是殿下动的手脚，难免交恶于他。你去弄几套大宁守军的军服和军刀，这个恶名，不能叫殿下担当。”
曾二道：“明白了，小的马上去办。”
关外客栈与关内不大相同，在这里，走亲访友住客栈的很少，也少有走亲访友的，经过这里的人，大多是草原大漠上的行商客旅，动辄几十上百号人，车马驼骡，浩浩荡荡，所以这里的客栈都非常大，而且房间少、院落宽广，为了不同的行商队伍能够分隔开来，免得混淆了车马、遗失财物，所以客房和院落大多是分开的，用半人高的土坯墙分隔开。
夏浔和塞哈智的住处，就是这样的一处院落。三间稻草黄泥坯的房子，一个极为宽大的院落，院落两旁倚墙还各有一长排的马廊，这个院落早上刚有一支驼队离开，也未怎么打扫，地上还有驼粪和散乱的稻草，房间里空空荡荡，一大铺炕硬邦邦的，只有两条肮脏的被子，连褥子都没有，唯有炕铺够大，在上边翻跟头都没问题。
晚餐是在客栈里吃的，夏浔吃了碗汤泡馍，小半块羊腿，食量如牛的塞哈智却把一整条羊腿都啃得干干净净，到最后还把夏浔没有吃完的半条羊腿揣了回来，说要当成夜宵。
天气进入十月，已经非常冷了，晚上的时候风尤其大，刮得灰土迷人双眼，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也没甚么好欣赏的，所以不多的客人早早就都回房睡了。
二更天，长宁客栈突然闯进来一群官兵，因为防风沙，脸上还都蒙了羊毛织就的毛巾，一个个只露出双眼，杀气腾腾。在问明了夏浔和塞哈智的住处之后，留下两名官兵看住了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其他人便直扑夏浔的住处。
独门独院的客舍倒是很容易实施抓捕，房舍四周都被团团围困起来，然后他们便破门而入，提着钢刀冲了进去。
火把“扑喇喇”地燃烧着，几个官兵把三间四壁皆空的房子搜了个遍，根本没有人影儿。
一个身着校尉官服，肋下佩刀的高挑个头儿的武士蒙面背手，昂然站在房子中央，冷冷地问道：“是不是找错了房间？”
“不会呀，我事先就打听过的，刚才又察看了客人入住的账簿子，没有错，就是这个住处！这里还有一床被褥呢。”
那个负手而立，只路出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目光的校尉微微错动了一步眼神：“一床被褥？”
他立即举步进了旁边的卧房，其他几名士卒都跟进来，高高举起了火把，把炕上照得通明，只见炕上其实是两床被，现如今被人一床做了褥子，一条床了被子，那蒙面校尉弯下腰，探手往被窝里摸了摸，寒声道：“被窝还是热的，他是听到动静躲起来了，人没走远，给我搜！”
“不用搜了，我在这里恭候阁下多时了。”
几个士兵好像中了箭的兔子，腾地一下跳转身来，一手举刀、一手火把，向发声处照去，只见夏浔坐在房梁上，悠荡着两条小腿，正用手中啃得只剩下骨头的一条羊腿向他们笑嘻嘻地摇晃着。
有人恶狠狠地叫：“捉他下来，把他砍成肉酱！”，这是曾二的声音。
那蒙面校尉冷冷地道：“你们出去！”
曾二一怔，失声道：“王妃！”
蒙面校尉冷斥道：“蠢货！这里只有一人歇着，你还没看出来么？人家早就等在这里了，会怕你杀？滚出去！”
夏浔丢掉羊骨头，拍掌笑道：“王妃真是冰雪聪明，在下佩服的紧！”
蒙面校尉又冷冷地道：“滚下来！”
“来了！”
夏浔笑嘻嘻地一挺腰杆儿，便从房梁上纵身跳了下来，双足轻盈地落在地上，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曾二等人都把目光看向那蒙面校尉，蒙面校尉摆摆手，他们便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然后，那蒙面人便伸手轻轻解去了蒙面巾，露出了一张比花解语、却满面寒霜的俏脸，果然是宁王侧妃沙宁，在刘家口外山坡上见到她时，她笑得天真烂漫，在宁王府里见到她时，她雍容优雅，仿若仙子，而此刻，她的目光锐利得，却仿佛一头随时扑向猎物的雌豹。
“你的那个同伴么？”
“在下知道今夜必有佳人造访，我那同伴是个不解风情的粗人，所以我把他打发开了。”
沙宁眉宇间杀气一现倏隐，冷冷地道：“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死得不能再死，所以你最好不要对我油嘴滑舌！”
夏浔神情一肃，答道：“回禀王妃娘娘，臣那同伴已经躲起来了，如果臣活得好好的，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否则臣那同伴就会去殿下面前告状，说娘娘在外边有了男人，却被我兄弟二人看见，所以把在下杀人灭口了。”
沙宁冷笑：“殿下会信？”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会！男人嘛，这种事情，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其实娘娘也知道，殿下一定会信的，否则娘娘何必劳动玉趾，屈尊来到这么一幢破房子里来？”
沙宁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强抑怒气，然后才缓缓张开，盯着夏浔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娘娘帮忙，说服殿下出兵擅助燕王。”
“殿下已无兵马可用。”
“我知道，但是福余、泰宁、朵颜三卫桀傲不驯，眼中没有皇帝，只有宁王，宁王一句话，再许之以一些好处，他们就将成为宁王殿下的马前先锋。”
“今天殿下对你已经答复的很清楚了，燕王已走投无路，可是我们殿下还没有走到那步田地，你们成功的希望太小，殿下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夏浔笑了笑，说道：“娘娘真的那么在乎宁王殿下？我记得在刘家口……”
沙宁眉尖微微一挑，冷笑道：“那又怎么样，所以我就会牺牲宁王来保全自己？你错了！刘奎和我从小就在一起，用你们汉人的话讲，是青梅竹马，但他只是一个平民，我爱他，我可以把自己给他，却不能嫁给他。我们蒙古贵族，可以娶平民女子，却不可以嫁平民男子，所以我的父兄为我选择了宁王。宁王是我的丈夫，我当然要关心他、维护他！”
“我……不能理解……”
沙宁冷笑：“你当然不理解，你们汉人把女人都养成了绵羊，哪懂得我们草原上的女人。你不要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不会受制于一个外人的威胁，图谋我的丈夫，大不了，同归于尽罢了……”说着，她的手已缓缓探向腰畔的刀柄。
“身子可以给别的男人，但是不能做对不起丈夫的事？这叫什么理论？”夏浔的脑袋一阵混乱，固有的价值观念和逻辑思维开始短路，眼见沙宁纤长的五指握紧了刀柄，马上就要发飚，他赶紧安抚道：“且慢，且慢，娘娘请勿动手，这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沙宁的手停住，一双杏眼狠狠地瞪着他道：“如何从长计议？”
“这个……我还没有想好……”
沙宁的手又探向刀柄，夏浔赶紧道：“娘娘何不容我考虑一个两全之策？何必非要闹得两败俱伤，如果我死了，我那位兄弟一定会把娘娘的事告诉宁王殿下。”
沙宁冷冷地道：“六耳不同谋，我的母亲告诉过我，如果那不是你们共同的秘密，就只有自己才能保守秘密，否则你根本不要妄想会有人替你守住秘密。我不相信你的承诺，也不相信你这个人，如果我一定要死，我会先杀了你，亲眼看着你死！”
夏浔冷汗都有点要下来了，赶紧道：“娘娘，这个秘密，我敢保证，现在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果你杀了我，它才真的不是秘密了。”
沙宁一怔，疑声道：“你那个同伴呢？”
夏浔道：“我只给了他一封信，吩咐他只有我死了才可以打开，我可以保证，只要我活着，这件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沙宁盯着他，目光闪烁不定，夏浔咳嗽一声，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娘娘可以相信我，夏某，是一个正人君子！”
沙宁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鬼话，只要有生的希望，人总是不想死的，方才只道对方两个人已掌握了她的把柄，又想胁她为傀儡，逼迫她去做自己不情愿的事，一时心生绝望，这才想同归于尽。可是夏浔见势不妙，赶紧松了松绞索，又说事情可以好商量，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沙宁也不禁动摇起来。
“娘娘？”夏浔小声地、试探着叫了一声，怕把这个心思琢磨不透的女人给激怒了。
沙宁的眼神诡谲地一闪，手慢慢离开了刀柄，面无表情地道：“好，从现在开始，我派人跟着你，直到你想出所谓的两全之策！”
“娘娘！”夏浔没想到反客为主，反而被沙宁控制住了，其实他预料的一切都很好，唯独错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性格，他想追上去，几柄钢刀却堵住了他的去路。
沙宁快步离开那个院落，将面巾重又遮住口鼻，向跟上来的曾二吩咐道：“找到他那个叫塞哈智的伙伴！”
曾二试探道：“然后？”
“然后把他们宰了！”
沙宁淡淡地道：“我总觉得这个人不可靠，我不能让他一辈子抓着我的把柄！”

第301章 给力的老板
夏浔穿着一身军服，胯下一匹好马，腰间佩刀，肩上荷弓，打扮与边军戍卒有七分相似，他现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宁王府的侍卫亲兵。在他前后左右，有许多宁王府的亲兵，把他裹挟在中间，夏浔无法反抗，他肩上有弓有箭，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却是用不了的，而且他的箭术……他肋下有刀鞘，却只有一个刀柄卡在上边充门面，如果他敢妄动，相信五六把刀就得劈头盖脸地砍下来。
宁王府中耳目众多，如果被人看见他的存在，禀报给宁王知道那就坏了，宁王府是宁王的，就连宁王正妃张氏，在宫里的权力也比沙宁大得多，沙宁可不敢冒险把夏浔关在宫里面。
好在，她是王府里最自由的人，不但出于政治原因，经常代宁王离开大宁城，而且因为她是草原上的女子，耐不住宫中的寂寞生活，宁王禁不住她的缠磨，早就特许她随意离开王宫，沙宁动辄出城打猎，一去三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她随时可以离开。
这个女子，就是一匹拴不住的野马。
前边眼看就到城门口了，一见宁王侧妃又带着她的亲信心腹招摇而来，城门守军神色很是复杂，当兵的也是有自尊心的，上一次被宁王夫妇强闯城门，弄得他们灰头土脸，很是难堪，时隔一天，宁王妃又来了，如果马上拉开鹿角拒马这些障碍物，未免脸上无光，可要是再阻拦她……昨天可是连陈都督、刘总兵都被迫得当街长跪的……
正犹豫间，夏浔眼前一亮：“脱身的机会来了！”
他的手垂到马鬃侧下的马颈上，趁宁王府侍卫都瞪向满怀敌意的大宁卫军时，突然拔出刀柄狠狠刺了一下，他身上的佩刀是被人扼断了的，前边断碴很短，但是很锋利，健马吃痛，嘶叫一声便向前冲去，夏浔赶紧还刀柄入鞘，在马上做出惊慌模样，失声叫道：“马惊了，马惊了，快闪开！”
说着，马已冲出队伍，撞向大宁卫军小旗徐姜，徐姜又惊又怒，只道他们是故意挑衅，身子不退一步，昂然喝道：“大胆，宁王府就可以视我大宁卫军如无物么？”
夏浔那马是自近处冲出来，速度并不快，眼见不能强行冲出去，把心一横，便要把事闹大，他一俯身，抬手就是一巴掌，一个响亮干脆的耳光扇在倒霉的徐小旗脸上，怒骂道：“混账东西，知道我们是宁王府的人，还敢棍儿似的立在这里，谁给你的胆子！”
一个宁王府的亲兵也敢这般狂妄了，好歹老子是个小旗，管着十几个人呐，你只不过是一区区校尉，也太嚣张了！徐姜悲愤交加，只气得浑身发抖，血气上涌，也顾不得对面还有宁王妃了，呛啷一声就拔出了佩刀，血贯瞳仁地吼道：“兄弟们～～～”
夏浔心中暗喜：“闹吧，闹吧，闹大发一点儿，老子就有机会脱身了。”
一丝奸计得逞的诡笑刚刚从他嘴角逸散开来，便从天上落下一个圈圈，非常准确地套在他的身上，夏浔只觉双臂一紧，整个人就腾云驾雾地被拖离了马背，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本王妃还没有说话，几时轮到你来作威作福了，不懂规矩！”
沙宁慢条斯理地说着，一双素手中，正攥着一条套马索，细细黑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织就。
“目无尊上，按王府的规矩，打他五棍。曾二！”
“属下在！”
曾二一偏腿便跃下地去，他可没带军棍，大步走到旁边的大宁卫军士兵面前，劈手夺过一杆大枪，倒转枪头充作军棍，抡圆了“啪”地一声落在夏浔屁股上，旁边早跳下几名骑士，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夏浔，他可不敢再玩花样了，只得忍着疼受着。
一杆大枪被曾二舞得风车一般，“啪啪啪”五记军棍打罢，夏浔整个屁股都麻木的没了知觉，被人提起来重新扔回马背，屁股一挨马鞍，这才痛呼一声。
沙宁把套马索慢条斯理地缠回手上，悠悠说道：“大宁卫的兵不懂规矩，我们宁王府的人可不能跟着他们学，以后再有擅作主张，惹事生非的，本王妃一概不会放过！”
说着妙目一横徐小旗，冷冷地道：“搬开鹿角，本王妃要出城狩猎。”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徐小旗也不知道是该喜该怒，眼见这位王妃妙目含嗔，马上就要发作，好歹她的人已经挨了打，也算是找回了颜面，便赌气似的一挥手，吼道：“搬开鹿角！”
沙宁淡淡一笑，提马向前驰去。
“夏浔，你最好本分一些，下一回，可不只是五军棍那么简单了。”
沙宁淡淡地威胁，她挺直背项坐在马上，蜂腰长腿，刚劲有力，跨鞍打浪的动作随着战马起伏极其的柔软协调，充满一种优美的动感。
夏浔呲牙咧嘴地坐在马上道：“在下只是……马术不精……”
沙宁回过头来，向他启齿一笑：“再多挨几棍子，相信你的马术就会好起来了。”
夏浔干笑两声，道：“王妃这是要带在下去哪里？”
沙宁马鞭前指，说道：“从此下去，离城三十里，有一处山坳，我常在那边狩猎，僻有小屋数间，这几天，你就住在那里！”
※※※
“报！殿下，南将吴高、耿献、杨文率领大军攻打永平，永平守军伤亡惨重，不敌退却！”
燕王与同样一身戎装的徐妃正巡视北平城头，城上城下，到处一片忙碌景象。北平曾是蒙元帝都，本来就是城高墙厚，其险尤胜朱元璋苦心经营的南京城，此刻在燕王的打造下，更是固若金汤。
“永平失守？”
朱棣闻言脸上变色，回首对徐妃道：“夫人，永平失守，李九江的大军可以从容不迫直趋北平了，而辽东兵马更可以挥军南下，旦夕可至，李九江用兵，也算颇有章法。俺本想把这北平城打造成铜墙铁壁，再跳到外围，与南军纠缠，看起来，俺得马上就走了，永平必须夺回来，否则敌军南下北上畅通无阻，咱们却要腹背受敌了。”
朱棣已把他与夏浔计议的战略告诉了手下众将和道衍和尚，随行于侧的众将领都知道燕王本就要率军离开北平，因此并无异议，只是对燕王率军攻永平，众将各有想法，朱能忍不住问道：“殿下，吴高、耿献、杨文三路大军合攻永平，现已占据了永平城，若要攻之，恐非一日之功，如果李景隆此乃一计，有意诱使殿下前去，拖住殿下，再使轻骑精兵断殿下后路，将殿下困顿于绝境，那该如何是好？末将愿请缨出战，率一路兵马，夺回永平。殿下还是依着前议，跳出李景隆的包围圈，在外围做战，更加妥当。”
朱棣摇摇头道：“不然，本王亲率大军，集中主力，全力攻打永平，这就是集中优势兵力了，若再分兵，你纵然打得下永平，一则旷日持久，二则伤亡惨重；李九江现在还在德州摆威风，如果本王集中全力攻打永平，他或可来得及派一支骑兵赶来支援，却是来不及对本王形成包围的，他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攻打北平，攻本王必救，迫本王回师决战，那就正遂了本王的主意。”
“再者……”
朱棣站住脚步，扶着碟墙，出神地看着城下络绎于途的搬运擂石、滚木、拓宽开掘护城河的士兵、百姓，看了半晌，回头向王妃、道衍和众将微微一笑，说道：“杨旭已经出关，能否求来强援，现在尚未可知。前有耿炳文十三万大军，俺那十七弟按兵不动，今有李九江五十万大军，他就肯痛快地参战了？俺不信！所以俺要打永平，不但要打，还要打得威风八面！”
徐妃和张玉疑惑地道：“殿下之意是……”
一旁道衍和尚却已含笑点头，他这和尚于人心人性远比普通人看得透彻，燕王这话一出口，他就晓得燕王用意了，不禁赞成地点起头来，如世尊拈花，微笑示众。
朱棣欣然道：“大师明白俺的心意了？”
道衍双手合什，念一声佛号，说道：“纵有苏秦张仪之才，若无秦国之强大威压，苏秦何以能说服六国合纵，令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之久？若无秦国之强大威压，张仪何以能连横诸国，让六国貌合神离，最终都成了秦国的阶下之囚？什么得道者多助，呵呵！若你全无实力，纵然一身都是道理，谁来助你？助，终究是助，自力不济，旁人如何相助？”
朱棣微笑道：“不错，李九江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闻者莫不忐忑，如今永平既落入他们的手中，本王不但要把永平夺回来，还要打得他们丢盔卸甲，这不只是给李九江一个下马威，也是给正在关外的杨旭增加一份说服十七弟的力量，所以，本王才要亲自去永平！”
这厮竟懂得弱国无外交的道理，夏浔投了这么一个大老板，可算是他的福气。
朱棣看看徐妃，又看看道衍，微微拱起双手，沉声说道：“俺马上就要亲率大军赶往永平，夫人、大师，北平，俺就托付给你们了！”

第302章 各留后手
都督耿瓛是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炳文生有三子，长子耿璇，娶的是朱标的女儿，是朱允炆的亲姐夫，现在正在京里当驸马；三子耿瑄，是个五品的京官，官职不算太高，却也是个肥缺；耿瓛是他的二儿子，也是唯一一个继承了父业，身在军伍的。
耿瓛先于耿炳文一步，早在年初朱允炆欲对燕王下手的时候，就被派到山海关，统兵三万，钳制燕王手足了。不过这一次李景隆取代其父任讨逆大将军后，又给他空降了一个上司：江阴侯吴高。吴高是侯爷，不管是军职还是爵位都远在其上，耿瓛只得将帅位拱手相让，做了副帅。
李景隆的将令到达之后，耿瓛摩拳擦掌，在三位将军之中斗志最为高昂。他老爹是败在朱棣手中才被削去讨逆大将军之职的，耿瓛很想替父亲报这一箭之仇。一俟得到将令，他立即点起本部人马，与江阴侯吴高、辽东总兵杨文一起星夜兼程，扑向永平城。
三位将军合兵一处后总兵力逾六万，一座小小的永平城驻扎的燕军不过数千人，自然不在话下，三位将军调动大军昼夜攻城，第二天黎明便把永平城攻了下来，燕王的败兵逃向北平，三位将军则进驻永平，一面安排防务，一面把捷报呈送德州李景隆的大营。
谁料战报刚刚送出去，追着燕王的败兵往北平去的探马便飞骑来报，燕王大军正向永平方向飞驰而来。吴高大吃一惊，对耿瓛和杨文道：“燕逆反应好生迅捷，败兵刚刚逃回去，他的援军便出发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探马又来禀报：“报，大将军，燕王援军正星夜兼程赶来永平，估计他的兵力约有五万。”
耿瓛吃惊地道：“怎么可能？燕逆怎么可能出动五万大军？曹国公正秣马厉兵，准备攻打北平城，燕王派出这么多军队，是不打算坚守北平了么？”
杨文奇道：“怎会如此，若是燕王弃城游战，那倒好了，失去了根基之地，他燕王怎么还算是燕王？军心士气必然涣散，五万大军？这几乎是燕王当下能够调动出战的极限了，不可能！其中一定有诈，说不定是燕王虚张声势，故布疑阵，多张旗鼓，多立饭灶，故意惑我耳目，再探！”
探马刚刚离去，第三道探马又到了，这一次不但仍然坚称燕军至少有五万之众，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统兵大将就是燕王朱棣本人。
吴高、耿瓛、杨文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杨文才莫名其妙地道：“岂有此理，曹国公数十万大军压境，北平岌岌可危，燕王置之不理，倾巢出去来夺永平做什么？难道这永平比北平还要重要？燕王用兵，当真是神鬼莫测，简直毫无道理可讲！”
江阴侯吴高面色凝重地道：“不管如何，恐怕消息不会假了，永平城低池浅，不宜固守，数万大军坚守城内，反而摆布不开，若是出城做战，燕王亲挥大军而来，士气高昂，兵力上面又不比咱们稍逊，两位将军当谨慎以待了。”
耿瓛冷笑道：“侯爷、杨总兵大人，你们还没看明白么，燕王这是以强凌弱、各个击破之计呀，他的手段和当初对付家父如出一辙，他是想解决了咱们这一路兵马，解除后顾之忧，再全力对付曹国公，同时也是藉由咱们之败，打击曹国公的军心。依我之见，咱们能成功挫伤他的锐气，便是大胜了，咱们六万大军挤在一座小小的永平城里，根本摆布不开，燕王兵力既然还稍逊于我等，不如我等在城外列阵，背城一战。”
吴高不以为然：“永平城小墙矮，六万大军的确摆布不开，不过背城一战，先声夺人，确也太过莽撞了。杨将军，你立即率领本部人马在北城外扎营，多挖战壕、多布荆棘，你的本部人马来自辽东，俱是骑兵，燕王来者不善，一旦咱们守不住，就要靠你本部人马打前锋，退回山海关了。”
耿瓛不服气地道：“侯爷，咱们的人马比之燕王，至少还要多上一些，何况又是以逸待劳，未交战而先虑败，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吴高年老成精，心怀气度不是年轻人可比的，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气恼，说道：“未虑胜而先虑败，这才是为将之道。何况，燕王此来，分明是想瓮中捉鳖，全歼我永平守军，以达先声夺人之效。前番，燕王以三万兵，大败令尊十三万大军，可见燕军战力不可小觑，本侯这般小心，也是无奈之举。
须知燕王狗急跳墙，我们却不需要负隅顽抗，如果真的抵敌不得时，只要咱们成功地把人马突出重围，退守山海关，那就是插在燕王腹背处的一根刺，总要叫他坐卧不安的，这也就达到了咱们的目的。耿都督，你的兵马……”
吴高把他父亲抬出来，不阴不阳地刺了他一下，耿瓛不觉大怒，不等吴高说完，便冷笑道：“末将兵马，自然列阵与东城城外，燕王五万兵马，大半都是降兵，能有多少战力？上一次被他侥幸获胜，全是使奸行计，这一遭我倒要看他还有什么伎俩！”
说罢也不待吴高说话，扭头就走出去了，把个吴高气得吹胡子瞪眼，奈何他是空降来的主帅，还真奈何不得耿瓛这个实打实的总督，只得捏着鼻子忍了这口恶气，自去安排本部兵马守城。
※※※
宁王妃沙宁所谓的三间小屋，当真只是三间小屋，中间是膳堂，左边是沐浴房，右边是卧房，卧房中按着草原部落的习惯，铺着地垫，矮几高帷，仿佛是在帐篷里边，在外边，房屋四角都驻有帐篷，那是侍卫的住处。只有一处小屋，一间卧室，显见这小屋就是沙宁的住处了。
夏浔笑道：“原来这是本是娘娘寝居之处，在下能住在这里，真是荣幸之至。”
沙宁一双大眼狠狠地瞪着他，说道：“我现在虽不会杀你，但你再敢如此油嘴滑舌，信不信我敢割了你的舌头？”
夏浔微笑着说道：“娘娘，您的眼睛不瞪就已经很大了。”
“哼！”
沙宁气得牙根痒痒，拂袖回首道：“看紧了他，如果他敢逃走，格杀勿论！”
曾二高声答应一下，冷冷地瞪了夏浔一眼，把他那装样子的佩刀以及弓箭都取了下来，夏浔负手在房中逡巡了一圈，见沙宁还站在房中，冷冷地盯着他的举动，便笑吟吟地对她道：“娘娘，这里眼下就是在下的住处了，娘娘既不回城，莫非要留在这儿做客么？”
沙宁冷哼一声，出门上了战马，却不马上回城，而是策马向山中驰去，只有三个亲兵随她同行，其他人都留了下来，显见是夏浔的看守了。
夏浔负着双手屋前屋后地转悠了两圈，再想往外走，却被瞪着一双牛眼的曾二给拦了下来，夏浔很好脾气地停住脚步，在草地上随意地坐下，晒着暖洋洋的阳光，对曾二笑道：“曾二哥，看样子，你不是汉人呐？”
曾二把鞍鞯从马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一边抚着马鬃，一边说道：“不错，还算你有点眼力，我是朵颜卫的人，小姐嫁给王爷，我们这些亲随才随小姐一起到的王府。”
夏浔道：“哦，那就难怪了，原来是娘娘的心腹，我听说，泰宁、福余、朵颜三卫之中，朵颜卫的部落实力最弱，贵部首领把妹子嫁给宁王殿下做侧妃，也有借助宁王之力扶助朵颜卫的意思，是这样么？”
曾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瞪着夏浔，脸红脖子粗地骂道：“放屁！福余卫、泰宁卫，只是族人比我们朵颜卫多一些，牛马比我们多一些，往日争夺草场水源，偶尔冲突，我朵颜卫的勇士可也没有输过，怎么就弱于他们了？小姐嫁予王爷，那是因为王爷喜欢她，我们首领与王爷是最要好的朋友……”
“原来福余、泰宁、朵颜三卫之间也常起冲突，果然，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呀。”夏浔双眼一亮，又道：“这样么？那么……刘家口守将刘奎是怎么回事？”
曾二脸色一僵，这才冷冷地答道：“刘奎本是我家小姐自幼的玩伴，原来就生活在我们部落当中，只是……他是一介平民，平民是不可以迎娶贵族的，小姐虽喜欢他，也不能违反规矩嫁给他。姓夏的，你最好看紧你的舌头，不要胡说八道，否则的话，恐怕你的脑袋要连着你的舌头一齐丢掉了。”
曾二一边说着，一边牵马走开，去饮马喂食了。
夏浔笑笑，将军帽往脸上一盖，枕着双臂在草地上躺下来，心里盘算：“沙宁这个女人，和宁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再加上这么泼辣的个性，想用她的私隐威胁她，叫她做有损宁王利益的事，恐怕她是不肯了。
宁王鼠目寸光，对朝廷和他那个好侄子仍旧抱着一线侥幸的希望，不到生死绝境他是下不了决心的，想裹挟他起兵，更加的很难。幸好……幸好哥哥我还留了一手，没有完全寄望于这个剽悍的女人和那个优柔的宁王，我这算不算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呢？”
曾二饮了马回来，见夏浔翘着二郎腿，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囚徒处境，正在很快乐地哼着歌子：“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
曾二啐了一口，笑骂道：“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燕王怎么派来这么个玩意儿……”

第303章 一封信无心插柳
李景隆得知燕王亲自率领大军救援永平，不禁大喜若狂，仰天大笑道：“燕逆利令智昏也，居然倾巢出动去救永平，难道他不知道北平才是他的根基之地吗？哈哈哈……”
都督瞿能也是喜形于色，连忙出班，抱拳施礼道：“国公，燕王全师赴援永平，这个机会万分难得啊，末将以为，国公应当马上派一路人马围困北平，堵住燕王回师之路，再亲领大军赶赴永平，如果能把燕王困在永平，一战告捷，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可令燕王领一群残兵如孤魂野鬼一般游弋于外，有家难回。”
李景隆变色道：“荒唐，北平乃燕王必救之所在，分兵何如合围呀？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我军如今正好十倍于敌，理当围攻北平，怕那燕逆不回援么？到时自能整治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瞿都督哭笑不得，无奈地解释道：“国公，我军五十万之众，纵然分兵，又怎会弱了我军的战力呢？哪怕千分一半兵，也各扔二十五万之众啊，国公莫忘了永平那里还有山海关的六万大军，这样一来，咱们分兵二十五万去围北平，北平城中守军如今不过万人，二十五倍于敌，足矣。
至于永平那边，国公挥师二十五万，与永平的六万大军里应外合，共计三十一万之众，还怕不能击垮燕王区区五万之众吗？纵然被他逃出去，也正如国公所言，北平是他必救之地，那时咱们再挥师北平，还怕这丧家之犬避不交锋吗？”
“不成不成不成……”
李景隆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得意洋洋地笑道：“燕王倾巢而救永平，恐怕正是想诱我分兵呢，嘿！他这是想分而击之呀，本国公岂能中了他的奸计，用兵之道，正是要敌人莫测高深，方才高明，本国公岂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呢？”
都督李文听着这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本家兄弟说得不像人话，忍不住站出来道：“北平，我所欲也，燕王，亦我所欲也。燕王在，北平才有存在的价值，若燕王战死，北平唾手可得，朝廷讨逆，讨的是燕王，而不是北平那一座永远也跑不掉的城池，难得燕王全师而出，如此良机，咱们怎么能错过呢？”
李景隆哈哈大笑，指着他道：“李都督，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依你所言，那本国公也可以说，北平，我所欲也，燕王，亦我所欲也。北平在，燕王方是燕王，失去北平，燕王不过一流寇耳，何足道哉？若北平在手，燕王自然是唾手可得了。”
都督陈辉站出来道：“国公，末将以为……”
李景隆把帅案一拍，振声道：“统统不要以为了，分兵分兵，耿炳文分兵了，结果如何？雄县先失、再丢莫州，然后就是满盘皆输，龟缩真定城中待援，难道本国公要步长兴侯后尘么？尔等休得再要聒噪，耿炳文之败，就在于分兵，以致被燕王趁虚而入，各个击破。本帅心意已决，立即出兵，兵困北平城，再有进言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众都督听了唯唯不敢再言，李景隆意气风发，立即号令各路大军向北平进发，五十万大军，光是指挥调度，一营营的开拔出去，就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大军浩浩荡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离开德州大营，直扑北平府而去。
永定河上芦沟桥，一百四十根望柱，六百二十七只形色各异的石狮，静静地注视着朝廷大军络绎不绝地沿着这条初建于金章宗年间的石桥。
李景隆策马桥头，挥鞭遥指北平城，得意洋洋地笑道：“哈哈，此河宽有两百丈，若燕军毁了这座桥，或者利用桥上兵马摆布不开的长处死守于此，本国公岂能轻易挥师北平城下，可见燕军将帅毫无见识！这是我军必胜之吉兆啊！”
瞿能、李文、陈辉等几位都督听了只能相视苦笑，不过他们也只是觉得依照这位国公的调遣，会凭白地延长了剿灭燕逆的时间，胜败那是勿庸质疑的，胜利的天平是没有一点倒向燕王一方的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他们就像一九四一年进攻莫斯科的德国军队，三军上下一致乐观地认为，严冬来临之前，他们一定可以结束这场战争。胜利一定属于他们，只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儿……
※※※
永平城头，血迹斑斑的城楼上，飘扬着燕字大旗。这座城池，重又回到了燕王手中，不过守城官兵并不多，只有一些伤兵和老兵，留下来只是打扫战场罢了，燕王发挥了他一贯的作战作风：打蛇要打死，送佛送到西，追在江阴侯吴高的屁股后面杀向山海关去了。
吴高守永平只守了一天半，虽然是几乎同样多的兵力，他们还占了地利，又是以逸待劳，不过燕军知道败就是死，唯有死中求活，所以十分决烈。朝廷大军却没有这样的觉悟。这六万大军有的来自辽东、有的来自山海关、有的来自江南。
中下级军官和士卒们，要么同情燕王、要么崇拜燕王，要么对朝廷抑武扬文心怀不满，要么是觉得曹国公手中还有五十万大军，他们用不着在这里和末路穷途的燕王朱棣死磕，总之，没有一个怀有死战的决心。
而高级将领呢？江阴侯吴高决心要守城，拖住燕王给曹国公带兵赴援制造机会；辽东总兵杨文在城北修筑工事，集结战马，时刻做好冲击敌营，突破缺口，杀回山海关的准备；都督耿瓛呢，则一门心思要为他老子耿炳文找回场子，独自列阵于东城，摩拳擦掌地要跟燕王拼个你死我活。
高级将领如此、中下级军官和士兵们如此，这仗还怎么打？以略多于燕王的兵力打防御战，这支大军竟只坚守了一天半，这还是因为耿瓛部的三万南军誓死抵挡燕王铁骑产生的效果，耿瓛的阵营一被突破，就仿佛无形的瘟疫病毒传播开来，整个守军阵线不约而同地开始崩溃，就像春风吹拂下的雪山，冰雪消融，一败涂地。
幸好吴高性情稳重，事先把杨文安排在了北城，虽说这也是促成了朝廷大军失败的一个因素，但是以他们的军心士气，如果当初一味的死守或者一味的死磕，恐怕真就遂了燕王朱棣的心愿，被人包了饺子，成为史上罕见的寡兵包围众兵并全歼之的杰出战例。
如今虽然兵败，他们至少保住了一半的兵力，江阴侯吴高与辽东总兵杨文率铁骑一路逃向山海关，燕王朱棣因为想吃掉这股强大的骑兵，在后边穷追不舍，都督耿瓛这才占了便宜，得以逃出生天，领着他一手带出来的一群残兵败将凄凄惶惶逃向德州，半路上听说曹国公李景隆已奔赴北平，忙又调转马头，冤烘烘地赶去北平诉苦去了。
吴高和杨文一路急逃，丢下粮草辎重无数，连乐器帐篷、带出来准备御寒却因时令未到还未换上的棉军服全都成了燕王的给养，如果李景隆真的派一路兵马来永平，燕王纵然能抢在他们前边打一场胜仗，也是来不及把这些雪中送炭般的给养从容弄走的，可惜李景隆没有这么做。
于是，他就成了燕王朱棣的运输大队长。
朱棣一直追到山海关下，面对这座雄关，却是无法再进一步了，山海关雄峙天下，岂是容易攻破的，此刻李景隆已兵困北平城，他还得及时回师，对围城的南军实施骚扰战略，把他们拖在北平城下，一直拖到严冬降临，必须得马上挥师了。
可是山海关两员大将，杨文有勇而无谋，吴高此人虽有阵前怯战的毛病，却是行事慎密，善于捕捉战机，两人各有所长，互补不足，倒是一对良配。一旦回师，急欲将功赎罪的吴高会不会出兵来拖他后腿，实施反骚扰？
朱棣犹豫不决，难相取舍，最终还是因为心悬北平安危，被迫决定放弃山海关。临行之际，朱棣修书一封，遣一小校送到山海关。吴高不知道燕王是何用意，命人用竹筐把那小校提上城来，取出书信一看，不由啼笑皆非。
原来信中朱棣好像只打了这一场胜仗就注定了必定完胜似的，先是得意洋洋地吹嘘了一番他自己的赫赫武功，然后就对吴高大加赞誉，赞他有勇有谋，有大将风范，对他如何的赏识，最后又谈起吴高的女儿、女婿，对自己的兄弟湘王和弟媳吴氏自焚惨死深表痛惜和愤怒，接着便是要招他为己所用云云。
吴高大怒，撕了书信，将那小校轰出了山海关，朱棣竟不再战，拔营直奔北平去了。杨文见状心生疑窦，忙将燕王招降经过秘密写下，遣人送抵京师去了。
“离间计！”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离间计，谁会相信这样愚蠢的计策？
朱棣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只是想恶心恶心吴高，让吴高把时间和精力消耗在向朝廷解说上面，免得来找他的麻烦；吴高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此事只在叙述永平之败的战报中提了一笔，就呈送京师了。
但是很显然，他们都高估了某些人的智商。
半个多月后，吴高已整顿了兵马、备妥了粮饷，重新筹措齐了冬衣。虽说此刻兵马比上一次出征少了，但是经过上次一场惨败，辽东士卒的凶悍士气已被充分调动起来，少了耿瓛那个总跟他唱反调的都督，全军上下号令统一，纪律森严，战斗风貌也是焕然一新。
吴高信心十足，吴字大旗在已带着凛冽寒意的北风下猎猎飘扬，江阴侯誓师三军，正准备再度出兵去抄燕王后路，朱允炆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急如星火地送到了山海关：山海关兵马尽付于辽东总兵杨文辖制，削吴高侯爵之位，夺其军职，流配广西。
燕王一封信，轻而易举地便折了朝廷一员大将。

第304章 一封信有意栽花
黄昏时分，眼看就该到了关闭城门的时间了，地平线上突然又出现了几辆车子。
徐小旗手搭凉蓬向远处望去，从那车的轮廊来看，应该是勒勒车。勒勒车是草原牧族的主要交通工具，主要用在整个部落在草原上迁徙、寻找新的水源和草场的时候，当然，平时也会用来载运货物，这种车子经常出现在大宁城，并不稀罕。
这种车子以蛮牛拉车，速度不是很快，但是蛮牛力气大，拉得东西多，而且有长劲儿，这是马匹比不了的优点。桦木做的车子结结实实，禁得起长途的颠簸，上边还可以随时搭起棚子来遮阳避雨。每到部落转场的时候，这种车子就会头尾相接，在草原上连绵前进，好像一列长长的火车。
现在，那五六辆车子就是头尾相连，排成一排的，车子拐到了大宁城前的官道上之后，变成了一条线，的确是奔着大宁城来的，徐姜便摆摆手，制止了手下关闭城门的动作。这支队伍一看就是来自草原部落，只是不知是隶属于泰宁、福余还是朵颜卫的部落。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桀傲不驯，性情暴躁，大宁城里因为口角或者醉酒经常打架斗殴的，十有八九都是他们。如今他们明明已经到了城门下，你要是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等，一定要关闭城门的话，难保他们不会在城下起刺闹事，大宁卫的将士，轻易也是不愿意和这些土生土长的本地牧民发生冲突的。
车子驶到了城门下，顺着风，老远就飘过来一阵腥膻味儿，车子上摞得高高的，都是羊皮、牛皮，一张张毛皮硬邦邦的，皮子的一面还有黑的、红的血丝，毛皮的另一面也很肮脏，毛发上满时血污和泥土，好在这时节已经很冷了，颠簸之间不会再有夏日时候那些嗡嗡起落的苍蝇。这是些未经处理过的毛皮，值不了几个钱。
他们的手工艺技术很差，只能以很低廉的价格将这些羊皮牛皮卖给大宁城的皮货商人，大宁城中的汉人能工巧匠们再进行清洗硝制深加工，把它们裁制成柔滑美丽的皮袍、皮毯、毡褥之后，转卖进中原，价格就可以翻上十几倍甚至二十几倍了。从古到今一直就是这样，源头的生产者所获得的收益，是远远比不上中间生产者的。
徐姜很喜欢吃牛羊肉，却很讨厌这种腥膻发臭的味道，他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一副君子远疱厨的模样，指挥着不情不愿的小兵上前检查，收取入城税。来人是福余卫的，他们没有路引，这些部落民行踪不定，管理也松散，不可能像关内居民一样怀里揣个户口本本，做绵羊一样的顺民，但是他们的车子上插着福余卫的旗子呢。
检查很快，一车车肮脏腥膻的毛皮，其实是一目了然的，也没甚么好查的，很快他们便被放行进城，徐姜迫不及待地指挥部下把鹿角拒马搬进城门洞，合拢了沉重的城门。城门内的街道上，几个游弋的“百姓”注意到了这支车队，同时注意到了坐在一辆车尾的那个大汉。
一袭破旧的皮袍，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臃肿不堪的腰间挂着一把解牛刀，用牛皮绳儿系在腰间，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牧民打扮，但是他的模样……
虽然牧民很多都是这种油油亮亮、黑黑红红的胖脸蛋子，一部虬结如戟的大胡子，但是此人稍稍有些不同，他很像一个人，一个叫做塞哈智的人。沙宁派在城中的人已经反复看过了他的画像，牢牢地记住了他的模样，他很快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塞哈智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东西，眯着眼向远处望去，再往前走，就要经过大宁卫衙门了，怎么想个法子，不着痕迹地把那东西“遗落”到大宁卫士兵的手中才好。
塞哈智是个士兵，自从当了兵，他敢打敢冲，悍不畏死，看起来粗鲁，其实粗中有细，自有草原汉子的精明，所以才被燕王一步步提拔为心腹侍卫。但是本质上，他对敌人，仍旧是一把钢刀、一腔热血，一直是用武力来解决问题的。
可是杨旭大人却告诉他，匹夫之勇其实算不了什么，一个人一定要有头脑，有力气有肌肉的人，总是要归有脑子的人管着的，塞哈智觉得很有道理，他认为摔跤打架的话，殿下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但他能做得来的事，殿下也做得来，殿下做得来的事，他就做不来。
所以他很老实地听从了杨旭大人的吩咐，硬是发动他那生锈的脑筋，把大人告诉他的一番话牢牢地记了下来，然后趁夜翻出了那并不算高的大宁城墙，费了很大的劲儿，找到几个会写蒙古文的牧民，按照大人的吩咐花钱请他们分别按照他的口述写下了一段文字，然后又找到一个不懂得蒙古文的汉人读书人，请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誊抄成一封完整的书信。
他不识字，但他对着羊皮上的文字，逐字逐句地对照了整封书信，确保一字不差。他虽然笨些，可是他做事够认真，而且够耐心，最后，他在往大宁城来的必经之路上，等到了一队货车，并且用一袋子好酒，和他们交上了好朋友，搭着他们的车子回到了大宁城。
“乌恩奇兄弟，你们先去客栈投宿吧，我去打点好酒，一会儿去找你们。”
看到一家小酒店的时候，塞哈智终于想到了办法，那几个福余卫的牧人听了笑逐颜开，同他热情地打声招呼，便赶着车子先走开了，而塞哈智则走向那家小酒店，他打算打上一袋子酒，再在酒馆里喝出一身酒气，佯装酒醉路过大宁卫指挥使衙门，然后“失手遗落”他精心炮制的那封书信。
塞哈智很开心，他觉得“与马同眠的人身上一定会长跳蚤”这句谚语真的是太有道理了（类似汉语中的近朱者赤），你看，他跟杨旭大人只不过在一起才这么几天，他就学会了动脑筋。这可是动脑筋呐，比动刀子砍人要难多了，他相信继续这么下去，他会变得越来越聪明。
可惜塞哈智偶然一现的智慧火花并没有得到完美的实现，当他买了一袋子酒，喝了三大碗酒，又故意洒了自己一身酒，一身酒气地离开酒馆，醉态可掬地想要跑去大宁卫指挥衙门口儿惹事生非的时候，几个扮作牧民的沙宁的侍卫堵住了他。
一番拳打脚踢，紧接着大家就拔出了刀子。
大宁城没有知府，在这座塞外城池里，大宁卫指挥衙门就负责着本地军政法司各个方面，一见有人动刀斗殴，立即有一队官兵向这里跑过来，那几个沙宁侍卫没想到这个塞哈智如此棘手，竟然拿他不下，眼见官兵跑来，只得一轰而散。
塞哈智呆了呆，忽然想到这样丢下信也不错，所以赶紧把信丢在地上，也收起刀子逃之夭夭了。
官兵本来就是有意放慢了脚步的，他们知道这些牧民喝醉了酒打架斗殴当街动刀乃是常事，轰散了也就了事，真把他们抓起来，很难像关内的百姓一样予以处理的，弄不好你抓起一个人来，就会跑来一族的人围着衙门口闹事，见把他们轰散了，那带队的小旗官见好就收，威风凛凛地站住，要鸣金收兵了。
然后……他就看到地上有一封信，信皮上的字是蒙古文的。蒙古牧民很少有识字的，也很少有写信的，他们宁可骑上马，跑上三天三夜的路，赶去对他想要见的人说上一句话，用信交流的，一定是蒙古贵族，所以他很稀罕地捡了起来。
※※※
“四哥在永平又打了大胜仗，江阴侯吴高、辽东总兵杨文败退山海关，都督耿瓛领残兵败将投奔曹国公去了？”
朱权听沙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脸色十分奇特，似惊、似喜，又似带着些羡慕和嫉妒。
沙宁轻轻颔首，强调道：“仅仅一天半，燕王统兵五万，马不停蹄地赶到永平城下，仅仅一天半的工夫，江阴侯六万大军土崩瓦解，若不是逃得快，就要被燕王全歼了。”
朱权在椅后缓缓坐了下来：“还有李景隆，还有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胜负……尚未可知。”
沙宁嫣然道：“殿下现在说胜负尚未可知了么？原本你可是认定了燕王必败的。”
朱权瞥了她一眼，轻轻叹道：“宁儿，本王行事不能不慎呐，但凡有所动作，那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四哥……我当然是希望他赢的，四哥再怎样也不会像我那薄情寡义的侄儿，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吧？我只想做个太平王爷而已。眼下，陈亨、刘真、朱鉴，把本王看得死死的，大宁城整个儿都成了他们的天下，除了这座燕王府，还有什么是属于咱们的，宁儿，孤不能妄动啊。”
沙宁也叹了口气，说道：“殿下，我当然明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难道我希望你悍然兴兵，走上有去无回的绝路？我只是不对朝廷抱太大希望罢了，如今燕王又打了胜仗，这倒的确是个好消息，希望……朝廷会因此松一松勒在咱们颈上的绳子……”
她刚说到这儿，白发苍苍的老管事就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急匆匆地道：“殿下，大事不好，大宁卫指挥朱鉴派兵包围了咱们王府！”
宁王朱权脸色大变，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惊道：“朱鉴围了孤的王府，所为何来？”

第305章 你要，还是不要？
白发苍苍的老管事道：“老奴出门问过朱大人派来的官兵，他们说城中混进了燕王的奸细，意图对殿下不利，因此派兵护住王府，还要老奴转告殿下，为殿下安危计，殿下最好不要再去城中走动，以防不测！”
“放屁！他敢软禁本王！”
朱权气得暴跳如雷，吼道：“去，把石撰叫来，让他去与大宁卫交涉，本王未曾犯了王法，又无朝廷旨意，他小小大宁卫，凭甚么软禁本王！”
老管事道：“长史大人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他正告诫府中上下，遵照大宁卫的嘱咐，好生待在王府里面，切勿与朝廷兵马发生冲突，致令殿下为难……”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朱权气得跳脚。
沙宁淡淡地道：“殿下，长史石撰本就是朝廷遣派来盯着殿下一举一动的，他岂会站在殿下一边？”
朱权一屁股坐了下去，茫然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难道本王错了，难道……江山糜烂一至于斯，皇上仍然不管不顾，非要致本王与死地不成？”
沙宁沉思片刻，说道：“殿下莫急，我去探探风声。”
她挥手摒退王府管事，对朱权道：“咱们当初重金收买耳目，不就是为了防着今天这一刻吗，待我先弄清朝廷意图再说。”
朱权担心地道：“你……出得去么？当此时刻，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朝廷瞩目，切莫雪上加霜，再多授予他们一条把柄。”
沙宁向他嫣然笑道：“殿下，我时常出城打猎，大宁城中谁不知道？王爷不好与之对峙，我一个妇道人家却不怕他，他们这些朝廷大员好意思与我为难么？再说，他不是还打着保护咱宁王府安危的幌子么，只要朝廷一日没定咱们的罪，他们又岂能真正限制咱们的自由，你放心好了！”
朱权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好，爱妃千万小心从事！”
不出所料，当沙宁一身猎装离开王府的时候，守在王府外的大宁卫官兵果然拦住了她，于是他们也再一次领教了这位泼辣王妃的厉害。大宁卫的兵困住王府，目的是看紧了宁王，绝对不能让宁王溜出去，但是在朝廷旨意下达之前，宁王府的人并不是犯人，他们又的确无权阻止王妃离开王府。
这就让底下人为难了，于是在又一番冲突之后，以前只是听说、今天还是头一回亲自领教沙宁厉害的那位大宁卫千户大人狼狈败退，给这个泼辣彪悍、根本不讲究王妃仪态的女人让开了道路。
沙宁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又被徐姜拦住了，这徐姜虽是一个小旗，却是大宁卫指挥朱鉴的表外甥，因此在军中一向地位超然，结果他却三番五次被沙宁折辱，对沙宁乃至整个宁王府当然没有好脸色。不过他说的倒是很客气：“娘娘，城中混进了燕王的奸细，卑职奉指挥大人命令，因为城中正在搜索奸党，四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他脸色不好，沙宁脸色更不好，沙宁是一身火气，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叱问道：“为何不许进出？”
徐姜摊摊双手，辩解道：“娘娘，这还用问么，自然是防止奸细逃走！”
沙宁一按马背，飘身落到地上，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徐姜眼冒金星，没等他醒过神来，衣领子就被沙宁一把揪住了：“徐小旗，本王妃问你，我宁王府可有通匪的罪名？”
“没，当然没有……”
徐姜涨红着脸去扳沙宁的手，沙宁俏眼一眯，冷冷又问：“那么，可有本王妃通匪的罪证？”
“没，也没有……”
“混账东西！那么你只管封你的城门，抓你的奸细，本王妃要出城狩猎，为何也要受到阻拦？”
沙宁越说越气，抬手又是一记耳光，徐姜眼前刚刚消失的星星再度闪烁起来，沙宁跃上马背，飞扬跋扈地喝道：“出城！我看谁敢拦我！”
徐姜脸上一边一座五指山，麾下兵丁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位可怜的受气包小旗官，然后默默地走去搬开拒马鹿角，沙宁带着十余骑快马轰然出城，徐小旗这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对左右属下悻悻然地道：“好男不与女斗，要不然……哼！哼哼……”
沙宁出了城门，策马驰出五六里地，方才勒缰伫马，慢慢张开掌心，在她掌心，正有一个纸团，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攥湿了，沙宁展开纸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骑士们都静静地侯立在周围，谁也不敢说话，荒原上只有从北方刮来的风，带着一片呜咽声掠过。
过了许久，沙宁才慢慢团起纸团，深深地揣入怀中，将蒙面纱巾掩起，对左右吩咐道：“胡乱猎几只山鸡野兔、花鼠狍子，午后即回王府！”
※※※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朱权看完纸条，痛心疾首地捶桌子：“本王应该答应四哥才是，现在只能坐以待毙了，只能坐以待毙了！悔不当初！”
沙宁劝道：“殿下，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朝廷旨意下来之前，咱们还有一搏之力。”
朱权绝望地道：“怎么搏？朱鉴已经锁城困府，本王寸步难行，他又密报陈亨刘真率军来援，如此情形，就算泰宁、福余、朵颜三卫肯出手相助，他们惯于马战，不擅攻城，等他们集结兵马，来到大宁城下，本王大势已去矣……”
纸条是徐姜写的，任谁也想不到，这位经常被燕王府的人斥骂殴打的小旗，就是被燕王府重金收买的耳目，不过他虽是朱鉴亲信，具体情形也不了解，他并不知道表舅得到了一封福余卫首领敖登格日勒写给宁王朱权的信，信中说已经与泰宁卫、朵颜卫首领商量妥当，只等朱权一声令下，便即倾族而来，发兵相助。
内容其实说的非常含糊，许多事情都说的没头没尾，似乎不是头一回通信了，也不是头一回计议一些事情，所以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有通信双方才能明白，也正因如此，却也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这封信落到朱鉴手里，找了懂蒙古文的人翻译过来，朱鉴自然大吃一惊。
奈何自从燕王造反之后，朝廷已经暂时停止了对其余诸藩进逼的步伐，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好打出城中出现燕王奸细的幌子，加强了全城的封锁和对宁王府的戒备，派人把消息急报正在松亭关驻守的都督陈亨和总兵刘真，请他们领兵过来镇住大宁城，与此同时，把这封信及译稿一同急报京师，请领圣旨。
朱鉴知道，这份物证一旦送抵京师，圣上必定下旨擒拿宁王回京，甚至有了燕王前车之鉴，将宁王就地正法也说不定，这样大事自然不可能藏在他一个人的心里，如果连心腹将校都不明真相，如何能把他的命令贯彻好？所以大略知道真相的将校还是有几个的。
徐姜便是其中之一，他正在表舅家里墨墨迹迹地发牢骚，说燕王府如何嚣张跋扈，害得他被手下人耻笑，朱鉴便向他透露了几句，叫他安心守好城门，防止奸细出入，用不了多久，宁王就再也嚣张不起来了，徐姜听了做出欢喜模样又追问了几句，因为怕朱鉴生疑，倒也不敢盘根究底，离开表舅家里，他便把掌握的消息写成纸条，等着机会报与宁王府。果然被他等到了，挨一耳光又算甚么，他从宁王府得到的好处，就算给他十辈子军饷都换不来。
沙宁看着朱权坐立不安的样子，脸上也阴晴不定，有些烦躁起来。蒙古三卫中，她的朵颜卫部落是势力最弱的，当初哥哥把她嫁与宁王，未尝没有借助宁王势力壮大部落的原因。宁王甲兵八万、战车六千，是不折不扣的塞外王，她嫁到宁王府一年，朵颜部落在宁王的帮助下和其他两大部落尽量的容让下便开始壮大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仅仅一年，一年后朱元璋驾崩，朱允炆继位，宁王自己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威风霸道的塞外王变成了整天闭门在家吟诗作赋的太平王爷，如今眼见着太平王爷也做不成了，如果宁王被斩、或者成了阶下囚、或者被流放，自己又何能幸免？
犹豫半晌，沙宁轻声提醒道：“殿下，咱们可以联系燕王，如今……只能与燕王站到一起，才有一线生机了。”
朱权摇摇头，绝望地道：“来不及啦，四哥现在带兵游弋于北平城外，行踪不定，咱们仓促之间到哪里去找他？再说，本王被困在大宁城里，纵然找到了他，我这笼中鸟儿怎么去投他？本王现在可用的，唯有三卫蒙古骑兵，他们擅野战，城池攻防非其所长，敌不过陈亨、刘真的大军的。不等四哥想办法救我，我那好侄儿逼我自尽的旨意就要到了！”
沙宁咬了咬牙，又轻声道：“殿下，生死存亡关头，无论如何，总要试试的。再说，我们不需要派人入关去寻燕王，燕王派来的信使，殿下还记得么？”
朱权双眼一亮，霍地站了起来，惊喜道：“怎么？他们……他们还没有走？”
沙宁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轻轻颔首道：“殿下眼下欲求助于燕王，燕王何尝不是一直想得到殿下的臂助呢，他们被殿下哄出王府，怎肯甘心就这么走了，妾身……留了一个心眼儿，一直派人盯着他们呢，他们不在大宁城里，我知道他们的所在，看样子，他们逡巡不去，是想越过殿下直接与三卫首领取得联系，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罢了。”
朱权大喜：“好，好极了，天不亡我！爱妃，速速与他们取得联系，孤王愿意答应他们的一切条件，愿意说服泰宁、福余、朵颜三卫出兵相助，只要四哥想办法救我出牢笼，朱权愿鼎力相助，随他靖难！”
沙宁脸上的神色有点复杂，只是骤经大悲大喜的朱权并没有察觉。
沙宁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明天，我再出城一趟！”
※※※
夏浔觉得自己最近有点胖了，住在山间小屋里，每天都有曾二等人猎来的野味，或烹或炙或烧烤，还别说，调制的口味非常美，夏浔什么地方也去不了，每天就是胡吃海塞，眼见着身上就开始长肉了。
“做人不可以如此颓废！”
夏浔暗暗立志，于是重新拾起了室内健身法，每天都要折腾出一身大汗。洗澡水是他自己烧的，小屋后面就有一条溪流，木柴也随处可拾，至于沐浴的木桶，应该是宁王妃专用的，管她呢，现在我才是这里的主人。夏浔哼着歌，洗着澡，悠闲自在。
在他最初的打算里，是先以言语说服宁王，如果宁王不为所动，就要使出“陷罪”这招杀手锏了，结果半路遇到了宁王妃那档子事，他才想加以利用，燕王那里独自应对着五十万大军呢，这援军自然是越快越好，想不到最后还是用上了自己本已准备的法子。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塞哈智那家伙能不能出色地完成任务，燕王的援军连着他的性命，可全都操在老哈手里了。正想着，门帘儿一掀，一阵寒风吹了进来，夏浔赶紧往水里一缩身子，嚷道：“喂喂，很冷的，我说曾二，你……”
一抬头，夏浔的声音戛然而止，站在面前的人竟然是王妃沙宁。
她的双眼亮得吓人，白皙的脸上带着一抹异样的红晕，微微喘息地道：“宁王殿下……答应擅助燕王了！”
夏浔立即醒悟到塞哈智成功了，他大喜道：“好呀！”哗啦一声，健硕的胸膛刚刚露出水面，喜极忘形的他便惊觉不妥，连忙又缩回水中。
“但是……”
沙宁咬了咬嘴唇，喉间咕哝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声音。
夏浔马上追问：“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我可以全权代表燕王！”
沙宁目中奇异的光芒更亮了：“条件无需先谈，我首先要确定……你……”
夏浔心领神会，马上竖起三指，郑重地道：“我保证，王妃的私隐之事，在下绝不会对任何人透露……”
沙宁缓缓地道：“命运，应该自己掌握，我从不相信由别人替我保守的秘密，除非，那也是你的秘密。”
夏浔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说话够有哲理的了，但是沙宁的话，他有点听不懂，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沙宁正在宽衣解带，绫裳绣裙，一一褪解，酥胸裎露，裸露的玉臂粉腿，温润如玉，嫩白如脂，还有那阴影下的倒三角区域，惊人的美丽、难言的诱惑，一股诡异情挑的旖旎味道弥漫开来……
夏浔两眼发直，他很艰难地移开目光，可是那两条修长结实而不失肉感的笔直大腿、那娇躯美丽的弧线和那饱满迷人的玉峰似乎仍在他的脑海中晃动，柔软的腰肢、翘起的臀部，那圆润娇嫩的臀，泛着酥油般润泽的光，目视便有一种丝一般光滑的感觉……
她很年轻、也很健美，身体的曲线温柔而流畅，眼角的余光所看到的女体，柔腴雪腻的如同秋日成熟的葡萄，饱满丰润，晶莹剔透，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成熟水灵的少妇风韵。夏浔艰涩地道：“王妃，用不着……用这样的手段来让在下为王妃保密吧。我说过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不管怎么说，王妃终究是宁王妃，在下是什么身份？如果说出王妃的事情，与在下并没有任何好处。”
“也许……”
沙宁大概也很紧张，声音有些沙哑，因此带上了一些磁性的诱惑力，她迈动长腿，向扭转了头的夏浔走近了两步：“但是，自由自在的骏马，脖子上不该套着一条缰绳，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勒紧它？如果，这粉身碎骨的后果，你和我一起承担，那么，你才会像为你自己保守秘密一样，牢牢地闭紧你的嘴巴！”
夏浔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不过那染晕的双颊、似嗔还怨的俏眼、梨形的嫩乳、水蛇般婀娜的腰肢、令人魂消的三角区，却已再度映入眼帘，给了他更强烈的冲击。她的肉体青春鲜活，光滑柔腻的肌肤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松弛，如斯妖艳……
年轻美丽的胴体本身已经是绝对的诱惑，何况她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那般尊贵的身份。
记得以前曾经看穿越小说，与同学闲聊，有男生发大宏愿，说：“如果我穿越，我要和商纣王抢妲己，和周幽王抢褒姒，和汉武帝抢卫子夫，和司马相如抢卓文君，和唐玄宗抢杨玉环，和杨凌抢折子渝，和朱厚照抢唐一仙……”
于是就有女生也发大宏愿：“如果我穿越，我就和妲己抢商纣王，和褒姒抢周幽王，和卫子夫抢汉武帝，和卓文君抢司马相如，和杨玉环抢唐玄宗，和折子渝抢杨凌，和唐一仙抢小照照……”
他们和她们，一定是最优秀的么？只不过是他们的尊贵，令他们更加叫人着迷罢了，而现在，就有一位尊贵的王妃赤裸裸地站在那儿，予取予取，换了是你，你要不要？
沙宁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饱满、赤裸的胸膛，然后轻轻地滑下去，她的脸上带着一抹自信的美丽，无比柔媚地道：“要么，你死，我再想办法与燕王取得联系；要么，把我的秘密，变成你的秘密，从此，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夏浔，我就在这里，你要，还是不要？”

第306章 理智与欲望
“砰！”
“哗啦！”
“轰！”
曾二率领一众侍卫站得远远的，遵照王妃的吩咐，未得传唤绝对不准踏进房间半步，但是听到种种古怪的声音不断从房间中传来，曾二再也忍不住了，生怕王妃有什么闪失，他一拔刀，便率先扑向房门。房门还是插着的，曾二推了一下没有推开，忍不住提心吊胆地唤道：“娘娘？”
里边没有回答，只听到“砰砰砰”的三声巨响，曾二大骇，抬腿一脚踹去，门栓被他踹得断开，带得门楣上方一阵尘土飘下，曾二定一定神，这才看见房中情形。
夏浔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正轻轻抿一口茶，仿佛坐在密林小亭中，听风入松，悠然自若。而王妃娘娘，娘娘的脸蛋红得就像一只正在下蛋的小母鸡，秀发也有些凌乱。她手中提着一条凳子，夏浔旁边那张桌子也不知受到多少次重击，此刻正摇晃着，缓缓地倒下，然后“哗啦”一声散成了一地碎片。
屋子里一片狼藉，壁上贴的画、桌上摆的瓶，除了夏浔坐着的那张凳子和手里捧着的茶杯，能砸的都被砸光子。里屋的门帘儿还挂着。一洼清水正从门下缓缓地流出来。曾二提着刀，吃惊地看看沙宁，再看看夏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沙宁把凳子放下，雍容优雅地坐下去，抬起兰花般柔美的手指，轻轻掠一下鬓边凌乱的发丝，对曾二吩咐道：“出去，把门掩上。拾些柴来，一会儿，把这幢房子给我烧了！”
“喔，啊？哦！”
沙宁说的云淡风轻，不带一丝火气，曾二却看见王妃高耸的双峰一起一伏，贲起时似乎能把她的衣裳撑破，常听人说肺都要气炸了，曾二如今才算是明白，这句比喻是如何的英明，他可不敢去触沙宁的霉头，忙不迭答应一声，把踢坏的房门轻轻掩上，向后边大眼瞪小眼的侍卫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拾柴禾去！”众侍卫登时作鸟兽散。
沙宁喷火的眸子睨向夏浔，夏浔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伸出小指，挑起杯中水面上一片茶叶，好像施圣水的神甫似的，往空中轻轻一弹，优雅地晃着脑袋吹一吹水面，又轻轻抿了一口。一股火气从沙宁心里腾地一下窜到了脑门顶上，她的双手跃跃欲试，很想跳起来，抄起屁股底下的凳子，狠狠地砸在夏浔脑袋上，把他的脑袋砸成烂西瓜。
想着烂西瓜的样子，沙宁的心情好过了一些，她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也直挺挺地坐着，目视前方，硬邦邦地道：“宁王殿下可以随燕王一同起兵。我们……可以得到福余、泰宁、朵颜三卫的帮助，此外，殿下有把握把他的三护卫兵马召回来。如果……能除去陈亨、刘真的话，殿下还有把握把大宁都司的八万铁骑，尽皆招至麾下！”
夏浔欣然道：“如此，我们实力倍增，此消彼长，朝廷方面更难取胜了。”
沙宁仍然目视前方，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两尺多远，全都是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前方，却与对方说着利害攸关的紧要大事，情形说不出的诡异。沙宁道：“然则，却有一样，需要你们先做到，否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娘娘请讲。”
沙宁长长地吸了口气，心境平静了一些：“殿下需要燕王先为殿下解围。朝廷……马上就要对殿下动手了，殿下现在被朱鉴困在大宁城里，很快，都督陈亨、总兵刘真还会带来更多的人马，把大宁城守得水泄不通。我朵颜、泰宁、福余三卫不擅城池攻守，三护卫的兵马现在也在刘真手中，即便能够调动他们，反迹一露，朱鉴也可以马上对殿下动手，因此，难以发挥作用。你才办法救出殿下么？殿下只有重获自由之身，才能发挥他的作用。”
夏浔听了，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娘希匹的，史书害人呐！说什么燕王单骑入宁王府，与宁王抱头痛哭，盘桓几日，宁王相送出城，燕王埋伏人马于城外，将宁王绑了，于是随宁王送行的家眷以及朵颜三卫、王府三护卫神马的尽皆俯首贴耳，投靠了燕王，守将朱鉴奋起反抗，战死……”
朵颜三卫有他们自己的牧场领地，怎么会出奇冒泡地出现在大宁，而且还齐刷刷地把兵都领来了？王府三护卫已被刘真带走，宁王哪里还有兵？连宁王自己都成了大宁卫指挥朱鉴严加看管的对象，燕王这个朝廷公示的叛逆一到，早该被朱鉴给咔嚓了，还会等燕王被宁王送出大宁城傻啦吧叽地跟出来送行，被燕王先下手为强么？宁王不想跟着燕王造反，会招待、留宿、接送所谓的燕逆？这种行径和造反了有什么区别？且他还带着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送他出城？
天方夜谭般的故事！编这段史书的人是傻子，拿我们读者当白痴，老子居然也就真的成了白痴，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此番赶来大宁，以为只要软硬兼施说服了宁王，就能轻松完成使命，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难题要我解决……
沙宁半晌不见他回答，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夏浔双眉紧蹙，沉思不语，不禁担心起来，说道：“怎么，你也没办法？总不能红口白牙的一顿说，就指着我们殿下投奔相助吧，若非我们也是处境艰难，会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么？”
夏浔道：“娘娘莫急，容我好好思量思量。”
夏浔站起身，背负双手，在一堆破破烂烂的家具中间踱起步来，沙宁的目光追着他走了一阵儿，叹口气道：“唉！殿下本来还想过生日的时候，聚集三卫首领，示威于朝廷，想不到朝廷倒按捺不住，先要对我们下手了。一朝失了先机……”
夏浔心中一动，突然停住脚步，思索着说道：“娘娘，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沙宁双眼一亮，连忙道：“你说！”
夏浔道：“燕王殿下可以为宁王殿下解围，但是却得避过朝廷的大军，否则纠缠起来，便难奏奇兵之效，燕山诸关隘都有重兵把守，燕王殿下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兵临大宁城下杀他个措手不及，那就不能硬攻，松亭关是不可能轻易攻打下来的，我觉得刘家口是一个大漏洞，燕王殿下若取道刘家口，一定可以兵至大宁城下，还不被朝廷边军所注意。”
沙宁先是一呆，愕然道：“刘家口？”随即欢喜起来：“那没问题，刘家口守将是……就是我的义兄刘奎，只要我去说，他一定会站在我一边！”
夏浔道：“本来……硬打刘家口也不是不行，那里守军不多，是可以打下来的，不过……就怕守军燃起烽火，沿边各路官兵就会马上知道消息，宁王处境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一旦打草惊蛇，难保朱鉴不会裹挟了宁王逃去松亭关。所以娘娘能说服守关将领主动开关那自然最好不过，娘娘真的有把握？”
沙宁自信满满地道：“绝对没问题，他……绝不会出卖我。不过……”
沙宁颦起了眉头：“燕王出其不意，兵困大宁，就能成了么？大宁在朱鉴手里，他会不会情急之下……”
夏浔笃定地道：“不会！圣旨未下，罪名未定，他朱鉴敢对一位亲王怎么样？到时候你们只管紧闭府门不出，守城那是朱鉴的责任，他逃又逃不得，能把宁王府怎么样呢？宁王府中至少还有些侍卫吧，坚守宁王府，应该也能撑一段时间。
娘娘如果还不放心，可以密示朵颜三卫首领，近期便以祝寿为名，进驻大宁，住进王府。三卫首领每人怎么也可以带来一两百名扈从吧，再加上王府的侍卫，守王宫不成问题。当然，人心难测，难保朱鉴不会发了失心疯……”
他忽地扭头问道：“宁王殿下驻守大宁这么久，在本地卫军中，应该有人可用吧？”
沙宁目光闪烁了一步，答道：“殿下从未想到会有一天亲族相残，哪会暗中收买心腹？”
夏浔笑道：“怎么可能，秦桧还有仨朋友呢。”
沙宁没好气地道：“你这叫什么比喻？你问宁王殿下有无人手可用……做什么？”
“破城门！”
夏浔郑重地道：“如果燕王殿下得尽快破城而入，迅雷不及掩耳，朱鉴就算有心不等圣旨，直接拖上宁王府来个玉石俱焚，他也来不及了。”
沙宁听了低头思忖片刻，缓缓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我可以试试。”
夏浔道：“那就好，如今本就是死中求活的局面，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该拚的时候，总要拚上一拚的，越是犹豫，越是害了自己。”
沙宁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若能如你这般想，又何至于……”
夏浔没有听清，问道：“甚么？”
沙宁吁了口气，对夏浔道：“没甚么，刘家口交给我来办，大宁城的城门我尽量办。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暗中，在你们解了我宁王府之围之前，你们的一切举动与我宁王府无关，如果你们失败，我是不会承认跟你们有关系的。”
夏浔微笑道：“我明白！”
沙宁站起身，掸了掸衣衫，向前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瞪向夏浔的时候，目光又燃起了火苗：“虽然我们现在是盟友，但是你对我的羞辱，我可没有忘记。姓夏的，你记住，你我之间的个人恩怨，一旦有机会，我沙宁一定会找回来！”
夏浔故作惊讶地道：“这算是在下对娘娘的羞辱么？王妃殿下不会是真的倾心于夏某，这才有心以身相许吧？”
“你混蛋！”
沙宁羞窘交加，可是面对着一个刚刚她还赤裎相对的男人，任她个性再如何凶悍，这时也摆不出盛气凌人的样子来了，她举了举手，最后却只能把一腔怒火发泄在那扇已饱受蹂躏的门板上，“咣”地一脚，沙宁愤愤地走了出去。
夏浔望着那摇摇欲坠的门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概……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遗憾的吧。
那么美丽的胴体、那么高贵的身份，对任何一个身心健康的男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只不过，从来不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不是男人；一直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那是禽兽。
应该大头当家作主的时候，小头就得退居二级，欲望与理智如何平衡，这是男人一辈子都在忙着解决的问题。
※※※
火“噼呖啪啦”地烧起来了，夏浔还没出屋，这带着沙宁不堪与羞辱的茅舍就被点着了。
夏浔走出去的时候，沙宁带着她的侍卫已策马远去，门前只给他留下了一匹马，栓在一根马桩上，那马眼看茅舍火起，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夏浔解开马缰绳，翻身上了战马，提缰看了看这处即将化为灰烬的小屋，忽地一拨马头，也向远方驰去。
夏浔与塞哈智约定了在一个部落见面，但是从这个山坳出发，他是不认得路的，所以夏浔追在沙宁他们后边，先向大宁城方向赶去，到了宽敞的官道上，辨清了方位，这才向那个部落所在的位置赶去。
大约走了大半天的工夫，将近黄昏的时候，夏浔策马上了一处山坡，轻轻抚摸着汗湿的马鬃向山坡下望去，几十顶白色的蒙古包，正像花朵一般座落在即将迎来寒冬的草原上。
马群来了，远远如云，很快便到了近处。因为已是初冬，草原已经枯萎，所以马蹄溅起了大片的尘土，地皮颤动着，马群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势不可挡，隆隆的马蹄声、群马的嘶叫声，再加上牧人的吆喝声，汇集成一首特殊的歌曲。
这些马有黑色的、枣红色的、褐色的，还有几匹白马，油亮油亮的皮毛在夕阳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长长的鬃毛和马尾在风中飘舞着，更显出它们的雄骏和魁伟。持着套马杆的汉子骑着马赶来了，看到策马立在山坡上，同样一身蒙古皮袍、皮帽的夏浔，便友好地向他吹一声口哨，然后便又随着马群的洪流呼啦啦地向前方跑去。
夏浔等那马群过去了，灰尘也渐渐散去，这才一踹马蹬，驰向那片蒙古包。
这个部落叫巴特伦，塞哈智和夏浔往大宁去的时候曾经路过这里，两人便约定，在这里会面，夏浔策马到了蒙古包间，正要找人问问塞哈智的下落，忽地看到前边小河边才人正弯腰宰着一头羊，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皮袍、戴皮帽的姑娘。
夏浔一眼认出那人正是塞哈智，连忙踹马跑了过去。
“啊哈，大人来了！”
塞哈智听到马蹄响，抬头看了一眼，立即露出欢喜的笑容，羊已经宰了一半，一柄小小的刀子，手法非常利落。身上手上竟然没有溅上一滴羊血。他把小刀递给旁边那个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脸蛋圆圆的像红苹果似的姑娘，和她用蒙语嘀咕了几句，便向夏浔迎来。
夏浔看了眼那位可爱的姑娘，笑道：“本来还担心你不在，或者到了却无处安身，看起来，你在这儿混的不错呀，到了几天了？”
塞哈智哈哈笑道：“属下也是昨天夜里才赶到这儿，要安身还不容易么。”他拉着夏浔往前走：“大人没注意吧，草原上的部落，毡包门上都栓着一条皮绳儿的，这门是不关的，不管你认不认得毡包的主人，晚上赶到这里，你都不需要吵醒主人，直接拉开门进去歇息就可以啦。”
“夜不闭户？”夏浔没想到在关内人眼中野蛮落后的族群居然有这样的习俗，不禁有些感叹。
塞哈智走到一个帐篷前边，拉开门进去，里边正有一对夫妻，塞哈智便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又拉着夏浔向他们叽哩咕噜地介绍一番，男主人带着满脸热情洋溢的笑容，冲上来给了夏浔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人高高的个子，身材很魁梧，看着有四十多岁，黑红的脸庞。
塞哈智拉着夏浔毫不见外地坐下，用汉语对他说道：“他叫乌恩奇，婆娘原本是另一个部落的，因为男人输了钱给他，还不起，就把媳妇抵给了他，来的时候还带着个女儿，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长大嫁了人，方才你见到的那个姑娘是他们两个生的，喔，还有个三丫头，放羊去了，过一会儿也就该回来了。咱们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大人，事情办成了？”
夏浔笑道：“成了，他们已经答应，追随燕王一同举事，咱们得尽快赶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殿下。”
“竟然真的成了？”
塞哈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咱们那么说都不成，大人丢一封信，就成了？”
夏浔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我说过，如果运用得妙，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解决千军万马才能解决的事情。”
“啧，啧啧……”
寒哈智啧啧称奇，他的那颗大脑袋，现在还是理解不了这些东西，不过他感觉到了智慧的力量，人对未知的总是充满敬畏的，所以直肠子的塞哈智，看着夏浔的时候心中也充满了敬畏。
乌恩奇很好客，那头剥干净的小羊很快被他女儿拎回来，羊剖成几个大块丢进了锅里，煮得肉香四溢，晚餐的时候，浓香的奶茶、热腾腾的手把肉，油炸的小果子，酸甜奶香的奶酷，再加上塞哈智带来的烈酒，就是这一家人款待客人的盛宴。
女主人和女儿也是喝酒的，而且酒量还挺不错，乌恩奇的小女儿只比姐姐小了一岁，姐姐叫索布德，妹妹叫乌日娜。比起姐姐，乌日娜的骨架纤细了许多，虽然五官线条比中原女子的柔美要硬朗一些，不过很漂亮，草原红的脸蛋、俊俏的五官，而且比姐姐活泼，她的父亲走到夏浔身边劝酒，并且唱起祝酒歌的时候，她就坐在不远处，张着一双可爱的大眼睛，冲着明明忍俊不禁、还得一本正经的夏浔甜甜地笑。
夏浔一碗酒被硬灌下去，晕乎乎地跌坐回席上的时候，塞哈智拐了拐他的胳膊，悄悄笑道：“喂，大人，乌日娜很喜欢大人呢。”
“咳，不要胡说！”夏浔端着架子，生怕被主人听见了不快，他偷偷扫了一眼，乌恩奇正在开怀畅饮，完全没有听到塞哈智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
“来来，大人，吃这个，对男人很好的喔。”塞哈智很体贴地挟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到夏浔碗里，夏浔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塞哈智道：“羊蛋子啊，大补的。”
“呃……我……就不用补了吧？”
塞哈智道：“要补的，要补的嘛，男人嘛……”
盛情难却，夏浔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唔……有些骚气，索布德、乌日娜和她们的娘看见夏浔苦着脸的样子，都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乌恩奇和老婆睡在毡包右边，塞哈智和夏浔则被安排在靠门的左边。如果晚上有路过的客人，进了门也要睡在这个位置的，如果真的有人来，大家就要在一起挤挤了，夏浔暗暗叹了口气，今天晚上又要忍受老哈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噜了。
按着部落的习俗，家里未婚的女孩子也必须睡在靠左的位置，因此铺盖再往里一点，就是索布德和乌日娜这对小姐妹的宿处，塞哈智挨着夏浔，向他挤挤眼睛，小声道：“大人，索布德昨儿跟我老哈睡过了，本来今晚想尝尝乌日娜的滋味的，大人既然来了，就让给你吧，等一会儿熄了灯，你就可以过去了。”
夏浔吃惊地道：“什么？你说计么？”
塞哈智嘿嘿地笑道：“大人不知道吗？如果主人家有未婚的姑娘，你喜欢的话，可以跟她睡觉，没人会干涉的，女孩的父亲也不可以。”
夏浔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什么？岂有此理，你别唬我，怎么可能！”
塞哈智道：“怎么不可能，祖祖辈辈，咱们这儿就这规矩。”
不知道是因为草原上生活艰苦，孩子的生存率低，还是因为草原上的男女关系一直保持着比较古老的自由习惯，夏浔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倒是有些相信了，但他却无法接受这样的风俗，他连连摇头道：“算啦算啦，我可不要，还是好好睡觉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塞哈智大喜道：“大人不要，那属下就要啦，哈哈哈，两个姑娘，我都要啦！”
夏浔：“……”
当天夜里，夏浔发现，这一晚他没有听到塞哈智的呼噜，但他根本就睡不着觉，呻吟声、嘻笑声、粗的细的喘息声，甚至黑暗中不知道是那个大的还是那个小的姑娘光着屁股跑过来，大胆地要钻进他的被窝，害得生怕被侵犯的他，只能把一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惊恐”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悲催的夏浔……

第307章 刘家口
这一夜，李景隆比夏浔还惊恐。
李景隆率军赶到北平城下，安营扎寨，把一座北平城围得水泄不通，九门之外俱筑碉垒，攻城车、云梯、壕桥、火炮、抛石机，各种攻城器械层出不穷，在战术上，诸如挖地洞、洒传单、火烤城墙复泼以火，期望把城墙烤垮烤裂，总之，明军熟悉的各种攻城方法全都用在了北平城上。
但是北平城在燕王朱棣早有准备的精心部署下，深沟高垒，城墙加厚，明初的火炮又不够犀利，五十万明军一时也奈何不得城中的守军。当然，其实最关键的主要因素，仍旧是人。
北平城中守军有限，决死之心甚浓，而且燕王在北平是一位贤王，极得民意、甚孚人望。尤其是道衍等佛教界的高僧对百姓们的宗教洗脑甚是成功，妇女儿童都被派到城头坚守，帮助燕兵御敌，极大地弥补了守军兵力不足的因素。
燕王第二子朱高煦随父在外征战，世子朱高炽、三子朱高燧都同母亲守在城上，燕王妃全副披挂，亲冒矢石守在城头，大胖子朱高煦虽然行动艰难，痴胖如猪，但是蠢笨的只是他的身体，这位世子兵法韬略也是胸有成竹，后勤及民政方面更是得心应手，把个北平城中各种资源调配调济的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他还时常走上城头与母亲一起指挥战斗，甚至抱起大石抛下城去。王妃和世子能做到这个份上，于军心士气乃至民心都是极大的鼓舞。
尽管如此，明军不但人马众多，而且都是职业军人，这是北平城头那些未曾经过军事训练的百姓们所难以比拟的，可明军五十万人，来自不同的派系、不同的地区，将领都有点山头思想，士卒也有些攀比的意思，李景隆这位三军主帅在指挥上又是顾此失彼、手忙脚乱，所以本来他们是有几次破城机会的，却全被他们自己漏过了。
比如攻打北平丽正门的明军，曾经冲破了城门，于燕军在城门之内的瓮城地带展开肉搏了，如果这时候李景隆能抓住战机，立即增派一支生力军上去扩大战果，丽正门必破无疑。北平城再如何坚不可摧，只要有一道门户被攻破，全城陷落就易如反掌了。
可是，令人惊叹的是，这么好的战机，居然被李景隆白白放过了，真不知道这位当时就站在望楼上面，居高临下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讨逆大将军在想甚么，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预备队派上去。这是史有所载的事实，李景隆何以反应如此迟钝，我们已无从得知了。
只是，就因为预备队没有及时派上去，燕王妃和世子领着援军及时赶到了丽正门，大胖子朱高煦一手持刀，一手拄棍，汗流浃背地指挥敢死队予以反扑，攻破丽正门的明军眼见燕军亡命般反扑，援军又迟迟不至，于是……他们撤退了。
此时，燕王妃则领着一群妇孺儿童，从城头向下抛掷砖石瓦块，阻止明军继续增兵，利用这个间隙，已经撞开的丽正门重新合拢，顶上了条石。一次本该改变整个历史的绝好机会，就在李景隆这头长得一点也不像猪、其实却是一头真猪的面前，如浮云一般地飘过去了。
于此同时，燕王朱棣也没闲着，他让二儿子朱高煦率领一支轻骑兵专门破坏明军的补给线，烧毁明军的粮草辎重，自己率领主力时不时的对明军来一次偷袭，闹得明军顾此失彼、鸡飞狗跳。
夏浔和塞哈智在巴特伦部落乌恩奇家里借宿的这一晚，燕王亲率大军，以张玉、朱能为左右军，正夜袭都督瞿能的军营，李景隆登上点将台，翘首观望瞿都督营中的动静，却没防备城中燕军见大王夜袭敌营，火光冲天，士气大振之下，由道衍和尚和三王子朱高燧亲自领着一支敢死队自丽正门旁的城墙悄悄缒下来，杀进了明军的大营。
这座大营正是三军主帅李景隆的中军大营，那支明军敢死队敢打敢杀，直扑中军大营，其中有一个光头大袖玄色僧衣的和尚，简直像伏魔金刚似的，看似高高瘦瘦，在万马千军中杀入杀出，却如同一头猛虎，李景隆大惊失色，生怕混乱之中自己有甚么闪失，立即下令撤退。
其余各营官兵不明所以，忽见中军主帅的大营突然撤退，一时三军撼动，纷纷随之撤退，待得天亮，他们才明白虚惊一场，重新回到北平城下时，可惜那仓惶遗弃的军帐、乐器、粮草辎重，都被燕军烧毁，连碉垒也是能破坏的都尽量破坏了。
李景隆受此一吓，坚决不肯到北平城下驻营了，这位仁兄领着中军驻扎在距北平十多里地之外的郑村坝，遥控指挥北平的攻防战，人家的王妃和世子亲冒矢石血拼在第一线，自己的主帅躲在连城头都看不清楚的地方指挥战斗，这么强烈的反差，军心士气怎么提得上来？
就在这种情况下，夏浔和塞哈智找到了燕王的军营。
他们赶到燕王大营的时候，燕王正向部下亲授机宜：“你去，告诉高煦，暂时停止对明军补给的袭扰，让他们把军粮、器仗运过来。”
正说着，忽见夏浔和塞哈智已到了面前，朱棣又惊又喜，急忙迎上前来，匆匆问道：“文轩，关外之行，结果如何？”
夏浔抱拳施礼道：“恭喜殿下，臣幸不辱命！”
“甚么？”
燕王朱棣惊喜得声音都发颤了：“成功了？文轩真的说服了十七弟？”
夏浔道：“是，宁王殿下已答应倾其所有，攘助殿下靖难，不过，眼下宁王尚有一劫，还需殿下为他解围。”
夏浔略一示意，燕王忙摒退左右，夏浔和塞哈智与他密报半晌，朱棣哈哈大笑起来：“那有甚么，俺就杀去关外，救十七弟出来，只要能得到泰宁、朵颜、福余三卫的精锐铁骑，再得到关外八万精锐之师，九江小儿何足惧哉。”
夏浔问道：“方才臣听殿下吩咐，莫让二王子再继续袭扰敌军补给，这是为什么？”
燕王笑着摆摆手道：“本王溜鱼呢，线儿太紧鱼会逃掉的，现在天气还不够冷，不能让南军意识到粮草和军衣是大问题，得把他们留住，等到寒冬降临，那时再把补给线全部掐掉，让他的五十万大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说到这儿，朱棣又迫不及待地道：“这边且不去管他，快说，你与十七弟是怎生计议的，本王要如何发兵为他解围？”
※※※
朱棣失踪了。
曹国公李景隆痛定思痛，调出几路人马，专门围剿燕王朱棣的大军，省得他不断在旁边扯后腿，结果大军刚派出去，朱棣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天之后传来消息，在永平附近，发现燕王踪迹，此时永平已再度掌握在朝廷大军的手中。
李景隆大吃一惊，忙召集众将匆匆计议一番，怕燕王重施故技再夺永平，于是分兵一路去援永平，又通知山海关的总兵杨文全力戒备，防范燕王偷袭山海关，结果山海关和永平的明军枕弋待旦，夜不成寐地守了三天，一个个守得哈欠连天，也没见燕王派来一兵一卒。
找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李景隆不知道燕王到底在打哪儿的主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派出探马四处打探燕王消息，一面从攻城部队中又调了两卫兵马，加强了他所在的郑村坝的防务，这个时候，燕王的大军已绕过松亭关，即将抵达刘家口。
刘家口，守将总旗官刘奎刚派了一个侍卫替他去了抚宁县，抚宁县在秦皇岛区域，他的家如今就安置在那儿，家里捎信来，说他的儿子生了重病，延医问药的大半个月了，还不大见好，刘奎牵挂不已，便拿了些银钱，使一个亲兵回家去看看。
派走了亲兵，刘奎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住处，就见关口外镇上的那个老家人正等在那儿，刘奎不耐烦地道：“月例不是已经给你了吗，又来做甚么？”
老管事点头哈腰地笑，凑到面前，很神秘地道：“老爷，那位小姐……又来了，想见你呢。”
“嗯？”
刘奎怔了怔，微微有些意外，沙宁虽然每年总能有机会过来几趟，不过相隔这么短还是头一回，他也不知道沙宁这一次怎么来的这么频繁，想要问问，奈何这老家人只知道他金屋藏娇，那位极美的小娘子并非他的妻室，此外一无所知，想问也无从问起。
刘奎思索了一下，才道：“你先回去侍候好小姐，我安排安排关上的事务便去。”
“是是是！”
那老管事眉开眼笑地走了，他平时守着那幢空荡荡的宅子，没有什么外捞，所以才时常将房舍出租，给过往客人当客栈使用，但是每回这位不明身份的小姐住到这里的时候，老爷就大方的多，那位小姐的赏赐也特别优厚，站在他的立场上，巴不得那位小姐一年四季都住在这儿呢。
刘奎的父亲原本只是朵颜部落掳来的一个奴隶，刘奎的身分也高不到哪儿去，可以说全赖沙宁，他才有了今日，有家有业还做了官，既知沙宁来了，刘奎哪敢怠慢，连忙唤来副总旗王彦稀，把关上防务向他交代了一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副总旗隐约知道总旗大人在镇上置了宅子，养了外室，听说他要去镇上住两天，王颜稀笑嘻嘻地便答应下来。
刘奎换了便装，也不带侍卫，便沿着山间那条走惯了的小道，向镇上赶去……

第308章 利动人心
山间草半青半黄，树木的颜色有黄有绿还有红，如同一个拙劣的画师，东一笔西一笔地涂抹在山上，从山上望下去，小镇呈狭长的形状横亘于山下，再往远去，则是一片胡杨树林子，大多数胡杨树都挂着满树金黄，间次有一株已经死掉多年的胡杨树，盘剥苍白的枝干古朴地矗立着，向苍天张开它们那如枯瘦老朽般的手臂。
刘奎往山下走，心中并没有最初与沙宁偷欢时的那种兴奋激动的感觉，不是因为初冬将临的天气有些萧瑟的影响，也不是因为为了和这位王妃保持暖昧关系而把家人远远地安排到了抚宁县，如今儿子生病也不能看上一眼所影响，而是自从沙宁成为宁王妃，他就一直徘徊在地狱和天堂之间，在她面前，就是强颜欢笑而已。
每当和沙宁在一起时，她那年轻、美丽、鲜活、娇嫩的胴体，都会让刘奎如痴如醉，在她身上，他几乎可以得到男人想要的一切，欲望、虚荣、得意、骄傲、快乐，种种满足，可是酣畅淋漓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总是焦虑和不安。
沙宁娇蛮、任性、狂野、大胆，仿佛一匹驰骋在草原上，不甘戴上嚼头的野马，骨子里，她是不在乎汉人礼教的，可刘奎不能那么想，只有俯伏在沙宁王妃的身上时，他才能暂时忘却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品味那极乐的销魂滋味，极乐之后，却是无尽的空虚、恐惧和担心。
他的一切都是沙宁给的，他了解沙宁的性格，他不敢拒绝沙宁，不敢提出断绝来往，可他同样惧怕宁王，如果让宁王知道他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宁王会怎样？刘奎从来不敢深想。
沙宁给了他一切，还给了他极乐，有时候想想自己能占有一位王妃，未尝没有一个男人的窃喜和骄傲；而宁王却可以剥夺他的一切，还可以送他去极乐世界。所以他的心一直在徘徊在得失生死之间，这已非关男女之情了。
走到自己家门口，刘奎站定了身子，长长地吸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副欣然的笑容。推开门，走进去，两个皮帽肥袍的蒙古勇士正牵着马从院中走过，见到他，立即站住，以手抚胸，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奎微微地点了点头，正眼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如果不是因为沙宁王妃的原因，本应是这些王府侍卫正眼都不看他这个小小的总旗才对，刘奎心中小有得意，然后跃入脑海的便是沙宁那娇媚的模样、销魂的胴体，腹下马上就像喝了一壶烧酒，滚热起来，欲望暂时战胜了恐惧，他脚下的步伐加快了，脸上的笑容也真的愉快起来。
那两个以手抚胸的蒙古大汉慢慢地抬起头来，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个更粗更壮、一脸胡须如戟的大汉低声道：“大人……”
另一个只生了八字胡的精壮汉子竖指于唇，示意他勿需理会，便牵着马缰绳悠然地走过去了，大胡子咂巴咂巴嘴儿，嘟囔道：“先长出的头发没有后长出的胡子长久，先长出的耳朵没有后长出的犄角坚硬，看人家那稳重劲儿，难怪能被殿下委以重任呢，我塞哈智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知道惧怕，一干这等鬼鬼祟祟的事情，怎么这心还就跳得厉害了呢。”
※※※
刘奎这幢房子院落虽然在整个镇子上是首屈一指的，其实按照关内的标准也是相当简陋的，但是主宅寝室内却别有洞天，外表看来平平，一旦进去，却是特别的华丽舒适。家具布置典雅考究，梳妆台、春凳、小几、香炉、立镜、帷帐、卧榻，鸳鸯戏水的绣枕锦被，异样的豪绰。
沙宁刚刚沐浴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一头乌黑的秀发，一袭月白色的罗裙，使一条细细的带子系着，纤腰下是丰隆浑圆的臀，坐在锦墩上绷得紧紧的，凹凸有致的美妙曲线毕露无遗。房间里已生起了两个火盆，火炕也已烧起，温暖如春，所以并不寒冷。
“宁儿，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想我了么？”
刘奎自后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纤腰，柔声问道。
妆台的菱花镜里，粉靥如花，向他嫣然一笑，然后沙宁便扭转了娇躯，刘奎放开手，退开一步，沙宁站起来，一双玉臂环上了他的脖子，呵气如兰地娇声道：“奎哥哥，人家这次来，可是有极重要的事找你。”
刘奎脸色一变，欢喜的神情立即被紧张恐惧所取代，急忙问道：“出了甚么事，宁王他……他……”
沙宁白了他一眼，不悦地道：“那么怕他做甚么，他整日守在宁王府里，能知道甚么？”
刘奎心中稍安，忙道：“我……我这不是担心你么，既然不是宁王，那是甚么大事？”
“你来！”
沙宁伸出小手，拉住刘奎并肩在榻上坐了，然后低低絮语起来，过了许久，沙宁才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此时房间里已经暗了，沙宁起身去点着了油灯，柔和明亮的光线立即洒满了整个房间，沙宁回眸一笑，灯光下见刘奎面色阴晴不定，不禁敛了笑容，问道：“有什么问题？你不愿帮我？”
“啊？怎么会呢！”
刘奎忽然清醒过来，连忙站起身，走到沙宁身边，执起她的双手，深情地凝视着她，柔声道：“宁儿，没有你，就没有刘奎的今天，你知道，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为你粉身碎骨，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沙宁伸手掩住他的唇，嫣然道：“说甚么傻话呢，只是叫你开关放燕王兵马进来，又不是要你去冲锋陷阵，我怎舍得让你去冒险，你魂不守舍的干什么？”
刘奎辩解道：“我……我只是……正在想，守关将士共计一百二十人，未必就肯全听我的安排，只要其中有一人怀有异志，偷偷点燃烽火，就会打草惊蛇。如果想悄无声息地过关，我必须得安排几个心腹先守紧了烽火台，要说起来，我倒是有几个心腹兄弟，只是这是让他们跟着咱们造朝廷的反呐，我没有绝对把握，得好好想想，有谁绝对靠得住，方能为我所有。”
沙宁笑道：“你要说服关上守军众人一心随你造反可能有些困难，但你身为守关主将，随便找个理由带几个家人去关口上逛逛，总不会有人拒绝吧？”
刘奎愕然道：“甚么？”
沙宁蛾眉一挑，婉媚地笑道：“绝对靠得住的人么，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
夜色深深，沙宁已经熟睡了，她像一只小猫儿似的，侧蜷着身子，发出细细轻轻的呼吸。
刘奎张着眼，仍在瞪着黑漆漆一团的帐顶。
宁王要造反，要跟着燕王造反，要我放燕王过关，去为宁王解围，要我……反了朝廷……
刘奎的心里翻来覆去转了许久，种种念头像礁石间的乱流似的，在他脑海里碰撞着。造反，有成功的可能吗？燕王如果能战，何必出关来寻宁王，宁王如能掌控关外局势，何须燕王来为他解围，真的有必要跟着这对难兄难弟走上绝路？
尤其是，刚刚沙宁还趴在他胸前，甜甜地告诉他，事成之后，要想办法把他调到宁王身边，从此长相厮守，真是疯了！她的胆子也太大了，他现在都已整天活得提心吊胆，到宁王身边去？一旦走漏风声……
刘奎翻了个身，背对着沙宁，一丝恶念油然而生：“宁王要造反，如果我把这个消息递出去，那是多么大的功劳？破坏了燕王、宁王的合兵大计，如此大功，我刘奎岂不一步登天，最起码也能当个千户，到那时，何必再活得如此辛苦？
我的一切，都是靠她施舍的，在她面前我哪能抬得起头来，情人？说的好听，我不过是她豢养的一个面首罢了，为了怕她吃醋，我连妻儿都安排得远远的，现在……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我有机会靠自己的力量去挣一份锦绣前程，还可以从此摆脱她，不用连睡梦中都担心宁王杀我全家，我为什么不为自己拼一把？”
这个念头一旦占据了上风，昔日的海誓山盟、甜言密语都一扫而空，想着光辉美好的未来，刘奎激动的浑身发抖：“她明日便要我带着她的人上山，控制烽火台，放燕王出关，我想动手，唯有今夜了。不过，我一小小守关总旗，如何可能知道这样重大的秘密，岂不惹人生疑？”
刘奎眼珠乱转，又想：“有了，我本她的家奴，有这层关系就够了，到时候，我就说宁王妃欲以重金贿赂，诱我投靠宁王一同造反，我深明大义，假意应承，趁其不备，绑她上山，再举烽火示警，这就行了。这样于名节有亏的丑事，谅她也不会说出来。不妥，以她性情……一旦到了那步田地，哪会顾忌这些，我纵有大功，可是奸辱王妃，让皇室蒙羞的罪名……要不然……我把她杀了？”
忽地想起沙宁与他恩爱缠绵的过往，想起沙宁把他从一介家奴，到如今给了他家庭、给了他体面的身份，刘奎心中又想些不忍，可是思量许久，理智终于还是占了上风：“我既向朝廷方面告发，与她便再无情份可言，我肯放过她，她也不肯放过我，还犹豫什么，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刘奎把牙一咬，轻轻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地，走到自己放置衣袍的地方，便去摸索那柄贴身的短刀……

第309章 塞上胡杨
刘奎的心“砰砰地”跳着，手指有些发颤，紧张得就象他第一次见到沙宁的胴体，第一次解开她的衣衫，第一次与她合为一体。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柄坚硬的东西，那是他的刀，月光映在窗棂上，屋中有微光，并非漆黑一片，可是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衣服过于凌乱，他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口袋的入口。
“唔～～你做什么？”
床上，沙宁嘤咛一声，带着浓浓的倦意。
刘奎身子一颤，慌忙答道：“喔，我……我起夜……”
“嗯……点上灯吧，黑灯瞎火的。”
“哦哦，我……我是怕吵醒了你……”
做贼心虚的刘奎生怕沙宁起疑，摸到桌边，哆嗦着找到火石油灯，嚓地一声打着了火，点亮了灯。偷眼向床上一瞄，沙宁闭着眼睛，含糊地咕哝一句，转过了身去。刘奎不敢再去摸袍子，便只着小衣，举着油灯，硬起头皮向屏风外边走去。
马桶就在屏风外边的角落里，刘奎把灯搁在桌上，故意的放到两个花瓶中间，让花瓶挡着，光线更暗一些，装模作样地站着，竖起耳朵听听里边没有声息，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一寸一寸的轻轻拉开了门栓。长久以来对沙宁形成的敬畏之情，被沙宁半梦半醒间的一句话给吓光了，他现在只想着逃跑。
房门一开，他立即掩上，仓惶逃出几步，被寒风一吹，这才醒觉身上只着小衣，风吹刺骨，可是这时候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把鞋子提好，便向前院急急逃去……
刘奎刚一出去，沙宁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呆呆地坐在那儿。
事情太过紧要，夏浔和塞哈智与燕王朱棣计议已定后，便先行赶来与她汇合了，在说起刘奎的时候，夏浔再一次示意她，须小心为上，反叛朝廷这样的大事，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做的，历史上很多大事，就是在一个小环节，败露在某个小人物手上，叫她察颜观色，谨慎小心。
沙宁并不以为意，她根本不相信刘奎会背叛她出卖她，当夏浔说他和塞哈智、曾二等人会守在宅院四处时，她还为他们的小题大做而感到好笑，但是出乎她的预料，他真的背叛了她。两人独处不久，她就察觉了刘奎的异样。
不是出于夏浔的提醒，而是出于一个女人的直觉，刘奎不是一个城府颇深、喜怒完全不形于色的人，他与她欢爱时心事重重心不在焉，沙宁如何感觉不出？及至沙宁假寐时，他虽然强做镇定，可是忽尔急促的呼吸，身体难耐的翻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笼罩了她的身心。
“嗒，嗒嗒！”
窗棂轻轻地敲击了两下，外边传来曾二的声音：“娘娘，阿奎……刘奎，已经拿住了。”
沙宁低低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说道：“我倦了，不见他。明日拿他破关，一应事宜，尔等俱由夏浔安排吧。”
曾二应了声“是”，他的身影被月光映在窗上，看得见，他习惯性地哈了哈腰，然后迟疑地停住，语气有些担心地道：“娘娘？”
沙宁淡淡地道：“我没事，关门一开，你就带那没良心的，回来见我吧！”
“遵命！”
曾二的身影在窗外就像演皮影戏似的，脑袋重重地一顿，一阵脚步声响，离开了。
沙宁把被子扯起来，拢到了自己的身上，依然那么坐着，依稀朦胧的月光下，脸颊上有两道亮晶晶的痕迹，看不清楚是甚么……
※※※
刘家口外的山林中，燕王负责奇袭的先头部队已经悄悄埋伏下来，尽可能地靠近关下，密切注视着关上动静，关隘上偶有兵丁走动，懒洋洋的，对他们早已熟悉的山间风景懒得多看一眼。这一侧是关内，另一侧虽是关外，但关门大片领土也在大明手中，朝廷在关外驻军有八万之众，他们有什么好警觉的呢？
山道上来了八九个人，都是镇上居民打扮，其中有四个大汉合力抬着一张床板，床板上有一个人，盖着被子，关上的守军看见了，远远叫道：“站住，站住，你们干什么的？”
“军爷，老汉……老汉是刘总旗府上的老家人，你还认得吧？”
上边有个兵丁伏在箭垛口向下张望了一眼，认得确是常来关上见刘总旗的那个老家人，还被一个大汉扶着，便笑道：“啊哈，原来是你，我们总旗大人不是去镇上了么，你来做甚么？”
扶着老头儿的夏浔用短刃顶了顶他的腰眼儿，低斥道：“说！”
老头儿一机灵，忙跺跺脚，扯开嗓子带着哭音儿喊道：“军爷，出大事儿啦，我们老爷昨儿夜里患了失心疯，胡言乱语，见人就打，镇子上被老爷打伤了好几个人啦，老汉找了几个小伙子帮忙，这才把老爷制住，你瞧瞧，这不是绑着呢么，军爷们呐，老爷府上就老汉一个人儿，这毛病老汉侍候不了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老头儿说完，半真半假，一半是在夏浔的授意下，一半却是吓的，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关口上的几个兵丁听了又是惊奇又是纳罕：“失心疯？总旗大人怎么就得了失心疯了？”
几个兵都伏在城头往下瞅，城头下的人把门板顺了过来，露出刘奎那张脸，关上几个兵卒一瞅，不禁叫道：“快着快着，快放吊桥，果然是总旗大人。”
这几个大兵承平日子过久了，又见喊话的的确是总旗官的家人，所以毫无戒心，马上放下吊桥，有人急急跑去把这消息告知副总旗王彦稀了。
几个大汉抬着门板过了吊桥，登上城门楼儿，忽啦啦围上几个看热闹的守关官兵，只见棉被下边躺着的果然是总旗大人，总旗大人怒目圆睁，脸孔涨红，额头青筋一根根绷起，果然像是患了疯病。有个大兵见总旗大人嘴上勒着一条绳子，好像烈马上了嚼头，不禁好奇地道：“怎么还把总旗大人的嘴勒上了？”说着就要去绑他解绳子。
“别动！”
塞哈智一声吼，把那士兵吓得一哆嗦，塞哈智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嘿嘿地道：“军爷，你可别动他，你一解绳子，这位大人是要咬人的。喏……”
塞哈智把曾二的手举了起来，那手上缠着白布条子，有血迹渗出来，这是昨夜抓捕刘奎的时候受伤的，塞哈智认真地道：“看到没有，我二兄弟的手指头都被总旗大人吃掉了一根。”
那士兵一听唬了一跳，赶紧躲得远远的，骇然道：“总旗大人莫不是中了邪吧，怎么疯得这么厉害？”
“唔唔唔……呼……”
刘奎的头剧烈地摇晃着，两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他被绑得死死的，哪里动弹得了，夏浔马上叫道：“不好啦，不好啦，刘老爷又发疯了……”
“刘总旗发疯了！”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副总旗非常惊讶，向那报信的士兵仔细问了清楚，这才欣喜若狂地跳起来：“俺日他个姥姥，总算熬出头了！想当初石总旗被提拔起来的时候，就该老子当总旗了，结果可好，宁王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话，这总旗官就被从天而降的刘奎而占据了，现在他疯了，哈哈哈，谁还跟俺抢，谁能跟俺抢啊？”
王彦稀像范进中举似的，疯疯颠颠地跑到横眉怒目宛若降魔金刚似的刘奎身边，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的问候两句，他的总旗梦便破灭了，曾二从门板底下摸出一柄刀来，很干脆地攮进了他的肚子。
王彦稀挨刀的同时，那几个大汉便同时行动起来，纷纷自门板下边摸出兵器，一半冲去守住了烽火台，另一半冲到另一侧关口，铿铿两刀，剁断了吊桥的绳索，吊桥轰然落地，埋伏在密林中的燕军先锋一见吊桥落下，发一声喊，便顶着草帽蓑衣各类伪装物冲了出来……
关上守军稀稀落落，有的正在到处闲逛，有的正在营房里闲侃聊天，正副总旗一个受制一个被杀，燕军又从近在咫尺处突然杀入，群虫无首，已是毫无反机之力。
这座小关隘存在的最大价值，其实就是烽火台的讯号传递，而现在烽火台被几个大汉抢先登上去，居高临下控制住了，这儿就是杀得天翻地覆，其他关口的驻防官兵最近的也要在几十里地以外，是根本听不到的，刘家口关隘……顺利失守！
※※※
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烂。
后世的时候，已经很难在这一带看到大片的胡杨树了，不过此时，这里的胡杨树还是密密成林的。
《英雄》里面，张曼玉和章子怡打斗的那场戏，就是在胡杨林里，漫天飞舞的黄叶和铺天盖地的金黄，仿佛人间天堂，看到那场面，扑面而来直入脑海的，不只是那美景，还有那凋零的凄婉和苍凉。
此刻，胡杨林中景色，堪可比拟。阳光从胡杨树上投射下来，斑斓地洒在地面厚厚的金黄色的胡杨树叶上。
刘奎的双手被牛皮绳儿捆得紧紧的，脸色苍白地站在林中，风起，漫天飞舞的胡杨树叶刮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却不敢稍稍眯起眼睛，他正惊恐地看着前面，前面有一匹马，马上有一个人，白衣如雪，牛皮绳索的尽头，就握在她的手中。
沙宁静静地看着他，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刘奎的膝头几度想要跪下，跪下去向她叩头求饶，可是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的脾气，如果他敢跪下去，她很可能会马上一箭射杀了他。即便他就是刘奎，沙宁也不会允许他把她的情郎侮辱得如此一文不值，她的男人，活就要活得像条汉子。
“如果，你不愿意，你告诉我，我不会勉强你。在谋取刘家口之前，我会暂时禁锢你的自由，但我早晚会放你离去。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沙宁目光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痛心地质问：“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我不挡着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出卖我，用出卖我换来的荣华富贵，你就能安心受用？”
“我……我……”
刘奎嘴唇哆嗦，想辩解、也想求饶，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嗖！”
一柄刀寒光一闪，“噗”地一声没有刘奎脚下的树叶丛，只露出一个刀柄，沙宁幽幽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那儿摸索这把刀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
刘奎慢慢低下了头，他真的已是无话可说了。
“刘奎，你有什么？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沙宁的声音高亢起来：“论才华，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琴棋书画、诸子百家，你及得宁王万一？”
“论权势地位、人品相貌、富贵荣华，你及得宁王万一？”
“刘奎，我沙宁不傻，你对我多少有些怨尤，我是知道的，你因为我，而把家人安置在外，心中十分不快，我也是知道的。可是，你就只想着你，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我为你又付出了多少？我把一颗心都给了你，你就这般对我？！”
“我……我……”
刘奎的头快要埋到胸口了，还是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沙宁目盈泪光，低低地道：“你知不知道，我问你在做什么时，还在盼你回心转意。当时……只要你放下刀，回到我身边，这件事……我会当做永远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风又起，漫天黄叶，盘旋飞舞，经久不息。
刘家口关隘上，张玉握住夏浔的手，哈哈大笑道：“兄弟，你又立下奇功一件，哥哥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夏浔谦笑道：“小弟冲锋陷阵的本领，不及大哥万一，只好在旁门左道上下下工夫了。殿下什么时候会到？”
张玉道：“殿下领着数万大军呢，若是早早赶到这里，那就无法掩人耳目了，此刻殿下还在百里开外，你放心，我已派人去报知殿下，殿下必会以最快的速度率军赶来。”
说着，他四下张望了一眼，问道：“宁王妃呢，殿下若到了，应该会见见她。”
夏浔道：“她在山下镇上，张大哥先守住这刘家口，我去见见王妃。”
夏浔赶到山下，还未穿过胡杨树林进入小镇，就见地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拖痕，将胡杨落叶犁开两边，露出了冻土的地面，隐隐还有一些血迹，仿佛是一条巨蟒在这林中疯狂地翻滚穿行过，夏浔立即提高了警觉，他按着刀小心地向前行走，拐过一棵大树，就见曾二牵着一匹马，正在林间立定。
夏浔松了口气，放开刀柄道：“曾二哥。”
曾二道：“娘娘已先行赶回大宁了，娘娘要我告诉足下，一切俱依前订，燕王殿下攻进大宁城的时候，就是宁王殿下履行约定的时候，告辞！”
曾二翻身上马，策骑疾驰而去，风裹着黄叶缤纷而下，夏浔微微眯起眼，正要转身往回走，目光不经意间从路旁一棵已经枯死掉的胡杨树上掠过，登时定在了那儿。
虬张怒曲的枝干上，悬挂着一具似是人形的东西，血肉模糊，糜烂难辨。
夏浔打了个寒噤，连忙紧紧衣领，急急向山上行去。

第310章 迅雷不及
大宁城的警戒近来更森严了，就连普通百姓都注意到了气氛的凝重。自从上次卫指挥朱鉴下令加强城池防御，并派了一队兵马常驻于宁王府外，将宁王府困得水泄不通之后，能够自由出入大宁城的就只剩下那位骄横刁蛮的宁王妃和她一班朵颜卫带出来的亲兵了。
这几天，朵颜三卫首领以及大宁都司辖下的一些小部落头人陆陆续续赶到大宁城，准备给宁王祝寿，大宁城的戒备就更加森严了。这些草原部落的头人、首领大都有朝廷封赏的官职，不过他们平时在部落内部、在与外交流时，仍然沿用自己习惯的称呼和身份，并不像正儿八经入仕做官的人一样对朝廷充满敬畏之心，行止举措也不大注意自己是朝廷官员。
眼下，宁王是落了翅的凤凰，大宁都司的官员们都和宁王尽量保持着距离，即便是宁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为了避嫌也只能找机会私下向他示意关怀，可这些部落头人们却不会有这种顾忌，他们按照草原人的习惯，越是在朋友落难的时候，越是应该体贴帮助，因为人家陷入困境而避见疏远的人不配做朋友，是要叫人鄙弃的，至于朝廷上的立场，他们从来没有这种觉悟。
这些头人首领赶到大宁，最少的也带了二三十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朱鉴虽然看过福余卫首领敖登格日勒写给宁王的那封暧昧难明的信，可他能发兵困住宁王府，在朝廷决定动用武力之前，他却不能触怒这些部落头人。事实上，在朝廷眼中，也没把这些赐了印信有了官身的部落首领真的当成自己的官吏，而是把他们视为不安分的民和半招安的匪，这样一种定位，轻易当然不愿意招惹他们，因此在明确朝廷意图之前，朱鉴可不愿意承担激起部落造反的罪名。
这样一来，朱鉴就只能抽调更多的兵力加强对这些人的看管，可他手头能够动用的兵也不多了，陈亨和刘真已经接到了他的密报，却还没有带兵过来，因为现在的防务重点不在关外，而在关内，燕王朱棣领着大军神出鬼没的在沿边打转转，各路边关将领都接到了曹国公李景隆的命令：严守关隘，以防朱棣趁虚而入。
陈亨和刘真不能把松亭关的兵都抽调离开，他们得安排好松亭关及其他各处关隘防务，才能赶来大宁坐镇。因此当各部头人、首领入驻大宁城的时候，朱鉴只能从城防武装中抽调更多兵马去守着他们，监视他们，至于城防倒不用过于担心，他在福余、泰宁、朵颜三卫的来路上，安排了许多探马，如果他们的部落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可以第一时间拘捕城中各部首领，再反过头来把兵增援到城头。
这样一来，城门的卫兵就相对要少了些，徐姜作为他的心腹，独自承担着南城的守卫，这就为燕王大军的突袭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燕王只比张玉晚了半个时辰赶到刘家口，立即马不停蹄，大军过关直扑刘家口，仍以张玉所部为先锋，片刻不停，那山下小镇的百姓都惊呆了，他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兵，直到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穿镇而过，他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清楚这支队伍到底是谁的人马。
这一路下去，张玉大军掩了旗号只顾行军，路上也有一些游牧部落和汉民定居的村镇，眼见得大军经过，只道是朝廷兵马调动，却也无人以之为奇。先头部队将要赶到大宁城时，仍然故伎重施，令一些士兵乔装改扮，扮成牧民、农民先行赶到南城门，与早已被宁王府收买的徐姜取得联系，里应反合夺取城门。
等到朱鉴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城门口时，只见一里地外燕字大旗迎风招展，张玉率领燕王铁骑卷着尘土，好像一条长龙似的直向城门扑来，朱鉴没有来得及夺回城门，燕王的大军便破城而入了，就此与大宁卫的官兵展开了巷战。
朱鉴且战且退，当他退到大宁卫指挥使衙门口时，被一枝狼牙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燕王骑兵提着朱鉴的人头满城呐喊招降，一见指挥使已然战死，仍在街巷间混战的大宁卫官兵纷纷放下刀枪举手投降，大宁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到了燕军手中。
从徐姜开城，燕军破门时起，宁王府便紧闭宫门，侍卫武士全部登上宫墙，持弓弩刀枪严阵以待，不管是大宁卫的官兵还是燕军的铁骑，只管在宫外激战，宁王府一概不理，始终袖手旁观，等到张玉初步控制了大宁城，浑身浴血赶到宁王府，报名求见时，宁王府仍旧是宫门紧闭，毫不理会。
张玉不觉有些纳罕，急忙叫人去找夏浔，夏浔此时正在带人接收大宁卫的军械库、辎重库、粮草器仗军服帐篷以及户籍军册，张玉的人找到夏浔的时候，夏浔刚刚找到那整整一库房的花名册，夏浔如获至宝地对塞哈智道：“看紧了，千万看紧了，别的东西都不重要，唯有这一库房的名册，千万不要丢了一册，这些可是有大用的。”
就在这时，张玉派的人到了，夏浔听他说了情形，心中也有些纳罕：“不是早就说定的么，城破之日，就是宁王履行承诺之时，如今城已经破了，宁王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夏浔忙道：“好，咱们这就去宁王府前见张玉将军。”
夏浔不放心地又叮嘱塞哈智：“老哈，你可给我看紧了，这一库房的书册，一本也不准遗失。”
塞哈智纳罕地道：“大人，这些破书有什么要紧的，难道比那军械甲仗还值钱？”
夏浔正色道：“那是自然，忘了那封信了？我告诉你，这些书册，只要利用好了，那就是刀枪、就是火炮，就是殿下的神兵利器，知道吗，看紧了，你的脑袋可以丢，这些书册也不准丢了一本。”
“好！”
塞哈智立即瞪起牛眼，拔出刀来守在门前，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样子。
等夏浔与张玉的亲兵匆匆离开了，塞哈智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架子一架子破破烂烂的名册，挠了挠后脑勺，困惑不解地自语道：“殿下横扫漠北的时候，是怎么打的仗我老哈都是知道的呀，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功，什么时候书书本本都那么厉害了，书本能打胜仗还要我老哈的刀子做甚么？”
他却不知，那是对外族作战，这一次却是自家人内讧。这座库房里储放着的可不仅仅是大宁卫官兵的户籍军册，而是整个大宁都司八万大军的花名册。
燕王当然希望宁王登高一呼，就能把大宁都司八万大军尽皆招纳麾下，可这是不现实的，陈亨、刘真等大宁都司的军队将领还在，中下级军官也被他们陆续调换了许多，大宁都司的兵都是宁王带过的，他们可能对宁王没有敌意，可能对燕王没有战意，所以士气不高，军心不定，却不代表一战即溃。
燕王在关外拖不起，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八万大军纳于麾下，而不是一座座关隘的去打、去征服，否则等这八万大军到手的时候，北平可能已经失守，那时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占据大宁，做塞外王了。
大宁是大宁都司的首府，各级将佐的家眷，包括许多士兵的家眷都在大宁城中，掌握了他们的花名册，就能掌握这些士兵、将领的姓名、籍贯乃至家眷的身份，这可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绝妙手段，燕王在对都督宋忠一战时，以八千敌四万，就是靠这种亲情攻势，令宋忠的大军阵前倒戈的。
夏浔上了马，与张玉的亲兵匆匆赶向宁王府，一路上只见街巷间已经停止了战斗，大街小巷都站满了燕军岗哨，有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从街巷胡同里抬出一具具尸体，街头空旷处，已经放下刀枪投降的大宁卫士兵都被集中看管着。
夏浔问道：“大宁卫官兵投降后，没有再受到杀戳伤害吧？大宁城中百姓士绅，可有受到骚扰？”
那亲兵道：“谁敢呐，进城之前，张玉将军不是亲口传下殿下的命令么，敢掳一家、敢伤一民者，格杀勿论，殿下的军令从来不打折扣的，大家都规矩的很。”
夏浔点头道：“这就好，指不定哪一户富绅，家里就有子侄在军中做将领，指不定哪一户百姓，丈夫或者儿子就是某个关隘上的校尉兵卒，他们不受侵犯伤害，殿下招纳大宁都司的八万铁骑才能顺顺当当的。”
正说着，就赶到了宁王府前，张玉正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一见夏浔连忙迎上来道：“文轩，你与宁王府可当真计议好了？如今大宁城已经在手，为兄来求见宁王，可是宫门紧闭，无人理会，为兄想要走得近些，上边就射下箭来，不许任何人靠近，燕王殿下马上就要到了，宁王府不是出了什么纰漏吧？”
“不会吧，宁王已经混到这步田地，现在大宁城又已落到殿下手里，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夏浔思索了一下道：“给我一杆降旗，我去见他！”
要说降旗，大多是打白幡，旗是旗、幡是幡，两者样式上还是有点区别的，打旗是战，打幡是不战，打白幡就是投降，军中没准备白幡怎么办？那就把主将的帅旗倒过来挂上去，于是夏浔就把“张玉”大头冲下挂在杆上，摇着旗子直奔宁王府大门去了……

第311章 掩耳盗铃
宁王府打开了一扇角门，曾二站在里边，向夏浔打了个手势。
夏浔便收了倒挂的军旗，往肋下一挟，弯腰走进去，门马上关上了。
“曾二哥，张将军求见殿下，王府为何大门紧闭？”
曾二转身就往前走：“跟我来，王妃娘娘要见你。”
“王妃？不是宁王么？”
曾二没有回答，夏浔吸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宁王府右偏殿，地龙、火盆、暖墙，把个殿内烧得热流涌动，温暖如春。沙宁就穿着一袭春衫，纤体妖娆，俏生生地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方玉佩。
“杨旭见过娘娘。”
“杨旭？”
沙宁瞟着夏浔，蛾眉微微一挑，微微有些疑惑。看她娇容妩媚，艳若春花，那娇媚的唇瓣微微翘着，真叫人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可是想起刘家口外胡杨林中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夏浔心中却是微生寒意，他躬身道：“是，臣本就叫杨旭，夏浔么……那是臣行走于外时的一个身份。”
沙宁淡淡一笑道：“你倒是够小心。”
夏浔没有接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宁城已在张玉将军控制之下，但是张将军前来求见宁王殿下，却被阻与宫外，臣大惑不解，不知殿下与娘娘意欲何为？”
沙宁仍旧把玩着手中那方玉佩，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你们倒真是了得，难怪朝廷十三万大军一触即溃，李景隆五十万兵马仍旧被你们猫儿戏鼠一般捉弄，这大宁城乃边陲重镇，朱鉴更是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可是须臾之间，这大宁城居然就易了主人。”
夏浔笑了笑道：“大宁都司所领兴州、营州二十余卫，皆西北精锐，骁勇善战，冠绝天下，若说战力之强，燕王殿下的兵马纵然了得，却也未必就强于大宁都司的兵马，这也是燕王殿下欲向宁王殿下求助的原因了。此番能破城如此容易，还多亏宁王殿下吸引了大宁卫的诸多兵力，更多亏宁王殿下在大宁卫军中的内应相助，及时打开城门。”
“你知道就好。”
沙宁娇媚地一笑，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明媚的眸子投注在夏浔身上：“据本王妃所知，燕王麾下，不过五万之众，宁王殿下若肯登高一呼，云集响应者却得八万精兵，殿下听说他的四哥马上就要到了，欢喜的很呢，不过沙宁只是个女儿家，心眼儿小，得先问个清楚，以后这兄弟两个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应该谁主谁从，谁正谁副呢？”
“原来如此！”
夏浔恍然，也不知这是宁王的意思，还是沙宁王妃自作主张，如果是她自作主张那倒好办了，如果是宁王生了野心，这事儿还不好办了。他暗暗思索着，试探着道：“那不如，就请宁王殿下出来担任全军之主帅，挑起这靖难大任，娘娘以为如何？”
沙宁耸然动容，香肩微侧，娇躯前倾，脱口问道：“燕王殿下肯么？”
“肯，如何不肯！”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如果不是被朝中奸佞逼到绝境，燕王殿下怎会背负朝廷叛逆的罪名，冒险起兵靖难呢？方黄之流，把持朝纲，以利国利民之名，行祸国殃民之事，燕王殿下走投无路，愤然以府卫八百人，起兵于北平，那时就曾明示天下，靖难起兵，是为了清君侧，诛奸邪，如果失败了，殿下唯有捐躯报国而已。
若是成功了，待到宇内澄清之日，殿下还是要回北平做他的燕王的。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燕王与宁王同心协力，一同靖难，宁王殿下虎贲八万，年富力强，若肯担此重任，燕王殿下一定会欣然应允的。这一点，臣常在燕王殿下面前，是明白燕王殿下心意的，我想燕王殿下如果知道宁王殿下心意，一定会欣然应允，只是……宁王殿下……真的愿意做这个三军主帅么？”
“嚓！”
微微的一点声息，仿佛指甲盘剥家具刮过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宁脸色微微一变，她忙嘻地一声笑，掩口道：“你的胆子倒是够大，居然敢替燕王殿下做这样的主，本王妃却不敢替宁王殿下做这个主呢，方才随口问问，只是怕宁王殿下受了委曲罢了，其实呢，燕王是宁王殿下的四哥，如今兄弟辈里，燕王殿下已经是大哥了，长兄如父，这靖难重任，当然是要燕王殿下来承担的。”
夏浔呵呵一笑，说道：“原来王妃娘娘在说笑，哈哈，娘娘和臣说话，可千万不要说笑，杨某是个粗人，拿根棒槌就当针的，娘娘有话，还是直来直去的好。”
沙宁被他调侃，俏脸不由一红，妙目狠狠嗔视他一眼，夏浔若无其事。沙宁气得牙根痒痒的，只得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咳，方才本王妃听见城中打打杀杀的好不热闹，我们在王府里面也不大知道详情，如今大宁城已经完全在握了么？”
夏浔道：“娘娘放心，朱鉴已死，大宁卫官兵已经降了，现在整个大宁城，都在张玉将军掌握之中。方才来王府前，臣正在大宁卫指挥使司衙门，已经掌握了大宁都司全部将士官兵的花名册。”
沙宁讶然道：“花名册？你寻那些东西做甚么？”
夏浔笑嘻嘻地道：“娘娘，这些东西可是宝贝，据臣所知，大宁都司八万精兵，将佐的家眷，大多住在大宁城中，其他城镇当然也有，不过名册也在大宁，尤其是宁王殿下已被朝廷调走的三卫精锐之师，不但将佐的家眷多在大宁，就连那些士兵，大部分也是大宁人氏，亲人家眷俱在大宁的。是么？”
沙宁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不禁紧张地颔首道：“不错，你倒打听的明白。”
夏浔道：“那就是了，掌握了这些名册，就掌握了这些将士的家眷，掌握了他们的家眷，就等于攥住了他们的心，如果宁王殿下登高一呼，他们肯顾念旧主，纷纷归附，那自然最好，若是不然，有他们的家眷在手，他们纵不来降，又有几人还肯与燕王殿下死战么？娘娘以为如何？”
沙宁有些坐不住了，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察觉自己的冒失，又缓缓坐了下去，沉吟片刻，说道：“燕王殿下，什么时候能到大宁？”
夏浔道：“燕王率骑步主力殿后，所以行程稍慢一些，张玉将军已派人将战报消息传了回去，相信明天这个时候，燕王殿下就可以进入大宁城了。”
沙宁脸色又是一变，随即佯做欢喜地道：“好，你先回去吧，告诉张玉将军，张玉将军军务繁忙，就不必请见了，宁王殿下明日会在宫中恭候燕王殿下大驾，并设盛宴款待。”
夏浔并不肯就此离去，目光灼灼地道：“在宫中相候？呵呵，好教娘娘得知，如今监视王宫的大宁卫官兵已经被张玉将军收编，宁王殿下已是自由之身了！”
沙宁脸色又是一红，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气恼，她咬了咬薄唇，这才幽幽叹道：“是呀，燕王与宁王，兄弟手足，燕王殿下到了，宁王殿下理应迎出城去才是，不过……”
夏浔拱手道：“娘娘有话但请直言，杨某说过，臣是一介粗人，若是娘娘含糊其辞，杨某误解其意，一旦传错了话，臣可是吃罪不起呀。”
沙宁眼神飘忽，偏过了脸儿去，这才说道：“其实是这样，宁王殿下……有些心思难以启齿，所以才让本妃出面，想透过你，先让燕王殿下晓得。”
夏浔躬身道：“娘娘请讲，臣一定把话带到。”
“是这样……”
沙宁的眼神十分奇怪，似乎隐隐带着些愠意，却不知道她在生谁的气，她语气闪烁地道：“先帝二十六子，早逝二子，存者二十有四，如今除了年幼尚未就藩的七位王爷，剩下的十七位王爷中，病逝的，自焚的，贬为庶人的，还好端端的就只剩下九人了。
九人之中，除了那位从宣府逃到京师去的谷王，数我们宁王殿下岁数最小，如今为势所迫，宁王殿下决心附庸燕王共赴国难，可是殿下心中难免忐忑呀，你要知道……皇上可是天下共主，我们起兵靖难，在皇上眼中，终究是大逆不得的……”
“臣明白了。”
夏浔从容笑道：“宁王殿下所虑，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臣会把宁王殿下的顾虑告知燕王的，相信燕王定会想个妥当的法子，若是靖难一旦失败，断不会让宁王殿下不能见容于陛下便是了。”
夏浔长长一揖，便要退下，沙宁分明看见他起身时唇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讥笑，沙宁心中好不懊恼，奈何，这正是出自于宁王的授意，她虽性情刚烈，可是自己丈夫瞻前顾后、忌虑重重，她又能如何？
夏浔刚一退下，屏风后面便走出了宁王，气愤愤地指着她，责问道：“你真是好大胆，本王只想留一条退路罢了，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如果四哥顺水推舟，真的把这靖难大任交给本王，你让孤如何是好？”
沙宁并不辩解，只将眼帘一垂，心中暗叹：“又一遭……在他面前自取其辱！”
娇颜落寞，无奈之中何尝不是深深的惆怅。
如果她是男儿身，如果她才是宁王，想必……会做出与宁王完全不同的抉择吧……

第312章 明见暗见
宫门轰隆隆地打开，承运大殿的飞檐斗拱自一重重宫墙上方隐隐可见，随之，一道道宫门次第开启，宁王朱权站在宫门下，看着马上的朱棣，遥遥一揖，却不踏出宫门半步，神色十分复杂。
朱棣暗自失笑：“这个十七弟……”
想起夏浔向他透露的宁王心意，朱棣暗自摇头，翻身下马，便向朱权迎去。身后几名铁甲侍卫立即紧随不舍。
“殿下，不能迎燕逆入宫！”
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人来，向宁王朱权哭拜道：“殿下，燕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殿下不为国除奸，怎么还要迎他入宫，兄弟之情，难道大于君臣之义么？”
“咦？这是哪个死不要脸的，好意思说这些大言不惭的屁话！”
朱权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弄到今天这步田地，你当他乐意吗？好好的塞外王当得逍遥自在，皇上一句话，兵权削了、三护卫的福利也给削了，想守着一个王府好好过日子吧，皇上又嫌他活的碍眼，如今燕王兵进大宁城，得把自己招纳回来的大军拱手交出去，所谋一切，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富贵罢了，如非得已，他朱权愿意如此？
朱权定睛一看，却是王府长史石撰，朱棣没想到横生枝节，也不禁在阶下站定脚步，所有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怕死的老石。
宁王和正妃都没吱声，侧妃沙宁却忍不住冷笑道：“石长史，宁王殿下本来是有八万大军的，可惜，兵权早不在手了，你让殿下拿什么去为国除奸呐？”
石撰厉声道：“娘娘请住口，国家大事，哪里轮到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话！”
石撰说罢，对朱权昂然道：“殿下手中没有兵马，尚有一棍镔铁棍，七尺男儿躯，一腔英雄血！”
朱权怒极而笑：“石长史的意思是，让本王持一条铁棍，抵敌四皇兄数万铁骑么？”
石撰道：“纵然不能抵敌，殿下也该紧闭宫门，不与朝廷叛逆媾和，如此畏于燕逆兵威，大开宫门相迎，殿下置自身于何地耶？”
朱权阴恻恻地道：“长史大人以为，本王今时今日，算是自置于何地呢？”
石撰道：“燕逆假仁假义，既然口口声声要诛奸邪、清君侧，那么殿下只管紧闭宫门，不与相见，谅燕逆也不敢自毁其诺，悍然闯宫，伤害殿下。达则兼济天下，困则独善其身，殿下无力救国，洁身自好还做不到么？石撰身为长史，断不能眼看着殿下走上歧途，身败名裂！”
他霍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向朱棣嗔目大喝：“燕逆，你休想入我宁王府半步！”
朱棣大怒，戟指喝道：“似你这等奸贼，俺朱明皇室就是被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妄言大义，离间亲亲，才闹到骨肉相残的境地，今日本王要与自家兄弟相见，你待怎样？”
石撰挺起胸膛，大义凛然地道：“石撰忝为宁王府长史，断不能容我王背负叛逆之名，你要入宫，除非踏着我石撰的尸体过去！”
燕王身边有一大将邱福，正着铁甲伴侍于侧，一听这话，大喝道：“如你所愿！”
蹭地一个箭步跃了上去，身在半空，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呛啷一声刚刚传入人耳，一道匹练也似的寒光便在空中一旋，只听“噗”地一声，血光冲宵而起，把宁王身后一众女眷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惊呼，石撰一颗大好头颅砰然落地，骨碌碌地滚下阶去。
朱棣淡淡一笑，说道：“虽然愚蠢，忠心可嘉，本王就成全了你！”
石撰尸身倒在阶上，一腔鲜血汩汩流出，沿着石阶蜿蜒而下，朱棣一提袍裾便踏着那鲜血拾阶而上，到了石撰尸身面前，沾血的双足毫不犹豫地踩到了他的尸体上，他说一句“除非你踏着我的尸体过去”，燕王放着那么宽敞的石阶不走，真就踏着他的尸体走了上去。
宁王府中上下并不熟悉燕王为人，就连朱权也不大清楚这位四哥的脾性，见此情景不由尽皆动容，唯有沙宁目泛异采，心中赞叹：“如此人物，方称英雄！”
宁王身边群雌粥粥，有许多美人儿，王妃、侧妃、妾妃、王姬、侍妾、卑妾，不独有汉人美女，还有蒙古、女真、朝鲜，乃至西域维族女子，个个千娇百媚，充满异域风情，燕王却是目不斜视，只管盯住了这位只见过几次面的十七弟。
到了朱权面前，朱棣张开双臂，未曾言语，目中已满含热泪：“十七弟，昔日你我兄弟相见，都是在帝京宫阙之内，父皇母后膝下，家人团聚，其乐融融，如今奸臣作祟，兄弟们死的死、囚的囚，十七弟被困王府，不得自由，四哥的北平府不日就下，家眷生死难料。实未料父皇尸骨未寒，宗室亲族竟然落到这步田地！”
朱权被他一说，触及心中痛处，想起自己担惊受怕的日子，也不禁潸然泪下，兄弟两个抱头痛哭……
※※※
“大人，咱们……就带着这些东西去阻敌兵？”
塞哈智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肚子，向夏浔问道。
在他怀里，揣了许多书信，其中最重要的两封信，就是燕王和宁王分别写下的，此外就是他们依照大宁都司府库中的花名册，找到那些身居要职的武将家眷，由他们写下的家书。陈亨派了人到大宁来，告诉朱鉴他不日就到，所以燕王马上派人迎了上去。
这一行三人是夏浔、塞哈智还有徐姜。徐姜开城门放燕军入城，避免了重大伤亡，功劳甚大，如今一步登天，已被燕王提拔为百户，他熟悉这里的道路，同时对大宁各卫的旗帜、将领也比较熟悉，所以此番与夏浔、塞哈智一同离开大宁，执行秘密任务。
这季节关外的风越来越大了，风中不但带着大量的尘沙，而且十分寒冷，今天天气阴冷冷的，空气有些湿润，看这样子，今冬的第一场雪，马上就要下了。
夏浔骑在马上，将蒙面的毛巾又紧了紧，说道：“自然不止！张玉将军率兵殿后呢，朵颜三卫的援兵也很快赶到，如果文的不行，那时就要动武了。陈亨曾多次随燕王殿下出塞作战，燕王对他很熟悉，宁王或许不放在陈亨眼里，不过对燕王，他还是颇为敬畏的，如果被他知道燕王殿下已经出关，并且占据了大宁，他未必就敢侵犯……”
刚说到这儿，策马行在前边一里多地开外的徐姜已兜马急急赶了回来，声音微微带些紧张地道：“大人，松亭关的先锋人马，已经到了！”
陈亨和刘真把沿边各关隘安排妥当后，又从各处陆续抽调兵马，直到今天才准备停当，开始向大宁增兵。由于燕王从刘家口秘密过关，沿边关隘没有发出烽火讯号，陈亨还不知道大宁城已经落入燕王手中。
这支先头部队是陈亨亲自率领的，陈亨所率将领中有三员大将，分别是卫指挥徐理、陈文、卜万，这三个人就是宁王三护卫的将领。陈亨把他们带在身边，自有他的考虑，他认为燕王还在关内，最大的威胁仍在关内，所以松亭关不能失守，守关的兵马必须是绝对可靠的。
宁王三护卫，加起来一共只有九千人，在他所领的三万大军中只占少数，而且大宁城中现在还有朱鉴的一万兵马，到时候凭三护卫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而且朱鉴给他的信中说，宁王欲结泰宁、福余、朵颜三卫谋夺大宁城，陈亨知道那些部落勇士不擅攻城，军纪也差，宁王三护卫家眷大多在大宁城中，如果真让朵颜三卫进了城，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的家人就不受伤害，他们守卫自己的家园，还能不卖力气？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陈亨对自己颇为自信，他自信能驾御这几员将领。他是一员老将，元末时就承袭父职，在元兵中担任将领了，那时他是扬州万户。元朝的上万户府统兵七千人，中万户府统兵五千人，下万户府统兵三千人，万户府中设达鲁花赤一名、万户一名、副万户一名。扬州万户府是中万户府，他当时就在扬州万户府任万户官。
到后来，朱元璋在濠州起兵，陈亨弃元归朱，先是担任朱元璋的铁甲长、后又擢升千户，再后来随蓝玉大将军北征，受命守东昌，蒙元铁骑数万兵马来袭，陈亨不但牢牢地守住了永昌，而且还反守为攻，出奇兵大败敌军。以后又数次随燕王出塞，屡建功勋，积功升为都督佥事。
这位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带了一辈子兵，宁王这个毛头小子以及他手下的三个甚么卫指挥，怎么可能放在他的眼里？
眼看天色将晚，陈亨勒住坐骑，颁下号令：“天色将晚，传令下去，就地安营，埋锅造饭。明日一早，卯时二刻点兵操练，辰时三刻用饭，巳时出发，继续赶路。”
军令一下，三军立即就地扎营，布置营垒、警哨，营中处处开始飘起炊烟。
徐姜和夏浔、塞哈智将马匹藏在远处林中，伏在一处草坡上悄悄地观察着营中动静，每座营中，都竖着主帅的大旗，如果是外人，未必就能依据旗帜确认每一处营帐中的主将，因为有些姓氏是大姓，同一军中两员大将同姓是很正常的，比如王刘李赵一类，不过姓卜的比较少，大宁都司二十余卫将领，姓卜的指挥只有一个。
所以徐姜一处处指点着向夏浔介绍，当他指到一处扬着“卜”字大旗的营垒时，突然兴奋地道：“大人请看，那座营垒，必是宁王三护卫中卜万卜指挥的所在了。”
“宁王三护卫也被陈亨带过来了？”
夏浔先是一奇，继而大喜，说道：“咱们不直接去见陈亨了，走，绕到卜万营区，先见卜万！”

第313章 青萍干将之器
“站住，干什么的？”
一见有人探头探脑的往营地里看，立即引起了戍营官兵的注意，几个官兵提着刀枪扑过来，夏浔和徐姜、塞哈智一副普通牧民打扮，战战兢兢地道：“我……我们只是路过的。”
“路过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们两个路过这儿干什么，往军营里窥探什么？”
搜了搜三人身上，并没有携带刀枪，怀里反而揣着许多书信，那几个兵丁疑心大起，便将刀枪逼住三人，喝道：“走，见见我们总旗大人去！”
夏浔向塞哈智和徐姜递了个眼色，乖乖随着他们走进营寨，被带到一名总旗官面前，那人三旬上下，身材不高，十分的墩实，他的面前堆着一大堆书信，他随便捡拾起几封来，只匆匆一看上边所写的收信人，脸色便是一变，吃惊地看向三人，问道：“你们到底是甚么人？”
“你是……皇甫誉皇甫大人？”徐姜看着他，突然叫道。
那位总旗官更是吃惊：“你认得我？”
徐姜嘿嘿一笑，说道：“皇甫总旗经常出入城门的，小弟怎么不认得？总旗大人忘了么，我是守南城的徐姜啊，皇甫总旗家里有皮货要捎带出入，小弟时常予你方便的，想起来了么？”
“啊！啊啊……”
皇甫誉眨眨眼，突然想了起来，不由大惊道：“原来是你？乖乖我的娘，徐小旗！你这是……怎么这副打扮？”
徐姜凑上两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皇甫誉骇然道：“当真？”
徐姜笑嘻嘻地道：“皇甫大哥，这种大事，小弟能开玩笑么？这种事，皇甫大哥怕也不敢做主的，何不带我们去见见卜指挥呢，成了，有大哥你一份功劳，不成，也是一份交情，你说呢？”
“皇甫誉？”
夏浔心中一动，忙道：“总旗大人，这些书信里，正有令尊大人写给你的信，呵呵，请容我找找。”
他举举手，示意身上并无武器，这才走到皇甫誉身边，在那堆书信中翻拣起来，不一会儿，便翻出一封信来，皇甫誉接过书信，一看正是自己老父笔迹，连忙打开阅览，一封信看罢，他的脸上阴一阵晴一阵，那表情真是好不精彩。
夏浔微笑道：“皇甫大人请放心，燕王殿下入城之后于百姓秋毫无犯，得知尊府与皇甫大人的身份之后，我们还派了兵丁专门守在尊府门外，不容游兵散勇入内侵扰，令尊令堂和大人的兄弟、妻女俱都平安无恙。”
“娘的，无恙想必是真的，可这无恙，与人质何异？”
皇甫誉定了定神，苦笑道：“这两位……还有徐老弟，请随……请随我来。哦，带上你们的书信……”
※※※
卜万营中，徐理、陈文、卜万三人守着一堆书信，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卜万扫了二人一眼，沉声道：“两位，你们怎么说？”
面前的书信中，有他们的家书，有宁王痛词陈切，呼吁他们归降的书信，同样还有燕王高官厚禄的封许承诺。家眷在人家的掌握之中，旧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威名赫赫的燕王又亲笔书信与他们，如此攻势数管齐下，三位在陈亨麾下总是受到排挤戒备的卫指挥已经动了心。
年过四旬才有了一个宝贝儿子，儿子还在大宁城中的徐理率先摩拳擦掌地道：“两位兄弟，咱们本就是宁王殿下的护卫，自从被朝廷调离大宁，到了松亭关，马上就从亲娘眼里的宝贝疙瘩变成了后娘养的，这一次陈都督带咱们回大宁，美其名曰是让咱们去守土卫家，其实呢，还是因为放心不下咱们，依我说，没二话，殿下既然捎了信来，就跟着殿下反了！”
卜万又盯了陈文一眼，问道：“陈兄怎么说？”
陈文笑了笑道：“咱们兄弟三个是一条绳上的蜢蚱，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咱们三个，但有一个重归宁王麾下，剩下两个在朝廷这边都休想再有好日子过的，这一点两位想必都已清楚。所以，不管是进是退，如何选择，咱们三个一荣共荣、一辱共辱……”
徐文不耐烦了，瞪眼道：“我说老陈，你东拉西扯的扯什么闲淡呢？就一句话，咱们怎么办，是跟着陈都督打回大宁，还是跟着宁王燕王一起干！”
陈文慢条斯理地微笑道：“我这不是在说清其中的道理吗？咱们想要有所取舍，总要明白为什么取舍吧？两位的父母妻儿都在大宁城，兄弟却不然，我的家眷在兴州，要是两位决心归附燕王，兄弟当无二话，不过我得马上派人回去搬取家眷……”
卜万神色不动，只轻轻咳嗽一声，说道：“陈兄，家眷就不必搬取了，燕王殿下那位姓夏的使者告诉我，从花名册上获悉老兄你的底细时，燕王就已派人乔装改扮奔赴兴州了，如今么……陈兄的家眷应该已经被接到大宁城里了。”
陈文笑容一僵，徐理幸灾乐祸地瞟他一眼，嘿嘿笑道：“老陈，想让我们哥俩承你的情儿，美得你，哈哈，你算说着了，咱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蜢蚱，这么说，咱们干？”
卜万重重一点头：“干！”
陈文的脸色凝重起来：“你我三人，先把自己麾下将校的家书带回去，叫他们晓得家中情形，三更时分，同时发难，直取陈亨的中军大营！”
这三个人都是刀头舔血的百战将军，看着嘻嘻哈哈，一旦有所决定，却是坚毅果决，毫不迟疑。
卜万微笑道：“燕王想把大宁这八万兵，尽可能一个不伤的全带回去，能不动刀兵，最好不动刀兵。”
徐理瞪眼道：“不动刀兵，还能怎么办？”
卜万泰然说道：“燕王殿下自有安排。”
他回过身去，扬声道：“夏老弟，请出来吧。”
卜万这军帐大帐套着小帐，大帐署理军务，小帐歇息睡觉，只见帘儿一掀，夏浔笑得一团和气，好像一只给老母鸡拜年的小狐狸似的，拱着手就走了出来：“卜将军好、陈将军好、徐将军好，大家，都好啊……”
※※※
很快，徐文、陈理离开了卜万的军帐，赶回了自己的营地，接着，他们麾下许多带兵的将佐，都被指挥大人唤进了中军大帐，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怀里都揣着一封家书。
将近三更的时候，卜万的军营中突然起了大火，士兵们立即鼓噪起来，初冬时节，夜风骤急，起火的帐篷一连引着了三顶帐篷，才被士兵们用沙土扑灭。
这边大火冲天，喧哗叫嚷，陈亨那里早已得了报告，把个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带了一辈子兵了，还很少碰到这种事情，好端端的居然把营帐烧了，这篝火是怎么埋的？这巡营是干什么吃的？老将军怒气冲冲披挂起来，带了一队亲兵便直奔卜万的大营。
然后，他就意外地看到，徐理和陈文居然也在卜万营中。一看到他们，陈亨马上发觉不妙，但是已经晚了，他的亲兵被解除了武装，老将军本人则被陈文、徐理、卜万三位全副披挂的指挥使拥进了大帐，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盘膝坐在灯下，笑得天官赐福一般，他的手中拈着一封信，信皮上写着：“陈亨亲启，燕王棣！”
谁也不知道卜万的军营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到了四更天的时候，陈亨的中军大营突然响起了聚将鼓，鼓声震天，十里皆闻，各营主将不知就里，但是陈亨治军甚严，谁也不敢怠慢，急忙披挂起来，纷纷赶往中军大帐参见主帅。
中军大帐，陈文、徐理、卜万等几员大将顶盔挂甲，肋下悬刀，端立在据案而坐的陈亨左右，夏浔俨然谋士，站在陈亨近前，微微蹙眉道：“去袭刘真大营？陈都督，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依照燕王殿下的意思，将军只要能把这支大军毫发无伤地带去大宁，便是奇功一件。老将军现在能约束住这支军队为都督所用也就足够了，今夜易帜，今夜便用其作战，万一生出事端……”
老将陈亨信心十足地道：“今夜老夫投到燕王麾下，明日刘真就会知道了。老夫既已决意投奔燕王，就得为燕王殿下打算，若是待刘真得到消息退回松亭关，殿下接收大宁都司八万精兵的计划便难圆满，为将者，当善于捕捉战机，机会难得，不可放过！”
夏浔听了暗自感慨，大明如今这些将领当真不是吃素的，难怪能杀得北元丢盔卸甲。
陈亨数度随燕王朱棣出塞，算是朱棣手下得用的老将，因为这层关系，朝廷怕他站到燕王一边，把他调到了关外控制宁王，可谁也想不到燕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关外，占据了大宁城。陈亨既是燕王的旧部，又落在卜万手中，非降不得生还，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投降。
可是最难得的是，一旦有所决定，他能马上转变立场，杀伐决断，毫不迟疑，如青萍干将之器，拂钟无声，应机立断。换做是夏浔，怕是做不到的，这也正是让夏浔感佩不已的地方。正是陈亨的这个决定，使得朱棣此后收服大宁都司八万劲卒的过程，几乎是一路坦途，毫无阻滞。
大宁行都司所领兴州、营州二十余卫，皆西北精锐；朵颜、泰宁、福余三卫，俱是元朝降将，所统番骑劲卒尤其骁勇。燕王在战略上从防守转变为进攻，就是从攻克大宁、收服西北八万精兵开始。燕王曾对世子高炽私下言语：“为父取天下，自克大宁始。为父克大宁，杨旭首功，陈亨次之！”
次年攻济南，陈亨负创，返北平休养，因年老伤病集于一身，不久便病故了，但是恩怨分明的朱棣称帝后，并没有忘记陈亨的功劳，论功行赏，竟然封了陈亨一个泾国公，子孙后代，俱享福荫。
老陈亨眼光独到，一辈子只做了两次选择，第一次是放弃了元朝的万户官不做，于群雄之中慧眼独具，偏就投奔了濠州的朱元璋，成就一生富贵前程，第二次虽是中计被迫，但他一旦有所选择，马上就能站在所选择的人一边全力为他打算，称得上是明利害、善决断的一世之雄。
第八部 战中原

第314章 会州立军
刘真另领一路兵马逶迤于后，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陈亨的人马会突然倒戈。
陈亨是一名沙场老将，战阵经验极其丰富，他知道，率领大军突然返回，刘真对此不可能不生警觉，想要不伤一兵一卒地诈营恐怕是办不到的，但是要趁其不备予以突袭或者包围却相当容易，于是向三军将士申明自此刻起，全军易帜，改奉燕王旗号之后，立即下令全军沿原路返回，围困刘真的兵马。
刘真果然上当，当他的探马回报，发现陈亨都督大军返回时，刘真也感到有些古怪，他连忙下令三军就地扎下营盘，又命探马去问询于陈亨，陈亨回复他说，燕军已然潜出关外，现在大宁失守，朱鉴战死，大军不可再仓促冒进，宜返回松亭关再做道理，叫他原地等候，等他到了共同商议对策。
刘真听说燕王已到关外，而且占了大宁，不禁大吃一惊，他原地扎下营盘，一心等候陈亨，结果陈亨的大军一到，马上就对刘真的大营实施了包围。这么大的阵仗，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问题，但是要做出反应却不是那么容易的，昨天还是友军，今天就成了敌人，这样戏剧性的变化，刘真麾下将士谁能事先想到？陈亨大军的包围圈已初现雏形，刘真军中才意识到不妙。
但是这时候得到塞哈智送信的张玉率领燕王麾下全部骑兵和朵颜三卫的骑兵也赶到了，张玉率兵一万五千人，朵颜三卫仓促之间各凑骑卒一千人，合计一万八千人，全部是骑兵，这股生力军一到，万马千军往高岗上一立，对刘真大军心理上的冲击力不言而喻。
刘真的兵力本来就比陈亨少，陈亨统兵三万，他只一万五千有余，张玉和朵颜三卫一到，以如此优势的兵力，足可以对他们实施严密包围，而守卫松亭关的兵主要是什么兵种？
步兵！
张玉和朵颜三卫足足一万八千名骑兵的加入，攻可以成为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追可以彻底瓦解他们的突围，让他们一兵一卒也休想逃回松亭关。两军对峙，尚未交锋，刘真军中士气已泄。
陈亨见此情形，微微一笑，环顾左右道：“待老夫去见刘真，说他归降。”
左右诸将齐齐动容，夏浔也吃惊地道：“老将军不可，万一刘真把老将军扣住……”
“他不敢！”
陈亨淡淡一笑，一抛长须，从容说道：“老夫知刘真深矣，刘真不是莽撞之辈，他该知道，扣住老夫一人，绝对解不了他的困局，此人乃是一员良将，如果能为燕王殿下所用，与殿下大有助益。”
说罢，陈亨不听众人再劝，单骑独马，驰向刘真大营。
刘真营中上下，谁不认得陈大都督，一见他单骑驰来，持弓守在辕门前的明军都默默地垂了弓箭，悄悄闪向两旁，结枪阵的士兵面面相觑，不见上官下令，眼见陈亨已到面前，便也自作主张，刷地一下闪开了道路。
立在中军兵车结成的点将台上的刘真见此情形，暗暗苦笑一声，知道军心士气，实不可用了，心中不禁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陈亨单骑驰到兵车结成的点将台前，一勒马缰，立住了身子。
刘真按剑问道：“都督困我大营，是何道理？”
陈亨道：“燕王殿下确已不知自何处出关，攻占了大宁城，本都督麾下宁府三护卫接到宁王秘信后，尽皆反了，老夫麾下兵将收到大宁家书，也大多生了异心，老夫自己亦陷在他们手里，同时，又有燕王写给老夫亲笔书信一封，你也知道，老夫曾在燕王座前为将，多次随燕王征战漠北，这种情形下，老夫还有别的选择么？”
刘真听了默然不语，陈亨又道：“刘总兵，如今你同老夫一样，已是别无选择，何必让兄弟们徒劳丧命呢，老夫单骑入营，一是念着咱们袍泽情意，二来也是念着你是一员难得的良将，不忍让你为了皇室内部之争而白白送命。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新帝登基之后，朝廷对我武人如何相待，想必你的心中也很清楚，刘总兵当此时刻，该做决断了。”
刘真摇头：“多谢陈都督美意，皇上是道统所在，刘真身受国恩，不愿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陈亨眉头一皱，大声喝道：“刘总兵，忠有大忠，亦有小忠，大忠者忠国不忠君、忠事不忠人，小忠者忠君不忠国、忠人不忠事。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之流就是小忠了，兼之目光短浅，食古不化，虽以忠良自诩，于国于民有害无益！
老夫虽是武人，耳闻那书呆子要搞什么井田之制，都要笑掉大牙。自辅佐皇上至今，这酸儒干了些甚么好事？哼！他就干了两件事，一是改甚么上古官制，堂堂皇皇，沽名钓誉，其实呢？不过是削减税、法、兵诸司官员，大肆增添国子监、御使台的文人罢了；
另一件事，就是削藩，削得叔侄相残，天下不安。朝廷由着这帮书呆子折腾，能做出甚么好事来？老夫将近七旬，一生征战沙场，你道老夫怕死么？若不是因为这些书呆子干的那些蠢事让老夫生了一肚子鸟气，你道老夫就肯痛快归降？”
这番话，只听得刘真左右兵将人人为之动容，刘真却心如铁石，不为所动，只道：“陈都督金玉良言，奈何人各有志！”
陈亨白眉一耸，怒道：“难道刘总兵真要与老夫动武，让我大宁官兵自相残杀？”
刘真哈哈一笑，说道：“陈都督是刘真的顶头上司，如今外边又有数倍于我的大军，士气尽丧，刘真如何能战？我也不想让将士们徒劳送死。”
陈亨有些讶异，目光一凝，问道：“那么刘总兵意欲何为？”
刘真道：“这营中兵马，刘真尽数付与都督，只求都督赐刘真一匹马，刘真自去归附朝廷。”
陈亨愕然：“刘总兵可知此一去朝廷纵不治你死罪，亦难再谈前程。”
刘真道：“若是一战，徒送将士性命，若是归降，愧对皇上和朝廷，刘真所作所为，但求心安而已。”
陈亨摇摇头，又点点头，终于长长一叹道：“罢了，你自去吧！”
他提马睥睨，高声道：“刘总兵与老夫一战，寡不敌众，故而单骑突围，都听清了么？”
三军哑然，迟疑不敢答。
陈亨大怒，厉声喝道：“兔崽子们，耳朵里塞了驴毛吗？听清楚没有！”
众将士机灵一下，齐齐应道：“听、清、了！”
陈亨下马，抚了抚马鬃，对刘真道：“刘总兵，老夫这匹好马，就送给你了。”
刘真腾身跳下战车，翻身跃上战马，向营中将士投注了最后一眼，又向陈亨重重地一抱拳，奋起一鞭，马蹄“踏踏踏踏……”如敲羯鼓，在万马千军注视之下，单骑远去，好不孤零。
陈亨摇摇头，跳上战车，高声吩咐道：“三军将士听我号令，兵发松亭关！”
※※※
陈亨本就是松亭关主帅，这一番领着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回松亭关，松亭关守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见得大都督刚刚率军离开，又旗幡招展地赶了回来，连忙开关请见，陈亨带着兵马进了松亭关，这才召集守将，说明情况。
事到如今，一切已尽在他的掌握，松亭关守军将士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于是明旗顺利扯下换上了燕旗，须臾之间，松亭关就掌握在燕王手中了，燕王在大宁闻讯狂喜，兵贵神速，他也不敢在大宁久耽，便扯了那新媳妇上轿般扭扭捏捏的老十七宁王，一齐奔向松亭关，沿途与宁王联名传檄，招降各镇驻兵。
燕王有五万人，大宁都司官兵共计八万人，泰宁、福余、朵颜三卫凑了精骑兵共计五千人，当燕王自松亭关浩浩荡荡杀回关内时，兵力已是出关时的三倍。尤其难得的是，兵种构成中增加了大量的骑兵，其中尤以朵颜三卫更是燕王的杀手锏，两军阵前，大集团军作战，使这样一支犀利无匹的精锐铁骑直扑敌阵，冲溃敌军阵线，对胜败起着异乎寻常的重大作用。
但是燕王没有急着返回北平，大队人马到了会州时，燕王突然下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在这里休整了三天。三天时间，燕王对自己的近十五万大军进行了整编，原来的左中右三军，正式设立为中、左、右、前、后五军。每军设左右两名副将。
都指挥张玉统领中军，以李郑享、何寿为副职；朱能统领左军，以李浚、朱荣为副职；李彬统领右军，以徐理、孟善为副职；徐忠统领前军，以陈文、吴达为副职；房宽统领后军，以和永忠、毛整为副职。像陈亨这样足智多谋，年岁又太长的老将，燕王不舍得他们冲锋陷阵，俱留在燕王行辕，共商大计。
三军整编，焕然一新，军纪森严，不过只有军中只有极少数人，比如朱能、张玉这样的燕王心腹大将才知道，会州立军，实际上并非只有五军，而是六军，还有一支特殊的军队，这支秘密军队的主将正是夏浔。
“杨旭，若非你自龙潭虎穴当中救了本王三个儿子回来，本王唯有俯首就戮，怎能起兵靖难？若非你巧妙勾连，从中运筹，本王岂能尽拥大宁八万精兵，致有今日局面？兵者，诡道也，谍报消息，断非小技，用之得当，可抵百万雄师。
本王决定，与五军之外，另立一军，名曰‘飞龙秘谍’，由你任谍军首领，军中将士、精明伶俐者，任你挑选，另有自大宁带来的金珠玉宝无数，尽你取用。敌、我、上、下，无人不可查，本王另许你临机专断之权，凡事，只须向本王一人禀报！”

第315章 燕山雪
燕山雪，大如席。
明军冒雪攻城，红的血白的雪，渲染大地，一片凄艳迷离。
都督瞿能的两个儿子率领两千名士卒攻打张掖门，城内建材大都将要用光，加高垒壁材料也已不足，擂石滚木告罄，箭矢也是零零星星，已经无法对城下撞门的明军实施有效打击，那座饱受蹂躏的城门在士兵们抱着撞城木无数次的反复冲击下，终于轰然暴裂，明军士气大振，欢呼声四起。
瞿能大喜，立即亲自挥刀加入战团，将自己身边的三百名将校全部投入战斗，同时命人立即快马通知在郑村坝遥控指挥战斗的曹国公李景隆，请李大将军马上增兵。
燕军也知一旦城破，万无幸理，蜂拥到城门洞下，与明军殊死肉搏起来，一时间地上死尸无数，双方士兵就踏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拼命地挥刀、举枪，一刻不敢停歇，更无半点花式，杀！杀！杀！他们用生命扩大着或阻滞着破城的时间。
鲜红的血，涂满了大地。
骤急的雪，倾刻间掩去。
须臾，苍茫的白色再度被鲜红涂染……
李景隆听说张掖门已破，不由大喜若狂。
天气越来越冷了，朱高煦那个小兔崽子率领游骑兵不断地袭击明军补给线，弄得军中缺衣少粮，现在大军连御寒的冬服都没有，一到晚上，士兵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现在五十万大军中已经有许多人生了冻疮，军心士气乃至战斗力都大打折扣，再不攻下北平城，李景隆真不知道该如何让这五十万人在北平城下安然过冬了。
北平城中的敌人虽然骁勇，可是比起严冬这个天敌，显然更加叫人惧怕。李景隆还真没想到在士兵大量非正常减员的情况下，瞿能靠着那么点兵力，居然可以攻破城门，由此可见，城中守军也是越来越少，已经无力守护全城了。
李景隆大喜上马，立即下令召集七卫兵马，随他增援，将令刚下，李景隆心中倏然一动：“不妥，我在郑村坝，距张掖门还有二十来里路，万一等我到了，瞿能已攻进城去，这破城首功……”
李景隆眼神一动，立即吩咐亲兵道：“速速通知瞿都督，他兵微将寡，万勿深入，只许守在城门外，不得妄进一步，待本国公大军齐至，再攻入城去，这是本国公军令，不得违抗，快去！”
那信使得了将令，急急驱马赶回报信，李景隆这里急三火四召集兵马，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那些士兵自帐篷中都赶出来，一个个穿着秋衣，站在大雪中瑟瑟发抖，因为活动太少，手脚都冻得僵硬了，连枪都拿不稳，只能挟在肋下。
李景隆这时候也顾不得再讲究军容军貌，只管喝令他们全部跑步前进，增援张掖门，大队人马呼啦啦地向着张掖门赶去。
瞿能得到李景隆的将令后，气得几乎一头撞死在张掖门下，奈何军令如山，李景隆的亲兵手持金批令箭在那虎视眈眈的看着呢，只得收拢人马，将兵力收缩到城门洞下，与燕军在此苦战。聊可自慰的是，那城门已被撞得四分五裂，燕军就算夺回城门，也不可能像上一次夺回丽正门时一样把它关上了。
听说张掖门失守，徐妃和世子高炽惊慌失色，慌忙赶赴张掖门，王妃和世子身边，衣甲齐全者不足百人，还有些杂色衣裳的民壮，乱哄哄地跟着，城中的兵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现在守城的主力军已经成了北平百姓、老弱妇孺，也难怪瞿能数千兵就能破城，要不是明军连冻带饿，也是战力大减，这千疮百孔的北平城早就守不住了。
“张掖门破了，这北平终于守不住了么？我终于没有等到夫君回援。”
徐妃的战甲上也满是血污，已经看不出那明盔明甲的本来颜色，她提着一口刀，一边跑，一边看着左右那些老弱残兵，不由得鼻子一酸，眼睛已被泪水润湿，本来大雪茫茫，这时看去，更是朦胧一片了。
“哎哟！”
世子朱高炽一声叫，整个人都滑了出去，扶着他的两个人被这大胖子一带，也随着他一齐摔了出去。原来那地上有一汪积水，已经冻结成冰，冰上又下了雪，朱高炽一脚踏去，站立不稳，整个人打着横儿就滑了出去，这一跤滑出两丈多远，撞得他晕头转向。
“炽儿！”
徐妃回头叫，朱高炽晕头转向地爬起，大叫道：“母亲不要管我，夺回张掖门要紧！”
徐王妃咬咬牙，一摆手便带着人马向前跑去，朱高炽让那两个亲兵把他拉起来，四下一找，自己的刀都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地上积雪甚厚，可不好找。朱高炽拍拍冻得红通通的好像胡萝卜似的大手，吼道：“不找了，去城门！”
“慢着！”
刚刚跑出两步，朱高炽突然站住，慢慢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方才滑倒的地方，眼中渐渐泛起奇异的光芒。
这时候，远处一队灰衣僧侣提着棍子飞一般跑来，领头的正是道衍，这道衍在北平出谋画策、居中指挥、鼓舞士气，北平能坚持到现在，这位站在徐王妃和世子高炽背后的和尚出力甚巨，他正在另一道城墙上指挥防御，忽听张掖门失守，也是大惊失色，马上领了一队亲手调教的僧兵赶来。
“世子！”
“道衍大师！”
朱高炽急叫：“我娘已率人赶去张掖门，大师快快赴援！”
“老衲晓得了！”
道衍双眉一耸，一双三角眼满是凛凛的杀气，已是全无半点出家人的慈眉善目了：“世子，速速避入内城，一旦外城不保，唯有坚守内城了。”
“不成，内城守不得长远，大师务必与我娘把明军赶出张掖门，炽有一计，可解安危！”
道衍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不是追问时候，但他知道朱高炽性情沉稳，如无把握，断不会做此妄语，他对这位世子也算是信任之极了，只重重一顿首，说道：“好，老衲豁出一死，也要把明军赶出张掖门，世子只管依计施为！”
说罢大袖飞舞，一阵狂风也似的卷去了。
徐妃率亲随死士杀到张掖门下，这位“女诸生”此刻俨然成了母老虎，手舞双刀，冲杀在前，其势锐不可挡，本来苦苦支撑在城门洞下的燕军士气大振，拼死抵抗下竟将明军防线向后推进了数丈，瞿能刚令两个儿子发动反冲锋，道衍领着一队僧兵也到了，这和尚平时都不用兵刃的，这时候也捡起一柄长刀，如狼似虎地杀进敌群。
在一个妇人、一个和尚的带领下，这队半军半民的守军居然把瞿能两个骁勇善战的儿子赶出了城门。
“退后！退后！”
已赶到城墙上的朱高炽命人高喊，城下道衍、徐妃等人闻警刚刚避到城门洞下，城上就瓢泼大雨般泼洒下些不知甚么东西，明军恐是金汁粪汤，慌忙退却观其动静，却原来是沸水，那水溅到身上，灼痛难忍，一旦落地，热气沸腾，本来大雪漫天，地上又水气弥漫，一时如同大雾，竟然封锁了城门，内外不能视物。
紧接着，城下便抛下一捆捆柴禾，继而复泼热水，同时朱高炽令手下不再节省箭矢，城头守军有限的箭矢全部利用这段时间疾射下去，射伤许多明军。
朱高炽用热水，本来是为了阻敌，他还担心热水不宜结冰，可又没有两全之策，心中颇为忐忑，却不知热水比冷水更容易结冰，朱高炽这一下歪打正着，那柴禾越摞越高，热水一层层泼上去，等到城头箭矢告罄，再也拿城下敌军没有办法的时候，一座冰墙已经矗立在张掖门前，将那城门牢牢地堵住。
原来朱高炽幼时听父亲讲草原上的事情，曾经提到，有草原部落为了抵御寒风，曾以草捆和水冻结成墙，冬季时族人便躲在墙内背风的地方，等到春暖花开，部落迁徙，那冰墙也自动瓦解这种快速筑城之法，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利用在北平城上，方才他滑了一跤，看到脚下薄薄的那层冰，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没想到果然奏效。
徐妃见儿子竟想出这般妙计，不禁又惊又喜，上了城墙向儿子匆匆问了几句，获悉事情经过，徐妃着实地夸奖了儿子几句，马上传下令去，九城俱都照此办理，一时间九城守军纷纷泼水浇城，把一座北平城变成了一座坚硬光滑、晶莹剔透的水晶宫。
李景隆领着兵来了，一连跑了二十多里路，这些兵的血脉都跑开了，精神抖擞，“士气高昂”，不过他们来了也没甚么用了。大雪迷茫中，那些南军将士眼见如此奇迹，只觉燕军似有天助，根本不可战胜，不由得大为沮丧。
更糟糕的是：燕王朱棣率十五大军已经过了孤山北河，此时堪堪迎上驻扎在郑村坝外拱御李景隆中军的外围部队：都督陈晖部。
李景隆攻城，骑兵是最没有用武之地的，所以骑兵被他放在了最外围，这就是陈晖所部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多从南来，因此步卒不少，专门的骑兵部队就这么一支，大约两万人上下，扔在那荒郊野外“放羊”一般散养。
今天是今冬第一场雪，而且是暴雪，许多南军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雪，他们袖着双手正在那哆哆嗦嗦的看“西洋景”呢，因为大雪遮蔽了视线，所以直到燕军快冲到面前他们才发现，燕军如蚁，漫山遍野……

第316章 极品李景隆
孤山以北的那条河叫白河，河水湍急，虽已严冬，却是刚刚结冰。燕军尝试过河，结果人马上去，虽然小心翼翼，仍是行不多远，冰面便会裂开，无法通行。夏浔见此情景，忙向燕王建议铺设木板一类的东西，扩大受力面。
一时之间无处去找木板，燕军便砍伐了许多小树扎成木排，铺到河面上，如此一来，燕王的大军果然顺利通过了白河，大军过河之后便直扑郑村坝，迎面正撞上陈晖的骑兵军团。
陈晖所部惊见燕军如从天降，仓惶跑回营中牵马套鞍，一通忙碌，燕军骑兵率先过河，速度何等快捷，不等他们准备妥当便一阵风般冲营而过，后边步卒如同一团团兵蚊，浩浩荡荡，把陈晖的两万兵马淹没在燕王的大军当中，居然没有阻碍燕军行进的速度。
好钢用在刀刃上，朱棣以朵颜三卫的骑兵为先锋，亲自率领这支尖刀骑兵杀向明军大营。其实燕军与明军陈晖部交锋的时候，其后数座大营的明军已经得到警讯，奈何此时情形与当初燕军里应外合破了耿炳文的地字营、从而马踏连营时相仿，李景隆排兵布阵还不及耿炳文呢，这一座座连营扎起来，如果抵挡已经破阵而入的燕军？
燕王率领悍不可挡的骑兵一路杀将过去，只杀得冻饿交加，身体活动不开，连平时一半战力都发挥不出来的明军人仰马翻，弃械投降者不计其数，燕王连踹七座营垒，这才因马力疲惫，停止继续冲杀。
此时，李景隆领着增援张掖门的七卫兵马刚刚怏怏地赶回来。朱棣伫马歇息了，随行于后的张玉却接过了朱棣的接力棒，再度发起了冲锋，堪堪迎上李景隆来来回回跑了四十多里地已经疲惫不堪的大军。
朱棣作战一向的习惯，这也是同漠北蒙古人做战养成的习惯，那就是敢打敢冲，一旦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绝不放过，务必尽全力将胜利战果扩大，宜将剩勇追穷寇。因为草原部落几乎是百分百的骑兵队伍，你稍有犹豫，他就逃之夭夭、望尘难及了，所以反应务必要快，行动务必果决。
而这恰恰是李景隆所欠缺的，同时他的军队缺衣少粮，久攻北平不下士气又低迷，最最糟糕的就是人力有时尽，这七卫官兵可是刚刚来了一段长途拉练，正是腿脚酸软无力的时候，结果一触即溃，一溃即退，一退即散，军不成军，落荒而逃，一时间，明军自相残踏，死伤无数。
如果李景隆不是贪图入城首功，瞿能顺利破城，此刻该是燕王在北平城下，望着城头飘扬的李字大旗黯然泪下吧，可惜，大局已定，没有如果了。
这段故事，换成DOTA版就是：
李景隆和燕王对拆基地。和李景隆同一阵营的瞿能快拆掉门口炮塔了。结果李景隆怕他拆塔拿钱，让瞿能退回来。
于是燕王顺利拆掉兵营回头伏击李景隆，然后系统发出一阵雷霆怒吼：
燕王完成双杀！
燕王完成三杀！
燕王已经杀人如麻！
木有杀戮成神的朱棣不是好Dotaer，
配合的如此默契，
李景隆，是多么极品的一个人吖！
※※※
燕军一路追杀，李景隆落荒而逃，被燕军切断了他与围攻北平城的明军间的联系。
此时，天色已晚，燕军长途奔袭也是人困马乏，燕王见北平仍在自己手中，急迫的心情已经平定下来，因此鸣金收兵，安营扎寨，他自大宁归来时，从大宁、松亭关、兴州等在陆续获得了大量粮草辎重，只是运输不便，现在还姗姗行于其后。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李景隆的营盘被他连窝端了，这里还攒着不少粮食呢。李景隆的中军大营设在郑村坝，所以辎重给养都是运到这里，再由他拨付三军。因为朱高煦不断袭击明军补给线，补给运来不易，李景隆要供应五十万大军吃用，那消耗何等惊人，因此节衣缩食，不舍得大手大脚，这一下全归了朱棣。
这些粮食供应李景隆的五十万兵马有点困难，可要供应朱棣的十五万人马却很容易，三军将士俱都吃了一顿饱饭，那些弃械投降的明军可怜巴巴地看着，馋得直咽唾沫。如何解决这些降兵，成了燕王朱棣马上就要解决的大问题。
杀是不能杀的，不只燕王，燕王麾下将领也都达成了这个共识。如果把降兵都杀了，那就是最愚蠢的行为，誓必让战意本不坚决的朝廷大军从此与燕军作战勇往直前，再不思退路。可是都收下那也不成，燕王养不起这么多兵。
朱棣思索良久，对左右将领道：“兵在精而不在多，本王虽少兵马，然南军实不可用。南军久离故乡，人心思归，军心不稳，留之只能坏俺军心，且本王粮草有限，养不起这许多降卒。不如放之归去，以懈朝廷兵马决死之心！”
左右将领连连称善，朱棣便下令给这些降兵吃顿饱饭，并告诉他们，次日一早，放他们还乡。
朱棣营中吃喝不愁，仓惶逃离的李景隆部却是连帐篷都没有了，这一夜忍饥挨饿、担惊受怕的，夜间竟有士兵悄悄弃械逃走。士兵逃走不希奇，希奇的是朝廷讨逆大将军、五十万朝廷大军的最高统帅曹国公李景隆李大人居然也做了逃兵，他和自己那扮作亲兵的爱妾抱在一起，颤抖到三更时分，终于忍无可忍，颤抖着下令拔营南去。
这位仁兄一旦决心要走，当真是归心似箭，连围在北平城外的各路兵马，都没留下个亲兵去想办法捎个口信，等到天亮的时候，朱棣营中士兵惊奇地发现，对面曹国公驻营之处居然空空如野，数万兵马夜间调动行军，居然没有传出一点声息、没有被燕王军中察觉，如果李景隆对敌做战时也能做到这般神鬼莫测，当真是天下无敌了。
燕王闻讯，也不追赶，只将被俘的南兵全部遣出了大营，这些南兵两手空空玩了命的向南逃去，他们的盔甲武器全被朱棣给留下了，每人只由燕军发给了两个馍馍和一封信，燕王朱棣发动全营上下所有识字的士兵连夜抄下的一封信。
这信当然是那位经子、九流、星历、医卜、戏曲、音乐、历史、兵法、黄老诸术莫不精通的全能型人才宁王朱权为燕王捉刀写就的檄文。
朱权这封檄文，比他四哥朱棣写的更好。
“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当元末乱离，群雄角逐，披冒霜露，栉沐风雨，攻城野战，亲赴矢石，身被创痍，勤劳艰难，危苦甚矣。然后平定天下，立纲陈纪，建万世之基。封建诸子，巩固天下，如盘石之安，夙夜图治，兢兢业业，不敢怠遑。
不幸我皇考宾天，奸臣用事，跳梁左右，欲秉操纵之权，潜有动摇之志，包藏祸心，其机实深。构陷诸王，以撤藩屏，然后大行无忌，而予夺生杀，尽归其手，异日吞噬，有如反掌。且以诸王观之，事无毫发之由，先造无根之衅，扫灭之者，如剃草菅！诸王甘受困辱，甚若舆隶，妻子流离，暴露道路，驱逐穷窘，衣食不给，行道顾之，犹恻然伤心，仁人焉肯如此？
昔我皇考广求嗣续，惟恐不盛，今奸臣欲绝灭宗室，惟恐不速。我皇考子孙，须几何时，已皆荡尽。我奉藩守分，自信无虞。不意奸臣日夜不忘于怀，彀满以待，遂造显祸，起兵见围，骚动天下，直欲屠戮然后已。古语云：困兽思斗，盖死逮身，诚有所不得已也。
昔者成周隆盛，封建诸侯，缔八百余年之基，及其后世衰微，齐桓、晋文成一匡之功。虽以秦楚之强，不敢加兵于周者，有列国为之屏蔽也。秦废封建，二世而亡，可为明鉴。今不思此，则宁有万乘之主，孤然独立于上，而能久长者乎……”
燕王在北平起兵靖难时曾经发布过一篇檄文，朝廷方面也有方孝孺执笔做出了对应的檄文宣传，可是坦率地讲，虽然方孝孺被文人骚客们吹捧为当代大儒，但是他的文章写的中规中矩，毫无殊丽出彩之处，这一点从方孝孺替朱允炆草拟的那些诏书、文告上就能看出来，对偶工整，骈散得宜，但是字句内容平淡中庸，好像一位冬烘先生写的八股。
反观燕王朱棣那篇檄文虽然不太讲究文体标准，却是指斥挥遒，诉得苦不堪言、骂得痛快淋漓，给朱棣在朝野间争取了不少印象分，因此从那以后，朝廷方面利用掌握着地方官府的优势，对燕王这方面的消息进行了严密封锁，现在无论朝野都很难得到有关燕王这边的消息了。
可是这一次，燕王利用南军的俘兵，把他的声音再一次传递到了南方。这一篇檄文，有情、有理、有据，实难想象这些打了败仗如惊弓之鸟的兵卒一旦逃回故乡，或者被李景隆重新网罗到旗下，又揣着这么一封信，会给朝廷的军心士气造成一种什么影响。
一锅粥地逃去的俘兵中，混进了一些人，一些夏浔在兴州立第六军“飞龙密谍”时，亲自从燕王朱棣最精锐、最忠心的燕王三护卫中挑选出来的人，夏浔本人，也要随后南下了，他的战场，在敌后。他能大展拳脚的地方，也在那里！

第317章 临行之际
燕军用过早饭后，便开拔到北平城下，向围城的明军发起了进攻，明军四面围城，兵力分散开来，单就某一方面来说，兵力并不优于燕军，兼且燕军士气高昂，近十万大军是从大宁都司带来的精兵，昨日刚刚经过一战，而朝廷军队在北平城下可是旷日持久，人困马乏，以致甫一交战，明军便落了下风。
明军各部将领眼见燕王突然出现，且兵力大增，想要找李大国公问询对策，可惜李景隆跟兔子似的，已马不停蹄地尥向德州吃扒鸡去了，将军们找不到这位讨逆大将军，只好各自为战。
这些将军还真挺能打，苦苦支撑了足足两天时间，粮草耗尽，这才败下阵来，燕军以骑兵追杀一阵，便即收兵，城中守军打开城门，燕王朱棣凯旋北平。
燕王与徐妃夫妻二人这一个多月其实都是险象环生，北平城数度将破，燕王在外边看似没有凶险，可这大宁之行一旦出了差迟，也是九死一生，如今劫后余生，夫妇二人相拥着喜极而泣。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场大危机一解，朱棣在北方算是站住了脚，得了大宁都司八万精兵之后，燕王不独兵力大增，也获得了更大的战略空间，朝廷五十万大军一败涂地，消息一旦传开，可想而知会对朝廷方面造成多么大的震动。
“文轩！”
“世美兄！”（世美，张玉）
“哈哈，文轩来了。”
“哎哟，士弘兄，臂上箭伤可好了？”（士弘，朱能）
“文轩到了啊，今天俺老邱生日，晚上摆家宴，就只几个熟朋友，大家喝点酒，我可是请了你的，你小子神出鬼没的，也抓不到你的人，在这撞见了正好，今晚戌时，一定要来啊。”
“邱福大哥客气了，兄弟一定到，一定到。”
夏浔自打进了燕王府，出来进去的都是熟面孔，任哪一个拽出来，都是大明王朝未来的公爷、侯爷，弄得他刚跟这个点完头，又跟那个招招手，迎面走来一个人，连忙又得弯腰作揖，夏浔相识满王府，个个是公侯，搞得他手忙脚乱，好像喝醉了酒的孙大圣漫步蟠桃宴，一路手舞足蹈的就过去了。
夏浔是来请饷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他的兵都先行了，没有钱怎么行，刺探军情需要钱、敌后安插耳目需要钱，这活动经费在兴州的时候燕王虽答应了他，却还没有给呢。
钱由宁王出，燕王府的钱了为了守北平，早就化成军饷了。宁王虽然在关乎自己性命前程的大事上有些优柔寡断，但是在这种事上倒也想得明白，现在他和燕王是一条绳上的蜢蚱，燕王要是靖难成功，他千金散尽也回得来，燕王要是失败，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到南京看着侄儿的脸色混饭吃，因此他把自己王府的钱财尽皆拿了出来，弥补军用，不过这些财物宁王及妃嫔家眷个人物品都盛装在了一起，一骨脑儿地送进了燕王府，此刻正在厘分，夏浔也只得到这儿来请领。
※※※
安顿宁王的宫殿里，宁王正伏案疾书，燕王朱棣站于一旁，看着兄弟挥毫泼墨。
宁王笔不停顿，如走龙蛇，一篇锦绣文章须臾写就，朱权搁下毛笔让到一旁，脸上微微露出得意之色。燕王朱棣揭起那张刚刚写就的檄文，吹了吹淋漓的墨迹，捧在手中细细观赏：“礼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今我太祖高皇子也，君亲之仇，可不报乎？
恒念父皇存日，因春秋高，故每岁召诸王或一度或两度入朝，父皇谓众王曰：‘我之所以每岁唤尔诸子或一度或两度来见者何也？我年老，虑病有不测，弗能见尔辈也，岂不知尔等往来匐匍之劳勚！’父皇康健之日尚如此，矧既病久，焉得不来召我诸子见也……
礼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今忝为父皇亲子，分封于燕，去京三千里之远，每岁朝觐，马行不过七日，父皇既病久，如何不令人来报？俾得一见父皇，知何病，用何药，尽人子之礼也。焉有父病而不令子知者？焉有为子而不知父病者？天下岂有无父子之国也邪？无父子之礼者则非人之类也！
况父皇闰五月初十日未时崩，寅时即殓，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三日而殓，候其复生。’今不一日而殓，礼乎？古今天下，自天子至于庶人，焉有父死而不报子知者？焉有父死而子不得奔丧者也？及逾一月，方诏亲王及天下知之，如此则我亲子与庶民同也。又不知父皇梓宫何以七日而葬，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天子七月而葬。’今七日即葬，礼乎？今见诏内言‘燕庶人父子，岂葬父皇以庶人之礼邪’可为哀痛！”
朱棣赞道：“妙，妙啊，咱们那好侄儿，口口声声仁义忠恕，至仁至孝，这是孝道吗？方孝孺、黄子澄事事讲究一个礼字，这合乎礼吗？兄弟一枝笔，如枪如戟，字字攻心呐！”
朱权笑道：“四哥谬赞了，四哥请看这一句：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奸邪小人，交构为恶，巧言欺惑，变乱祖法，《皇明祖训》御制序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毋作聪明，乱我一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奸臣齐泰等不遵祖法，恣行奸宄，如此大逆不道，其罪当何如哉！”
宁王刚刚入住燕王府，上上下下还来不及打理，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规矩，沙宁就在一旁待着呢，她越看越气，愤愤然一转身，便走出了宫殿，在她看来，燕王是王，宁王也是王，宁王实力尤胜于燕王，实不必卑躬屈膝，做了他人面前一个刀笔吏般的人物，宁王不以为耻，她却是满心羞辱。
到了院中，正见夏浔持了燕王手谕，与宁王府管事交割，那管事是得过宁王吩咐的，一看手谕无误，便领了他去搬运财物，夏浔带了几个人过来，都是他从军中挑选的飞龙秘谍成员，拣选出来的财物，就由他们搬回去。
夏浔这秘谍机构，兼具情报机关和特种部队的功能，刺探敌情、刺杀敌酋，监视内部文武异动，毕竟有大批官员是朝廷投靠过来的嘛，其忠诚度还有待考验，总之，一切非常规性但是服务于战争的手段，他们都要承担。所以各种各样的人才，夏浔都是兼收并蓄。
沙宁看到夏浔，忍不住走过来，不无快意地冷笑道：“这不是杨……对不住，本王妃还真不知道，你在燕王殿下身边，做些什么差使。照理说，燕王殿下能顺利出关，又顺利带回八万大军，你的功劳可谓最大，怎么……连个偏将都没当上？”
夏浔笑笑，拱手道：“卑职见过娘娘，娘娘说的是，卑职如今在殿下身边，也就是打打下手，干些其他将军们不愿意干的小事情，冲锋陷阵么，在下武勇不足，调兵遣将么，在下没读过兵书，人贵自知，在下对现在的位置还是很满意的。”
沙宁听他话中有话，不禁俏脸一板，冷哼一声。
夏浔见手下还没搬完财物，便对沙宁道：“娘娘刚刚入宫，还没安顿下来吧，宁王殿下可好？”
沙宁悻悻地道：“好，怎么不好，殿下才思泉涌，刚刚又写下一篇檄文，颇得燕王殿下赏识呢？”
夏浔深深地凝视了沙宁一眼，两眼一扫左右，见无人在近前听他们说话，便正色道：“娘娘，夏浔明日就要离开北平，去地方上为燕王殿下筹措粮草，临行之际有一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沙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说什么？”
夏浔正容道：“娘娘，英雄，为人所不能为，方称英雄。但是为人所不能为者，那都是逼出来的，如果可以，谁愿意去做这些事？成就英雄者，唯有苦难，宁王殿下喜于安逸，又有什么不好？什么叫胸怀大志，如果可以，在下也只愿意伴娇妻爱子，田头篱下。如果可以，燕王殿下也会做他的太平王爷，不愿意走上这前程未卜的道路。
娘娘是宁王殿下的妻子，是要陪伴他一生的女人，你是希望自己的男人整日里冲锋陷阵，为他担惊受怕，还是宁愿与他朝夕相处，恩爱缠绵？娘娘，我知道，草原上的儿女崇拜英雄，因为不强势的男人，护不住他的族人和妻儿，一遇天灾人祸家人便无法活下去，他必须是强者。可宁王殿下，并不需要如此，不是么？英雄是用来崇拜的，不是用来相依相伴过日子的。”
沙宁听了，若有所动，本来愤愤然的神情消失了，眼神陷入沉思当中。
夏浔见手下人已经搬齐了财物，便向沙宁长长揖，说道：“夏浔言尽于此，还望娘娘三思，告辞了。”
沙宁仍然伫立在那儿，阳光晒在她俏生生的俪影上，光彩照人。她默默地看着夏浔远去，久久不曾移动半步……

第318章 夏老板
朝廷方面得知宁王附从燕王造反的消息后，大为惊骇。他们不但担心宁王和燕王合兵一处势力大增，更担心这两个反王合兵，会形成连锁反应，让其他诸王也蠢蠢欲动起来，尤其是就藩辽东的辽王朱植，如果他也跟着反了，那东北、西北连成一片，朱棣便有足够的资格跟朝廷叫板了。
可是这时候再削辽王明显是行不通的，白痴都明白，这是逼着辽王去投燕王，可是把他放在辽东，朱允炆又实在放心不下，他与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练子宁等人议论了半天，终于决定使用怀柔手段，也就是五军断事官高巍和户部侍郎卓敬当初为他建议却不被采纳的削藩策略：易地为王，削其根基。
朱允炆派了亲信大臣星夜兼程赶往辽东广宁州（今辽宁北镇市），朱植接到圣旨后，果然未予反抗，不过此时宁王已随燕王入关，陆路已经走不得了，朱植唯恐回去迟了朝廷对他生出疑虑，便乘大船取海路绕过燕王控制的地段，在山东登陆，然后又乘快马赶到南京。
朱允炆大喜，立即把他的封地改封荆州，拨了些人手给他使唤，叫他去荆州走马上任，以此安定观望诸王之心。只是那荆州……荆州是湘王朱柏阖家自焚的地方，全家老少死个精光，连王宫都整个儿的付之一炬了，朱允炆哪儿不好安排，偏把他弄到荆州去，也不怕他整日对着十二哥家的废墟，再生出什么其它想法。
辽王听话乖乖去了荆州，这让朱允炆大大地松了口气，自海路过来的辽王朱植无兵无将，在荆州掀不起风浪，还能由他的“美好结局”安抚其余诸王，辽王离开辽东后，也不用再担心辽东兵马被他带去投奔燕王，朱允炆重又放下心来。
仅只是宁王、燕王合兵一处的话，在朱允炆看来，虽然增加了一些麻烦，但是仍然左右不了战局，五万对五十万和十五万对五十万差不多，朝廷大军仍然保持着绝对的优势。这些事有他的老师黄子澄和齐泰在，不需要他操太多心，所以他的主要时间仍然拿来与方孝孺论道。
朱允炆朝会、批阅奏章之余的时间比起他的祖父要充裕的多，朱元璋事必躬亲，是个工作狂人，一天最多的时候要批阅上千份奏章。许多臣子的奏章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写的又臭又长，你要在一大堆没有用的陈词滥调里边找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并给予明确答复，而且这样的裹脚布有一千多条，这样的工作量可想而知。
但是朱允炆推崇的是垂拱而治、无为而治，朝政大事尽皆交给了黄子澄一班人，他腾出来的时间主要用来与方孝孺谈论周礼，周礼博大精深啊，这样一部宝典当然不是可以很快精通的。方孝孺和黄子澄在他身边扮演的角色，俨然是宗教领袖和政治领袖，一个为他灌输理想，一个为他管理政权。
今天下了朝，批了几份黄子澄转过来的重要奏章，朱允炆就空闲了。天气转冷，孝直先生偶染风寒，这两天没来授课，所以今天朱允炆没有学周礼，而是开始行周礼了。
周礼要学，还要实鉴，小到一家，大到一国，无处不能体现，比如……周公之礼。据说上古时候的人们非常纯朴，纯朴到民风非常原始，两性关系非常混乱，于是周公定礼，在定到婚礼的时候，制订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敦伦七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具体细致的规定，合称“婚义七礼”。
周公还把士人子弟召到辟雍（学校），与妻子向他们亲自演礼，不过演到敦伦之礼时，周公的妻子很不好意思，拒绝当众表演，周公无奈，灵机一动，便拿一只葫芦，剖成两半，一半代表男、一半代表女，男俯女仰，以合天覆地载的万物推原之理。
后来到了孔子定礼的时候，孔子觉得时过境迁，民智已经开化，敦伦之礼用不着特意去教了，于是七礼变成了六礼，不过说是不教了，其实女儿家成婚时，当母亲的总是要偷偷教授一下，或者弄几张春宫画给女儿看个明白，至于男子么……咳！确实不用教了。
今天天气比较冷，朱允炆在温暖如春的正心殿里读了会儿书，一时来了兴致，便叫人取来酒菜，想要浅酌几杯。那侍奉酒席的是个侍膳女官，叫慕容琳霜，琳者，美玉也，她那肌肤当真温润如玉，吹弹得破。霜么，在这温暖如春的宫殿里，又是在当今皇上面前，当然是霜消雪花，笑靥如花。
朱允炆两杯黄酒下肚，见这个叫做慕容琳霜的女官姿容婉媚，不觉有些情动，拉住她的手问了几句姓名年岁，便拉着她到内殿行周公之礼去了。能做到宫中女官的，都是年岁稍长的，慕容琳霜万没想到自己二十出头了，居然会受到皇上的垂青，自然又惊又喜，哪还顾得女儿家的羞涩。
不过她纵然想奉迎，其实也奉迎不出什么花样来，因为朱允炆是很严谨地按照周公之礼来敦伦的，也就是西方所说的传教士体位，教士大人们和周公一样，都认为男人在上最合乎道理，反对乱七八糟的花样，所以琳霜姑娘只需要乖乖躺在那儿就好。
身上的男人既不懂得爱抚、又不懂得说几句情话，或者说是懒得对她一个小小女官下这些工夫，提枪上马便横冲直撞，慕容姑娘不免颦起蛾眉，宛转呻吟，作痛苦不堪状，这让朱允炆很有些男儿雄风的快意。
临幸之后，慕容姑娘忍着破瓜之疼，侍候朱允炆沐浴更衣，朱允炆神情气爽地走出来，对侍候在外边的小林子吩咐道：“朕今日临幸慕容女官，记下了，赐她淑女封号。”
“奴婢遵旨！”
小林子答应一声，便匆匆去内务司传达皇上口谕了。
大明后妃等级，是皇后；皇贵妃；贵妃；贤妃、淑妃、庄妃、敬妃、惠妃、顺妃、康妃、宁妃；德嫔、贤嫔、庄嫔、丽嫔、惠嫔、安嫔、和嫔、僖嫔、康嫔；昭仪、婕妤、才人、选侍、淑女。慕容琳霜才被封为淑女，看来今后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道路要走啊。
朱允炆神情气爽地踱到廊下，见空中飘起了袅袅的雪花，不由又惊又喜，在江南要看雪并不容易，朱允炆忙叫人取了袍子来，漫步雪中，虽然地上只是薄薄一层，却也觉得颇有意境，便挥手摒退了随侍在身后的几个小内侍，独自雪中漫步去了。
雪花袅袅，细细飘摇，逛了一阵儿，看见前边一座小亭，亭旁两棵青松，都蒙上了薄薄一层白雪，朱允炆想去亭下站站，刚刚走到松树榜，就听亭中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干爹，你说的是真的么？”
“干爹哄你作甚？这外边都传开了，干爹管着御膳房嘛，出宫采购的时候听说的，唉，五十万大军呐，败得是落花流水！”
朱允炆瞿然一惊，连忙站定脚步，侧耳听着，他听得出那清脆的声音就是侍候在自己身边的内侍小林子，另一个管御膳房的，自然是御膳司的黄偌僖黄公公了。
朱允炆侧耳倾听良久，越听越是惊疑，他沉不住气了，立即返身回到正心殿，沉着脸吩咐：“快，马上把黄子澄、齐泰两位大人宣进宫来！”
※※※
“李九江无能！李九江无能！”
黄子澄气得脸皮发紫，把一只上好的青瓷杯子摔得粉碎，怒不可遏地吼道：“五十万大军呐，就算是一头猪领着，也不至于让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吧，他……他……”
黄子澄眼前金星乱冒，几乎一头晕倒在地，老家人连忙上前扶住。
披风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花，匆匆赶来报信的齐泰面色凝重地道：“以行兄，事已至此，怒有何用。咱们还是快快进宫，向皇上禀明此事，赶紧换一员将领吧。”
“不！不成，尚礼，你让老夫好好想想。”
黄子澄扶着那老家人的手臂，回到桌前缓缓坐了下来。
李景隆是他极力保举的大将，依照规矩，李景隆有罪，他这保举人也难辞其咎，五十万大军一败涂地，想想都让人痛心疾首，万一皇上大怒，追究起来……
黄子澄捻着胡须思索良久，摇头道：“尚礼，老夫悔不当初，未听你良言相劝，阵前换将，果然是军中大忌呀，如今不宜再换主帅了，李景隆之败，未尝不是骄兵之故，受此重挫，想必他一定会汲取教训的。”
“什么？这么大的事，竟要瞒着皇上？”
齐泰瞪起眼道：“以行兄，不可一错再错呀！五十万大军出征，竟把仗打成这副模样，足见李景隆不堪为将，社稷江山非同儿戏，此时还不换帅，更待何时？”
黄子澄正色道：“尚礼，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景隆之败，败在大意骄敌，受此教训，他未必不能再战。尚礼，你不要忘了，你我受皇上简拔，担当大任，朝中多少人眼红嫉妒？如今朝政、军事尽在你我掌握之中，李景隆吃了这样的大败仗，你我难辞其咎，按罪，李景隆当斩，你我呢，难道还能腼颜立于朝堂？
你我受陛下恩重，一己荣辱算得了甚么，可是一旦到了这一步，说不得你我也要引咎辞职，辞去这官身倒没甚么，可是皇上新政，全赖你我推行，如果你我都远离庙堂之远，皇上失了左臂右臂，勋戚武将必然卷土重来，那时陛下岂不成了他们的傀儡玩偶？”
齐泰听了默然不语，半晌方道：“那……该如何是好？”
黄子澄道：“这件事不能上报！尚礼管着兵部，军情消息尽在手中，孝直先生那边，还有景清、卓敬、练子宁等众同仁那里，你我赶去，一一说明利害，还请大家共同维护，莫要在皇上面前说走了嘴。老夫会修书一封予李九江，叫他务必戴罪立功，得一场大胜挽回过失。”
齐泰彷徨无措，良久，唯有长长一声叹息。
※※※
“先生、齐爱卿，朕听说前方战事不利，九江大败，现已逃到德州去了？”
黄子澄和齐泰刚刚计议已定，就被召进宫来，还不知道皇上唤他来是为了何事，一听这话不禁暗暗吃惊，忙做惊怒之状道：“岂有此理，这是谁造的谣言？啊！臣知道了，自燕逆造反以来，屡屡传播谣言，乱我军心民心，这定然又是燕逆的一计了，乡间小民，愚昧无知，就喜欢传播这些惊世骇俗的荒唐事。”
朱允炆听了，脸皮子一松，连忙问道：“怎么，难道并非如此？”
“当然不是。”
黄子澄笑起来：“皇上，曹国公率大军北上，屡有斩获，赶得燕逆走投无路，奈何，北方冬季天气奇寒，皇上你看，连金陵城都飘起了雪花，北方大地，简直是寒风呼雪，雪盈数尺啊，我军士卒多是南兵，耐不得那严寒天气，曹国公爱惜士兵，所以暂且收兵，回驻德州，要待明春再继续攻打北平。唉！想不到燕逆诡计多端，朝廷兵马因天气暂退休整，竟被他们利用，传出这等荒诞无稽的谣言。”
朱允炆又惊又喜：“竟是这样吗，齐爱卿可曾收到曹国公的战报？”
齐泰向旁边扫了一眼，黄子澄一双眼睛正灼灼地看着他，齐泰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欠身道：“是，臣收到战报，曹国公出兵后，先夺永平、复困北平，燕逆连吃败仗，这才打起宁王主意，出关与他合兵。那北平城虽然城高墙厚，却也曾被我军数度破门，险遭攻破。如今……如今天气酷寒，我军多为南兵，不耐北方严寒，许多兵士冻伤，曹国公审时度势，这才回师德州，以备明春再战。”
“原来如此！”
朱允炆放下心事，绽颜大喜：“是这么个道理，方才朕在宫中走了一阵儿，就觉得身上极冷呢，何况那北方苦寒之地，也真难为了北伐将士、难为了九江啊，直坚持到这一刻方才退兵。朕要嘉奖北伐之师，朕要嘉奖九江，赏罚分明嘛，哈哈哈……”
朱允炆开怀大笑，立即吩咐道：“来啦，拟旨，加李曹国公李景隆太子太师衔，赐玺书、金币、御酒、貂裘，犒赏三军！”
齐泰和黄子澄面面相觑，黄子澄硬着头皮拱手道：“陛下如此爱护三军，三军必竭死用命，明春一战，必取北平，削除燕逆。”
朱允炆笑容满面，连连点头，齐泰实在忍无可忍了，可黄子澄不只是他的坚定盟友，更是当今帝师，齐泰与他同进同退、利益攸关，绝不能扯他后腿，可他对那位曹国公以及那些残兵败将实在是放心不下，眼下这一关是搪塞过去了，明春怎么办？
他只好咳嗽一声，说道：“不过，曹国公回返德州的时候，五十万大军络绎于途，曹国公及麾下大将大多擅攻而不擅守，结果予燕军可乘之机，利用骑兵倏忽来去快捷如风的长处，着实伤了我不少殿后的兵马。而且燕逆得了宁王兵马，实力大增，臣以为，可以再筹兵马，补充军力，同时，当遣一老成之将，辅佐曹国公，如此，明春再战，一举鼎定！”
朱允炆不悦道：“尚书又要为耿炳文说项了么，耿炳文在真定吃了败仗，他的儿子耿瓛在永平又吃了败仗，耿家徒有虚名，不堪一用，爱卿不要说了。”
齐泰忙道：“陛下，臣不是保举长兴侯，臣以为，魏国公徐辉祖老成谋国，可以辅佐曹国公。”
朱允炆意仍不允，齐泰瞟了黄子澄一眼，黄子澄想想，也觉得李景隆这个宝贝实在是有些靠不住，这时也就顾不得自己与中山王府的个人恩怨了，便出声应和道：“皇上，令徐辉祖为曹国公副将，互补不足，未尝不是稳妥之见。”
朱允炆见自己老师也表示赞成，这才无奈地点头道：“好吧，那就再召兵马二十万，让徐辉祖带着，去助九江，铲除燕逆！”
黄子澄和齐泰蒙过了朱允炆，匆匆离开皇宫，立即去见在家养病的方孝孺，并一一拜会景清、练子宁等皇上近臣，费了一番口舌统一口径，等他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圈，回到府中之后，黄子澄又马上修书与李景隆，叫他万勿将兵败的消息呈报皇上。
宫里面，朱允炆得知了北方“真实情形”，先是欢喜了一阵，忽又想起那御膳房总管，不由脸色一沉，阉人非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朕对他们还是管教得太宽松了。朱允炆森然吩咐道：“御膳房管事黄偌僖传播谣言，蛊惑人心、妄议朝政，诽谤大臣，着令笞死！集合宫中内侍，一同观刑，以儆效尤！”
今冬的确是比较冷，南京城的雪飘飘洒洒地下了半天，踩上去竟也是软绵绵的有些厚度了，宫阙民房、城内城外，放眼望去，一片洁白，唯有这一处地方，是红色的。
观刑的太监们已经都默默离去，只有内侍小林子还痴痴呆呆地跪在他干爹黄公公血肉模糊的尸体旁，含着两泡眼泪。血和雪已经冻结在一起，两个扛着锹镐的太监默默地走过来，放下工具，跪在地上向黄公公的尸体叩了个头：“黄公公，安心去吧，来世投个好人家。”
说完爬起身来，把跪得腿已经双麻木的小林子拖起来，将黄公公身下一片红雪铲起，拖着他的尸身远去……
※※※
德州最近比较乱。
李景隆是先逃回的，围攻北平九城的明军是两天之后陆续逃回来的，一路上，军队溃不成军，乱军是一群群、一团团，陆续逃回德州城的。
直接逃回江南的兵也有，但是并不多，一旦被人抓到，逃兵是要砍头的，大部分败兵离开北平之后，是奔着德州来的。他们缺衣少粮，冤气冲天，这一路上吃住自然是不肯花钱的，给朝廷打仗，难道还要他们自己掏钱不成？皇上也没有差饿兵的道理，所以这一路上的客栈、饭馆、甚至民居也就倒了霉。
不过等他们到了德州，就又开始守起了规矩，毕竟是曹国公李景隆的中军大营所在地，在这儿，还是少有人干犯军纪的，再说德州一直就是明朝的军事重镇，这里的军事物资储量非常丰厚，一俟进了德州，他们还是有吃有穿的。
只不过这五十万人来自不同的地区，抽调自不同的军队，一路逃下来时编制更是混乱不堪，乱哄哄的兵找不着将、将找不到兵的现象十分严重。
痛定思痛的李景隆终于开始下工夫了，一连几天，舍了自己爱妾独守空闺，他则全身戎装，整顿军伍，过了几天之后，陆续赶回德州的兵已经不多了，这时改编、整编，点检三军，出师时五十万大军，如今只余四十万左右，伤病残的士兵又占了几万，李景隆又悔又怕，迟迟不敢将军情上报，不知道皇帝如果知道了他如此惨败，该要如何惩治于他。
德州城里有一处混堂（澡堂），月初的时候刚刚换了掌柜，叫一个姓夏的人给盘了下来，原来的混堂掌柜姓周，如今却是夏掌柜了。
这位夏掌柜自然就是夏浔。
先期赶到德州的部下们给他拟定了两个可供选择的职业：药店、妓馆。
这两个地方一个与伤兵打交道最多，一个与不是伤兵的兵打交道最多，都可以得到大量的有用情报，但是都被夏浔否决了。药店专业性太强，一个不懂药理的药店掌柜，太惹人生疑了。而妓院，纵然那些妓女都是迫于生计，自愿卖身，他也不愿意去当大茶壶的头儿，总有点伤天害理的感觉。
他自己找了个职业：混堂。
能想起这儿来，是因为他第一次去北平，就是在德州这儿的混堂被谢雨霏摆了一道，险些被一群愤怒的女人群殴。澡堂子也是军人们常去的地方，而且还得是手里有几个小钱的官儿不大不小的军人，所以夏浔一锤定音，他的手下便在这里打了几次架、斗了几次殴，又使足了本钱，终于让那周老板痛痛快快地把混堂盘了出来。
这家混堂男左女右，左边是男澡堂，右边是女澡堂，最前边又有一个共同的入口，入口上方挂着“百泉混堂”四个大字，于是出出入入的军官和德州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每天都能看到一个穿羊皮袄、戴狗皮帽，两撇八字胡儿，手拿大算盘，点头哈腰笑容可掬的男人站在柜台后面。
这人自然就是夏浔夏老板了。

第319章 百泉情报站
夏浔发现，原来开澡堂子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比如采购柴禾、毛巾、洗浴用品，安排人收款、烧水、搓澡，杂七杂八，好多事情，好在原来那个掌柜的原班人马都被夏浔留用了，一切依然照旧，基本不需要他太操心。
只是因为德州突然拥进大批军队，洗澡的男人骤增，所以夏浔新雇了几条大汉，扩大了搓澡师傅的队伍。这让搓澡师傅老贾很不开心，老贾是百泉混堂的老人了，两口子都是这儿技术高超的搓澡师傅，搓澡、敲背、修脚、拔罐、刮痧，样样手艺都让人竖大拇哥儿，两口子在男女混堂，基本等同于领班一样的人物。
近来因为老婆肚子大了，不得不回家歇养，老贾少了一半的收入，本来指望着客人多了，多使使力气赚点家用，谁晓得掌柜的又多雇了几个人回来，这些新人看着五大三粗，搓起澡来笨手笨脚的不说，人一多还抢了他的生意。
不过他也只能发发牢骚，毕竟人家才是掌柜的。尤其是这个新掌柜的挺好说话，他介绍小姨子来混堂找点活干，夏掌柜的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以前是掌柜的自己收钱，现在把这个轻松活儿交给了他的小姨子，老贾觉得这是掌柜的卖他面子，在其他搓澡师傅和自己婆娘面前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不过才过了几天，老贾就觉着不大对劲儿了，他觉得掌柜的留他小姨子做事，未必就是冲着他的面子，他发觉掌柜的对自己小姨子特别好，未语先笑的总是特别客气。他那小姨子叫苏欣晨，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花帕包头、荆钗布裙的看着有点土气，仔细瞅瞅，其实蛮耐看的。
后来一打听，这夏掌柜的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婆娘呢，老贾更担心了，私下里提醒过几次小姨子，叫她别给姓夏的好脸色，离他远一点儿，小姑娘也不听他的，还挺喜欢跟夏掌柜的粘乎，每当老贾在澡堂子里甩开膀子在那些大兵身上泥浪滚滚的时候，隐隐听到前厅传来小姨子银铃般的笑声他就特别的闹心。
“掌柜的，你以前不是干这一行的吧？”
苏欣晨手支在柜台上，托着下巴看夏浔。
夏浔道：“是呀，本来老家是在北边的，燕王造反了，到处兵荒马乱的，就逃到这儿来了，寻思着也不能坐吃山空啊，正好这里掌柜的要转售混堂，核计这也不是什么难干的伙计，只要吃得了苦就成，我就盘下来了。”
“哦，我说呢。”
苏欣晨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四下瞅了瞅，悄悄靠近了夏浔：“掌柜的，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不忍心看你让人欺负，有个事儿得告诉你。”
夏浔连忙凑过去道：“什么事？”
小姑娘掩着嘴巴悄声道：“我说掌柜的，你别那么实惠呀，采购皂角、猪苓、澡豆子这些事情，就算你不跟着去，也得找个信得着的人才行呀，管采买的靳战可是个喜欢贪小便宜的，以前的掌柜精明着呢，他不敢哄弄人家，欺负你新来的、不懂行……”
夏浔皱了皱眉：“怎么了，哪儿骗我了？”
苏欣晨道：“喏，你看，这胰子哈，以前他买的都是档次最差的，摆在里边让客人随便用去，能用多少？现在可好，他采买回来的胰子全是最好的，这个啊，叫面药，兼有冻疮膏的效果，还有香味儿，比原来买的贵多了，他买好的，收取店家的好处也多，可掌柜的你不就赔了？”
“嗯？竟有这样的事情？”
夏浔皱起的眉头忽然轩展开来，一拍柜台便道：“我去找他！”
“嗳！”
苏欣晨一把拉住了他：“掌柜的，你别风风火火的呀，这么大岁数的大叔了，还没我个黄毛丫头沉得住气，我给你讲，为什么靳战在咱们这儿负责采买？他亲叔伯哥哥是咱们德州城里有名的大泼皮，咱们让他家亲戚在这做事，就能少了许多麻烦。你说归说，可别太让他下不来台，只要点拨一下，让他收敛一下就成了。”
夏浔听了忍不住笑出来，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夏浔转身去找负责采买的靳战，苏欣晨托着下巴盯着他的背影，嘻地一笑，自语道：“掌柜的笑起来还蛮好看的嗳……”
“老靳！”
夏浔把一盒面药“啪”地一声拍在他的面前：“这种胰子，你进了多少？”
靳忠一看，吓了一跳，他是冷眼旁观了两天，看这个掌柜确实是个新手，这才想多捞些好处，想不到，虽说自家有个堂兄算是德州地头上的能人，可是让人家掌柜的亲手抓着把柄，也把他臊得不行，他胀红着脸站起来，讪讪地道：“掌……掌柜的，是这样，我去采买的时候，恰好咱们常购的胰子缺货，可最近客人多，我核计着……”
夏浔笑道：“你别核计了，赶紧去，把咱们德州城里所有这种可以兼治冻疮的胰子全买回了，一盒也别剩下，知道吗？”
“啊？”
靳战有点发愣，吃吃地道：“全……全买回来？”
夏浔道：“对了，全买回来，得保证所有的货，全在咱们这儿，我知道你能从店家那儿拿到些好处……”
靳战老脸一红，辩解道：“掌柜的……”
夏浔摆手道：“没关系，这一来你还能赚得更多，我不怕你赚，不过你得给我办一件事。”
靳战赶紧道：“掌柜的，您说，您说，只要老靳办得到，决不皱一皱眉头。”
夏浔笑道：“这事儿你一定办得到，我是想让你找些人帮忙，到处嚷嚷几声，尤其是在那些当兵的面前，给咱们百泉混堂喊喊招牌，就说咱百泉混堂热水泡澡、还有面药治冻疮，你也知道，德州城里城外这么些兵，都是从北平刚撤下来的，生了冻疮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这么一喊，你明白了？”
靳战眼睛亮了，大拇指一翘，赞道：“掌柜的，您这脑袋瓜子太管用了，高，实在是高！”
夏浔笑道：“好啦，快去办事，第一件事，先把所有的面药全买回来，紧接着就去办这件事，来的人多，各种洗浴用具耗用的全都得多，你老靳的好处自然也是……明白？”
“明白，明白。”
靳战眉开眼笑，急急扯起羊皮袍子，还没穿上就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
二更天的时候，百泉混堂便不上客了，雇请的工人陆陆续续也都离开了。
“掌柜的，人家跟姐夫回家啦，明儿见。”
“明儿见。”
夏浔笑眯眯地看着苏欣晨被绷着张老脸的老贾给扯出去，一边抚着他的假胡子，做慈祥和霭状。
混堂里还留下几个人刷洗池子，做善后的事情，这些活当然是新来的那几个搓澡师傅的活儿，等他们干完活的时候，其他工人已经全走光了，前边的门板上上，几个人便聚到了夏浔的身边。
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夏浔笑吟吟地道：“好了，你们都说说吧，今天都听到了什么消息？”
“嗨！哪有什么消息呀。”
一个肩膀上搭着条大毛巾，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的汉子发起牢骚来，等他唠唠叨叨地说完了，夏浔冷静地道：“嗯，他们说晚上挤在一个帐篷里睡觉的人足足是原来的三倍，呼噜震天响，臭脚丫子味道熏得人头晕，昨儿晚上有两伙人还打了架，有许多生面孔，这说明什么？”
夏浔巡视了一圈，发现自己的启发性发言毫无效果，几个大汉是鸭子听雷——听了也不动（懂），不禁苦笑起来：“各位，你们记清楚了，你们现在是秘谍，唯一的任务就是搜集情报。以后，要多动脑子少动刀，光是打打杀杀的可不行，照理说，我该好好训练训练你们的，可是时间紧急，你们只能一边做事，一边学习怎么做事了。就拿你听说的这些事情来说吧，徐青，帐篷里睡觉的人是原来的三倍，这说明什么？至少说明他们的军帐是不够用的。”
徐青牛眼一翻，道：“大人，这俺知道啊，那有啥用？”
“啥用？第一，说明他们晚上休息不好，如果时间久了，战力必定受到影响，对不对？第二，这说明他们需要大量的军帐，而军帐是易于燃烧的，如果我们需要斩断敌人的补给，就可以事先知道敌人运输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如果去袭击他们的给养车队，甚至不需靠近，只要远远发射火箭，就能引燃帐篷，达到目的，减少伤亡，对不对？
第三，现在是冬天还好说，如果是夏天，那会怎么样？军中极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防疫，千军万马在一起，一旦起了疫情，那可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如果事先知道了这个情形，故意往他们的营地附近扔几只病猫病狗，只要有几个兵得了病，会怎么样？这还只是我听了你的情报，匆匆之间想到的，你说这有没有用？”
“啪！”
徐青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啪”了一巴掌，连连点头道：“懂了，懂了，属下明白了。”
夏浔笑道：“这还不只，你听他们泡澡时，还骂荆州调来的那些兵跟他们在一个帐篷里打起来，这又说明什么？他们是凤阳兵，怎么和荆州兵混在一个帐篷里？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刚刚逃回来，军中陆续收容逃回来的散兵，还没有排布开。
也有可能，是李景隆有意地打乱来自不同地方的军队，免得他们各怀异心，做战时互相攀看，你别看他们现在打得欢实，同在一军，总比壁垒分明更能提升战斗力，何况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未必还会这么剑拔弩张，男人嘛。那么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就需要进一步的情报搜集。”
徐青点头如小鸡啄米，心悦诚服地道：“大人，属下明白了。”
夏浔又陆续问了几个人听来的零零碎碎的谈话，帮助他们分析了这些话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最后说道：“都明白了吧？多长几个心眼儿，一句无心的话，很可能透露出相当重要的信息，凭这一句话，我们可能就会成功地偷袭敌营、成功地预先埋伏在敌军行进的路线上，这可比你们亲自挥刀上阵，杀几个人的作用大多了。”
几个手下纷纷点头，夏浔又道：“好了，咱们打进去的兄弟，捎来了什么消息？”
几个人又把随同朝廷乱军南下，混进南军中的北军秘探借洗澡的机会偷偷告诉他们的消息向夏浔做了禀报，夏浔先把所有的情报都记了下来，然后在上面点了点，沉吟道：“他们送回来的消息，比你们侧面了解到的消息也强不到哪儿去，先让他们在里边混着吧，弄不到重要的职位，终究是无法得到重要军机的，不过关键时刻在战场上里应外合，也是能发挥大作用的。”
他合上小本子，抬头道：“没了？如果没有别的消息，就都回去睡吧。不过，都给我记住了……”
夏浔的脸色严肃起来，厉声道：“在我手下做事，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滴酒不得沾，你们现在也知道无心的一句话，会泄露多少重要情报，如果不提高警觉，无心的一句话，你就可能把咱们全都葬送在这儿，所以，我再说一遍，如果有谁违犯我的三条戒令，一旦被本官发现，立即处决，明白了么？”
夏浔声色俱厉，绝非说笑，那几个大汉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沙场老兵，竟也怵然变色，连忙应是，夏浔刚要挥手让他们离去，就见那徐青讷讷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怎么，你有话说？”
徐青吃吃地道：“俺……俺还听他们唠过一个娘们，俺本来觉着，娘们儿的事没啥了不起的，所以就没说。可是听了大人这番话，俺这心里突突，要是不说出来，回去怕是睡不着觉了。”
夏浔奇道：“女人？什么女人？”
徐青道：“属下听说，李景隆身边带了一个娘们，平时都穿军装，扮作小校，在他身边侍候，此次回了德州，那娘们在军营里待不住，时常到城中走动游赏，购买些女人家用的东西。李景隆极宠这个娘们，派了几个小校侍候，他们边洗澡边骂骂咧咧说出来的，这消息，没啥用吧？”
夏浔默然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徐青啊，本官今晚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中，就这一条，是最有用的！”
“啊？”

第320章 第二通道：夫人路线
李景隆回到住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根本不想迈动了。
几十斤重的铁甲穿在身上，此刻俨如几百斤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一卸下来，简直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他以前练兵是在军营里练，每次操练最多也不过几万兵，现在他才知道，要管理几十万人的吃穿住行，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这还只是操心劳力的事，穿着那么重的铁甲巡阅三军，换来的不是士卒们的感激涕零，反而是他们隐藏得并不那么完美的鄙夷、不屑、轻蔑，这也让李景隆心里特别的难受。他是李文忠之子，他是自徐达、胡大海等老帅之后的新一代战神李文忠之子，他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闹到自己手下的兵都看不起他，情何以堪？
此外，还有一种未知的沉重压力，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他不敢想象一旦皇帝知道他五十万大军获此惨败，将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他迟迟不敢上表，他想先把军队稳定下来，点清损失，努力把战败的损失减到最小，再向皇上请罪。
所以，当那知情识趣的宠妾、风靡江南的红舞伎一浊温柔款款地走到他身边，轻轻蹲下，为他捶腿时，李景隆仰着身，合着眼，只是疲惫地说了一句：“让我一个人静静。”
“哦……”
一浊见他心情不好，不再多言，乖乖站起，在一旁站下。
一浊这名字，是一个叫袁珙的相士给她取的，那相士有一日云游，路过她家，向她家里讨碗水喝，恰适一浊出世，那相士兴之所致，便给她看了看相，取了这个名字，还给她写了一首畿子：“忘川之水，无漏之沙，五阴之命，两世桃花。十浊一清，辛苦遭逢，非成定数，破亦无凭。”
一浊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农家，不识得字，相面先生好歹还是读过书识得字的，便很开心地用了这个名字。几年后，父母因病双亡，流落风尘的一浊在青楼学习琴棋书画，读过许多书，才知道那个叫袁珙的是个极有名的相士。而那一浊，却是取自于‘十清一浊’，寓意贵中带贱，易堕风尘。
现在可不正是如此？说她贵，她是一个侍人枕席的风尘女子，说她贱，却是锦衣玉食、接触的男人非富即贵，如今更成了国公爷的枕边人，天下间有几个女子有这样运道？女格中有“七贤”、“四德”、“十贵”、“十夭”、“十贱”，既然“十浊一清，辛苦遭逢，非成定数，破亦无凭”，她也不敢强求了，只希望乖巧温顺地侍奉着，等战事一了，被国公爷纳入府中，这一生便也不再飘萍。
“国公爷，国公爷，京里……京里……”
一个亲信侍卫到了门外匆匆禀报，话还没说完，李景隆便腾地一下跳了起来，紧张地道：“快进来，出什么事了？京里怎样，有旨意来么？”
那侍卫迎进来道：“不不不，不是，京里，黄子澄黄大人派了人来，求见国公爷。”
“请，快请，马上请！”
李景隆赶紧吩咐，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团团乱转，要不是碍于国公的身份，他早就迎出去了。
“国公爷，小的来自黄府，奉我家老爷之命，给国公爷……”
那黄府家丁话还没有说完，手中捧着的书信就被李景隆一把抢过去：“知道了，知道了，本国公看看。”
李景隆展开书信，匆匆一看，眼睛越瞪越大，一浊在一旁察颜观色，见国公爷面容惊滞，不喜不忧，也不知道京里来的消息是好是坏，本来捧了一杯茶想上前奉迎，这时也不敢再动了。
过了好半天，李景隆才清醒过来，忍不住仰天一声狂笑。
黄子澄信中说，兵部已经得到他战败的消息，为了不使朝野震动、陛下烦恼，只好代为矫饰，诳言讨逆大军因严寒而暂退于德州，明年开春再赴北平决战，还说朝廷又遣魏国公徐辉祖，再集大军二十万，过了年便开赴德州，拨归他帐下听用，叫他千万不要再辜负皇上重托，务必打败燕军，将功赎罪。
李景隆没想到担惊受怕了那么久，等来的竟是这么一个好消息，如何不惊喜若狂。
李景隆赶紧修书一封，封好交予那黄府家丁，又取了厚厚一摞宝钞作为赏赐，亲自将他送出去。这厢送走了黄府来人，李景隆手舞足蹈回到房中，见一浊欲喜还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想起这两天心情越来越糟，很是冷落了美人儿，便笑吟吟地道：“过来，过来，给老爷我松松肩，哈哈，你不用怕，是好消息。对了，整日闷在军营里边，烦闷吧？前几天还见你上街走走，现在怎么不去了？”
一浊见他喜气洋洋，忙使一双粉拳轻轻给他捶着肩，撒娇道：“国公爷忧心国事，郁郁寡欢，奴家哪敢再惹国公爷不快呀。”
李景隆眉开眼笑道：“无妨，无妨，你想散心，一会儿叫小江他们陪你走走去，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这儿不比北平城下嘛，你可以轻松一些，不用过于拘谨。”
一浊一听，欢天喜地，连忙屈身拜谢，李景隆这两天心事越来越重，也无心寻欢作乐了，这时候心事放下，淫心又起，少不得把那美人儿拖上床去，脱得赤条条白羊儿一般，白昼宣淫、昏天黑地。这里云雨方歇，外边又有人禀报，京中有圣旨到了。
李景隆赶紧又穿戴起来，跑到帅帐去集合众将，摆设香案，迎接圣旨，朱允炆在圣旨上加封李景隆为太子太师，又赏赐貂裘御酒等物无数。众将领本来对李景隆都有些怨恚与轻视，一来是对他在战场上的无能不满，二来也是因为料定他不日就要被削去官爵，擒拿进京问罪，不想圣旨倒是来了，却不是问罪，反而加官晋爵，众将军不由目瞪口呆：“李九江圣眷竟如此隆重？”
一时间倒也无人敢再轻视。李景隆有心借此机会重树军威，拢络众将，于是借口款待天使，命人大摆酒宴，与众将一起，开怀畅饮起来。
一浊爬起床来，梳妆打扮停当，听闻国公爷在帅帐摆酒，想起刚刚国公爷的吩咐，便喜孜孜地唤来李景隆的贴身侍卫江海文，叫他带了几个兵，护着自己上街闲逛去了。
※※※
“生了，生了。”
苏欣晨胀红着一张小脸，花喜雀似的扑到了外屋，喜气洋洋地叫。她那姐姐可比这身子骨纤弱的妹子强得多了，都怀胎好几个月了，照样在浑堂里做事，直到近两个月肚子实在渐大，这才回家歇养待产，不过，毕竟是生第三个孩子了，生产过程并不困难，老贾抻着脖子在外屋没等多久，里边便传出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老贾赶紧问：“生啦！男的女的？”
苏欣晨雀跃道：“女的女的，是个漂亮女娃儿。”
老贾一听，转身就走。苏欣晨奇道：“嗳，姐夫，是这边，你昏了头啦，往哪儿去！”
老贾不理她，走到门外屋檐下，往地上一蹲，闷着头儿不说话，苏欣晨追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歪着头瞅瞅他，问：“咋啦？”
“咋啦？”
老贾眼泪汪汪地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个，你姐都给俺生了三个丫头了！”
“唔……”
他这一说，苏欣晨也蔫了，过了老半天，才臊眉搭眼地道：“姐夫，接着再生呗，怕啥。”
“怕啥？我怕养不起！再说，她要是还生丫头咋整？”
苏欣晨有些不开心了，瞪起杏眼道：“那你说咋整？”
老贾把头一埋，生着闷气不吭声了，苏欣晨站起来，气虎虎地道：“我看看姐去。”
瞄着小姨子微贲的臀部曲线从眼前一掠而过，老贾捏着下巴寻思起来：“我那老婆娘家没人，欣晨这丫头一直在我家里吃住，眼瞅着也长大啦。朝廷律法，男儿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我还得七八年才到岁数呢，瞅这样子，我那不争气的婆娘是生不出个带把儿的了。
纳妾，就我家这模样，纳得起妾么？要不然……就让欣晨这丫头在我家一直住下去，住一辈子？姐俩儿嘛，什么事不好商量，她姐姐那么壮实，偏就不生儿子，说不定这丫头瘦瘦弱弱的，却是个生儿子的相，要是她能给我老贾生个宝贝儿子……”
老贾心里正蠢蠢欲动，前边街上忽地一阵喧哗，老贾赶紧站起来一看，就见两伙当兵的在街头干了起来。
这两伙当兵的，其中一伙正是李景隆的贴身侍卫江海卫率领的亲兵，他们护着国公爷的宠妾一浊刚从一家胭脂店出来，正碰见另一伙游兵散勇在街上闲逛，猛地看见一浊这小美人儿纤腰细细、柳眉小嘴，几个大兵忍不住调笑了几句，言语自然是粗俗不堪的。
江海文大怒，上前便斥骂了几句，那几个当兵的哪肯服气，登时回骂起来。江海文一肚子鸟气，可是却又不能表明自己身份，哪怕是军中已经陆续传开，说国公爷身边藏了个雌儿，这终究是干犯军法的事儿，不能明说呀，可江海文又是在李景隆身边待惯了的人，一向目高于顶，哪容得几个小卒嘲骂，双方便动起手来。
江海文原先只道对方与自己的人手差不多，哪知道一动起手来，路旁居然又跑过来十几个帮忙的大兵，这一通拳脚交加，江海文等人可吃了大亏，一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这时候便有人找上了一浊姑娘，勾住她的下巴，笑淫淫地道：“小娘子，你男人也太松包了些，跟着他不如跟着大爷我，咱们爷们这么壮，包你快活受用。”
“你们这些混账，你们知道她是……”
江海文一句话没说完，便被人大脚丫子踩在腮帮子上，把人踩到了泥雪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浊花容失色，张开樱桃小口，刚刚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就听旁边有人喊：“妈的，打燕逆没本事，就会当街欺负女人？兄弟们，给我上！”

第321章 渗透收集
一浊被人勾住下巴，刚刚仰起脸来，就见旁边探过一只有力的大手，砰地一把抓住那个勾住自己下巴的大兵的手腕，将他扯开了去。
一浊妙眸随转，就见那人一个干净俐落的过肩摔，把这个调戏自己的人铿地一声重重砸到地上，与此同时，又有好几个人冲过来，与那几个兵痞动起手来。江海文脸上的大脚丫子挪开了，江海文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擦擦脸上淌着的黑色雪水，就见一个穿着胖袄的高大健壮的士兵正跟刚才踩住自己的那个兵油子打在一起。
南军士兵逃回德州后已陆续补发了冬衣，还有一部分兵员一时没有足够的冬衣更换，就套了好几层秋衣，不过外边的装束，仍然是鸳鸯战袄，此刻正处于大明军队的军服陆续换装阶段，仍然穿胖袄的士兵大多是各处边军士兵，他们是更换的最晚的。
如今德州军营里的边军士兵，当然只能是来自北方，估摸着这些路见不平的士兵应该是北平府附近没有投靠燕王的守军士兵，他们也有不少随着败退的南军大部队一起逃回来了。这时江海文也顾不上问清他的身份寒暄道谢了，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来，跳上前便与那穿胖袄的士兵一起与对方厮打起来。
这些路见不平的北方兵个个高大魁梧，动起手来又快又狠，那些挑衅的兵痞二流子不是对手，被打得屁滚尿流，最后他们只能摞下一句“你们等着瞧，爷们跟你没完”的场面话，便在围观百姓的哄笑声中逃之夭夭了。
江海文拍拍身上的泥雪，这才上前抱了抱拳，对穿胖袄的几个士兵感激地道：“这位兄弟，在下江海文，多谢兄弟们仗义相助，不知兄弟们怎么称呼，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那些穿胖袄的大汉中便有一个上前还礼，笑道：“江兄不用这么客气，俺叫东方亮，俺们哥几个都是随吴高侯爷从山海关调去夺永平城的人马，后来燕军重新夺回永平城，俺们是步卒，没来得及跟着吴侯爷逃回山海关，就跟着顾都督去了北平，结果这一次北平大败，就又随着大队人马到了德州，现在么，俺们兄弟几个因为找不到本军的上司，暂时安排在辎重营里做事。”
“东方老哥，你们几个这么好本事，却被派去辎重营做事？这是哪个混账东西安排的差使！”
江海文一听愤愤不平地帮着他骂了一句，又亲热地道：“这位姑娘是……总之身份十分贵重，多亏几位兄弟出手帮忙，要不然江某回去就没法交待了。我们正要回营，几位兄弟跟我们一起走吧，等回去以后，我在大人面前给你们美言几句，说不定大人一喜欢，就能予你们重用。”
东方亮笑道：“俺们正要回营，那就一起走吧，这位小娘子是谁啊，长得可真够俊的，不过……她一个女人家，不会也住军营里吧？”
江海文神秘地一笑，说道：“我们大人么，呵呵，身份不宜透露，等你回了营地，自然就会知道了。”
一浊姑娘被这浓眉大眼的北方大汉用响亮的嗓门高声赞了一句长得够俊，俏脸也不禁微微生了红晕，芳心里却满是欢喜，她甜甜一笑，对东方亮娇声细气地道：“这位大哥，多谢你为奴家解围，请东方大哥听江护卫的话，随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们那位大人么……嘻嘻，他一定会重重赏你的。”
远处人群中，夏浔袖着双手，就像一个普通的城中百姓的装扮，看着东方亮等人陪着一浊姑娘、江海文他们远去后，夏浔微微一笑，拱起手来用袖子做了个擦清鼻涕的动作，便转身，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悠然走开了。
※※※
“掌柜的回来了啊！”
徐青推着一车柴禾送到后边灶上，拖着空车回来时，正撞见从外边回来的夏浔，忙站住向他打声招呼。夏浔向他笑着点点头，徐青低声问道：“大人，他们混进去了？”
“嗯！”
徐青大喜道：“妙呀，大人这个法子果然极妙，若能让他们混到李景隆身边，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宰了他！刺杀敌军主帅，这可是奇功一件呀！”
“胡说八道！”
夏浔笑骂道：“还奇功一件？那是千古罪人！”
徐青一怔，愣道：“怎么……怎么？”
夏浔摇摇头，叹道：“朝廷派了这么一个大棒槌领兵与咱们做战，多不容易呀。宰了他，换个更精明的来？我们不但不能杀，还得千方百计把他保护好了，不能让这位曹国公大人伤了一根头发，懂么？”
徐青奇道：“那咱还费尽心机，让人接近他干吗？那几个兄弟待在辎重营，说不定用处更大些，要是抽不冷的放一把火……嘿嘿！”
夏浔道：“那能烧掉多少东西？如果有机会让他们接近李景隆，就有可能掌握最为机密的消息，懂么，我们主要的事情，是刺探情报。好了，忙你的去吧，时时刻刻都多长个心眼儿。”
徐青点点头，拖着空车走了出去，夏浔抬腿进了雾气昭昭的大堂。
澡堂子里，一个有点肥胖的男人趴在案板上，随着老贾双臂的推送，臀部的肥肉有韵律地抖动着。
“用点劲，爷们特别受力，搓得狠了舒服。”
那人趴着，嘱咐老贾几句，便扭头对一个正在修脚的男人道：“老霍，今儿晚上，曹国公大人犒赏三军，可以开酒荤，你知道了吧？哈哈，有酒有肉，美呀！”
正在削脚鸡眼的老霍懒洋洋地道：“别扯淡啦，那是曹国公吗？那是皇上赏的，你没听说？皇上有旨意到了，曹国公大人加封太子太师，咱们全军将士都跟着沾光，这才给的犒赏。”
正搓澡的男人便哼了一声道：“说到底，还不是曹国公大人的赏？”
这时就有一个小兵有些不解地问道：“百户大人，咱们打了败仗，咋皇上还加官封赏呀？”
修着脚的瘦子原来竟是个百户，他呲着牙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本事。我跟你讲，这做武将的，最最重要的就是朝中有人，你在外边打仗，拼死拼活，战功赫赫，朝里没人替你说话，皇上也不知道。你说你杀敌无算，落到纸上算个屁呀，到了皇上面前，他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皇上从小就长在皇宫里边的，他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累呀，加你一级官，赏几匹绸缎，那就是赏罚分明了。可要是朝中有人替你美言两句，说得惨不忍睹，苦不堪言，皇上听了，就知道你是真的不容易了，才能重重的赏你……”
“可咱们打的是败仗呀。”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呢。要是你朝里有人，会替你说话儿，打了败仗说成小受挫折，伤亡无数说成略有伤损，夸大些难处，胆子再大一点的，干脆把败仗说成胜仗，黑的说成白的，皇上……嘿嘿……还能不赏？”
那小兵吃惊地道：“这不是蒙皇上呢吗？可不跟燕王檄文说的一样，成了大奸臣？”
那瘦百户哼哼道：“什么叫忠，什么叫奸，皇上认为你忠，你奸也是忠，皇上认为你奸，你忠也是奸……”
胖子道：“咳，祸从口出，有酒喝有肉还塞不住你那张破嘴！别说了！哎哟，你轻点儿搓，都快秃噜皮了……”
“嗯！”
老贾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放轻了。
旁边一个正给人拔罐子的搓脚师傅便笑道：“我说老贾，你婆娘不是刚刚生了吗？大喜的日子，怎么沉着个脸，一点笑模样也没有？”
老贾没好气地道：“生了，又生了个赔钱货，我高兴得起来吗？”
那人便嘿嘿地笑：“老贾，我看你对你小姨子挺有意思的呀，要不然……干脆收了房吧，大的不给你生，就让小的生，反正是一母同胞的姐俩儿，不见外，到时候两头大，也不用分个你我。”
老贾哼了一声没说话，趴在那儿的胖军官忍不住笑起来：“说得有道理呀，太他妈的有道理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不疼白不疼，不摸白不摸！我看这事行，瞅你一身力气没处使的，姐俩儿，招呼得过来，老子看好你！”
“哈哈哈哈……”
澡堂子里都是男人，一说起荤腔都来了兴致，“姐夫戏小姨，天经地义呀，那个那个谁，你别犹豫，该下手就下手。”
“姐妹花，并蒂莲，看不出来啊，你这人模狗样的德性，还有这样的艳福？”
“你小姨子俊不俊呀？”
“就是前堂收钱的那丫头，你一会儿出去时好好瞅瞅，一身好肉，长得俊着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个老贾说的面红耳赤，偏就不吭一声。
外堂里，夏浔和徐青站在角落里，夏浔低声道：“这个情报十分重要，李景隆现在剩下四十万人，徐辉祖再给他增兵二十万，那就是六十万人了，李景隆吃过一次大亏，这一次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徐辉祖要召集二十万兵马，再带到德州来，没一两个月的工夫成不了。到时候合兵、整编、议定军机，还得一段时间，也就是说，一时半晌的，李景隆不会对北平动手了，得马上把这消息告诉殿下，这可是出兵安定后方、巩固北平城防的好机会。”
徐青点头道：“卑职明白了，我这就把消息送出去。”
夏浔又嘱咐了几句，看着徐青匆匆出去，转身又回到了柜台后边，见苏欣晨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趴在那儿。
夏浔笑道：“小丫头，想什么呢，神不守舍的。”
“喔，掌柜的。”
苏欣晨看到夏浔，这才醒过来，她扁了扁小嘴，闷闷不乐地道：“我姐姐刚生了孩子，一个女孩儿。”
夏浔道：“那是喜事儿啊，你有啥不开心的？”
苏欣晨嘟起小嘴道：“是我姐夫不开心，说家里三个赔钱货，他都不侍候月子，说话也敲敲打打的，我姐才刚生孩子，被姐夫气的直哭……”
说着，苏欣晨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夏浔怒道：“生女孩儿怎么啦，女儿是爹妈的小棉袄嘛，长大了知道疼人，再说了，这生男生女，又不是女人家的事，他老贾自己不生男孩，怪老婆干什么。”
苏欣晨吃惊地道：“掌柜的说的是真的？生男生女，不是女人家的事么？”
“呃……”
夏浔有点语塞，对一个小姑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是见她一脸希翼的模样，只好硬起头皮道：“这个么，当然是真的，这女人呐，好比是地，男人呢，好比是种子，你种什么当然长什么，人家长得出果实，就证明地没问题，长什么果子，那是你种地的人的事，这个……不是我说的，是我听一位极有学问的先生说的，人家读书人说出来的话，还能有假？”
苏欣晨开心起来，破涕为笑道：“我就知道，不是我姐没本事，是我姐夫没本事。哼，他晚上回去再给姐姐摞脸子，看我不骂他，就用掌柜的告诉我的道理骂他！”
夏浔苦笑道：“你姐……现在谁照顾着呢？”
苏欣晨擦擦眼角的泪水，说道：“没人，姐刚生了孩子，就自己操持家务呢。”
夏浔皱了皱眉道：“那怎么成，家里三个孩子，半大不小的，一个刚生产的女人怎么操持？你快回去，好好侍候着，大冷的天，落下病根怎么办？”
“可是……我……”
夏浔道：“成了，快回去吧，每天下午最忙的这一阵，你过来忙一个半时辰，算你全天的工，其它时间，你就在家照顾姐姐。”说着又掏出几张宝钞，不由分说地塞到她的手里：“拿去，买点鸡鸭鱼肉，给你姐补补身子！”
“掌柜的，你……你是好人！”苏欣晨感动得不得了，吭哧半天，才红着小脸说出这么一句话。
“难道我原来是个坏人？”夏浔捏着下巴，望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好笑地想。

第322章 唐赛儿
大年要到了，等过了年，就是建文二年了，虽说德州附近驻扎的主要都是军队，可是德州的年味儿还是挺浓的。
大年三十，今天浑堂打烊比较早，雇工们陆续都向掌柜的拜了年，领了薪水和红包离开了，苏欣晨抱着一只大木盆从女浑堂里边走了出来，里边都是夏浔的换洗衣服。自从上次夏浔允许她每天只上一个多时辰的工，却照全天发工钱之后，小丫头对他感恩戴德，无以为报怎么办？于是，帮掌柜的收拾收拾房间、洗洗衣服，便都成了她的活儿，除了没有侍奉枕席，简直就和他的内当家差不多了。
浑堂上上下下的人常拿这事儿取笑小丫头，小丫头脸红红的也不反驳，似乎……还颇为欢喜，根本不看她姐夫老贾那张比灶王爷还黑的老脸。夏浔其实是有点明白她的心意的，不过他并不是小丫头瞩意的那个混堂掌柜，他是燕王秘探，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人生，是两道平行线，夏浔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
“掌柜的，你的衣服都洗好了。”
“谢谢你呀，小欣，今天大年三十，早些回去吧。喏，这是你的工钱，还有一个大红包。”
“谢谢掌柜的。”
苏欣晨接过红包，却不缩回手去，一双明媚的大眼带着些热辣辣的味道瞟着夏浔：“掌柜的，你……一个人过年咋办，不嫌冷清么？”
“没啥。”
夏浔干笑：“唔，一会儿关了门，我也出去转转，这儿是兵营，越是过年，赚钱的机会越多，店铺不会都关门的，酒楼呀茶馆呀，勾栏瓦舍呀，都有热闹看，几天年节的工夫，随随便便就消磨过去了。”
“喔……”
小丫头微微有些失望，似乎没有听到她想听的话，她还想再说点甚么，早就不耐烦地等在门口的老贾恶狗扑食般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夏浔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掌柜的过年好，我们这就回去了。”
“好好好，过年好，多置办点年货，好好过个年。”
夏浔笑着点头，有意地忽略了苏欣晨眼睛里那若有若无的幽怨。
老贾把小姨子拉出门外，愤愤地数落她：“你个姑娘家家的，跟一个大男人粘乎个啥劲儿，都三十好几了，还光棍一条，你凑那么近做什么，也不怕别人说你闲话。”
苏欣晨瞪他一眼，不服气地道：“三十好几咋啦，我这不是看他一个人过年冷清么？”
老贾嗤之以鼻：“冷清个屁，他个单身的爷们，还能冷清得了？往哪家青楼里一钻，温柔乡里会冷清了？”
“掌柜的才不是那种人，女浑堂有些俊俏的女客人出来进去的，掌柜的从来不偷看一眼，我早注意着呢。”
“嘁，三十好几的大男人，身边又没个女人，他这么君子？除非他有病！”
“你才有病！”
老贾洋洋得意：“我有病？我都生了三个大丫头啦，我有什么病？”
两个人斗着嘴，一路往家里走去，夏浔把大门锁好，也迈步出了百泉浑堂。
百泉浑堂里有他的几个手下，不过为了避免嫌疑，都在城中另寻有住处，今天过节，夏浔特许他们用些酒食，但是只许买回住处喝个痛快，不许在外边鬼混，浑堂里现在就他一个人了。
迈步走上街头，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见到的都是行色匆匆赶着回去过年，连没事就满大街闲逛的兵丁都少了许多，风一吹，从屋檐下吹下许多雪沫子来，洒到脖梗里凉凉的。
夏浔紧了紧衣领，匆匆向远处走去……
※※※
徐辉祖已经到了，比夏浔估计的时间早了一个月，这让夏浔对徐辉祖的统兵能力很是刮目相看。
徐辉祖赶到以后，很明显是与李景隆进行过一番交流的，因为前不久李景隆突然下令，在德州外围，从南到北，依次在鲍家庄、夏家村、王家庄、何家庄、肖家庄等地陆续修建兵垒，从收集到的情报看，他们准备在德州外围修建十二座卫城，用以拱卫德州。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由此可以推断出明军的整体战略发生了重大变化，很显然，在北平遭受重挫之后，大概又被徐辉祖说教了一通，痛定思痛的李景隆不敢再那么狂妄了，他不敢再倚仗绝对的兵力优势，妄想在一场战役或者一个月、一个季度之内就结束战争，在德州修建十二卫城，这是做好了长期战争的准备。
夏浔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并且迅速送往北平去了，今天他想亲自去看看，了解一下卫城修建的进度，如果燕王能在十二卫城全部建成前对德州发动进攻，所承受的阻力显然不会那么大。
夏浔去的是鲍家庄，这里的防御工事已经初步成形了，一俟军事建筑全部建成，鲍家庄就得改叫鲍家城了。修筑十二卫城，调动了大量的驻军，不过为了尽快完工，还是征调了大量的役夫，有的人家甚至是全家来了工地，男的筑城、女的做饭、洗衣，正值冬季嘛，能在这儿混口吃的，比在家里待着强。
由于是大年三十，今天没有开工，半完工的工地周围，凌乱地扎着许多帐篷，或者简陋的土坯房，那是民工们的住处。
夏浔在工地附近晃悠了一阵，发现城墙是土筑的，就地取土，前边挖出了深深的壕沟，挖出来的土便堆集在堤上筑成一道土墙，如此一来，防御的壕沟和城墙掩体就都有了，虽然这样的城墙禁不得风吹雨淋，可是至少在几年内是能够发挥军事作用的。
夏浔仔细观察着，了解着每一个细节，并在心里估算攻打这些卫城需要预先准备的器械和攻守难易，等到了解的差不多了，夏浔便想转身离去，这时候，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似乎已经从侧面打量他许久了，见他转过身来，正面一看，不由又惊又喜地迎上来，叫道：“这位……可是杨公子？”
夏浔心里咯噔一下，他万没想到，在这里竟然有人认得他，夏浔骇然望去，看见那个男人，依稀也有些面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来。那人见他有些发愣，不由拱手笑道：“恩公，不记得在下了么，在下姓唐，唐姚举，当初在蒲台县的时候……”
“啊！我记得了，原来是你！”
夏浔这才记起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他的娘子被淫棍仇秋雨夜中假借接生为由骗走，当时正好他和彭梓祺要去阳谷县，路见不平，救了他娘子回来。
夏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来，他是唐姚举的恩人，他知道像唐姚举这样的汉子义薄云天、知恩图报，国家朝廷在他这等小屁民眼里只是敬畏而已，纵然知道自己如今身份，也不会出卖恩人；再者，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终究有限，尤其是小县城的普通百姓，不可能知道他在南京城发生的那些事，从唐姚举的神情来看，显然也确实不知道。
夏浔这才换了轻松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唐兄，记得了，记得了，唐兄怎么在这里？”
唐姚举开怀笑道：“在下也正要问过恩公呢，怎么能在这里遇见恩公，快快快，风雪寒冷，且到房中歇息一下。”
“唐兄又客气了，莫要再叫恩公，让我挺不自在的，叫我一声老弟也就是了。”
夏浔说着，见他揖让的所在却是工地房中的一座土坯房，说起来土坯房在这些房舍中算是条件比较好的。夏浔与他向土坯房走去，随口问起缘由，这才知道唐姚举自上次出事以后，便不再东走西逛而是在蒲台附近定居下来做匠人，实际上是因为他已把自己的坛下弟子都并到了林羽七门下，无需自己亲自四处串连。而他的老母亲也因为媳妇被掳的事，担惊受怕，不久生了病，因为年岁大了，药石难救，已经过世很久了。
这一次朝廷征招役夫，唐姚举不放心妻子独守蒲台，便全家到了这里，他还需要在这里服役一个月左右，才能返回蒲台。夏浔则随便编了个借口，反正当时唐姚举是知道他虽有秀才身份，家里却以经商为主的，所以随口说是经商路过，便搪塞了过去。
推门进屋，只见房中凌乱，简陋异常，不过因为房间狭小，又正在烧火煮做饭食，大锅里热气腾腾，所以整个房间里倒是暖烘烘的丝毫不觉寒冷。唐家娘子闻听恩人来了，连忙迎上前来，先拜见了恩公，随即欢欢喜喜请他进去，因为唐家娘子负责着几十个服役民工的日常吃食供应，所以房中乱七八糟，没个下脚的地方，夏浔便在床头坐了。
房中其实是有些昏暗的，床上地上又是一片凌乱，夏浔仓促之间也没看清楚，直到在炕头坐了，才发现炕上那个小包袱其实是个襁褓，因为裹得严实，方才没有看清，夏浔吓了一跳，赶紧把屁股挪开一些，惊道：“这是……”
唐姚举笑不拢嘴地道：“哦，这是我的女儿，刚刚出生不过三个月，再过几天就百天了。”
夏浔笑道：“原来唐大哥、唐大嫂有了孩子，哈哈，恭喜，恭喜。”
他这一笑，那炕上熟睡的小家伙被吵醒了，登时咧开小嘴，发出嘹亮的哭声表示抗议，唐家娘子忙把孩子抱起来哄劝一番，抱到外屋去喂奶。
因为小家伙刚才身上包的严实，头上又戴着虎头帽，只露出一张小脸，夏浔连男孩女孩都没看出来，便与唐姚举攀谈道：“唐大哥，这是生的一位公子还是千金呢，瞧他哭声这么有劲儿，该是一个小公子吧？”
唐姚举笑着摆手道：“哪里，哪里，兄弟这可看走了眼，生得是个闺女，不过确实比那些小小子还要结实、精神，我昨天刚给她琢磨好了名字，叫赛儿，唐赛儿，哈哈，我唐家的闺女，一定比别人家的儿子还要出息。”
“唐赛儿？”
夏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身子忽地往炕下出溜了一下，唐姚举赶紧扶住他，奇道：“兄弟，你怎么了？”
夏浔道：“哦，没甚么，这炕头儿有点打滑。唐赛儿……唐赛儿……”
唐姚举又笑起来：“这名字起的怎么样？当然啦，哥哥取名字可比不上兄弟你，兄弟饱读诗书，哥哥我只是粗浅识得几个字罢了，难得在这里碰见了你，要不然……帮你这小侄女儿取个好名字？若不是兄弟仗义援手救了她的母亲，哪有她今日出生，你来给她取名，那是天经地义。”
夏浔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唐赛儿挺好，这名字挺好。呃……嫂子，让我看看小侄女儿成么？”
唐家娘子刚给闺女喂完奶，抱到炕上解开襁褓正要换尿布，当娘的哪有不稀罕自己亲骨肉的，听见夏浔喜欢她的孩子，她也很是欢喜，忙把女儿抱起来，送到他的手上。
小家伙白白胖胖，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特别清澈，忽地到了陌生人手上，小家伙也不怕生哭叫，只是定定地看着夏浔，一副很严肃的模样。
唐姚举笑道：“咦，这丫头和杨兄弟很有缘呢，平时工地上的兄弟们谁想逗弄她，只是哭叫不止，偏偏兄弟你抱着她，她不哭也不闹，这小家伙好像晓得你是她的大恩人一般，娘子呀，你看咱们闺女多懂事儿。”
“啧啧啧……”
夏浔看着怀中的小宝贝儿，也是啧啧赞叹不已，不过他上一回在杭州已经抱过刚出生的于谦于少保了，这一次抱着唐赛儿，却还不至于惊讶得失手把孩子跌落。因为房中光线较弱，他架着小家伙的腋下，把她举在面前，惊奇得无以复加。
到了这个时代这么久了，他平时已经把自己完全当成了这个时代的人，也只有这种时候，骤然见到了只有他才知道的，未来定是很有名的大人物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本来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每逢佳节倍思亲，如今正逢佳节，他却身处一个远比春运火车票更难买的地方，永远也回不了家，可他怀里却抱着未来的白莲圣女唐赛儿，这境遇，也够稀奇了吧。
唐赛儿被他举起来端详，开始有些不高兴了，她微微蹙起眉头，刚刚吃过奶还有些濡湿的粉嫩小嘴努力地抿着，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瞪着夏浔，胖胖的小腿像青蛙似的猛地蹬踹几下，突然一道晶莹的水柱从开裆裤的缝隙中迸射出来。
夏浔此时正仰着脸，张着嘴，啧啧赞叹之中，陡然发现“险情”，哪还避得开去，登时圣水扑面……

第323章 除夕夜，故事多
夏浔回城的时候，几次担心地摸着胡子，还好粘得比较结实，要不然他虽不怕在唐姚举面前漏了马脚，可是既未蓄须却粘了假胡子，解释起来总要费些唇舌。
夏浔回到城里之后并没有急着赶回百泉浑堂，今天全城人都在过年，那浑堂越大越显空旷，一个人心性再如何坚忍，当他听着满街的鞭炮声独自守夜时，滋味也是不好受的。
不过夏浔并没有料错，城里果然还有很多店铺开着，往年过年的时候，酒楼大部分也是关门的，但是今年在德州附近驻扎了六十万大军，这都是远离故乡的人，士兵们受到军纪约束，不能随时随意离开军营，却不代表军官们都这么守规矩，尤其是过年的这几天，离开军营到城中酒楼打牙祭的军官很多。
这么庞大的人口基数，只要有其中一小部分到酒楼饮酒，那生意得多么兴隆？所以今年过年不打烊的酒楼比往年要多得多，夏浔没往远去，就在百泉浑堂附近就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来来往往的客人，很是热闹，夏浔曾在这儿吃过饭，饭菜口味很不错，他便信步走了过去。
“哎哟，夏掌柜的来啦，过年好啊夏掌柜。夏掌柜的今天特别的精神，印堂发亮，满面红光，来年一定会发大财呐。”
一见夏浔，酒楼掌柜祤破便笑嘻嘻地就迎了上来，满口的吉利话儿，夏浔捏捏下巴，心想：“哥哪天不是印堂发亮满面红光了，就今天特别？难道童子尿还有这般效果，不但避邪，还能让人印堂发亮么。”
受人这般恭维，总得有所回报才是，夏浔的回报就是，很烧包地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这世上什么人都可能贪财，但是像他这种整天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人，是最不吝啬钱财的，今天是大年夜，不能委曲了自己。夏浔挑了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还要了一个火锅，放下心事吃菜喝酒，饮到酣处，干脆开了窗子，让那街上的鞭炮声听起来更清脆一些，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只是，心中还是空荡荡的，唉！梓祺、谢谢，你们但有一个在我身边，那也好啊……
夏浔望着疏朗的星空，只能悠悠一叹。
同一个夜，山东蓬莱，一艘船悄悄停靠在礁石丛边。
船老大回过头来，对舱中说道：“彭姑娘，已经到了。唉，我就说吧，冬季行船，得往南去，往北走，还要走这么远的路，不成啊。这迎风驶船，费力不说，怕你们也承受不起这样的风浪，果不其然，唉！”
船舱里钻出一个人来，穿得很厚，浑身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遮了起来，防止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不过从那弯弯的眉、秀气的眼睛，还是能看得出来，定然是个挺漂亮的女子，她的腰杆儿挺得笔直，因为穿着厚衣服略显臃肿的腰身间，挂着一柄刀，刀柄上似乎镶了什么东西，只有一点光亮，便映得它熠熠放光。
她看了看岸上乌沉沉的山，和远方隐隐的灯火，问道：“船老大，这是哪儿？”
船老大仰头看看，答道：“看那山上亭子……哦，这里是山东蓬莱。”
“山东蓬莱。”
那女子喜道：“成啊，就在这儿靠岸吧。”
说完她钻进船舱，对捂在厚棉被下的一个人道：“谢谢，到蓬莱了，一到山东地界就不怕了，这地方我熟得很。你这风寒愈加的重了，不能再这么撑了，咱们上岸找个地方先住下，等给你养好了病，咱们乘车马去北平，从山东府往北平府去的路，我熟的很。”
那棉被下的女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棉被下的女子是谢雨霏，这佩刀的自然就是彭梓祺了，彭梓祺转身对船老大道：“接下来的路，不能通过水路走了，这么迎风赶路，实在太慢，我妹子的病，在船上可拖不起，我带她从陆路走，你们怎么办？”
要带她们北上，从海路是极难走的，因为冬天刮的是北风，靠人力无法长途行船，用风帆就得不断变幻角度，走之字形路线反复迂回，说起来这几个水手也是苦不堪言，一听不用他们再往北行，船老大松了口气，忙答道：“两位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几个大男人还不好安排么，我们就在这儿对付一宿，明儿一早就顺风南下，顺风行船，那就容易多了。”
“也好，劳烦各位大哥了，我们姐妹这就走了。”
彭梓祺回到船舱，不一会儿便扶着谢雨霏出来，二人上岸，彭梓祺回头又道：“请代我们谢过三当家的，隆情厚意，容后再报。”
“梓祺姐，咱先找户人家借宿，弄些热水沐浴一番吧，在船上这么久，都没洗个澡，难受死了。”谢雨霏趴在彭梓祺背上，有气无力地道。
彭梓祺背着她，走得雄纠纠气昂昂的：“嘿，你自找的，不叫你来，非要跟着我来，你那身子骨娇娇怯怯的，禁得起海上的风浪么，都这半死不活的德性了，你还洗澡？”
“洗澡，一定要洗，几天不洗澡，难受死了！”
彭梓祺继续发牢骚：“自作自受！再往北去，就算走陆路也不容易的，你非得跟来……”
谢雨霏撒娇道：“人家和你最谈得来，你不在，人家在岛上待的没意思嘛！”
“嘁！”
彭梓祺并不领情：“你是舍不得我呀，还是想那个他呀？”
“都想，成不成？”
谢谢羞答答地抱住了她的脖子，彭梓祺大呼小叫起来：“喂喂喂，攒足了劲儿去搂你的旭哥哥吧，勒得我喘不上气儿来。”
大年夜，两个苦中作乐的女孩儿，伴着那一阵阵的涛声，走进了茫茫夜色……
※※※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谁让它们真爱了一场。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它们说有爱就有方向。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它们穿破世俗的城墙。爱上羊啊爱得疯狂，它们相互搀扶去远方……”
借着几分酒意，踏着微醺的步子，夏浔走在街头，肆无忌惮地唱着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歌。大年夜，谁会理会他在唱些什么疯话，他难得释放一次自己，唱的很是快意。
快到家门口时，夏浔才收敛了狂放的情态，他走过去，摸出钥匙正要开门，忽地若有所觉，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谁？”
“掌柜的，是我……”
苏欣晨瑟瑟缩缩地从角落里走出来，牙齿格格打颤，小脸冻得发青，看她穿着，竟然只是一套室内小衣。夏浔大吃一惊，赶紧脱下袍子给她裹在身上，问道：“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守岁，怎么这副样子跑出来？”
“我……格格……我……”
“好了好了，先别说了，进屋再说。”
夏浔赶紧打开门，把她让进去，旁的地方都已熄了火，只有夏浔的卧室外屋灶下焖了炭火，夏浔把她让进自己屋里，说道：“快上炕，把被捂上，我去把火弄大一些。”
夏浔跑到外屋，捅开焖火，又添了些柴，等火烧起来，才回到里屋，苏欣晨捂着被坐在炕上，因为灶里一直压着火，炕是暖的，所以她脸上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夏浔把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她手里，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欣晨捧着水杯，喝了两口，才低低地道：“我姐夫……”
夏浔眉尖挑了挑：“唔？”
苏欣晨垂着眼帘，期期艾艾地道：“他……喝了酒，然后……然后钻进我屋里，他想……我就跑出来了……”
“老贾？”
夏浔怔了怔，叹口气道：“他喝醉了吧，这个老贾……也太不像话，那你……今晚先住在这儿吧，明天我再送你回去。”
“不不……”苏欣晨惊慌起来，连连摇头。
夏浔蹙了蹙眉头：“怎么了？你不要怕，酒后失德，只是一时失控罢了，等他酒醒了，指不定多么羞惭呢，一家人住着，你就担待些，呃……你不是已经被他占了便宜吧？”
“不是不是，不过……不过……”
“不过怎样？”
苏欣晨的头越埋越低：“不过……他不是一时喝醉了酒才……才这样……”
“嗯？”
苏欣晨鼓起勇气，抬头道：“我踢他、打他、咬他，把他往外推，然后……我听见姐姐在旁边屋里说话，她叫我……叫我从了姐夫，她……肯定是姐夫早就跟她说过，他……早就起了这心思，我怕……”
“这下麻烦了。”
夏浔在房间里踱了半天，无奈地道：“那……你先住在这儿吧。”
苏欣晨紧张地问：“明天呢？以后呢？”
夏浔摊了摊手：“你从此还不回去了么？”
苏欣晨咬了咬牙：“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夏浔凝视她半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么，给我点时间，我帮你安排个去处。”
苏欣晨刚刚露出一丝笑意，又紧张兮兮地道：“去处，什么去处？掌柜的不留我在你这里么？”
“这里？这里用不了多久就得兵灾四起，我这夏掌柜也要无影无踪了。”
夏浔想着，故作为难地道：“唔，我这里……这里就我一个男人，不太合适……”
“掌柜的！”
“嗯？”
夏浔刚一抬头，就见苏欣晨一欣被子，张开双臂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她只穿一身小衣，身子虽未长成，胸口却已见浑圆，撑得月白色的小衣贲起两道诱人的弧线，夏浔居高临下，一低头就能从她微微敞开的领口看见里面一抹细嫩的乳沟。
“掌柜的，你要了我吧！”
苏欣晨抖得厉害，喘得更厉害，嘴唇紧张得发白，夏浔整个人傻在那儿，苏小姑娘仍勇敢地仰起小脸，很认真地对他道：“我……我不嫌你老，真的！”

第324章 白莲肇生
“大叔知道你不嫌大叔老，不过……丫头啊，你还小……”
“我不小了！”
苏欣晨努力挺起胸膛：“我哪儿小了？”
领口春光微微一现，夏浔努力移开目光，继续道：“我不是说你……小，是说你……年纪小……”
“邻家姐姐大我一岁，现在都怀了身孕了。”
苏小妹的目光愈发火辣，居然小有妩媚：“我……我会侍候掌柜，我给掌柜的生孩子，我……喜欢掌柜的……”
她一头扑到夏浔怀里，搂得更紧了。
“坏了菜了……”
年轻、稚嫩、鲜活，好似蓓蕾初绽般娇嫩的女儿家身体，暗室之中，投怀送抱，甚至只要你想，无需承担任何后果，有几个男人禁得这般诱惑？又怎么忍心拒绝她的一片情意？
夏浔却像被蜇了一下似的，赶紧推开她，一脸正气地道：“夏某不敢自诩正人君子、高风亮节，但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君子不欺暗室，礼教存乎于心，俯仰无愧天地，处世磊落光明，今若私相媾和，既是不合礼法，又是趁人之危，岂是男儿丈夫该有的行为么？”
“嗯？”
苏欣晨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反正圣人呐、君子呐神马的，你听了之后只要觉得惭愧那就对了。
还没等她完全明白过来，夏浔就问道：“你吃了吗？”
苏欣晨点点头：“嗯！”
“那就好，来，躺下，盖上被子。”
夏浔一按她的削肩，将她摁倒，被子掩上，苏欣晨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他：“掌柜的，那你？”
“我回来取钱的。”
夏浔突然气愤起来：“刚才跟‘蜀味香’的祤掌柜打叶子牌，输了，我得去翻本儿，今晚通宵，你看着吧，我一定让他输的当裤子，咱明儿早上见！”
夏浔向她点点头，然后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急吼吼地跑掉了。
桌上的灯没有熄，苏欣晨躺在被窝里，迷惑地眨着眼睛，好半天也没想明白前一刻不欺暗室的正人君子和下一刻输红了眼的赌棍之间，怎么就能转换的如此神速而自然。到最后，她只能幽幽一叹：“这个圣贤书怎么那么讨厌？我……还不如叶子牌讨掌柜的喜欢？”
第二天早上，街坊邻居们互相串门拜年，百泉浑堂的伙计们都来了，老贾也来了。老贾气急败坏地找了一宿，没找到那个跑掉的小丫头，及至天亮，终于想起了夏掌柜，到这儿一瞧，果不其然，小姨子真在这儿，两人都一宿了啊，孤男寡女的……老贾登时毛了心。
老贾怒火万丈，指着夏浔的鼻子吼道：“姓夏的，我要告你，我告你拐带良家妇女！”
苏欣晨怯怯地躲在夏浔身后，轻轻牵住他的衣角，夏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老贾：“那你去啊，信不信我告你个奸淫妇女、败坏伦常？”
“你凭什么？你个外乡人，我老贾在德州大半辈子了，左邻右舍、上上下下，谁不认得！”
昨儿夜里赢了夏浔好多钱，又听他说明了事情经过的‘蜀香居’掌柜祤破站出来，似笑非笑地道：“就是认得，才一告一个准儿，我祤破给夏掌柜的作证，昨儿一宿，夏掌柜的都在我那儿呢，我妹夫在衙门里当差，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老贾急了：“我说祤掌柜的，你怎么能帮外乡人说话呀？咱们乡里乡亲的住着……”
话没说完，靳战横着就走过来，用肩膀一扛，把他挤到一边，向夏浔抱了抱拳，大声道：“掌柜的，兄弟还得去别处拜年，先走了啊。上回那事，我跟我堂兄说了，我堂兄说，掌柜的是个仗义人，以后要是你在这德州城里有什么麻烦，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为朋友两肋插刀，皱一皱眉头，不是好汉！”
老贾被他这明里冲着夏浔，暗里冲他使劲的话给噎着了，眼见众人都帮着夏浔，那几个新来的搓澡大汉更是面色不善，老贾色厉内荏地道：“好，姓夏的，你等着，咱这事儿没完，没完！”
说完不等夏浔回话，便挤开人群，狼狈地走掉了……
※※※
“唐大哥，苏小妹我就拜托你了。”
“男儿在世，义气为先，兄弟与我唐家恩重如山，一直想要报答，却无以为报呢，苏姑娘以后只管住在我这儿，我当她是亲妹子一般对待，你放心，别看这地方都是些老爷们，我唐姚举的妹子，没人敢欺负！”
唐家娘子也道：“是啊，兄弟，你就放心吧。以后有我们的，就有苏家妹子的，绝不会让她受了委曲。”
“呵呵，大哥这么说，我当然信。当初在蒲台，为了救大嫂十三娘，有那么多的兄弟帮大哥的忙，如今在这工地上，我看大家伙儿对大哥你也是毕恭毕敬，就晓得大哥在地方上必定是个仗义疏财的英雄好汉。那就多谢大哥大嫂了，这点钱，你们拿着，别跟我客气，这是有，我才拿的，要是没有，我一样会求到大哥大嫂面前，嫂子你收好了，城里还有点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等！”
唐姚举抓起袍子，对夏浔道：“我送你，有点事儿要跟你说。”
夏浔又嘱咐了苏欣晨几句，向唐家娘子道了别，便跟唐姚举一同出去。
“唐大哥，你有什么话说？”
两个人在壕堤上走了一阵，夏浔忍不住问道。唐姚举突然站定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杨兄弟，你现在并不是在经商做生意吧？”
夏浔心中一惊，暗暗提高了警觉：“唐大哥，这是甚么意思？”
“刚才我娘子与苏姑娘在外屋聊天，苏姑娘曾失口称你夏大哥，又称你掌柜的，而她本来是在德州城里一处浑堂做事的，那么，你到底姓夏还是姓杨，是行商还是坐贾呢？”
夏浔听了苦笑不已，让一个小姑娘替他掩饰身份，还真是够难的，临行前已经再三嘱咐她该如何称呼自己，如何介绍身份，想不到看着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还是三言两语就漏了马脚。
唐姚举又道：“昨日见过杨兄弟之后，晚上与几位一同来自蒲台的朋友过除夕，我曾提过兄弟你的名字，有一个人告诉我，朝廷似乎有一名钦犯就叫杨旭，我多问了几句，似乎那人年岁相貌，都与兄弟你相仿？”
夏浔不笑了，正容道：“不错，那个朝廷钦犯就是我，杨旭是我，夏掌柜的也是我，因为钦犯的身份，所以有些事情，小弟没有告诉哥哥，小弟不想牵累唐大哥，相信唐大哥也不会揭举小弟的身份。这位苏姑娘，与小弟并没有甚么关系，不会连累唐大哥，如果……你还是有所担心，我把她带走……”
唐姚举注视他半晌，问道：“当初我只知道你是一个秀才，却不知道你几时做了官，怎么又成了钦犯。钦犯，恐怕不是贪赃枉法一类的罪名了，你做了什么事，好端端的就成了朝廷钦犯？”
因为夏浔所做的事，涉及的人和事都太过机密，一旦公开他所谓的“罪行”，皇上仁慈，主动释还燕王三子的举动就无法自圆其说，因此官府的榜文只说此人是十恶不赦的钦犯，至于具体罪名，那是莫须有的，一句“有罪”足矣，反正朱允炆搞掉几个叔父时，罪名都是莫须有的，区区一个夏浔又算甚么，这就弄得唐姚举也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了。
夏浔摇摇头道：“一言难尽，唐大哥知道我的为人，总之，不会伤天害理就是了。”
唐姚举微笑起来：“那么你在这里做浑堂掌柜，就是为了逃避官府的缉拿了？”
夏浔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唐姚举会意地笑起来，连连摆手道：“杨兄弟，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拿你举报入宫的意思。”
“那么，唐大哥就不要问这么多了，德州兵马越聚越多，恐怕这里早晚要变成战场，小弟选择这里藏身是大错特错，不日，我就想把生意盘出去，隐姓埋名，另觅去处，唐大哥若是念着你我兄弟情义，请妥善照顾好苏姑娘就是了，至于小弟么，却不必担心。”
唐姚举向他翘了翘大拇哥儿：“杨老弟，你是条汉子。年轻俊俏的小姑娘，主动投怀送抱，兄弟你坐怀不乱，不欺暗室，光明磊落，我当然不信你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夏浔大吃一惊：“唐大哥一直在盯着我？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唐姚举得意一笑：“杨兄弟别担心，我照顾老婆孩子还没时间呢，哪有闲工夫去盯着你，这是苏姑娘说的。”
夏浔气得差点一头跌进壕沟里去：“我怎么不知道……她这么大嘴巴，什么都可以对人说的？来之前我还特意嘱咐过……”
唐姚举笑道：“杨兄弟，这你可是冤枉她了，不是她想说，而是我娘子想问。”
唐姚举傲然道：“嘿，不要说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算她是个见多识广油滑刁钻的媒婆子，也休想在我夫妻面前，保得住甚么秘密。”
夏浔的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这个唐姚举，似乎不只是蒲台地方一位豪杰好汉那么简单吧？
想到这儿，他几乎抽自己一个大嘴巴：“真他娘的昏了头了，他的宝贝女儿唐赛儿长大以后可是山东白莲教教首，什么山中偶得石匣，内藏无上道法，从此学得撒豆成兵、神通广大，那传说也能信么，莫不成……她老子唐姚举，就是白莲教中人？”
夏浔还没问出口，唐姚举已漫声吟道：“白莲肇生，元尊始创，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有难相死，有难相救。杨兄弟，既然叛了朝廷，走投无路，何不投入白莲座下，受我无生老母庇佑？”

第325章 一箭三雕
“白莲教？”
虽然心中已经想到，夏浔脸上还是掠过一丝讶异。
唐姚举微笑道：“不错，正是白莲教。如果不是杨兄弟如今已是这般身份，你我虽有过命交情，哥哥也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你，更不会拉你入伙。哥哥不图你什么，只是想帮你。可是唯有让你成为我教中兄弟，我才可以请动教中几位护法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改头换面，从此活得逍遥自在，再不怕被朝廷通缉。”
夏浔如今已经明白护法是怎么回事儿了，护法并不像武侠小说里的所谓护法，都是武功杰出了得的英雄人物，平时又不担任教派或帮会中的行政职务，这才给个只有尊号的护法。其实所谓的护法就是对教会帮派贡献较多、所以威望地位高人一等的信徒。
唐姚举敢包庇他，并且自信能包庇他，那么唐姚举所在的教坛在地方上必然已经拥有相当大的潜势力，当地至少有些有名望有地位的乡绅和官府中人，已经成了他们教中弟子。不过如今的夏浔可不是朝廷的缉匪专使，闻此消息只能推却道：“多谢哥哥美意，不过兄弟并不想入教……”
唐姚举脸色一变，不悦地道：“怎么，难道杨兄弟信不过我，你真认为，我白莲教像朝廷宣扬的那样，是什么男盗女娼无恶不作的邪教么？”
夏浔忙道：“不不不，唐大哥误会了，兄弟有家有业，有了家眷，如今早已安排在妥当的地方，过不了多久，兄弟就得去见她们，不可能在此久留的。”
唐姚举一听大失所望，夏浔想了想，又提醒道：“唐大哥，只是在教也没甚么，我知道，自南宋时候至今，白莲教在天下各地开枝散叶，代代相传，也未见得就一定搞出什么事端，不过自陕西白莲教造反之后，朝廷缉拿白莲教徒甚严，唐大哥若只是传教授徒，香火相继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学那陕西田九成、济南牛不野，不然，必定惹祸上身。”
唐姚举脸上热切的神情冷淡下来，轻轻叹息一声道：“杨兄弟文武双全，我本有心接纳。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我辈英雄大展身手之际，想不到杨兄弟却要归隐了，罢了，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于你。”
夏浔脸色微微一变，急问道：“大展身手？唐大哥想做甚么？听兄弟良言相劝，唐大哥万勿有所图谋，白莲教一旦想趁乱起兵，不只朝廷方面要严厉围剿，就是燕军到了，也必然是绝不相饶，如今的乱象只是朱明皇室内部之争，不管哪一方，他们都绝不会容许白莲教趁火打动，动大明江山的主意，尤其是此刻，朝廷兵马大量集结于山东府，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就是灭顶之灾啊。”
唐姚举哈哈一笑：“兄弟，你多虑了，我说大展身手，只是趁着天下混乱多吸纳些教众，结众自保罢了，哪里是想要造反了？你没见我把老婆孩子都带来了，有这样造反的么？”
夏浔一听也是道理，这才释然一笑……
※※※
“本王收到确切消息，李九江预定于明年四月再攻北平，目前，他正在德州修筑十二连城，看起来，他已经不再抱着一战功成的打算，这是要与我们长期对峙了。”
张玉听了朱棣所言，有些担心地道：“朝廷富拥有四海，兵员、物资源源不断，而我们所拥有的资源有限，一旦长期对耗，与我们大大不利。”
“本王自然知道。”
朱棣冷冷一笑：“李景隆没有这样的见识，这定是……嘿！”
他知道，这定是他的大舅子徐辉祖给李景隆出谋画策，恨得牙根痒痒的，却又不愿当众说出来，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可是明明白白地讲自己的亲大舅子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与他为难，终究是一件泄气的事情。
朱能道：“这样的话，殿下，咱们也该抓紧时间，加固北平城防，同时，应该趁着他们还没有出兵，尽快平定后方，免得与李景隆交战之际，后方不断受到袭扰。”
朱棣颔首道：“本王正有此意，欲巩固后方，那就有两个选择，一是攻打辽东，二是攻打宣府。一个东北、一个西北，都可以在关键时刻，在本王腹背插上一刀，此乃心腹大患，本王欲与诸位计议一番，看看，攻打哪里妥当。”
众将一听，立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各抒己见，争论的十分热闹，朱棣和道衍和尚坐在上首，只是听着，并不言语。
宁王朱权自恃身份，一开始也未发言，到后来见众将相持不下，难有定论，这才对朱棣拱手言道：“四哥，我以为，咱们可以攻打辽东。辽东兵马随时可以出山海关，直逼北平，疾患最大。山海关虽然险不可破，但是松亭关现在却在咱们手中，只要咱们自松亭关出塞，到了关外再东向攻打辽东，山海关移不得动不得，纵然险要，又有何用？”
张玉想了想，却道：“宁王殿下，臣以为，还是攻打宣府最有妥当。”
宁王对辽东方面比较熟悉，有把握把辽东打下来，所以对张玉所言很不服气，睨了他一眼，问道：“何以见得？”
张玉道：“原因很简单，辽东兵马的给养主要依赖关内运送，殿下起兵靖难之后，已经切断了中原与辽东的联系，辽东现在完全是靠以前积蓄的粮米和从女真诸部那里盘剥来的物资维持，无力南下攻我北平，他们只有守的力量，并无攻的力量，不是当务之急。”
宁王道：“那么，宣府大同一带，就是咱们的强大威胁了？须知辽东与宣府不同。辽王是主动投向朝廷的，他的旧部兵马自然听从朝廷调遣。宣府却不然，如今如果代王在，由他领兵攻我北平，那才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可惜呀，代王在我和四哥之前就已遭了皇帝的毒手，现在一家老少都囚居在四川呢。
代王在宣府的旧部，皇帝不敢用；朝廷在宣府的兵马，又得用来制衡监视代王旧部，这种情况下，西北出兵攻我北平腹心的可能，并不比辽东大多少。”
张玉微微一笑，颔首道：“宁王殿下所言甚是，单从威胁上来说，打辽东亦或打西北，对咱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臣之所以认为该打西北，是因为，打西北，好处更多。”
宁王奇道：“打西北有什么特别的……啊，是了。”
宁王并非平庸之辈，实际上智颖绝顶，比起张玉，他所欠缺的是实战的磨炼而已，话刚说到一半，他就明白过来，东北当时是贫瘠之地，驻防官兵的粮草辎重主要来自关内供应，宣府则不然，山西一带少经战事，中原诸雄争霸死伤惨重的时候，西北一带就一直太平无事，后来之所以从山西大量向山东移民，就是因为山西人口繁衍旺盛，没有受到兵灾影响的缘故。
西北地区农耕业也比较发达，虽然不及苏湖鱼米之乡，但是长期的太平和农耕业的发展，再加上朝廷在那边减免租税、屯田垦荒、救灾复业，边军屯田，因此在粮米方面绝无问题，而制约北平方面的最严重问题正是粮食。
朱棣听了他们议论，不禁微笑起来，其实他的心中早已有了主意，问计与诸将，只是要通过这个辩论的过程统一众将的认识。另外，也是他培养将领的一个方法。
若说朝中缺少可以担当大任的将领，实也不然，老帅上将们虽然死得差不多了，可是当年追随他们东征西讨百战沙场的中生代将领现在都已成熟起来，其中不乏将帅之才，如果从这些人中选一个来统领那五十万大军，朱棣绝不会有现在这般幸运的处境。
幸运的是，皇帝派来了李景隆，更幸运的是，李景隆五十万大军一败涂地，居然没有被免职问罪，他又成了六十万大军的三军统帅，可李景隆手下那些将领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皆非易与之辈呀。
让燕王啼笑皆非的是，人人都想打胜仗，可他现在居然有些怕打胜仗，因为他只要再打一次大胜仗，李景隆这头猪恐怕就很难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坐下去了，随便换一个真正带过兵的将领出来，倚仗如此悬殊的雄厚实力，对他朱棣都是个极大的威胁。
反观燕王这边有什么？他手下将领中职务最高的五军都指挥张玉，原本只是统领燕山三护卫中左护卫的一个卫指挥，最多只带过区区三千兵马，他比朝廷那些将领更高明？此次聚集于德州的徐辉祖、瞿能、平保儿、俞通渊、滕聚，任哪一个都是比他只强不弱的老将，又拥有优势兵力，朱棣必须一步步培养自己的将领，把手下将领都培养成能独挡一面的名将。
名将，没有生来就是名将的，他们都是在实战中成长起来的。
见众将已经初步达成共识，朱棣这才微微一笑，说道：“世美言之有理，那咱们就利用这段时间，一方面加强北平防务，另一方面，攻打宣府，以战养战。此外么，你们就没想到，如何利用这一仗，给咱们再争取一些其它的好处？”
“还有好处？”
众将甚为惊讶，纷纷环顾左右，却并不见有人答得出来，道衍和尚这才呵呵一笑，抚须道：“诸位将军，李景隆正在整军备战，准备四月初发兵攻我北平，这仗怎么打、何时打，难道咱们一定得按他的约定来？我们攻打宣府，李景隆的兵马最近，他发不发兵援助呢？如今天气苦寒，牵着他劳师动众地往西北走一圈，就算他仍能于四月发兵，到那时，他的大军岂非疲惫不堪？”
“着哇！”众将如梦初醒，一个个摩拳擦掌，两眼放光。
朱棣笑道：“咱们出战，也不能让他闲着，就遛遛他李九江的腿脚，让他跟着走一遭吧！”
※※※
老贾气极攻心，当面骂了夏掌柜的，悻悻然回到家里，剪了个小人便开始戳戳戳，小纸人戳烂了以后突然回过味儿来，那是他的衣食父母呀，得罪了人家，以后上哪儿挣钱养家糊口？
老贾着起慌来，忙又腼着脸跑到百泉浑堂向掌柜的说小话儿，夏浔正忙着启用第二方案，哪有闲工夫理他，顺手把他赶了出去，老贾大怒，回到家里又剪了个纸人，继续拿纳鞋底子的大针戳戳戳……
如是者一直戳到初七，百泉浑堂开工了，老贾厚着脸皮蹭到那儿，惊奇地发现，掌柜的居然换人了。向旁人一打听，老贾这才晓得，据说夏掌柜的老父亲重病，所以夏掌柜的急急把浑堂盘出去，急三火四地赶回北方去了。老贾大乐，没想到戳小人竟有这般奇效。
新掌柜的姓徐，叫徐姜，看起来不像夏浔那么好说话，可老贾臊眉搭眼地说了一通，徐姜竟然许他在这儿上工了，老贾大喜，饭碗总算是保住了，唯一让他惆怅难言的是：那年轻水灵的小姨子啊，一去不复返……
德州码头，距德州城十里，这个地方漕运时节船来船往十分的热闹，行商客旅、装卸工人，龙蛇混杂最为混乱。一到了寒冬，漕运停了，这地方反而更不清静，远处官道上，一队队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兵来来去去，时而又夹杂着扛着锹镐的役夫，而码头上却是价钱低廉的妓馆、乌烟瘴气半公开的赌坊热热闹闹。
时而会有换了便服的军卒偷些军用物资，先到码头一排货仓后边的黑市里换点钱，然后一头扎进赌坊，输了的两手空空、没精打彩地回营房，赢了的出了赌坊的门又一头扎进妓院的门，最后也是两手空空、“没精”打采地回营房。
“给我盯着鲍家城工地的那个唐姚举，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地下赌坊与半掩门的妓院中间，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夏浔吩咐一声，一个手下便匆匆走了出去。夏浔不放心，如果利用明军和燕军之间的大战，山东再闹了什么响马贼或者教匪，那就真的祸国殃民了，唐姚举或许并不坏，但是谁要是指望那些老百姓出身的所谓义军真的比官兵更守规矩，那就是脑袋让驴踢了，这种事绝不能让他发生。
“唉，这边正图谋着燕王的大事，白莲教又来插上一脚，真是添乱呐！”
夏浔刚刚感慨了一句，就听左边的木板墙后边传来一个风骚之极、妖娆之极的声音：“啊、啊～～啊～～～好哥哥，好汉子，用力，用力，奴家好快活！”紧接着右边木板墙后边就传来一群男人的狂呼乱叫声：“掷个豹子，大小通杀，杀、杀、杀！”
“靠，这是给我找的什么地方呀！唉，我这帮子飞龙密谍，还是缺调教啊……”
夏浔苦笑着叹息一声。

第326章 主动出击
德州码头，小屋内，现在的百泉浑堂掌柜徐姜正坐在夏浔对面，抑制不住兴奋泛红的神色，对他低低地描述着得来的消息。
徐姜本是大宁南城守城的小旗，宁王收买的大宁卫官兵里的耳目，因为献城有功，被燕王朱棣升为百户。夏浔成立飞龙秘谍时见他为人机警，便把他要过来，担任了一个小头目。要说这世上，还真是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在了不合适的地方的不合适的人，徐姜冲锋陷阵，不过是一马前卒的人才，可是让他做耳报秘探，却是尽展所长，夏浔挑选出来的这些密谍正在逐渐成长起来，其中表现最出色的就是徐姜。
“殿下是二月初兵出紫荆关的，先克广昌城，然后兵困蔚州，蔚州守军孤立无援，降了殿下，燕下便兵进大同，途中又分兵攻保定，保定知府雒佥献城投降。大同咱们没攻下来，不过沿途收剿各处城池的钱粮无数，李景隆自紫荆关入太行山，紧奔大同赴援时，殿下已经从居庸关返回北平了。
嘿嘿！这李景隆也不晓得倒春寒的厉寒，只道冬季寒冷，眼下即将到了春天，又是急行军赴援，所以保暖衣物、帐篷带得不多，这一遭走下来，又冻病了许多士卒，军中十之二三伤风发热，战力大减。”
夏浔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如此，李景隆蓄势已久的北平攻势十有八九得被迫夭折了，主动权将掌握在殿下手中。”
徐姜道：“大人英明，殿下正是打算主动进攻。不过李景隆吃过一次大亏，必然不敢再恣意骄敌，殿下说，李景隆虽不善战，但他麾下众将个个身经百战，如果李景隆能虚心纳谏，以六十万大军的雄厚实力，仍然不是我们一口吃得下的，一个不慎，还要吃大亏，所以叫咱们这里尽量搜集有用的情报，同时，尽量制造各种战机。”
夏浔微微颔首：“我明白，你守在百泉浑堂，洗澡沐浴的地方，人会尽量的放松，警惕性也会大为减弱，不自觉的便会透露许多重要信息，这个消息渠道不可放弃。我在这里，通过往来赌坊和妓馆的官兵多少，也能搜集到南军许多重要消息，比如发饷的时间、换防的频率，这些在关键时刻，都能起到大作用。”
夏浔想了想，又问：“鲍家城那边，唐姚举怎么样了？”
徐姜道：“鲍家城已建筑完成，现在他们已经移驻何家庄。他是那些役夫的头儿，行踪确实有些诡秘，经常可以见到他与那些役夫神神秘秘地说些甚么，不过我们的人很难了解到更具体的东西，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么？大人怎么特别的注意他？”
夏浔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心情很复杂，斗争本身是不可避免的，斗争的残酷性他很清楚，他还不至于悲天悯人到那种地步，幻想一切矛盾都能通过和平手段来解决，有斗争必然有流血，但是如果让白莲教掺和进来，却绝不是一件好事，那对南军、对燕军都是一场灾难，如果中原大地糜烂不堪，焉知虎视眈眈的漠北蒙元朝廷不会卷土重来？
燕王选择进攻宣府大同而不是辽东，只说了对燕军有利的三个原因，夏浔心中却知道，燕王朱棣不选择辽东，一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蒙元余孽的警惕，以朱棣的雄才大略，不可能不考虑蒙元余孽趁火打劫、兴风作浪的可能，留下辽东驻军，控制着他们的侧翼，就能让他们多些忌惮。
历史上，白莲教为了成就大业，曾经有过勾结异族外敌图谋中原的事情，虽然他们在德州兵营中一旦制造出什么乱子，短期看对燕王是有利的，但是……这股火苗，绝不能让它冒出来。
徐姜又道：“对了，那个唐姚举，把娘子、孩子都送到济南城去了，据说孩子生了病，送去请人诊治，随行的还有他的一个义妹。”
夏浔暗暗一惊，莫非白莲教要有什么异动？想到这里，夏浔再不迟疑，便对徐姜合盘托出了唐姚举的身份，并吩咐道：“安排几个人打进去，哪怕只是成为他们的外围人员，如果他们想混水摸鱼，务必要把这股野火扑灭。”
徐姜欣然道：“白莲教？啊喝，他们能搅起什么风浪，大人何必理会他们，他们如果真的搅乱了山东府，不是正对殿下有利么？”
夏浔肃然道：“糊涂！燕王殿下自大宁返回北平时，宁王殿下曾向燕王殿下进献一计，你忘了？”
徐姜憬然道：“唔，宁王殿下说：‘此去，若不敌李景隆五十万大军时，可弃北平，退保大宁，媾和北元，借兵再战。’”
“不错，燕王殿下是怎么说的？”
徐姜道：“燕王殿下只说了三个字，不可以！”
夏浔又道：“宁王殿下再言，大唐向突厥借兵，得以立国，此后虽向突厥执臣礼，纳贡物，达一十二年之久，但李世民卧薪尝胆，积蓄实力，终于反臣为主，此乃权宜之计，未尝不可效仿，燕王又是怎么说的？”
徐姜汗颜：“殿下当时戟指北方，大声言道：‘靖难实因朝有国贼，起兵实因不甘就戮，安能为剿国贼，再引外贼？我大明男儿，须当记着，不割地、不赔款、不称臣、不和亲、不纳贡，死则死耳，权宜之计亦不可为！’”
夏浔展颜道：“这就是了，为剿国贼不引外贼，难道就会纵容民贼了？如果我们擅作主张，纵容白莲教趁机兴风作浪，必受殿下严惩！”
徐姜肃然道：“卑职记住了！”
夏浔道：“好，你先回去吧，这边码头的官仓里，储放了大量南方运来的物资，要等待十二连城建成之后，才分别发付各处储放的，殿下若主动出兵奔袭德州，一旦德州不能旦夕而下，则必缺米粮，军中无粮，军心必散，我得想办法摸清这儿驻防官兵的实力、防御的情况，殿下若攻德州，先行占据此处的话，那便可以从容施为了。”
说话间，左边墙外叫床声此起彼伏，右边墙外赌徒们声嘶力竭，仍是不绝于耳，徐姜忍不住笑道：“若能先夺码头官仓，于殿下确有极大臂助，只是……德州近在咫尺，必然发兵来夺，两个鏖战起来，这些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哈哈们，可就要倒霉了。”
夏浔听了也不禁默然，半晌才轻轻叹道：“说无辜，谁不无辜呢？你一直在关外，应该知道，当草原上那些无辜的兔子失去狼、狐狸、鹰这些天敌之后，它们可以啃光一切，让所有的生灵无路可走。我这个比喻当然未必妥切，我只是想说，弱肉强食，不仅仅是草原上的事，这才是道，不是黄子澄、方孝孺等人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道，而是血淋淋的、现实的道……”
“咔嚓”一声，房门开了，左边一幢门几乎同时打开了，徐姜走出去，向夏浔拱拱手，那边则走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老兵，后边跟着一个匆匆掩着衣襟的半老徐娘，娇滴滴地对那当兵的唤道：“大爷走好，再来呀……”
扭过头来，瞧见正送客出门的夏浔，那娘们立即变了脸色，向他恶狠狠地呸了他一口，不屑地骂道：“呸！死兔子，跟老娘抢生意！”说完一扭肥硕的屁股回房去了。
夏浔囧然，徐姜却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捧着肚子狂笑而去……
※※※
李景隆听说大同危急，连忙率兵出紫荆关赴援，紫荆关位于易县城西高高的紫荆岭上，是河北平原进入太行山的要道之一，列为太行八陉第七陉，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之险。
大军出了紫荆关，在冰雪未消的太行山中走了几日，便收到消息，燕王朱棣已经在宣府大同一带搜刮了一遍，回程时绕过沿路明军，从居庸关返回北平去了。
李景隆好不丧气，带着大军出去逛了一圈，还没赶到地方，人家已经走了。燕王攻大同，一路去的都是骑兵，李景隆带领大军两条腿赶路，而且还要穿山越岭，这机动速度怎么赶得上人家？
李景隆没精打采地领着兵马原路返回，跋山涉山返回德州，一仗没打，十成兵马，倒有三成生了疾病，急忙将附近州县所有的郎中都召了来，又调集了大批药材予以治疗。
眼看军中如此情形，李景隆很担心不能按时完成进攻北平的计划，他现在可是“戴罪立功”，虽说朝中有黄子澄、方孝孺、齐泰等人替他把大败而归的消息瞒了下来，可谁知道能瞒多久，万一哪个人与他作对，把这消息秘密呈报皇上，他这里只有戴罪，没有立功，那时黄子澄等人怕也不会保他了。
因此，李景隆求战心切，这一次他倒是不敢狂妄了，大军返回德州，休整不过十余天，刚刚控制住军中疾患，他便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众将其实都有些恨他无能，奈何帅印掌在他的手中，大家休戚相关，也只得抛弃个人嫌隙，为他出谋画策。
众将领围着沙盘正在商议的当口儿，一位军中的驿使背插三角红旗，急匆匆闯进帅帐，向李景隆单膝跪倒，抱拳急声道：“报，北平燕逆，亲领大军十万，浩浩荡荡，直奔德州而来！”

第327章 我们是害虫
燕军南下，李景隆的反攻北平军事会议被迫当即改为迎战燕王的军事会议，众将集思广益，一番商量之后，李景隆立刻下令现驻扎在保定等地的郭英、吴杰等与他兵分三路，合击燕王兵马。当即，李景隆点起大军北上，为了壮声势，沿途宣传，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先锋官就是平保儿。
平保儿的父亲叫平定，当年朱元璋南征北战，以功任济宁卫指挥佥事，攻打元大都时战死，平保儿被朱元璋收为义子，改名平安，承袭父职，后又升为密云指挥使和右军都督佥事。此人与李景隆一样都是名将后裔，但是骁勇善战，与李景隆的徒有虚名大不相同。
他担任先锋之后，率所部人马星夜兼程，将至白沟河时，探马送来消息，燕王的大军就要到了。平保儿闻言立即制止大军前进。他所部人马约万余人，而燕王有十万大军，硬打是不行的，但是平保儿也知道，燕王的大军虽然多骑兵，也只是相对于明军而言，燕军中同样有大量的步卒，所以整个部队绝不会十余万人集结在一起一同前进。
根据这个判断，平保儿心生一计，抢先赶到白沟河，依据地势，将人马掩藏起来，万余人要隐藏身形颇为不易，待他好不容易将人马藏好，燕军便到了。等燕军欲沿苏家桥过河时，平保儿一声号炮，身先士卒杀入敌阵，燕王大军一路急行，自料行军神速，却未料到敌军早已赶到此处埋伏，措手不及之下登时大乱，只得急急后退。
平保儿只知这是燕军先锋，却未料到燕王本人也在军中。燕王行军作战，一向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其实这个习惯并不好，三军主将每逢战事必亲临最前线，一旦遭遇不测，三军将不战而溃，然而燕王的这个坏习惯，却是一辈子也不曾改过的。
燕王见明军突袭，本军阵形混乱不易调遣予以反抗，又见明军出现的突兀，担心李景隆的大军均已赶到，对自己形成合围，所以马上下令后退。平保儿率军急追，一路斩杀无数。
燕王朱棣首战失利，且战且退中，奉李景隆命令自真定赶来的武定侯郭英也到了，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郭英听得探马回报，燕王先锋部队正与平保儿所部大战，并没有马上投入战斗，因为紧跟着又有探马来报，燕军后续部队正飞快赶来接应。郭英并不知道燕王本人就在前军，如果他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会不计一切代价，全军投入战斗，只求斩杀朱棣。
可惜，他也以为这只是燕王的一支前军，于是老成持重的他立即命令所部，在燕军退路设下埋伏。他这埋伏，并不是以人马埋伏，因为不巧的很，他所在的地方恰好是一片平原，一览无余，人马是无从埋伏的，但是有一样东西却可以埋伏，那就是地雷。
大明朝廷一直注重火器的研究和发展，发明了种式繁多的火器，后来陆续又发明了手榴弹和水雷，而地雷发明的时间更早一些，当然，当时这种火器的名字并不叫地雷。
郭英在燕军退路埋下大量从保定带来的地雷，随即便率部撤到燕军视线难及的地方以外，想等燕军被大量杀伤时再实施攻击。燕军在朱棣本人的亲自指挥下，本来退得颇有章法，平保儿虽然悍勇，也占不到太多的便宜，实未料到，燕军正在后撤，突然一处处地雷炸响，那时地雷威力有限，但是地雷里边藏了大量的铁钉铁片，爆炸开来可以成片地令敌军致伤致残。
这一来燕军登时大乱，以燕王丰富的战斗经验，也控制不住部队撤退的节奏了，本来他的军队是有序撤退，连续几枚地雷炸响之后，三军哗然，旗鼓号令再也约束不得军队，撤退变成了败退，一字之差，其混乱狼狈之状可想而知。
在此关头，武定侯郭英率人马杀了出来，后有平安，侧有郭英，杀得燕军溃不成军，直至天黑，在张玉率中军接应下，平保儿和郭英才鸣金收兵。张玉匆匆接应了败兵回营，上下一找，混乱之中竟然不见了燕王，众将齐齐骇然，忙又派人出营搜寻。
燕王随着前锋行军，并未打起自己的旗号，但是军中将领自然知道殿下在此，退兵时因为发现地上埋设了大量的火器伏雷，深恐炸伤了燕王，便把燕王留在了靠近后队的地方，等到郭英斜刺里杀到，把燕军一截两半，后半截的燕军各自为战，人马都被打散了。
燕王在亲兵的护卫下浴血杀出重围，落荒而去，到了天黑竟然迷了路，这时候他的身边只剩下三名亲卫，二月天，天黑的早，燕王茫然四顾，哪儿也不认得，后来伏地听音，循声而来，这才找到自己的大营，被如释重负的众将领迎回中军大帐。
自朱棣起兵以来，虽然每一次都是以寡敌众，但是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这是他败得最狼狈的一次，如果中伏之际中上一支流矢、败退之际趟上一颗地雷、或者突围之时被随意哪一个明军士兵一枪刺中，他朱棣都要稀里糊涂身死当场。
盔歪甲斜、满身硝烟尘土的朱棣被部下们迎回中军大帐，想想今日莫名其妙的惨败，真是羞愧难当，当即拍案大喝道：“令后队人马加速前进，明晨前务必赶到，天明时分，与李九江决战！”
众将从未见过朱棣如此暴怒，纷纷凛然称命，自去备战不提。
朱棣一屁股坐下，想起一路败逃之际，那倏忽响起的惊雷，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对于火器，一向是南军应用较多，北军应用较少，对漠北民族作战，强弓利矢、骏马快鞭足矣，以前朱棣对火器的认识也不足，但是今日这一场惨败，却令朱棣对火器运用刮目相看。
日后，永乐大帝于五军营、三千营之外另设神机营，成立世上最早的专门的火器兵种，与他今日这番境遇，实在不无关系。
※※※
从俘获的燕军士兵口中，得知燕王本人就在遇伏的燕军先锋营中，平保儿、张英等人又惊又悔，李景隆更是扼腕惋惜，不过他那颗已经被燕王朱棣打破了的心，却也因此恢复了几分信心：原来朱棣也不是算无遗策、百战百胜的，原来他也有吃败仗的时候！
信心大增的李景隆那颗榆木脑袋好像突然开了窍儿，他并未对错失斩杀燕王良机的平保儿、张英予以训斥，相反却大加赞扬，同时有意把这个消息在全军传开，以鼓舞士气。果然，原本心中忐忑，都像揣了个兔子胆儿，时刻准备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南军士兵士气为之大振。
三更时分，李景隆结束会议，返回自己寝帐。
帐外大旗杆上，悬挂着一串的红灯笼次第熄灭，只留了三盏，大帅的亲卫指挥江海文把灯笼重新挂起，打个呵欠，对帐外的侍卫亲兵们道：“好啦，不当值的兄弟都回去歇了吧，明日一早，将与燕军决战，好好养养精神。当值的兄弟打起精神来，不要吵了国公爷歇息。”
东方亮看看远处隐隐移动的火把洪流，凑近江海文，涎颜笑道：“江大哥，那边是瞿都督的军营吧，这么晚了，还要换防么？”
江海文瞪了他一眼，总算彼此私交甚好，没有当众呵斥，只压低了嗓门教训道：“胡乱问些什么，不懂得规矩。在大帅身边做事，乖巧一些，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懂么？”
“是是是，俺这不是好奇么，知道了，知道了，小弟这就回帐歇着。”
江海文点点头，不远处几匹马因为远处军伍调动的声音有些不安，仰天嘶叫了几声，江海文连忙赶过去，嚷道：“那边，把马匹都牵远些，明日会战，莫吵了国公爷歇息。”
一个年轻英俊的小校踱到东方亮身边，低声道：“殿下今日吃了大亏，南军士气高涨，又有兵力优势，于我军大为不利，明日会战，南军必有奸谋，咱们探不到消息，怎么办？要不要到处生些是非，或者干脆把……”
东方亮微微摇头：“此时除掉李景隆，确也有些作用，可这作用，不过是拖迟了会战之期，换一个将领上来，对我军将更加不利。不要总想着宰人，记住大人吩咐咱们的话，一旦做了秘谍，脱下这身盔甲，就不要把自己再当成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
那小校心领神会，与他异口同声地道：“我们是害虫，我们是蛀虫，我们藏在最隐蔽的角落里，露出一副最无害的模样，于无声无息之间，专门蚀空主人家的房梁、柱子，一阵风来，叫它轰然倒塌，还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办法，夏浔手下这帮人，机警是机警，却没读过几天书，夏浔对他们拽几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间谍准则，他们肯定是听不懂的，这样浅显易懂的话他们却能深刻领悟，这是夏浔语录第四条，他手下的人都能倒背如流。
东方亮点点头，满意地道：“今晚你当值，竖起耳朵，张大眼睛。我回去歇着了。”
“是！”
目送东方亮走开，那小校回到帐前站定，目光忽然落到了帐前矗立的帅旗旗杆上，这是现场唯一一件像房梁、柱子的东西，他的双眼一亮，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奇思妙想，后来会发生什么作用，也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在白沟河之战中到底发生了多么巨大的作用，只有飞龙秘谍的秘密档案中，记下了这件事，记下了他的名字，他叫——岳俊弘！

第328章 你服不服？
翌日清晨，燕王集结大军，准备渡河作战，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肯虚心接受众将建议的李景隆脱胎换骨一般，竟然抢先发起了进攻。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一次燕军上下明显是低估了李景隆的智商，或者说李景隆的智商并没有提高，但是他只要稍稍虚心一些，肯听取别人的意见，他的决策就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了。
抢在燕军前面发起进攻的正是昨夜被东方亮发现正在移营的瞿能所部人马，此外还有昨日立下头功的平保儿，这两位将军都是能征惯战之辈，瞿能当初攻打北平，如果不是李景隆贪功，勒令他停止前进，早就是攻进北平城，生擒燕王妃和燕王世子的当世名将了。
这两个人绕到白沟河下游，渡河迂回，转移到了燕军后翼，突然发起了进攻。燕军后营主将是房宽，惊见明军自后方出现，大骇之下一面指挥军队抵挡，一面向燕王中军发出急报。平保儿一马当先，率军冲破了燕军后营。如果说平保是一柄尖刀，瞿能就是一把钳子，指挥两个儿子把平保儿撕开的豁口不断扩大，燕军后营苦战半晌，开始呈现崩溃现象。
消息传到正准备渡河的主力部队营中，众将听说明军突然出现在自己后方，不由大惊失色，纷纷向燕王请求临河拒敌，先剪除后方的敌人，燕王朱棣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他沉住气，在帐中踱了许久，终于站定脚步，面向众将，沉声说道：“不要管他，他打他的，俺打俺的，集中主力，攻击李九江的中军！”
这个命令一下，连张玉都瞿然变色，他们只道燕王是因为昨日一败颜面无光，愤而不惜一切要找回颜面，是以纷纷苦劝，朱棣大步走过去，霍地掀开帐帘，指着河对岸的明军人马道：“看清楚了么，明军早已蓄势以待，就等我军后退，然后趁机掩杀。一旦撤退，在李九江的优势兵力打击下，必然全盘溃败，绝无幸理！”
晨雾袅袅，朦胧中可以看见明军大营寒气冲宵，三军早已整装待发。
朱能憬然道：“末将明白了，以攻代守，只要冲垮明军大营，我后营危机，不解自解。”
朱棣断然道：“不错，死中求活，唯此而已！传令下去，立即渡河作战。”
朱棣此人平时颇能听取他人意见，但是紧要关头却能独断专行，战机稍纵即逝，身为主将如果总是临敌犹豫、摇摆不定，实为大忌。朱棣将令既下，大军如山崩河缺一般，登时向对面的明军发起了全面进攻。
主攻者，乃朱棣手下大将邱福，邱福正领着前军人马。
邱福此人，朴戆鸷勇，谋画智计方面不如张玉朱能，但临敌敢战，而且从不贪功，因此甚受部下爱戴，他知道这一战对燕王实在是太重要了，因此脱了披挂，赤着双膊，亲自操刀领军冲锋。
奈何，明军多少万人？以这样雄厚的兵力居然采取守势，邱福再如何悍勇，又岂能独力回天，大战自清晨战到日上三竿，邱福部死伤无数，他本人也是数处重创，竟然不能寸进。
不过朱棣并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邱福身上，他也知道，想要正面突破李景隆的中军是何等困难，因此邱福鏖战正酣的时候，朱棣已亲领中军，悄然转移到了李景隆中军侧翼，想配合邱福发动进攻，可是这时候，他突然发现，他的大舅子来了。
徐辉祖的兵马突然出现在他的侧翼，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他来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今日的战策，多是出自于徐辉祖之手，李景隆麾下兵马无数，何惜再派一军予燕军偷袭，反正不是他去冒险，因此欣然应允了徐辉祖，这一来朱棣顿时陷入绝境。
大军涌动，如惊涛骇浪，燕王有前后左中右五军，也并非全都陷在敌人重重包围之中，可是如果坐等他们突破敌军重围来救，恐怕尸体都要僵了，求人不如求己，本来就喜欢亲自冲锋陷阵的朱棣亲自上马迎敌，先是以箭矢疾射，箭矢用尽，便一手枪、一手剑，亲自肉搏与前。
这一战当真是苦不堪言，朱棣的随身宝剑斫断了，胯下的战马都力竭更换了三匹，燕字大旗上钉满了明军的箭矢，执旗的旗手射死一个换一个，已经更换到了第十七人，好在执旗者也知道这杆大旗此刻就如同一杆招魂幡，目标太明显了些，所以不敢离朱棣太近，否则朱棣早已万箭穿心了。
朱棣且战且退，幸亏他突入敌阵不深，一番浴血苦战，堪堪退到岸边，冷不防刚刚解决了朱棣后军的平安、瞿能两个煞星又冒了出来。
“大势去矣！”燕王朱棣见此情景，心中大呼。
“天助我也！”李景隆见此情景兴奋欲绝，立即下令，挥动他的帅旗，下达了总攻令，明军立即如潮水一般蜂拥而来，准备打落水狗了。
“殿下！殿下！事不可为，请殿下立即突围，退回北平，再图后计！”
张玉浑身浴血，肩膀头上顶上一根狼牙箭，满脸血汗地跑到朱棣面前，朱棣惨然一笑道：“世美，本王全部家底都在这里，此战一败，徒余北平数万老弱残兵，还能济得甚么事。”
张玉咬牙道：“那，由末将率部来抵挡敌军，殿下万金之躯，不可再冒险了，请尽力退往岸边，候我左军右军来援，或得一线生机。”
朱棣心中一动：“援军，援军……”
他也不知自己这计策是否可行，如今岌岌可危，总得试试方才甘心，于是立即扳鞍下马，奔向长堤，张玉奇道：“殿下，你要做什么？”他生怕燕王想不开，急忙追了上去。
燕王登上长堤，手执马鞭，向远处遥遥招手，身姿稳定，挥手的动作更是从容无比，阳光下，那身姿动作……咳，大家都熟悉吧？
李景隆全身披挂，手执银枪，只想亲手执杀燕王，兴冲冲正向前闯，忽见燕王登上长堤，手执马鞭向远处招手，李景隆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不好，燕王在此设有伏兵！”
当初燕王的五千朵颜三卫精骑马踏连营的威风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如果这支骑兵此刻以逸待劳，就埋伏在旁边，突然杀将出来，那死的就不是朱棣，而是他李景隆了，李景隆当机立断，立即一拨马头，高呼道：“退！全军撤退！燕逆有埋伏！”说罢不管不顾，一骑当先，绝尘而去……
※※※
极品吖，再一次展示了他的极品智商。
李景隆麾下那些大将都被派出去了，并无一人能在身边给他建议，估计给他建议也来不及说出来，因为李景隆逃命的时候一向是“杀伐决断”，根本不给敌人和战友任何机会的。
李景隆卷旗逃跑，其余诸部兵马不明所以，只道前方真有埋伏，纷纷收拢人马以御强敌，等到双方拉开了距离，李景隆站在三箭地外，遥遥地看着，此时雾气已经散去，视线非常清晰，他并未发现朱棣身边多冒出来一兵一卒。
“莫非……上当了？”
李景隆又仔细观察片刻，见燕军正在急匆匆地迅速收扰人马，结成防御阵形，果真没有一个援兵，不由得恼羞成怒，立即下令道：“进攻！全力进攻，誓杀朱棣！”
明军得到主帅指示，正欲再度发起猛攻，这时候远处一片尘土飞扬，一路大军踏着滚滚烟尘，犹如沿堤而行的一条长龙，飞快地扑了过来，朱棣的援军终于到了。这支援军，正是朱棣视作宝贝的朵颜三卫精骑，领头的就是他的二儿子朱高煦。
有了这支精骑，纵然能打败燕军，想阵前擒杀燕王怕也难以做到了，痛失良机的李景隆怒不可遏，大声疾呼道：“进攻，全体进攻，斩杀燕逆者本国公为他请功！”
说完胀着一张羞红如鸡血的面孔，提马冲了上去，气喘吁吁地扛着大旗刚跑回中军大营还没顾上喘口气的旗手闻听主帅下令，连忙张开大旗，旋展挥动，号令三军进攻，然后撒开两条腿追在李景隆的马屁股后面又向前跑去。
“兄弟，我帮你扛一会儿！”
岳俊弘向那旗手笑笑，不待回答，便挂好佩刀，从那旗手手中抢过了帅旗。
“多谢，俊弘兄弟，你……你不懂旗语，紧跟着我，大帅有令颁下时，得随时昭示三军。”
“好！”岳俊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扛起大旗就跑。昨夜，他就对这杆大旗做了手脚，现在要做的只是让那动过手脚的地方发作而已，奔跑间，他已不着痕迹地解去了旗杆上动过手脚的铜束箍。
“命令，平保儿、瞿能，缠困燕军骑兵！命令，徐辉祖于平保儿、瞿能之后摆阵，卡住燕骑退路！”
李景隆怒不可遏地下令。
他跑到距燕军一箭地外便站住了脚步，当对方不是落水狗而是急得要跳墙的狗时，他是绝对秉持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安全理念的，那旗手听得李景隆吩咐，立即自岳俊弘手中抢过大旗挥舞起来，大旗猎猎，迎风凛凛，明军各营旗手号兵正盯着来自中军的旗语，那“李”字帅旗“咔嚓”一声，断了！
大旗断的很缺德，紧贴着旗帜根儿断的，它要是只断一小截，再把它竖起来也就是了，可它断成这么短的一截，举起来还有谁看得到？
明军各营旗手都看呆了，帅旗放倒是什么意思？
一是投降，二是主帅战死！
曹国公此际是不可能投降的啊，那就是……主帅战死了。
这也不无可能，流矢漫天飞舞，主帅也没有满天神佛庇佑，若是不巧中上一箭……
又等片刻，主帅营中还是没有竖起帅旗，各营旗手纷纷打出旗语，通知所部将领：李景隆……挂了！
其实也不用他们打旗语了，别的旗语可能比较复杂，一般的士兵看不懂，可是帅旗放倒，谁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明军登时一阵喧哗，数十万大军，哪怕只是一人倒吸一口冷气，汇合起来都是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
燕王朱棣见儿子率生力军赶到，大喜过望，连忙换上一匹马，提枪上马，正欲再战，忽听对方营中一片异动，定睛看去，李景隆的大旗不见了，朱棣先是微微一呆，随即便知机不可失，立即纵声大呼道：“李景隆战死，明军大败，明军大败！”
张玉、朱能等人反应都不含糊，纷纷高声应和，一时燕军齐声高喝：“李景隆战死，明军大败！”
声如雷霆，甚嚣尘上。
明军将官猜疑，士卒慌乱，本来人心就是极不稳定的时候，一听燕军营中传出大喝，登时便有胆气泄丧者掉头逃去。这种事是会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的，虽然明军各部将领反应迅速，拿逃兵开刀，迅速斩杀多人，制止了全军蠢动，但是善于捕捉战机的燕王朱棣却没有等着他们不攻自溃，而是一面高呼，一面发动了全面进攻，此番正以朱高煦带来的数千朵颜精骑为先锋，直冲李景隆的中军大营。
明军慌乱之中全无斗志，一被冲垮，本来就有的逃意顿时化作了行动，这一败，如泰山之崩，任谁也休想阻止了。
瞿能父子本来冲杀在最前面，所以也是首当其冲地陷入燕军重围，恰如刚才燕王被他们围困。奈何，燕王朱棣有一个其蠢如猪的敌军主帅，又有一个骁勇善战的儿子赶来增援，他们却恰恰相反，千军万马之中父子左支右绌，任他如何骁勇都是独木难支，迅速被燕军铁骑拍死在汹涌的冲锋洪流之中。
俞通渊、滕聚等明将本来还想再战，奈何军心已不可为，稍一犹豫就跑不了啦，朵颜铁骑踏营而过，见人就杀，哪管他是兵是将，俞通渊、滕聚等大将亦先后丧命于乱军之中，其余明将眼见势不可为，只得各领本部人马，惶惶逃去。
从保定赶来参战的老将军武定侯郭英，眼见明军败得竟是这般莫名其妙，气得几乎吐血，当即他也收敛所部兵马逃去。这位老兄大概是恨死了曹国公，直接领着兵马往西逃，回保定去了，懒得再跟李景隆这个废物废话。
这一败，明军淹死及被杀者十余万人，横尸百余里，当真是惨不忍睹。
※※※
德州码头，小房内，夏浔对几个手下道：“先期赶到金陵去的人马，已经为咱们铺好了道路，徐石陵、张俊、蒋梦熊、王冠宇，有关的任务已经向你们交待明白了，你们四个现在就赶过去。”
“夏大人，那您呢？”
夏浔在飞龙秘谍中，所用的名字就叫夏浔，所有的飞龙密谍都只认这个名字，只知道这个人是他们的最高首领，这也算是夏浔对本来的自己一种变相的怀念吧。所以他属下的人员称呼他时，都叫他夏大人，真正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杨旭的寥寥无几。
“殿下图谋德州，本官要动用这边的人手予以内应，到时候身份难免败露，之后我就会转移到金陵去，此后，咱们就要在金陵扎根了，到时候，本官会与你们取得联系。所以，万事均须小心。你们记住，此去金陵，你们分开上路，到了那里之后，你们四人之间，横向不得联系，不得互向通报自己潜伏的身份。
你们与你们的部下，也是一个接一个的直线联系，确保不论哪一环出现了差迟，不至于被朝廷连窝端了，锦衣卫的势力现在虽然极为削弱，几乎不出金陵城门，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南京城，他们仍旧是手眼通天，万万大意不得。”
“卑职明白！”
徐石陵、张俊、蒋梦熊、王冠宇四人肃然拱手。
夏浔正在安排飞龙秘谍的精干人员赶赴金陵，他这样做，是因为靖难的四年时间中，明军几易主将，他不可能朝廷每换一名主将，都有办法安插间谍进去。
再说，军中得到的消息都有很强的时效性，得到了消息未必来得及送出，送出去后未必来得及应对，如果能把谍报中心安插在大明京师，那就一劳永逸了。须知前方军队在战术上不管如何变化，战略上都必须听从京师的调度安排，或者及时把他们的战略部署呈报于京师。
如果在这个紧要的地方安插有自己的耳目，那么燕王就能随时了解朝廷的战略部署，至于具体的战术运用，燕王朱棣还需要他来指点么？
当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也合情合理，但是……夏浔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最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并不记得德州一战之后明军的讨逆主将换了谁，更不记得这位讨逆主帅驻扎在哪个城市，他总不能每次都在尘埃落定之后，再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去设置信息站，如果那样，恐怕他这边还没建好，人家早就转移了。
这些详细数据，他是真不记得，当初只当是历史故事，兴之所至随便看看，此刻既没有百度也没有Google，你让他上哪儿查去？
送了四人出门，夏浔又殷殷嘱咐几句，正要让他们离去，忽见徐姜从远处急匆匆走来，夏浔目光微凝，看着徐姜神情，徐姜走到面前，满面通红地道：“大人，殿下大捷！”
徐姜按捺不住兴奋，语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夏浔眼神一动，急忙道：“沉住气，进屋再说。”四个本来要走的亲信部下一听燕王那里打了大胜仗，也都满脸惊喜地跟了回来。
这时候，旁边房里那位姐儿端了个木盆出来倒水，一眼瞧见五个男人兴冲冲地跟在那个兔儿相公后面进了小屋，登时瞪大了双眼，这一回，她没有羡慕嫉妒恨，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像看到神一样惊叹一声，钦佩莫名的回了房间。
她服了，心服口服！

第329章 乱象
骑兵在追击战中充分发挥了它的长处，朱棣像一贴狗皮膏药似的，紧贴在李景隆屁股后边，从白沟河一路追杀下来，不断扩大战果。一路下来，明军死伤又逾十多万人，李景隆六十万大军，只因这一战，便折去了三分之一。
燕军连续作战，同样疲惫不堪，但是此时作战，已不仅仅是体力问题，朱棣深知自己较之朝廷最差的就是实力的巨大差距，眼下有便宜可捡，他哪会轻易放过，这一路追下来，所有的骑兵都派到了最前边，只管一路追杀下去，步卒垫行于后，沿途搜罗明军弃置各处的甲胄器帐、辎重粮草。
李景隆马不停蹄地败回德州，朝廷大败的消息立即便传了开来，明军第一次以五十万大军对燕军五万，大败；第二次以六十万大军对燕军十万，还是大败；在军民心中，燕军俨然已是不可战胜的天兵天将。由来成败论英雄，谁还理会白沟河畔燕王朱棣几欲战死、狼狈不堪的情形？
百姓们听说燕军正沿途南下，指挥大军杀向德州，一时间德州城内好似沸水开了锅，百姓们深恐兵荒马乱殃及自身，但凡有能力逃走的都携家带口，纷纷逃离德州，各自投亲访友去了，一时间难民络绎于途，一片乱世景象。
“相公，朝廷大败啦，六十万大军呐，就是六十万头猪，也能把燕军拱个人仰马翻吧，怎么就败了？咱们怎么办呐，要不要赶紧收拾收拾回阳谷县呀？”
一个青帕包头、皓齿明眸，俊俏的不像话的小姑娘，急匆匆地跑进帐篷，对她的男人道。
她的男人刚刚放下药匣，筋疲力尽地跌坐在睡榻上，听见这女孩儿说话，他高枕双臂，苦笑摇头道：“飞飞呀，怎么尽说些孩子话，我是被召来德州服役的，官府中都有备案，哪能说走就走。德州是兵城，城高墙厚、兵马众多，外边又有十二连城。野战和城战是两码事，燕军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攻即克，真要是守不住了，咱们再走也不为难呐，先让为夫歇歇，今天医治了不下百余伤兵，哎哟，可累死我了……”
这对夫妻，正是西门庆和南飞飞，西门庆是郎中，德州兵营中许多士兵都得了冻疮和风寒，李景隆下令把山东府各地所有挂牌行医的郎中全都弄到了德州，为兵卒医治疾患，西门庆也在应召之列。本来，他带个药童学徒也就罢了，奈何南飞飞以前东奔西走惯了，如今突然过起了家居的小妇人生活，时间久了枯燥乏味的很，一听丈夫要出行，登时兴高采烈非要跟来。
于是西门庆就让夫人小东守着家业，带着南飞飞到了德州，他在德州已经快一个月了，主要是诊治伤风、冻疮等疾患，今天突然全变成了缺胳膊少腿儿的外伤科病患，军营中这方面备用的药物竟不敷使用，西门庆又是个在妇科上有独到之处的医生，手忙脚乱的，可把他累的够呛。
南飞飞跑过去，双膝一屈，跪坐在榻上，攥起一双粉拳一边给他捶着大腿，一边嘟起小嘴儿，不满地道：“哼！等燕军打到德州，兵荒马乱的，就你媳妇这般千娇百媚的女人家，要是被人家抢去做了押寨夫人，你不心疼呀？哭不死你！”
西门庆有气无力地呻吟道：“拉倒吧你，你还真相信他们说的呀？燕军又不是山贼，往哪座山上抢啊……”
南飞飞窒了窒，在他腿上使劲捶了一下，娇嗔道：“不是山贼就规矩了么？你不在乎是吧？成，那就让人给你戴绿帽子，一戴戴个十七八顶，绿油油的，好不风光！”
西门庆哼哼唧唧的，没把她的气话当回事儿。南飞飞瞟了他一眼，赌气道：“就你懂规矩，我告诉你，刚才我可是看见肥城来的那个郎中老张带着他的小徒弟已经换了衣裳逃跑了，偏你不走。”
“已经有人逃了？”
西门庆精神大振，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有人带头就好办了，你让我歇歇，把东西收拾一下，等晚上咱们也溜他娘的。”
西门庆话音刚落，就听外边一阵脚步声响，有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吼道：“散开散开，把这一片儿都给老子看紧了，这一片儿住的都是郎中，军中那么多受伤的兄弟，可不能让他们跑喽，都看紧些，从现在开始，没有咱们的人带着，不许一人自由出入。”
帐中，西门庆和南飞飞互相看了看，西门庆讪讪地道：“呃……把我的衣服拿一套出来，裁剪裁剪，你先换上，再去灶下弄点炉灰把脸抹黑了，且扮个丑男人再说……”
※※※
何家庄。
服役的民工们正干得热火朝天，监工和士兵们来回奔走，吆喝连天：“快点快点，抓紧挖掘战壕，我告诉你们，燕军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最喜欢把人剁吧剁吧炖大锅肉吃的，你们现在不卖力气，等燕军一到，你们全都要倒大霉。”
“呸！”
有人低声咒骂：“六十万人打不过人家十万人，还觍着个脸说，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唐姚举踱着步子，在一个监工身边站定，低声道：“罗历，这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那人也压低了嗓音道：“只我这边，串连了百十来人，林掌柜的那边至少有数千人吧。”
唐姚举微微一笑，说道：“足够了，事先知道底细的，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乱象已生，黄天当立，弥勒主天下，我等揭竿而起，正是时候，你这里提高警觉，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唐姚举便向另一片工地绕去。
林羽七和唐姚举本来并无反意，但是朝廷打压白莲教徒时，他们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如今眼见皇叔和皇侄打成了一锅粥，山东府开始动荡不安，这心境就发生了变化，野心开始滋生。这就是他们有众多的教徒基础，一旦“气候”合适，就能迅速转变为不安定因素的结果了。如果只是普通百姓，除非走投无路，很难会滋生这种想法。
他们的打算还算谨慎，准备效仿当年被征民工挖黄河的韩山童、刘福通等人造反成功的先例，在征召来德州的民夫当中发展教徒，以他们原本的忠心信徒为骨干，带动更多的信徒，再裹挟发展一部分信教的士兵，从而竖起造反的大旗。
如果他们能迅速站稳脚跟，那就于南军和北军之外独树一帜，与他们分庭抗礼，这一点他们认为希望很大，因为朝廷兵马的大敌是燕王的人马，不可能分重兵来围剿他们。当然，如果万一失败，那就率军去投燕王，燕王现在势力薄弱，对他们的投靠必定倒履欢迎，到时候他们可以托庇在燕王羽翼之下，再暗暗发展自己的力量。
正月初一是弥勒佛圣诞，本来最具意义，可惜这个日子时机不合适，那时他们还没有被征召到德州服役，他们本来计划在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圣诞之日起事，可是因为燕王南下，李景隆率大军迎敌，带走了他们在军中发展的，要在起事之日开军械库，给他们发放武器的信徒，只得把起事时间再次押后。
不过，现在燕军大胜，气势汹汹直奔德州而来，明军新败，如惊弓之鸟，他们觉得此时起事，正是天时地利人合，因此决定，俟燕军攻进德州当天，率众起事，自立白莲义军。
论英雄，谁是英雄。
夏浔曾对宁王侧妃说过，英雄，是不得已而为之，行人所不能之事，才成了英雄。用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来概括，其实就是“时势造英雄”。
不过，也有人相信“英雄造时势”的，比如教义乃是“入世”的白莲教：“拥有这么多的徒众，但有机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指斥挥遒、傲笑江山的一世英雄？”
林羽七、唐姚举之辈正做此想。
※※※
谢雨霏的风寒已经养好了。
两个人从借宿的农家启程继续南行，沿途是经过青州的。彭梓祺暗中潜回彭府，去见过了自己的父兄。很幸运，她与夏浔虽然成就婚姻，但是朱允炆因为夏浔的叛逃大怒之下要诛他满门的时候，只知道他已携家小逃走，却未寻索到她的娘家。
唯一知道夏浔妻子彭氏底细的，只有那位锦衣卫指挥使罗克敌，却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皇帝，或许……是因为他不愿做些无用功的原因吧。
彭梓祺悄悄见过父兄之后，谢绝了他们的挽留，与谢雨霏继续往北走，所行路线正是章丘、济南、禹城而至德州，这一天到了平原县，想起当初去北平时，在此地戏弄关外参商古舟，却因误以为夏浔也是个登徒子，十三娘想要色诱袭击于他，反被夏浔戏弄的往事，十三娘心中酸酸甜甜，说不出的滋味。
随口说与彭梓祺听时，却换来彭梓祺一番取笑，两位姑娘打打闹闹间，似乎冲淡了思念之情，却又似乎加重了思念之情，袅袅一缕情丝，谁说的清呢。
只是，她们可万万没有料到，她们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此刻就在她们旅途的下一站：德州。
而李景隆与燕王，挥军数十万，正像赛跑似的，向那里集结……

第330章 所向披靡
何谓兵败如山倒？即便是近代，兵员素质、通讯方式与古时候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一旦溃不成军想要收拢残兵也不是一两天内就能办到的事，何况是那个时代；何况是自河北白沟河一路逃回山东德州，长途漫漫；何况是数十万军队。
李景隆败回德州，又气又急，第二天就起了一嘴火泡，他还没把自己的残兵败将点检清楚，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就被插着小红旗的探马送回来了：朱棣大魔王的追兵马上就到了，燕军前锋已经抵达十二连城，正与前锋交战。
李景隆一听这消息登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在那儿。
“国公爷，怎么办？”
虽说那些统兵大将都在整顿本部兵马不在身边，但是李景隆也有自己的副将、偏将一大帮人，这时候忽啦啦都围了上来，向李景隆讨问对策，李景隆沉默半晌，断然喝道：“撤！”
又撤？
左右副将们都觉得实在说不过去了，忍不住劝道：“国公爷，咱们现在以守待攻，未必就那么不济呀，再撤……如何向朝廷交待？是不是……召集各部将领，一同商议一下？”
这时候，李景隆杀伐决断的大将风度毕露无遗，他斩钉截铁地道：“败将残兵，尚未收拢，燕军新胜，士气如虹，此时与敌决战，断无幸理。撤！我们撤到济南府去，背倚坚城，没有了后顾之忧，再与燕军决战不迟。”
李景隆不由分说，言罢立即率领本部人马开始撤退，这一次他还算有点良心，没有不告而别，而是把自己的决定派人分别去告诉了各营将领。要说这李景隆，还真是一员福将，在战场上最困难的就是抓住致胜的机会和安全脱离的机会，李景隆逃的时候总是比兔子还要机警，比狗还要嗅觉灵敏，这一次他的决定未必就是一个错误。
以他匆匆败逃回未经整顿的军队，乱糟糟如同一锅粥，即便他坚守德州，也很难守得住，说不定他就会成为被燕军活捉的最高级别的朝廷将领，但是他逃了，而且通知了其他各部将领之后，根本不等回信儿，他就率领本部人马急匆匆地逃了。
李跑跑逃的正是时候，在夏浔等人的接应下，匆匆赶到德州的燕军，就像是对这里的地形无比熟悉，他们根本不需要打探地形寻找向导，就如有神助地穿插进明军散乱的防御线，一口气把十二连营还没来得及筑完的那六七座兵营全部占据了。
与此同时，燕军又出一支奇兵，准确地切入德州码头守军最薄弱的防御环节，经过一番浴血混战，抢占了码头，夺到了官仓里堆积如山的米粮。
一直藏在暗处的林羽七趁着兵荒马乱也现出身形，与唐姚举汇合了，在明军将逃未逃、燕军将进未进之际，揭杆造反。白莲教在这个重大历史时刻所做的举动，没有在史书中留下一星半点的记载，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而且是一场连浪花都没扑腾起来就迅速湮灭了的闹剧。
他们只想到在明军和燕军两大BOSS交战之际揭杆造反，自己所吸引的“仇恨值”最低，却忘了这两大BOSS施展的都是群攻技能，而他们，正夹在两大BOSS中间；
他们只想到这个时候最利于自己趁火打劫、混水摸鱼，却忘了这个时候一个人最正常的反应是逃离战场，远离明军和燕军决战的战场，谁会耐下心来在这个时候傻瓜似的站在那儿听他们的鼓动？
他们只想到燕军攻打德州，如果自己掀起的风浪太小，还可以顺势倒向燕军以求自保，却不想想这是朱家天下的年代，朱棣和朱允炆那是叔叔和侄子在争家产，不是白莲教的两个香堂争地盘，你一个外人跑过去说要帮着一个打一个，争到地盘两人平分，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他们没想到燕军攻打何家庄的人马正是朵颜三卫的铁骑，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远远的还没冲到面前就是一通乱箭招呼，接着拔出大刀就砍，这些悍兵只知道眼前这些人不是自己人，随便杀就对了，哪里听得懂你们扯什么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弥勒佛祖主天下，他们信奉的是长生天好不好？
他们更没想到夏浔早已安排了些故意仇视朝廷，热衷迷信，结果被他们吸引入教的所谓信徒，在这个关键时刻却突然从背后给了他们狠狠一刀……
唐姚举只是个做小买卖的，林羽七只是个开酒楼的，虽然他们暗地里还有个帮派老大的身份，但是他们打过的最大的仗也不过是几十上百人的团伙斗殴，他们毫无作战经验，哪里想得到战场竟是这般残酷？
蓄势已久的蒲台白莲教起义，像昙花一现，刚刚绽放就迅速凋谢了，乱军之中，白莲教徒们作鸟兽散，各自逃命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死谁活。
此时，彭梓祺和谢谢乘坐着大车正往东来，她们刚出平原县城不久，就见难民络绎于途，纷纷赶来，稍一询问，得知燕军即将赶到德州，那车把式就有些心神不宁了。
再赶一阵路，又见尘土飞烟，大队明军急匆匆逃来，那车把式终于慌了，立即决定，原路返回出发点济南。对于车把式的这个英明决定，同车旅客无人反对，事关性命生死，什么时候不能访亲探友，谁敢这个时候跑去德州冒险？
谢雨霏微锁双眉，对彭梓祺低声道：“姐姐，咱们也要跟他们一起回济南么？”
彭梓祺思索了一下，说道：“如果强要去德州是不成的，咱们总不能走路过去吧，如要骑马，我可以，你怎么办？你本不擅马术，身子又刚刚痊愈。再说，德州那边正逢战乱，虽然咱们去找的他在燕军一边，可这兵荒马乱的如何寻他？闯到那种地方去并非良策。”
谢雨霏道：“我只担心，济南城高墙厚，非德州可比，咱们这一入城，一旦两军僵持不下，咱们就要困在城里了，几时才能……与他相见？”
彭梓祺蹙眉思索了一阵，说道：“暂且退回去吧，咱不进济南城也就是了，路上如果有机会，我就搞一辆车马，咱们绕开双方交战战场，到燕军把持着的永平城去，到了那里再打听相公下落。或者，到时候直接退返青州，再做定策。”
谢雨霏也知道乱军之中，硬往刚被燕军占领的地方闯并非良策，万一碰上些不守军纪的士兵更是麻烦，她们现在想要搞辆车马也是很困难的，但凡拥有交通工具的，现在都是往济南方向逃的，你出再多的钱，谁肯把车马卖你。思来想去也只有彭梓祺的想法还算妥当，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大车裹挟在越来越多的难民中间，踏上了回程，两个女孩儿怅望车外景象，只能暗叹一声“好事多磨”。
军民混杂，大道小道都是从德州退下来的人，西门庆背着药匣，打扮得半大假小子似的南飞飞紧随在他身边，正沿着一条田间小路埋头急行，后边突地驰来一匹快马：“闪开，闪开，你奶奶的，长不长耳朵！”
一个丢了头盔、只着马军轻甲的明军策马如飞，疾驰而来，此时已是四月天气，刚刚下过一场雨，路旁泥土肥沃，一踩一个深坑，行人都在路上，想要避到两旁非常困难，只因闪避得慢了，那马上骑士大怒，抡鞭便猛抽下来。
“哎哟！”
南飞飞猝不及防，削瘦的肩头挨了一鞭子，疼得身子一哆嗦，西门庆一见不由勃然大怒，他有家有业有身份，所以轻易不愿与官府作对，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男儿血性，他以前暗中做的那些生意勾当，原本也非一个顺民，一见飞飞挨打，打人的却是一个没骨气的逃将，西门庆大吼一声，丢了药匣，一个旱地拔葱便跳了起来。
那马上明军穿着轻甲，肋下佩刀，明显不是小兵，至少也是个总旗、百户一类的军官，他勒住坐骑，一鞭子抽开南飞飞，刚想磕马前行，西门庆就拔地而起，跃到了他的面前。
“砰！”
结结实实一记窝心腿，将那军官从马上踢飞下来，整个身子摔出去两丈多远，摔在路旁犁过的松软泥地里，那军官挣扎几下，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西门庆怒火攻心地骂道：“王八蛋，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说着抢步过去，一把扶住南飞飞，心疼地道：“飞飞，你怎么样，伤了没有？”
南飞飞衣衫虽未抽破，肩头却已起了一条血痕，本来极是痛楚，但是见他如此疼惜自己，心头一甜，便摇摇头道：“我没事，相公，你……你踢了那军爷，怎生是好？”
西门庆往田地里看了一眼，见四下只有几个逃难的百姓，正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把心一横道：“管他！一不做，二不休，来！”
他拦腰抱起南飞飞，把她放到了马上，紧跟着自己挎起药匣，纵身也上了战马，一提马缰，策马如飞，扬长而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那军官才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他一身泥巴，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就见远处几匹马如离弦之箭，正向这里奔来，马上的骑士却是几个穿着民装的汉子，这军官大喜，连忙迎上去，威风凛凛地站定，喝道：“站住！本官德州常丰仓守仓百户吴笔，征用你们的马匹！”
“咦？”这位守仓百户瞪大了眼睛，忽然之间，他觉得中间那匹马上的骑士有点儿面熟，好像是百泉混堂的夏掌柜嘛。
他还没看清楚，冲在最前的那匹马上的骑士就大吼一声：“滚你奶奶的！”
那人一提马缰，骏马抬起前蹄，“砰！”地一声重重踢在他的胸口，吴百户哇地一声惨叫，喷着鲜血再次飞向路旁田野。
“咦？这人好像现在的百泉浑堂徐掌柜嘛！”
他还是没看清楚，以后他也没有机会看清楚了，那几匹马急如星火，须臾不停地驰去……

第331章 战地重逢
自济南往德州去的方向，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官兵正押运着数百辆车子缓缓而行，路旁渐渐增多的神色仓惶的百姓，引起了一位骑马的官员的注意。
这位官员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肤色黎黑，眼窝有些深陷，鼻梁又高又挺，颌下一部胡须微微有些虬曲，一双微带褐色的瞳孔，似乎不像是中原血统。
他勒住马匹，向一位扶着一个老人仓惶赶路的男子俯首问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本官看你等神色仓惶，莫非出了甚么大事么？”
那男子见是一个当官的询问，不敢不答，忙站住脚步，说道：“不好啦，燕军打到德州去啦，德州没守住，曹国公率领大军且战且退，正往这边撤呢，赶紧逃吧，迟了就要被燕军抓到啦。”
这官员一听，不禁大吃一惊，他又随口唤住几个行路人，一问之下，言语与方才那人所说大体相同，他的脸色不由大变，立即吩咐道：“马上调转马头，所有军粮，押送济南府。”
手下人听了说道：“铁大人，咱们并未接到曹国公的军令啊，要是就这么回去，吃罪不起呀，何不继续前行，如果我军真的战败，迎上朝廷人马之后再退不迟呀。”
这铁大人脸色一沉，厉声道：“一派胡言，等到那时，人可以走得，这数百车军粮如何走脱？岂不全供给了燕逆的叛军？德州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立即调转车头，回返济南，如有任何不妥，本官担当！”
手下人等无奈，只得调转车头，随着那逃难人群一齐向东而去。
这位铁大人，正是与夏浔、李景隆一齐赴东海剿海寇的那位五军都督府断事官铁铉，他是李景隆副使，东海之行有他一份功劳，转过年来建文元年，朱允炆论功行赏，提拔了他，把他派到山东府做了参政。铁铉在此上任已经快一年了，这一次他是奉命押运从山东地方筹集的粮草往德州去的，一听前方大败，当机立断，便向济南回转。
铁铉令运粮车队全速赶往济南，又令几名小校骑马继续向前去探准确消息，不一时小校回报，迎头撞上朝廷败退下来的大军，曹国公六十万大军的确是败了，现在德州恐业已失守，因为大军正向济南败退而来。铁铉闻言，立即撇开大队，飞骑回济南报信去了。
铁铉赶到济南府，没回布政使衙门，直接冲到都指挥使司衙门去了，翻身下马往里便闯，迎面正碰上都指挥使司参军高巍，一见他来，高巍奇道：“鼎石，你不是押运粮草去德州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铁铉气喘吁吁地道：“山魁兄，大事不好，曹国公大败，德州失守，败军正向济南赶来，燕军紧追不舍，我等当速速整齐人马，部署城防。”
高巍一听也不禁骇然，急忙拉住他道：“快，你我同去见盛都督，若要调动兵马，守卫城池，还需盛都督下令。”
此时济南城中最高军事首脑是都督盛庸，盛都督听了铁铉禀报的消息，也不禁为之大惊，立即传下将令，开始部署济南城防。
※※※
济南城下拥挤不堪，军民混在一起，逶迤成一条长达数十里的长龙，争先恐后地进城。各种车辆、牲口、行人挤满了道路乃至道路两旁一切可以站人的地方。
彭梓祺和谢雨霏所乘坐的大车也挤在行旅当中，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梓祺姐，那个，看那个……”
彭梓祺顺着谢雨霏目光看去，就见一辆马车被挤在道边田地头上，马车上坐的应该是一家人，穿着富贵，车是敞篷的，车上却不见多少大包小裹。彭梓祺问道：“看他们做什么？”
谢雨霏道：“你看那员外的鞋帽，再看那夫人和公子的穿着。”
“唔……”
彭梓祺看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些不太顺眼，但是具体有什么不妥，却还是没看出来。
谢雨霏道：“他们的穿着，是家里面的衣服，尤其是那位胖夫人，明显是一身燕居常服，而不是出门在外该有的穿戴。还有，你看他们衣服的质料，看那员外帽子上的缀玉、夫人的耳环，都是名贵之物，可他们居然只坐了一辆敞篷的马车，马车上又没有什么包裹，这说明，他们是匆匆逃出来的，来不及带什么东西。”
彭梓祺恍然道：“不错，是这么个道理。”
谢雨霏微微一笑道：“那么，他们现在最愁的就该是进城之后，身上的财物不足以维持生计了。而且他们的马车上没什么可以携带的，眼下又已到了济南城下，这马车的作用对他们来说已是可有可无，你说，如果咱们出钱买他的马车，他卖不卖呢？”
彭梓祺大喜，对谢雨霏道：“你等等，我去与那员外商量。”说着纵身一跃，跨过一辆驴车，一辆骡车，单足在一头牛背上一点，大鸟一般翩然落到了最外面去。
夏浔与徐姜等人勒马站在逃难人群一侧，观看着这甚是状观的人海。他们是探马，燕王的主力可是过德州而不入，把那里丢给了后续人马接收，前锋主力一刻不停追着李景隆下来的，因为燕王现在业已明白，一城一地之得失，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甚么用，他要利用这次胜利，重创明军，让明军大伤元气，从此以后再也组织不起规模如此庞大的攻势。
所以本就是便装，且熟悉山东地形的夏浔等人就临时由间谍改为充当大军的探马了，燕王追来的人马只有骑兵，他们不能不担心李景隆逃到半路，突然灵机一动设个埋伏什么的，但是明军逃的实在是太快了一些，他们一路追下来，只能每隔一段路程，就派回一人，汇报前方情形，此刻追到济南城下，已经只剩下夏浔和徐姜两人了。
“呵呵，如此场面，实在壮观。徐姜，速去回报我军先锋，全力冲击，如今这场面，城中明军无法出城接应，城外明军无法从容入城，这一片地方，又是空旷平地，正适合我骑兵冲锋，歼敌主力。”
“是！”
徐姜二话不说，一提马头便向来路奔去。
※※※
李景隆率领败兵逃到济南城下，只见人山人海，马嘶牛吼，各种车辆行人把个城门挤塞得风雨不透，如果从天上看下来，那城门口就好像一个葫芦口，而外边的难民和军队不断膨胀扩张，就好像那葫芦口源源涌出的墨水，渲染了一片大地。
实际上，现在这“墨水”不是往外流的，而是往里涌的，只是由于外面不断增加的人群，所以让人感觉不到进入，反而有一种渲泄出来的感觉。
李景隆见此情景整个人都懵了，气急败坏地吼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把他们赶开，本国公要入城主持军机大事！”
这一声令下，百姓们忍无可忍了，咒骂声此起彼伏：“你他娘的拿朝廷俸禄，享民脂民膏，不能保家卫国也就罢了，还要赶开百姓自己逃命？”
这样的命令那些兵士们也无颜去执行，而且你想赶，怎么赶？除非把人全杀光了，他们毕竟是兵而不是贼，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如何干得出来。
李景隆眼见进不得城，只急得团团乱转，这时探马飞骑来报：“报，国公爷，燕军追上来了。”
李景隆一听只吓得魂不附体，刚要下令撇下济南向南逃跑，忽又心中一动，追问道：“追兵多少？”
那探马道：“追兵乃燕军前锋，最多不过四千骑兵，他们甩开我正陆续东移的兵马，只是紧蹑在国公身后不放，马上就追上来了。”
李景隆一听这话，就像一只愤怒的公鸡般，脸都胀红起来，紧随在他身边的现在至少还有十多万大军，燕军只有四千人，竟敢追下来？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李景隆厉声下令道：“布数阵，迎战！全歼来犯之敌！”
十数万大军立即动作起来，城下的百姓们已经知道燕军追上来了，又见明军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马上就要杀得尸山血海，不由大骇，一时间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号啕声震天，再也无人肯遵守入城的秩序，一个个蜂拥前去，拼命地抢向城门。
果如谢雨霏的判断，那户富绅是仓惶逃出来的，连足够的银钱都没有带，彭梓祺与那员外一番商量，对方欣然应允，让出了马车，收下了彭梓祺的钱，也就在这时，整个逃难队伍不约而同，疯狂地呼喊着向前拥去，彭梓祺被突然暴增的人流挤出去几十步远，那辆马车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冲去。
“霏霏，霏霏！”
彭梓祺惊急叫嚷，可是哪里还能找到谢雨霏的身影。
谢雨霏也急了，钻出大车，抓着车棚向远处呼喊：“梓祺姐姐，梓祺姐姐……”叫不数声，大车被蜂拥的人群一撞，她站立不稳，便一头撞进了大车。
就只是这么一刹，正被夏浔看在眼里。夏浔眼见大战将起，正欲圈马离开，不经意间，一个熟悉的倩影便跃入眼帘，夏浔身子一震，失声叫道：“谢谢？”
只这一惊怔的工夫，谢雨霏已跌回车中。
“是她么？她怎么可能在这里，难道是我看错了？不可能，我怎么可能看错！”
不能确定身份，夏浔终是不肯这般放心离去，只是略一犹豫，他便策马向那被人群裹挟着涌向城门的马车追去……

第332章 围城
“诸营官兵按我吩咐，轮流上城戍守；城中还有多少马匹？全部调出来，设立骑卒驻守四城，一门有救，即刻飞骑传报都指挥使司，本官即分兵援救；滚木擂石，分布四城，于城墙下每隔百步，埋大瓮一口，谛听燕军动静，以防燕军鼠窃盗洞！”
都督盛庸一条条将令颁布下去有条不紊，各路将领纷纷领命而去。
济南街头，铁铉率领一队布政使司衙门的衙差公人正在巡视，看着城中情形，也在下达命令：“点检城中储粮，于四城设立粥棚，赈济难民；请本府乡绅们主持，号召大户捐粮济民；天气即将炎热起来，一个不慎，这么多的人，就会发生瘟疫，要在空旷宽敞的地方设置难民安置之所，征调城中药商、药店、郎中，配煮防范瘟疫的药汤分发百姓……”
铁铉在一个路口站定，看了看巷弄，里边横七竖八，已被难民们占据，作为他们的临时居所，想要过去，连脚都插不进去，铁铉皱了皱眉，吩咐道：“调集人手，疏理街道。”
身边一名衙役苦着脸道：“参政大人，城里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咱们那点人手，根本照顾不来呀。”
铁铉思索了一阵，说道：“由我布政使司衙门出面，从逃进城来的百姓中，征调青壮，建立巡街队，维持济南府治安，以防有人趁火打劫，横行不法。再从难民中征调些人，建立清扫队，疏理街道，务必保证主要街道不得被百姓们占据为住处，不然，兵马调动、军械运输都成了问题。”
“是！”
铁铉抬头看了看天色，叹道：“幸亏已进了五月天气，不然……这些百姓都要冻死街头了。”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天气热起来，也有热起来的问题，这么多百姓，又是露宿街头，不会那么守规矩的，乱丢垃圾、随处排泄，在所难免，如此下去，不出三日，济南城就要臭不可闻了，清扫队还要把这件事负起责来。”
“是！”
铁铉在济南城中巡视半晌，手下官员已经统计了城中存粮数目呈报上来，相对于德州来说，济南是后方，军粮已大量运输到德州，而德州驻军数十万，居然旦夕破城，数百万担军粮，都被燕军占有，济南城又是历经一冬，刚刚进入春夏，今秋的粮食还没成熟，城中存粮极其有限，幸亏铁铉押运去德州的那几百车粮米被他带了回来，府库才稍稍充盈一些，可是一旦燕王不肯退却，而是围城攻坚，这些粮食，最多维持一个半月。
一听这个消息，铁铉紧张起来，赶紧赶去把这个消息报与都督盛庸，盛庸听了也是面色沉重，许久才道：“燕王自起兵以来，少有攻坚之举，他打大同，也是一沾即走，依本督看来，他或会攻我济南，然而数攻不下，却未必就会长久僵持，再者，朝廷总会派兵解围的。”
盛庸所言虽无不妥，但他现在是城中的最高军事首脑，要守济南，要么寄望于朝廷援军，要么寄望于燕王主动退兵，这就有点显得气馁了。若论守城防御、调兵遣将，铁铉是文官，远不及他，可铁铉毕竟做过一段军中的司法官，有点政工干部的味道，他可是知道一军主将如果自己都不能坚定信心，后果多么严重。
一见盛庸有些信心不中，不禁振声道：“盛都督，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铁铉愿与将军一起，效唐之张巡，身与城死，以报国家！”
其实也难怪盛庸有这些顾虑，耿炳文、吴杰、郭杰、李景隆……一个个都是比他武职高得多的官员，统领的兵马也比他多，却尽皆大败于燕王朱棣之手，他对自己当然信心不足，可是眼见铁铉一个布政使司的文官，却说得出这样豪迈的语言，心中不禁生起愧意，忙肃容道：“铁大人说的是，不管敌强敌弱，我等当死守济南，以报国家！”
铁铉欣然道：“好！有盛都督这番话，我济南文武同心同德，燕逆断难讨得便宜。铁铉愿与将军歃血为盟，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盛庸只是此前一直没有担当过如此重大的责任，所以心中忐忑，被铁铉这番言语一激，一腔豪气登时涌起，立即叫人取来大碗，注满烈酒，二人歃血为盟，起誓共守济南。
要说这盛庸，行伍出身，久领兵马，调兵遣将指挥城防，的确是样样出色。历史上守济南，其实作用最大的是他，后人是过于夸大铁铉的能力和作用了，铁铉当时只是布政使司一个参政，怎么也轮不到他来主持济南城防，何况用兵守城这些方面也不是一个外行说精通就能精通的。
历史上守济南的主将实际上是盛庸，坚守济南三个月，迫使燕王朱棣退兵，盛庸功劳第一，不过铁铉出谋画策，功劳也是极大，尤其是他出过两个主意，一个是‘挂神牌’，一个是‘诈降计’，很有闪光点，颇为后人津津乐道。他的最大功劳，在于后勤保障和激励人心，起的作用类似于政委。
但是守济南几个月，主要靠的还是正规战斗，指挥调度部署城防，这是盛庸的事。此战之后盛庸功封历城侯，平燕将军，铁铉只提拔为布政使，并没有爵位，就是这个原因了。盛庸一代名将，铁铉一代名臣，此前功绩不显，成名，便自济南始。
但是靖难之役长达四年，盛庸后来兵败投降了，这就成了他的污点，不符合儒家的价值观，于是他以前的功劳也被一笔抹杀，几百年宣传下来，倒像是当初守济南官员全是傀儡，只靠铁铉一个参政主持了济南防务似的。
※※※
济南城中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一队队来去匆匆的官兵。夏浔夹在逃难的人群中，缓缓行走在济南街头。
城门已经关了，当时盛庸、铁铉、高巍三位大人立在城头，眼见燕军就要跟在逃难的百姓后面冲进城来，无奈之下只好当机立断，喝令放箭。一通密集的箭雨下去，把逃难的百姓和冲锋在前的燕军射死一片，这才强行关上了城门。
被挡在门外的百姓只得各奔东西，逃往其他州县。
李景隆，又败了。
他匆匆调集十余万大军原地停下，要摆密集阵形的数阵迎战燕军骑兵，可是十余万大军刚刚跑到这儿，仓促之下还未来得及形成数阵，只是隐隐形成一个雁行阵，燕军铁骑就到了。
这是朵颜三卫，带兵的是燕王二子朱高煦和前锋营主将邱福，他们虽只三四千人，却利用对方阵形混乱的机会强行突入敌阵，以骑兵快捷如飞之优势，倏尔窜东、倏尔击西、忽一路直取中军，未等你反应过来，又斜击右路，忽一路骑兵又分作两路，直削两翼。
这样的打法，对一支阵形还未摆好的军队来说，根本无法实施迅速有效的反抗，李景隆又是个没有调度才干的人，以十余万大军之众，倒好像赶着漫无边际的一大群绵羊，任由几只凶残的野狼噬咬屠杀。
李景隆见势不妙，刚刚涌起的雄心壮志登时化作乌有，立即拿出了他亲自指挥作战时使用频率最高的一条将令：“撤！”
李景隆往南撤了，看这样子，他是不打算再回来了，这一跑就得渡过黄河，一溜烟儿逃回南京城去。
夏浔被关在了城内。
他一路追着那辆似载有谢雨霏的马车，因为大家都在拥挤前进，不断冲上来的车马把他挤得越来越往外靠，夏浔情急之下，干脆跳下战马，在一辆辆车子、牛羊、行人之间挤过去，向那大车靠拢。
等他堪堪将要追及那辆大车时，明军在猪一样的主帅李景隆指挥下，已是溃不成军。战也匆匆、败也匆匆的李景隆亡命而去，大军一哄而散，各奔东西，杀得兴起的燕军铁骑在朱高煦、邱福两员悍将率领下，直接向城门处扑来，想趁乱占据城门。
城楼上，盛庸、铁铉诸文武官员见势不妙，立即下令封城，可是百姓蜂拥入城，城门哪能关闭得上，无奈之下喝令放箭，箭矢如瓢泼大雨，城门前死伤枕藉，血流成河，城门这才关上。
夏浔当时正在城下，城头箭雨一下，夏浔便知不妙，立即钻进了前边一辆牛车的车底，在一片片怵人的笃笃箭矢射入车板声中迅速向前爬去，结果……抢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他冲进了城里。
战争毕竟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并非儿戏，更不可心慈手软。从死神手里逃出来的夏浔，至今想起方才的惊险，仍然心有余悸。
等他定下神来，却发现……那辆马车已经不见了，城中到处都是乱成一锅粥的百姓，天知道那辆车冲去了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辆马车肯定已经进了城。
那辆车上是谢谢吧？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样混乱的地方，她一个女儿家，年轻貌美，万一……
夏浔心中先是一寒，随即醒起谢雨霏既然到了，彭梓祺一定也在她的身边，这才心中稍安。
可是眼下济南城中百姓何止百万，想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夏浔只能沿着长街，一路搜寻下去……

第333章 生计
在朱高煦、邱福以四千骑卒击溃李景隆十余万大军之后，朱棣率领大队人马赶来，在济南城外扎下了十里连营。北平郑坝村一战、河北白沟河一战，李景隆共计八十万大军，如今还能成编制地投入战斗的，估计不会超过三十万人，而且主帅逃走，领军将领们各自为战，可以说，朱棣的战略目的已经完美达成了。
他在济南城下扎下营盘，召集众将，商议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要不要打济南。
打济南的困难每个人都清楚，一是燕军攻城战打得不多，缺少攻城器械；二是兵力相对于朝廷仍旧有限，打下来也很难分兵守住；三是李景隆虽然逃了，但是平保儿、吴杰等统兵大将还在，他们的本部兵马损失不大，很可能会对包围济南的燕军形成反包围，或者断了他们的后路。
但是也有一部分将领认为，李景隆先以五十万大军战败，再以六十万大军战败，殿下已经拥有了和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格，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攻城掠地、打了就走，而应该一步步扩大地盘、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没有足够的地盘，就没有足够的钱粮来招兵买马，势力始终无法扩张，何谈打到南京城下，诛奸佞，清君侧呢？
这个意见最终打动了朱棣，他决定，继两次野战大捷之后，再打一次攻坚战，拿下济南城。于是，济南城外的燕军立即动员起来，紧锣密鼓地开始建造攻城器械，准备攻打济南城。
济南城中，夏浔寻找了两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个酷肖谢雨霏的女孩，弄得夏浔又是犹疑又是担心。他怀疑自己可能是看走了眼，又担心确实是彭梓祺和谢雨霏牵挂于他，所以双双从双屿岛赶来找他，虽说她们两个一个会武、另一个也算是老江湖，可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实在叫人担心。
以他这个燕王密谍首领来说，原本只是他的一个手下，就把曹国公爷乃至曹国公麾下的数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是现在他和一个普通的难民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睡大街、一样的吃路边摊，毫无用武之地，彭梓祺和谢雨霏两个女孩儿家该如何是好。
日上三竿，忧心忡忡的夏浔在城中找得筋疲力尽，忽然看见前边有一个包子铺，这家店铺生意特别的红火，买包子的人群排成了长龙，夏浔这才惊觉快到晌午了，隐隐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他摸摸藏在腰中的银钱，便也举步走了过去。
一个买包子的大汉愤怒地叫嚷起来：“他娘的，我说莫掌柜的，你也太黑了点吧，昨天还一个包子一文钱，今天就涨到两文了，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你怎么不去抢啊？”
那留着两撇鼠须的包子铺老板嘿嘿地笑了起来：“许老三，这可怪不得俺，你也不瞧瞧，俺这一屉一屉的包子蒸出来，赶得上趟卖吗？买包子的人多呀，没办法，你是城里头的人嘛，自己家里有锅有蒸笼的，你想吃又嫌贵，那就自己做呀。”
“他娘的，燕军围城，倒把你个卖包子的抖起来了，本想图省事的，算啦，老子不买了，咱回家自己蒸去！”那食客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夏浔站在那儿，正把这番话听在耳中，他愣了一下，突然机灵一颤，立即转身急急走去。
这两天为了找谢雨霏，他心不在焉的也没多想，听到这两人的对话，他才忽然想起来，燕王困济南，似乎围了数月之久啊，这才几天的工夫，包子的价格就翻了一倍，时日久了，城中的粮食该是什么价格？
夏浔身上带的钱并不算多，如今阴差阳错的进了济南城，他得先为自己的生存打算了，如果燕军围困济南数月，最后把他这位燕军密谍最高首脑活活饿死在城里……这结果也太搞笑了吧？
夏浔匆匆赶到一家米粮店，还好，这时候还没有人抢购粮食，或许是普通小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又或者他们很乐观地认为，用不了几天朝廷大军就能解了济南之围，所以身上有钱也舍不得全都拿出来，买那已经开始涨价的粮食。
夏浔倾其所有，想要全部换成粮食，没想到那米粮铺的老板居然惜售，巴望着燕军之围不解，粮食可以继续涨价，夏浔只买了一袋粮食，扛着粮食走到大街上，却又为自己如何储放这些粮食开始发愁。他在城中没有住处，这几天也是露宿街头的。
仔细想了良久，夏浔突然想起了长春观的丘子洞，那处据说曾是邱处机的修真秘窟，上一次他奉朝廷使命来济南剿白莲教匪时，牛不野等人曾藏身在那里，夏浔施计，诱使王金刚奴把他带到了这里，这是夏浔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藏身的所在了。
夏浔扛着粮食赶到长春观，只见大门紧闭，上边还交叉贴着两道官府的封条。
因为长春观的香火道人也是白莲教徒，当时一并被官府抓走，这座道观就被封了。夏浔没动那门户，而是径直绕到后院，将粮食逾墙运入，小心藏好，然后再去第二家粮米铺子，继续购买粮食，当然，他也没忘了买几坛咸菜。
等这一切忙完，夏浔在长春观后院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坐下来，想想自己现在的举动，简直如同一只灰溜溜的老鼠。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实在不是他能控制的，谢雨霏到底在不在济南城、如今情形如何，他不知道；头两天没有他的消息，燕王那边或许还不着急，兵荒马乱的一时失去联系是可能的，但是这么久了还没有他的消息，燕王那边必然以为他出了意外，也不知会不会对他原来所做的部署安排予以改动。
原本，他是燕王的“军情六处”处长，呼风唤雨，神通广大，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难民而已，他所能做的，只是利用一个先知先觉的穿越者的优势，给自己储藏一些保命的粮食，叫人情何以堪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看到了她。
谢谢，你……你这个臭丫头，到底在不在这里？
※※※
芙蓉街董府，门前竖着杆子，那是进士及第的标志。
董家老爷，可是一位举人老爷。
此刻，就在门口不远拴马桩旁，围了一群人。
董翰文董公子从府里出来，见门前不远拥挤着许多路人和难民，便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怎么搞的，这些逃难的百姓，都挤到我家门口儿干嘛？去去去，把他们都赶远点儿！”
董翰文一声令下，几个恶奴立即冲过去，带推带搡地赶人：“走开，走开，都围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快点滚蛋，再不走老子拿棍子轰人啦。”
“咦？慢着，慢着！”
人群一被轰开，忽然看见一个女孩儿正跪在地上嘤嘤啼苦，虽然女孩儿跪在地上，看不清模样，可那纤腰翘臀曲线玲珑，一头青丝乌油油光可鉴人，便已让人眼前发亮了，董公子赶紧唤住家奴，快步走上前去。
地上横躺一具尸体，是一个老人，腰肋间缠着几团破布，隐泛血痕，也不知道他是病死的还是伤重而死，那女子就跪在老人面前，嘤嘤啼哭着。
董翰文看见死人，先是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这才对那女孩儿和颜悦色地道：“小娘子，因何在此啼哭呀？”
那女孩儿头也不抬，见人动问，便垂首抽泣道：“小女子德州人氏，随父逃亡城中，因老父伤病而死，无钱安葬，故此啼哭悲伤。过路的好心大爷，谁能出钱为小女子料理亡父丧事，小女子愿自卖自身，为奴为婢、为妾为侍，听由遵便。”
“哦？倒是一个孝女，抬起头来，叫本公子看看。”
那女孩儿抽噎着缓缓抬头，董翰文倒吸一口冷气，双眼圆睁，整个人就像着了定身法儿似的，再也动弹不得了。常言说，精不精，一身青；俏不俏，一身孝。女儿家若穿一身白衣，本来就特别显得俊俏，这个女孩儿的姿色更是美丽之极，那弯弯的眉、俊俏的眼，妩媚的小嘴，一身缟素，梨花带雨……
“多少钱？”
董翰文看呆了，定定地看了半晌，脱口问道。
那女孩儿似乎被他看得害羞了，轻轻垂下头去，幽幽地道：“奴家自卖自身，还要钱做甚么，只要公子替奴家拿出料理丧事所需，奴家……便是公子的了。”
董翰文一听，骨头一轻，差点儿被那顺着街口吹来的轻风给飘到天上去，他盯着那女孩儿因为垂首而微露的半截粉颈，只觉那颈子晶莹剔透，依稀可见青络，线条柔润，美得恨不得叫人咬上一口，登时咽口唾沫，强自保持一分神志的清明，嘿嘿笑道：“那……总也要说个价钱出来才好吧？”
女孩儿道：“奴家也知道，燕军围城，无处可以葬人，官府又有规定，死者必须焚化。家父亡身，总要火化了才是，可这棺椁总要买的，不能赤身焚化，再者，还要请僧人超度，约摸算下来，一百贯……也就够了。”
“使得，使得！”
董翰文恨不得马上付了钱，把这娇俏柔媚的小娘子搂在怀里，揉进身里温存一番，眼下战乱不休，大明宝钞可是贬了值的，如今一百贯宝钞，大抵只能买到战前七十五贯的东西，这么点钱，买这么一个美人儿，做梦都得笑醒喽。瞧这小娘子眉锁腰直、颈细背挺，显然还是一个守身如玉的处子，捡到宝啦！
董翰文立即道：“小娘子，不要急，你等等，你等等，本公子马上回府拿钱。嗳，你们几个狗奴才，看着点儿，看着点儿，这可是本公子定下了的人！”
董翰文说着，便手舞足蹈地冲回府去，那女孩儿仍然垂着头，以袖拭泪，谁也没看到她唇边轻轻掠过的一丝奸笑，虽是奸笑，笑得可爱……

第334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人呢？人呢？你把本公子的美人儿藏到哪去了？”
那小美人儿到了棺材店，选中一具中等偏好的棺木，又叫店里伙计帮着把人入敛了，最后又选了些火烛银锞，叫那几个家奴抱着，忽然有些害羞起来，她对彭翰文悄声说有些内急，想要方便一下，彭公子哪有不允不理。
小美人儿让棺材铺的伙计引着往后院去，临到后门口，还回头瞟了一眼，那妩媚的韵味看得彭翰文心儿一酥，站在那儿好一番回味，真个销魂无比。
可惜，这销魂的时间长了点，最后他终于发现，原来这只是一场春梦，那美人儿鸿飞冥冥，不知去向了。
“公子，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柳氏棺材铺正经人干的正经生意，这儿可不是黑店。那小娘子说是内急，要借我家茅厕一用，我能不借吗？她跑了关我老柳屁事。喏，这是她脱下来的孝衣，还给你！”
一团白绫，被那棺材店老板掷到董翰文怀里，董翰文气急败坏地道：“给我追，把那小贱人给我找出来，我要剥她的皮！”
“慢着！”
棺材店老板把眼一翻，黑眼仁不见，只剩下眼白了：“钱呢？”
董公子怒不可遏地道：“本公子叫人骗了，你没看到吗？棺材还你！”
“放屁，棺材也有还的？亏你是个读书人，这棺材也能退货？再说令尊老大人这不是已经入敛了么，再担出来，像什么话。”
“那不是我爹！”
“我管他是爹还是你爷爷，不付钱，休想走人。”
“混账！混账！你们几个狗奴才，就看着公子我受辱么？给我打！”
“哎哟，你还有理了，就你有人呐，伙计们，拿上家活什儿都出来，睡霸王棺材的来了！”
彭翰文和棺材店老板扭打成一团的时候，一个青衣小帽，好像大户人家家丁的俊俏小童已出现在几条街外的一家粮米铺子，甜甜脆脆地道：“店家，买米。”
这人自然就是方才“卖身葬父”的那个小美人儿，也就是古灵精怪的谢雨霏，她被大车载入城中，与彭梓祺失散。车一进城，大车上的乘客便各奔东西，她也只好自寻去处。钱揣在彭梓祺身上，只有二人随身的衣物在她的手里，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如何在城中活下去？
谢雨霏唯一的财产，就是一包衣服，她把这包衣服留了一套男装，一套女装，其他的都送进了当铺，换来的百余文钱被她扯了匹白布做了身孝服，扣去这两天的饭钱，剩下的那点钱就给了这死者的亲属。
因为怕生瘟疫，城中一旦死了人，按照铁大人的命令，都是要集中火化的，那户逃难的人家本来也要把尸体上交集中处理的，如今可以换点饭钱，如何会不答应？于是，就出现了彭府门口的那一幕。
谢雨霏也想到今后的吃饭问题了，而且她想到的时间比夏浔还早一些。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干些危险的买卖吧，谢雨霏的危机意识特别强，自入城之后，提着她的全部家产——那包衣物走进当铺的时候，她想到的就不是这一两天如何过，而是如何尽可能地比别人过得久。
夏浔一袋袋往长春观搬运粮米的时候，谢雨霏也在一小袋一小袋地把粮食提走，藏在她找好的藏身之处。她没有留一文钱，她并不想在济南城赚难民财，只要燕军一撤，她就会马上离开。如果燕军不走，那么这城里边，最值钱的将只有粮食，她留钱干什么呢？
战争，无关正义与非正义，不管你把它描写的如何热血沸腾，波澜壮阔，瑰丽离奇，它的本质总是冷血、残酷的，它的目的，是对生命的杀戮。
谢谢就像一只警觉的土拨鼠，当万千生灵还在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并且开始为了生存忙碌起来……
※※※
围城两个月了，粮食变得比金豆子还贵，济南城中饿殍遍地，一片荒凉。
街头，一个妇人举着只翠玉镯子，高声嚷道：“一个馒头，就换一个馒头谁给我换一个馒头？”
有人换了，妇人接过馒头刚啃了一口，旁边就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夺过馒头就跑。
“还给我，我的馒头！”妇人追出不远，便力尽软倒在地，只能伏地痛哭……
巷中，一户人家门扉紧闭，一个瘦弱的孩子有气无力地拍打着门环，过了许久，门开了一道缝，里边还用铁链子拴着，从门缝里，探出了一个中年人的脸，气色比外边的孩子好一些，却和街上的许多难民一样，满脸木然，只有那眼神，像审视犯人似的盯着外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伸出瘦瘦弱弱的手臂，乞求道：“老舅，我爹、我娘，都饿死了……老舅，求你给我口吃的吧，一口，给一口就行。”
中年人冷冷地道：“给你，我们吃什么？”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小男孩无力地敲打了几下，绝望地往回走，走不多远，他就一头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没有人看他，街上的人都像行尸走肉一样，类似的场面太多了，常常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扎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人们从开始的恐惧、害怕，到现在司空见惯，甚至伴着尸体睡觉，都已完全没有感觉，饥饿把人们的心变得坚硬似铁……
都指挥使司衙门，盛庸、铁铉、高巍等官员们正襟危坐，一个个面色凝重，大厅中气氛极其压抑。
参军高巍报完了伤亡的统计数字，长长地叹了口气，合拢手扎，沉声说道：“燕军攻城已逾两月，守城将士伤亡惨重，城中粮食有限，为坚持长期坚守，守城官兵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都是粗粮杂菜豆面一类的东西，体力虚弱，患病者日渐增多，可以做战的士兵越来越少了。”
盛庸向参政铁铉问道：“如今，府库余粮还有多少？”
铁铉脸色沉重地道：“府库余粮还可供我官兵食用三个月，但……这是按照现在每日一餐的用量来计算的。”
盛庸长长地吸了口气，扼住手腕道：“缺兵、缺粮，外围兵马迄今不能对燕军实施足以构成威胁的攻击，也不知燕军还想困城多久，两位大人，有何建议？”
高巍道：“大人，仅凭城头守军，已经无力守城了，现在，必须得集中城中青壮甚至妇孺，上城助战。守城嘛，和行军打仗不同，只要有把子力气，搬得动滚木擂石就行，没力气搬滚木擂石，泼金汤沸水总还是办得到的吧。只不过，如果要招募民壮，就得管他们吃饭，咱们现在的余粮……”
这话一说，盛庸眼中的光采也黯淡下来，一时间，三人又是沉默无言。
过了很久，铁铉才用低沉的声音道：“这些天，我一直在坚持巡城，我发现，城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因为没有吃的而活活饿死了，官府的赈粮早就停了，由百姓们组成的巡街队、清扫队，也都早就停了，现在城中饿殍遍地，臭气熏天。”
他苦笑一声又道：“人人饿得走不动道，哪还有力气给你办事？两位大人，再这么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全城拖垮，玉石俱焚。所以，本官想到一个不得已的办法……”
盛庸和高巍一齐抬起头来，急迫地看向他：“铁大人，请讲！”
铁铉缓缓道：“要守下去，唯有一个办法，集中全城军民的粮食，统一安排分放，优先供给军人。”
高巍呆呆地道：“这和现在，有多大区别？”
铁铉沉声道：“有许多富绅大户家中，都藏有许多粮食，把它们全搜出来充作军用，那么高大人就可以募集青壮守城了，为了有口饭吃，百姓们一定愿意上城墙的。”
高巍道：“可这一来，那些守不得城的百姓们怎么办？”
铁铉道：“赶出城去，粮食收缴归为军用的那些人家，如果不愿守城，也一概遣出城去，他们现在在城里，就是与军争粮。”
盛庸微微蹙眉道：“恐怕……燕王不会遂我所愿，一旦遣放百姓出城，燕王就会明白咱们的用意，如果他拒不放人，那怎么办，咱们本该承担济南守土之责，却反要令得济南父老死在城下不成？”
铁铉目中微微泛起泪光，沉声道：“再如何凄惨，难道惨得过睢阳张巡？张巡将军为了守城，连自己的爱妾都杀了，城中老弱百姓，俱都杀了充作军粮，难道他愿意屠戮百姓？他这么做，只是因为睢阳只要守住，一城虽死绝，却可保江山社稷。”
说到这里，那泪光中漾起一抹刀锋般的寒意，他的声音也冷酷起来，坚如铁石：“济南，贯通南北，一旦落入燕逆之后，必涨燕逆声势，他就有了抗衡朝廷的大本钱，所以，哪怕牺牲再大，济南城不能丢！死一小部分人，保一大部分人！毁我一座济南，可为皇上保住万里江山，难道不值得？我们发过誓的，誓与济南共存亡，就算济南军民全部战死，为此逼退燕逆，那也值得，这是大义所在！”
看看盛庸和高巍，铁铉又道：“难民出城，或许会被燕王所阻，可他一旦阻止难民出城，却也必定要为无辜难民之死而背负骂名！留在城中，只是拖延全城人的死期，驱出城去，或可给他们一线生机，现在，咱们只能和燕逆比！”
盛庸问道：“比什么？”
铁铉一字一句地道：“比谁狠！”

第335章 算你狠！
街上，有许多女人，年轻的、貌美的，曾经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许多都是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从一个月前开始，在这座城市里，用一小口袋米就能换一个黄花大闺女陪你睡觉，半个月前开始变成只需一顿饭，现在则只要一个馍。可是到了这时候，就算一个馍也没人愿意换了，谁也不知道燕军还要困城多久，谁也不知道朝廷的大军几时才会来解围，即便家里还有余粮的大户人家，这时也是省吃俭用，再也不肯浪费一粒粮食。
已经到了夏天，饿死的人就躺在街头巷尾，因为清扫队已经解散，不能及时清理，有的尸体在那一放就是好多天，此时正是炎热无比的七月天气，大雨之后，那些死尸就泡在雨洼里，再被烈日一晒，整个躯体就像发面馒头一样慢慢膨胀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噗”地一声，肚子就爆了，尸臭弥漫开来，中人欲呕。
可是不远处的那些人却是麻木不仁，似乎全无知觉。他们只是躺在那儿，一个个胀大着肚子，因为那里边除了水还是水，此外就是一些似乎可食却没什么营养的东西，隔着肚皮，你都能看见里边的颜色。
他们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那么躺在那儿，直瞪瞪地望着天空，有时还会呻吟两声“饿，饿呀……”这时你就知道，他还活着。在他们不吱声的时候，眼神都是直勾勾的一动不动，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死的还是活的。
军队开始行动了，平时的一切规矩，法纪，在战时都得服从军事需要。士兵们逐家逐户地搜查粮食，哪户人家一冒炊烟，马上就会被巡街的兵丁发现，他们立即就会上门搜查，连锅端走。战时一切从权，所有的粮食全部集中供给。
守住济南，将是无上的功勋与荣耀，但是不可避免的，那些不情不愿被绑上战车的百姓们，则必须承担这战争的后果。济南城开了一道城门，一批难民被放出去自谋生路了。他们就像当初庆幸逃进了济南城一样，又暗自庆幸头一个逃出了济南城。
因为燕军将士不明白这些面黄肌瘦一吹就倒的难民突然跑出城来是怎么一回事儿，所以最先逃出城来的那批人得以幸运地溜走了，更幸运的，其中有些人还得到了一些士兵的施舍，扔给他一个啃得只剩一半的馒头。
可是当燕军明白了城中守军的用意时，燕王朱棣一声令下，围城之外的兵营，便也俨然变成了另外一座围城，拒不允许任何人出来了，除非城中守军投降，否则难民必须全部回城。
难民们想回城，回不去了，当他们被赶出城的时候，城门就已再度牢牢地封死，这些难民进退不得，任他们如何拍打城门，哭喊、乞求，那城门始终巍然不动；任由他们如何硬闯、下跪、甚至有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不顾羞耻地袒露胸乳、牺牲色相，试图获得燕军的怜悯，迎接他们的始终是冰冷的刀枪。
一天……
在这个地方，连水都没得喝，为了表示驱逐他们的决心，城头上自然不会抛下水袋；为了表示绝不接纳的决心，战壕外的燕军当然也不肯援以瓢饮，有些已虚弱之极的人就这样躺下了。
二天，城中又赶出来一批人，这时候，第一天赶出来的人已经没有多少还能站着、坐着的了，大多数人都匍匐在烈日下，熬尽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
三天，又赶出来一批人……
“铁大人……”有几个小吏眼见城下凄惨情景，实在忍不住了。
“不必说了！如果铁铉能以身代，何惜此身？可是……为了打败燕逆，不得不为！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你们不必说了！继续！每日一批，驱赶难民，不许他们携带粒米出城！”
小吏们唯唯退下。
铁铉屹立不动，也许他的心在滴血，可他的脸却如铁铸，看不到一丝的情感波澜，他的双眼看到的不仅仅是眼皮子底下的一座济南城，他看得更远，他要挫败燕逆的计划，保住皇上的江山，将士们可以流血牺牲，谁又不可以牺牲？
燕军大营望楼上，朱棣同样一动不动。
铁铉想疏民集粮以供军需，他如何不知道？让铁铉从容施计，就要加大他攻城官兵的伤亡，比谁狠么？朱棣冷笑。
“求求你们，放我们过去吧，我们不是朝廷的兵马，求求你们……”
哀求声并不大，因为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说话。那些兵将都是在战场上砍头枭首面不改色的杀神，可战场厮杀是一回事，这般等同于虐杀手无寸铁的平民，那是另一回事；一刀下去，痛痛快快地杀了他是一回事，眼看着他们苟延残喘着，坚强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那是另一回事。
对戍守在战壕一侧，阻止难民逃离的燕军将士来说，这同样是一种难言的煎熬，他们亲眼看着那些人一寸寸地死，或者实在无法承受饥饿和干渴，自尽而死，还有一些濒死的母亲，眼见逃不出去，便把奄奄一息的婴儿，或者几岁大的孩子扔过战壕来，你怎么办？难道你能再扔回去？
前锋营主将邱福忍耐了几天，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找到朱能、张玉等几个知交好友谈了谈，几人一起来到朱棣面前。
他们还没说话，朱棣便淡淡地道：“朱棣是燕逆、你们是燕匪，你我统统是大逆不道、该诛连九族的反贼，可是这本该由他们来保护的百姓，居然成了他们增加取胜筹码的人质，好笑吗？慈不掌兵，善不称王，本王只为本王的军兵和子民负责！”
众将听了顿时哑然，沉默片刻，最受朱棣宠信的张玉被众将眼神一阵怂恿，硬着头皮上前说道：“殿下，盛庸、铁铉等人的奸谋，末将等自然明白，可是他们虽然用心险恶，咱们却不得不接招呀。”
“哦，怎么讲？”
朱棣微微动容，这才转首问道。
张玉道：“殿下，城中确实缺粮，他们掳夺民粮供应军需虽是事实，但是他们自恃皇朝正统，大义所在，任何行为，都可以标榜是为了江山社稷。他们可以说，这些人留在城里早晚是死，放他们出城是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咱们若是任由无数难民死在城下，天下百姓都要唾骂殿下，唾骂燕军了。”
朱棣听了沉默不语，他在帐中徐徐踱了许久，才站定脚步，长叹一声道：“铁铉，算你狠！这一回合，你赢了！”
※※※
两个月，夏浔储存的粮食和咸菜快吃光了。他也慌了起来，再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他经常出外走动探听消息，尽管无法掌握城外消息，但是通过难民之口，多少也能从城中的反应了解一些。那人间地狱一般的惨景，看得他怵目惊心。他也想帮助别人，可他能帮助谁呢？连本该保乡卫民的官兵，库中还有可以支撑数月的粮食，都开始未雨绸缪从百姓手中抢那口保命粮了，他能做什么？
手中有粮，却只能看着别人惨不忍睹地死去，夏浔的良心也受到了无尽的折磨，不知道多少次，让他从恶梦里惊醒，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出去的时间，眼不见为净，直到他的心也因为司空见惯而麻木起来。
对于谢谢，他已经不敢想了。他曾经走遍全城，始终找不到那个酷肖谢谢的女孩，他现在已经不想找了，他只盼着谢谢并不在城里，否则，他找到的或许就是一堆腐肉白骨，再不然就是……
每当他出去，看到呆滞地坐在路边那一排排的，不管是谁，只要拿出一个馒头摇一摇，就乖乖跟着他走，任他摆布的女人，他就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城中响起一片欢呼声，正坐在长春观后院发愁的夏浔惊跳起来，心中只想：“莫非燕王退兵了？”看看划在柱上计算时日的痕迹，密密麻麻已经两个多月，他也记不清燕王围城具体是多长时间，欣喜之下连忙翻过围墙跑到大街上。
相对于大街上无数面黄肌瘦、虚弱无力的百姓们，夏浔简直可以算是龙精虎猛了，尽管连着啃了两个月的咸菜。当然，和夏浔气色差不多的人还是有的，有钱人家总有一些自己的办法。钱能通神，这是在任何时候都管用的铁律。
夏浔平时出来走动探听消息时，就曾听说，按察使司曹大人的公子曹衙内玉廣暗中窃卖粮草，他卖的粮食都是以金银计价的，为了活命，府中存粮不多的那些有钱人家都得向他买粮，哪怕为此倾家荡产，还要对他感恩戴德，毕竟……这个时候，你在别人那里，是有钱也买不来粮食的。
“燕王放人了，燕王允许咱们离开济南了。”
言语之间，仿佛济南城成了一座鬼城，此刻终于可以逃脱炼狱。早已哭干眼泪，骨瘦如柴的难民们，此刻泪如泉涌，却又兴奋莫名，不约而同地，他们都自动涌向唯一一座可以对外开启的城门——东城。虽是步履蹒跚，可是终究有了生的希望。
东城城门，就仿佛当初难民们涌进济南城一样，无数的百姓，包括济南城中的居民，都扶老携幼，拼命地要挤出城去。但是城门只是半开，许多手持兵刃的士兵把临近城门的百姓强行压缩成一排，看起来是为了防备燕军冲城，可以随时关门。
“出去，出去！”
明军士兵一个个地点着：“你，靠边站下。你，也过去！”
夏浔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离开，有些人不可以离开？”
他站在逃难队伍里，仔细观察着那些被剔出来不许出城的人，突然心里一跳：“不好！这些人男多女少，可是不论男女，只要被剔出来的，与那些弱不禁风、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人比起来，都是看起来气色不错，还有把子力气的，他们把这些人剔出来，靠！抓壮丁啊这是……老铁！算你狠！”

第336章 战地玫瑰
夏浔被人从逃难的队伍里推出来，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守军搜刮了全城百姓的粮食充作军用之后，并不打算把所有的难民赶出城去，还要把其中尚能行动的人都留下，补充守军兵力的不足。
这时候尚有气力或者身体异常健壮，灌上几口热粥就还能继续出力的百姓都被赶到了一边。像夏浔这样孤家寡人的还好办，有那一家几口要一齐逃出城去的，却独独把丈夫，或者父亲、儿子留下，一家人都是哭喊哀求。
两个月的苦战死守，似乎所有人都变成了铁石心肠，没有一个军兵理会他们的乞求，急于出城的百姓很快就推搡着那些哭泣的家人向前走去，他们之中很多人，或许就此一别，一生也难再相见了。
夏浔无奈地站定身子，向那些和他一样倒霉的百姓们看去，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有些瘦弱的男孩，很漂亮的瘦弱男孩。说他瘦弱，是因为他的骨架十分纤细，身材对一个少年来说显得过于纤细。不过哪怕是与他身边许多面有菜色的百姓们相比，他的气色要好得多，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慧黠，这种眼神是在那些饱受饥饿和死亡折磨的人身上看不到的。
夏浔一看到他，整个人就呆在那里。
那个瘦削的少年没看夏浔，他躲在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后，从他们的肩膀间微微露出一张小脸，一双机灵慧黠的眼睛盯着城门方向，骨碌碌地乱转，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烈日下，夏浔盯着隐在城墙阴影下的那个少年，一股莫名的暖流突然充溢了胸膛，天上的阳光好像更亮了，亮得叫人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不知不觉，他的眼睛热热的，有些湿润起来。
那个瘦削的、瓜子脸的少年，就像一只土拨鼠似的探头探脑，然后机警地一扫监视的官兵，脚步开始向后移动，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注意，他的目光从呆立的夏浔身上飞快地掠过去了，然后又飞快地移回来，定定地看在夏浔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惊讶，继而惊喜，慢慢张大、张大……
夏浔快步走了上去，那人也情不自禁地分开两个绝望呆立的大汉，站到了夏浔的面前，小嘴微微张成O形，两行激动的泪水不知不觉地爬下了脸颊。
“谢谢……”
夏浔声音发哽，声带有些嘶哑。
谢雨霏颤声道：“旭哥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正要问你，你怎么在这儿，梓祺没有和你在一起？两个多月啊，老天爷！你……你一个女孩儿家，是怎么活下来的！”
谢雨霏没有再问，夏浔也没有再问，他们已激动地抱在一起，抱得紧紧的，似乎生怕一撒手，他（她）就会凭空消失。
两个多月，他们亲眼看着无数的人死去，那些饥饿而死的老弱妇孺、到处弃置无人过问的腐烂尸体，把整个济南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两个月，饿死的平民百姓比攻城的燕军和守城的明军伤亡总和还要多上几倍。
经历过这么多生离死别，人间惨剧，陡然间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而且就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什么语言都乏味无力了，什么好奇都无所谓了，只要紧紧地抱住他，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已是最大的满足……
※※※
“金汤！金汤！快泼金汤！”
督战队挥刀厉喝，夏浔和谢雨霏合力抬着一口耳柄的大锅，屏住呼吸奔上城头，硬着头皮泼下城墙。所谓金汤，就是粪汤，粪汤和普通的沸水不同，它相当于一种生化武器，被沸水烫伤还有得救，被粪汤烫得皮开肉绽，十有八九就要感染，而在这个年代，一个感染，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这粪汤一俟加热，那臭味儿几乎能迎风臭出十里。不过这种臭味同饿死街头腐烂变臭的尸体味道比起来，简直要媲美芝兰之芬芳了，从炼狱中活着走出来的两人还受得了。可是，他们熬过了饥荒，看这样子，却未必能熬过战场。
箭矢横飞，一块巨石被抛石机抛上城头，就落在他们身旁大约四丈远的地方，轰然砸下激溅的石屑刮在脸上生疼，那巨石堪堪把一个背着药匣救治伤兵的郎中砸在石下，整个儿的砸成肉糜，露在外面的只有两只脚，看着叫人怵目惊心，可是城头其他的人都在忙碌，对这司空见惯的情形早就无人理会了。
“小心！”
夏浔合身扑到谢谢身上，轰然一声巨响，城外筑起的几与城高的土墙上一门火炮怒吼了，这时的火炮威力有限，对城池的破坏力还不如抛石机抛射的巨石，方才那块巨石砸在城头，砸出一个大坑，十几条铺设城头的巨大青石被砸碎翘起，可这火炮只把城头碟墙的青砖墙面射得马蜂窝一般许多细孔罢了。
因为火炮里边充塞的大多是铁砂，这时还没有开花弹，实心弹不过是一枚铁球，威力不及抛石机，但是铁砂大面积地溅射出去，对人员的杀伤作用却特别明显。
夏浔把谢谢及时扑到，一大片铁砂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正站在后面持刀督战的一名士兵狂叫一声，整张脸都被铁砂打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他丢了刀，嘶吼着去抓自己的脸，只抓了一手的烂肉，然后便仰面倒下去。
“谢谢相公，谢谢的相公！”
谢谢环住夏浔的脖子，在他嘴上深情地吻了一下，这才爬起身来。
“谢谢的相公！”
虽然满脸泥痕，却是笑靥如花。
这是她现在私底下与夏浔在一起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大概是生离死别见的太多了，她现在特别喜欢向他申明彼此的拥有和归属。上一刻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下一刻可能就会成为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这也令得她不再那么羞涩忸怩，如果他们的生命注定终结在济南城头，至少，她是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
夏浔咧嘴一笑，翻身站起，大炮清膛、填塞火药，时间比较缓慢，燕军的火炮是从德州运来的战利器，不算很多，这堵城墙外只安排了一口铜火炮，暂时不用担心这扫杀一切的杀人利器了。
可他刚刚站起，冷不防又是一箭射来，幸亏这枝箭抛射至此力道已将近，可他身上没有护甲，这支箭还是深深地贯进了肩头，夏浔闷哼一声，险些跌倒。谢雨霏花容失色，连忙扶住他，猫腰就往城下跑。
“站住！回去，怯战者死！”
一个督战队的士兵冷不防从掩体后冒出来，拔刀大喝。
“他……他中箭了！”
“不是还能走吗，自己下去找人疗治，你，回去守城！”
“噗！”
又是一箭飞来，正中他的眉心，锋利的箭簇穿透颅骨，插进去半尺多深，那督战士兵一声没吭，仰面便往后倒，谢雨霏趁机扶着夏浔沿运兵道向城下跑去。城下贴着城墙躺了许多伤兵，正有一个自别处找来的郎中带着药僮匆匆赶来。谢雨霏喜极唤道：“郎中，他中了箭矢，请快施救……”
谢雨霏还没喊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她定定地盯着那郎中和他身边的小药僮，整个人都呆在那儿……
※※※
房宽从德州押运着粮草，匆匆赶到了济南城下。这房宽本是燕军后军指挥，白沟河畔，平安、瞿能抢在朱棣发起进攻以前袭击他的军营，朱棣不愿被敌军牵着鼻子走，放弃后军，全力攻击李景隆的中军，房宽只得独自支撑，力战当世两大猛将，结果伤亡惨重，燕王后军几乎已不成编制。
此战大捷之后，又补充了降兵进去，这才凑足了人数，如今燕王困济南，他就承担了输运粮草的军需责任。可是这一次他运粮草，平保儿派了许多游骑，破坏了粮道上的桥梁，他一路遇水搭桥，费尽周折，这才赶到济南城下，比规定的时间迟了三天。
房宽素知殿下治军严谨，所以心中忐忑不安，一身泥泞地进入中军后，只是算盘着如何请罪。
此时，朱棣正与众将议事，他烦躁不安地道：“城中饥民已经放光了，现在只留下一些青壮，凭着这些人和他们的粮草，再这么打下去，支撑三个月当无问题，而平保儿、陈晖、吴杰等人已收拢残兵，分别驻扎于单家桥等地，时时分兵袭我军营、劫我粮道，我军在此徒增伤损，如此下去，怎生是好？”
房宽正欲请罪，一听这话，忽地灵机一动。他这一路押运粮草回来，可是吃足了水的苦头，此时一听燕王所言，房宽不禁喜道：“殿下，末将有一计，或可破城。”
“哦！”
朱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急声道：“快讲，你有什么办法，可助本王破城？”
房宽笑容满面地道：“殿下可记得宋太祖水淹晋阳城么？但凡大城，必依大河而建，这济南城外就是黄河啊，这样的天兵如何不用？咱们若引水攻城，何愁济南不灭？”
朱棣先是一喜，继而摇头道：“不妥，水淹晋阳，晋阳如今安在？济南若也成了一片泽国，城没了，人也没了，本王取济南何用？”
张玉欣然道：“殿下，水攻之计虽不可用，却可用以危吓敌军啊。城中守军所恃者，就是城高墙厚，我军一时半晌取之不下，坚持下去，终有将我们耗走之日。不如把这消息晓谕城中守军知道，迫其投降献城。”
朱棣拍案道：“妙啊，此计可用！”
……
PS：史书所载，城中百姓得知朱棣要引水攻城，大为恐慌，铁铉无奈，便诈降欲杀朱棣。看过这段史书的朋友，是不是接着就去看下边的情节了，有没有人看到这里，在你的脑子里划一个问号？
这里，有两个疑问：一：城中守军是怎么知道燕军要引水淹城的？我说是来自燕军的宣传，合乎情理吧？
二，铁铉诈降，险些砸死朱棣之后，之后，之后呢？朱棣怎么不淹城啦？就是因为他要淹城，所以城中才诈降的啊，可见城中守军也是怕淹城的，那他逃回来怎么不引水淹城了？所以，我认为，以水淹城是他的一种心理战术，并不想真的想要对济南城实施绝户计，合乎情理不？啧！我发觉我看书很仔细呀，喜欢推敲情节的合理性，而不是人云亦云，这样的读书态度，求表扬^_^

第337章 一砖摞倒
西门庆、南飞飞。
迎面走来的正是西门庆和南飞飞。
他们自打一入城，就因郎中的身份被官府征用，一直在军中做事，虽说做军医也有危险，总好过活活饿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西门庆也只好打起精神，干起了他不愿意干的勾当。西门庆学的是妇科，这前十几年，一直给大姑娘小媳妇们看病，如今两个月下来，经他手医治的臭男人，比他过去十多年来诊治过的女人还多。
本来，他是在另一片城墙下负责诊治病人的，可是这儿的郎中被巨石砸死了，他被临时抽调了过来，没想到刚到城下，就看到从运兵道上跑下两个人来，一俟看清对方模样，他也不禁呆住了。
夏浔瞬也不瞬地盯着西门庆的眼睛，看到他眼神微微的变化，心中不由一凉：“坏了，他知道发生在南京的事，否则，他看到我的时候，不会是这样的神情。朝廷为了缉拿我可是悬了重赏的，只要他一声呼喊，高官厚禄唾手可得，他……会不会出卖我？”
南飞飞和谢雨霏看到对方，先是又惊又喜，但是那喜色还未绽放开来，便被担忧和恐惧所取代，很显然，她们都想到了夏浔此刻的身份。
谢雨霏往夏浔身前一挡，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西门庆，再看看自己从小相依为命，情同手足的姐妹。南飞飞显然是从西门庆那里知道了发生在南京的这些事，她担忧地抓地西门庆的衣袖，低低地叫：“相公……”
一个是好姐妹的男人，一个是自己的男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如果他高声呼喊起来，不需要别人动手，这些被燕军折磨的快要疯掉的伤兵就能像疯子一样跳起来，把夏浔活活撕碎、咬烂，夹在中间，她该做何选择，一时间，南飞飞心乱如麻。
西门庆定定地看着夏浔，突然面目无情地道：“你的伤又不重，嚷什么嚷，箭不要拔，先去一边儿待着。我要救治其他的人。”
这句话一说出口，身躯紧绷，神经也几乎要绷断的夏浔、谢雨霏、南飞飞同时吁了口气。
夏浔意味深长地看了西门庆一眼，默默地走到墙根下坐下，谢雨霏看了眼南飞飞，两个人只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都没有说话，西门庆好像根本不认得夏浔似的，在墙角下忙碌起来，他先救治了几个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这才走到夏浔身边蹲下。
切开皮肉，取出带倒刺的狼牙箭，敷药包裹，阳谷县妇科圣手西门大官人两个月下来，已经变成了外科名医，动作麻利无比，不等夏浔感到太大的疼痛，伤口流出太多的血，西门庆就已完成了包扎过程。
天渐渐黑了，城外停止了攻击，城上陆续又有许多轻重伤员下来，西门庆和南飞飞始终在忙碌。
谢雨霏不知道西门庆的双重身份，她还以为西门庆只是一个普通的富绅名医，这样有家有业的良民，突然见到曾是旧相识的朝廷钦犯，那种对国法本能的敬畏和担心受到牵累的心理，交织着不忍心出卖旧友的矛盾，所以才会有如此反常的态度，夏浔却知道如果换作是他，恐怕也要像西门庆一样，心中很难做出一个抉择的。
谢雨霏还在担心西门庆改变心意，那双眸子一直随着西门庆忙碌的身影而移动，夏浔见她太过紧张，拍拍她的手，安慰地笑笑，便倚着她的肩膀，轻轻阖上了眼睛。
守城是个力气活，他又要抢着把分配给谢雨霏的活担起来，如今受了伤，真的很疲惫……
※※※
朦朦胧胧的正在渴睡之意，谢雨霏突然推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道：“相公，分发晚餐了，官府的人也来巡视城头了。”
夏浔一个机灵，连忙坐了起来，他曾与黄真御使赴山东督办白莲教匪案，认得他的官儿不在少数，这种时候可马虎不得。
来的是铁铉，带着许多官员，他是文官，带的自然是平时不需持戈守城的官员，比如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的官员，此外居然还有少数士绅，一同随他来慰问守城将士。
后边有人端着一口大锅，盛着一锅菜粥，半稀不稠的，士兵和民壮们都取出大碗，铁铉亲自执勺，逐一给他们打饭，微红的暮色下，铁铉也削瘦了许多，一张本来就黑的脸更是黑黝黝的如同铸铁。
现在城里军事最高首脑是盛庸，民政最高首脑就是铁铉，光这一片城墙下就几百号人呢，总不能让铁大人一个个地打饭吧，所以没施几碗粥，就有人抢着代劳了，铁铉便站起身来，温声问候将士、安抚伤兵。
夏浔匆匆一扫，发现那官员中有好几个面熟的，士绅之中竟然也有两个人是认得的，其中一个是按察使曹大人的公子曹玉廣，另一个更加叫他意外，竟然是有数面之缘的山东秀才高贤宁。高贤宁屡次科举不中，正在济南府学继续苦读，指望着今年科举再考，恰好燕军围城，铁铉身边需要人手，就暂时到衙门里帮闲了。
夏浔一见这么多熟人，不由暗自紧张，忙向谢雨霏递个眼色，趁着别人都往前挤的工夫，悄悄闪进了一条破败不堪的一条巷弄，因为城中百姓大部分都被驱赶出去了，剩下的人也大多在城下聚集，所以这里空空荡荡的十分荒凉。
谢雨霏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安全闪入小巷，这才放心地端起碗上前打饭。
“相公，相公……”
谢雨霏端着碗走进小巷：“相公，只有一碗粥，按人头来的，相公将就喝点吧。”
夏浔从暗处闪出来，只见满满一碗粥，凝了薄薄的一层皮儿，谢雨霏竟还一口没动。
“谢谢……”
夏浔看在眼中，一句话哽在喉里，说不出来。
金黄色的夕阳晒在谢谢的身上、肩上、脸上、发丝上，为她的身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自从夏浔认识她以来，这是她穿着打扮最糟糕的时候，不但像个半大小伙子，脸上还有一道道的泥痕、烟垢，可在夏浔眼里，她却是自相识以来，最为娇俏妩媚，不可方物的时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在荒凉的小巷中拉得老长老长。
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喝得无比香甜。
有时候，两个人同时探出头去，那落在地上的影子，就像是两个人甜蜜地吻在了一起……
※※※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曹玉廣脸色铁青。
他喜欢聪明漂亮的女子，却不喜欢她们不听自己的话。他正跟在铁铉身后，一边装模作样的劳军，一边和仇夏仇大人寻摸着粮食失去销路之后新的生财之道，没想到紫衣藤居然跑来找他。她倒是换了一身男装，好像不那么碍眼了，问题是，她仅仅是换了一身男装而已，瞎子都看得出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极漂亮的女人。
曹玉廣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铁铉向他这边看了一眼，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眼，但是心虚的他很紧张，他现在算是见识到了这个铁血读书人铁血的面孔、铁血的心肠，不愧姓铁。如果被铁铉知道自己通过关系盗卖军粮，他相信铁铉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他的头，他爹的面子恐怕也不管用。
紫衣藤焦灼地道：“公子，奴家岂敢违背公子吩咐，实在是……事情紧急呀。”
曹玉廣沉着脸道：“什么急事？”
紫衣藤道：“是耿员外啊，他和他的儿子耿小丹都被拉上城头戍守，下午燕军攻城的时候，一颗巨石抛上来，把他爷俩都活活砸死了，耿夫人号啕大哭，像疯了一样，说……说……”
曹玉廣厉声道：“说甚么？”
紫衣藤道：“她说……为了从公子这儿买粮，几乎是斗米万金，万贯家产全花光了，本想着能保住一家老小性命就好，现在老爷死了，儿子也死了，家里都空了，她也不要活了，闹死闹活地想要上吊，她这一吵，我怕消息传开，那时候……”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紫衣藤脸上，紫衣藤捂着脸惶然退了一步，曹玉廣额头青筋蚯起，森然道：“混账，只是叫你卖粮，谁叫你对外张扬，说粮是从我这儿买去的？”
“我……我……”
紫衣藤嗫嚅着道：“察觉咱们有粮时，曾经有人打过咱们的主意，报出公子的字号，才叫他们知难而退，谁知道消息就这么传开了，奴家也不是有意的，公子……还请恕罪。”
“无能、愚蠢至极！”
曹玉廣咒骂了一声，低头盘算起来。
紫衣藤怯怯地、期待地望着他，曹玉廣目中刀锋般凌厉的光芒一闪，阴恻恻地道：“耿夫人，必须得死！”
“啊！”
紫衣藤吃惊地掩住口，小声道：“要杀了她么？耿家是本城大户，只怕……”
曹玉廣冷笑道：“她不是正想死么？只要手脚干净，谁晓得她是自杀还是他杀？”
紫衣藤怯怯地道：“那……谁去动手？我手下那些人，做做欺善怕恶的恶奴倒还罢了，让他们杀人，尤其是耿举人的夫人，恐怕他们没有这个胆子呀。”
“这个么，你就不要担心了……”
曹玉廣阴笑：“掉脑袋的买卖，还能这么大意，那就该死了。所以，不止是她，你也要死！”
紫衣藤刚刚张大惊恐的双眸，曹玉廣的大手就卡住了她的喉咙，狞笑道：“你死了，看谁还能查到本公子的身上！就凭我爹的身份，他盛庸、铁铉总不敢凭着一面之辞就找我的麻烦吧！”
“公……”
紫衣藤只叫出一个字，“咔”地一声，纤细的脖子就被捏断了。
曹玉廣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两根拇指按在她的喉头，将她喉头的骨节深深地按了进去，紫衣藤的双眼几乎要凸了出来，已经完全看不出一点美丽的颜色。渐渐地，那双眸子凝固了，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色彩，只是在夕阳的照耀下，还隐隐地泛着一抹光。
曹玉廣恶狠狠地松开手，紫衣藤就像半截破麻袋似的，软软地倒在地上。
“啊！”
角落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本来倒了一半的墙垛后面，忽然跳出一个人来。
那是察觉有人进巷，悄悄蹲身躲在那儿的谢雨霏，她和夏浔藏在那儿，正看着这惊人的一幕，一只人肉吃多了，变得肥硕无比的大老鼠根本不怕人地窜上了她的脚面，把她惊得一下子从隐蔽处跳了出来。
曹玉廣没想到这儿竟还藏得有人，大惊之下噌地一下从腰畔抽出一柄短刀，厉声喝道：“什么人？”
一见是个瘦削少年，曹玉廣放下心来，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找死！”说着就挥刀扑了上来。
谢雨霏一声惊叫，脚底抹油，哧溜一下，转身就跑，身法灵活无比，好似一条泥鳅，曹玉廣哪肯罢休，迈开大步追了上来，刚刚追到倒塌了一半的那个墙垛口，墙里就探出一只大手，手中攥着半截砖头，狠狠地拍在他的头上。
“铿！”
介于“砰”与“噗”之间的一声沉闷的响声，曹玉廣的身子猛地站住了，他慢慢扭过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紧接着，头顶的血刷地一下淌下来，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砰砰砰、噗噗噗……”
夏浔面不改色，从炼狱中出来的人，谁还会对死亡惊讶动容呢，夏浔就像在击打一件毫无生命的物体，原本响亮的“砰砰”声才几下就变成了沉闷的“噗噗”声。曹玉廣的头变成了烂西瓜，直到夏浔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他才像紫衣藤一样，双腿一屈，“卟嗵”一声倒在地上。
“糟了！”
“啊！”
喊糟的是谢雨霏，惊叫的是仇夏。
他们要赶往别处劳军了，仇夏跑到巷子里来寻曹玉廣，恰巧看到这惊人的一幕，仇夏一声惊叫，提起袍裾转身就跑。夏浔骇出一身冷汗，只要被仇夏逃出去高喊一声，这济南城就将是他和谢谢的埋骨之地。想也不想，夏浔条件反射般便掷出了手中的砖头。
只是，这一砖除非正好拍中仇夏的后脑勺，否则岂能留得住他。夏浔从不曾练过飞刀，纵然练过，突然换了重量完全不同的物体，又哪有那么好的准头。
仇夏距巷口仅仅三步之遥，他一个箭步几乎就窜出去了，就在这时，外边突地闪出一个人来，手轻轻一扬，一道寒光便在正要高呼的仇夏喉头闪过。
紧接着，夏浔的砖头到了，“啪”地一声，准准地拍在这人的脑门上。
夏浔吃惊道：“西门庆？”
西门庆两眼发直，瞪着夏浔，喉头咕咕两声，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第338章 绝户计
角落里，夏浔、谢雨霏和西门庆以及匆匆赶来的南飞飞凑在一起。
“相公，你头上的伤……这是怎么了？”
南飞飞用手帕轻轻擦着西门庆额头渗出的血痕，心疼地问道。
夏浔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高飞兄为了救我，被仇夏误伤了。”
西门庆向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谢雨霏给夏浔重新包扎着伤口，因为用力过巨，他肩上的伤口又撕开了，当时还不觉什么，现在不但在流血，而且痛楚难当。谢雨霏把布条扎好，紧张地问道：“相公，现在怎么办，如果官府起了疑心，逐人盘查那就糟了。”
夏浔冷静地道：“我把仇夏、曹玉廣、紫衣藤三人的尸体安排到了一切，现场布置得扑朔迷离，似同情杀。如果盛庸、铁铉够精明，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调查，弄得守城官兵互相猜疑、人心惶惶。不过，唯一叫人担心的是曹玉廣的老子，他手下没有多少可用的人，如果他本人跑来逐一盘查守城官兵，他是认得我的……”
西门庆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仔细想来，我高升的麻烦，可都是你杨旭给我带来的啊。本来，我在阳谷县过得逍遥自在，好不惬意。都是你小子，从青州跑来找我，拖我跟你去北平，险些惹来杀身之祸。好吧，现在我到了济南，居然又被你拖下水，弄得我也成了朝廷钦犯。”
夏浔拍拍他的肩，笑道：“别说的跟个怨妇似的好不好？我拖你去北平怎么啦，不跟我去北平，你能得到这样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这等艳福可是兄弟替你争取的。跟着兄弟混，有你的好处……”
西门庆悻悻地道：“有甚么好处？再给我找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么？”
南飞飞听着不忿，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西门庆吃疼，赶紧赔笑道：“好娘子，我这不是在说气话么。”
夏浔看了南飞飞一眼，笑道：“飞飞，瞧你现在温柔款款的模样，真像个小女人了呢，可已有了孩子么？”
南飞飞瞟了西门庆一眼，羞羞答答地道：“还没呢……”
西门庆瞪了夏浔一眼，哼道：“少调戏我老婆，说！现在怎么办？”
夏浔蹙眉道：“盛庸、铁铉，为了防范逃兵和通敌，一直有巡弋的督战士兵守在城头，一应可以攀爬出城的工具也都收缴一空，战时箭矢如雨，自保尤显不足，更没有机会向燕军表明身份。如果真有被人发现的危险，我只有逃进城里了，现在空房空舍数不胜数，要藏身还是容易的，只是……吃饭是个大问题。”
西门庆思索了一下，说道：“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吃饭么，我来想办法，虽然吃不饱……也不至于饿死了你。”
“西门兄……”
夏浔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一个谢字却没说出口。大恩不言谢，西门庆在关键时刻，终于还是站到了他一边，眼下可还看不出燕王有一点成功的可能，患难之中见真情，西门庆的这份兄弟情谊，夏浔是铭心刻骨的。
谢雨霏道：“相公，那咱们是等官兵查到咱们头上再走，还是现在就逃走？”
夏浔刚要回答，就听城头一阵喧闹，梆子声当当当地响了起来，有人高呼道：“燕军夜袭啦……”
※※※
燕军这次夜袭，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以前燕军也有过类似的夜袭，其真正目的只是为了让城中守军难以安歇，这一次似乎也是一样，等到守军陆续冲上城头严阵以待的时候，燕军就撤了，只是向城头零星地射了些箭。
但是守城官兵很快就发现，这一次与以前的夜袭是不同的，因为许多箭矢上边都在箭杆上绑了信，此时守城的军民中有不少是放难民出城时被强迫留下充当炮灰的壮劳力，而困城两个多月，还有力气走路甚至守城的壮丁，都是家境本来比较富裕的，所以他们才坚持到了这一刻。
这样的人家，大多有条件上私熟读书，自然多多少少都会识些字的，于是，火把下面，一封封的信被打开，等到当官的开始收缴燕王书信的时候，内容已经在整个济南城中迅速传开。
“再若不降，燕军就要引水淹济南了？”
西门庆大惊失色道：“坏了，坏了，飞飞，咱们和杨旭他们一同逃了吧。”
“往哪儿逃？”
南飞飞没好气地斥道：“洪水入城，一片泽国，躲在民居里……还不如这城头高呢。”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这下子真要死在城里了。”
夏浔脸色一变，突然想到了一件极紧要大事，脱口叫道：“水淹济南城？大事不好！”
西门庆苦着脸道：“咱们没被饿死、没被打死，最后却要被活活淹死，终究是逃不过一死，当然不好。”
夏浔缓缓摇头：“先不能逃，这城……我还得守下去！”
西庆门哀声道：“想逃也无处逃啊老弟！”
只有谢雨霏，似乎听出夏浔话中有话，她瞟了一眼夏浔，见他面色极为凝重，却并没有多少死神将至的慌张。
城门楼上，三层的城楼，最上面一层已被战火削平了，二层楼中，盛庸、铁铉等人面色沉重，在他们面前，有一堆收缴上来的信，大多都已经被守城官兵们打开过了。
因为儿子莫名惨死正愤懑欲狂的曹大人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儿子的事情，参与军机，他忧心忡忡地道：“军心已经涣散，这城怕是守不得了。军民守城，原还盼着会迫退燕军，会有朝廷大军解围，如今只要燕军引水灌城，济南必破，个个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谁还有心守城？”
盛庸满面焦灼地道：“本官刚刚巡城回来，我卫所官兵倒还镇定些，可那些抓上城来的民壮，却是惊惶失色至极，如今守城的兵力中，他们至少占了一半，若是他们无心死守，这城不用淹也要被燕军破了。”
铁铉正色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我就得献城附从燕逆？诸位大人，谁想投降，做那不忠不义，遗臭万年之人？”
盛庸、高巍和曹大人等连忙说道：“我等对皇上忠心耿耿，岂有此意，只是忧虑燕王一旦施此绝户计，我等数月心血付之东流，济南城必不可守，故而彷徨无措。”
铁铉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若是如此，本官倒有一计，或可除去燕逆叛贼。”
盛庸动容道：“铁大人有何妙计，快快讲来。”
铁铉将他方才所想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盛庸犹豫道：“这个……铁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此计成功，燕军自然不攻自溃，济南之围可解。可一旦失败……自古守城，非不得已，不可诈降，守城者诈降，一旦城破，恐有屠城之祸，这城中军民俱不可保了。”
铁铉冷笑：“盛将军莫非还存了自保之心？燕逆丧心病狂，已经决意引水淹城了，一旦咱们图谋失败，不过仍是这个局面，洪水之下，万无一生，举城偕亡，还怕屠什么城，鞭尸还差不多。如今燕逆要引水灌城，军民失心，无法坚守，唯以此计可行。成，则你我诛除燕逆、保住济南，功成而名就；败，则燕王暴怒，全城军民再无幸理，正好绝了降敌之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曹大人心道：“燕王的绝户计，是逼我们投降，你这绝户计，是要断了我们归降的后路啊。”眼见盛庸、高巍等人并无异议，他虽腹诽，却也不敢有所表露。
铁铉霍然立起，掷地有声地道：“你我读圣贤书，所学何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报效君王，彪炳千秋！死则死耳，正是得其所哉！”
※※※
济南四城，除了东城早就已经完全堵死，半夜的时候，守在东城城头的民壮就被全部调开，换上了督战队的心腹将士，远远只见火把通明，也不知道他们在城门洞下做些甚么。
及至天亮，盛庸、铁铉等人召集守军，城中守军知道燕军将要决堤淹城，人心惶惶，已是一宿未睡，茫茫然又被召集过来，一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铁铉沉痛地道：“燕军围城，已有两个多月，全城军民据坚死守，报效君上，已经尽了全力了。而今城中日渐困顿，朝廷援军迟迟不见，昨夜燕军射书入城，言道再不献城，就要引水灌城，玉石俱焚。我等牧守一方，上报朝廷，下安黎庶。今济南军民坚守孤城两月，死伤枕藉，无可计数，对朝廷已经尽了忠，我等又何忍让全城军民尽葬泽国，以饱鱼鳖之腹？故而……本官与诸位大人商议，决心……献城投降！”
此言一出，欢声雷动，无数百姓狂呼乱叫起来，就是许多军人，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城外燕军不明所以，忽听城上传出动静，立即加强了戒备，但是仔细观察，却发言城上传出的一阵阵欢呼雀跃的声音，不由相顾诧异。
铁铉容军民狂呼了一阵，这才双手向下微微一压，继续说道：“本官已经挑选了几位官员，准备出城与燕王殿下议降献城……”
三名文官应声出列，环顾百姓，内中一人是易嘉逸，也是夏浔的老相识，本就隐身人丛中的夏浔将头又低了低。
铁铉又道：“为了让燕王殿下明了我城中军民的诚意，还要请几位父老一同前往，因此，请大家推举几人出来，与本官使者一同前往燕王殿下的军营。”
一听这话，夏浔的头垂的更低了。

第339章 千钧一发
很快，一封由铁铉亲自执笔，诸位高级官员署名的乞降书就由城头射下，落入燕军营中。
燕军本应清晨再度发起的攻击停止了。
经过昨夜的攻势宣传，朱棣料定城中必然军心涣散，在决堤淹城的威胁下，守军的抵抗力必定大幅削弱。一大早，他就整军备战，准备一战而克济南，敦料，城中竟然射出了降书，朱棣未料到这绝户计威力一至于斯，不由大喜，立即下令停止攻城，等候城中派出议降使者。
刚到辰时，济南东城门打开，一行议降使者走了出来。
早已得到燕王吩咐的军兵立即把他们迎进了燕王的中军大帐，燕军居中而坐，诸将披盔带甲，威风凛凛地站立两旁。
一见上边按案而坐、浓眉如戟的大胡子，易嘉逸便“卟嗵”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山东府提刑佥事易嘉逸，奉盛庸将军、铁铉参政之命，率济南府议降军民，拜见燕王殿下！”
易嘉逸一跪，身后两名陪同的官员忙也跟着跪下来，反倒是被挑选出来的那几个年纪大些的百姓，见到军中如此威仪，慌里慌张的，等三个官儿全拜倒了，这才恍然大悟般抢着跪下，只是他们胆子小，都只躲在后边。
要说铁铉，心机倒也了得，这些人中，无论官民，一概不知议降真相，不要说朱棣和众将自打他们一进来就在冷眼旁观他们的举止神情，就算他们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也休想从这些人的神态上看出半分破绽。
朱棣冷冷地道：“尔等抗拒本王兵马，在这济南城中坚守两个多月，而今……终于肯降了么？”
易嘉逸只道从此就要追随燕王，反正先先后后归顺燕王的文武官员多了去了，倒也不怎么觉得丢人，而且据他所知，但凡投降燕王的，都被燕王视同自己人加以重用，想来也亏待不了自己，要说济南城中的官员，林林总总的高官数十位，他还真没资格在燕王面前露脸，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机会给燕王留个印象，自然是打起精神。
闻言忙叩头请罪道：“殿下恕罪。朝有奸佞，妄改祖制，依我大明律例，藩王本就有权在朝中奸佞蛊惑皇上篡改祖制时出兵清理君侧的，这是太祖洪武皇帝亲手所制御例。朝中方黄之流改我官制，削我诸王，大逆不道，殿下出兵靖难，乃大义所至。
殿下乃太祖亲子，我等都是太祖子民，怎敢有违天子之子？济南孤城，苦苦挨到今日，全因盛将军、铁参政不知天命，妄辨忠奸，故而执迷不悟。而今，殿下决意决水淹城，城中百姓听了惶恐哭泣，难以自己，盛将军、铁参政也自知罪孽，心生悔意。故而，大人们遗卑职等出城乞降，还望殿下念我等终是大明之民，网开一面。”
朱棣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而且他乞降也就罢了，言语之间竟敢附合自己，直斥皇帝篡改祖制，朝中有奸佞作祟，这更不可能是诈降了，不由大为欢喜，连忙问道：“本王起兵靖难，为的也是俺大明江山、祖宗社稷，你们既肯开城投降，本王何必再施杀戮。今俺军中文武，多有曾与本王为敌过的，还有的，曾让本王大吃苦头……”
左右将领听了不觉大笑，其中有些战败归降的，一开始确曾让朱棣吃过大亏的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朱棣笑容满面地道：“那时节各为其主，今既降俺，本王岂会加罪，反要赞他一声有本事！你等也勿须顾虑，盛庸、铁铉若肯降俺，本王也要重用的。”
“是是是，殿下胸襟广阔，臣以一己之心，妄揣殿下之意，惭愧、惭愧！”
朱棣又笑问道：“尔等既要献城投降，几时开城出迎呢？”
易嘉逸赶紧道：“殿下，城中坚守两月，于我靖难将士多有伤害，无论军民，其实都心中忐忑，惟恐受到报复，这济南城，就是最后的庇护之所，哪有胆子轻易离开，还请殿下遗大军于后，率侍卫轻骑入城，以示诚意，城中军民，方敢弃械投降。”
朱棣一怔，笑容慢慢敛了起来，他狐疑地盯了易嘉逸一眼，冷冷地道：“乞降而不出迎，自古岂有这样道理？你们……莫非要诈降不成？”
“殿下只消一声令下，济南便成一片泽国，臣等哪敢再诳骗殿下，实因心中惶恐，不敢出迎啊！”
易嘉逸连连叩首：“殿下当知济南城中窘状，兵马匮乏，平民亦都调上城头，殿下虎贲，但使入城，谁能敌之？岂有诈降之理，实因畏惧之心呐！”说着，他向燕王朱棣递了个眼色。
朱棣心中一动，摆手道：“既然如此，尔等退下，容本王与诸将商议一番。”
易嘉逸等人被带了出去，旋即，众将也纷纷出来，各带一人，分别盘问，连唬带诈的，想看看他们是否有诈降之意，而易嘉逸则又被带到了朱棣面前。
“易嘉逸，莫非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要对本王说么？”
“是是，臣还有一番话，要密报与殿下。”
原来，当易嘉逸接受议降使者之责时，听说盛庸、铁铉等人只在城中摆设香案，并不出城，而且还要燕王先不让大军驻入城中，而是率先入城，就觉得有些太不合情理了，也曾问起其中缘由，此时正好将盛庸、铁铉的回答奉上。
朱棣满腹疑窦，待听了易嘉逸的回答，却不禁啼笑皆非。
原来盛庸、铁铉等人也知道自己的条件太不像话，不太容易把燕王骗进城来，最起码，你不肯出城，只要他先把大军派进城来，接管了城池，你一样奈何不了他。又得让燕王接受议降，又得骗燕王抢先进城，不用些充分的理由怎么成。
他们的理由，堪与宁王那套被挟持于大宁的“双簧计”相媲美：守城军民不出，请燕王朱棣挥军入城，传扬出去，这城就是燕王力战而破的，他们是不敌受俘，不是主动投降。至于请燕王行于前，而诸兵将行于后，是因为这两个月的苦战，城里城外都死了太多人，唯恐士兵先入城中，杀戮泄愤，殿下若先进了城，自然能主持大局。
“这些官儿们，能坚守孤城两个多月，与本王僵持不下，也算是世间大丈夫，奈何，一到乞降之时，却是这般夹谷扭捏，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爽爽利利，何必行这掩耳盗铃之事？看起来，他们这是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罢了。”
朱棣本来对他们能苦守孤城两个多月的本事很是钦佩的，因这一着，却不免有些轻蔑。
挥手摒退了易嘉逸，朱能立即上前道：“殿下，不要听他说的天花乱坠，自古投降，安有降军不出城，反要受降之军主将率先入城的道理？殿下万金之躯，只恐其中有诈，如今城中人心不安，硬打咱们也打得下来，殿下不可冒险。”
朱棣摇头道：“本王察颜观色，看他言语倒不似作伪，这个理由，倒也合乎情理，天下间看好本王的人，太少啦……虽说此刻强攻，亦可破城，然本王已经接受议降，再中断议降，起而攻城，则城中军民自料再无退路，必然决死坚守，我军伤亡惨重。如能不动刀兵接收此城，本王如何便冒不得凶险？自靖难以来，本王何时不处于凶险之中，这又算得甚么？”
朱能、张玉等人还不放心，朱棣想想，便叫人把保定知府雒佥以及破了德州之后收降的山东道官员都找来，询问盛庸、朱棣二人情形，熟悉二人的官员纷纷评价：盛庸朴戆鸷勇，果敢刚毅，乃是一员喜欢直来直去的武将；铁铉性情耿直，道德高尚，乃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君子。
紧接着，负责分别盘问乞降军民的人员纷纷回报，盛庸、铁铉是当众宣布乞降，城中军民莫不欢欣鼓舞，从盘问的情况看，并无丝毫诡异，若说那几个官儿是有意作伪，可那皮相打扮根本作伪不来的百姓代表，却未必有这样的心机城府，他们的回答也是一样。
听到这里，朱棣更加坚定了亲自主持受降，以示接纳降军的诚意。朱能、张玉等人无奈，只得请燕王穿上三层皮甲，外罩藩王蟒衣，这才允许他乘上战马，随即又仔细嘱咐朱棣身边的侍卫，叫他们时刻警惕，以防不测，一旦城中发现埋伏，立即掩护殿下返回。
这边准备着，那边得了回信的易嘉逸等人便欢天喜地的回城报信去了。
夏浔在城上只急得掌心冒汗，头上烈日炎炎，他的心中好似沸油煎着，比那烈日当头还要难熬。除了盛庸、铁铉等少数几个官员，以及督战队的一些心腹死士，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其中有诈了。众人皆醉我独醒，那滋味儿不好受啊。
眼看着降使入燕营，又看着他们赶回来，到最后燕王军中行伍移动，朱棣一身藩王蟒袍，跨骏马，在前后十六名亲军的拱卫下姗姗而来，而浩浩荡荡的大军居然排着整齐的队伍跟在他的后面，夏浔急得几乎要晕过去。
他不敢相信所谓的奇迹，如果不是他，燕王早在北平燕王府睡梦之中就给蒙古人炸成碎片，燕家三虎子也不可能离得开金陵城，要想让燕王活下来，恐怕只有他挺身而出才有可能。可他混在城中负责欢迎的人群中，人头攒头，万众欢呼，他想迈迈腿往前挤挤都过不去，如何向燕王示警。
“爬上墙头往下一跳，以死示警？哥就算是疯了，没准也得给当成挤下去摔死的，死也白死！怎么办？怎么办？”
燕王的队伍越来越近了，豆粒大的汗珠，从夏浔的额头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第340章 生死一线
朱棣骑在马上，缓缓走向济南东城，他的目光从那千疮百孔的城墙缓缓移上去，看到的是无数欢呼的人群、挥舞的手臂。许多军民将身子探出城墙，正在看着他，有的甚至爬上了碟墙，朱棣的项背悄悄的挺得更直了。
济南终于到手了！
历经近三个月的苦战，他也是伤军疲师，耗损俱大，以如此大的代价，夺取一座城池，是否值得呢？相对于郑村坝、白沟河两战歼灭的大量明军主力，直接意义上，攻打济南显然是得不偿失的，但是他太渴望得到天下人的承认了，最起码，要被人正视。
他不是一股流贼！
攻打济南，在军事意义上作用并不明显，可是如果能成功地占领济南，哪怕只守半年，便收缩兵力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去，那政治意义也将不言而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济南是志在必得。而今，这座坚城，终于臣服在他的脚下了。
前边的四名亲军侍卫已经走入城门洞，城门洞内，原本用来抵住城门的一块块条石都搬开了，堆到了两旁去，还有几根木柱，牢牢地顶在穹顶上，似乎是为了防止坍塌。八个赤手空拳的门吏跪伏在两侧，以额触地，头也不敢抬。
城门洞里有些阴暗，城门洞出去，阳光下正摆着香案，盛庸、铁铉等人正除了官帽，只着官衣，毕恭毕敬地站立在那儿。前边的四个侍卫没有迟疑，立即加快速度穿过城门洞，勒马左右巡察，没有发现埋伏刀斧手、弓箭手，他们这才圈马站定，向后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燕王便加快了行进速度。
“近了，更近了……”
铁铉的心怦怦直跳，他的脸上露出恭驯、臣服的表情，双手微微拱着，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着朱棣，计算着他胯下战马行进的速度。这千斤闸早不得、晚不得，得正好将他砸死才成。因为那千斤闸只是匆匆设就的一口巨大闸刀。
城门楼是最坚固的地方，不可能留有一个巨大的凹槽，可以掩藏一扇面积大到能封堵整个城门洞的巨大铁板，所以杀死燕王的时机必须把握准确，一击致命。发动的早了会把朱棣挡在外面，发动的迟了朱棣就会抢在闸刀落下之前闯进来，一俟发现有变，他随时可以圈马再从闸刀上跳回去逃命。
见那四个亲兵巡视一圈，已在城门内侧勒马站定，朱棣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双腿一磕马镫，战马轻快地跑了起来，马蹄踏踏，踩在护城河的吊桥上，蹄声清脆悦耳。
马鞭一扬，轻轻抽在马股上。
近了，更近了……
铁铉喉头发干，一颗心几乎都要跳了出来，计算着马速，他突然踏前一步，双手握拳，嗔目大喝道：“杀燕！”
“咔”地一声，也不知那伏地跪迎的门吏中有谁扳到了机关，木架上方阴暗处，一柄大闸刀“呼”地一声就剁了下来。
中国人用砍头之刑时，一向是用刀的，而在西方一开始也是用刀，后来则是用断头台。在西方，砍头是贵族才能享有的特权，下等人是不配享受砍头之刑的。拦路强盗要在公开场所施以车轮刑；弑君者要判四马分尸；制造假币者要用沸水煮死，异端分子则用火刑，而平民小偷就用绞刑……
到了18世纪，法国人率先发明了断头台，但是最初的断头台砍不了几个人刀刃就卷了，还是颇具工匠天赋的国王路易十六亲自指点进行改良，这种杀人利器才算真正完善起来，半月形的刀刃换成了直角三角形，重达四十公斤，砍掉一个头只需百分之二秒，而砍下的人头需要三十秒钟才会失去意识，这样神奇的效率比起每人至少四分钟的绞刑或电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神乎其神。不幸的是，这口由路易十六亲自指点改良的断头台，在九个月之后，就断了他自己的头。
铁铉召集能工巧匠设计的这口千斤闸，基本上就是这种断头台的雏形了，说它是千斤闸，其实不过数百斤重，刃口是平置的，比起路易十六改良的那种倾斜四十五度角的三角形铡刀，它虽厚重一些，砍上几回人大概也是要卷刃的，不过……它的使命，只是要砍一个人就够了。
铁铉计算的时间很准确，按照朱棣的速度，他应该正好走到铡刀下，别说他只穿了三层皮甲，就算披了三十层皮甲，也将被当头落下的这口闸刀铡成两片。
可是，马头已经探入城门洞的刹那，骑在马上的朱棣竟然鬼使神差地勒了一下马缰，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动作，所以他的动作并不坚决，因此骏马只是稍稍一顿，仍然向前奔去。
但是就只这稍稍一顿，大闸刀轰然落下，便比他的行速快了刹那。
“噗”地一声，锋利的闸刀正削在马颈上，重量、速度，加上锋利的刀口，简直如同拿着一把烧红了的刀子去削黄油，几乎没有片刻停滞，铡刀一穿而过，骏马连着马头和马腿，被一削两半。
马血溅了朱棣一身，他滚鞍落马，看着那口险夺性命的铡刀，一股寒意从脚心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头发都炸了。
“有埋伏！”
燕王侍卫们大惊失色，立即跳下马猛扑上去，架起惊得发怔的朱棣就跑，他们七手八脚把朱棣推上一匹战马，一拍马屁股，战马便向外边奔去，侍卫们这才纷纷上马，紧紧护在朱棣身后，一齐向外逃去。
“射杀朱棣！”
铁铉顾不得惋惜感叹了，连忙向城头发出讯号，早在城头观望声色的亲信士卒们立即取出早已藏好的弓弩扑到城墙边，与此同时，扮作乞降官员的侍卫则扑到香案前，从桌下抽出兵刃，扑向那正大怒拔刀的四名燕王护卫。
烈日炎炎，朱棣身上却是寒意阵阵。
他是来受降的，自己身上并未佩刀，这时双手扳着马鞍，俯下身去护住了头面只顾向前逃命，持弓弩的明军推开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群，扑到墙边便向那个伏在马上，很明显地穿着一身藩王蟒袍的人疾射起来。亏得张玉、朱能再三相劝，朱棣来时身上罩了三层皮甲。
就算是边军所用的狼牙箭，也只能连透两层皮甲而已，何况是济南卫所官兵所用的箭矢。那箭卡在皮甲上并不坠落，却也不曾伤及他的身体，顶多是哪支箭力道大一些，稍稍刺破点肉皮儿。
朱棣一溜烟儿逃回自己后阵，后背已射得豪猪一般……
城墙上正在欢呼呐喊的官兵百姓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站在城墙上挥舞双臂的，骑在墙头上招手欢笑的，拥挤在城墙上观望热闹的，所有的人都像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看着燕王朱棣伏在马背上，刺猥似的逃回他的本阵，一阵惊恐至极的寒意顿时笼罩了他们的身心。
诈降！
他们不知道，朱棣但有一口气在的话，只要被他攻入济南，他们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
“天幸！殿下无恙！”
朱能、张玉、邱福等人连滚带爬地跑到朱棣身边，一番检视，见这头豪猪依旧龙精虎猛，这才放下心来，一个个先喜后惊，惊后又喜，大悲大喜之下，几乎都要号啕大哭起来。朱高煦小脸煞白，他到底年轻一些，虽见父亲无恙，一时半晌仍旧缓不过颜色。
张玉颤声道：“明军竟然诈降，幸亏殿下神助，竟尔……竟尔逃过一劫……”
朱棣将那带箭的皮甲脱下，直接往地上一扔，强作镇定地冷笑道：“哪有什么神助，是城中有人向俺示警。”
他策马轻驰，将要进入城门的刹那，一道强烈的闪光猛地掠过了他的眼睛，朱棣下意识地一勒马缰，就只这么一耽搁，差之毫厘地逃过了一劫，想起那口锋利的闸刀贴着自己的面门削下去，把一匹骏马切成两半，直到此刻，他仍心有余悸。
“城中有人示警？”
诸将闻言，面面相觑，待往城头望去，只见城上人群乌压压一片，哪里找得出示警的人来。
此时，城门已被那八个门吏重新合拢，条石重重地抵上，不消再问，那四个先入城去的侍卫，已是被人斫成肉泥了。
在城外燕军愤怒的叫骂声中，铁铉昂首阔步，走上城头，向惊愕不知所措的守城军民慷慨陈辞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拿起刀枪弓矢守城！燕逆侥幸生还，定然不肯饶我城中军民。一旦落入燕逆之手，剥皮抽筋、锉骨扬灰，死得惨不忍睹！大家根本没有退路了，唯有死守城池，尚得一线生机，纵然战死，那也是为国捐躯，报效君王，英骨忠魂，死得壮烈！”
随即走到城边，扶碟墙向朱棣大骂不止。朱棣这才知道，竟是此人施诈降计，险些害了自己性命，不由得血贯瞳仁，大怒之下戟指城头，厉声喝道：“铁铉狗贼，尔竟敢诳骗本王，休教你落入本王之手，否则定叫你生不如死！”
两位大佬在那摞着狠话的当口，夏浔正骑在墙头上，像所有呆若木鸡的军民一样，一动不动，可是一柄雪亮的小刀，正悄悄地，一寸一寸地滑进他的袖筒。
西门庆、谢雨霏和南飞飞就站在他身侧，将他与其他观降者隔开，挡住了旁人视线。片刻工夫，那柄小刀又出现在他左袖中，西门庆挎着药匣挨着他，手指一动，药匣掀开了一条缝，那柄用来清理腐肉、切开伤口的锋利小刀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回去。
“咔！”
药匣重新合拢，小动作没人看到，看起来，他们仍然和其他人一样，呆若木鸡……

第341章 我刀我剑
“攻城！攻城！一定要拿下济南城，本王定要抓住铁铉，把那匹夫千刀万剐！”
朱棣怒不可遏，燕军也打出了真火，他们集中了抛石机，专对济南城一处要塞猛烈轰击，张玉、朱能、邱福等几员悍将轮番领军冲锋，这一番激战，真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烈。
城中守军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诈降本就是自古以来守城一方慎重的计策，因为这样做很容易遭到屠城的报复，现如今不但诈降，还险些要了燕王的性命，一但城破会怎么样？死亡的恐惧把他们的勇气和死战的决心都激发了出来，前仆后继，城上城下，尸山血海。
“哗啦！”
在抛石机反复抛砸下，城墙坍了一个豁口，云梯可以直接搭在上面，兵员蚁附，源源不绝，城头立即调集人马反扑，双方在城墙豁口处拉锯般反复争夺，城墙几度易手，刚刚落入燕军手中，又被亡命反扑的守军夺回去。
“调集铜火铳，把他们都给我轰了！”
朱高煦提着刀站在土墙上，见此情景立即大声喝道。
六七门铜火铳被调了过来，虽然它的威力不足以轰塌城墙，可是大面积溅射的铁砂却对城头守军造成了极大的杀伤效果，由于城墙已经出现豁口，铜火炮在城外堆起的土墙上平射压制敌军，下边的燕军可以继续攀爬，火炮停下的间歇，他们就可以马上窜上城头做战。
这一来守军就陷入了更艰难的战斗，火炮轰鸣的时候他们不敢避入掩体，死伤自然惨重。
“报，将军。城墙坍塌，来不及修筑。燕军以火炮疾射压制我军，伤亡惨重，再这样下去，咱们就守不住了。”
一个满脸满身鲜血的总旗官踉踉跄跄扑到盛庸面前，盛庸一咬牙，拔刀道：“情势危急，铁大人，请代本将军坐镇于此，我率督战队去夺回城墙。”
“将军且慢！”
铁铉一把拦住：“火炮犀利，将军亲身赴战，恐也无济于事，一旦将军战死，铁某不习兵法，如何指挥军民？”
盛庸无奈道：“当此时刻，你我又能如何？”
铁铉情急智生，冷笑道：“将军稍候，我有一法，且看那燕逆敢不敢冒天下之大讳！”说罢急急转身走向书案，盛庸和高巍等人相顾愕然。
片刻工夫，铁铉便提起墨迹淋漓一张大纸，长长如同一幅对联，上书一行大字“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铁铉道：“来人，速速将它糊在木板上，置于城墙豁塌处，我倒要看看，他朱棣敢不敢轰城！”
“铁铉、铁铉！”
朱棣听说炮哑了，连抛石机都哑了，惊愕莫名，到了阵前一看，只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惜气得跳脚，却也没法。
两军交战，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被夸为至诚君子的铁参政，竟然请出了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神主灵牌置于城墙垛口上，这样的痞赖手段……城下燕军空持利器，面对那小小一张灵牌，竟尔无人敢动，那是燕王殿下亲爹的灵牌，谁敢轰它？
“铁铉啊铁铉！”
朱棣又羞又辱，怒不可遏，拔刀直指城头，厉声咒骂：“本王不把你千刀万剐，油炸锅煎，难消俺心头之恨！”
嘴里说着狠话，可是看着城头矗立的亡父灵牌，他却是一筹莫展。
朝廷的六十万大军，都没能挡得住他的脚步，可是面对皇考的灵牌，他如何劈得下手中的钢刀？
※※※
李景隆夹着尾巴，硬着头皮回了金陵。
他从济南领着残兵败将一路往南逃，一口气儿逃到徐州，他不走了。他没法走了，皇上前前后后给了他八十万大军，结果他连吃败仗，现如今身边只有几万人，他有什么脸回金陵？回去不被砍头都没有天理了。
李景隆在徐州站稳脚根，琢磨琢磨，想着还是先收拢残兵再说，他先派人打探了一下燕军的动静，得知燕军已围困了济南，随后便传令郭英、平安、陈晖等将领率兵来听候差遣。
这老哥儿等了大半个月，老将军郭英没鸟他，直接把他的令箭掷到了他的传令兵脸上，轰出中军大帐，然后接着写他的请罪兼告状奏折去了；平安还算给他面子，哼哼哈哈的答应下来，只是答应归答应，就是不挪窝，他在单家桥附近苦心经营，把一个小兵镇打造得铜墙铁壁一般，然后就不断出兵截燕军粮道、抄燕军后路去了；陈晖那边倒也答应下来，只是今儿说残兵败将还没收拢，明儿说探知燕军半路设伏，总之，就是不动弹。
其他各路将领也是大体相似，老资格的直接不给他好脸色，同一辈儿的就找许多稀奇古怪的理由。自古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到了李景隆这儿改了，改成将在外帅命有所不授，根本没人理他这个碴儿，曹国公、讨逆大将军李景隆还没被皇帝免职，先被麾下的大将给抛弃了。
李景隆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无奈之下，只得把战败的原因尽量推诿到他人身上，然后写了一封密信，叫人送去金陵给黄子澄，希望危难关头，黄大人再拉小兄弟一把。
黄子澄看了李景隆的书信，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先前李景隆五十万大军败退德州城，他能把这么一件朝野皆闻的大事瞒下来，只哄着皇帝一个人不知道，这已经几乎是逆天大能了，现如今六十万大军一败涂地，比上次败得还惨，六十万大军活着的不过一半，其中伤残士兵又有数万，德州百万担军粮尽付敌手，济南府被围困，各路将领纷纷上书，众口一词指向李景隆，他黄子澄纵是一手遮天，这事儿也瞒不下来了呀。
黄子澄没有再拉他一把，而是揣了他的书信找皇上弹劾他去了。
朱允炆还在学周礼，这东西博大精深，想要以周礼治天下，复古安邦，自己不学个透彻是不行的，他正学得津津有味，黄子澄揣着李景隆的书信灰头土脸地来了。
朱允炆一见他面色有异，不禁奇道：“先生何事慌张？”
“陛下，陛下啊……”
黄子澄仆倒在地，老泪纵横：“李景隆败了，德州大败，八十万大军一败涂地，如今燕逆已兵困济南城，李景隆败走徐州，诸将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呀皇上……”
“甚么？”
朱允炆大惊失色，蹭地一下站起来道：“李景隆不是领兵去攻北平么？怎么反倒败在德州，八十万大军，竟然……竟然大败？燕逆有多少兵马？”
黄子澄叩头不止：“陛下，李景隆兵发北平，至白沟河，正迎上燕逆兵马，李景隆狂妄自大、骄兵慢敌，以致一败涂地，丧师辱国……”
朱允炆脸色发白，退了两步，一跤跌坐椅上，黄子澄匍匐几步，号啕大哭道：“李景隆指挥不当，折我朝廷兵马无数，还请陛下马上下旨，召李景隆回京师，诛其首级，明正典刑，以谢天下、励将士，鼓舞人心。”
朱允炆心乱如麻，挥手道：“速速传旨，宣李景隆回京！”随即上前扶起黄子澄，仓惶失措道：“先生，李九江大败，山东府危矣，朕该如何是好？”
黄子澄张了张嘴，可是再也拿不出卧龙凤雏的气派来了。
朱允炆见状赶紧说道：“快，速宣孝直先生、兵部齐泰等军机重臣赴正心殿议事！”
李景隆在徐州望穿秋水，没等来黄子澄的妙计，却等来一道圣旨，只得凄凄惶惶回到京师，此时战败消息已传遍朝野，弹劾的奏章雪片一般飞到了朱允炆的御书案上。
李景隆到了京师，自缚双手，上殿请罪，黄子澄第一个抢出来道：“陛下，李景隆辱国丧师，罪应万死，请陛下将他正法，以谢宗社天下。”
李景隆也知道自己这罪是重了，只吓得簌簌发抖，连连叩头请罪，朱允炆看在眼里，想到自己还做皇太孙时，便与他交情甚好，如今自己是君，他是臣，他的生死都操在自己手中，怜悯之心一起，那一腔怒气不觉有些弱了，便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燕逆。李景隆固然罪不容赦，但是念他乃是开国功臣之后，朕实不忍加以诛戮，且……法外施恩，饶他一回吧。”
黄子澄义正词严地道：“法者，祖宗之法，行法者以激励将士也。今李景隆奉皇命讨逆，却昏馈无能，以致丧师辱国，虽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李景隆听了牙根一咬，怨毒地盯了黄子澄一眼，可他这时已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黄子澄却是皇帝跟前第一宠臣，他哪敢激怒黄子澄，给自己雪上加霜。
副都御史练子宁见皇上有心赦免李景隆，也怒气冲冲出班奏道：“陛下，治军之道当赏罚分明，陛下不应予以宽赦，而应严惩不贷，如此才能激励军心！”
武将们装聋作哑，没有一个出声，就看着这些文臣们自说自话，文臣班中原本就坚决反对违背祖制、削除藩篱的年轻御使郁新怒不可遏地跳了出来，大喝道：“陛下，李景隆，不可赦！不但李景隆不可赦，举荐他挂帅出兵的黄子澄亦不可赦！”
郁新一言，满堂皆惊，就听他慷慨激昂地道：“不但黄子澄不可赦，臣听说，朝廷讨逆大军当初在北平城下就是吃了大亏的，如果情况属实，兵部尚书齐泰隐瞒军情，亦不可赦；方孝孺执掌国政，截留兵败奏章，也不可赦。这些人包容李景隆无能之辈，害得朝廷八十万大军死伤惨重，江山撼动；害得无数人家只留下孤儿寡母，日夜悲啼。个个都是罪不容赦，诛其满门，也不为过！”
郁新这个愤青一跳出来，反而帮了倒忙，只杀他的大表哥朱允炆都不舍得，再要追究方黄齐泰等人责任的话，他身边还有什么能臣可用，建文新政不就要半途夭折了吗？面对如此后果，他又怎能祭得起手中的尚方宝剑？

第342章 我愿意
今夜的月亮特别明亮，月下皎洁如霜。本来残破的城头因这淡淡的月色，似乎也掩盖了血腥，透出几分诗情画意。
天上，一缕薄云轻轻地掩住了月亮，就像出浴的美人儿，将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遮住了胴体，少了几分赤裸裸的光辉，朦胧中却更增添了几分诱人的味道。
这时，一个人影鬼祟地一闪，消失在一块城下抛上来的巨石旁。
“什么人，站住！”
巡城的几名督战士卒立即拔刀追了过去，就只利用这刹那工夫，运兵道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张弓搭箭，一枝利箭划着弧形遥遥消失在城外的夜空中。那人影向下一伏，消失不见了。
“嚷什么，嚷什么。”
石头后边，西门庆苦着脸站了起来，火把照耀下，只见他按着肚子，微微翘着屁股：“是我，是我啊。哟，陈小旗，是你啊！”
追在前头的那人松了口气，问道：“原来是西门郎中，你在这儿干什么？”
在他身后，几名官兵已经散开，目光重又转向城头。
这个小旗也曾得到过西门庆的救治，所以对他态度还算和气。西门庆苦着脸道：“吃坏了肚子，想方便一下。”
陈小旗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那也不能到城头上来方便啊，怎么不在城下寻摸个地方？”
西门庆干笑道：“城下……渗得慌。黑灯瞎火的，那街巷间也不知死过了多少人，不敢去啊。城头有各位一身杀气的军爷守着，鬼魅不敢侵嘛。”
“在这地方……”
“陈爷放心，一会儿，我用土掩上不就完了嘛，行个方便吧，哎哟，我这肚子闹得厉害，城下巷弄里，我真不敢去呀。”
陈小旗摇摇头，道：“记着用土埋上。”
“是是是……”
西门庆看着他走远，诡异地一笑，褪了裤子蹲下去……
“他还活着，文轩还活着，哈哈哈哈……”
燕军营中，朱棣放声大笑，朱能张玉等人也是喜形于色，邱福道：“杨兄弟怎么就跑进城里去了？这济南一围三个月，亏得他活到今天啊。”
“是啊……”
朱棣展着那封帛书：“难怪，这就难怪了，今日在城头以反光映晃本王双眼示警的，原来就是杨旭。”
朱棣看着信，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将书信放下，喟然叹道：“杨旭本来混在难民当中窥探李九江动静，不料高煦兵马一到，逃难百姓惊慌起来，杨旭被乱民一拥站不住脚，稀里糊涂的就进了济南城，这两个多月来，他在城里实也吃尽了苦头。”
说到这里，他肃然道：“杨旭在城里的消息，只限帐中这些人知道，你们须严格保密，以防为敌军察知，害了他的性命。”
朱能道：“臣等知道了，只不知杨兄弟信中还说了些甚么？”
朱棣道：“其他的么，倒也没有甚么，只是，针对铁铉所用那下三滥的手段，为本王出了一个主意。”
张玉动容道：“甚么主意？”
朱棣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立本王祖父牌位，以抗铁铉。”
众将听了，面面相觑，只觉此计匪夷所思，真亏他怎么想得出来，过了半天，邱福才一跃而起，振奋叫道：“着哇！好计，果真好计，有此计谋，还怕不能施展拳脚么？”
白天，当铁铉架起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灵牌的时候，城下燕军都目瞪口呆，不但火炮不敢用了，连攻城都忘了，被城上守军趁机担草袋垒石把豁口堵上了。朱棣见士气已衰，便鸣金收兵了。这一晚，他们都在帐中计议对铁铉的无赖手段如何应对，想不到这时已被大家以为死于乱军之中的夏浔竟然送来了消息。
朱能拍拍额头，呵呵笑道：“文轩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样的主意？”
朱棣摇摇头，苦笑道：“文轩这一计，天下人人用得，唯有本王用不得。我今既在济南城下，这一计，便绝对不可用。”
张玉等人一怔，朱高煦已按捺不住，抢先问道：“父王，这一计，如何就用不得？”
朱棣沉声道：“铁铉好歹是个做臣子的，他将俺皇考灵牌竖于城上也还罢了，俺朱棣是大明太祖高皇帝亲子，若是依样学样，竖起俺祖父的灵牌与皇考打擂台，贻笑天下的，将是俺朱明皇室，侮辱的都是俺朱棣的先人，如此伎俩，怎么能用？”
朱高煦一呆，设身处地一想，确是这个道理，不由大为泄气，说道：“如此，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朱棣道：“铁铉狗贼，虽将俺皇考灵牌悬挂墙上，总不成挥舞灵牌与我军对战，若是那样，这大不敬之罪，他承担不起。他若真敢如此，本王就算以炮火毁了灵牌，杀他雪耻也是为人子者天经地义之举了。今既动不得火炮，便不能攻城了么？铁铉诡计，挫我锐气，泄的却是他的军心，明日攻城，多以云梯、钩梯、撞车、壕桥、蛾傅、轩车，本王耗也要耗死了他！”
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对了，问清那捡箭的小校，是在哪一面城墙下捡到的，这一面城墙，只可佯攻，免得误伤文轩！”
※※※
锦衣卫都指挥使衙门，后庭院中，花丛之下，摆着一条几案。案上有新鲜瓜果，新启封的美酒，此外还有一盘月饼，鲜藕、菱角等果蔬。
平素滴酒不沾的罗克敌，今夜似乎兴致很高，举起杯来，一仰脖子，便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只是看他脸色，郁郁然却不像是开怀模样。
“千月还没送回消息吗？”
“还没有。”
“十二连营须臾告破，燕军接收德州、飞骑追赶李景隆，几乎一气呵成，要说朝廷没有在德州安排内间，断不可能，可恨呐，朝廷戒备我等如避蛇蝎，始终不肯信任重用，否则，本官一定能把燕王耳目全都挖出来！”
罗克敌说到烦恼处，忍不住重重一捶桌子：“如今可好，只派去萧千月一人，还得束手束脚，避着朝廷，能查出些甚么来？唉！尽人力，听天命吧……”
刘玉珏又为他轻轻斟满酒杯，见他一脸烦恼，忙知趣地岔开话题道：“听说，曹国公回京，已经受到百官弹劾了，如今如何？”
“哈哈……”
罗克敌酒到杯干，又是一杯酒一饮而尽，嘴角噙着冷笑道：“怎么样，还能怎么样，皇上大发善心，将我大明八十万大军弄得七零八落，居然只是免去讨逆大将军之职也就罢了。倒是保定总兵武定侯郭英郭大人，居然也被免去官职，惩罚比李景隆还重！至于方黄之流，识人不明，举荐不当，居然毫发无伤！”
罗克敌把酒杯重重一顿，痛声道：“皇上优柔寡断、姑息养奸，真是可怜，亦复可恨呐！”
刘玉珏吃惊地道：“大人，您喝多了。”
罗克敌冷哼道：“我没有醉，此处只有你我，我还说不得几句心里话么？”
罗克敌怒气冲冲地从刘玉珏手中一把抢过酒壶，对着嘴儿灌了几口，一抿嘴巴，这才说道：“先帝英明一世，平生只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立错了皇储！”
刘玉珏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只骇得俏脸发白，明知左右没人，他还是担心地四下看看。
罗克敌眼圈微红，醺醺然地扶案瞪着刘玉珏，沉声道：“当今圣上，有什么，嗯？”
“只有一个字，儒！”
“如果换成两个字，就是正统！”
“除了正统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大人……”
“可是，这正统，就是拥戴，就是权力呀……”
罗克敌拂袖起身，快步走到一旁花丛前，花丛中传出的唧唧虫鸣立即静了下来。
刘玉珏失措地站起，不敢说话。
罗克敌双手负于身后，仰首望着天际一轮明月，思绪忽然转到了夏浔的身上：“杨旭，是我错了么？不会，我可以看错人，却不会看错势，就算燕王如今连胜两场，比起这个庞大的帝国，他的力量仍旧弱到可怜，李景隆这头蠢猪已经被免去讨逆大将军之职，朱棣，以后不会再占到什么便宜了。这个赌，你输定了！”
※※※
济南城中，夏浔悄悄摸回城下，回到他与谢雨霏合住的那顶破烂的小帐篷，月光从一处处孔洞破烂处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束，迷离、静谧。
谢雨霏静静地坐在帐前，月光洒在身上，温润如玉，身后帐中的光束，却似她脑后的一道道霞光，月下美人儿，那张小脸别有味道。
“谢谢！”
夏浔在她身边坐下，先把那只弓藏到了帐中。
“哥哥，你到底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送给城外？”
夏浔把“老子打儿子、爷爷打老子”的法子对她悄声说了一遍，谢雨霏听了蹙眉微微思索一阵，摇头道：“此计虽好，若攻此城者仅是燕王麾下一员将领，倒是可用。燕王既在城下，恐怕是不能用的。”
夏浔一怔，问道：“怎么说？”
谢雨霏道：“虽然朝廷说燕王是反贼，但是燕王靖难，毕竟有据可依，那就是他老子朱元璋的皇明祖训，建文帝篡改祖制，这是事实，燕王自称遵祖训靖难、清君侧。其实也就是用他老子来压他老子的孙子。现在铁铉挂出先帝神牌，你给他一千一万个理由，他能毁了自己生父的神位？
再者，铁铉是皇帝之臣，燕王乃先帝之子，铁铉可以这么干，燕王却不可以，百善孝为先，做儿子的可以请了祖父，便来殴打亲生父亲？铁铉的手段，几近于无赖，如果燕王也这么干，那不是拿自家父祖戏弄玩笑么？皇室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夏浔怔了怔，长叹道：“我只想着这个法子或许可行，却忘了燕王的身份，唉……”
谢雨霏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哥哥不要烦恼，你已尽力了……”
夏浔揽住她的肩膀，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胸前，仰望着天空一轮明月，痴痴怅想。
这个法子，其实是他从后世一本小说里学来的，他献计与燕王，固然是想尽快结束济南之战，其实也是一个试探，他想知道，历史是不是在沿着他所知道的历史轨迹发展。如果燕王采纳了他的主意，那么历史显然至此就会发生变化，他就可以确定，他有能力改变未来，可是谢雨霏的一番话，又让他惶惑起来：我仅仅是在修正本来的历史，还是可以改变它呢？
人的胆子，是一点点大起来的，最初，他认定自己只是个打酱油的，只想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可惜他窃据的这个人的背景，并不那么简单，天不从人愿，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参与、甚至主动创造了许多大事，他想知道，自己的作用是不是仅止与此，可惜这第一次试探，就用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哥哥，想什么呢？”
“喔，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别的圆呢。”
谢雨霏“噗哧”一声笑出来：“傻瓜，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呢，月亮当然圆了。”
夏浔呆呆地问：“已经中秋了么？”
自从离开长春观，他就不再计数每天的时期了，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中秋佳节。
谢雨霏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轻轻地蹭了蹭，幽怨地道：“前年中秋，你说去年中秋，咱们成亲。今年中秋，我们却在这里……”
夏浔听了，想起她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不觉意动：“管他呢，以后有机会，再试探我到底是时间倒流，还是来到了霍金所说的平行空间吧。不管是哪一种，不管是在哪里，不管是怎样的处境，有一样目的都是我矢志不移要去做到的：给我爱的人，幸福、快乐！”
夏浔轻轻勾起了谢雨霏的下巴，让她的小脸仰起来，谢雨霏以为他要吻自己，脸上悄悄漾起一抹娇羞，一双弯月般的俏眼顺从地闭了起来。
夏浔轻轻地道：“前年中秋，我说去年中秋，咱们成亲。今年中秋，我们在这里。在这里，我们成亲吧……”
谢雨霏唰地一下张开了眼睛，一双眸子登时从弯弯的月亮变成了两盏探照灯。
夏浔柔声道：“这里，没有三媒六证，没有高朋满座，没有亲友道贺，没有花轿喜酒，没有凤冠霞帔，没有洞房花烛，只有我，你……”
谢雨霏喜极，抢着说道：“我愿意！”

第343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天亮了。
夏浔和谢雨霏相拥着坐在帐前，是被城头上的梆子声惊醒的。
梆子声不紧不慢，一长两短，这不是敌军攻城的信号，而是叫起备战。
夏浔张开眼睛，就看到谢雨霏正痴痴地凝视着他，眸中有一抹娇羞，还有一抹欢喜，见他醒来，宛宛垂首，低声道：“昨夜是奴与相公的大日子，却未能侍奉郎君枕席……”
昨夜，两个人果如当日金陵街头对李景隆宣告的那样，以天地为媒，以明月为证，对拜成亲，然后相拥着看了半宿的月亮，说了半宿的情话，直到三更天才不知不觉睡去，两个人的洞房之夜就是这样度过的。成亲，对一个女儿家，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难怪谢雨霏对此耿耿于怀。
夏浔微笑道：“这里如此艰苦，怎生行周公之礼呀？婚礼不曾大操大办也就罢了，这头一次恩爱缠绵，怎么也不能草率了。”
他握住谢谢的手，柔声道：“等我们安全脱险，吃得饱饱的，洗得净净的，再好生恩爱一番。这头一次，怎么也要让咱们念念不忘才成，也许几十年后……咱们儿孙满堂了，想起这头一回，还能会心一笑，回味无穷。”
“嗯……”
谢雨霏听得满眼小星星，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夏浔历经三个月，已经蓬勃生起不曾刮去的大胡子，甜甜地道：“奴也期待着……”
“还是自称我吧，像梓祺那样，咱们家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在外人面前注意些就成了，你是谢谢，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谢谢，用不着奴呀奴的……”
要说这“奴”，只是女儿家的自称，倒也不是奴隶的意思，但是谢雨霏感受得到他的尊重和心爱，满心欢喜，也不强辩，仍是温驯地点头。
“咳！”
旁边忽地一声轻咳，二人赶紧分开，南飞飞蹦蹦跳跳地现出身来：“姐姐还是一身男装呢，大家都起来了，注意着点，小心叫人看见。”
夏浔起身笑道：“我去洗漱一下，西门兄呢。”说着不待回答，就走开了。
济南是泉城，虽然几个月下来，搞得人间地狱一般，但是水源并不缺，以前许多人饿得爬不动，躺在泥地里等死，当然不会再有心洗漱。如今剩下这些人至少有口饭吃，为了防止瘟疫，就算不爱洁的人，守军也是强迫每日洗漱的，所以大家虽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倒是不致弄得身上臭烘烘的。
看着夏浔走开，南飞飞歪着头打量打量谢雨霏，忽然像是有什么大发现似的，惊奇地张大眼睛：“姐，我觉得……你的气色神情，好像跟昨天一点儿都不一样了呢，吃了什么好东西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神这么亮？”
谢雨霏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骄傲地道：“姐成亲了。”
南飞飞瞪圆了眼睛：“在这儿？”
谢雨霏优雅而得意地点头。
“就昨晚上？”
谢雨霏继续优雅而得意地点头。
南飞飞出了口大气，赞叹点头道：“左右不远还有别人住着，就这儿……就这时候……你们居然能拜堂洞房，啧啧啧，佩服，妹子佩服的五体投地，你不愧是我姐……”
谢雨霏红着脸白了她一眼，嗔道：“这帐篷这么破，抬头都是洞，怎么洞房啊，人家只是拜堂成亲了好不好？还没……还没呢……”
南飞飞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还想呢，你也太饥不择食了吧……”
谢雨霏又好气又笑：“我是女人！就算有人饥不择食，那也不该是我吧？”
南飞飞笑嘻嘻地道：“这可不好说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二十岁是偷食吃的小松鼠，姐可是个老姑娘了，谁知道你偷没偷嘴吃……”
刚说到这儿，城头梆子声突然变得毫无节奏，“梆梆梆梆梆……”
二人脸色一变，登时敛了笑容：“不好，燕军又攻城了！”
“奇怪，看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的，这箭怎么不是射到城里巷弄间就是软绵绵的射到了城外，攻势也……”
陈小旗提着刀站在城头，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笨蛋！蠢货！白痴！废物！傻瓜！滚你姥姥的！”
正在因为自己这面城墙的攻势看着火热、实则微弱而暗自窃喜的总旗官羊魅一听陈小旗向自己提出疑问，不禁勃然大怒，骂完了还不解气，又在他屁股上狠狠加了一脚：“敌军攻势猛烈，我等伤亡惨重，懂吗？快去守城，放些甚么狗臭屁！”
陈小旗恍然大悟，赶紧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是是是，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督战守城！”
陈小旗咬牙切齿地冲上去，举着刀子来回奔跑，指挥着那些兵丁民壮都跟着跑动起来，从远处一看，也不知这儿的攻势是何等的猛烈。
※※※
少了抛石机对城头的破坏和铜火炮对守军的压制，燕军攻城的难度明显加大了，伤亡也更多了。
燕王朱棣攻了两日不见成效，正自烦燥，居然又接到了几个坏消息。
运势似乎就像风一样，顺利的时候，顺风顺水，甚么都顺，不顺的时候，各种问题便接踵而来。
燕王朱棣接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朝廷马上又要抽调兵马、整顿败兵北上了，主将是谁尚未确定，但是兵部已经开始抽调军队。白沟河一战中，若非帅旗突折，朱棣险些就此大败，那袭其后营，再攻其侧翼的战术，就是出自魏国公徐辉祖之手，朱棣对这个大舅子，其实是颇为忌惮的，徐辉祖已经回了京，迄今主将未定，显然朱允炆到底放心不下把大军的控制权交到徐辉祖手上，朱棣听了这消息，却是放心了许多。
不过他在济南城下困城三个月，也是师老兵疲，如果朝廷再有生力军来，只要不是李景隆为帅，恐怕再弱也弱不到哪儿去，这一点却不得不注意。
朱棣召集诸将，正在估算朝廷大军还需多久才能北上参战，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消耗在济南城下，后军指挥使房宽忽然满身鲜血地跑回来，跪地请罪说，南军都督平安、陈晖合兵一处，截他的粮草，他将车子圈起，结阵自保，却被明军以火箭焚烧了粮草。
同时平安还禀报，他率兵追赶时抓住了几个明军，从他们口中问出，平安已经集中了许多舰只，并从军中选拔出了五千名使船会水的士兵，准备近日沿运河兵进德州，水陆配合、诸军配合，要把德州军粮夺回去，即便夺不回去，也宁可焚之一炬，绝不资敌。
朱棣听了这个消息，不由暗吃一惊，粮食，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粮就没有军队，储存在德州的军粮不但可以安稳军心，还能继续招兵买马，断不容有失。同时，这么庞大数量的粮食，要运回北平绝非易事，如果等到金陵那边发了兵，这边再有陈晖、平安等兵马沿途袭扰，这粮食就将成为自己的软肋，不但运不回北平，连军队都可能拖死在这儿。
济南城高墙厚，不易攻打，守军又被铁铉一招绝户计逼得再无退路，死守危城，就算他现在撤了先帝神牌，几日间怕也攻不下来，两相权衡，还是保军粮要紧，此时一退，还可以给世人一种因为敬畏皇考，故而撤退的印象，无疑对自己争取军心民心也是大有益处。
想到这里，朱棣果断决定，放弃济南，回师德州，护送军粮赶回北平。
朱棣做事果断，一经决定，毫不迟疑，立即下令鸣金收兵，同时把自己的考虑晓谕众将，吩咐马上拔营。按照他的计算，就算现在马上启程，因为粮队行走缓慢，恐也将被明军追及，到那时他的主力部队必须迎敌，不能承担运粮重任，故而他还派快马赶回北平，叫世子高燧组织运粮队伍接应。
八月十六日，
正午。
夏浔等人端着大碗，排着队伍等着领粥。
今天燕军的攻势逾加稀松了，只打了不久便鸣金收兵，城中守军得以比平时多歇息了大半个时辰，所以此时大家都比平时这个时候多了几分精神气力。
忽然，城头上负责监视瞭望的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嚎叫声叫人听着渗得慌，正在城下排队打粥的人刷地一下抬起头来，一起向城头望去。就见一个守军好像疯了似的，口中嗬嗬连声，手舞足蹈地向着下边的人嚎叫：“退啦！燕军退啦！啊～～～哈哈……燕军退兵啦！哈哈哈哈……”
“轰”地一下，排队打粥的队伍顿时炸了窝，所有的人都疯狂地向城头上跑去，仓惶之间大碗打翻了好几只，连一锅稀粥都撞翻了，被烫到的人也似毫无知觉似的，只顾向城头上跑，就连那系着围裙的大师傅也兴奋欲狂地跑上城头，手里还忘形地攥着一只勺子。
“咚咚咚、当当当、砰砰砰……”
扑上城头，看见燕军果然拔了大营，正在陆续开拔，城上的军民都要疯了，他们手舞足蹈，连蹦带跳，有些人不管认得不认得，都抱在一起喜极大哭，还有一些拼命地敲打着一切，发泄着心中的喜悦。
用刀敲盾牌的、以枪顿地的、还有那位煮饭的大师傅抡着勺子拼命地敲打城头，勺子把儿都敲弯了，他都没有察觉。
南飞飞和西门庆对视一眼，西门庆肩上的药匣光啷落地，两个劫后余生的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模糊中，南飞飞从西门庆的肩头上看过去，看到两个男人正在激烈地拥吻。
恶寒！
她眨眨眼，才看清那是夏浔和谢雨霏。两个人都是男装，这样的举动似乎很古怪，可是放眼望去，做出种种怪异举动的，又何止他们。热泪满颊，她却笑了，笑着，狠狠一口咬在西门庆的肩上，在他的嚎叫声中，拼命地跳着、跳着……
第九部 逍遥游

第344章 嗯！
朱棣的大军离开济南城，这一日赶到了山东禹城。
这座城在德州和济南中间，早就在朱棣的控制之中，大军到了禹城，城门洞开，直接穿城而入。他的主力大军撤退，是不用担心平安和陈晖挥军夹击的，平安和陈晖联合其他各驻军将领在兵力上倒是不逊于他，但是有将无帅，难以众军如一。
至于济南城中的盛庸和铁铉，或许会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一路接收城池，美其名曰“收复”吧，说不定还要说围城三个月，燕军如何的焦头烂额、困顿不堪，纸样文章而已，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也奈何不得。
“禹城驻军，与本王一同撤退，这里不必留守了。”
朱棣站在城门口，对禹城守军将领吩咐一声，又回望一眼，叹道：“那些残兵败将，不待本王走远了，城门是不敢开的，恐怕文轩一时半晌是追不上来了。”
朱高煦对夏浔也甚有好感，不只是因为夏浔把他从金陵解救出来，还因为之后夏浔屡施妙计，对他父子靖难大业立下许多功劳，在朱高煦眼中，夏浔的功劳、本领可是丝毫不逊于领兵挂帅正面作战的张玉、朱能、邱福诸位叔叔的，闻言便道：“爹爹不必挂怀，咱们退了兵，杨旭那里自然就安全了。等他脱了身，自会赶来与爹爹相会。”
朱棣点了点头，一提马缰道：“走，先进城，歇息一个时辰，大军再继续赶路。”
禹城早在朱棣控制之中，此刻城中又挤满了兵，百姓们大多都紧闭门户，怕招惹了麻烦，有那在街头行走的百姓，也都跟黄花鱼儿似的，溜着街边行走。好在，朱棣以臣犯君，道义上本就不占先手，被许多儒生文士骂的狗血喷头，为了争取民心，对军纪约束极严，唯恐再挨老百姓的骂，所以军队虽多，倒也彼此无涉。
朱棣策马入城，正想寻个去处歇息一下吃顿午饭，路旁行人中突然窜出一个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马缰绳。燕王身边的侍卫也是大意了，万没想到满街望去不见头尾俱是燕王兵马，这些平民百姓又是畏惧胆怯惯了的，忽然竟跑出一个傻大胆儿来。
他们只道此人是个刺客，一个个惊得亡魂直冒，待他们抽出佩刀围上来，已是一身冷汗。朱棣一惊之来，也是陡然握紧了腰刀，只是那人接下来的举动，却制止了朱棣及其侍卫们的动作。
只见这人一俟抓住了马缰绳，制止了马匹前进，立即顺势跪了下去，高声道：“临邑诸生纪纲，愿追随殿下，清君侧、诛奸佞，鞍前马后，效力大王，还请殿下收纳！”
四下侍卫们本来刀枪并举，眼看就要在这人身上戳十几个透明窟窿，一听这话登时停下。朱棣闻言，有些错愕，看看跪下的这个身材魁梧的山东儒生，讶然道：“你……欲投本王？”
难怪朱棣惊讶，他起兵靖难以来，骂他最狠的就是读书人，他们不管朱允炆是怎么对诸叔父的，只管讲那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不该死也得死，你以臣犯君，就是十恶不赦，就是罪大恶极，这双重标准把个朱棣郁闷的不行。
自他起兵至今，主动归附的多是武将，文官大多是兵临城下这才归降。有功名的读书人，在他前程未卜之际主动来投靠的，此前只有一个杨旭，纪纲是第二个，这对迫切需要掌握着天下根本、掌握着喉舌语言的读书人承认的朱棣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朱棣用人，一向是但来归附，必量才施用，委以重任。可是纪纲出奇冒泡，以有功名的读书人身份，闻名而来归附，此前实在是太少了，以致于刚刚经过铁铉诈降的朱棣一时之间又喜又忧，患得患失，竟然怕他是个前来行间的奸细。
所以，得到纪纲的确认，并再次慷慨陈辞一番之后，朱棣并未轻信，只是说道：“你既说自幼习武，骑射俱精，本王军中，如今最缺悍勇之士，你可愿做本王一马前卒，为本王牵马坠镫？”
纪纲听了便是一怔，他的性格是不甘寂寞的，可若是循正途，以他一个被府学开除的学生身份是很难有所发展了，因此他才下定决心想在乱世之中豪赌一把，把一生前程的赌注押在燕王身上，本来他自料允文允武，又听说燕王求才若渴，凡有投效，莫不重用，所以自忖至不济也能马上弄个小官儿当当，想不到燕王竟要他做马夫。
但是纪纲这人性格阴鸷，认准了的事情也是十分果断的，微感失望之后，马上意识到能在燕王身边，这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只要他真有本事，必有受到提拔重用的一天，于是欣然答应下来，叩首称是。
朱棣微微一笑，此人敢冒死闯驾，敢弃朝廷而投奔自己，眼光、胆略可是不凡，如果证明他确实不是奸细的话，倒是可以大用的。只是这份心思，眼下他自然是不会说与纪纲听的，便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从此刻起，你便是本王军中一员了，走吧！”
“是！”
纪纲答应一声，将长袍撩起往腰带里一掖，挽起袖子做了一身短打扮，牵起马缰绳，竟然真就高高兴兴做起了马夫，毫无羞怒之色……
※※※
济南城。
在燕王率军离开几天后，当初逃难离城的百姓陆续成群结队地赶回来了。
房屋建筑邻近城边的百姓最倒霉，为了守城，他们的房屋、院落已被拆成平地，见到那废墟般的故居，他们禁不住号淘大哭；有的百姓回到了自己的家，家徒四壁，物非人也非，想起那些饿死的并没有撑到这一天的亲人，禁不住也是伤心落泪；又有那在城下寻找被留下守城的亲人，得到的只有死讯，连尸骨都不曾留下的，当场伏地大哭；还有的找到了幸存的亲人，哪怕他已经成了缺胳膊少腿的残废，也禁不住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喜也哭、悲也哭，济南城中一片哭声。
可是不管怎么说，灾难，总算是过去了。
驻军单家桥的平安，是第一个率兵进的济南城，此来，他还带来了大批的军需辎重、粮草酒食，一进城，看到那些疯疯颠颠的骷髅兵，平安连忙就地施放了几十车的粮米，这才去见盛庸和铁铉。不久，同样对燕军动向监视最严密的陈晖也得到了消息，立即率军赶来，与他们会合。
大明湖，天心亭，连着两旁曲桥上，都摆满了酒宴。
盛庸、铁铉、高庸等人喜气洋洋，燕王朱棣铩羽而归，济南城终于守住，大家都是弹冠相庆。在场众人之中，只有按擦使曹大人因为独生儿子的惨死，始终闷闷不乐。
“圣旨到……”
众官员正杯筹交错，喜气洋洋的时候，朱允炆的圣旨也以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送到了济南。自李景隆回京，自述兵败罪状的时候，朝廷就加紧了对山东局面的侦缉，这边一有消息，立即以军驿快报呈递京师，来回不过数日工夫，听到燕王退兵的消息，朱允炆欣喜若狂。
因为李景隆的事弄得灰头土脸的几位大人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要以为同一阵营的人就是铁板一块，萧何如何？张良如何？在那些刻画简单的小说里面，似乎给人一种文官武将莫不信服爱戴的味道，可人心岂是那么简单的，刘邦开国，这两位得以封侯，武将们跟炸了锅似的，激烈反对，逼得刘邦不得不一次次出来解释甚至弹压。
再说近的，我们开国授勋的时候，为了谁高谁低，战功赫赫的武将们之间，何尝不是一样各有各的打算。方黄等人是一步登天，爬到众人头上去的，本来就有许多人不服。朝廷吃了这样的大败仗，不管是勋戚武将还是朝中的文官，对他们的激烈指责都不在少数，如今总算因为燕王退兵，济南得保，他们的政治危机算是解决了。
于是，在他们推波助澜之下，建文帝这道圣旨，就在最短的时间内得以颁布到了济南。
朝廷，真的需要一场大捷来鼓舞军心士气了。
不管燕王是主动退兵还是被赶出山东，不管保住了济南城是不是就算大捷，它就是大捷。
众官员赶紧放下酒杯，整整衣衫上前接旨，传旨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道：“……都督盛庸、参政铁铉暨济南军民坚守孤军逾三个月，将士用命，上下齐心……着即，封都督盛庸为平燕将军，授历城侯，总领讨逆大军，参政铁铉擢升为山东布政使，加兵部尚书衔，赞理军机……”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济南城中现在乱糟糟的，梓祺就算找来，想找到咱们也是大海捞针，想快点与她取得联系，咱们唯一的去处，只有青州。梓祺如果进城来找咱们，找不到咱们下落，她一定会想到你一旦出城，唯一的去处只有青州，我们在那儿等她。”
“嗯！相公，梓祺姐姐当时……不会为了找我，也进了济南城吧？这三个月的饥荒，济南如人间地狱一般，我担心……”
“你放心，梓祺的家族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而且这丫头可不是个宁肯饿死也放着一身高来高去的本领不用的人，如果她真在城里，断然不会缺粮饿死。”
“嗯！那咱们该往章丘方向走呀，怎么去历城？”
“只是拐个小弯，历城有我设下的一处信息站，我得了解一下入城前安排的事情进展怎样了，燕王那边我纵不能脱身去见他，也得捎个消息过去才行。”
谢雨霏偷偷瞄了夏浔一眼，红着脸蛋，吞吞吐吐地又道：“嗯！嗯……相公……”
“嗯？”
谢雨霏慌忙又摇头：“没……没甚么了……”
“嗯！”
“你嗯什么？”
夏浔笑得有点儿坏：“嗯就是嗯，你说还能有什么？”
谢雨霏期期地道：“嗯……嗯……是呀……”

第345章 失之交臂
历城县，这是距济南最近的县城。
历城县，洪家楼大家，戴老头儿的家。
夏浔坐在椅上，老戴站在对面，毕恭毕敬地向他禀报着。
老戴家有良田数十亩，在县里算是小康之家。在大明军民匠灶四种户籍中，他属于民户，不过是民户中比较稀有的一种，他是女户。所谓女户，就是他不用交赋税、也不用服徭役，只是在朝廷需要的时候，交一个女儿，当然，得是年轻的女儿。
大明的户籍划分之细由此可见，每个人都给你安排了职业，朝廷需要用什么人时，只要依照户籍安排就行了。上缴女儿，是去做宫女的，宫里的女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就需要更换一批，年纪大的放出来，换一批年轻的进去。有些朝代，是贫民自愿入宫的，而大明，连这个职业也划好了。
那么划为女户的人家，如果生了一堆儿子，就是不生女儿怎么办？那就自己想办法去，养女啊、过继啊、买弃婴呀，随便！
有些不愿让亲生女儿远离父母的女户人家，家境又比较富裕的，很早就会买个女婴备着，这一来倒也算是做了件好事，无形中救了些家里不愿意要女婴，又养不起太多孩子，本想溺死的小丫头。
老戴之所以这么快就成为飞龙秘谍的一员，是因为他的独生子戴裕彬就在燕王军中，而他的养女戴逸萱却在金陵皇宫。
老戴收养这个女儿，本来是预备朝廷征召宫女用的，不过朱元璋做皇帝，因为一辈子穷惯了，所以最讨厌铺张浪费，宫里的宫女需要的不多，一直也没轮到他送女入宫。老戴收养这弃婴，原本就是两手打算，宫里要人就送进宫，过了入宫的年龄，就许给儿子为妻。
可巧，建文登基，宫里需要增加女侍，就把他的准儿媳选进宫里去了，紧接着，他的儿子跟着燕王反了，而且因为骁勇善战，还提拔做了小旗。夏浔在燕山三护卫中挑选第六军骨干时，得知他家中这些情况，他的儿子自然顺利入选。
亲生儿子铁了心跟燕王走了，老戴头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死心踏地做了燕王的飞龙秘谍情报站联络员。好在夏浔设计这情报网，骨干是从燕山三护卫中选出的精干将士，并没打算给老戴安排什么难为他的事情，他也仅仅是承上启下，负责传递情报。
“大人，四位特使奉大人所命赶赴金陵，现在已经扎下根来，不过他们现在只能在江湖道和民间有所作用，想要插手朝堂，一时还办不到。”
老戴知道的情报有限，传递出来的消息本来就有限，不会提及徐石陵、张俊、蒋梦熊、王冠宇四人的名字和到达金陵的时间、从事的具体职业，以防有人泄露消息，被朝廷按图索骥，抓个正着。
夏浔点点头道：“有两封信，你给我送出去。一封交给四位特使，另一封交给燕王殿下。”
“是！”
老戴敬畏地道：“飞龙已传出消息，一俟有了大人的消息，立即送回去。燕王殿下那里，也下了命令寻找大人的下落，大人不去见见殿下么？”
夏浔摇头道：“殿下知道我还活着，这就够了。我本该三个月前就着手赴金陵的，现在已经延误了，我得尽快赶去。你只管把信送出去，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取纸笔来。”
老戴答应一声，连忙送上文房四宝，夏浔瞅了一眼，咳嗽一声道：“你先出去，请那位随我同来的姑娘进来。”
“好大的派头呀你，还要你口述，我著笔。”
谢雨霏似笑非笑地瞟了夏浔一眼，开始研磨。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我这是凡事小心，免得我的笔迹落在有心人眼中，一个不慎，便难保不在什么场合认出来，小心无大错嘛。”
谢雨霏一听，笑靥如花，洋洋得意地道：“那你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本姑娘会用篆隶草行楷五种字体，王颜柳赵米等八种笔体，嘿嘿，你瞧着吧，一个字我给你换一种笔体，两个字我给你换一种字体，保证呀……谁看谁晕！”
※※※
“山东地面，南军与燕军，早晚再起征战，在这个地方设置一些耳目，是很有必要的。可惜了，高升兄如果肯帮忙，我让他做飞龙秘谍山东情报站分站站长，他熟门熟户，以后这边就完全不需要我操心了，奈何……”
离开老戴家时，夏浔顺便让老戴给买两匹马，可这马是军用物资，平门小户哪里买得来，最后买了两头骡子，也好，只是代步工具而已，这骡都是驯骡，垫上厚厚的褥子，正适合谢雨霏这不会骑马的人坐着。
谢雨霏道：“你呀，你当人家都是你这样喜欢冒险的？人家西门庆有家有业，娇妻美妾，何必跟着你担那风险？”
夏浔点头道：“是呀，人各有志，所以，我也不想强求。不过，唯因如此，在济南城时，他肯那样帮我，实是一无所求，全念兄弟情意。这个兄弟，我会记得的！”
燕军撤退之后，西门庆和南飞飞便回阳谷县去了，虽说小东嫂子还不知道他们困在了济南城，可是他已经过了服役期仍然没有回家，这兵荒马乱的，小东在家独自操持，还拉扯着两个孩子，岂能不忧心如焚？因此城门一开，西门庆就婉拒了夏浔的好意，与南飞飞匆匆赶回阳谷县去了。
西门庆没甚么大志向，老婆孩子热炕头而已，这志向，也正是夏浔当初的打算。如果夏浔用点手段，想把西门庆逼上自己这条船易如反掌，可他当然不能这么做。要说起来，跟着燕王干，本来就是危险之极，夏浔是知道一点未来，有心给自己兄弟谋个封妻荫子的前程，可是要人家抛妻舍子，跟着自己干这杀头的买卖，确也是有风险的，西门庆恋家归去，夏浔虽然不舍，也只好依了他。
谢雨霏骑着骡子虽然不快，好在青州也不算远，过了几天，两人终于赶到了青州府。夏浔在青州是个名人，虽说离开两三年了，他在济南又困了三个月，脸颊削瘦的多，一脸的大胡子又没刮，除非仔细打量，否则纵是极熟的人也未必就能认出他来，可他仍然不能冒这个险。
因此夏浔过城不入，直接绕到了彭家庄。
到了彭家庄，夏浔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他虽不知自己丈人家是白莲教，却也知道彭家在地方上的势力，这些地方上的土豪，潜势力极大，威望比官府、朝廷大得多，说句不客气的话，有些刁民刺头儿，不怕公堂枷锁，对这样的地方豪强也是如鼠见猫的，所以夏浔到了彭家庄，敲开大门，大大方方亮明了身份。
不一会儿工夫，他的老丈人就瞪着眼睛迎了出来。
彭老头儿没有当众给他难堪，说到底总是自己姑爷，在古代，姑爷子上门就是客，也不好太让他难堪的。待把夏浔让到厅里，彭老头儿这才问起他的情形，夏浔此前的种种作为，彭梓祺上次从登州蓬莱阁上岸，路经青州时已经告诉了父亲，彭家是白莲教，逼急了他，造反的胆子都有，倒是不大在乎自己的女婿干的这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夏浔从谢雨霏口中，也知道彭梓祺已经对岳父老大人交了底，所以毫不隐瞒，便把自己这三个月来的经过说了一遍。彭老头儿耳目本就灵通，济南难民放出来时，就已知道济南城里变成了人间地狱，如今一听女婿正是从城里出来，不由耸然动容，稍许的埋怨也就说不出口了。
岳父老大人吩咐了人给他和谢雨霏安排住处和饮食，这与他们说起彭梓祺这边的情况。
原来，彭梓祺当时并未进入济南城。燕军赶到，难民蜂拥入城的时候，彭梓祺已经看不到她们本来乘坐的车子了，她也知道谢雨霏是不想逃进城去的，还以为她会跳下车来，所以先在人群中匆匆寻摸了一圈，待不见她的踪影，这才发起急来往城中追去。
彭梓祺赶到城下的时候，正是城头守军用箭狂射，阻止难民继续入城的时候，当时夏浔正趴在牛车底下，拼命地往即将合拢的城门口钻，两个人就此失之交臂，彭梓祺被挡在了外面。
等到燕王大军扎下营盘，团团困住济南城，济南城头也是如临大敌严密戒备的时候，彭梓祺就更没有机会进城了。她在济南附近追着四散的难民队伍找了一阵，没有找到谢雨霏，便立即赶回了青州，向父亲说明情况，又交待了一个自己在济南附近的住处，叫家里人一旦见谢雨霏寻回来，马上去通知她。
而她自己则在济南附近住下，时不时的就到济南城下去探听消息，当城中陆续释放难民出来的时候，彭梓祺从难民口中听说了城中惨绝人寰的状况，几乎骇晕过去，当天夜里她就换了身夜行服，冒险摸向济南城。
费了好大劲儿，她顺利穿过了燕军兵营，但是到了城下，还是被防范严密的明军发现了，退回来时又惊动了燕军，险些死在乱箭之下，她这才死心，同时也想到，以眼下状况，就算她进了城，又往哪里去找谢雨霏呢？难道敲锣打鼓地去找，再请交战双方给个面子，让她把谢雨霏带出来？
无奈之下，彭梓祺只得继续在外面等。彭老头儿不放心姑娘一人在外，早在半个月前就把儿子彭子期打发出去陪着女儿了。现如今夏浔和谢雨霏既已安全回来，他马上就会叫人去通知儿子女儿回来。
谢雨霏听了心中暗暗欢喜起来，虽说已经拜了天地，可是不做了夏浔的女人，她心里终归不踏实。在她这个年纪，还不到贪欲的时候，她急，是心里急，十九岁啦，老姑娘了啊！拜了天地而没洞房，终究不算是做了真正夫妻。
她的婚姻之路，可谓历尽蹉跎，如今彭梓祺无恙，他们两个就都可以放心了。只等梓祺回来，她就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圆房了吧？一旁想着，羞喜便漾上了她的眉头。
夏浔也放了心，总算两个娇滴滴的老婆都平安无事，他喝一口茶，顺口问道：“岳丈，如今梓祺住在哪呀？”
彭老头儿答道：“历城县，彭家楼大街。”
夏浔“噗”地一口茶喷了出去……
※※※
此刻，彭家后宅，彭老太爷彭莹玉正在接待一位客人，这人正是在德州阵前造反的林羽七。
两下里谈笑一阵，林羽七起身，毕恭毕敬地道：“那么，晚辈这就带弟妹回去了，还得多谢老太爷，替晚辈照料她母女这么久。”
彭和尚爽朗地笑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万水同源是一家。林掌柜的不用这么客气。老夫老矣，也很希望你们晚辈间多多走动。”
林羽七忙道：“一定，一定，大家同在山东地面，本就该相互扶助，何况，晚辈还有许多东西得向前辈您求教呢。”
彭和尚哈哈一笑，说道：“好，老夫欢迎你常来做客。万里，替老夫送客。”
彭万里揖手相让，林羽七忙向彭和尚郑重行礼，然后随着彭万里走了出去。
院中，唐家娘子抱着孩子，旁边陪着苏欣晨小丫头。唐家娘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鬓边戴着一朵小白花，花容惨淡，十分清减，一见林羽七出来，便福身道：“七爷！”一句话出口，眼圈一红，便要落下泪来。
“哎呀，弟妹，不要伤心了。孩子这么小，你还要爱惜自己身子才是。”
林羽七宽慰劝道：“唐兄弟虽不在了，我们还在，弟妹啊，我家小三比令爱大不了几岁，如果弟妹不反对，咱们就结个儿女亲家，以后，你与令千金的吃穿用度，都包在我林羽七身上了。”
林羽七一边安慰着唐家娘子，一边和她们一起，在彭万里引导下走出后宅，刚刚跨过中厅右侧的掖门，走进小天井，侧厢一间房门吱呀一开，彭庄主陪着夏浔和谢雨霏走了出来，两下里一打照面，各自大吃一惊！

第346章 幽怨的心
林羽七、唐家娘子和苏欣晨并没有马上认出夏浔。夏浔吃了三个月的咸菜疙瘩，人没饿死，却也消瘦了许多，脸颊都有些凹进去，又是一脸的大胡子，形貌变化比较大，但是夏浔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夏浔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尤其是他当初听手下回报，唐家娘子和苏欣晨是被唐姚举转移到了济南，他进城后寻找谢雨霏时，还曾到过唐家娘子落脚的地方，可惜甚么也没有找到。万没想到，最后竟在这里撞见他们，神色不免有些惊讶。
那种看到熟人的眼神和讶异的神情马上引起了林羽七的注意，仔细再一看，似乎非常熟悉，林羽七不觉有些疑惑起来，倒是苏欣晨，因为夏浔扮作浑堂掌柜的时候就是一脸大胡子，此刻虽然消瘦了些，仍然被她认出来，小姑娘不禁惊喜地叫道：“掌柜的，你怎么在这里？”
夏浔心中同样疑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原来，白莲教在德州两军交战之际起事的作法操作难度太高，而燕军进攻、南军溃败的速度又太快，那场闹剧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就被交战双方的大军迅速扑灭了，双方士卒甚至不知道这支立场不明的所谓军队到底是甚么来路，燕军忙着追赶明军，明军急着逃向济南，压根没人理会被打散的他们了。
林羽七事败之后，潜藏了半个多月，发现什么事都没有，根本没人追究两军阵前突然发生的这起白莲教造反事件，甚至连主使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才放心地回了蒲台县。唐姚举受了重伤，被他拖去藏身处不久，就因为缺医少药而一命呜呼了。
唐姚举在他堂口的旧人中威望极高，他的娘子和女儿下落不明，林羽七如果不能把人家的寡妻幼女找回来，就很难接收唐姚举留下的势力，所以林羽七潜回蒲台县后，小心谨慎地观察一阵，发现官府果然没有察觉他的造反之事，便公开露起面来，并四处打听唐家娘子的下落。
唐家娘子并不在济南。
唐姚举和林羽七要举事的时候，都把自己的家人先转移了，唐姚举给自己娘子安排的去处本来确是济南府，事先给她伪造了另一个身份，颇有点大隐于市的意思。可是夏浔派了人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派人送妻儿去济南的过程，都被夏浔的人看在眼里。
然而唐姚举是山东地面上的地头蛇，夏浔手下的秘探则是半路出家的官兵，追踪之术不到家，护送唐家娘子的是唐姚举的心腹王宏光，他察觉有人跟踪，便使了个障眼法儿，只在济南住了一天，就转移到了第二个潜居点：青州。
德州举事失败后，林羽七拖着重伤的唐姚举潜藏起来，王宏光与自己人彻底失去了联系，不得已，他只好在茶馆里摆出白莲教的切口茶语向教友求助，被青州的地头蛇彭家给发现了。
如今山东一片混乱，彭和尚冷眼旁观，虽然以他老辣的眼光，感觉还不是浑水摸鱼的时候，但是胆子毕竟大了许多，如果能利用这个机会插手山东白莲教，把山东地面上的几股白莲教势力渐渐纳入自己掌握之中，扩张彭家的势力，这一点他是乐见其成的。
当彭家门下弟子发现有人用教中通用的切口求助，问清对方身份之后，彭和尚便动了结纳的心思。因为白连教下有将师两门，将门弟子练习武艺兵法，师门弟子练习道法幻术。武艺兵法可以用之于战场，道法幻术易于拉拢愚夫愚妇入教，可谓相辅相承。
陕西田九成造反，无兵无饷，却有本事召纳数万百姓供其驱策，连王金刚奴这样智勇双全的豪杰都要屈居其下，就是因为他的幻术了得，受到信众的拥戴。彭和尚出身将门，师门的道法幻术正是他的短处。
彭和尚身在山东，岂能不对山东地面上的各股白莲教势力有所了解？他早就知道林羽七这一门是幻术高手，只是以前天下稳定，他只能牢牢守住自己在淮西的基业，未敢轻率与山东本地的白莲分支争地盘，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自然有意结纳。于是，他收留了唐家娘子之后，就派人去寻找林羽七和唐姚举，两下里近日才取得联系。苏欣晨又惊又喜地叫出一声“掌柜的”，唐家娘子便也认出了他，不禁泪流满面地道：“杨兄弟，竟然是你，你唐大哥他……”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夏浔身份已然被人叫破，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
如果不是怕连累彭家，夏浔根本无须顾虑什么，真的被人识破的话，大不了一走了之，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换个身份易如反掌。且不说他现在掌握着极大的能量和财富，就只燕王一路攻城拔寨，掳获的那许多各地官府的官防印信，就足以用来给他制造大量的路引官凭，以这个时代官府的行政效率，朝廷方面想要改换或者甄别真假，那是相当困难的。
问题就在于，他能走，彭家这么大的家业，想走却极困难。好在，一番交谈，林羽七似乎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夏浔这才放心。彼此聊了几句，与彭二叔一起送了唐家娘子和苏欣晨随林羽七离去后，夏浔站在彭家大门外，怔怔地出神。
谢雨霏站在一旁，拿眼角瞟着他，瞟了许久，夏浔还在望着林羽七等人离去的方向出神，谢雨霏忍不住咳嗽一声道：“喂！别看啦，人家都走没影儿了。”
“啊？什么？”夏浔回过神来，茫然问道。
谢雨霏酸溜溜地道：“那位姓苏的姑娘，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好像对你蛮有意思的嘛。”
夏浔笑了，揉揉鼻子道：“我怎么闻着一股山西老陈醋的味道。”
谢雨霏瑶鼻儿一翘，哼了一声。
夏浔回首看看彭家大门，对谢雨霏低声道：“你发没发觉，我这丈人家，非常的神秘。”
谢雨霏反问道：“怎么神秘了？”
夏浔缓缓道：“你可知道，唐家娘子的丈夫，是白莲教。”
“嗯？”
谢雨霏有些诧异，但她脑瓜何等灵活，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轻呼一声：“呀，你是说……？”
夏浔点点头道：“不错。唐姚举是白莲教，曾在德州聚众造反，战乱之中，重伤逃逸。这林羽七却对我诡称唐姚举是患重疾而亡，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看到他那几个随从没有？身材魁梧，眼神凶厉，这姓林的绝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十有八九，他也是白莲教徒……”
谢雨霏接口道：“而彭家，不但可巧地收留了唐家娘子，还与林羽七取得了联系，那么彭家……”
她的眼珠转了转，忽道：“似乎……这也没甚么关系吧？你现在又不是朝廷的官儿。”
夏浔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如果彭家安分守己，那就没甚么关系，如果彭家也想争霸天下……咱们先回去吧，等梓祺回来，这件事得和她好好聊聊。”
西跨院，三间房。
谢雨霏看看自己的房间，再看看夏浔，然后转向彭庄主，敛衽道谢：“多谢庄主款待。”
“不用客气了，又不是外人，呵呵，鄙居简陋，谢姑娘不嫌弃就好，你们先歇息吧，老夫马上安排人去历城送信。”
彭庄主走了，谢雨霏瞄了夏浔一眼，小声道：“怎么……给咱们的房间是分开的呀？”
夏浔道：“是呀，应该给咱们安排同住一屋才对。”
谢雨霏俏脸一红，辩解道：“人家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甚么？她却说不出来。
夏浔道：“我那岳丈还不知道咱们两个已经成亲，我又不好对他直说……梓祺是他的女儿，这事儿对着他，我还真有些难以启齿。你不会骑马，这一路上也劳乏的很了，今晚好好睡一觉，等明儿晚上……”
谢雨霏细白的牙齿咬着樱唇，媚眼如丝地瞟着他，柔柔腻腻地道：“明晚……怎么样呀？”
“明晚么，还请娘子记着，给相公留门儿。”
唰地一下，谢雨霏连耳根子都红了，她轻啐一口，娇嗔地道：“门儿都没！”
她飞快地开门，进屋，那房门将掩未掩时，这才回眸一笑，昵声道：“只留一扇窗子给你，你爱来不爱！”
门“啪”地一声掩上了，伊人余音袅袅，把夏浔的一颗心，好一阵荡漾。
天～～～不从人愿！
彭梓祺回来了！
第二天就回来了。
彭梓祺并没等到彭家去找她的人，济南城一开，她和哥哥就进城去找谢谢了，一连找了几天不见踪影，彭子期便劝她这样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还不如回青州去守株待兔。彭梓祺也没了主意，只得跟着哥哥回了青州。
这三个月，彭梓祺虽在济南城外，不虞饥饿之险，可她并不比城里的谢雨霏好受多少。当初离开双屿岛来寻找夏浔是她的主意，虽说谢雨霏是自愿跟来，可谢雨霏一个不习武功的弱女子，她就这么把人给弄丢了，先不提她与谢雨霏之间长期相处下来的姐妹情谊，单只夏浔面前，她就无法交待。
所以三个月下来，彭梓祺饱受心理折磨，也是清减了许多，那本来就很纤细的小腰，衣带渐宽，简直是迎风欲折了。一俟回到彭家庄，见到夏浔和谢雨霏，彭梓祺心事尽去，抱住二人喜极而泣。三人把彭家的人摞在一边，尽诉别后之情，到后来，只剩下谢谢和梓祺呱唧呱唧说个不停，就连夏浔也做了一旁的陪客。
不过欢喜之后，谢雨霏很快就又陷入了烦恼当中。
因为……彭梓祺回来了。
彭庄主那死老头儿，把他的宝贝女儿和夏浔安排在了一个房间。
这……这……
当天晚上，谢谢很幽怨地留了窗。回去躺了片刻，又爬起来，很幽怨地留了门。
然后，她回到床上，咬着唇角，很幽怨地想：“那个冤家，会不会来呢？”

第347章 嘿，嘿嘿
三天了。
第一天晚上，久别重逢的梓祺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了夏浔，哪里脱得了身，第二天早上，谢谢的神情很幽怨。
第二天晚上，久别重逢的梓祺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了夏浔，哪里脱得了身，第三天早上，谢谢的神情很幽怨。
第三天晚上，久别重逢的梓祺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了夏浔，哪里脱得了身，第四天早上，谢谢的神情很冷淡。
第四天晚上。
彭梓祺对夏浔道：“我已经试探过爹爹心意了，爹爹并无意造反，太公说，大明甫立，如日东升，气运正旺着呢，别看朱棣和朱允炆叔侄俩斗得你死我活，可就连退回漠北去的大元，都不敢趁机南侵。元朝虽然败回漠北去了，实力却还十分雄厚。叔侄俩争家产，外人想分一杯羹，那是作死。”
夏浔松了口气，欣然道：“那就好，那么……你们彭家何必与林羽七来往？”
彭梓祺道：“太公虽不敢奢望龙椅宝座，却想让我彭家在白莲教中居于上座。白莲教有将师两门，将门习兵法武艺，师门习道法幻术，林羽七正是师门传人，太公是想，利用他的力量，甚而学到师门的绝技，增强我彭家实力。
再者也是……
说实话，白莲教造不造反，能不能成事，取决于朝廷。想要白莲教不造反，那就得朝廷镇得住，它能让百姓有活路，不对百姓盘剥过甚，白莲教自然也就无机可趁。否则，朝廷就算真的想剿，一直剿下去，也是剿不完的，就算真把白莲教剿光了又怎么样？老百姓活不下去，一样会反，除了大明是利用白莲教起事，古往今来那么多王朝都覆灭了，又有哪个是白莲教做的？何必非把它当成洪水猛兽一般。”
夏浔蹙眉道：“可是……虽然德州起事，他们失败了，但这反心一旦滋生，难保不会……你是我的妻子，彭家就是我的亲人，我不希望你们被林羽七拖下水。”
彭梓祺嘻嘻一笑，傲然道：“相公，这你可是高看他林羽七了，若不是他林家有幻术这门道法，我家老太公都不会正眼瞧他一下，他想裹挟我们彭家跟着他造反，门儿都没有。有我们彭家看着，他林羽七就算是一条龙，也得乖乖盘着，就算是一头虎，也要乖得像只小猫。”
说到这里，她握住夏浔的手，动情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放心吧，我们彭家，不会着了他林羽七的道儿，论道行，论实力，他都差得远呢。光凭他在德州起事的那些手段，都让我家太公和我爹爹他们笑掉了大牙，哪会跟着他们胡闹。”
夏浔苦笑道：“但愿如此。对了，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自信？你们彭家……在白莲教中，很有地位么？”
彭梓祺只略一犹豫，便坦然说道：“白莲教，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实际上，白莲教下分支无数，最大的一个支派就是明教。而明教中又有无数分坛，其中南北各有一支是为领袖。”
彭梓祺说到这儿顿了一顿，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凝注着夏浔，一字字地道：“明教北宗的代表是韩家。明教南宗的代表是彭家。三十多年前，北宗领袖就是率先起事反抗大元的韩山童，而南宗领袖，就是扶立了天完帝国的我家老太公……”
夏浔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起来，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那么，彭老太公就是……”
彭梓祺嫣然一笑：“自然就是彭和尚了。”
“竟然是他！”
彭和尚的大名夏浔自然是知道的，就算对历史了解不多的人，至少也知道武侠小说里的明教五散人。只不过，在武侠小说里，五散人是闲职，武功和作为也不算很高，实际上，比他们高明的人几乎全都是虚构的，恰是五散人的彭莹玉和周颠，才是元末明初真正的江湖奇人。
彭和尚是那个时代里，最富神秘色彩的人物。袁州起事，他才是领袖，起义军中的高级将领以他的弟子最多，但是他把弟子周子旺推上了王位，周子旺战死后，为了争取内部团结，他又把帝位让给了徐寿辉，其实前后两次，他都是最有资格坐上首领位置的人。
政治上深谋远虑，顾及全局，成为天完帝国各路枭雄之间的粘合剂，军事上，他彭和尚也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大将，至正十二年，彭和尚领兵入江西，大败元江西行省右丞孛罗帖木儿，杀死江州总管李黼，自江州再攻南昌，把大元江西平章道童吓得弃衙而逃，接着连克饶州、乐平等十五城。一直杀到杭州，大军过处，势如破竹。
此人虽不及朱元璋，却也是雄才大略，如果把他当成一个草莽，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夏浔得知彭家老太公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彭莹玉彭和尚，虽然有些吃惊，却也放下心来。
以彭和尚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此时的大明，不可能予外人以可趁之机，以他的能力，只有他把林羽七戏弄于股掌之上的份儿，又怎么可能被林羽七所裹挟？
彭梓祺道：“所以，老太公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将师两门绝艺都笼络到我彭家，再者就是……我彭家本是南宗，虽身居青州，对北宗控制的这些地方却一直没有插手。现如今，南军、北军的主战场就在北方，四方糜烂，太公觉得，这是一个把我南宗势力扩张到北方的好机会。太公，无意于天下了……”
夏浔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既然太公就是彭祖，我自然是信得过他老人家的眼光的。这一来，我也就放心了。那咱们就早些歇了吧，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南下了。”
这三天，夏浔可不是夜夜笙歌，除了对彭梓祺晓之以理，说服她探明父祖对于天下的态度，他还在策划赶赴金陵的事，如今已初步拟定了一个计划。
彭梓祺为难道：“不成，明天一早就得走了，娘亲很舍不得，唤我今晚去陪她，所以……”
夏浔一呆，便道：“说的也是，这一去，就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了，你去后宅陪陪岳母大人吧。”
彭梓祺答应一声，两夫妻又简短地说了几句，彭梓祺便起身去了后宅。
夏浔长长地舒了口气，静静地坐了一阵儿，倏地跳了起来。
谢谢这两天看他那幽怨的目光，他何尝不明白？可近一个月来，虽然吃了许多苦头，至少他和谢谢一直在一起，彭梓祺孤身在外，担惊受怕，如今刚刚相见，他怎好便说出在城中拜了天地的事情，就算说得出，迎着梓祺那依恋的目光，他又如何说得出要去与谢谢同房？
眼看着今天谢谢那幽怨的目光都因负气变得冷淡了，夏浔心里也急呀。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是丈母娘疼女婿呀，居然把梓祺给调走了，夏浔匆匆整理一下，便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准备去哄哄那三天来饱受冷落的小美人儿。
“姑爷，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刚一出门，迎面就碰上一个俏生生的小丫环，向他笑嘻嘻地福身施礼。
做贼心虚的夏浔吓了一跳，差点儿没跟着做个蹲身福礼的动作：“啊……啊，我在院中走一走，一会儿就回来。”
夏浔双手一背，迈开八字步，开始“走一走”，眼角捎着那小丫头，候她拐过了月亮门，夏浔才一个大鹏展翅，啪地一下跳到谢雨霏门前，一时间，那心竟跳得飞快。
“奶奶的，在老婆的娘家偷老婆，这叫什么事儿！”
夏浔喘了口大气，一推门，没动。夏浔拍拍额头，又跳到窗前，再一推，还是没动。
“坏了，谢谢真生气了。”
夏浔跳来跳去的像一只辛勤的小白兔，再次跳到门前，屈指轻轻叩响房门：“谢谢！”
“谁呀？”
“我！”
“你是谁呀？”
“心肝宝贝乖，这两天真的是不方便呀，这不一得着空儿我就来了么。你……先让我进去，咱们里边说。”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谢雨霏穿着小衣，转身走回去，一撩被子上床躺下，俏面朝里，丢给他一个背影。
夏浔赶紧插好房门，见小美人儿不理他，只好涎着脸走过去，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的，大男子主义要不得，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啊。
夏浔挨着她躺下，扳了扳她的肩膀，谢谢板着俏脸道：“干嘛？”
夏浔低声下气地把这三天的事情说了一遍，一面说，少不得搂搂抱抱、亲亲摸摸，谢雨霏那僵硬的脊背终于柔软起来，娇躯一转，朝向他道：“知道啦，大忙人儿，谁那么小气，跟你斗闲气呀。”
夏浔大喜：“娘子真是温柔贤淑，那……今夜咱们能洞房花烛了么？”
谢谢向他翻了个俏皮的白眼儿：“今晚上……你方便了？”
夏浔点头如捣蒜：“方便了，方便了。”
谢谢哼了一条，慢条斯理地道：“可惜，本姑娘今晚……不方便了。”
夏浔苦笑道：“好啦，我的好娘子，你就不要跟我呕气了。”
谢谢没好气地道：“谁跟你呕气啦，我今晚……真的不方便了。”
“啊？”
夏浔一下子傻了眼：“你不会……不会是……”
谢谢嫣然地点了点头，很优雅地道：“相公，你猜对了。”
夏浔低头看看已经支起了一个大帐篷的小兄弟，向谢谢苦着脸道：“那……我怎么办？”
谢谢无辜地道：“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能怎么办？”
夏浔无奈地看着谢谢，看到她那如花俏面，花瓣似的红唇，忽地想起了她那会跳舞的舌头，那粲花妙舌，如蟾蜍、如灵蛇、如海浪、如钻头，忽尔蜿蜒前行，忽尔如浪起伏、忽尔如一柄粉钻，一环环地向外旋动……
夏浔忽然有点口干舌燥起来，他咳嗽一声，沙哑着嗓子道：“谢谢……”
“嗯？”
“你现在，嘴里没藏着刀吧？”
“干嘛？”
“嘿！嘿嘿……”

第348章 蹀坐吹长笛
上马不捉鞭，
反拗杨柳枝。
蹀坐吹长笛，
怨煞行客儿。
反复品味这首乐府古诗，夏浔觉得，古人实在是太有学问了，吹箫而已，居然可以让他们说得如此堂皇风雅。
想起昨夜闺中滋味，确是让人回味无穷，谢谢还只是第一次，含羞带怯，技艺生疏，就已那般销魂，略施小技，就让他——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唇两瓣中，这要是熟谙了风雨滋味……
说不得，说不得，回味无穷！
彭梓祺刚刚离开家门的时候，很是伤心了一阵，不过这时却在瞄着夏浔和谢雨霏，因为她发现，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感觉，好像……应该……大概……可能……是发生了点什么。
夏浔在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谢谢……好像很害羞的样子。尤其是一看到她时，眼光总是飘忽错开，似乎有些不敢对视。
过了好久，她终于发现了一点点不同，谢谢已经换回了女装，而她的发髻是已婚妇人的发式，彭梓祺悄悄靠近夏浔，在他腋下轻轻掐了一把，附耳过去，小声道：“你把谢谢怎么了，老实招来！”
“谢谢么？”
夏浔张开了眼睛，他觉得也是时候告诉梓祺了，否则，可就太委屈了人家谢谢。夏浔看着难得羞到把头埋到胸前的谢谢，柔声说道：“谢谢，和你一样，是我的妻，是我相伴一生的女人了……”
彭梓祺恍然大悟道：“喔……你们昨晚……”
正埋着头的谢雨霏呼地一下抬起头来，大声撇清道：“我们没有！昨晚，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浔在一旁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给她撑腰：“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嘛，有什么好害羞的，谢谢，不用怕她笑你，梓祺嘛……也不是没有做过……”
彭梓祺狐疑地看看道貌岸然的夏浔，又看看羞不可抑的谢谢，呆呆地问道：“我？我做什么了？”
※※※
夏浔一行人没有从陆路去江南，而是一路东去，准备从海路先去双屿。现在天下动荡，形势虽然紧张，但是因为大量官兵的调动、役夫的征调、难民的流窜，以及许多士绅为了避免战祸牵连而南迁，官府没有足够的人力对地方进行控制，夏浔要往南去反而变得容易。
不过南去虽然容易，夏浔的目的却不仅仅是到南方，他派遣的蒋梦熊等四人已经利用雄厚的资金实力和充足的人手在金陵打开了局面，但是想要与官绅阶层建立联系，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这样的话夏浔就得剑走偏锋，才能迅速打开上层社会的门路。
这一点，如果让蒋梦熊那几位原本只是负责拿刀砍人的大哥去做，确实难为了他们，角色转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事只好由夏浔亲自来做，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思路却还不是太成熟。这件事，即便是精于骗术的谢谢，对他的设想也不太确定，因为就连谢谢也没有做过，甚至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他们一路东去，在琅琊山重金租了一条船，沿海南下，到盐官镇，再与双屿岛取得联系，由双屿的海船接上了双屿岛。
“少爷，少爷！”
小荻像一只快乐的海鸥，老远就笑着、跳着扑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根渔竿。
“小荻！”
夏浔揉揉她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笑道：“你都快晒成黑炭头啦，怎么搞的？”
肖管事苦笑道：“这丫头，现在迷上了钓鱼，整天蹲在海滩上，又不知道打把伞……”
许浒拱手笑道：“杨老弟。”
夏浔忙也拱手笑道：“许大当家的。”
他往人群里溜了一眼，没有看到苏颖，微微有些失望，不禁问道：“三当家的不在岛上么？”
他这一问，双屿岛众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气，许浒顿了一顿，摸着鼻子干笑道：“阿妹呀，呵呵，她现在……现在在羊角山呢，一时半晌的，怕是抽不出身过来。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聚义厅里已经为你们摆下了接风宴，请请请，咱们上山，边喝边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边说着一边往岛上走。小荻玩心虽重，却最是倚赖她的少爷，眼看自己还没说几句话，便被别人挤到了后边，小丫头急得又蹦又跳，最后拼命挤到前面去，用屁股拱开她老爹，把钓鱼竿往老爹手里一塞，小嘴便像机关枪似的嘟嘟起来。
“少爷，我刚来岛上时，整天听着潮声，觉都睡不好，后来听习惯了，一听潮水声睡的特别甜。”
“哈哈，那是好事呀……”
“少爷，我在海边钓鱼，钓到一只特别好看的海螺，你看你看，粉红色的，就像一只鹦鹉，这是眼睛，这是嘴巴，这是羽毛……”
小荻从怀里掏出一只海螺向少爷献宝：“岛上的好多人说，他们也没见过这种海螺呢，稀罕吧？我本来想等少爷回来一起尝尝稀罕的，可惜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不回来，海螺都死了，我怕螺肉放臭了，就把它吃了，感觉味道也一般，就剩下这只海螺，我特意留着，送给少爷的。”
许浒和肖管事等人，以及故意落后几步，给他们让出位置的彭梓祺和谢雨霏见到小荻的孩子气，都不禁莞尔，夏浔不经意地瞟了眼小荻手中的海螺，却不禁吃了一惊，赶紧拿过来看看，果然是鹦鹉螺，而且在鹦鹉螺中也算是极品。
夏浔看了小获一眼，心中好不惋惜：“这张小嘴，还真是金贵，十几万美金呐，让她一口就给吞了……”
小荻只道他喜欢，得意洋洋地道：“好看吧，我也最喜欢啦，我把它送给少爷。”
夏浔笑着摸摸她的头，把鹦鹉螺揣在了怀中。一路下来，就只听小荻向他讲东讲西、问南问北，夏浔偶尔讲述几句，许浒和肖管事等人都听得耸然变色，只有小荻面不改色，因为她根本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状况。在她眼里，她的少爷是最有本事的，又有什么难处能难得了他？
难怪她虽思念少爷，但是在岛上吃得饱、睡得香，小脸都变成了可爱的红苹果，因为在她的心里，根本不以为有什么困难是能难为了她的少爷的。夏浔见此情况，没有再往深里讲，不知人间险恶，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风波险恶都经历的越少越好。
小获好久没看见夏浔了，恨不得把自己想得起来的一切都告诉他，说来说去，她终于说到了苏颖：“少爷，苏三姐姐现在在羊角山呢，前几天呀，我……”
小荻还没说完，方才已识趣地闪到一边，任由她扯着夏浔说个不停的许浒和肖管事同时抢了上来，肖管事一把拉开小荻，许浒则把住了夏浔的手臂，高声打个哈哈，气宇轩昂地道：“啊，杨老弟！来来来，就在前边，哈哈哈，兄弟们都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请，请请请……”
小荻愣愣地看着他们，很困惑地对肖管事道：“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
“小荻！”
酒宴散了，夏浔回到住处，先与肖管事和一同上岛来的几个亲近家人聊了一阵儿，等到大家各自散去，夏浔便悄然转到了肖荻的住处。
“少爷！”
小荻刚刚点着灯在床边坐下，忽见夏浔来了，又欣喜地跳起来。
她比在金陵分手时，似乎又长高了小半头，在岛上这半年多，晒得黑了，却也结实了，依然是眉弯嘴小，宜喜宜嗔，脸蛋虽然有些圆润，但那是健康、圆润的味道，少女时候婴儿肥的身材，正渐渐出挑得婀娜健美，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是那么天真无邪。
她的天地很小，在青州只是一条玉皇街，在金陵，只是一个秣陵镇；她的心灵也很小，只有一个杨府，住着她的父母爹娘，还有她的少爷，以及……小窝小狗，现在则变成了一条钓竿。所以她的眸子始终澄澈如水，就像不曾受市俗污染的婴儿。
夏浔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小荻很温驯，很享受，就像她抚摸她的小狗狗。
“小荻，你刚才说，苏三当家的，怎么了？”
小荻面有难色：“我刚才就想说的呀，可爹爹不让我说，是不是……我不应该说？”
夏浔心中疑虑更浓，便微笑着道：“唔，那大概的因为不方便当众说吧，我是你的少爷，可不是外人，对我说没问题的。”
小荻想了想确实如此，不禁展颜笑道：“对呀，有什么事不好说给别人听，说给少爷听总是不妨事的。当然，有些事连少爷也不能说的，比如说……大上个月开始，我来天葵了呢，头一回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生了病，马上要死了，哭着去找我娘。嗯……我娘特意嘱咐我，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对爹爹、对少爷，都不可以提。”
夏浔很囧，这个天然呆的丫头！
本来夏浔还觉得她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其实反比大多数人要快乐的多，不过现在他却觉得，还是应该让她经历些人间百态，要不然……
看到夏浔脸上的窘态，小荻总算是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跑题了，她吐了吐舌头，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这才很诡秘地向夏浔打小报告：“少爷，苏三姐姐有小宝宝啦！”
“什么？”
夏浔大吃一惊，瞪起眼睛道：“她有孩子了？”
“嗯！”
小荻使劲点头：“肚子里头一个，肚子外头一个！真能生呀！”

第349章 不能思春
“三姐，喝点鱼汤吧。”
一个头上缠着花布带子的姑娘走进房来，一身短衫花裤，梳着两条及臀的粗黑油亮大辫子，身材不高，但很匀称，所以仍然显得腿长腰细。她的额头比较宽，鼻翼有肉，嘴巴有些大，但嘴唇很丰润，虽然不是十分姿色，却很有一股俏丽飒爽的味道，在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熬成了浓浓的乳白色，一进屋，一股香味便扑鼻而来。
“好香的味道，萍女，你的厨艺不错呀。”
苏颖抬头笑道。她马上就要生了，大腹便便。床上还躺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梳着一个冲天辫儿，双手抱头，睡的正香。
那个叫萍女的姑娘笑道：“那当然，不管什么海味儿，到了我手里，都能调制的香喷喷的，这鱼汤里还加了许多鱼脑，很补的。三姐的孩子还这么小，就又怀了孕，可得比一般人更加小心，虽然三姐是练武之人，身子强壮，多补补总不是坏事。”
“嗯，先搁在桌上吧，太烫了，稍晾一晾。”
苏颖咬断线头，把手里一件缝制了大半的小花袄搁在床上。
苏颖原本不懂女红，连下厨房的事也不大明白，可是自从有了孩子，虽说只要她想，既找得到人做，也可以花钱买，还是希望能亲手给自己的宝宝做件衣裳，在手指头被扎过多次之后，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做些针线活了。
“小思杨睡觉的样子好可爱。”
萍平放下碗，走到床边弯腰看着熟睡的孩子：“小家伙，很快就要当小姐姐喽，开不开心？”
床上的小丫头呶了努嘴，眉头皱着，似乎想哭，一会儿又自己咭咭地笑了两声，可还是睡着没有醒来。苏颖和萍女都笑起来，苏颖道：“思杨这是睡婆婆觉呢，不用理她。”
说着走到桌边，端起碗来吹了吹，想把鱼汤喝掉，碗举到嘴边，她忽然停住了，放下碗向窗外望去，自言自语地道：“双屿过来船了，好像是天阳的那条船，又送东西过来了么？”
“是么？”
萍女一听，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喜孜孜地道：“我去迎一迎他。”说完便兴冲冲地出去了。
苏颖微微一笑，萍女是她从一艘船上救下的女子，当时救下她的就是何天阳，看得出来，这丫头从那以后对何天阳就有一种特别的热情，似乎有些喜欢了他。
萍女出去之后，苏颖便端起碗，坐在床边喝起来，一碗淳浓的鱼汤刚刚喝到一半，房门一开，萍女两眼放光地站在那儿，苏颖笑道：“是你天阳哥来了么，送来了些什么？”
“送……送来……送来一个人。”
萍女吞吞吐吐地说，身子向旁一闪，后边站出一个人来，一个大胡子。
苏颖先是有些奇怪，再仔细看看，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住，几乎失手打落手中的汤碗。
杨旭！是他……
※※※
“你有了孩子，为什么不跟我说？”
“为什么要跟你说？”
“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她……她是我的孩子，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跟你说？”
夏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一个人生得出孩子？”
经过片刻的慌乱之后，苏颖的神情渐渐稳定下来，有些强硬地道：“我……我男人都死了十年了，身在海盗窝子里，你当我会守活寡么，我就不能有别的男人？”
夏浔的脸沉下来，道：“喔？那么……你的男人在哪儿呢，指出来我看看。”
“他……我为什么要指给你看，我们只是……只是露水姻缘吧，你又不是我的男人。”
“你上次见到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废话！”
苏颖冷笑着撇嘴：“你跟一个女人亲热时，会跟她讲另一个女人的事么？”
“我……”
夏浔有些语塞，可他并不相信苏颖的话，纵然苏颖是个海盗窝子里的女海盗，他也不相信苏颖是那种放荡的女人，何况，苏颖初见他时的慌乱和窘迫里，可没有被捉奸正着的羞惭，他有点不明白苏颖的心态了，如果两人有了爱的结晶，她隐瞒于自己，或还有情可原，因为她并不想嫁到杨家，做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奶奶，可是被自己发现了，仍然如此一味地否认，又是为了什么呢？本来满怀惊喜赶来的夏浔真的有些生气了，他阴沉着脸色道：“你最好把他找出来，和我当堂对质，否则，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何天阳撩着衣襟擦着额头的汗，风风火火地赶了来：“三当家的，吃的穿的，都卸下来了，您还需要些什么，回头叫人拉个单子，我捎回去。”
“他！就是他！”
苏颖如见救星，一把抓住何天阳，何天阳愕然道：“什么事是我？”
苏颖不答，摆手道：“好了，你先出去吧，萍女，你也出去。”
“哦！”
萍女很机灵，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赶紧一拉雾煞煞还想问个清楚的何天阳走出去，顺手把房门也关上了。
“不是我的孩子？”
夏浔走到床边，猫着腰看：“瞧这眉毛、瞧这眼睛、还有这鼻子、嘴巴，活脱脱就是我的样子嘛。”
“别胡扯了，一边去，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
苏颖心虚地赶过来，就要把他推开。
这时候，床上的小家伙醒了，先张开小嘴打个大哈欠，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使劲抻了个懒腰，便张开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好奇地看着夏浔，定定的，也不哭。
夏浔与这小娃娃对视着，忽然有种莫名的感动，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特殊的感觉，突然就充溢了他的身心。他脸上那半做作半是真的怒气消失了，好像生怕惊吓了这小宝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嘴角慢慢地向上勾起来，他笑了，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微笑。
他感觉到一种骨肉相连的感觉，那是血脉亲情的悸动。
以前，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只是一个大男孩。有人说，在他的女人面前，男人一辈子都是个长不大的大男孩。可是，在这个粉嫩嫩的小家伙面前，他长大了，他有一种对生命的奇妙和传承的敬畏。
他不是古人，不像古人那么在乎子嗣的存续、香火的继承，可是面对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初为人父的他，还是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力量和奇妙的感觉……
似乎，苏颖也感应到了那种奇妙的力量，竟然没有勇气再去推他。
过了好久，躺在床上的小家伙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胡子瞪得不耐烦了，张开小嘴哇哇地哭起来，两个大人这才醒了。夏浔慌慌张张地想去抱，可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嫩胳膊嫩腿的，他竟然不敢去碰，生怕弄伤了她。
苏颖急急抱起孩子，到了门口喊过一个壮壮实实的奶妈子，奶妈子接过孩子，哄道：“哎哟，我的宝贝小思杨，不哭了喔，马上喂奶吃。”
“思杨？嘿！思杨？”
房门一关，夏浔便促狭地道，苏颖紧张起来，谎言被戳穿，她后背抵在门上，戒备地看着夏浔，宣告主权一般地嚷道：“她是我的女儿！你不能带走！”
“什么？”
夏浔一呆，这才明白她否认孩子与自己关系的原因。本来对苏颖的郑重其事他有些好笑，但是他忽然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心中便只有触动，而再也笑不出来。
在古代，女人不过是生育机器。世间只有男人主动的抛弃妻子，却从来没听说过一个男人若是休了妻子，子女也可以被女方带走的。子嗣的所有权，正如血脉的确认只依据男人一方，女人根本没有权利争取的。这不仅仅是法律，也是民间视为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是海盗，终究也是这世间的人，摆脱不了这无形的桎梏，如果夏浔想要把他的骨肉带走，就是海盗们也没有人会觉得不应该，苏颖也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理由理直气壮地和他争取，所以她才拼命地否认孩子是他的骨血。看着苏颖那防贼一般的眼神，似乎自己只要一申明对孩子的所有权，她就会扑过来拼命，夏浔只能无奈地苦笑。
“天下动荡，这海岛反而成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我这次来，不是带家人走的，我更不希望，这么小的孩子，跟着我回中原去冒险。我保证，她会在这儿健康快乐地长大，谁也不会把她抢走。如果有人想要抢她走，我会和你一起，保护她！”
夏浔这句话说出来，苏颖浑身的武装终于解除，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只觉背上都沁出了冷汗。
“好啦，你是男人嘛，干嘛跟我一般见识……”
一旦弄明白缘由，这回便换了夏浔占上风，看见他板着脸，苏颖便慌起来，攀着他的胳膊撒娇，变相地求饶。
说了好半天，两个人的打情骂俏把彼此的感情重又升回了以往的温度，两人这才坐下来聊些正经事情。
“什么！你又要去金陵冒险？”
“说冒险，却也未必。”
夏浔笑笑，说道：“不管我当初是怎么打算的，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我是有进无退，退，我所做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而进，总要选择自己擅长的。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身份，原来在京师所熟悉的人，基本上没有机会跟我打交道。你没看到我这一脸大胡子都没刮？”
“什么身份？”
“他国使节，你觉得……琉球怎么样？琉球本就不大，如今又分裂三国，乱糟糟的，朝廷又不舒悉那儿的情形，你说我要是冒充一位琉球王子怎么样，只可惜对那边的风俗习惯、衣着打扮都不熟悉，如果要冒充，最好找几个可靠的琉球人与我同去……”
苏颖脸上的神气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夏浔见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苏颖道：“我这里……没有琉球王子，倒有一位琉球公主，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什么！”
夏浔跳起来，惊喜地道：“真的？你这里怎么有……她可靠么？”
苏颖道：“方才你见过了，就是跟在何天阳身边的那个姑娘。”
夏浔恍然道：“是她，我说面相怎么……，她是琉球公主，我还以为是你身边的丫环。”
苏颖不以为然地道：“琉球本来就不大，分裂成三国，更是小的可怜，地盘和实力甚至还没有我们强大，我们双屿的船到了琉球，他们的大夫、甚至国王，也得恭恭敬敬的。萍女的王国就更小了，说是公主吧，她的父王管理的地盘和人口比盐官镇也差不多，我还要把她当成金枝玉叶捧着么？不过，她这公主却是货真价实。
琉球现在有三国，我们叫它山南国、中山国和山北国，琉球北方其实还有许多小国，应该就像云贵一带的土司吧，势力比这三国还小，萍女就是其中一个小国的公主。她的王国被中山国给灭了，她乘船逃出海来，还被中山国的人追杀，是我的船救了她。中山国见是我双屿出手救人，也就不敢再难为她了。
现如今，她的王国已经被中山国吞并了，她身边只有被我一同救下的十几个仆人，也不敢再妄想复国了，如今就死心踏地的留在了我身边。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要她做些事，她一定会答应的。”
夏浔大喜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可妙极了，本来我还想借你们的船，去琉球实地看看，弄几个人过来，这可好了，如果这个萍女真能为我所用，那可省了不少功夫。”
刚刚误会夏浔找来是要带走她的心肝宝贝，结果惹得夏浔很不开心，虽然夏浔是有些装的，苏颖还是心慌慌的，现在只想乖巧一些，讨好自己的小男人，一听他这么说，苏颖马上起身走去，拉开房门，正见一个从门前走过的妇人，苏颖便道：“何婶，叫萍女来见我。”
掩上房门，回头一看，见夏浔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苏颖忸怩道：“你看甚么？”
夏浔道：“我大闺女，叫思杨？”
苏颖脸上一热：“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
夏浔微笑道：“肚子里这个，要叫思夏！”
苏颖疑道：“思夏？思夏……这名字有什么讲儿？”
夏浔道：“当然有讲，老大叫思杨，老二必须叫思夏，要不我不是赔了？”
苏颖疑惑地道：“你在说什么呀，怎么就赔了？你就算要排行，春夏秋冬，那也应该……”
苏浔好笑地道：“应该什么，还能叫思春不成？”
“呃……”苏颖一听也有点窘：“要是男孩也罢了，要是女孩，叫思夏我总觉着不太好听。”
“嗯……”
夏浔想了想，大手一摆，拍板道：“好吧，那就叫思浔，思浔成了吧？男女皆宜，就这么定了！”

第350章 王子梦
地点：双屿帮治下羊岛，又叫羊角山。
参加秘议的人员：一男，数女。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有原锦衣卫百户，现燕王的飞龙密谍首领；有白莲教出身的江湖女英雄；有纵横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的千门高手；有纵横海上的双屿岛海盗；有琉球的流亡公主……
最离奇的是，除了一个夏浔，其余全是女人。
冒充琉球国朝贡大明的使团，这是夏浔的主意。
历史上，外国商人、浪人、冒险家等等，冒充该国使臣向中原王朝朝贡的，有许多许多，这种事对天国上朝来说，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所以在我们的历史书上，对这种事情，我们常常只能在夹缝里看到那么一句匆匆带过的话，一个不经意，就扫过去了，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例子。
由于当时的交通和通讯状况，这种使团被辨认出为假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朝廷即便有疑心，也不可能派人到对方所说的国家去悄悄打听，打听是否确有这么一个使团派到了中原。那些漏出马脚的使团，要么是“使团成员”素质太低下，完全没有一点代表一个国家出使的官员形象，要么就是因为他们和其他的所谓“使团”狗咬狗，为了争夺利益互揭老底，这才暴露的。
夏浔拿主意，定方向，剩下的事，就要靠大家群策群力了。
首先，是苏颖表态，由她提供船只、随从人员，服装以及朝贡礼品等物资。
然后，由谢谢拟定详细的行骗计划。
接着，由最熟悉琉球国情况的萍女来决定朝贡国家使团的具体情况并拟定国书、督造一系列的假印信、假关防。
一向爽郎的萍女很腼腆地对大家道：“我们琉球目前为大明所熟知的，只有山南国、山北国和中山国。其它还有许多小国，大明就很难了解了。我们的国家叫喀巴拉，其实非常小，或许在中原，只相当于一个小部族，大明是不可能知道它的覆亡的。不过，杨大人说，我们要尽量引起大明的重视，这样的话，我们除了要由王子带领使团以示隆重外，还需要尽量把我们的国家说得强大一些。”
萍女说到这儿，环顾了一下，见每个人都在点头，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小荻，两眼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萍女便停止介绍，问道：“你有什么问题？”
“嗯，我有一个问题！”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小荻，夏浔很惊讶，对小荻刮目相看。大家都没听出问题，她居然听出了问题，难得啊。
萍女客气地道：“你说。”
小荻认真地求教道：“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那儿的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呢？”
“哗啦”一下，正侧耳倾听的人为之绝倒。
萍女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答道：“我们当然有自己的语言、服饰、习俗、文化。不过在我们那里，尊贵的、有权势的人家，都是要穿汉服、说汉语的，否则会被人看不起。我们的年号是使用的大明的年号，还有我们的官方文书、条约、史书等，都必须用汉文书写。
就连我们那里最强大的中山国，它的国都首里城的宫殿，都不是坐北朝南而是面向西方，也就是朝向大明京师方向。过年的时候，我们那里各国国王都要在宫殿里向大明方向朝拜，所以，我们说汉话、穿汉服甚至取汉名，都是很正常的，像中山、山北那样比较大的国家，还常常派遣士大夫家的子侄到大明来学汉文呢。”
说到这里，萍女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其实，在我们那里，自从琉球国一分为三以来，中山、山南、山北三国就一直在互相战争。后来，也是洪武皇帝，听说我们琉球三国互相争战，就下诏命令琉球三国息兵养民，不得互相征伐。
三国国王不敢违背上国皇帝之命，只好息兵罢战。不过，洪武皇帝在诏书里边说，不许它们三国之间再互相争战，被他们看出了漏洞，他们就钻了这个空子，转而开始攻打我们这些居于偏僻北岛的部落，我的王国就是这样被他们……”
萍女伤感了一阵，重新振作了精神，说道：“喀巴拉名气太小啦，或许不会引起上国皇帝的重视，而山南、中山、山北三国，前些年又到大明向洪武皇帝朝贡过，我不太清楚大明朝廷对它们了解多少，这样的话冒充它们国家的王子就有一定风险。所以，我们不如另取一个名字，听着还算比较强大的王国的名字，咱们这个出使的国家……就叫山东，怎么样？”
“哗啦”一下，在座诸人再一次被雷倒。
夏浔忍笑咳嗽一声道：“萍……公主啊，山东嘛……咳，这个名字已经有了。”
“这样啊……”
萍女有点失望，她想了想，又雀跃道：“那……咱们叫山西？”
“山西……也……有了……”
夏浔脸憋的通红，强忍着笑声艰难地回道。
萍女蹙起眉头，纳罕地道：“奇怪，这两个国家在哪儿呀，我怎么都没听说过，那咱们叫什么国才好？”
苏颖笑道：“山东山西山南山北乃至山中（中山），都已经有了，那咱们就叫山前，再不然就叫山后！”
夏浔揉了揉鼻子，很无奈地道：“咱们非得跟山较劲么？”
苏颖白了他一眼道：“那儿除了海岛只有山，不叫这个叫甚么？”
夏浔郁闷地道：“那好吧，你们看，我是当山前王子还是山后王子呢？”
“不管是山前还是山后，你都不能当王子！”
根本不理会众人的议论，一直在那儿埋头勾勾画画的谢谢突然抬起头来，沉声说道：“方才萍女也说了，琉球国人，崇尚汉服汉语，穿着打扮大体与中原相似，你就算是留了一副大胡子，冷不丁瞅一眼，熟悉你的人也要打个愣怔，仔细瞅瞅，还是容易被人认出来。
而堂堂一国王子，人家想不注意你都不行，你以前接触的人，的确是不大有机会见到你，却不代表绝对没有机会见到你。如果一旦撞见，面前是一位异国王子啊，能不特意多看两眼么？这个风险，我们必须考虑在内。
所以，你只能做王子身边的人，只要能跟在王子身边，就不影响你做事，又绝不会有哪一个人专门盯着你看，完全把你当了摆设。当你需要秘密做些事情的时候，又不致因为王子的身份这么引人注目而无法离开。”
谢谢的神情很严肃，去冒险的是她的男人，她岂能不认真？
夏浔讶然道：“我不当，还能谁来当？”
谢谢道：“萍公主这一回要扮做王子妃，这样才能和扮作王子的人形影不离，随时提醒他的言行举止，免得出现什么纰漏。你真正要做的事、要见的人，都是需要在暗中进行的，并不需要王子这个身份，相反，这个身份反而会成为你的阻碍。所以，这个王子，在计划中，只是用来给你制造机会，并吸引他人目光的……”
说到这里，她转向萍女，问道：“萍公主，在你的人里面，可有适合扮王子的？”
“我的人呀……”萍女犹豫起来。
谢谢暗示道：“不一定是你从琉球带来的人，只要是你觉得合适的，都可以提出来。”
萍女眼睛马上一亮，把手向前一点，羞羞答答地道：“那么……就他吧！”
众人目光随着她的手指一起向前看去，就见萍女所指，正是矗在大门口为大家把风放哨的何天阳，何天阳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还不知道屋里的人都在看他。
“他？”
除了谢谢，所有的人都把嘴一撇：“那可是一位王子啊，就他？”
谢谢方才看似一直在专心地勾勒着自己的计划，实际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但众人的计议她都听在耳中，就连众人的神情动作，都是一览无余。萍女时不时的偷偷向门口瞟上一眼，又岂能瞒过她的耳目。
萍女摇身一变，从公主变成了王妃，是要陪在这位王子身边的，如果她和这位王子太不搭配，岂能没有一点破绽？大明鸿胪寺的官员属吏们，可不只是负责招待你吃喝的，所以这个扮王子的人，能和这位假王妃真公主情投意合那是最好。
至于何天阳貌相粗犷，那又如何？番邦小国的王子罢了，这样不正符合大家的印象么，谁规定他们一定得饱读诗书、斯文有礼了？何况，自从察觉萍女对何天阳的情意之后，谢雨霏也对他进行了一番观察，发觉此人眼神非常精明，未必就像貌相外表那般粗鲁。
“我看行！”
谢谢微笑道：“王子只是个摆设，有王妃的提点，不出大错，足矣。反正真正的要事，并不需要他去做。”
“我看也行！”
苏颖头一个附合，当然行，何天阳可是曾在二当家雷晓曦身边当内间卧底的，关键时刻一刀砍下了意欲造反篡权的雷晓曦的脑袋。这个小子扮猪吃虎，十分的精明，别看他书读的不多，谁真把他当成愣头青，谁准倒大霉。萍女点名，谢谢和苏颖赞成，其他几个人还能有什么意见，于是大家纷纷点头。
被冷落一旁的夏浔按捺不住地问道：“那我呢，谢谢，我做什么？”
谢雨霏浅浅一笑，悠然答道：“你呀，你做太监！”
“什么？”
从太子，到太监，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夏浔苦着脸向别人寻求安慰，可他看到的，居然是一群正在啄米的小鸡，大家除了点头还是点头，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烁着很好玩的目光，就连本该永远都站在他这一边，惟少爷马首是瞻的小荻都不例外。
夏浔恨恨地想：“这些女人，太恶趣味了。难怪孔师傅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第351章 三位大人
福州的晋安河是宋朝时候挖掘出来的一条护城河，这条河蜿蜒东去直通大海，南洋一带的商船都是经由这条河直接驶到福州城下的乐游桥码头，在这里登岸卸货，通关勘合。
不过，这一天，远远的来了一条大船，夹在许多大小商船中，靠了岸一经检查，既没有关防也没有斟合，市舶司的人马上警惕起来，就欲连船带货一起扣下，这时岸上才下来客人，竟尔拿出一封国书来。
市舶司的人打开一看，只见上边花花绿绿的图案中，用汉字写着国书的内容，大意就是琉球山后国的王太子殿下与王妃娘娘奉国王之命联袂来中原，向中国天子朝觐献礼云云。
市舶司一见对方的身份竟是异国王子和王妃，代表该国国王朝觐本国天子的，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就迎进了驿馆，验收他们带来朝觐皇帝的货物，拉出清单之后，便飞骑呈报京师，同时安排山后国的王子、王子妃及其一众从员们住下。
作为一个异域番邦小国，山后国的贡物还是比较丰富的，计有彩绘织物十匹，南海沉香木屏风一对、绘画五幅、螺钿五爪龙漆瓶一对，另有紫金十锭。
山后国王子叫贺天羊，王妃叫萍女，两个人的打扮颇有唐风遗韵，但是已经改了许多，非常接近大明服饰了。此外他们还有男女随从十余人，其中只有一名是随行官员，叫寻夏，官任山后国承直郎、仪卫使。
按照琉球官制，一品王亲彩织冠，二品紫帽是勋官；三品为始至七品，共戴黄帽赴朝端；八九品官并杂职，总是红帽一样看；惟有小吏戴绿帽，平民青帽制不刋。所以，一脸大胡子、憨态可掬的承直郎寻夏是青袍黄帽，除了他，其他小吏个个都是穿蓝袍、戴绿帽。
太监？当然不可能。
夏浔可是谢谢的男人，且不说他要是刮了胡子会不会更容易被人辨认出来，光是让他娘声女气的扮一个公公，谢谢也是不乐意的。
在来双屿途中，谢谢的月事已经净了，两个人就在飘摇的大海波涛之上，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要说夏浔这两位娘子，彭梓祺的第一次是在漫天大雪中，平峦山川下；谢雨霏的第一次，却在长风万里下、万顷波涛中，一山一水，一风一雪，当真是好一场风花雪月，好一副山水美景。
自家男人的威风，谢谢是知道的，在她的舛花妙舌之下，夏浔不堪一击；可要真的扳鞍上马，谢谢却也受不起他的伐挞驰骋，她的身子非常敏感，如果不借口舌之助，最后总得央求梓祺解围，这才能软酥软如泥地躺在那儿喘口气儿。对自己男人的雄风霸道，她可是又爱又怕，两个人新婚燕尔，正在如胶似漆的时候，哪肯让自己男人扮个太监内宦，想想都不得劲儿。
金陵那边得到福州奏报之后，很是欢喜。
济南被围三个月，朱棣出于战略考虑主动退兵，济南之围得解，却被朝廷方面宣扬为大捷。一班士子文人挥毫泼墨，树英雄、赞战绩，夸得花团锦簇。
其实只是济南之围得解而已，而且是在对方主动退兵的情况下，却被朝廷单方面宣扬成了一场大胜利。在他们的描述下，一直守在城里、俟到对方主动退兵的朝廷官兵英明神武之至，而围在外边进退主动的一方却是狼狈不堪、焦头烂额，遭受了重大挫折，折损了无数人马。
这种宣传，为朝廷争取民心士气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平民百姓知道的消息毕竟太少，只能是朝廷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这一来，朝廷方面尝到了甜头，大捷战报开始不断宣告天下。
朝廷收复了禹城，朝廷收复了平原，朝廷收复了德州，朝廷收复了沧州，朝廷收复了河间……
总之，朱棣的兵马退出哪儿，哪儿就被朝廷收复了，是不是人家主动放弃的你别管，邸报上说的就是朝廷收复，收复嘛，自然是……对吧？
朝廷注意到了掌握喉舌的甜头之后，特意加强了这方面的宣传，恰在这时，又有外国使节跑来朝觐，你说这是不是天朝皇帝德被四海、威加宇内，诸夷宾服之兆呢？
其实最先到的外国使节并不是夏浔这帮西贝货，而是货真价实的他国使者，这些人刚到杭州湾，也在等着进京朝觐呢。他们是日本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满派遣来的使者。
足立氏在大明立国之前，就占领京都，废黜了后醍醐天皇，拥立徒有其名的光明天皇，自称征夷大将军，在京都的室町设立幕府了。明朝建立以后，足利幕府便向大明称臣纳贡，不过因为足利幕府剿除倭寇不力、后来又有日本浪人掺和进了胡惟庸谋反案，惹得朱元璋龙颜大怒，对日本的朝贡做了诸多限制以示惩罚。
如今洪武大帝驾崩的消息足利幕府那边刚刚听说，一听那个不太好说话的犟老头儿死了，足利义满大为欢喜，赶紧又派了使者来，这次来，还不算是公开的朝贡，因为他们这次来只是探听朝廷意向的，如果朝廷有意接纳，他们就正式派遣国使，再次向大明称臣纳贡，以换取朝贡贸易的开放和优惠。
毕竟，足利义满在日本如今算得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人物，他不先探探大明的意思，就冒冒失失地正式派遣使者来称臣纳贡，万一中国皇帝秉承朱元璋那老头儿的遣旨，根本不予接纳，再把他们赶回去，那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朱允炆刚刚听说日本使者在杭州湾登陆，携带重礼请求接见，接着又接到福州方面的报告，说琉球群岛有个山后国久慕天颜，如今派遣了王子和王子妃进京朝觐，当真是喜笑颜开。这可是他称帝以来头一回有外国使节来朝觐，而且一来就是两个，尤其是山后国，不但派出了王子这么隆重的规格，而且还是以前不曾被大明所知道的异域番邦，如今既来臣服，这不就是他朱允炆开疆拓土的武功么？
朱允炆立即下诏，诏令杭州府和福州府马上安排车驾，运送两国使节进京，要他们安排好行程，最好让两国的使臣同时到达京师，试想一下，日本国和山后国两国特使同时进入南京城，招摇过市，这不也是一种极好的宣传么？
于是，日本国使者和山后国使者，就在大明的安排下，同时向南京进发，同时到达了南京城。
※※※
南京东郊，一行仪仗，三位大人。
尚书茹瑺，侍郎孟浮生，御使黄真。
这就是接迎两国使者的全部人马了。
其实，单只日本国使来的话，不需要这么隆重的接迎仪式，他们这是沾了“山后国”的光。
“山后国”是头一次向大明朝贡，而且前来朝觐的使者是王子身份，朱允炆又是迫切需要宣扬国威的时候，这礼制规格自然就破格提升了。
两国使者还没到，探马回报说，双方使团距长亭还有十里，陪同人员正压着步子，在往返不息的前哨人员通知下不断调整步伐，确保他们同时到达。
茹瑺不是礼部尚书，他是朱允炆临时抓壮丁，抓来兼差的。因为朝廷前些日子在北方平叛，弄得一团糜烂，所以秋闱科考的时间也往后延了些时日，如今“济南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朝廷上松了口气，科考才正式开始，礼部尚书因为正在主持科考脱不得身，所以只来了个侍郎，朱允炆担心规格还不够高，于是又饶上一个茹尚书。
三位大人都是文人，彼此很谈得来，他们坐在长亭下，一边等着两国使者赶来，一边吟诗作赋，自得其乐。
三人正聊着，忽地一条大黄狗从前边野地里一窜而过，茹瑺见了顿时起了促狭的主意，便向那在野草丛中窜跑，身形隐隐绰绰的大狗一指，抚须笑道：“二位请看，是狼是狗啊？”
孟侍郎扭头向草丛中看去，一旁御使黄真却已开怀大笑起来，他已听出茹尚书这是以谐音调侃孟浮生：“是狼是狗？侍郎是狗么！”
孟侍郎听见黄真大笑，登时也明白过来，他又好笑又好气，微微思忖一下，便笑吟吟地反唇相讥道：“狼尾硬，狗尾短，故而……下官以为，观其尾，便可知道：下垂是狼，上竖是狗！”
这上竖与尚书谐音，黄真听了更是乐不可支，只是拍手大笑。
“这个老家伙，捡笑来的么？”
茹瑺瞪了黄真一言，不动声色地道：“咳，似乎也可以这么分辨，狼么，是吃肉的，而狗则不同，遇肉吃肉，遇屎吃屎！”
这句话一出口，孟侍郎也大笑起来，捧腹道：“好，好一个御使吃屎，哈哈哈……”
黄真一听，顿时窘起来，可他转了半天脑筋，已经想不出什么俏皮话儿能调侃他们了，就在这时，只见前边两条岔路上各自出现一支队伍，黄真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咳，两位大人，日本、山后，两国使者到了！”

第352章 梦碎美男
茹尚书、孟侍郎和黄御使急忙起身迎出亭去，一俟站定身子，却发觉有点尴尬了。外交礼仪关乎一个国家的尊严，虽是小节却不可唐突。朱允炆只想着让两国特使同时进京更显风光了，却也没想到下边的人办事这般僵化，他说掌握速度让两国使节同时到京，下边的人就把时间精确到了两国使者同时赶到迎客长亭。
你先接谁？
黄真看了孟游生一眼，小声嘀咕道：“我说，侍郎大人，咱们先接哪边呀？”
孟侍郎道：“日本国大，琉球国小。”
黄真道：“可是，王太子官大，幕府家臣官小呀。”
茹尚书一听有理，便举步向“山后国”王太子迎去，孟侍郎和黄御使一看，忙也跟了上去。
夏浔站在侍卫队伍中，也看到了旁边走来的另一支队伍，远远一看，就觉得那衣着和发型很像日本人，还没来得及细打量，就看到大明官员迎过来，忙又收回目光。他瞧见迎来的三人中竟有黄真在，心里不由暗暗一跳，黄真对他很熟悉，如果让他当这个王子，还真难说这老家伙不会看出什么来。
反观现在，几位官员的目光都盯在何天阳身上，偶尔扫一眼站在一旁，看的也是花枝招展的萍女，谁肯多看他一眼，不由得暗暗庆幸。
“啊哈，大明吏部尚书茹瑺、礼部侍郎孟浮生、御使台黄真，奉我国皇帝之命，迎接山后国王太子、王太子妃殿下，两位远道而来……”
“且慢！三位大明的官员阁下，我日本国使者与他们是同时赶到的，为什么你们迎接他们，却冷落我们，这是中土上国礼仪之邦的作法吗？”
夏浔定睛一看，从日本国的使节队伍里跳出一个官员，头上戴一顶黑色的漆得发亮的帽子，那帽子仿佛一只倒扣的盘子，在帽子后边竖起一块笏板似的东西，高高的，也是黑色的，黑色的丝带系在颌下，身上穿一件葛黄色的大袖宽袍，怒气勃发，十分不悦。
再仔细看，夏浔不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位日本官员矮壮墩实，身高大约只有一米五五，八字胡，颌下也有一缕胡须，好笑的是他的眉毛，眉毛剃光了，在双眉中间的位置点了两个小小的墨点，当他怒不可遏地用中国话发出质问的时候，夏浔发现他的一口牙齿竟然也是黑色的。
四环素牙？不会呀，这时还没四环素呢，再说，四环素牙也不是这个颜色呀。
夏浔正好奇地盯着这个日本官员，研究他的非主流造型，礼部侍郎孟浮生已带着一名通事官已经迎上前去，也不知孟浮生对他们解释了些甚么，对方队伍中又跳出一名武士，头上剃着月代头的发型，光秃秃的发亮，眉毛也刮光了涂上两个黑点，变成“殿上眉”，穿一件月白色的武士袍。
他大声咆哮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此来，奉征夷大将军所命，代表着日本国。什么山后国，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琉球有个甚么山后国，区区弹丸之地的小国家，也可以比我们享受更高的礼遇吗？尊贵的大明国侍郎阁下，你这是在羞辱我们。”
“我说你他娘的……”
何天阳做海盗出身，除了他的老大，哪有他服的人，听那两个小矮子没完没了的，何天阳恼了，跳起来就叫。
“咦？这位山后国王太子不但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连骂人都学得惟妙惟肖呀？”
茹瑺和黄真眼睛一亮，登时向他瞧来，萍女一惊，连忙用琉球话对何天阳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这才转向茹瑺和黄真，歉然笑道：“王子脾气暴燥，还请两位天使莫怪。”
夏浔心道：“没想到刚到南京，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是仪卫使，这时候必须得出面了，丢了甚么山后国的面子事小，若是因此被人看轻了，对我行事却是大大不利，再说，何天阳这货也不是个耐得住脾气的人，可别叫他惹出事来。”
想到这里，夏浔飞身闪出侍卫人群，蹿到那个日本武士面前，动作飞快，黄真一开始根本没注意他，这时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
夏浔按刀，沉声道：“我国出使大明的，是我们琉球山后国王太子殿下，你是甚么人，竟敢与我们王太子殿下争礼论道！”
对面的武士夷然不惧，他一错步，摆开攻击的架势，按住太刀，沉声道：“本官是日本国寺社奉行官蜷川新右卫门，你是何人？”
谁？
夏浔头脑一阵晕眩。新右卫门，他就是新右卫门咩？
夏浔小时候看动画片，那新右卫门可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美男子呀，眼前这人……大概只有一米六也就算了，头顶锃亮也就算了，眉毛剃光了画上两个小黑点也就算了，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牙齿也是乌漆麻黑的呢？
其实这是因为夏浔对此时的日本国还不太了解，日本国人，本来人种就比较矮小，又因为那个变态的禁杀令，几乎让人吃不到肉食，所以虽然偶尔也有高个子，但是国人普遍不高，像织田信长身高大约一米六六，这已经是非常伟岸的身材了，丰臣秀吉身高一米四、池田辉政、山县昌景等人身高只有一米三，德川纲吉甚至才一米二五。
所以，你应该能明白，为什么日本平安时期的大美人儿静御前的老公源义经要骑驴上阵了吧？
说到日本历史上的大美人儿，幸好夏浔没有见到，否则他的美好幻想还要再经受一次沉重打击。因为当时的日本上流社会妇女也是要做类似的美容的，她们要抹黑牙齿，脸敷白粉、唇瓣涂朱、剃光眉毛，本该是眉毛的位置绘上两个比男人眉上的黑点直径大两倍的大黑点。
想象一下，一群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四的姑娘围着你，大袖飘飘，长发飘飘，脸色惨白，她们向你嫣然一笑，微微挑起眼睛上方本该是一双柳眉的两片黑斑，樱唇微绽之后，嘴瓣中间的那两个红点仍旧一动不动地坚守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寿桃顶上的一点红，你会怎么做？
我只知道，换作是我，我会肝胆欲裂、悲愤欲绝地尖叫：“别碰我，让我死！”
夏浔匆匆地哀悼了一下心目中的东瀛美男新右卫门，这才说道：“本官山后国承直郎、仪卫官寻夏！”
他把腰一弯，俯瞰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低了两头的日本武士，沉声道：“你待如何？”
“呛啷！”一声，新右卫门用动作回答了，他展示了一招夏浔绝对做不到的独门绝技，他拔出了那柄比他身高还长的太刀。
“嚓！”
夏浔二话不说，也拔出了腰间的阔刀，一时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二位使者，二位使者，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孟侍郎就像专门负责招安的太白金星似的，甩开大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插到他们中间：“二位远来是客，都是我大明的客人，如果你们在这里大打出手，岂不是不把我天朝上国放在眼里吗？陛下听闻你们远道而来朝觐，本来是十分欢喜的，两位贵客万万不可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和气，惹得陛下也不开心。”
孟侍郎笑容可掬地道：“这样吧，本官负责接迎山后国使节，黄御使负责接迎日本国使节，再请我们茹尚书引领两国贵使一同入京，如何？”
“哼！”
新右卫门再度施展了一招夏浔绝对做不到的独门绝技，他插回了那柄比他身高还长的太刀。
夏浔也扮出一副剽悍粗鲁的模样，目空一切地翘起鼻孔冷哼一声，把他的阔刀插了回去。
一场风波，在孟侍郎的斡旋之下得以圆满解决，于是赴迎的三位大人分成了三伙，孟侍郎接引山后国使节，黄御使接迎日本国使节，本来就是抓差的茹瑺乐得清闲，在他们做完了一整套的接迎仪式之后，骑上太平马头前带路去了。
“侍郎大人，鄙人在福州上岸的时候，曾经听说，贵国有一位王爷反了，正在打仗，打得很激烈。可是我看这京师之中，物阜人丰，太平安乐，莫非……传言有误？”
两国使者一进京，就引起了京师百姓的关注，一路上许多人跟着看热闹。茹瑺、孟浮生和黄真深体圣意，本就有意有意炫耀国威，所以走得不紧不慢，任人观看，也不使侍卫赶开。这大街是夏浔走惯了的，他懒得像那几个东瀛人似的东张西望，好像乡下人进城似的，抽个机会，他靠近了孟侍郎，趁机问起来。
孟浮生虽然知道他的官儿不大，毕竟远来是客，对他还很客气，笑吟吟地答道：“贵使有所不知，我国北方，确有一位藩王造反，前些日子，他还小小地占了些便宜。可我皇上富有四海，手握重兵何只百万，那位藩王能得意一时，终究还是要被我讨逆大军一举消灭的，癣疥之患，何足挂齿。”
夏浔微微一笑，稍稍紧了紧缰绳，和他又错开了距离。他仔细观察过孟侍郎的神情，不管孟侍郎对燕藩到底是怎么看的，他对外国使节当然只能这么讲，可是如果他言不由衷，夏浔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夏浔方才仔细观察，发现孟浮生确是语出至诚。
也就是说，尽管燕王先后两次击败朝廷数十万大军，朝廷官员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仍然非常乐观。难怪燕王不惜在济南城下耗时数月，一直想把它打下来，如果他的势力不能南侵，始终只在北平附近打转，干得再好，始终不能撼动建文的根基，也不能吸引江南的民众。
藉由孟浮生的态度，夏浔在做出这个判断之后，便对自己的金陵之行定下了基调：“鉴于大部分官员仍对朝廷信心十足，这个时候不宜进行大规模的策反。此时应以刺探情报为主，如果要策反，也要集中在那些受到朝廷排挤打压的人身上。”
夏浔正暗暗计议着，使节队伍路过贡院，就见无数儒生，簇拥着三个披红挂彩的书生，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迎面走了过来……
……
PS：有位书友问俺，为什么总要把日本搞进来呢？我说，我不是想扯出一伙人来，就随意拽出来，虽然是写小说，总要有一定的依据的。再者，夏浔到南京，主要是刺探和策反，光讲这个的话，未免枯燥了些，增加一些其他的冲突和情节，更具趣味性，这是前提。
再者，写到明朝，尤其是早期和中期的明朝，很难回避的两个问题就是倭寇和中日关系。历史上，足利义满的确在应永八年也就是建文三年遣使赴南京朝贡过的。那么在中日关系经过洪武后期的冷战之后，提前一年先派使节进行到访，以探对方建交合作的意向，这在外交上是说的通的。
他说：“哦，原来是有屎为证啊。”
我说：“是的，你去吃屎，御使大人。”
嗯，说到这里，大家知道他是谁了吧？
不错，他就是本书龙套，遇屎吃屎的黄真黄大人！

第353章 朝觐
闱今天正式放榜，头甲三名刚刚新鲜出炉。礼部尚书没有来迎接两国的使者，就是在忙这件事呢。
见对面来的人是吏部尚书带队的外国使节仪仗，兴奋狂呼的学子们倒也不敢冲撞，连忙让到了一边。
孟浮生是礼部侍郎，对今科科举的情况也特别关心，他勒住了马，向簇拥着中榜者跨马游街的学子们询问了几句，再回到山后国的队伍中时，便啧啧赞叹起来。
萍女见街上许多儒衫学子，再加上围观的百姓，怕不有上万人，这样壮观的场面前所未见，好奇之下问了下夏浔，已经知道这就是中土上国科举中榜时的情形，但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心中不免好奇，一见孟侍郎拨马回来摇头摆尾的，心中更加好奇，便问道：“侍郎大人，何事惊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十多年前日本贡使来朝觐洪武皇帝的时候。当时还是礼部小官的孟浮生就接待过他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尊容是什么形象了。可他都适应了十多年了，因为这个时代的日本贵族美得实在是惊世骇俗，他还是接受不了。
相反，对这些山后国人，他看着还是非常顺眼的，一见这位美貌的王妃向自己询问，孟侍郎忙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啊，今科我朝参考学子数万人，取士仅一百一十人，可就奇了，头甲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都是江西吉安府人，二甲头三名中，状元和探花也是吉安府人。前六名中吉安人占了五席，其中那二甲状元吴溥还是会元，如此集中前所未有啊。”
萍女听了耸然动容，惊叹道：“万人科举，百人中举，百人之中又占魁首，而且都集中在一地。贵国地域广阔，这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吧？”
孟侍郎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前所未闻！”
夏浔在一旁听了，也是暗暗惊讶，他马上想到了洪武朝的南北科考案，心中只想：“前六名，五个吉安人，不会有人闹事，再来一出‘南北榜案’吧？”
还真没人闹，因为南北已经分榜，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地域差异，尽量做到了公平。南榜的学子们也都知道，如今南方学风最浓的，确是吉安府。本科秋闱主考官是方孝孺，方孝孺是浙江宁海人，一直在汉中府做府学教授，就算他有偏袒，也该偏袒家乡父老或者他在汉中府的学生才对，而这两个地方中举的学子并不多。
在当时，吉安府的确是人杰地灵，冠绝天下。到后来永乐二年科举，比这一次还要轰动，那一科共取士四百七十二人，这么多的人，头甲前三名、二甲前四名都是吉安府人，内阁大学士共有七人，其中有五个也都是吉安府人，可见当地文风之盛。
萍女啧啧赞叹，夏浔面有惊容，唯独一个何天阳，左顾右盼，对甚么读书中举一点反应都没有，孟侍郎偷偷地瞄了他一眼，暗自腹诽：“这位王子妃，对我中土文化，似乎颇为了解，倒是这个一脸大胡子的王子，好像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啊……”
※※※
两国使节没有马上见驾，而是被接进了鸿胪寺专门安置外国使节的地方，让他们住下，然后由礼部安排人员教授他们在朝堂上的进退礼仪，以免君前失仪。
这个就没夏浔甚么事儿了，何天阳苦着个脸，跟在一个礼部小吏后面亦步亦趋，行礼鞠躬，三天下来苦不堪言。
日本国使节和山后国使节被安排在了左右跨院，中间隔着一座正厅，一个正院，彼此相安无事，互不往来，在这三天之中倒是没有再起什么冲突。夏浔这三天也没有与他的人取得联系，刚刚来到南京，正是引人瞩目的时候，此时不宜有所动作。
一晃三天过去了，何天阳学礼学的也差不多了，那些繁文缛节，起码比划下来已经似模似样，这日一大早，便由鸿胪寺引着，直奔皇宫。
王子妃也要进宫的，却不必朝堂见驾，自有皇后在后宫接待，夏浔这身份上不了朝堂，只能在午门外候着，他看看何天阳，见何天阳坐在轿车里，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还在背着上朝见驾的一些礼仪，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他想了想，便嘱咐道：“天阳，礼仪上面，你不必过于拘束，只要显出恭谨诚服的态度就行了。礼制上哪怕出点小错儿也不要紧，你要知道，在我朝官员眼中，四方蛮夷，都是不开化的，所以你哪怕是懵懵懂懂的出点岔子，也没人笑你，反而会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动作粗鲁一些，没有关系。语言粗俗一些，也没有关系，只要注意，你是边陲小国，对上国心存敬畏就行了。记着，有两件事是必须说的，一个：是你这次来，是想与大明建立朝贡关系，请大明皇帝赐下勘合；再一个，你是远道而来，久慕上国文化，想在京城逗留逗留，学习上国风土文物，谢谢教你说的那番话，都背下来了吧？”
谢谢给他拟定的那番话，虽然已经尽量口语化了，在何天阳听来，仍旧有些文诌诌的，好在这是从离开双屿时起他就每日必定要背诵几遍的，倒是真的死记硬背下来了。何天阳擦把汗，对夏浔点点头，勉强咧开嘴巴笑了笑。
一见他紧张的满头大汗，夏浔急了，不放心地又问：“那国书……你也背下来了吧？你是不识字的，千万别把国书拿倒了，或者念错了。”
萍女不忍自己心仪的男人这般为难，便替他说道：“大人放心，萍女每天都要考较天阳哥几遍，这些话，他都倒背如流了。”
何天阳又擦了般不断冒出来的汗珠，讷讷地道：“是……是啊，我……我都背得流了。别打断我，我……我只要起个头儿，就能一口气背到尾，要是说到一半被人打断了，那……那就想不起来了。”
夏浔想笑，可这样关头如何笑得出来，他略一思索，便道：“你放心，朝堂上，是不会有人轻易打断别人说话的，如果真有人打断了你的话，叫你想不起来怎么说，你就扮得异常恭谨的，从头再说一遍，人家只道你是不愿对上国天子失礼，顶多笑你拘泥不化，倒不至于有其他想法的。”
何天阳使劲点头，也不看他们俩，只是喃喃念道：“天启大明，万邦悉被光贲；海无惊浪，中国兹占泰平。凡在率滨，孰不惟赖。钦惟大明皇帝陛下，四圣传业，三边九安，威加宇内，四海宾服。贡节不入，固缘敝邑多虞，路途遥远，今山后臣王，特遣世子，仰视国光，伏献方物……”
萍女掏出手帕，给他擦擦鬓边汗水，对夏浔埋怨道：“大人，你就别说了，看你把他逼得……”
“好好好，我不说了。”
夏浔苦笑一声，退到了一边，心中忐忑：“这货，到底行不行呀？”
※※※
建文帝坐朝，同时接见了日本和山后两国的使节。
率先见驾的是日本国使节修理大夫岛津光夫，何天阳没跟他抢，岛津大夫见抢了先机，得意洋洋上前见驾，向朱允炆说明足利义满想与大明重建朝贡关系的意愿，并呈上了礼物名单，计有金千两、马十匹、扇百本、屏风两双、剑十腰、刀十柄、砚筥一合。
朱允炆是头一回见着日本国贵族的打扮，一俟看见岛津大夫的形象，朱允炆的眉毛眼睛便一齐乱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暴笑的冲动，故作端庄肃穆地坐在上边。轮到山后国时，见这山后国的王子不管衣着打扮、还是相貌模样，都与大明人相仿，先就生了三分亲切，看着七分顺眼了。
何天阳虽将那国书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因为担心出错，越这样想越紧张，所以“念”得磕磕绊绊，日本国使节在一边不断地撇嘴，嘴角都快撇到耳丫子上去了，在朱允炆和满朝文武眼中，却觉得理所当然。话说得磕磕绊绊？这不正说明蛮夷小邦见了上国威仪心存敬畏么；举动有些粗鲁？蛮夷么，还未开化的，能这样就不错啦。
到了最后，何天阳倒没忘了夏浔的嘱咐，也提出了朝贡贸易，这是必须要提的，否则你所为何来？如果不提不免要让人起疑，接着就提出要在大明多住些时日，接受大明风物的熏陶。我中土人士一向好为人师的，哪有不允之礼。
等到两国使节见驾已毕，建文帝便当堂还赐礼物。迎客亭外那场风波，茹瑺和孟浮生等人已经向他做了禀报，为了不使两国使节再起争执，朱允炆一视同仁，不管他们进贡的礼物薄厚，两国都赐了同样的东西，计有纱帽一顶，金相犀帯一绦，红罗衣服一副，紵丝四匹，罗四匹，丝布一十疋。因为山后国王太子妃也一同来了，所以额外又赐了她真丝四匹，罗四匹，细布十匹。
当然，这些礼物，比两国上贡的礼物要轻的多，不过既然答应了他们与大明贸易，他们就不会吃亏。以后他们从中国随便划拉些货物回去，就能卖出很好的价钱。
何天阳很开心，杨大人的吩咐，他总算是圆满完成了，接下来的日子，不就是吃吃喝喝、游山玩水吗？这种“苦差事”，他很喜欢。可谁知道，问题恰恰就出现在了吃吃喝喝上。
龙颜大悦的朱允炆兴犹未尽，一时兴起，临时决定要设国宴款待两国使节，宴会上，左边坐的是陪宴的大臣，右边坐的是朝贡的使节，上首自然是皇帝陛下。如今来的是两国使节，谁坐前边？谁坐后边？事关国体呀，外国人也一样在乎国体的。
站在酒席宴前，岛津光夫与何天阳对视了一眼，目光交织，一串火花登时“噼呖啪啦”地炸了开来……

第354章 好一个海盗
“陛下，在陛下面前，外臣是小国之臣，可是这个甚么山后国，却不应该欺压在我日本国之上。外臣岛津光夫的个人荣辱是算不了甚么的，然而……事关我日本国体，若让外臣屈居于山后国使节之下，外臣不敢受命。”
“呃……”
朱允炆也有点后悔，怎么一高兴就忘了他们之间争名斗气的事了？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硬着头皮道：“岛津使者，山后国使节是该国的王子，所以……”
岛津光夫把眼一瞪，嗔目喝道：“陛下，山后小国，闻所未闻。就算是琉球岛上的山南、山北、中山三国，也不过是弹丸之地，不值得放在眼里的，何况是这个甚么山后小国。该国的国王，在我们日本，还不及征夷大将军麾下一个小吏，陛下若让他上座，岂不是羞辱我们么？”
何天阳谨遵夏浔的吩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本来一直老实本分地站在那儿，等着人家请他入座。说实话，他还没吃过宫廷御宴呢，看着满桌盛宴还真有点馋。谁坐前谁坐后，他并不在乎，可是岛津光夫夸夸其谈，他一直默不作声，那些大明官员看着他，眼神已微微露出轻蔑之意，他可就有点受不了啦。
尤其是岛津那小矮子越说越慷慨激昂，后来竟蹿到他的面前，仰着头，指着他的鼻子叽哩呱啦地一通讲，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他的脸上，何天阳真的火了，那股海盗的剽悍劲儿上来，登时把夏浔的嘱咐抛到了爪哇国去。
“嚷什么呀，你嚷什么呀？”
何天阳瞪起眼，瞅着眼前的这个日本国使：“你瞅瞅你那眉毛，那是眉毛吗？眼睛上边画两个点，我还以为是眼屎没擦掉呢。你看看你那脸涂的，还有你那一口牙，本来就不齐，难看的要命，染黑了装看不见是吧，你说你这样的坐在前边，你让大明皇帝陛下看了还有胃口吃饭吗？”
朱允炆脸憋的通红，可他不能笑，绝对不能笑，他手下的大臣……也都在忍笑。
要说起拌嘴损人，何天阳可不打怵，再说他纵横东海，日本和琉球都去过，对那里的人都比较熟悉，平时偶尔谈起这些异域他国的风俗习惯、穿着打扮，双屿岛的人打趣说笑，曾有许多调侃的话，现在都被他给利用上了。
“你大胆，我……”
“我什么我，口口声声我日本国，我日本国，你日本国怎么了？皇帝陛下、各位大明的官员阁下，你们知道他们日本国的妇人都梳什么发型吗？是椎茸头，知道什么叫椎茸么？椎茸就是香菇。本来是只有贵妇和女官才能梳的，可现在许多民间女子也在效仿。请皇帝陛下和各位大臣足下想象一下，街坊间，一堆香菇招摇过市……”
“噗哧！”
黄真没绷住，一下子笑出了声，他赶紧往后一蹿，躲到了孟侍郎身后去。
“岂有此……”
何天阳把腰一掐：“什么七有八有的！皇帝陛下，曾经有海盗劫了他们日本国的商船，到我们琉球来贩卖，小臣当时看了就奇怪，哎哟，这是什么盔甲呀，怎么都是小孩子穿的呀，这不是唬弄人么，今天见着这位日本特使，小臣才知道，敢情那海盗没唬人呐，可不就得做小孩子衣服么，做大了穿不了啊。”
明国众大臣忍不住了，不知谁躲在后边，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引得许多人开始发笑，只有朱允炆不能笑，强忍着，快要忍出内伤来了。
岛津光夫勃然大怒，气喘吁吁地道：“你这个……小小的……小国的王子，竟敢对我日本国使者如此无礼，我……我……”
何天阳得理不饶人：“你什么你，本王子说错了吗？我是蛮夷之邦，你也是蛮夷之邦，你比我高贵到哪儿去了？我们国家的贵人，喜欢学习中土上国，中土上国的贵人坐轿，我们那儿也是坐轿，你们日本国那儿没区别吧？不也学着中土上国坐轿子吗？可你倒是学得像一点儿呀。
皇帝陛下，各位大人，你们知道他日本国的轿子是啥模样，有多么大吗？就一口窗都没有的黑匣子，拉开门儿钻进去，一根杠子两头一抬，哎哟，那个小呀，跟鸡笼子差不多，小臣从福州上岸，一路往京师里来，沿途中看见贵国乡下大丫头出嫁，坐的花轿都没这么难看！”
“哈哈哈哈……”
吃吃的低笑声变成了哄堂大笑，其实大臣们很想给日本使节一点面子，可是这位琉球王子损人实在是……他们想不笑都不成。朱允炆也忍不住了，只好把失笑很快地转成温和善意的微笑，劝和道：“二位贵使，都不要吵了，朕……”
岛津光夫气得脸色煞白，愤愤地道：“陛下，非是外臣不遵皇命，实是这小邦蛮王不知礼仪，外臣是来朝觐陛下的，他这般羞辱外臣，那也是对陛下不敬，陛下应该治他的死罪！”
“姓岛的，你可别胡说！”
何天阳越说越来劲儿，大声嚷嚷道：“你说不敬中原天子，谁不敬中原天子？我们有自己的服装、语言、打扮，可是一旦要朝觐中原天子，一定要依着中原的规矩来，你再看看你，到底谁敬谁不敬？我们国家自己没有文字，我们就学中土文字，学中土文字，那就得学全了，这也是尊重，哪像你们。
你瞅瞅你们学的，听说是把中土的字儿拆开了，缺胳膊少腿的就当文字用了，这叫什么来着，画虎不成反……反类犬。对，就是这么说的，可还别说，你们那儿的人倒是挺认真的，虽说是画犬吧，画的还一本正经、郑重其事的。”
“你……你……八格牙鲁！”
“你不用变着法儿骂人，我……本王子听得懂。谁八格？我八格还是你八格！我听说就你们那边，那个什么什么天皇，是什么权力都没有的，掌权的是大将军，对吧？”
这句话岛津倒不否认，他傲然道：“不错，那又怎样？”
何天阳可逮着理了，马上对朱允炆等人道：“陛下，您听听，众位大人，你们都听听，这叫人话么？不管是大明国也好，还是我们那异国小邦也罢，那都是要尊王崇圣的，他们那儿弄个皇上，居然一点权都没有。我们国的商人去他们那里，回来说，你们的将军大人一年收入几百万石，可是皇上呢，才几万石，弄得天皇的侍从经常混到吃饭要加几成糠的份儿上，这叫什么道理！”
朱允炆一听，马上变得很不爽了！
因为燕王朱棣的事，他忌讳的就是以下犯上，不敬君王，虽然他听见日本人把他们的国王称作天皇，对此很不满意，不过眼下却不想追究这件事了，他只是觉得，这个征夷大将军，几近于乱臣贼子，竟然把皇帝做了傀儡，这和奸雄曹操有什么区别？
朱允炆的脸色冷下来，淡淡地道：“两位使者，今日是朕设宴相请，你们再争执下去，就是对朕不恭了。你们都是番邦使臣，在朕面前，一视同仁。贺天羊是山后国王子，你是日本国修理大臣，理应请贺天羊王子上座。入座吧！”
岛津光夫眼睛都红了，咆哮道：“陛下，你这是……你这是对外臣的羞辱！”
何天阳嘴不饶人地道：“你觉得羞辱，你觉得羞辱你死去啊，对了，好像你们那儿的人就喜欢自杀，在肚子上横着这么一刀，‘嗤啦！’一下大肠就出来了！哎哟皇上，咱们今天吃的菜，没有肥肠吧？”
“陛下，外臣……忝为……日本国使者！”
岛津光夫快气晕过去了，脸色已经由胀红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对朱允炆道：“代表着日本国体，外臣……外臣无法接受这样的羞辱和安排。外臣不能赴宴，就此告退！”
说完，向朱允炆深深一鞠躬，又无比怨毒地瞪了一眼何天阳，沉声道：“你，羞辱了我们日本国，你记住，我们日本国，要对山后国，开战！”
说完不待何天阳回答，便倒身退出大厅，扬长而去！
夏浔躺在车上，脸上盖个草帽，翘着二郎腿，似乎十分的悠闲自在，其实耳朵一直竖着，注意着宫中的动静。
忽然，宫门开启，有人出来了，紧接着旁边车马移动，那是日本国使节的车驾，夏浔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定睛看去，就见日本国使节从宫中一蹶一蹶地走了出来，新右卫门带领侍从们正迎向前去，夏浔再往岛津身后看看，宫门又合拢了，何天阳和萍女还没出来，夏浔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跳下马车赶过去。
鸟津光夫挺着一张茄子色的大脸正愤愤登车，夏浔跑过来，笑容可掬地道：“请问这位使者，我国王子殿下和王子妃殿下为什么还没出来呀？”
岛津光夫激烈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吼道：“八格牙鲁！死啦！统统地死啦死啦地有！”说完一头撞进了车去。
车马绝尘而去，夏浔站在外边呆呆地发怔：“死了？莫非身份败露了？那怎么……没人出来抓我？”
他看看紧闭的宫门，再看看远去的车辆，莫名不知所以。
宫里面，何天阳正大快朵颐！

第355章 秦淮
夏浔焦灼地等在宫外，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但是到了日暮时分，竟然见何天阳和萍女从宫里走出来，旁边还有孟侍郎陪着，夏浔见此情景，只得捺住性，直等“王”上了车，这钻进去询问：“天阳，你怎么这么晚出来？”
“哈哈，大人，这宫廷御宴还真是丰盛啊，我看皇上和那些大官都不怎么吃，我不管那个……”
何天阳打个酒嗝，喷着酒气道：“为啥这么晚，皇上请喝酒啊。”
他把今天发生在宫里的事得意洋洋地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眨巴眨巴眼睛，眼神一下变得精明起来：“不对，不对呀！我看那个姓岛的临走的时候满眼杀气，这老小明的不行说不定会来阴的，大人，咱们今儿晚上得小心一些。”
夏浔一怔，问道：“你说他们可能夜袭？”
仔细一想确实不无可能，这个岛国的人看起来是天底下重礼节的人了，对礼节的注重繁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是伴随着这礼仪的，却是他们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的兽性。依稀记得，似乎历史上就曾有过两个日本使团同时到大明朝贡，为了争夺朝贡权，在大明的疆域上一个逃、一个追，杀了个天翻地覆的。
那还是同一国人的身份，如今他们受了何天阳这个在他们眼中极其弱小的小国王羞辱，不想找回场子那才奇怪。
何天阳想了一想，冷笑起来：“大人，今儿晚上，咱们好好安排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打咱们主意，不管来多少人，都叫他有来无回！”
萍女是岛国部落的公主，最崇尚的就是这种力量型的英雄好汉，一听他这么说，美目中瞪时放出倾慕的光来。
“不行！绝对不可以。”
夏浔一口否决，如今的大明可不是弱国，这么干，只有在比你弱小的多、要仰你鼻息过活的国家才行。
夏浔沉声道：“不要忘了我们的本来目的，和几个东瀛矬子较什么劲？你在宫里面损了他们一通，皇帝和大臣们只会当笑话看，可是如果咱们在大明的驿馆里动刀动枪大打出手，不管谁死谁伤，那都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羞辱的是大明帝国的脸面，无理的一方固然要受到大明皇帝的严惩，有理的一方也会被驱逐出境。”
何天阳道：“那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冲过来动手……”
夏浔道：“回去之后，和鸿胪寺说一声，他们负责款待，一旦打斗起来，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一定会增派兵丁，控制局面的。”
何天阳心有不甘，悻悻地道：“好吧，为了咱们的大事，我就装一回孙子。奶奶的，他们要是真敢乱来，现在我忍了他，回头也要知会双屿的兄弟，让他孙子回不了日本国。”
夏浔展颜笑道：“呵呵，你要在海上动手，想怎么教训他我都没意见，把他们扔进大海喂王八，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在这儿，他们是客，我们也是客，咱们这两个客，欺不到大明这个主人头上去。”
何天阳重重地嗯了一声。
谁想回去之后，何天阳还没来得及知会鸿胪寺官员，驿馆里边就骤然增加了许多兵丁，在左右跨院间的正厅正院里，足足驻扎了五个小旗的兵丁，把两边堵得严严实实的。
原来孟侍郎在回来的路上业已想到了双方发生冲突的可能，如果双方真的在驿馆大打出手，甚或被倭国人把山后人杀个精光，那大明朝颜面何存？以大明之强，断然不可能做班超三十六武士刀下的鄯善王的，到那时把两国使节杀的杀、关的关，余者扫地出门，一件好事惨淡收场，他这官儿不用别人弹劾，也得卷铺盖回家了。
所以孟浮生一回驿馆，第一件事就是多派兵丁，把两边彻底隔开，根本不给他们见面的机会。
※※※
傍晚时分，鸿胪寺的司宾官张熙童捧着一壶茶，坐在仪宾馆正堂里，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正在自得其乐。
他特意搬到两国使团住处中间来，就是怕两边有什么冲突。正哼哼唧唧的，忽见一个穿了儒士长袍、虬须如墨的人从山后国使节的院落里出来，张熙童定睛一看，认得是山后国的那位仪卫使寻夏，忙站起来笑道：“寻使者，这是往哪里去？”
夏浔站住，向他拱手笑道：“哦，在下久慕大明风光之盛，物产之丰饶，夜来无事，出去走走。”
“啊，贵使到我中土，人地两生，京师之地，虽然不致生了什么差迟，你又说得一口汉话，不过，还是不要走得太远才好。”
夏浔笑道：“省得，省得，有劳大人嘱咐，在下也不往别处去，就是……随便走走。”
说到这儿，他凑近几步，一副有些心虚、不好启齿的模样道：“呃……大人，在下，想跟大人您打听打听道儿。”
刚刚坐下的张熙童忙又站起来，捻着颌下鼠须笑道：“贵使有话请说。”
“这个……”
夏浔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门，吞吞吐吐地道：“请教大人，这秦淮河，怎么走呀？”
“你……哦！哦……”
张熙童忽地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大家都是男人”的笑容：“寻使者，你出了这个门儿，往右拐，一直往前走，有一座桥，下了桥，你往左去……”
张熙童唾沫横飞地给他解释了一番，想一想，又道：“贡院正对面儿，就是双金下处，左边挨着，就是全乐坊，再往前去，就是月来居，生意最是红火，价钱也公道，姑娘们更是没得说。一般就在岸边垂杨柳下，还会停着几艘画舫灯船，去画舫主要是邀三五知交，饮酒作乐，只是找姑娘的话，去那儿就不合算了，到灯船上找个船娘，却也别有韵味。”
“哦哦哦，省得了，省得了，多谢大人。”
“嗳嗳嗳，回来回来，我还没说完呢，看你这急色的样儿，嘿嘿！”
张熙童眉飞色舞地道：“你记着，别说自己是外乡人，反正你的汉话说的非常流利，要不然没准人家会坑你。还有，老鸨要是给你推荐十三岁的雏儿，别要，风月场上，这有个说法，叫做试花。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年纪尚小，云雨起来不得畅快取乐，别糟蹋那冤枉钱。十四岁，谓之开花，女儿家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当时了。到了十五岁，姑娘家才知情趣，男欢女爱，两相得宜，这叫摘花，找个大一点的姑娘，不但会服侍人，缠头之资还比那年纪小的便宜。”
夏浔汗颜道：“呃……多谢老大人，老大人真是……真是博学多才。”
张熙童谦虚地摆手道：“谈不上，谈不上，老夫只是……呃……朝廷不许官员嫖妓，老夫可没去过呀，这都是……听说的，听说的。”
夏浔连忙点头：“在下省得，不会乱说话的。那么……在下就告辞了。”
夏浔不敢再听他卖弄，逃也似的出了鸿胪寺，向右一拐，扬长而去。
京师的道路，他当然熟悉，可是如今扮的是异国使者，就要装装样子了。夏浔一路东张西望，走走停停，直到确定无人跟踪，这才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当中……
※※※
金秋十月，秦淮河上却是一片春光，其中最繁华的地带就在贡院附近。江南贡院东起姚家巷，西至贡院西街，南临秦淮河，北抵建康路，其中明远楼的四周为考生应试的号舍，共计两万多间，贡院对面一河之隔就是官营私营的大小妓院。
每逢春闱秋闱，数万考生云集京师，一俟考试结束，纷纷光顾，便成了这销金窟最大的主顾。此时正是秋闱放榜之后，无数的考生都往秦淮河上寻欢作乐，人群如织，热闹非凡。河上，灯船畅游，时不时的便有学子在岸边招手一喊，船儿靠岸，那船娘温柔款款，把他迎上船去，熄了头灯，又自岸边荡开，便做了一夜露水夫妻。
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珠帘曼卷。这些妓家属于高一档的存在了，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进门狗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鸨母相迎，让你如沐春风，其后便有美人盛装而出，叫你目迷五色，乃是一掷千金的所在。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画舫，画舫沿河畅游，灯光俪影、丝竹雅乐，船上绮窗大开，三五知交凭窗而坐，一边欣赏灯光水色，一边饮酒谈笑，看那美人儿歌舞不休，情至酣处，方挑了那中意的美人儿，到那雅间里去恩爱一番。
此时，在桥边河畔，正停着一艘画舫。河边几株垂柳，将淡淡的影子和着灯光在水里摇曳着，柳枝仿佛美人儿缠绕在男人身上的玉臂粉腿，舒荡摇曳，时松时紧，阵阵丝竹声从画舫中传来。这是一艘两层的画舫，几条踏板并成一具长梯，直搭到岸上来，船舱中隐约传来谈笑声，显然是已经有客人光临了。
夏浔远远在一棵树下站定，看了一眼画航上挂的那串红灯上的名字“怡红舫”，是这里了。他再次警觉地左右看看，便举步向画舫走去……

第356章 验收
十几条大汉簇拥着两个人到了画舫前，看这些大汉，都像是打手一般，都十月份了，还穿着半袒臂的短褐，臂上肌肉虬张，脸色冷厉严酷，叫那些读书的士子一见便生退避三舍之念。
大汉们中间两个人，其中一人仿佛比这些保镖打手们还要雄壮一些，穿着一件挽了袖子的葛黄色大袍，露出一双蒲扇似的大手，粗壮的手腕，他袒着胸，胸前一条青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另一个穿着比他齐整些，身材比较削瘦，可是顾盼之间，一样的神情剽悍。
在秦淮河上混的人大多认得这个袒胸大汉，此人绰号“人熊”，是个拳头上站人、胳膊上跑马的泼皮好汉，大号唤做蒋梦熊，夫子庙一带的泼皮混混全都是他的兄弟。
夫子庙一带原来的泼皮大哥叫甄二野，绰号双头蛟，控制这一带的码头、花船、妓坊、酒楼和店铺，从店家那里收月钱、充保镖，肥得放屁流油。这人熊却是后来的，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他这里却不适用了，这头人熊能打，他带来的十几个兄弟也能打，一夜的工夫，甄二野及其心腹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接着就潜伏无踪了，过了五天，甄二野才从秦淮河下游冒出头来，双头蛟已经泡囊了。
从此，夫子庙换了老大，就是这蒋梦熊。
借着船头红灯一照，看清来人是夫子庙一带心狠手辣的泼皮大哥，两个迎客的丫头连忙迎了上来。左边一个月樱，右边一个鸣莺，同时挎住了他的手臂，娇滴滴地叫：“熊大哥，今儿怎么有空光顾我们怡红舫了？”
蒋梦熊对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倒是从不动粗，所以几个丫头虽然畏他，却还不致骇得花容失色。蒋梦熊笑道：“这个，是我兄弟，叫徐姜，别冷落了他。”
“徐爷～～～”
月樱娇躯滴溜溜一转，便灵活地转到了徐姜的身边，挎住他的胳膊，妩媚撩人地道：“徐爷是头一回来我们怡红舫么，如果没有相好的姑娘，要不要小妹给你介绍一个呀？”
蒋梦熊粗声大气地道：“不忙不忙，爷们先谈点生意，安排一间安静上房，沏壶好茶，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到秦淮河上找粉头儿的，一半纯为寻欢，另一半则不过是以酒色为媒了，鸣莺一听蒋梦熊有正事要做，却也不敢纠缠，连忙答应一声，便上前去，为他们掀起了珠帘，月樱则乖巧地挎着徐姜的胳膊，把他们引到了一间上房。那些保镖大手往船上船下四处一散，抱臂站定，一时唬得许多想往这艘船上的读书人都另寻了别处。
一进船舱，比在外边明亮许多，一些散客坐在桌前，品酒听乐，谈笑交谈。徐姜这才看清那月樱丫头，一身小青衣，年约十四五，容貌雅妍，秀发垂鬓，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光，只是一个迎客的丫头，竟也这般貌美，徐姜不禁多看了两眼。
蒋梦熊瞧在眼里，便吃吃地笑：“你若有意，叫她今夜陪了你吧。这里的丫头，只是歌舞技艺差些，所以才做了迎客洒扫的事情，也肯陪客的。”
徐姜老脸一红，讪讪答道：“谈生意，咳！谈正事要紧。”
那月樱丫头羞答答地瞟他一眼，挎着他的胳膊更紧了，还在自己晶莹酥嫩的胸膛上蹭了两下，把徐姜这不曾经历过风月滋味的汉子窘迫得手足无措。
临窗有张小桌，夏浔独自坐在那儿，瞟着他们经过，听着他们说话，只是淡淡地一笑。
蒋梦熊和徐姜进了雅间，茶水奉上，见二人有正事要谈，并不留她坐下，月樱便姗姗施礼，退了出去。徐姜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才多久不见，你老哥怎么变成拉皮条的了？小心让大人知道，狠狠整治你一番。”
蒋梦熊嘿嘿笑道：“大人说的，咱们要扮龙像龙，扮虎似虎，我如今扮的是泼皮混混，酒色财气，当然离不得身，怎么就成拉皮条的了？”
正说着，徐石陵一掀门帘走进来，笑吟吟地道：“在说什么？”
蒋梦熊指着他笑道：“瞧，说曹操，曹操到，真正拉皮条的人来了。”
原来，蒋梦熊、王冠宇等人到了金陵之后，各执一业，蒋梦熊弄死了双头蛟甄二野，占了这夫子庙的浑浑大哥，徐石陵则买下了这处妓舫，成了怡红舫的大掌柜，做个大茶壶，听听墙角看看春宫，一身的风流。秦淮河上利于交通，风月场所中达官显贵来来往往，消息灵通，情报易得，而且内河连着外秦淮，还兼着撤退潜逃方便。
本来夏浔是规定他们对下均以直线联系，彼此之间也要互不往来的，可是蒋梦熊做了称霸夫子庙的泼皮头头之后，与买下这条妓舫的徐石陵不期而遇，愣装不认识……那不是掩耳盗铃么。再说，当时夏浔出了事，无端端地失踪了三个月，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燕王那边做了最坏的打算，命令金陵这边的秘探以他四人为首，有事自行商量解决，四人之间就更没有必要相互隐瞒身份了。
三人笑谈了几句，徐石陵便肃容道：“徐姜老弟，你从北边来，那里现在情形如何，快快说与我们知道，我们在这边，消息可不算太灵通，整天只听朝廷胡吹大气，今儿打了个大胜仗、明儿又打了个大胜仗，这心里急得慌。”
徐姜刚要说话，蒋梦熊道：“急什么，沉住气，等夏老大到了再说。”
徐石陵道：“老大真的没事吧？听说连着三个多月，都没人知道他的消息，我还担心……谁知道前不久竟又接到了老大从历城传来的消息。”
蒋梦熊嘿嘿笑道：“自然是没事的，你死了，老大都不会掉一根汗毛，也不想想，老大做过多少大事，经过多少大场面，是那么容易被人设计的人么？今天，不就是老大召集咱们来的么？”
徐姜道：“老大现在是什么身份？”
蒋梦熊和徐石陵一起摇头：“我们也不晓得，也不知道老大在哪儿，我们只是接到老大的命令，赶来这里，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正说着，张俊和王冠宇也先后赶到了，这两个人做的生意和蒋梦熊、徐石陵就不同了。张俊开了一家油米铺子，王冠宇就在贡院西角门儿开了一家文房四宝店，两人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五个人济济一堂，刚刚落座还未及详谈，舱门儿一开，一个大胡子便站在了门口。
夏浔在德州的时候，也是一脸大胡子，只不过那时的胡须是粘上去的，但是容貌与现在比起来，却也不是相差太多。只是在济南城三个月，他实在是削瘦太多了，所以五人虽有先入为主之念，认定了他必是夏浔，还是怔了一怔，这才跳起身来。
王冠宇赞叹道：“老大，你这易容术……实在是太高明了，别人顶多画画眉毛、粘个胡子、换身衣裳，你连脸型都变了，若不是早知是老大你，冷不丁一瞧，我是绝不敢认的，这等易容之术，实在是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什么时候老大也传兄弟两手。”
王冠宇是读过书的，虽无功名，字还是识得的，所以他开这文房四宝店，却也不是非常为难。夏浔听了啼笑皆非，没好气地道：“这易容之术，不用教，把你弄到一个地方，每天一碗稀粥、半个馒头，干活累到躺下就睡，三个月后，你就能跟我一样了。”
张俊干笑道：“怎么会这样，啊！三个月，三个月，老天爷！老大当时……在济南城里？”
夏浔摆了摆手，在给他留下的居中的座位坐下，脸容一肃，先看向了徐姜：“我刚到金陵，今晚本来是见见他们几个，却没想到，你正好赶到，先说说，北边情形如何？”
徐姜正容道：“殿下九月中旬返回北平。盛庸继任讨逆将军之后，整个诸部兵马，准备再攻北平。”
夏浔微微皱眉道：“眼看天气又要冷了，去年李景隆吃了败仗，一大半是因为这酷寒天气，看来这一次，盛庸已经准备充分了？”
徐姜道：“是，盛庸这一次已经准备了充足的冬衣，看来，他是不想给殿下以喘息之机。不过，殿下这一次并没有等他进兵，而是主动出兵反击了。当时，平安、吴杰驻守于定州，盛庸坐镇于德州，徐凯、陶铭驻守沧州。盛庸为了北征，派出了大批探马，殿下为了掩人耳目，暗地里派徐理、陈旭两位将军在直沽架设浮桥，自己则领兵誓师，说要扫平辽东。
殿下挥师向北，到了夏安店，突然就折向南来，经直沽猛扑沧州，日夜兼程三百里。沧州守军全无防备，只道我军奔着山海关去了，结果一战即溃。嘿嘿，主帅徐凯、都督程暹、都指挥俞琪、赵浒等人均为殿下生擒，降卒数万。”
听到这里，众人都振奋起来，蒋梦熊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这些天就听……”
夏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蒋梦熊忙压低了声音：“这些天就听朝廷胡吹大气了，原来殿下又打了大胜仗。”
徐姜也笑吟吟的，说道：“卑职赶来时，殿下正将储放在沧州的大量过冬物资运往北平，接下来，还要看朝廷方面的动作才能决定，毕竟，咱们现在还没有南征之力。”
夏浔点了点头，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盛庸是否就会依照他记忆中模棱两可、不甚准确的资料来行动，他就是记得什么，也不能蠢蠢的扮先知，何况具体下来的进展，他也不甚了然。
他吸了口气，对蒋梦熊四人说道：“殿下自起兵以来，迄今未逢一败，这是好事。不过朝廷势力雄厚，我们这边多搜集些情报，对殿下那里就有十分大的裨益。好了，你们四个现在说说吧，赴京以来，都有哪些成就，搜集到了甚么情报？”

第357章 教训
新右卫门按着刀，在院子前边走过来走过去，逡巡良久，可是有两排高大的京营卫兵挡在那儿，仿佛一堵墙似的，他踮着脚尖也看不见对面的情形，只得愤愤作罢。
“蜷川君，你在做甚么？”
岛津光夫发觉新右卫门房中还亮着灯，推门一看，几个武士杀气腾腾地坐在那儿，立即警觉地问道。
他回来以后，已经把在宫中所受的羞辱说与新右卫门等人知道了，几个武士气愤不过，果然想要夜袭山后国的住处，找回这个颜面。
岛津光夫听罢他们的打算，勃然大怒，训斥道：“混蛋！绝对不可以！大明物阜人丰，与我们日本国做不做生意都不要紧，不与我们东洋做生意，还可以与南洋诸国做生意，可是我们不能得到大明的贸易，对将军阁下的统治将大大的不利，所以，我们要忍辱负重，绝不可以激怒大明朝廷。”
说完，他阴阴一笑，又道：“让他们得意一时又算甚么，等我们回到日本，可以发兵攻打他们，他们会为自己的狂傲付出代价的。”
新右卫门不服地道：“岛津阁下，昔日琉球三国互相攻伐，大明皇帝便下旨不许他们互相征战，如今山后果已向大明称臣，大明会允许我们侵犯它的属国么？”
岛津光夫狡黠地笑道：“大明帝国也答应了我们重开朝贡贸易，等我们回去，将军阁下就可以遣使正式向大明递交国书，那么，我们也是大明的属国了。同为大明属国，彼此发生争端，就不会侵犯大明的颜面。
这几天，我仔细了解了一下大明京师的消息，今日进宫觐见大明皇帝，又亲眼见到了他们的皇帝和大臣们，奏对之中察颜观色，发现皇帝陛下只是一个夸夸其谈、不务实务的人，这样的人，不是朱元璋那样的猛虎，他只务虚名，很容易对付！”
新右卫门疑道：“岛津阁下这番话，可有依据？”
岛津光夫道：“当然。我们从杭州湾一路过来，就听说坐镇北方的燕王造反了，从江南抽调了许多兵马、役夫，还打过大败仗，可是我们到了京师，见到的是什么？民间歌舞升平，朝廷坐而论道。
大明国今年的秋闱科考是因为北方的战争才延后的，我们到京之日，恰好头甲三名夸官游街。我已经打听过了，今科头甲三名，第一名本来是王艮，可是就因为他貌相不够英俊，所以降到了第二，把本来是第二的胡靖提拔到了第一，这还不是皇帝陛下徒务虚名、不重实际么？
最最重要的……”
他扫了眼凝神细听的几个武士，说道：“我对中原人的科考，非常了解。他们由皇帝亲自面试的时候，只由皇帝出一道时策题。嘿嘿，北方正在兵荒马乱，这时策嘛，就算不问问军事，也该问问对削藩的见解吧？
可是这位大明皇帝出的题是‘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新右卫门茫然道：“阁下，这是甚么意思？”
岛津光夫道：“这是四书里面的话，意思统统是说，你们要忠于皇上，要谨身修己。这个，算是时策吗？全民圣贤，呵呵呵，遥不可及的梦想，迂腐！皇帝如此迂腐，对皇帝提出这种时策题而不能提出反对甚至赞成，主考官方大人一样地迂腐。他们，不是做事情的人！”
岛津光夫说到这里，扫向众人的目光开始凌厉起来：“中原人有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你们不可以图一时之快，坏了将军阁下的大计！山后国人加诸于我们的羞辱，我们会用他们的血来洗清的，但是，不是现在！”
“嗨依！”
几个武士心悦诚服地立正，俯首。
※※※
夏浔一只手搁在桌上，轻轻转动着手中精致的小茶杯。
蒋梦熊、徐石陵、张俊、王冠宇四个人笔直地坐在那儿，双手按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完全恢复了军伍中的习惯。过上许久，他们的眼珠才稍稍移动一下，用余光捎一眼夏浔，然后赶紧归位。
气氛的凝重，让一旁的徐姜也开始感觉不自在了，坐姿不知不觉端正起来。
外边丝竹雅乐、靡靡之音不绝于耳，隐隐还有男女打情骂俏的嘻笑声，夏浔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蒋梦熊：“你，一天之内就解决了夫子庙附近的泼皮头子双头蛟，占了他的地盘，控制了这里许多的妓坊青楼、店铺买卖、包括码头，麾下数千泼皮，好不威风！”
蒋梦熊咧开嘴道：“老大夸奖！”
夏浔轻轻一拍桌子，斥道：“我夸你呢？”
蒋梦熊赶紧坐正，重又绷起面孔。
夏浔又转向徐石陵：“你也不错，买下一座青楼，莺莺燕燕，群雌粥粥，每天听墙根，听人家卿卿我我、恩恩爱爱，我说……洞玄子三十六技，你大概都学全了吧？”
徐石陵咧咧嘴，尴尬地笑了一下。
夏浔又转向张俊：“你呢……”
张俊赶紧低头道：“卑职无能，如今……如今也就开了一个粮米铺子，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夏浔哼了一声，又转向王冠宇，似笑非笑地道：“正值秋闱，你那儿，生意不错吧？”
王冠宇干笑两声，求饶地道：“老大，我们……我们以前都是提刀杀人的，干这个……实在是赶鸭子上架，我们不是不想做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事。本来，指望着大人到了金陵，能指点我们一二，谁知大人又突然失踪……”
“三个月啊，你们还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
夏浔叹息一声，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王冠宇一见赶紧闭嘴。
夏浔以指轻叩桌面，过了半晌，才又慢慢张开眼睛，坐直了身子，似乎心头的火气已经被他压下，变得和颜悦色地道：“我讲几个故事给你听。”
“啊？”蒋梦熊有点发呆。
夏浔没理他，对徐姜道：“你也一起听着，回去之后，再把这故事讲给你们手下的人听。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有多大造化，就看你们自己的领悟了。”
“是是是！”徐姜赶紧往前凑了凑，蒋梦熊四人也微微向前倾过身来。
夏浔咳嗽一声，缓缓说道：“这是异域番邦的几个小故事，你们仔细听着。第一个故事，喝酒。”
几人对视一眼，赶紧侧耳倾听。
夏浔道：“有一个国家，叫美国，同另一个国家叫德国的发生了战争，德国精心策划了一次行动，要在一个叫做凡尔登的地方发起进攻，如果这一战成功，他们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参与这个计划的一个大官，参加了一个酒会，哦，就当是花酒吧，席间有很多人，有官员也有士绅还有腰缠万贯的商贾，那个大官喝醉了酒，就对大家随口说了一句：‘大家都可以放心，敌人是一定会失败的，我们将在凡尔登，终结他们！’”
“其中有个商人，其实就来自美国，他听到这句话以后，觉得一定隐瞒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便马上把这个消息报告了自己国家，最终，因为美国有了提防，德国发动的这场战役失败了，从而导致他们全面的溃败！”
几个人听了，若有所思。
夏浔又道：“这第二个故事，叫扫雪。也是两个国家，正派兵交战，但是对彼此的兵力和兵员的部署并不了解。有一天，下了大雪，其中一方的将军就忽然想到，战壕里积满了雪，士卒移动不便，一定会扫雪，而扫出的雪，一定会堆到战壕外面去，这样扫起的积雪，颜色肯定和正常落下的雪有所不同，于是马上命人观察敌方动静。果然，他们从积雪的颜色，判断出了敌军主要埋伏在哪条战壕，而积雪颜色毫无变化的阵地，则只是敌人虚张声势故布的疑阵，从而打赢了这一仗。”
几个人的神色更加沉静了。夏浔没有急着再说下去，他喝了几口茶，让他们消化了消化，这才接着道：“第三个故事，叫养猫。你们也知道，有些大官喜欢养些猫、狗，北方的大将还喜欢养鹰。我说的这个国家，是喜欢养猫的。同样是两军交战，阵地对垒，双方都隐藏了自己的主力和主帅的位置。”
夏浔说的是现代战争中的几个例子，比如隐藏主帅位置，这在古代是不大常用的，因为三军将士需要看到的，就是主帅的所在，但是道理是相通的，蒋梦熊等人只是粗人，却不是蠢人，已经明白夏浔是在告诉他们，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如果仔细琢磨，可以从中判断出多少本来费尽心机也打听不到的机密情报，所以无人面露疑色，只是耐心听着。
夏浔道：“结果有一天，一方阵地上的人，在另一方的一处阵地上，忽然发现一只猫儿跑过，而且不是野猫，而是极其名贵的波斯猫。他们据此判断，敌军主将，很可能就藏身在这里，所以集中兵力攻打这里，擒贼先擒王啊，把对方的主帅一举干掉，这仗，谁输谁赢，还用我说么？”
看看默不作声的五人，夏浔又道：“最后一个故事，是灯光。两个国家交战，其中一方派了奸细，潜伏到了对方的城市，就住在对方的将领、官员们的官署附近。他细心观察，发现衙门里每天晚上，都有几个地方固定地有灯亮着，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发现整个衙门几乎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人，他感到，对方一定要有很大的行动，于是马上把情报送了回去。你们想想，一方有备，另一方以为对方无备，这场仗，谁吃亏？”
五个人缓缓点头，若有所悟。
夏浔道：“这些，不只可以直接用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用在我们这儿，同样合适。喝酒、扫雪、养猫、灯光，这些事情，哪一个是直接关系到对方的军事行动的？可是你够聪明，你就能从中揣测出对方的意图，而不是你非得从对方的高官口中，亲口听他说出他要做什么，这才叫情报！”
“是！”五个人一齐低下了头。
夏浔又道：“梦熊，你混黑道，别的不说，你在码头上有多少耳目？他们每天运来运去的，都运了些什么，运了多少，运往哪里，从哪里运来，运给什么人，只是这些事情搞明白了，你将知道多少有用的情报？”
蒋梦熊兴奋的满面通红，连几颗隐隐的麻子都顶了出来：“是是是，老大，兄弟明白了。”
夏浔转向徐石陵：“酒席宴上，杯筹交错，谈天说地，指斥挥遒，是最容易泄露机密的地方。你买这妓舫没有错，问题是，你的劲儿用错了，孤男寡女，脱个精光，有几个会在床上谈论国家大事的，嗯？放过那些女人吧！多抓抓你的小二！”
徐石陵抹着汗道：“是是是，我怎么没想到。对呀，店小二才是最合适的耳目，我以前真蠢，只想着上了床，是他们毫无顾忌的时候了……”
夏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张俊：“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以为，我让你来经营粮米铺子，只是让你有个隐藏的身份？你想直接打探情报，上哪儿打听，嗯？你看看粮米是涨价了还是降价了，来买米粮的人发些什么牢骚，口袋里是阔绰了还是拮据了，这不就是情报吗？”
张俊吃吃地道：“我……我本来是想，联系一些官宦人家做主顾，送米粮上门儿，就有办法从他们的仆从下人那儿，听到许多消息。只是，他们大多都有用熟了的粮米店，我现在……现在还没联系到几户人家。”
夏浔道：“你这法子，当然是不错的，只是见效太慢，总算……你们他们两个还聪明些，我只是告诉你，打探情报的法子，不只一种、不只一个。”
“是是是。”
“还有你，冠宇啊……”
王冠宇把胸一挺，兴奋地道：“老大，你不用说了，我全听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夏浔瞪眼道：“你们呐，都烦死我了，再这么烦下去，我就走，这回……可不只是消失三个月那么简单了！”
心有灵犀地，中山王府，小郡主的闺房里，徐茗儿此时正掩着耳朵，对徐辉祖、徐增寿道：“你们呐，都烦死我了，再这么烦下去，我就走，这回……可不只是消失大半年那么简单了！”

第358章 逼婚
“我再过一个多月才刚过十四呢，干嘛要嫁那么早呀，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出门吗？”
徐茗儿哭哭啼啼地开始发挥眼泪攻势。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儿，你别哭啊！”
徐增寿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个小妹子比他大儿子还小，虽说是妹子，其实一直当亲女儿一样疼呢，一看她哭，徐增寿登时慌了手脚，赶紧解释道：“妹子，只是订亲，只是订亲而已，咱不急着成亲。能娶咱中山王府的小郡主，这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是什么都是咱们家说了算？
大哥其实就是带你去看看，你看上哪家的青年才俊了，只要悄悄指给大哥知道就行了，大哥找人给你说亲去，先交换婚书，订下婚约。至于洞房花烛之期，那还不是你说了算嘛，你想什么时候成亲就什么时候成亲。”
“老三，有你这么宠着她的吗？小妹就是让你给惯坏了！”
徐辉祖摆出一家之主的派头，沉着脸训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儿家自己做主了？”
他又转向徐茗儿，训斥道：“还说大哥不疼你，大哥要是不疼你，就直接给你指定一个夫婿，你还敢不嫁，嗯？我这不是要带你去，叫你自己看吗？你到时候扮作大哥身边一个童子，仔细地瞧瞧，瞧瞧哪个新科举子合你的心意，你告诉我，大哥为你定亲。”
朱允炆为了昭示太平，下旨由礼部主持，召集这一届秋闱高中的举子们泛舟莫愁湖，举办一个盛大的诗酒会。徐辉祖便动了心思，想带妹妹同去，看看那些新科举子，国家精英。这新科举子当然并非都是少年人，五六旬的老人有，风华正貌的少年也有，儿女绕膝的已婚者有，迄今单身的青年也有。
徐辉祖是想让妹子亲眼看看，相中哪个合适的男子，便为她把亲事订下来，到明年就把妹子嫁出去，他知道老三和妹妹关系最好，特意把他也拉了来，谁想为了这事，惹得正要上榻休息的小妹子哭啼起来，老三在一旁也没起甚么好作用，小妹还没提条件，他已经开始一步步退让了。
徐辉祖不容质疑地道：“就这么定了，父亲早逝，长兄如父，你的终身大事，当然我来做主。后天，莫愁湖诗酒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如果你还是这么不听话，那为兄就给你做主了，等我为你找了人、订了亲，你再想反悔，那是万万不能！”
说罢，徐辉祖把袖子一拂，对徐增寿道：“老三，走了。”
“哦哦哦，大哥，你先走，我……再劝劝她。”
“哼！”徐辉祖没好气地一拂袖子，扬长而去。
徐茗儿一见大哥走了，便从椅子上愤愤地跳起来，跑到床边，一掀被子，整个人便和衣钻了进去，因为她还穿着鞋子，脚摞在床边，被子没盖严，把个屁股和双腿都露在外面，只藏住了自己的头面，典型的顾头不顾腚。
徐增寿看了不禁想笑，可妹子正哭着呢，他可不敢笑，否则非把小家伙惹恼了不可。徐增寿走到床边，拍拍她肩膀，徐茗儿猛地挣了一下，不理他。徐增寿揪了揪自己的大胡子，反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记，说道：“里边去，给三哥留点地方！”
徐茗儿负气地扭了下身子，算是给他留出巴掌大的一点地方。徐增寿便把一个硕大的屁股挨着床边蹭下，算是坐上去了，这才叹口气道：“小妹啊，要说呢，你三个姐姐，嫁的都是王侯，就你嫁个进士，的确是委曲了你……”
徐茗儿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回头娇嗔道：“谁要嫁王侯了？那样的人家，我还嫌闷呢！”说完嗖地一下，又把脑袋缩进了被里。
徐增寿忙不迭点头：“就是呀就是呀，王侯有什么好的，你看看那些凤子龙孙，让皇上给整治成什么样儿了？咱不稀罕。小妹啊，这莫愁湖诗酒会，到会的可都是今科中举的各地才子呀，一个个学识不凡，其中更是不乏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呐。
你还别拗气，说不定到了那儿，一眼相中个人家，就会没羞没臊地催着大哥赶紧嫁你过去呢。嘿嘿，这女儿家呀，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愁。什么不愿嫁呀，你三嫂嫁过来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厉害，抱着她娘不撒手啊，眼都哭肿了。后来你大侄子都出生了，她才跟我说，那是出嫁的时候眼睛上抹了葱汁。”
徐茗儿藏在被子里，听他说的有趣，忍不住“咭”地一声笑，又赶紧忍住。
徐增寿道：“大哥这么做，也是想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嘛！”
“我还小呢！”
徐茗儿的脑袋又是一伸一缩，说话就钻出来，不说话就藏进去，引人发噱。
徐增寿连忙道：“嗯，你不想现在嫁，那好办呐。这件事包在三哥身上，你只负责选人，相中了哪个，三哥给你说亲去。你要是嫌十四小了，那就十五嫁，成了吧？你三嫂嫁我，就是十五。其实十四也勉强啦，三哥那几个妾，有两个都是十四进的门儿。”
看徐茗儿没有说话，徐增寿只道已经说动了她，又趁热打铁道：“怎么样？你同意了？你想啊，天下才俊，毕集于莫愁糊上，还挑不出一个合你心意的人来？别看你现在不高兴，说不定呀，等你选中了如意郎君，以后感谢哥哥都来不及呢。”
徐茗儿把被子一掀，忽地坐了起来，小脸神情十分严肃：“三哥，你现在是不是还给大姐夫偷偷递送情报呢？”
徐增寿怔了怔，见小妹神情严肃，方才答道：“唉！如今三哥已经靠边站了，兵权旁落，真想打听，得到的消息也有限。另外，这种事，我只能使唤几个亲信的家将，要是叫他们追在大姐夫身后往战场上跑，想找到大姐夫实在不容易，所以偶尔能打听到一点消息，我也是送往北平交给大姐，有没有用处，那就两说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茗儿认真地道：“三哥，杨旭让我捎给你的话，你还记得吧？不管你送去的消息有没有用、有多大用，一旦败露，必有杀身之祸。现在大哥又逼我嫁人，莫不如……咱们一起逃了吧，咱们去北平！”
“胡闹！”
徐增寿翻个白眼儿，哼道：“旁人的话不见你听，那个杨旭说的话，倒被你当成了金科玉律。我又不是着意地去打听，听到点什么是什么，派去送信的也是自家心腹，皇上怎么可能知道？就算他知道了，咱徐家有免死铁券，那是太祖高皇帝赐下来的，那是太祖高皇帝的遗诏，要是太祖在，说不定还能收回他自己颁发的铁券。当今皇上是太祖的孙子，他敢违背太祖遗诏吗？他最多把我抓起来，在大牢里关一辈子，有咱中山王府做靠山，真关起来我又能吃甚么苦？妹子，咱们徐家有免死金牌呢！再说，三哥就是想走也不能走啊！”
徐增寿叹了口气道：“三哥一走，大哥必受牵连。他是魏国公，是中山王府的主人，是咱们徐家的当家人。
大姐夫那边胜仗打得越多，我们哥几个处境越是尴尬，大哥如今的处境本来就不好过，我再一走，他就是雪上加霜，那怎么成？”
徐茗儿嘟起嘴来：“那……我也不嫁，我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满口酸气的读书人。”
徐增寿笑道：“哈哈，不愧是咱中山王府的闺女，咱家以战功而而封爵，咱家的女子们喜欢的也都是赳赳武夫。就是咱大姐，饱读诗书，当初在金陵有‘女诸生’之称，喜欢的一样是武人。不过……文人之中，也有豪迈之士啊。”
徐茗儿嘟起嘴道：“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徐增寿苦着脸道：“那……我去跟大哥说说。”
徐茗儿大喜，抱住他手臂欢呼道：“我就知道，三哥对我最好了。”
徐增寿瞪了她一眼道：“你就吃定了你三哥！那你睡吧，我去跟大哥说说，要不然，在勋卿武将班中，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嗯，说起来，我的旧部中，就有几个还未成婚的，相貌人品都还不错。”
“啊？”
徐茗儿垮下小脸，大发娇嗔道：“三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呀，我的意思是，我不要嫁，我现在不要嫁！那些武将满口粗鲁之言，为人做事莽撞，动不动一身臭汗……”
徐茗儿捏着鼻子道：“我在你身边又不是没见过，亏你把他们夸成了一朵花。”
徐增寿佯怒道：“高不成低不就的，那什么样儿的才合你心意？三哥只答应帮你说服大哥，给你找个勋戚功臣家子弟为夫婿，可没说帮你说服大哥不嫁人呐。不许得寸进尺，你先歇了，我去找大哥。”
“嗳！”
徐茗儿刚叫了一声，徐增寿已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徐茗儿恨恨地一捶被子，嘟囔道：“逼我嫁，我就走！”
“当当当！”
书房门儿一叩，不等里边回答，徐增寿便一推房门走了进去。他本来到后宅去找大哥了，结果一问才知道，大哥还没歇下，便又回到前院儿，在书房找到了他。
徐增寿进屋，把小妹的心意和徐辉祖说了一下，徐辉祖听了登时拉长了脸，不悦地道：“老三，小妹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犯浑！嗯？你还在这儿瞎掺和，你怎么就不明白大哥的一番苦心？”
徐增寿奇道：“小妹找个夫婿而已，她岁数确实不大，晚两年又怎么了，这有什么苦不苦的？”

第359章 剖心
徐辉祖让他坐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了他半晌，见他的确是一副懵懂模样，这无奈地道：“自从皇上决意削藩，咱们徐家便处境尴尬了，现如今，你、我，还有正在外地的老二，咱们兄弟三个，都是大权旁落，成了摆设。徐家，现在就剩下一块牌子，对我徐家的未来，你就没有一点想法么？”
徐增寿瞪眼道：“皇上心意如此，我能有啥想法？再说，这不是还有你么？”
徐辉祖瞪了他一眼，说道：“本来，皇上起用曹国公李景隆，就是有意要用他来取代我中山王府，让他成为武将班中第一人，削弱我徐家的势力，因为我徐家后面，连着三位藩王，皇上不放心，这个，你也有察觉吧？”
徐增寿“唔”了一声，脸色渐渐沉静下来。
徐辉祖对自己兄弟，当然可以推心置腹，他接着说道：“扬李而抑徐，这就是皇上的目的，把兵权、把我徐家在军中的影响都转移到他所信任的李景隆手中，皇上才安心。而力荐李景隆的黄子澄呢，他有他的打算，他的根基实在是太弱了！
原本，黄子澄只是一个御使，兼着国子监的一个教授，从五品的官儿。方孝孺呢？则只是汉中府学一个教授，一个从九品的官儿，两个人一步登天，凌驾于满朝文武之上，又有几个十年寒窗、兢兢业业的文臣们肯服气的？
黄子澄力荐李景隆，让他立下大功，再利用战功把他推上武将第一人的地位，他就可以通过李景隆，间接控制武臣的力量，从而制衡对他不服气的文臣，做到真正地掌控朝纲，即便不依仗皇上的信任，他也可以一人之言，言之九鼎。
在这一点上，文官们肯定看得出来，对他也是有排斥的。但是皇上抑武扬文，这是所有文臣的共同利益所在，黄子澄是帝师，其中出力最大，他们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对黄子澄的野心，也只能做些让步。毕竟这是符合所有文官利益的。
可惜了，李景隆八十万大军，居然一败涂地。这个时候，文官们和朝中的武将勋戚便又成了盟友，共同的目标就变成了方黄二人，文武百官弹劾奏章如雪片一般，要把这两个腐儒轰下台。皇上虽未惩治他们，在这般声势之下，他们也无颜继续立于朝纲之上了，现如今他们已经请辞了大部分的职务，似乎是只领俸禄不涉政事的闲人了。
可是他们仍旧是皇上的股肱，仍旧是大权在握，只是公开场合不便露面，一些权力不得不与其他文官们分享罢了。文官们与方黄二人的最终利益是一体的，他们虽不满方黄之流受帝恩简拔一步登天，却更不愿让武将再有机会和文官分庭抗礼。
这个时候，再继续打压方黄，就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了，所以这一步目的达到之后，文武之间脆弱的联盟关第马上就破裂了。
勋戚武将只是被文官们当了一把枪使，现在文官们任命盛庸为讨逆主帅，盛庸虽是武将，却非勋戚，也非哪一门勋戚派系出身，根基太浅，威望太浅，且有铁铉这个文臣制衡着他，他的功劳立得再多，也不可能成为第二个中山王、第二个曹国公，不可能把武将势力全都团结到他的旗下，你明白了么？”
徐增寿试探地问道：“大哥的意思是……？”
徐辉祖淡淡地笑了笑：“老三呵，武人失势，已是不可避免了。文臣们利用削藩，削弱了藩王们对朝廷的影响力；利用讨逆，让我徐家这勋戚之首靠边站；利用李景隆之败，进一步削弱了所有勋戚在朝堂上的力量；现如今，则利用简拔盛庸、以铁铉制衡，瓦解了武将们的力量。”
他往椅上一靠，意兴索然地道：“你看着吧，只等燕王一败，藩王们被彻底消灭，那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了。当初主张削藩的，是文臣；主持朝政指挥讨逆的，是文臣。有大功的，将都是文臣，百战军功不及一篇锦绣文章啊，燕王授首之日，就是文臣们弹冠相庆，全面把持朝堂、驱武臣如走狗的时候了。”
徐增寿听得怂然动容，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是一个莫大的机会，不禁试探道：“大哥，要真是这样，咱们应该……应该站在燕王一边才是。”
“胡说！”
徐辉祖怒视了他一眼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徐增寿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嘀咕了两句。徐辉祖怒道：“老三，燕王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甚至大败朝廷八十万兵马，可那只是因为李景隆这个主帅蠢愚无能，并不是他朱棣有通天彻地之能，有本事力战十倍于己的大军。
燕王，乃至所有的藩王，是不可能成功的，他早晚必被陛下的大军消灭，你懂吗？文臣势压武臣之上，不但把持文政，而且把持军政，这已是不可逆转的必然，你懂吗？放下这些不说，最最重要的一点！”
徐辉祖霍然立起，神情激动地道：“父亲为保大明，忠心耿耿，战功赫赫……”
一听他提起父亲，徐增寿忙也站起，徐辉祖慷慨激昂地道：“父亲被太祖高皇帝誉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我大明功臣，身故之后，都是由翰林官制文，立神道碑，只有父亲，是太祖高皇帝亲自撰写碑文，为父亲立碑，神道碑比太祖高皇帝自己的神道碑还要巨大。
如此殊荣，大明功臣，唯此一家。太祖高皇帝赐我徐家三世皆王爵，子孙世有爵禄，与国同休于无穷，我等身受国恩，怎能对皇上生起一丝一毫不恭之意！不管皇上要怎么做，我们只能服从，这才是为臣之道！”
徐增寿不以为然地翻了翻白眼儿，说道：“大哥，既然这样，那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呀？咱把权一交，守着咱这中山王府，靠着先帝赏赐的田产庄院，靠着朝廷的俸禄，做个富家翁就算了呗！”
“你呀你，你就不能用你那猪脑袋，多想点东西吗？”
徐辉祖怒瞪了三弟一眼，说道：“皇上的旨意，咱们做臣子的，不可以违抗。但是父亲为大明戎马一生，辅佐太祖高皇帝打下这万里锦绣江山，这才到了你我兄弟二代，就甘心让中山王府没落不明，从此绝迹于朝堂？”
徐增寿道：“大哥，我这可就不明白了，你说了半天，到底想说甚么？”
徐辉祖道：“还没听明白么？藩王们，要完蛋了！勋戚们，要靠边站了！武将们，要供文人驱策了！未来主掌朝堂、把持朝纲的，必是文臣，文臣之中，必以方黄为首。我让小妹在今科举子中，为她自己择选一个乘龙快婿，就是为咱徐家，择选一条乘龙之道，明白了么？”
徐增寿迟疑道：“大哥，你是说……咱们主动往文臣那边靠？”
徐辉祖吁了口大气：“老三呐，你总算是明白了。今科主考官，是方孝孺，今科中举的天子门生，同样都是他的门生。他和黄子澄依旧受着皇上宠信，但凡大事，莫不问计于他们。只等朝廷打上几次胜仗，便是他们重新凌驾于百官之上的时候。
我徐家，现在虽然大权旁落，往昔在朝中的人脉还有、威望还在，要扶持一个新科进士，让他在仕途上顺畅一些还不容易？咱徐家的女婿，将是皇上最宠信的文臣方孝孺的门生，咱们就可以藉由这层关系，和方孝孺搭上线，通过他的座师、同年，和朝野间的无数文官搭上线。
那时候，燕藩已经被消灭了，诸王也都被削光了，皇上对咱徐家也就不会这么忌惮了，藉由与文官们的结盟，咱们徐家，将仍然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而不仅仅是一个有职无权的摆设。为兄用心如此良苦，你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
徐增寿一双大眼中露出极其怪异的神情，好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当然明白了。小妹过了年才十四，根本不急着嫁，你这么迫不及待，只是抢在日落西山之前，再搭一条线，搭上方孝孺这条线，搭上文官这条线，以便固宠，是么？”
徐辉祖脸上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道：“你不当这个家，当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我又不是不管小妹的终身幸福，这不是要带她一起去，叫她自己选个如意郎君么？一举两得，有甚么不好？”
“你只是良心不安罢了！”
徐增寿气唬唬地摞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徐辉祖大怒，拍案道：“混蛋！给我回来！”
回答他的，是“咣”地一声巨响，徐辉祖气得浑身发起抖来。
一夜无事，次日一早，夏浔正在院中活动着身子，司宾官张熙童忽然走进院来，一见夏浔便向他眨眨眼睛，笑嘻嘻地道：“寻使者真是了得，昨儿夜里那般辛苦，大清早的就这么精神。”
夏浔干笑两声道：“大人说笑了，一大早儿的，王子殿下还没用餐呢，大人有什么事吗？”
“喔！”张熙童忙把手中的请柬递上，笑吟吟地道：“礼部奉旨，明儿晚上，于莫愁湖上召集今科中举士子，办诗酒盛会。侍郎大人特意关照，邀请两国贵使一同参加。”
夏浔听了忙双手接过，笑道：“在下这就呈报殿下，侍郎大人美意，我们殿下必定欣然赴会的。”

第360章 酝酿
“……怀庆驸马、都督陈晖，还有……李景隆……”
徐增寿斟酌良久，在他的宴请名单上写下了几个名字。莫愁湖诗酒盛会是皇上下旨、礼部主办的，可是用的地方却是徐家的。徐家要协办盛宴，自然也可以自己邀请一些人去。
但徐辉祖没有邀请任何亲朋友好友，因为徐家的亲朋友故旧不是武将勋戚就是功臣世家，而他已决意向文官们示好了，他不想给文官们一个错误的讯号：“他仍旧在拉拢旧部，试图抗衡文官势力。”
徐增寿明白大哥的心意。忠，是大哥心目中的大前提。大哥不会放弃对朝廷的忠心，而这朝廷，在大哥心中就是建文皇帝。徐辉祖的一切行动，是不会逾越‘忠’这个前提的界限的。但是忠，并不影响他对徐家的责任，他要在不违背对皇帝‘忠’的前提下，想方设法地让徐家一直屹立在朝堂之上。
所以，大哥顺势而动。既然皇上信任的是文臣、重用的是文臣，他就主动向文官们靠拢。而徐增寿则不然，他并非不想维护徐家的威势，但是在他心中，权势永远都不是重要的，亲情、友情，在他看来弥足珍贵，所以他对大哥抛弃多年来的朋友、部属，甚至连妹妹的婚姻都要作为政治筹码非常不满。
尽管，许多豪门大户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千百年来都是这么做的，女儿家，向来就是权贵之间缔结联盟的纽带。而且妹妹在这个大前提下找到的夫婿也未必就不能称心如意，婚姻幸福，可大哥根本的用意让他心寒。
昨晚兄弟两人谈崩之后，大哥马上加强了对小妹的看管，似乎是怕他帮助小妹逃出家门。其实大哥不这么做，他也不会怂恿小妹逃走。上一次小妹逃之夭夭，兵荒马乱中一直下落不明，已经让他担惊受怕了许久，如果帮助小妹逃走，逃到大哥找不到的地方，那就不能沾惹与徐家有关的一切势力，那样的话，他也无法保证小妹的安全。
他有他的办法。他今天特意邀请了一些人，一同赴莫愁诗会。宴请这些人，一方面是为了联络旧友之间的感情，同时也是希望这些人在徐家的出现，能破坏大哥与文官们的媾和。破坏了大哥的计划，小妹的婚事，自然也就不用再提。
他不是一个智计百出的政客，但是出身豪门世家，于权势斗争自幼耳濡目染，又岂是一个粗鲁无知的匹夫？大哥一厢情愿地以为，以中山王府的权势地位，如果看中了哪个新科进士，对方一定受宠若惊，这亲事必定能够定下，果真如此吗？仕途光明的举子进士，可是连公主都不愿意娶的。
他记得与怀庆驸马王宁泛舟莫愁湖时，曾经听他说过一件事，是关于晚唐才子李商隐的。据说这李商隐不只有诗名，而且满腹经纶，甫一出道，便受到朝廷重臣令狐楚的赏识和提拔。但是，令狐楚死后，他却投奔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还娶了他的女儿。
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李商隐的一生前程却因此尽丧，从此颠沛流离，再不得志。因为令狐楚是牛僧孺一党，王茂元却是李德裕一党，那时候牛李两党争权，在朝中势同水火。
李商隐是趋炎附势，还是政治白痴？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当初为什么会如此选择了，也许他是因为深爱王氏女吧。这种举动，在牛党中人看来，是忘恩负义、卑鄙小人，从此对他百般打压；而李党中人也大多认为此人首鼠两端，不可重用，李商隐的一生前程就此毁掉。
那些中了进士的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七巧心思，他们会不知道这些事？会不知道眼下朝中文武势力此消彼涨？只要他在那些新科举子们面前巧妙地摆出一副徐家仍旧是勋戚武将班首的姿态，哪个举子还敢为了可能的锦上添花而甘冒仕途尽毁的风险，接受他徐家的女儿为妻？
怀庆驸马王宁，他是要请的。
王宁此人好吟诗作赋，乃是一个风雅人物，这样的盛会他一定会欣然前来。文官势力大涨之后，武将勋戚都靠边站了，怀庆驸马本来与建文帝是登基之前的知交好友，可是当初燕王三子是利用他逃出金陵的。那时，朱允炆并未太过计较他的过失，可是随着燕王的势力逐渐扩大、不断地打胜仗，朱允炆追本溯源，便开始不待见他了。
朱允炆一开始之所以宽宏大量，是因为他认为朱高炽等人逃了也没甚么大不了，就算燕逆因此毫无顾忌，果真扯旗造反，朝廷大军一到，也将平定于旦夕之间，因此对这位怀庆驸马乐得大方。可是随着燕王一次次取胜，朱允炆这心里头越来越堵得慌，便开始迁怒于王宁了。王驸马现在日不好过，在朝堂上也属于边缘人了。
王宁，是勋戚的代表。
都督陈晖，这也是要请的。京师禁军分内外两场，四十八卫，陈晖本是外场二十四卫统兵都督，既是他的老部下，也是他过从甚密的朋友，身上是打着徐家烙印的，徐家靠边站了，他现在也被调离原职，做了闲差，一直闷闷不乐，这人得请，不能寒了旧部的心。
陈晖，是武将的代表。
至于李九江……
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李九江或许曾是取代徐家，竞争武将班中第一人的最有力人选，可是掌兵权的不管是徐家还是李家，变动的只是他们两家之间的位次、势力、兵权，对整个武将勋臣集团的利益并没有什么损害，现在呢？他们是休戚与共，同病相怜，而且李九江现在的处境比他还要不堪。
李九江，是功臣的代表。
勋戚、武将、功臣，统统出现在他徐家的宴会上，那些心思缜密、善于钻营的文人还敢沾惹徐家，得罪圣眷隆盛、权势如日中天的方孝孺、黄子澄？
名单拟完，徐增寿反复看了几遍，嘿嘿地冷笑起来。
徐辉祖想利用莫愁湖诗会向文官们抛出他的橄榄枝，而徐增寿就坐在他身边，“嚓嚓嚓”地磨他那柄锃亮锋利的钢刀。试问，谁敢伸手？
明天山后国王子要应邀参加莫愁湖诗酒会，所以今天礼部没有给他安排什么行程。王子给随从们放了假，三五成群的自去金陵城中游逛，远到中土上国一回，谁不想给家人亲戚朋友带点中土的礼物回去呢，这是人之常情。
夏浔独自一个人，在秦淮河畔逛了一阵，然后在鸡笼山下一家小吃铺子里坐了下来。要了几样小吃。不多时，旁边也坐了一个大汉，吃相比夏浔难看多了，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把鞋脱了，光着脚丫子踩在另一边的长凳上，美滋滋地搓着。瞧他那穷形恶相的模样，其他食客都厌恶地躲得远远的，谁也不肯到他面前来。
这人正是历城县老戴的宝贝儿子，现为飞龙秘谍的戴裕彬。
夏浔轻轻地道：“叫蒋梦熊、徐石陵他们都做好准备。明儿晚上，莫愁湖是对市民百姓开放的，介时不止湖上，整个莫愁湖畔，必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咱们不必拘泥于形式，要采取一切手段打击敌人，朝廷不是控制了官方喉舌吗？那咱们就利用民间舆论。”
戴裕彬用刚捏完脚丫子的大手抓起筷子，低声道：“大人放心，蒋统领和徐统领已遵照大人吩咐准备着呢，只等明晚，便大显身手。”
夏浔嗯了一声，挟起一只蟹黄包，戴裕彬又去捏脚，又毫无胃口地丢回屉中，随意地搅着鸭血汤道：“小林子那里，可已联系上了？”
小林子，就是侍奉御前的那个小太监，夏浔为了和他拉上关系，颇费了一番手脚，他先让戴裕彬和他妹妹取得了联系，这才和小林子搭上了线。戴裕彬的妹子是宫女。明朝的宫女，待遇相对来说还是不错的，如果皇帝看不上，还有出宫的一天，要是唐朝就惨了，一入宫门，红颜白发，再也离开不得。
戴逸萱是个小宫女，极难有机会出宫，她也没想过要出宫，她在金陵城里没有亲人，吃穿用度都是皇家的，她也没有必要去逛街坊，她是个很节俭的小丫头。
可是忽然有一天，巾帽局的一个公公找到了她，说是她的亲戚到了京师，要见见她，巾帽局的那位公公收了人家好处，倒也肯用心办事，只过了两天，便找个机会把她带出了宫，在西角门外，见到了她的哥哥。
戴逸萱很开心，从此，在京师有了她惦记的人，在宫里，也变得快乐起来。
御前内侍小林子的家世，就是她告诉哥哥的。
“是，约摸着他下午能回宫一趟，我会见见他的。”
夏浔道：“好，你不要急于行事，一步步来，皇帝对读书人优渥宽容，对内宦太监们却极为严苛，动辄打骂乃至殴死，御前内侍小付子是他亲眼看着被活活打死的，兔死狐悲呀。从你了解的情况看，他的干爹御膳房的唐总管也是被皇帝下令打死的，这更是个好机会。你要示之以恩，让他把你当了最亲的人，那时再慢慢试探他的心意。
他是御前的小内侍，多少总能听到些机密消息的，如果能把他变成咱们的人，那咱们就等于在皇帝跟前，安插了一个耳目。所以，耐心一些，付出多少，等上多久，都是值得的。”
“是，那卑职这就走了。”
夏浔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戴裕彬端起碗，风卷残云般喝个精光，然后站起身来，一抹嘴巴，风风火火地去了。
夏浔挟起蟹黄包，蟹黄包汤汁浓郁，味道醇美，一口下去，齿颊留香。可是夏浔鼻端似乎总觉得有股子戴裕彬脚丫子的味道，张了张口，始终没有勇气咬下去，他苦笑一声，丢下包子起身走了。
※※※
小林子悲凄凄地出宫了。
他是京师人士，兄弟两个，父亲早逝，全靠老娘给人做针线活把他们拉扯长大，后来老娘一场大病，两眼瞎了，弟弟则因为母亲怀孕时正值父亲过世，悲痛忧伤之下落下了胎里带的毛病，自幼体弱多病。小林子还小，撑不起这个家，狠狠心，便净了身入宫了。
这些年来，宫里发的月例钱他都省吃俭用地攒起来，托人捎出宫去帮衬家里，老娘和兄弟就靠他赚的这点钱辛苦度日。可是昨儿个，他忽然听人捎信回来，给他捎回一个晴天霹雳似的消息，自己兄弟久病不愈，死了。
做太监的人自残身体，愧对祖宗、惭视他人，最重视的就是家人，尤其是他入宫以来，林家香火全仗兄弟传承，而今他所有的牺牲都成了泡影，瞎了眼的老娘独自在外，又该如何生活？
小林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一大早便红肿着眼睛去向职司太监求假出宫。这样的事情，任谁听了不为之唏嘘感叹，职司太监帮他寻了个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的理由，找了替班小太监，准了他半天的假，小林子赶紧收拾收拾，因为还未发月例钱，又向相好的太监、宫女们借了点钱，便急匆匆地出宫了。
小林子走出皇宫西角门的时候，锦衣卫衙门，罗佥事的面前正站着刘玉珏，还有当初随夏浔“行刺燕王”的陈东和叶安。陈东仍旧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卑微的仿佛一个见人就哈腰的店小二，而叶安则一脸的老实木讷，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千层底的针纳布鞋。
罗克敌淡淡地吩咐道：“明儿晚上，莫愁诗会，许多朝廷大员、新科举子，乃至勋卿权贵都会去，你们三个去瞧瞧，有什么举动消息，都注意着些。尤其是……”
罗克敌的目光锐利起来：“燕王若果真成立了一支秘谍队伍，不会不来京师，若来京师，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你们明白？”

第361章 夜莫愁
小林子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打一进巷子就低下了头。虽说入宫好几年了，街坊邻居们未必还能认出他来，可他还是担心，自己一个阉割了入宫做太监的人，羞见父老啊。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贫苦百姓，几年了，几乎没有甚么变化，这种地方，也许一百多年前都是这副样子，没甚么变化。只是感觉着，似乎这一家碎石砌的墙头更破旧了，那一家门前的大枣树又粗了几分……
这墙头，那枣树，都是他小时候最美好的回忆。
爬那墙头，是在清霜似的月下，他和街坊家的孩子，用破布戳两个窟窿蒙在脸上，扮作劫富济贫的江湖大侠，在一堵堵墙上爬来爬去，惹得鸡飞狗跳，不时有这家的大娘、那家的大婶儿，跑出门来叫骂两声。
还有那枣树，是在天高云阔的金秋时节，绿叶掩映间，一颗颗红通通的枣子就像一粒粒红玛瑙，他踩着小伙伴的肩膀爬上树去，先撸一把揣进怀里，再揪一颗塞进嘴里，这才一边嚼着那脆生生甜丝丝的枣儿，一边挥动竹杆往下打枣儿，直到邻居大爷高声骂着小兔崽子从屋里大步流星地赶出来，这才拼命往下一跳，哈哈大笑着跑开。
这才几年，却仿佛隔了一世那么久。
一路走过，一路回忆，时而酸、时而甜，他脚下的步伐在加快，到家了，前边不远，就是他的家了。
一间破旧的茅屋，只有一堂屋和一幢卧室。卧室有一扇窗子，木窗已经没了，用砖石瓦块垒起来，露了一个巴掌大的气孔。小林子推开门，一进院儿，就看见房门大开，只是一具小小的薄棺材就把堂屋塞得满满当当，小林子眼泪登时就像泉水似的涌出来，号啕道：“娘，娘啊……”
戴裕彬一掀破帘子，从里屋走了出来，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道：“你是……”
……
郊外一片山坡上，戴裕彬指挥着几个帮忙的乡亲：“成了成了，把牌子立好了，土踩实点儿，瓜果香烛呢？拿来拿来，快点摆上。”
小林子扶着因为早衰而头发花白的瞎眼老娘呆呆地站在那儿，他很小就入宫了，只会侍候人而已，这些事儿，他都不明白。他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位热心的戴大哥帮忙，他就算回到了家，除了和老娘抱头痛哭，又能干些什么。
老娘摸索着他手道：“儿啊，多亏了你戴大哥呀，小彬这孩子热心肠啊，要不是他，不止你兄弟的丧事没人管，就是你这瞎眼老娘，也要活活饿死了。”
小林子擦擦眼泪道：“娘，戴大哥是咱们家的邻居么？”
老妇人道：“不是的，小彬是前门大街上张家粮米铺子的伙计。那家的粮米价钱公道，你兄弟常去那儿买粮，有时候，你的月例钱来不及送来，你兄弟跟人家一说，人家也就赊给咱了，掌柜的也厚道着呢。头些日子，你兄弟去买米时咳了血，小彬这孩子见了，就扛了米袋子把你兄弟给搀回来了，打那以后，常来帮忙。”
老妇人一双干涸的眼睛仿佛能看见似的，往儿子的坟头儿看了看，又对小林子道：“你弟弟后来病得不行了，也是小彬给张罗着请郎中、抓药、煎药，儿啊，人家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呐。”
小林子一听，走过去，忙戴裕彬身前一跪，泪如泉涌道：“戴大哥，我……谢谢您了！”说着一个头便磕到黄土地上。
戴裕彬讶然道：“哎呀，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小林子直挺挺地跪在那儿，眼含热泪，哽咽道：“戴大哥，我听娘都说了，这些日子，亏着戴大哥您了。我兄弟死了，我是宫里的，不能在我娘身前尽孝，丢下一个瞎了眼的老娘，可怎么活呀。送进养济院吧，我娘还有我这个不孝的儿，进不去。我厚颜求您了，戴大哥，以后我这月例钱，都托人给您捎去，也不求您别的，就是一日三餐，给我老娘送点儿吃的就成，求您了！”
小林子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但有机会，我就会出来探望娘亲的，可这平时，就得求您照料了，戴大哥，我也知道冒昧，还请您答应了我，您的大恩大德，我今世难以为报，唯有来世，结草衔环。戴大哥啊……”
送进宫里的小太监，有人专门教他们识几个大字，以便在御前侍候，小林子能调到御前，整天跟内书房打交道，还是识些字的，说起话来，倒也不像个大字不识的粗汉。
戴裕彬一听，赶紧拉他起来：“兄弟，快别这样，乡里乡亲的，我哪能不管呢，你放心吧，以后，你的老娘，我就当自己的亲娘一样照顾，有我吃的，就不会亏待了老人家。你是……叫小林吧？”
小林子感激涕零，又向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含泪爬起来，抽噎道：“我这名儿，是我爹起的，本来上头还有个哥哥，才出生就夭折了，后来……又有了兄弟……现在，我的兄弟都去了，偏就留下我这么个废人，既不能尽孝于母亲膝前，又不能传宗接受代延续香火……”
戴裕彬赶紧安慰道：“小兄弟，可别这么说，我很敬佩你呀，你娘、你兄弟，要不是你，怎么熬到今天呐，谁说你不孝顺，我看，你是天下至孝之人。”
小林子感激地道：“戴大哥，我是个苦命人，自残入宫，愧对祖宗，自打入了宫，这姓儿都不敢用，怕先人蒙羞啊。如今，我的兄弟也绝了，独木不成林，我就拆了自己这名字，从此，我就姓木。
我再给自己取个名儿，就叫恩！名儿是我爹取的，拆林成木留一半，是记着我爹的生育之恩；取个名儿为恩，是念着您戴大哥替我奉养母亲之恩。戴大哥，我木恩对天发誓，来日但有一点出息，绝不会忘了您天高地厚之恩！”
※※※
夜秦淮，从来都是舞醉笙歌的，而莫愁湖却像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子，白天固然少有人去，夜晚更是一片寂寂，因为这里是中山王府的私产，自打洪武皇帝把它赐给了徐达，平头百姓便少有人敢到湖边来了。不过今夜是个例外，礼部借用莫愁湖办诗酒盛会，遍邀今科举子，皇帝还下旨今夜开放莫愁湖，与民同乐，这莫愁湖就热闹起来。
湖面的鳞波一闪一闪的，一阵微风徐徐吹过，晃动着远远近近稀稀疏疏的灯光，给人一种恍惚迷离之感。一艘艘画舫灯火通明，遥遥可以看见船头有盛装女子翩跹起舞，如月下仙子，又有歌乐隐隐传来，许多游客，也趁此机会到莫愁湖畔，一赏月下莫愁风光。画舫凌波，浆声灯影，一幅如梦如幻的美景……
岸边，又来了三个人。
中间一个，一袭白袍，唇白齿红，那容貌俊俏的仿佛一个美丽的女儿家乔装改扮，害得一位带着使女乘兴游湖的小姐贪看俊俏郎君，险些走进湖水里去，惹得她那使女在后边吃吃笑个不停。
俊俏哥儿后边那两位，可就连绿叶都算不上了。
左边一个，总是微微欠着腰，脸上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一个店小二似的短打扮。另一个，五官周正，两道八字胡儿，头顶一块方巾，一脸的木讷，像个乡下私塾的冬烘先生。
“真的很热闹啊！”
美少年轻声笑笑，吩咐道：“我去船上走走，你们两个，四下转转。”
“是！”店小二和教书先生闪身进了人群，不管是穿着还是相貌，他们都太普通了，往人群里一撒就不见影儿了。那少年用折扇把垂在肩头的软帽飘带向肩后一挑，便向停靠在岸边的一般小船走去。
今夜，岸边停了小船，莫愁湖开放了，可是除了邀请的客人、中举的进士、教坊司的乐师舞女，却是不允许普通游客入湖的，这岸边摆渡的船夫都接到了官府的命令，得验看了身份，才能摆到画舫上去。
那美少年倒是真有证明的，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摆渡的船夫就在船头高挑的红灯下看了看，便赔笑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原来是今科高中的老爷，这么年轻，又一表人才，真是难得，请了，请了，快请上船。”
那少年微微一笑，正要举步登船，忽见一顶官轿抬了过来，前后跟着十几个仆从，一律的青衣小帽，簇新衣裳，极有排场的，不由微微地站住了脚步。
这个时代可不比后来，只要有钱，管你是行商坐贾、青楼的娼妓，人人都坐得轿子，这时节非得是三品以上京官儿，才有资格坐人抬的轿子。
那轿子在岸边停下，轿帘儿一打，里边便走出一个醉醺醺的人来，三十岁上下，俊目星眸，行止飘逸，那美少年不由又是一笑：“原来是我金陵城的大笑话到了，今晚京中不只许多官员们来，今科中举的一百多名进士更是全都到了，他这没羞没臊的家伙，也敢来露脸儿？”
旁边百姓也都在议论，有那不认得的还在四处询问这位大气派的公子是什么人，有那认识的早就不屑地冷笑起来，有的还撇着嘴与人低语几句。
李景隆脚下虚浮地站定，轿中却又钻出一个娇俏的人儿，七分的姿色、十分的身段儿，灯下一看，份外妖娆。一出轿子，她就扶住了李景隆，李景隆把眉头轻浮地一挑，向前一指，笑道：“喝，今儿晚上，这莫愁湖还真是热闹，什么阿猫阿狗，扁毛的畜牲，都到了哈。”
“公爷……”旁边那美貌女子娇嗔地唤了他一句。
李景隆嘿嘿一笑，也不理旁边众人悻怒的脸色，摇头晃脑地道：“走啦，今天徐老三请客，咱去喝个痛快。”
国公爷乘的当然不是一般的小船儿，岸边早停了几艘大船，是专门迎候指定客人的，李景隆摇摇摆摆地上了船，便向湖面上最大的一艘画舫划去。那俊俏少年微微一笑，举步上船，吩咐道：“跟着那艘大船！”
※※※
徐茗儿穿青衣、带小帽，肤白如雪。
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儿，不笑的时候，颊上也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往那画舫边上一站，很萌。
杆子上挂着一串红灯笼，绯红的灯光映得她的小脸蛋粉扑扑的，每一个从她旁边走过去的好男风的官老爷或者进士书生都被她萌得一颗心乱七八糟的。本来不好男风的，也突然觉得，如果尝尝这种据说很时尚很优雅的游戏似乎也不错。
不过，没有人敢去朝他搭讪，因为小书童前边还站着两个英气勃勃的大汉，都是身穿窄袖、脚上趿靴，腰间抱肚，侧悬两块金牌，左边那个大汉胸口绣着一只麒麟，右边那个大汉胸口绣着一头狮子。
胸前绣麒麟，不是公侯就是驸马，胸前绣狮子，这武将不是一品也是二品，谁敢跑他们俩后边去撩闲？尤其是那头麒麟，双眼好像正在喷火、鼻孔好像正在冒烟……
鼻孔冒烟的麒麟自然就是徐辉祖了，老三根本没告诉他还请了其他客人，他出来是因为听说礼部尚书到了，所以亲自出来迎一下，谁知道怀庆驸马居然也一起到了，徐辉祖恨得直咬牙，却不能否认这客人不是他请的。所以，旁边那头狮子就笑了，笑得很畅快。
站在他们身侧后方的那个小书童没理他们，他只是嘟着任谁见了都想亲上一口的酥嫩唇瓣，点漆似的双眸瞅着那些上船来的客人，越瞅越不开心。
“啊，游年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我看过榜单，你是二甲二十七名，实在是佩服、佩服！”
“哎呀呀，茹贝贤弟，听说你是三甲十六名？已经进了翰林院呐，不错不错，恭喜、恭喜呀！”
“惭愧，惭愧，游年兄是进士及弟，小弟只中了三甲，同进士出身，愧对故人、愧对故人呐！”
徐茗儿撅着小嘴：“看他们一举手、一投足，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怎么这么的讨厌？要是嫁这么一个男人，不得把人闷死！”
其实读书人说话本来就是这个调调儿，再说了，十年寒窗，一朝中举，做上三年庶吉士，就能做编修、检讨、各部主事，或者外放地方成为七品正常的知县老爷，大好锦绣前程已经铺开，稍稍有点儿小得意，眉开眼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嘛，谁逢喜事精神不爽啊？
但是徐茗儿看的就很不爽，她觉得这些人很假，说话假、声音假、连动作都透着假，真虚伪、虚伪得叫人恶心！那个连做梦都可能在说假话的杨旭，瞧着都比他们顺眼。
徐茗儿愤愤地想着，山后国使节和日本国使节的船，已在孟侍郎的引领下，向这里缓缓靠过来……

第362章 乱象
今晚这个诗会并不是非常的正规，因为朱允炆很想利用这么一个活动，给外国使节、新科进士和臣民百姓们种国泰民安、祥和安乐的印象。但是，或许是因为他对前方一连串的大胜真相心知肚明，所以有点心虚，又或者是有点矜持，不愿叫人看出他的本来目的，所以羞羞答答的，虽着礼部操办、中山王府协办，却并没有对这次诗会赋予太多的官方烙印。
这一来，礼部也好、中山王府也好，就可以放手施为，把这次盛会操办得热热闹闹，却又不拘一格，确实有那么点与民同乐的味道了。
莫愁湖中央，搭了一个圆台子，估计是下边立了支柱，所以稳稳当当，并不随船舶涌动激起的波浪而晃动，台子边缘摆放了一圈灯笼，台上空空，看样子是一会儿要有表演的。因为已经传出消息来，礼部为了操办这次诗酒会，特意从教坊司调来了大批的歌舞伎。
明朝不许官员嫖妓，但是允许歌舞助兴。官办的教坊司，尤其是帝京城里的机构，主要职能是舞乐，并非出卖皮肉的所在，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卖艺不卖身了。
六艘画舫都围着圆台停下来，呈现出一副花瓣的形状，其中一艘画舫上有许多彩衣舞伎正在忙忙碌碌地做着准备，船舱里还有调试声乐的声音。
夏浔上船的时候，他所在的这艘船，前方甲板上已经摆开了许多桌椅，布上了许多酒菜，不断有人站起相迎，不断有人落座，寒喧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孟侍郎把日本和山后两国的使者安排好，便绕去前边见尚书陈迪了。夏浔看到，方孝孺已经到了，虽然因为前方战事的失败，他和黄子澄都辞去了朝中的大部分职务，现在为人处世比较低调，可是因为仍旧受着皇帝的宠信，所以他看起来仍旧过得很滋润。
有幸登上这条船的新科进士们听说座师就在这里，不禁欣喜若狂，趁着盛会还未正式开始，三五成群便来拜见，方孝孺端坐椅上，举手虚扶，便是答礼，若是对谁随口问上几句，轻笑勉慰几声，那人便喜气洋洋，骨头都要轻了三分，这可是御前第一红人呐。
李景隆和徐增寿、怀庆驸马等人坐在另一桌，夏浔看到这一桌时，注意到同席的还有一个武人，此人虽着一身寻常布衣，但是坐在那儿肩背挺直，神情冷峻，顾盼之间，颇具威严。只有在徐增寿、李景隆等人与他说话时，他才会露出一丝笑意，其他时间则目不斜视，时不时举杯喝酒。
因为徐增寿邀请客人，是为了和他大哥打擂台，所以名单事先并未公布，夏浔也不知此人就是京师外二十四卫原大都督陈晖，只觉此人能与徐增寿、李景隆等人同席，地位定然不低，而他神情郁郁寡欢，显然别有心事，便暗暗记下了此人模样，以备随后查他身份。
徐增寿桌上，几个人谈笑风生，尤其是李景隆，好像根本不曾遭受大败，根本不曾受到打压排挤，他拥着自己那个相貌姣好的小妾，谈话声音极大、笑声更是夸张，肆无忌惮，令人侧目。同一席上，只有夏浔不知名姓的那员武将神情落寞而已。
而旁边一席，则是徐辉祖陪着方孝孺、尚书陈迪、侍郎孟浮等人，这一席上，本来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但是看见邻席到了一个怀庆驸马后，方孝孺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紧接着李景隆、陈晖陆续到场，方孝孺更加不悦，也只有他的门生到面前拱揖施礼的时候，他才肯露出一点笑模样。
“放在两年前，你便是谄媚赔笑，我魏国公又岂会把你一个九品腐儒看在眼里！”
见了方孝孺那不咸不淡的模样，徐辉祖也不觉暗恼，可形势比人强，这个人眼下可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皇上对他言听计从的主儿，徐辉祖按下气恼，不由又恨了兄弟：“这个老三，请了些甚么狐朋狗友，诚心给我添乱是么？”
因为方孝孺明显的冷淡，徐辉祖本想借谈笑之机请他作媒，从他今科录取的门生中为妹妹择一佳偶的话一时便不好说出来。
夏浔站在所谓的山后国王子何天阳的背后，冷眼打量着船上众人，自然不会有人去在意他的存在，同样的，他也没有注意站在徐辉祖身边的那个小书僮。这时候大多数人都是面朝船头而站，夏浔纵然看去，看到的也是徐茗儿的背影，哪能想到此人竟是小郡主。
日本国使节和山后国使节的酒席是挨着的，主持桌椅摆放的是徐家，他们又不知道双方不合，等孟侍郎到了，也只好将错就错。在孟侍郎看来，双方虽然不合，也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大打出手，不管怎么样，他们毕竟是代表一个国家，不会当众做出有损国体的事来惹人笑话。
日本人虽然看山后人不满，却也真的不曾想过在这种场合向他们发难。奈何，何天阳实际上是个海盗，并不是真的甚么国家的王子，你跟一个海盗讲礼，岂非对牛弹琴？
何天阳瞪着岛津光夫，岛津光夫瞪着何天阳，大眼瞪小眼，瞪得眼睛“咣当咣当”的，最后冷冷一哼，各自翘起下巴，做不屑一顾状，何天阳眼神乱转，便开始琢磨怎么戏弄这个锉子。
“小妹，呶，你看那个，怎么样？”
徐增寿正跟李景隆打着哈哈，忽地看见一个白衫公子沿前边船舷而过，灯光月下，恍若玉人，不由得双眼一亮，连忙扭头对茗儿小声说道。虽说他邀了陈晖、李景隆和怀庆驸马等人来赴宴，就是为了恶心他大哥，破坏大哥为小妹撮合的婚事，可是真看到能入眼的文人举子，却也不介意让妹子瞧瞧。
这位白袍公子俊美如玉，能高中进士，才学自然也是有的，所以他迫不及待要让妹妹瞧瞧。
徐茗儿被大哥的“拉郎配”搞得很不开心，正站在那儿生闷气，听三哥小声问询意见，便硬邦邦地道：“我不喜欢！”
“嗳，你倒是先瞅瞅呀，我看这人挺俊的。”
徐增寿有点着急，连忙又唤过一个家丁，对他耳语几句，叫他去打听打听那人身份，那家丁听了吩咐便急忙离开了。那人正是刘玉珏，他可没想到有人看上他了，在船上晃悠一阵，见这艘船上没甚么可能，便登上踏板往另一条船上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瓜果盘儿的青衣侍婢尖叫一声，手中的盘子一翻，一盘甘瓜（哈密瓜）都扣在新右卫门头上，周围喧哗声立刻静下来，这条船上侍候酒水的都是从中山王府调拨过来的侍婢，一见那位姑娘闯了祸，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忙赶过来，怒声训斥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一面说着，一面抽出一块汗巾，新右卫门懊恼地接过汗巾，在头上脸上胡乱擦起来。
那位姑娘瞟了坐在新右卫门旁边那人一眼，有些委曲地道：“三管事，他……他捏我……好疼……”说着，轻轻揉着臀部。
“哦……”
四下里，不管是官员还是进士，亦或是其他人的仆从，个个恍然大悟，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那个正襟危坐的小矮子。
岛津光夫也同大家一样，一脸鄙夷不屑地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发现大家都在瞅着自己，一张白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睛上方两个黑色的圆点惊诧地往上一跳，蹦起来，双手连连摆动道：“纳尼？不是我！不是我！”
坐在道路另一侧的何天阳把二郎腿一翘，撇着嘴道：“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呐……”
“八嘎！真的不是我！”
何天阳不屑地道：“你九嘎！你十嘎！你跟人姑娘说去，跟我说什么劲儿呀，我又不是你爹……”
岛津光夫怒不可遏，就想蹿过来拼命，被那管事一把拦住，息事宁人道：“好啦好啦，人多手杂，说不定是哪个登徒子占人家姑娘便宜，贵使请坐，今晚我家大老爷、三老爷邀请众位嘉宾同赴诗酒盛会，可别扫了大家的兴致才是。”
说着向那侍婢递个眼色，那侍婢狠狠瞪了岛津光夫一眼，一扭身子走了，把个岛津光夫脸都气成茄子色了，可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愤愤地坐下，吹胡子瞪眼睛，想要找人拼命都不知道找谁。
何天阳得意洋洋地笑着，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啧啧啧，滑滑的、香香的，这味道……不错呀……嗯！”
正眉开眼笑，何天阳突地瞪直了双眼，一旁萍女端庄俏丽地坐着，目视前方，手却从袖下滑到他腰畔，狠狠地拧着。夏浔一旁看着，已经知道是何天阳在捣鬼，看他被萍女收拾，夏浔只是轻轻一笑，又将目光投注在李景隆身上。他忽然觉得，李景隆的谈笑风生、放荡无忌，似乎都是一种伪装。尤其是那像吃了兴奋剂似的表现，在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样似乎带着些颠狂的味道。
他是故意的！
夏浔恍然：李景隆是在用这种表现，掩饰他心中的悲伤和失落，曾经高高在上，受人遵崇的曹国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可以无能，也可以无耻，却很有自尊。不管是鄙夷还是嘲弄，对他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而这恰恰是只要他出现在公众面前就必须去承受的。所以，他用他的放荡不羁、满不在乎来掩饰他心中的羞辱和难堪。
“李景隆……”
夏浔凝视着他，眼中渐渐露出贪婪的、攫取的光芒。
就在这时，清歌雅乐声起，画舫环绕中的圆台上，出现了一个人……

第363章 骚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随着声音，月色下，但见一儒衫软帽、身姿飘逸的书生一手持杯，立在小舟之上，悠然荡向圆台，乍一看去，仿佛青莲居士从坟头里又爬出来了，正在水面上飘呀飘呀，这样的出场，实在拉风，四下里噪杂之声刷地一下不见了，人人都向台上望去。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小船在圆台沿上轻轻一碰，那人便举杯登台，大袖飘飘，一步一句，真个风雅无比，待他在台间立定，将身形一转，夏浔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人正是那偷羊儿的黄真黄御使。
黄御使风骚无比地擎杯在手，眉开眼笑道：“诸位大人，诸位新科进士，承皇上恩准、礼部承办，我等今夜以诗佐酒，共欢于莫愁湖上。正值朝廷大军在北方节节取胜、捷报频传之际，我们在此欢聚一堂，让我们首先一起恭祝……哎哟，谁拿东西丢我？”
黄真忽地一声喊，便以手掩头，李景隆没好气地骂道：“是老子我！”
他手中还拈着一个核桃，跃跃欲试的骂道：“本国公还道是来了哪处院子的歌舞大家，要一展清歌妙舞，你个老匹夫跑上去聒噪甚么？今宵诗酒会，不过是为了庆祝新科进士们鱼跃龙门，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罢了，扯那许多有的没的理由！”
李景隆一听北方捷报频传，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刚刚拿过一瓣炒核桃，劈手就丢了过去。方孝孺脸色一沉，冷斥道：“黄御使是朝廷大员，今晚主持诗酒盛会，在座的不是公卿大臣便是新科的进士，曹国公不嫌自己太过孟浪失礼了吗？”
李景隆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晒然道：“礼？礼是个甚么东西，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还是能当兵使？”
方孝孺勃然大怒，拍案道：“礼者，国之本也。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之所兴，众之所治；礼之所废，众之所乱，你是当朝国公，如此失礼，成何体统？”
李景隆也不恼，笑嘻嘻地拱手道：“妙极，妙极，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景隆受教了。”
方孝孺没想到他肯这么痛快接受自己教训，先是微微一怔，但见一位国公被自己训得认错，却也有些愉快，便把大袖一拂，说道：“罢了！黄御使，请你……”
“慢着！”
李景隆架起二郎腿，得瑟着脚脖子，悠然说道：“我李景隆，原来不知礼，冒犯了黄大人，这儿，给你黄大人陪个不是。”
“啊，啊……”
黄真站在台上，想作揖，酒还满着，举举酒杯，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很是有些尴尬。
李景隆扬声问道：“孝直先生，现在朝中位居何职呀？”
方孝孺现在是文学博士，正五品的官儿，虽是实际上的当朝宰相，大权在握，但是官职还未至人臣。方孝孺拱手道：“承蒙皇上信任，方某如今忝为文学博士，当朝五品。”
“着哇！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之所兴，众之所治；礼之所废，众之所乱，我李景隆受教了。”
李景隆一拍桌子，睨着他冷笑起来：“我李景隆是当朝一品，爵封国公。本国公比你晚来，你大模大样坐在那儿，不见你这五品官儿起身相迎！本官就坐，已经这么久了，不见你这五品官儿上前问候！礼仪何在？请问方博士，这又成何体统呢？”
李景隆越往后说，声音越大，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李景隆不学无术，也不知记得对是不对，如若不对，还请你方大博士指教。依我大明礼制，官员相见，品秩相差越四等者，卑者拜下，尊者坐受，有事则跪白。方大博士，请您以身作则，现在行礼吧！”
徐辉祖恼了，跳将起来道：“李九江，你不要胡闹！”
“胡闹？”
李景隆两眼隐隐泛起厉色，狞笑道：“魏国公，礼者，国之本也。本国公这是在守礼呀，怎么就成了胡闹？”他横了方孝孺一眼，沉声道：“方孝孺，你拜是不拜？你若不拜，礼就是个屁！从此以后，不要口口声声与本国公说甚么礼了！”
众目睽睽，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方孝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
他官职虽不高，但是一向受皇上器重，俨然当朝宰相一般，谁不对他敬畏七分，如今就连魏国公徐辉祖对他不也是毕恭毕敬的？他刚刚到京的时候，在这些小节上，还是比较注意的，见到比自己品秩高的官员，还知道侧身避让、行礼，时间久了，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阿谀奉承，如今以五品官同公侯伯爵、一二品的大员们坐在一起，也丝毫不觉局促，反而视之为理所当然，如今李景隆突然翻脸，弄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刚刚还教训李景隆“礼之所兴，众之所治；礼之所废，众之所乱”，如今，这礼，他守是不守？
徐辉祖见他的面子被李景隆都撅了回来，气急之下狠狠瞪了徐增寿一眼，徐增寿把这货请来，只是为了恶心人罢了，李景隆闹这一出，可不是他怂恿的，闹到这一步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徐增寿忙扯扯李景隆袖子，低声道：“九江，你别……”
李景隆把手一甩，正色道：“三哥，礼之所兴，众之所治；礼之所废，众之所乱呐，这罪，你吃得起吗？”
“呃……”
徐增寿也傻眼了：“李九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驴了？”
当初方孝孺黄子澄利用李景隆排挤徐家，他被利用得是心甘情愿，但是后来这两人弃卒保帅，把他李景隆当大鼻涕一样地擤了，李景隆心中已是恨极。他反正已经这样了，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怕得罪方孝孺么。他此时的心态，与被逼到绝境时的宁王颇为相似，佯狂装颠罢了。
明初，等级十分森严，连官绅百姓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衣服袖子长短都有严格规定，方孝孺又是刚刚堂而皇之教训了李景隆的，现在李景隆说的有理有据，他能怎样？
方孝孺咬咬牙，胀红着一张脸走过去，往李景隆面前一跪，拜了四拜，从嗓子眼里憋出一截声音：“下官方孝孺，拜见曹国公。”
李景隆把袍裾一抖，俯视着脚下的方孝孺道：“方博士，可有事情禀报？”
方孝孺咬着牙道：“下官只因见曹国公大人在此，故而上前拜见，并无事情禀报。”
“哦！”
李景隆点点头，满面春风地道：“起来吧。今日官民同乐，自回座位赏诗品乐去吧，莫扰了本国公与同僚好友谈笑的兴致。”
“谢国公！”
方孝孺又一叩首，再爬起来时已是脸色铁青，回到座位便道：“方某偶感不适，今夜诗酒会，参加不得了，诸位周僚，告辞。”
徐辉祖急急起身道：“孝直先生……”
方孝孺拂袖而去，迎而还来的，只是一拂清风。
徐辉祖呆呆地站了片刻，便快步跟了上去，礼部尚书陈迪一看，忙也跟上去相劝，这三人一走，那黄真站在台上，准备的满腹风骚词儿都表现不出来了，赶紧简短洁说一番，匆匆结束了他的讲话，让教坊司的歌伎舞者上台，这诗酒会便草草开始了。
※※※
夏浔很开心，他到京之后，就已经了解到李景隆兵败后被自己的文官盟友们抛弃的经过了，此刻看到李景隆与方孝孺针锋相对的情况，更坚定了他策反李景隆的念头。李景隆在军事上或许很无能，但这并不代表李景隆这个人毫无能力，或者说李家毫无能力。
如果李家不是有自己的派系和部属，有足够大的势力，黄子澄哪有能力扶他上位，取代中山王府？再者，李景隆虽然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可他是和燕军实打实地打过几仗的将领，朝中但有什么重大军事计划，还是会把他找去参详的，他是有机会参预军机的人，一旦策反成功……
夏浔越想越兴奋，竟没注意到徐辉祖怒不可遏地回来，又把徐增寿唤走。
徐辉祖追上了方孝孺，可方孝孺也是个性如烈火的人物，若他还是汉中府学一个教授，或许不觉得甚么，可他现在俨然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谁敢不敬？官升脾气长，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就是李景隆在众目睽睽之下加诸于他的莫大羞辱了。
如今他却被李景隆那个废物紧紧扣住“礼”字不放，叫他行了拜首礼，方孝孺视之为奇耻大辱，哪还有脸在众同僚和他的门生们面前坦然就坐饮酒。徐辉祖虽然追上来一阵低声下气地赔罪，他仍负气而去。
徐辉祖眼见媾和文官的计划失败，甚尔经此一事，彼此芥蒂将更深，把个徐辉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怒气冲冲返回船上，沉着脸便唤老三跟他走，李景隆今天倒是光棍的很，方孝孺那个实权人物他都得罪了，还怕徐老大么？你是国公，我也是国公，大家都是倒霉蛋，谁怕谁。所以他也大大咧咧地跟了去。
怀庆驸马担心徐增寿受到激怒之中的徐辉祖斥责，又担心李景隆驴性发作，跟魏国公大吵大闹，所以也跟了上去，等到夏浔对策反李景隆的事情在脑海中稍稍构勒出一个轮廓，醒过神儿来的时候，这几个人已经统统不见了，船上其他人已是杯筹交错，异常热闹起来。
大人物们总觉得自己是宴席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点缀，其实在一般人眼中，最不喜欢的就是他们在场，他们只要在场，别人就算不是端着酒杯，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是不是刚刚喝完一杯，看他是不是酒兴正浓，以便找个最好的时机上前敬酒，也得装模作样地坐在那儿，谁还能喝得尽兴畅快？
他们这两拨人一走，那些小官小吏、新科进士都大大地松了口气，你举杯我斟酒，你吟诗我作对，当真是好不轻松快意。
孟侍郎那一桌的大人物都走光了，他干脆和几个进士并作了一桌，这几个进士可不是一般人，今科头甲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都在这里。
孟浮生捻须道：“本官当时正在接迎日本国与山后国使者，不曾在殿上看你们奏对。事后，倒是看过了记载，呵呵……胡靖，你那一句‘臣固以圣贤仁义之道，为陛下始终而敷之。伏愿陛下不以臣言为迂，而加意笃行，则其效将有不止于今日矣。’确是点睛之笔，难怪被点为今科状元了。”
胡靖面有得色，连忙捧杯道：“晚生哪敢当得老大人这般赞誉，侍郎大人，请酒。”
一旁王艮听了便有些异色，因为今科头甲头名，本该是他，全因为他长相不及胡靖周正，被皇帝把他们俩个的位次颠了个个儿，现在听见孟侍郎夸奖胡靖，王艮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孟浮生宦场多年，何等老辣，一眼瞥见，又夸道：“王艮，你那句‘臣闻天下以一人为主，人君以一心为本。人主之心有定向，则力行以副之。’也是妙极，堪称佳句呀。”
王艮淡淡一笑，拱手道：“大人谬赞了，比起胡靖才学，晚生还是逊了一筹，否则，何以屈居榜眼呢。”
这人性情方正，不大会说话，孟浮生听了便有些不悦，探花李贯察颜观色，忙打圆场道：“啊！晚生也听说了，侍郎大人当日正在接迎藩国使臣，故而不曾在场。呃……旁边那两席，可就是日本国和山后国的使节？晚生听说，彼国人士，久慕我中土文化，亦曾习我中土诗书，今夜诗酒盛会，看他们只在饮酒，未免名不符实，咱们何不请两国使节也赋诗一首，以佐酒兴？”
孟浮生欣然点头，他刚才已经到那两桌敬过酒了，不过各席上的客人都在吟诗作赋，唯有那两桌客人只在喝酒，未免与众人格格不入，他正觉得有些冷落了外国客人，想再去敬一杯酒，一听这个提议大为欣悦，赞道：“好，好好，李贯呐，你这个提议非常好。”
孟浮生举杯走到岛津光夫和何天阳身边，微笑道：“两位贵使，今晚诗酒盛会，以诗佐酒，以酒助诗，两位贵使只饮不吟，那怎么成，呵呵，不如就请二位各吟诗作一首，如何？”
岛津光夫听了，眉上两个黑点一动，双手按桌，瞪圆眼珠，紧张地道：“纳尼？”
何天阳嫌那杯子太小，正换了大海碗在狂饮，一听吟诗，也把大碗一放，大着舌头道：“哈……啥啥？”

第364章 肩上蝶
岛津光夫很紧张，紧张的原因不是他不会作诗。他纵然做不出极好的七言五言，顺口溜似的诗还做不出来么？问题是他不敢做诗，因为他的前任，就是因为一首诗，得罪了洪武皇帝。
足利义满在洪武朝时曾经派人来过，使节上朝纳贡时，朱元璋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国家，风俗习惯是什么样的啊？”
这位使者就信口作了一首诗，来答复中国皇帝：“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银瓮储清酒，金刀脍素鳞。年年二三月，桃李自阳春。”我们那儿跟您的中土上国一个样，衣冠礼乐都是跟你们学习的，我们两国一衣带水，源远流长啊。
可惜，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史载，闻此诗后，“帝恶其不恭，绝其贡献，示欲征之意。”
朱元璋为什么龙颜大怒呢？那位使者这么说倒是想拉关系，表示亲热，可朱元璋却视之为奇耻大辱，因为他根本瞧不起日本人，在他的《倭扇行》那首诗中，他是把日本人比作跳梁小丑的，现在这位使者却说我们和您的臣民是一样的，朱元璋岂能不恼。
那位使者却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朱元璋，再加上沿海倭寇劫掠不休，朱元璋几次下诏，令日本方面剿灭盗寇，而日本正忙于内战，无力剿匪，所以朱元璋很是不快，如今再有这首拍马拍到马蹄子的诗，朱元璋连贡礼都没收，就把他轰走了。
岛津光夫在事隔十余年后再度来中土朝贡，对前任外交失败的事情当然得了解一下，拍马屁、表亲近的诗都能惹得人家龙颜大怒，他哪知道这诗怎么做才能不触怒中国皇帝？所以一听做诗，这位使节本能地就感到紧张。
何天阳讪笑道：“你们的使节，不会连首诗都做不出吧？”
何天阳有恃无恐，他打算万不得已时，就让他的承直郎寻夏出面应对，反正自己这一方是丢不了人的，眼看日本国使者为难，巴不得落井下石。此时其他几席的宾客也都静了下来，好奇地看向这里。
新右卫门眼见贡使为难，忽地灵机一动，起身鞠躬道：“在座的都是中土上国科举高中的才子，我们作诗，会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不如，就由在下说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吧，为大家以助酒兴。”
这船上留下来的人，大多是新科进士，才子佳人的故事，正是他们津津乐道的，一听新右卫门这么说，众人纷纷叫好，岛津光夫见新右卫门解围，也不禁松了口气。
夏浔也很好奇，不知道新右卫门要说甚么故事，众人都静静地听着，唯有其他船上的喧哗笑闹声随风传来。
新右卫门说的故事是，一位姑娘身染重疴，药石无救，她的恋人，一位武士，日夜向佛祖祈求。佛祖感动了，承诺要治好他的恋人，代价是他要化作三年蝴蝶。武士答应了。姑娘的病好了，可她的恋人却“消失”了，只有一只蝴蝶常常停伫在她的肩头。
她到处寻找自己的郎君，却始终不知道他的下落，为此悲伤了许久，直到两年后，她才接受了另一个武士的追求，成了他的恋人。那个化蝶的武士非常悲伤，每天看着两人卿卿我我，直到三年期限已到，佛祖要让他重新化人，他拒绝了，他愿意永远做一只蝴蝶，守候在他的爱人身边，哪怕她并不知道自己所为她做的一切。
故事娓娓动听，如果不是新右卫门那月代头的造型，而是刚才很拉风地走上舞台的黄真御使的模样，还能给这故事再增加几分感染力，可惜，就像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的那首诗一样，这故事……大家伙儿不爱听。
因为在中土，这时候讲究的是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嫁二夫。在爱人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之后，那个女人居然移情别恋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女的应该浸猪笼应该点天灯！应该……罪过，罪过，几个道学先生连忙控制住自己的愤怒。
如果新右卫门把这个故事里的男女主角对调一下，让那女的为这男的无怨无悔地付出，想必这些位在座的先生、学生们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动的，说不定还会为这美人儿一掬同情之泪。
可是，茗儿听的很感动，她的眼睛都湿润了。徐增寿被激怒之中的徐辉祖唤走，小茗儿乐得轻松，她还留在船上，恰好听到了新右卫门讲这个故事。当她听到那个武士对佛祖说，愿意永远做一只蝴蝶，守候在他的爱人身边，哪怕她永远不知道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无怨无悔。
茗儿心弦一颤，险些掉下泪来，她的心里真的好难过啊……
为什么以前也听过一些凄婉的爱情故事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却这么伤心，难道是因为……长大了么？
这时候，夏浔说话了：“这个故事，不知阁下想说明什么呢？”
“这个故事……”
夏浔打断他道：“当姑娘奄奄一息的时候，武士用化蝶来换取了她的生命。既然可以祈求神灵的相助，那么那位姑娘找不到他的时候，这位姑娘为什么不付出些牺牲，去祈求神明的帮助呢？是不是说，这位姑娘爱那个武士，不及武士爱她爱得深沉？”
新右卫门瞪圆了眼睛，他正被自己的故事感动着，他从来没有听人从这个角度问过问题。
夏浔又道：“请问，佛祖知不知道武士对姑娘的真情呢？”
新右卫门挺起胸道：“当然，佛祖神通广大，知道过去未来，怎么会不知道武士对姑娘的真心。”
夏浔道：“那么，佛祖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他的请求救活姑娘，让他们幸福地在一起，却让他化蝶三年，硬生生地分开他们？佛祖想证明什么呢，想证明武士的付出不值得？想证明爱情没有天长地久？想证明善无善报？多么操蛋的佛啊！”
一旁早就耿耿于怀的众夫子、进士们一齐点头，那姑娘是故事里的，想把她浸猪笼是办不到了，他们现在只想把这小矮子点天灯。
新右卫门吃吃地道：“这个……这个，种善因，得善果，也许，佛祖是想考验他的真诚，那么等到来世，他们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夏浔伸手一拉，旁边一位姑娘便哎呀一声，有些羞窘地道：“你……你做甚么？”
这位姑娘，正是刚刚被何天阳偷偷拧了一把屁股，栽脏给岛津光夫的那个俏婢，忽然被夏浔拉到身边，看着这个昂藏七尺的男人，姑娘面红耳赤，却又生不起翻脸的勇气，男人生得英俊一点，总是不太吃亏的。
“喏，请阁下看看。我与这位姑娘以前素不相识，今天晚上，我见到了她，她也见到了我。如果过些时候，我们相爱了。那么她的前世是谁？我的前世是谁？我们的前世如果是谁，和现在的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能感觉到前世的我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么？前世的我们能分享现在的我们之间的快乐与幸福么？”
“这个……这个……”
当今皇帝受方孝孺影响，是排斥佛教的，这些读书人是儒家学徒，讲的更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对夏浔这一套质问更是频频点头，甚至有人高声叫好，岛津光夫急了，眼巴巴地看着新右卫门，希望他能反驳夏浔的话。
“种前世因，得今世果，种今世因，得来世果。前世你我，与今世你我何干？今世你我，与来世你我何干？灵识不存，记忆全失，所谓灵魂谓之何物？我佛慧眼，明明知道他们彼此相爱，何必毁今世而就来世？这就是我佛的慈悲吗？你这是歪理邪说，如果我佛真的存在，你这就是辱佛！”
众进士纷纷叫好，新右卫门快哭了，作首诗吧，朱元璋那老头儿不高兴，讲个故事，你们又不开心，我们到底要怎么样做才对呀？
夏浔语重心长地道：“学佛，修的是心性，不是寄望于虚妄之说，我听说，古时候有人为了拯救亲人，寄望于神明，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自残的、跳崖的……亲人有难，当尽全力救助，寄望于神佛，亲不得救，反毁了自己，你讲这样的故事，这是诱人往何处去呢？足下，不要打着神佛的幌子，诱人往邪路上走啦。”
新右卫门欲哭无泪，胀红着脸道：“这个故事，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有结果，所以，要珍惜所得到的。”
“哦？”
夏浔惊诧道：“你用一个荒谬绝伦，根本说不通的故事，来证明你的道理吗？”
“我……我……”
“我认为，这是一个乍一听非常感人，实际上狗屁不通，不但辱佛，而且误人的故事，用中土上国的话来说，就是……就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诸位才子，不知在下说的对不对呀？”
四下里轰堂大笑，有人举杯道：“山后国使节说的好，来来来，为了这番道理，当浮一大白！”
岛津光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急败坏地道：“鄙国武士献丑了，那么，就请贵国使节吟一首诗来，让大家品鉴一番，如何？”
茗儿小郡主懊恼地瞪着夏浔：“这个大胡子好可恶，本姑娘听着本来好感动、好伤心的，现在只剩下恨如来佛祖了……咦？”
小姑娘眨眨眼睛，再仔细看看夏浔，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好像真的有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扇着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这个大胡子，好熟悉……”

第365章 大胡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夜色深沉，岸上是流动的灯火，湖上是洵丽的灯光，岸上与湖中的光线，一齐倒映进水里，远看波光鳞鳞，近看则是交织的金蛇乱舞。
当几名丢了身份证明和装钱的荷包，以致未能参加诗酒盛宴的进士，气急败坏地跑到应天府衙去报案的时候，扮作举子登船的飞龙秘谍们已经开始在各条船上丢下许多封信，而岸上，也开始有人四处散播揭贴。
这种小抄类似于朝廷的邸报，邸报在层层下传的过程中，会被地方上进行削减，只抄录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或者与本地有关的东西，常常传到最下面一级官府的时候，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纸，甚至只是一张纸条。此刻秘谍们在岸上传递的就是这种薄薄的一张纸，他们并没有公开散发，而是利用摩肩接踵的机会，塞到别人襟怀里、筐篮里，然后迅速闪身离开。
最先发觉揭贴的是一条画舫上的进士，那人刚刚离座向另一席的同年们敬了酒，返回自己座位后，就发现桌上端端正正地摆了封信，既没有题款也没有落款，举起来高声喊了几遍，没有人来认领，便好奇地打开，这一看，不由倏然色变。
信中不但揭穿了朝廷所谓的大捷、实际的失败，还再度重申了朝中奸臣当道，皇帝违背祖制，擅自削除诸藩，燕王起兵靖难的前因后果，一面抨击别人的不公，一面树立自己的正义。莫小看了它的作用，正如罗克敌在那个中秋之夜对刘玉珏一语道破的：皇上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有正统的身份，就这一个身份，就是拥戴、就是力量。
如今这传单上不但揭破了朝廷在军事上一连串的失败，而且直斥皇帝篡改祖制，故而燕王遵循“皇明祖训”起兵靖难。谎言传播一万遍，它就是真理，何况燕王朱棣起兵确实是有依据的，朱元璋规定朝有奸佞则藩王可以起兵清君侧，那么奸佞的标准是什么？燕王给出的答案是‘篡改祖制’。
这就是一个理，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谁的理正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谁的理。许多士子文人之所以不肯投向朱棣，未见得就是对朱允炆如何的忠心耿耿，只是他们从小所受的教育，让他们的行为准则必须坚守一个道，如果他们认同朱棣的道，便不再存在心理上的障碍，这是争取人心的很厉害的武器，刀枪办不到的事情，它可以办到。
所以当那进士失声惊呼，继而被一名官员发现后，他的脸色马上变了。
这时候，刘玉珏也发现了有人私下散发传单的举动：“燕王果然有秘谍在京师活动！”骇然之下，刘玉珏马上就想采取行动，但是，谈何容易！
为了维持今夜盛会的秩序，明里暗里的确有许多公门中人混迹在船上和岸上，其中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有应天府的人，明巡暗捕，游弋其间，但是刘玉珏无权调动，他甚至不能让这些衙门知道他的存在。
若是依照刘玉珏的意思，岸上可以暂不去理会，只要先控制住所有的船只，不许一艘船移动就足够了。对方既然能在船上发放传单，只要逐一盘查下来，就不信他们的身份没有一点破绽。可惜，那位官员看到传单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声嘶力竭地下令立即取消诗会，疏散群众，搜检传单，以防事态扩大。
刘玉珏关注的是如何抓住燕王的密谍，但他手中没有权力；掌权的官员在乎的是脸面和影响，唯恐事态扩大，丑闻传开，所以刘玉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艘艘画舫向岸上靠拢。忽然间，他就理解了那一晚罗克敌醉酒之后为什么会那么的愤懑无奈，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船上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夏浔乐得放开一把，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还张开了怀抱，激情洋溢。夏浔吟完了，官员、进士们面面相觑，出于礼貌，他们应该鼓掌，不过……那也太昧良心了吧？对仗骈俪，统统没有，合辙押韵，全不讲究，既不应情，也不应景儿，这叫什么玩意儿？
孟侍郎眨眨眼睛，突然击掌赞道：“好，好啊。这个……这个……很有古风。唐以前，楚辞、乐府诗，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讲对仗、不讲韵角，塞上胡人诗词，似乎也是这样的，想必……这是贵国的诗词风格吧？诗作内容也很好啊，祝愿诸位都有一个锦绣前程，面朝大海，说的好啊，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嘛！”
“是啊！是啊，很好，很好！”
这位大人好辛苦地给夏浔圆了回来，进士们马上带着言不由衷的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纷纷鼓起掌来。夏浔一笑，还未坐下，就有人跑上船头，急急叫道：“所有船只统统靠岸，诗酒会取消了，收到燕逆秘谍散发的揭贴的，统统缴上来！”
那圆台上，黄真也急匆匆地跑上台去，他正在教坊司的船上，嗅着脂粉甜香、腻着衣寰鬓影，众香国里，美不胜收，忽地听说燕王秘谍潜到船上，正向进士们散发传单，不由得大惊失色，忙也冲上舞台，轰着众舞伎道：“散了，散了，统统散了！”
陈东和叶安一俟发现有人散发传单，马上就开始行动了，他们不仅仅是合格的杀手。两人迅速地在人群中穿梭起来，警觉地打量着每一个人。妇人、孩子是首先被他们忽略过去的，之后就是拉家带口一家人出游的，他们重点看的，是男人，尤其是单身的男人。
陈东发现了一个轻快的身影，好像一个偷儿似的，与人肩膀一擦，手便飞快地缩回来，陈东立即加快了脚步，那人非常机灵，一俟发觉有人追踪，这一路下去，便在这个男人身上掏一把、那个妇人腰间蹭一下，有意地加重了力度，引起人们的注意，一时间人人呐喊追贼，陈东挤在人群里面急得跳脚，等他推开众人冲上前去，哪里还有那人身影。
与此同时，四下人群里小偷小摸、趁机占女人便宜的登徒子似乎突然多了起来，到处都是叫骂声，到处都有人打架，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衙门的公差四处制止，乱作一团。叶安紧紧盯着前方一个可疑的人影，眼看就要追上了，前边突然闪出两个人来，肩并肩地挡在他的面前，叶安一急，伸手去推，就听“哗愣”一声，颈上已多了一副铁链，抬头一看，就见两个差官跟门神似的站在那儿，皮笑肉不笑地揶揄道：“你小子跑这么快，干了什么亏心事了？”
“车马呢？快些快些，两位贵使，快请回驿馆去，此地有歹人作乱，以免误伤尚书大人呢？魏国公在哪里呀？”
孟侍郎急得团团乱转，把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的岛津光夫和何天阳送上车后，便扯着脖子喊起来。
“你们先走！”
夏浔忽然感觉到有人跟踪，猛一回头，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机警地往人群中一闪，夏浔戒心大起，对何天阳和萍女低语一声，便跳下车子，混到了人群当中。
“被人盯上了？当时那船上，已经没有熟识的人了呀！”
夏浔暗暗紧张起来，他记得当时船上并无一个熟识的官员了，却没想到，偶一露面，还是引起了别人注意。夏浔登时杀机暗起，不管这人是谁，杀了他，绝后患！
徐茗儿闪动娇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极其灵活地穿梭着，忽地，一只有力的臂膀勒住了她的喉咙，徐茗儿连一句话都没叫出来，身子就腾空而起，被那人挟着，快速地拖走。
好像腾云驾雾似的，迅速脱离了湖边热闹的人群，到了一条寂静的小巷，徐茗儿双脚还没落地，就被夏浔提溜着衣领粗暴地转过身来，好像一个布偶娃娃似的，任人摆布，全无还手之力。
“呼！”
还未来得及呼喊，一只钵大的铁拳便奔着她的鼻尖冲过来，徐茗儿骇得一缩脖子，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拳风扑面，但是紧接着就该传来的巨痛却半晌没有感觉。徐茗儿小心地张开一只眼睛，然后是两只眼睛。
这是一条矮巷，皎洁的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注意到那人有一脸的大胡子，还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
徐茗儿双脚离地，还被夏浔拎在空中，夏浔已经不知所措起来：“是小郡主？”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是不是他？”
小茗儿不怕了，她盯着发呆的夏浔，忽然大着胆子问道。
夏浔心里一跳，有些慌乱，压低嗓门道：“我是不是谁？”
茗儿歪着头看看他，忽地伸出了双手，夏浔眼看着她的手伸到自己脸上，也不知该不该阻挡。
“噢……”夏浔一声惨叫。
徐茗儿揪住他的大胡子使劲地往下拽了拽，惊叹道：“哇！居然是真的！”

第366章 斗法
夏浔瞪起眼睛，凶狠地道：“你想死？”
“不想！”
徐茗儿眨眨眼，冲他甜甜地笑：“你就是他！对吧？”
“我就是谁？”
夏浔凶巴巴地举起了拳头，威胁道：“信不信我一拳下去，就能把你的头打成烂西瓜？”
“我信，但你不会动手嗒。”
徐茗儿一点也不配合，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头，把夏浔那钵大的铁拳轻轻拨到一边，笑眯眯地道：“行啦，行啦，别装啦，再装就没意思了。”
夏浔的拳头就像被戳破了的皮球，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我不但瘦了许多，还留了一脸大胡子，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先放我下来好不好？”
“哦！”
夏浔这才发现自己还揪着人家的衣领把她抵在墙上呢，忙把她放下来，下意识地还想帮她整理一下揪乱了的衣襟，手还没拍到她胸口，就被徐茗儿狠狠地拍了一下，看见人家小姑娘有些羞愠的神气，夏浔这才醒悟过来，不禁讪讪一笑。
“想知道我怎么认出你来的么？很简单。”
徐茗儿慢条斯理地道：“其实，我根本就没认出来你来，只是有些眼熟罢了。”
夏浔听到这里，已经在后悔。
徐茗儿又道：“如果我跑到你面前去，指着你的鼻子问你是不是杨旭，你也一口否认，再带上点诧异吃惊的模样，那么，我就不会怀疑你了。我只是左右无事，上了岸跟来瞧瞧，是你自己太小心了，你不抓我，我怎么确定是你呢？”
“所以……”
徐茗儿理直气壮地道：“不怪我啊，是你草木皆兵，把我抓来。该开打的时候你又不打，看我的眼神，又那么古怪，我要是还认不出来你是谁，你当我是瞎的么？”
夏浔叹了口气道：“是啊，我很笨，是不是？”
小姑娘心好，柔声安慰道：“也不是啦，你只是……从来没把我当成敌人，相信我不会害你，对吧？”
夏浔揉揉鼻子，无奈地道：“你堂堂郡主，扮成这副模样干什么？眼下你失踪了，中山王府指不定有多着急，还不赶快回去？”
徐茗儿道：“不成没看到你也就罢了，既然看到了你，哪能叫你这么走掉？”
夏浔苦起脸色道：“那你还想怎么样啊？”
徐茗儿道：“我不管你到金陵来又想干什么坏事，反正我不会说的。不过我眼下有了麻烦，你可要帮我！”
夏浔左右看看，拉起她道：“这儿也不安全，快要搜过来了，边走边说。”
徐茗儿走在他旁边，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大哥逼我嫁，可我不想嫁。我答应给你保密，你得答应我，如果我大哥逼得紧，你得救我出去。”
她盯了夏浔一眼，说道：“你那么大本事，我大姐夫三个宝贝儿子你都救得走，龙潭虎穴，直若无物，要救一个小女子，不困难吧？”
夏浔心中一动，不期然地想到了双屿岛，如果小郡主真想离开，把她送去那儿，倒是个极安全的所在，不过……
夏浔想到这里，说道：“郡主，要救你走，倒很容易，不过朝廷与燕王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你突然失踪，不管你去了哪儿，朝廷都会认定你投靠了燕王殿下，这对中山王府……郡主可曾想过么？”
“我想过！”
徐茗儿很认真地道：“朝廷对我徐家，早就是百般戒备了。我若走掉，大不了我徐家再也领不得兵，还能怎么样？掌握权力，就那么重要？”
她站定脚步，看向夏浔，月色下，小脸非常严肃：“为了家人的安危，我徐茗儿不怕牺牲自己；可我不会为了大哥头上的乌纱，出卖我自己。三哥做的事比我更危险，他可以有他的选择，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因为我是女儿家吗？”
夏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因为她换了一身男装，像个半大小子，夏浔没有注意她长大了多少，可是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神情，夏浔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个穿一身毛茸茸的白，好像一只小白兔似的小萌丫头，如今真的已经长大了，她已经有了她的想法。
夏浔也严肃起来，像对着一个大人似的承诺：“好！我答应你，一旦魏国公迫你出嫁，我就助你离开！”
徐茗儿刚刚绽开笑脸，远处就有一队巡检追着一个人从巷口大呼小叫地跑过，夏浔赶紧打个手势，二人继续往前赶路。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当初告诉我的话，我已经告诉三哥了。可是，他不以为然……”
徐茗儿很为难地道：“我知道，这么要求……有些难为了你，可我真的怕三哥出事，能不能……请你尽可能的帮我关照他，如果我三哥真的出了事，而你又能帮得上忙的话……”小姑娘倒是个通情达理的，没有强迫夏浔答应她甚么。
夏浔心中一动，忽地想到他的秘谍组织还没有在上层打开门路，能不能把徐增寿吸纳进来呢？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无它，就因为徐增寿是燕王朱棣的小舅子、燕王妃的亲弟弟。如果要打他的主意，连策反都不用。问题是，如果他一旦因此出了事，谁能保证他背后那一大家子不会迁怒于自己？
何况，由于他和燕王朱棣的亲戚关系，现在他几乎没有任何参预军机的机会，他能得到的情报本来就有限，而且锦衣卫的使命就是侦缉背叛君主的重大不法事，虽然朝廷早就撤消了锦衣卫的这项职能，只保留了他们的仪鸾司，可是罗克敌从未放弃这项神圣的使命。
如果他正派人监视着徐老三的一举一动，自己与他接触，岂不是……收益与付出太不成比例了。想到这里，夏浔打消了本来的想法，只是轻轻点点头。
徐茗儿开心起来，凝视着他道：“杨旭，谢谢你！”
夏浔笑了笑，刚想客气一下，徐茗儿就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啊”地一声轻呼，说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
夏浔的脸好像包子一样地揪起来：“大小姐，你还有完没完了？”
※※※
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
罗克敌盘膝而坐，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刘玉珏道：“卑职已经查过了，有人扒窃了几份礼部颁发给进士的‘告身’，以假身份登船赴宴，藉机偷偷散发了揭贴。只是……礼部官员发现之后，惊慌失措，担心事态闹大，所以赶紧收缴揭贴，取消诗酒会，轰人上岸，以致……不能对那些人逐一进行排查。”
罗克敌冷冷的目光又转向陈东和叶安，陈东从怀中取出几份揭贴，讪然道：“大人，卑职只得到这几份揭贴，本来，卑职看见一个人形迹非常可疑，想把他扣下查问清楚的。只是……他一路逃去，故意闹出许多事来，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差人胡乱抓人，结果……被他趁乱逃掉了。”
罗克敌寒着脸伸出手，陈东赶紧把那几张揭贴递上去。
罗克敌接在手中，并不去看内容，他只是轻轻捻了捻纸，纸张微微发黄，表面略显粗糙，这是用竹筋、草筋制成的竹纸，是当下印刷坊里使用最普遍的一种印刷纸。
而那字是雕版印刷的，看那形体笔划，应该是元朝书法大家赵孟頫的赵体，赵体字曾风靡一时，号称“上下五百年之间，纵横一万里之地，无人可与匹敌”的书法，这正是元末明初最为流行的印刷体。
“最普遍的用纸、最普遍的印刷字体，想要查其源头，无异于大海捞针，看来对方做事很小心呐！”
罗克敌伸出一根手指，在纸上蹭了蹭，然后伸直了仔细看看，说道：“这是松烟墨！玉珏，你去查一查！”
刘玉珏躬身道：“卑职遵命！”
罗克敌瞟了他一眼，问道：“你打算如何着手？”
刘玉珏欠身道：“是，纸张想必是从造纸坊进的，雕版的笔体也是民间最流行的赵体，要查，并不容易。但是，每一家印刷坊的烟墨，大多是自己造的，烟墨或深或浅，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差异，卑职打算从这方面着手，找出相近用墨的印刷坊来，然后逐一排查，总有机会把他揪出来的。”
当时印刷主要用油烟墨和松烟墨，油烟墨制造不易，价格昂贵，民间使用的大部分书籍仍是松烟墨。所谓松烟，就是用松木烧，刮取烟囱上沾着的黑灰，然后拿面粉拌成膏状，再用酒醋等秘方调配好，埋起来发酵，这种墨墨色如漆，久不变色，愈久弥香；对印版和书又具有防蛀作用，而且印刷时纸张不会收缩，墨也不会把纸印得揪起来。各家书坊的印刷烟墨大多是自己造的，书坊后院里经常埋着数十口大缸，用来发酵烟墨。刘玉珏是读书人，这种事他也很了解。
罗克敌伸出食指摇了摇，说道：“烟墨本身，只是可查的一点，还有一点，是时间。”
刘玉珏微一错愕，不解其意，便垂首道：“请大人指点。”
罗克敌道：“这里是天子脚下，有家有业的人，很难这么快就被他们拉拢过去的。所以，他们的耳目只能是最近才安插到金陵城来的，这样的话，他们是来不及自己制墨的，松烟墨至少要埋在地下三年才能使用，他们只能从别人那里买。
所以，时间才是最重要的线索。你先把半年之内金陵城里所有刚成立的、刚换了主人的印刷坊、书斋、甚至文房四宝店，统统都罗列出来，再与它们的出版印刷之物校对烟墨痕迹。用时间，锁定盘查的范围；用油墨，锁定可疑的人，嗯？”
刘玉珏心悦诚服地道：“是！”
罗克敌摆摆手，三人赶紧退了出去。
罗克敌双手按膝，沉默半晌，轻轻地笑起来：“杨旭，是你来了么？”

第367章 断尾
金陵城内北极阁，东北端的山峰上，就是鸡鸣寺。
这座寺庙原叫同泰寺，始建于南朝梁武帝时期，为了建造该寺，梁武帝四次到同泰寺“出家”，迫使大臣们为他赎身，共筹得钱几亿枚，得以建造了规模宏大的寺庙。可惜，二十年不到，该寺就遭雷击，烧毁了大半。
等到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这位做过三年小和尚的草莽皇帝饮水思源，下令重建，这才改名为鸡鸣寺。本来鸡鸣寺香火极为鼎盛，但是朱允炆登基以后，这个叛逆的小孩儿处处和他祖父对着干，不但朝廷制度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变样儿，而且祖父崇佛，他偏抑佛。
平头百姓不管那些，信佛的依旧来上香礼佛，可是金陵城里的官员士绅们家大业大，却不能不考虑皇帝的看法，尤其是非常厌恶佛教的方大博士的看法，因此鸡鸣寺冷清了许多，大香主们轻易不来了，这香油钱就少了许多。
今天却是个好日子，一大早儿的，鸡鸣寺方丈晚空和尚就听说应日本国使节和山后国使节所请，礼部要引领两国使节来游鸡鸣寺并参拜佛祖。晚空和尚大喜过望，连忙叫知客僧安排一切，小沙弥们到处洒扫，把个鸡鸣寺整理得干干净净。
待礼部侍郎孟浮生领了岛津光夫和何天阳一行人来到鸡鸣寺，晚空和尚身披大红袈裟，头戴毗卢帽，盛装出迎，抢了知客僧的生意，亲自引领两国贵使游览鸡鸣寺。
为了欢迎两国贵使，晚空和尚精心做了一番安排，特意隔离了一些重要地段，禁止普通香客进入，引了两国使节进了大雄宝殿，岛津光夫立刻毕恭毕敬地跪倒在蒲团上礼佛，何天阳和萍女便也有样学样，请了炷香，一同上香礼佛。
上过了香，晚空便领着他们同游寺庙，不时停下，亲自为他们解说一番。逛到胭脂井时，晚空指点道：“此井本名景阳井，又称辱井。当年，隋兵南下，陈后主叔宝与爱妃张丽华便是藏在此井中，结果被隋兵发现，生擒活捉。”
“纳尼？”
岛津光夫一听很有兴致，连忙往前蹭了蹭，探头往井中看去，可惜井中没有美人儿，只照出一个鬼影儿似的东西，把他吓了一跳，定晴一看，才认得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那位被方丈抢了生意的知客僧突然领着一行人往这边走来，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眉开眼笑的。晚空一见，白眉一皱，登时不悦起来。他连忙向孟侍郎等人告一声罪，便双手合什，匆匆迎了上去。
“师弟，师兄正陪同礼部侍郎和两位异国使者游览寺庙，不是告诉了你，其他香客暂且……”
晚空话还没说完，知客僧就兴冲冲地迎上来，小声道：“师兄啊，这一位来头也不小，这是中山王府的小郡主啊！”
“啊？”
一听是位郡主，晚空大师脸上的不悦之色登时一扫而空，定晴望去，果不其然，人群簇拥下，是一个发结双鬟丫髻的妙龄少女，身穿湖水绿的窄袖上衣，下身着一件翠绿色的襦裙，细细的一条带子，在腰间缠出非常动人的纤柔曲线。
不施脂粉，不戴首饰，清汤挂面，却自有一种贵气扑面而来，小姑娘一双妙目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晚空和尚连忙稽首，高宣了一声佛号，脸上便堆出了亲切祥和的笑意。于是，方丈大师亲自接待的贵客，便又多了一位客人：中山王府的小郡主。
九层浮屠七层塔十面金佛，这一座鸡鸣寺游览大半的时候，偶然邂逅的中山王府小郡主徐妙锦和山后国王世子妃萍女，一见如故，成了极好的朋友。观音殿内，大士面北而坐，殿门的楹联上写着：“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徐茗儿笑靥如花，拉着萍女的手道：“萍女姐姐，你我今日得以相识，是莫大的缘分。不如，你我二人就在观音大士面前，结成异姓姐妹、金兰之好吧。”
今日这番遭遇，其实是出自于徐茗儿的要求。她要与山后国王世子妃萍女结识并义结金兰，今后也就有了机会与她来往，那么万一徐辉祖真和方孝孺达成合作，夏浔想把她偷偷送走的机会也就多了。
徐茗儿的这种担心并非没有可能，方孝孺有皇帝的信任，缺乏的是在朝中的根基，而徐辉祖在朝野间拥有庞大的人脉、雄厚的根基，欠缺的只是如方孝孺一般的皇帝的宠信，两个人如果缔结联盟，对彼此都是大为有益的。这不需要是一个多么成熟的政治家，方孝孺只要略有眼光，就不会拒绝徐辉祖的好意。
一旦缔结联盟，方孝孺将得到一个极为强大的盟友，获得极大的助力，他所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个与徐家结亲的门生罢了，而他的权力将因此更加巩固，他的理想和他的抱负都将有更大的贯彻实施的可能，他会不答应么？
事关一个女儿家的终身幸福，夏浔不敢大意。他现在已经察觉，左右天下大势的不是他。但是左右天下大势的那些人，他们的命运正在一定程度上受着他的左右，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这只小蝴蝶的翅膀，就不会影响方孝孺和徐辉祖，从而干涉到徐茗儿的未来。
萍女早已得了夏浔的嘱咐，闻言立即欣然说道：“我与妹子一见如故，也正有此想法呢，就依了妹妹，请观音大士为你我做个见证，结成金兰姐妹吧。”
二人欢欢喜喜拜倒在观音大士面前，等到二人起身，晚空和尚一脸笑容上前道贺，二女笑着还礼，不经意间，徐茗儿一双妙目便在夏浔脸上定了一定，那眉梢儿微微地一挑，娇憨中隐隐透出一抹得色。
※※※
莫愁诗酒会的第八天了，散布“谣言”的歹徒一直没有抓到，应天府尹和五城兵马司的主官三天两头被朱允炆唤进宫去训斥一番，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出了宫，便要在民间大肆搜捕一番，弄得鸡飞狗跳，除了进一步扩大了燕王秘谍所造成的影响外，毫无用处。
坊市间做生意的人还是比较担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应天府的差人或者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兵丁就会抽疯似的跑来一通盘问搜检，张俊的“松竹梅四宝店”却要清静的多。
他这家店，开在贡院角门旁，在一条巷弄里，不大起眼。角门一开，里边就是书院，学生们出了角门，正对面就是绘着岁寒三友图画的很雅致的一副匾额，走进去，墨香扑面，便是张俊这家文房四宝店了。
天已经渐渐冷了，江南的冬天，是湿冷的。并不非常冻人，你永远也感觉不到那刀子割肉似的寒风，但那潮湿的、阴冷的空气，粘粘的叫人难受。
一个穿着青色棉夹袍的书生，就在这湿冷的天气里，举步走进了“松竹梅”。
“这位公子，你瞧，这方砚台，泥质细腻，色泽浅黄，造型新颖，纹饰古朴大方，看，砚额处这椭圆处就是砚池，多方便，您要是买了，再赠您一方漆盒儿，您看这方玉色的漆盒儿怎么样？”
正在买东西的那个书生明显是个穷书生，穿着单薄，阴冷的天儿，冻得脸色有些青白，被张俊一番忽悠，他终于咬咬牙，摸出了那攥得冒汗的一串铜钱。张俊麻利地给他打包装好，这书生便抱着砚盒宝贝似的走开了。这时，后边那个穿青色夹棉袍的书生才笑吟吟地上前。
张俊笑呵呵地道：“这位公子，你想买些什么，文房四宝，咱这店里样样齐全……”
那个俊俏的公子浅浅一笑，说道：“我不买文房四宝，只是想印点儿东西。”
张俊一怔，答道：“不好意思，小店只卖文房四宝，不印东西。”
“呵呵，只是简单的几篇东西，雕一次版不值当的，印坊书店都不肯接这买卖，我看贵店倒还清闲，真的不接这笔买卖么？”
那位公子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轻轻向前一推。
张俊拾起来一看，登时脸上变色，那张皱巴巴的纸，正是莫愁诗会当晚散发的揭贴。对面，那位公子已经不笑了，薄唇一抿，眼中透出凌厉的杀气。
张俊大喝一声，抬脚一踹，一张书台都被他踢得飞了出去，那书生早已有备，侧身一避，一张书台哗啦一下撞在对面墙上散了架儿，与此同时，几个锦衣卫的大汉已经扑进门来，张俊退了一步，一猫腰，便从搁放文房四宝的架子下面抽出一柄狭锋单刀。
那英俊书生轻轻退了两步，背负双手，淡淡地道：“要活的！”
※※※
“听说‘松竹梅’出事了！”
“怎么着，张老板是燕王的人？”
“朝廷叛逆？没看出来呀，挺和善的一个人，不是说，燕王麾下的兵，都是塞外的野蛮人，个个凶神恶煞吗？”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巷弄里经过的两个做小生意的，然后巷子外便跑进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很快，他们就看到身上带血、五花大绑的张俊被人押出了“松竹梅”文房四宝店，隐隐的可以看见店里面还有几个人正像拆房子似的搜检着。
张俊被生擒了，他垂头丧气地被人押着，一步步走出巷子，路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卖“状元糕”的小贩，正把他挎着的篮子悄悄对准了张俊，篮子上有一个小孔，但是谁会注意到他呢……

第368章 解腕
核桃补脑、红豆补血，状元糕就是以核桃和红豆为主料，再加上其它一些提神醒脑的食物做成的。考生入考场时，经常就带些这易于食用又提神醒脑的东西，因为要防止夹带，这糕点入考场时都要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时间久了，平时在街上卖糕点的，也都切成这么大小的一丁。
在贡院附近卖“状元糕”的小贩很多，人群中有这么一个看热闹的，谁也不会注意。
“卟！”
张俊腿上微微一麻，正精神恍惚、满腹懊恼的他没有注意，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眼前一黑，腿下一软，一下子跌跪在地。一个锦衣校尉粗鲁地一揪他的衣领，喝道：“装甚么死，起来！”
他一揪衣领，张俊的脖子便软绵绵地一仰，那锦衣校尉定睛一看，只见张俊眼神涣散，口鼻中都溢出血渍，不禁惊叫道：“总旗大人，刘总旗，这人服毒自尽了！”
走在后面的刘玉珏一个箭步窜到面前，一看张俊模样，俏脸顿时变得铁青。
张俊还没死，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离死不远了。
弥留之际的张俊，脑海中依稀幻现出夏浔那冷肃的面孔：“不要以为，你们所做的，就是吃吃喝喝、听听消息，你们比在殿下身边冲锋陷阵时将更加危险，在战场上，一旦失败，你们未必就死，但是在敌人的心腹之地，一旦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相信你们每一个都是忠于殿下的，都是不怕死的，但是这世上，有许多事比死更加可怕，锦衣卫的十八般刑法，绝对可以让一个根本不怕死的人，为了求死而供出一切。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咱们的人，有机会落入锦衣卫手中，包括我自己。不愿意去的，现在退后一步！没有人退后？那么，你们记着，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就交给我了！”
“原来，头儿在这里还安排了别人！”
张俊想笑，但是肌肉已经僵硬，留在他脸上的，就只剩下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非常诡异。
刘玉珏直起腰，冷冷地扫向人群，人头攒动，许多人踮着脚儿往这里看，后边还不断地有人挤向前来，哪里还找得到那动手的人。
锦衣卫的大牢里，血锈斑斑的大铁床上，躺着张俊赤条条的尸体。
这张大铁床，一般是用来“刷洗”罪犯用的，一边提着大铜壶，把沸水淋在犯人身上，一边用铁刷子向下刷洗，于是血块和着腐肉，就会一片片地掉下来。有时候，还可以在床下架上炭火，像烤炙肉似的，把人光溜溜地绑在上面，直到飘出扑鼻的肉香。用刑的大爷们如果想找点乐子，还可以把人绑好了，然后抽肠，用钩子从肛门里把人肠子抽出来，拖得老长老长，那时人还没有断气……
眼下，张俊已经是一具死尸，不需要用刑了，这张一床多用的铁床，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搁放尸体。
罗克敌在死尸大腿上乌青的一处点了点，说道：“在这里，是见血封喉的毒针！”
他沉吟道：“这个人，孤身一人经营文房四宝店，连伙计都没有一个……唔，店里可搜出了什么？”
一旁的刘玉珏答道：“没有，连那块雕版都已被他毁去，不过，相同的纸张、烟墨，却已找到了。除此之外，没有搜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曾经那个受了委曲就想哭鼻子的文弱书生，也许已经见惯了生死，面对着铁床上的尸体，刘玉珏已面不改色。
罗克敌冷冷一笑，说道：“孤身一人，身在金陵……一个人，是很难忍受孤独的，对‘松竹梅’附近居住的百姓、经常游弋于此的商贩逐一盘查，问一问这个张俊平时都去哪儿吃饭，还去哪些地方，查只要再找到一点线索，我就可以向皇上请求，由我锦衣卫接手此案！”
“是！”
※※※
“张俊被发现了，不过……他还没有机会供出来什么！”
夫子庙泼皮大哥蒋梦熊的密室内，夏浔沉着脸，缓缓踱着步子。
“张俊平素和你们之间可有来往？”
蒋梦熊摇了摇头：“除了上次蒙大人召见，我们平素并不来往。”
他想了想，又犹豫道：“不过……”
“嗯？”
夏浔目光一厉，如箭一般盯向他，蒋梦熊瑟缩了一下，吃吃答道：“张俊……经常……经常去徐石陵的花船……”
“怡红舫？”
夏浔眯起了眼睛：“你们也经常去么？”
蒋梦熊脸色有些发红，可是在夏浔的逼视下，却不敢隐瞒：“是……我……我和张俊，的确经常……不过……不过，我们平时去的时候，只是扮作普通客人，并不与徐石陵接触……”
夏浔森然道：“你要找女人，非得去怡红舫么？还有那个张俊，他一个经营文房四宝的，小本经营，比得上你这泼皮大哥财大气粗？居然也上怡红舫！”
蒋梦熊脸红脖子粗地道：“我们不是核计……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夏浔气极，厉喝道：“混账之极！”
蒋梦熊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暴怒，不禁吓了一跳。
夏浔却顾不得再向他发火了，匆匆说道：“你的身份，出入怡红舫也罢了，张俊的身份……恐怕徐石陵也不安全了，得马上通知他转移。王冠宇……没有去过吧？”
蒋梦熊道：“是，冠宇这人，不大喜欢女色的，除了上次大人召见，从不曾往怡红舫去。”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不服气地道：“大人，朝廷未必就能查到张俊去过怡红舫吧？他的笔墨店打了烊之后，哪儿不可去，谁会注意……”
夏浔怒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一次，他们不就凭着一张纸，找到了张俊？”
蒋梦熊狠狠地道：“大人，要不要动用人手，干掉他们一些人，免得他们肆无忌惮。”
夏浔冷冷地道：“你给我本分着些，咱们的目的，不是刺杀几个不痛不痒的人物，我有大事要做，不要乱了阵脚。”
“是！”
蒋梦熊答应一声，见夏浔走向门口，忙跟上来道：“大人要走了？如果有急事，卑职往何处去见大人。”
夏浔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有事，我会找你。”
蒋梦熊心中一凛，连忙点头，他根本不知道夏浔在金陵城的真正身份。这些天，夏浔神出鬼没，每次都是主动找到他们，每一次乔扮的身份、穿着的衣服都不同。这一次，夏浔扮的是个赌徒，到了这地下赌坊后，他还在外边很认真地赌了几注，输光了口袋里的几十文钱之后，才找机会与他联系的。
对夏浔的小心谨慎，蒋梦熊一直有些不以为然，但是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小心无大错、一错误终身了。
※※※
“张俊暴露，你亦危险，速离！”
徐石陵不知道是谁给他送的消息，但是上边的密押清清楚楚地表明，这是来自夏老板的命令。
按照夏浔事先规划的部署，人员撤离和隐藏，在各个机构设置之初就已经安排好了。他可以从容撤离，如果锦衣卫真的找到这里时，他早已鸿飞冥冥，不知去向。但是他没有走，他没有马上走，因为他不舍得。
他原本只是燕山护卫中的一名小校，为人机警干练，作战敢打敢杀，可是一夜之间，他成了阔绰的大富豪，锦衣玉食、美女如云，这样的日子，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他从不觉得，在这里开开花船，听听消息，会比战场上的枪林箭雨还要危险，得到消息之后，他马上开始动作了。
他首先把一切能够转移的资产全都转移了，这其中有夏浔拨付的经费，也有他经营花船之后自己攒下的私房，同时，他还要把微莲安排好。
微莲是他接手这艘画舫时一块接收下来的姑娘，美丽、大方、温柔，善解人意。
一个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男人，忽然遇到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他如何能够不爱呢？他爱上了这个女孩儿，不再要她做些卖笑生涯，双宿双栖，俨然夫妻，他已经决定娶她了。他要把微莲姑娘安置妥当，才能放心离开。
临行之际，他把自己的身份向微莲姑娘合盘托出，然后拿了些金银细软给她，陪她先去城中寻了一处房子租下，与她约定了相会的日期，这才依依不舍含泪吻别。他接到指令的时候刚过晌午，等他安排完这一切，急急返回画舫时，已是华灯初上，星月满天了。
徐石陵带齐了一切能够带走的财物，正打算按照事先部署好的撤离方案离开。可他刚刚背上两个包袱，就有四个黑衣人登船了。弄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徐石陵放下了手中刀，松口气道：“我已经接到大人的指令了，这正要走，怎么又派你们来帮忙了？”
他有些好奇，他以为夏浔在金陵只安排了他们几个人，可是这四个人他从来都没见过，而且看起来这些人都是直接受命于夏老大的人，他自己的身份就已经够隐秘的了，看起来这些人的身份比他更隐秘，夏老大在金陵到底安排了几拨人？
四个黑衣人沉着脸，其中一人森然道：“你早该走了，可你还没有走！”
徐石陵辩解道：“这些财物，就这么放弃了么？时间还来得及，大人只是担心锦衣卫会找上门嘛，哪有那么快就……”
黑衣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军令如山，你有任何理由，都该马上执行军令！”
徐石陵失笑道：“四位老弟，这儿并不是战场……”
“这就是战场！这就是军令！”
徐石陵忍怒道：“好吧，我……会向大人请罪的，咱们赶快走吧。你们这么大剌剌地登船，恐怕秘密是守不得了。”
那黑衣人眼中露出嘲弄的笑意，冷冷地道：“财，你舍不得！女人，你舍不得！这世上，有这么多你舍不得的东西，还有什么秘密是你能够保守的呢？”
徐石陵变色道：“什么意思？”
黑衣人将手探进怀中，缓缓地道：“战场上，违抗军令者，是甚么下场？”
徐石陵猛地退了两大步，直到后背贴到舱壁上才脸色苍白地吼道：“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殿下的亲兵，为殿下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们不能动我带我去见大人，我向大人请罪，我向大人申辩，我……”
“晚了！”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一挥手，掌中亮起一抹寒光。
徐石陵没有死不瞑目，因为官兵比他预料的来得还要快一些，以致于那四个黑衣人都来不及确定他的死亡，就匆匆跳水逃生了。徐石陵是北方人，他不会水，他也不知道神通广大的夏大人，从哪儿找来一帮水性这么好的人，他伏在船头，看着他们跃入水中，就像一条条鱼儿似的，倏忽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弥留之际，徐石陵看到许多双官靴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其中只有一双是女人的脚。一双很纤细的、很美丽的脚。他曾经无数次在灯下赏玩，又怎么会不认得那是微莲姑娘的脚。脱去鞋袜，你将看到骨肉均匀，指涂丹蔻，晶莹剔透，如同玉笋的一双美足，令人销魂。
他还能听到微莲的声音，那声音依旧甜丝丝的，仿佛恩爱缠绵时在他耳边春风一般温柔的昵喃，只是她此刻说出来的却是：“官爷，就是他，他就是燕逆的奸细！”
“在战场上，你们都是悍不畏死的英雄豪杰，在这里，你们以为就只是笙歌曼舞么？错了！这里，比战场更残酷！不能成器者，便做弃子！”
这是徐石陵死后，潜伏在金陵的每一个飞龙秘谍都收到的夏浔的一句话。
罗克敌踌躇满志地进宫了。
莫愁湖畔，他被摆了一道。
今日，他又扳回一局。
谁胜，谁败？
他相信，夏浔还会出手！

第369章 随风潜入夜
金陵城里，一场暗战开始了。
在两个情报点相继被破获之后，盛怒的飞龙秘谍们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要以牙还牙，投毒、纵火、刺杀……在金陵城里展开一系列的恐怖活动，让朝廷晓得他们的厉害，这个苗头马上被夏浔严厉制止了。
他们在金陵展开的是一场特殊战斗，与锦衣卫、应天府、五城兵马司之间的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是表象，任务的实质是对正面战场提供有益的帮助，其主要手段是情报的刺探和人员的策反。
针锋相对地展开报复行动，杀几个衙门的胥吏巡检、公差捕快，除了在对耗中把自己苦心部署在金陵的潜伏力量消耗殆尽，还有任何益处吗？
投毒、纵火一类的把戏更不能用，这是大明的内部斗争，是大明皇室之间的一场斗争，如果那样做，他们的确可以把朱允炆统治下的金陵城搞得人心惶惶，却也要彻底失去民心民意。
朱棣能以悬殊的实力支撑到现在，甚至逐渐壮大，正是因为除了一小撮朝廷上的既得利益者和部分唯正统是尊的读书人视之为寇仇外，士农工商乃至军队的大部分成员对朱棣并没有强烈的敌意和抵触，飞龙秘谍岂能做些与敌有益、与己有害的事情。
在松竹梅文房四宝店和怡红舫画船相继被锦衣卫破获之后，潜伏在金陵的飞龙秘谍们彻底偃旗息鼓了。在这段时间里，夏浔对秘谍主要做了两件事情，一是纠正他们的思想，他的这些部下底子并不差，能在万马千军中成为虎卉精锐的战士，各方面素质又岂能差了？他们所差的，只是还不能适应这种特殊的战斗，一遇到事情，总是用战场上狭路相逢的思维观念去解决问题。
夏浔做的第二件事就是严肃“军纪”，严肃身为一个秘密间谍应该遵守的纪律。在这个特殊战场上，传统战场上的纪律是不适用的，夏浔精心炮制了一份秘谍人员应该遵守的纪律和注意事项，借着张俊和徐石陵之死，搞了一次十分严格的整风运动，对一些进入金陵之后，迷失于花花世界、于纸醉金迷之中忘乎所以的害群之马，甚至进行了铁血清洗。
在此期间，他允许部下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断散发传单，撒在大街上、塞到门缝里，不断抨击朝廷的伪善，揭露战场的真相，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有存在感，要让金陵城里的士农工商各个阶层，始终意识到燕王的存在。
当他的内部整顿告一段落之后，行动开始升级。
他的人开始利用各种场合，散布真真假假的各种消息，引导和左右民意。
夏浔安插在三教九流中的密谍细作们，竭力鼓吹朝廷讨逆大军的第三任统帅盛庸是当世名将、战无不胜。在他们的鼓吹下，盛庸被吹捧成了大明第一名将，朝廷鼎柱之材，似乎没有盛庸，朝廷大军将不堪一击、一溃千里，种种战绩，全赖盛庸一人。
北伐诸将，吴杰、平安、朱荣、刘江、邓戬、陈鹏……资历最浅的都不在盛庸之下，如果不是盛庸守济南一战成名，资历比他们甚至还要低一些。这其中吴杰老侯爷爵高辈尊，资历远在盛庸之上；平安骁勇善战，功勋赫赫，同样犹在盛庸之上，这种对盛庸一人的鼓吹，传到他们耳朵里会有什么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夏浔的造神运动，表面上是有益于朝廷的，因此在瓦子勾栏、坊市酒肆间传播这种消息，很难引起官府秘探的警惕和怀疑。民意是很容易盲从的，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推波助澜的行列。于此同时，夏浔的人也不忘抨击嘲讽李景隆，盛庸打的胜仗越多，李景隆就显得越无能。
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群众的恶趣味也是无穷的，夏浔的人只是开了一个头，他们就能自发地添油加醋，把李景隆嘲弄成了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第一无能大将军。甚至还编出了诸如河南发了大水，只消把李景隆扔进去，就能堵塞决口，因为曹国公大人是天下第一大草包之类的笑话。
兵无常势，朝廷兵马自然也有打败仗的时候，朝廷打了败仗的时候，李景隆更是受到了无数人的唾骂，胜利的荣耀是属于皇帝的、是属于皇帝身边那些辅政大臣们的，是属于英明神武的盛大将军的，可是失败呢？失败是属于李景隆的，因为李景隆两次大败，令得朝廷元气大伤，所以朝廷才会失败。
朝廷打了胜仗，李景隆就被当成小丑牵出来，以证明他是废物，被大家嘻笑怒骂一番；朝廷打了败仗，李景隆就被当成替罪羊牵出来，还是证明他是废物，如果不是他的过失，朝廷怎么可能打败仗？于是，可怜的李大帅哥就会被大家再一次狠狠唾骂一番。
能有一个出气筒转移朝野间对朝廷的攻讦，提升百姓们对朝廷大军的信心，这无疑是对朝廷有利的，更是对因为郑村坝和白沟河两番大败不得不引咎辞职的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人有利的，所以朝廷对这种民间风向，采取了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
在如此强大的舆论攻势下，李景隆千夫所指，他的脸皮再厚、心理素质再好，也吃不住劲儿了。原本用佯狂装颠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和羞愧的李景隆，慢慢地消失在公众面前，他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了，又过了些天，他病了。
李景隆不是装病，长期的心情压抑，他真的病了，病来如山倒……
除了徐增寿和属于曹国公一脉的势力，会悄悄地去探望他，再也没有一个朝中大臣登他的府门，大人们很爱惜自己的羽毛，都怕沾上他的臭名，成为大家嘲弄的对象。
李景隆心情郁郁，缠绵病榻的时候，罗克敌的心情却非常之好。
当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还在狗拿刺猥无处下口的时候，罗克敌带着捣毁燕王两处秘谍机构的详尽资料入宫了。不出罗克敌所料，当他把资料摆到御案上时，建文帝意动了。一向坚决不允许锦衣卫再插手朝政，把他们的职能只拘限于仪鸾侍卫上的黄子澄、方孝澄、齐泰也做了让步，尽管只是很小的让步。
他们允许锦衣卫在京师侦缉燕王密谍，在紧急关头，可以调用应天府巡检司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员。但是锦衣卫的职权和侦缉范围仅限于此，因为锦衣卫这头猛虎的可怕，他们仍旧受着种种限制。
罗克敌却很乐观，现在，随着前线战事的节节失利，吏部尚书茹瑺已调任兵部尚书，茹瑺是主和派，一向反对削藩、主张与燕王谈和的，这就是一个信号，皇帝对黄子澄、方孝孺和齐泰等人的信任显然也不是毫无条件的；还有，即便同是削藩派的景清、练子宁等人，上次李景隆大败而归的时候，他们也曾因为方孝孺、黄子澄等人一连串的决策失误而怒不可遏地上表弹劾过他们，显见削藩派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他相信，当他取得更多战绩的时候，皇帝就会意识到锦衣卫的重大作用，到那时候，皇帝就会撇开方黄之流的意见，重新启用锦衣卫，只要皇帝点将，将再也无人能阻挡锦衣卫的东山再起。
水混了，他就有机会。
所以在飞龙秘谍偃旗息鼓期间，最失望的人就是罗克敌，他非常希望夏浔能干出点轰轰烈烈的大事来，那样，他出山的机会才会更大。
夏浔的确在图谋大事，但他的大事是战略层面的，而非战术层面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他的大事注定了不可能轰轰烈烈。他现在所作的一切，都不是直接针对朝廷的，甚至对朝廷、对皇帝、对执政的那些大臣们是有利的。
他的目标是李景隆。就像一个怀春少女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暗恋的情郎，夏浔现在全部的目光都投在了李景隆身上，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因为李景隆的身边，已经安插了他的人。
这个人，就是徐姜。
为了让徐姜打入李府，夏浔煞费了一番苦心。
他首先查到，李景隆新纳了一房妾。这个妾就是曾被他在德州的时候利用过一次的那位江南红舞伎一浊。
上一次，夏浔利用一浊，在李景隆身边安插了几个亲兵，临阵毁了帅旗，以致李景隆唾手可得的大捷变成了一败涂地。李景隆被调回京师问罪时，那些士兵都被盛庸接管了，重新安插到各营，做了普通的士兵，已经失去了作为秘谍的重要作用。
这一次，夏浔还想利用一浊做突破口，因为从她与李景隆出双入对的情形来看，眼下这个女人无疑是最受李景隆宠爱的。
夏浔首先查到了一浊赎身前所在的青楼，从老鸨子那里查到了一浊姑娘卖身为妓前的资料，据此找到了她的本家，一个穷困潦倒的堂弟。然后，由徐姜出面，和他变成了酒肉朋友。接着，徐姜“偶然”听说好友的堂姐发达了，成了曹国公的宠妾，就怂恿他去投亲。
于是，徐姜作为一浊堂弟的患难之交，和他一起到了金陵城。
一浊的堂弟找到了自己的堂姐，在她央求之下，李景隆把她的堂弟留在曹国公府做了一个内宅小管事，徐姜自然也顺理成章地混进了曹国公府。
有这个耳目在，夏浔了解李景隆的一举一动就不奇怪了，他甚至可以清楚地了解到李景隆每天吃多少饭、骂过几次娘，对他心态的变化，自然也就把握的清清楚楚。
夏浔觉得，是时候与李景隆进行接触了。

第370章 梦想与希望
在得到大明朝廷愿意对日本重开朝贡之门的承诺后，日本国使者兴冲冲地回国了。
这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
两天，从双屿岛传回来消息，日本国归国的两艘使节船一出杭州湾，就被双屿岛的人截住了，海盗们登船之后大肆劫掠一番，把岛津光夫从大明采购的货物连着大明朝廷赐给足利义满的礼物，统统搜刮了个干净。
因为何天阳在口信中的特意说明，海盗们还恶作剧地把日本使节团的衣服都扒了个精光，只给他们留下了该国唯一的重大发明：兜裆布，也就是至今还留在相扑力士们那硕朋无比的臀缝里的一块小布片。
何天阳闻讯之后，捧腹大笑。
此刻，山后国王子和王世子妃的寝室里，桌上正摆着一对红烛，地上跪着一双男女，旁边站着夏浔和徐茗儿，门紧紧地关着，这是鸿胪寺安排给山后国贡使的住处，独门独院，未经通传，是不会有人进来的，包括鸿胪寺的人，但是他们仍旧很小心。
何天阳和萍女双双跪在地上，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状元袍子，萍女就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何天阳则在帽上插花，身披红绶，一样的满堂喜气。
“皇天后土在上，今日何天阳与萍女结为夫妻，从此不离不弃、同生共死，若违此誓，人神共愤！”
话是何天阳很郑重地请教过夏浔之后，硬生生地背下来的，但他一字一句，念的非常认真。
萍女头上，以一块红色的手帕代替了盖头，手帕太小，遮不住她的容颜，那眉眼盈盈，满脸的喜气，幸福的容光焕发着夺目的光彩，她也重复了一遍何天阳说过的话，然后彼此相视一笑，轻轻把手握在一起，意重情深。
今天，他们成亲了。
在夏浔和徐茗儿的见证之下。
他们不能不成亲了，因为萍女腹中已经有了孩子。
孤男寡女，夜宿一室，而且时间已经那么久，只要何天阳不是柳下垂，就算他是个守正不阿的君子，也早禁不得诱惑了，何况男的是个视礼教如狗屁的海盗，女的是个早已对他芳心暗属的海岛少女呢。
徐茗儿站在一旁看着，鹤颈般修长圆润的手腕一动一动的，因为她兰花般的小手正藏在袖下，用衣袖的一角紧紧缠起了白得微带透明的玉指，缠起，放开，再缠起，再放开，以此渲泄着那新奇、紧张和兴奋的感觉，但是她的脸上仍是不由自主地带起了一抹异样的红晕。
她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但是当时还小，只顾玩耍，她还从来没有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中，亲眼见证一对新人的诞生。
异样的感觉，悄悄在少女心中滋生，从来不曾有过的神奇力量，不断地冲击着她的心房。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好美、好美……
不管是那嫣然带笑的新娘，还是这简约静谧的新房，男女的结合，竟是这般的奇妙。
今晚，她还是伴娘呢……
“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携老。呵呵，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打扰了。”
夏浔微笑着祝福，向徐茗儿使个眼色。
小伴娘今天也穿了身红衣裳，被那红光一映，俏脸说不出的雅致秀丽，仿佛一朵欲绽的桃蕾。
“啊！”
还在出神的徐茗儿被夏浔唤醒了，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也向新郎新娘致辞祝福一番，然后慌忙随着夏浔走出去，掩上门。
“嗳……”
徐茗儿幸福地叹了口气，微笑着道：“真好。”
微微带着羡慕的语气如梦似幻，还有一丝少女的迷离稚气。
夏浔微笑道：“呵呵，小郡主来日大婚的时候，一定更加喜庆的！”
徐茗儿开心地点头，小巧细致的下颌用力地点了两点，突然才醒悟到夏浔在说什么，不禁羞得满面通红：“才没有呢！”
徐茗儿羞红着脸否认，哪有女孩儿盼嫁的，还对一个男人议论自己将来的婚礼如何。她羞窘地瞪了夏浔一眼，说道：“我……天色不早了，我回府去了。”
不待回答，她就害羞地跑掉了。夏浔看着她的背影，那贴身的粉红色的皮甲，掩不住她那腰如约素，走动间长腿错落，蛮腰款款，体态极其优美，让人赏心悦目。小丫头就像抽条的柳枝，青春少女的那种明艳灵秀，已经出脱得不能再掩饰了。
夏浔吁了口气，正想举步回到自己的卧室，身后“吱呀”一声，新房的门开了，何天阳探出头来，鬼头鬼脑地一看，便钻出来，小声叫道：“大人留步，我……有话对你说。”
夏浔的房间里亮起了灯，灯下，何天阳犹豫着，对夏浔说了许多许多。
他的文化水平有限，要说自己的心事，很多地方辞不达意，但他翻来覆去的，却总算是表达出来了。
一番话说完，夏浔还没怎么样，何天阳自己已累出满头大汗，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忙不迭抓起夏浔桌上的茶壶，便咕咚咚地灌了起来。
何天阳说的话，一共有两层意思。
第一件事，他和萍女已经成就夫妻了，萍女的腹中还有了他何家的骨肉，所以，他不放心萍女继续留在这里。他何天阳可以出生入死，只希望大人能让他的老婆孩儿回双屿岛去。
第二件事，他不想做海盗了，他希望夏浔能接纳他，让他成为飞龙秘谍的一员。他不在乎做不做海盗，更不在乎这个身份是否卑贱，可是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小海盗，尤其是孩子的娘，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国公主，所以，他想求一个出身。
成亲，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生中的又一次成长，从这一天起，她才会从女孩儿变成女人，身份和观念，彻底的来一个大变样儿，离开父母兄弟，与一个男人建立自己的家庭，从此相夫教子。
而男人，成了亲也是个长不大的男孩，他照样玩心甚重，照样认识不到家庭之重，直到他有了自己的骨肉，他才能脱胎换骨，意识到一个男人应该担负起的责任和义务，他才能从一个男孩儿，变成一个男人。
何天阳，现在已经意识到他应该担负的责任和义务了。
他不再是一个只知道用蛮力和刀子解决问题的人，他开始思考、也开始打算，开始计划自己的人生。
夏浔答应了他，他很理解何天阳的心情。
彭梓祺和谢谢一文一武，一个武功精湛、一个天生就是做秘谍的材料，如果她们能随他来金陵，将是他最大的臂助，但是两个人不管是软语温求、还是佯嗔威胁，不管怎么死缠烂打，他都坚决不答应。
出于和何天阳同样的原因，他可以为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事业而去打拼，为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去打拼，却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身蹈险地。所以他强迫两个人留在了海岛，为了避免两个人阳奉阴违，像上次乘船北上去寻他一样，再偷偷跑来金陵，他还给两人部署了一件让她们不能脱身的任务。
他从飞龙秘谍中抽调出了一部分精锐，再由苏颖亲自为他物色了一批可以信任的沿海居民以及有意脱离海盗的人员，统统交给了他的两位爱妻。由彭梓祺指点这些人武功，由谢雨霏教会他们易容改扮、潜伏匿踪、察言观色、刺探情报的种种本事，在飞龙秘谍这个机构之下，再建立一支更核心的潜龙队伍。
她们本来就是最好的老师，更重要的是，她们因此不能脱身了。在经由这两位名师的培训之后，第一批匆匆培训完毕的人员已经潜伏到了金陵，成为由他亲自掌握的第二支力量，上一次被他派去清除徐石陵这匹害群之马的四个黑衣人，就是来自潜龙秘谍。
两件事，夏浔都很痛快地答应了何天阳。
要让萍女离开很容易，只要告诉礼部，说王世子妃怀了身孕，山后国国王和王后急切盼望媳妇回国就成了，至于何天阳这位冒牌王子，经过这么久，在萍女的指点下已经能够独挡一面，礼部也熟悉了他的风格和作派，不会露出什么马脚，他要继续留在大明学习上国文化、观光游览锦绣河山、结交王公大臣，礼部求之不得。
第二件事，他也答应了，不过何天阳不同于普通的盗众，何天阳是双屿帮大头领许浒的心腹，在岛上是个头领，如果贸然答应下来，未免有撬人墙脚的意思。夏浔答应他，先安排萍女离开，再把他的意思透露给许浒，只要许浒肯放人，他一定接纳。
何天阳听了夏浔的答复，欢欢喜喜地回房陪他的新娘子去了。
想必，今夜枕边，他会把这两个好消息告诉他的娘子，一双鸳鸯肩并着肩地躺在那儿，做一夜憧憬的好梦吧。
何天阳离开之后，夏浔独自一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微微地笑了。
再卑微的人，都有他的理想，都有他对未来的打算，尤其是当他肩负着责任的时候，就算何天阳这样一个海盗都不例外。
那么，曾经因为战功赫赫，父亲被追封为陇阳王，自己被追封为岐阳王，谥号武靖、配享太庙、大明开国功臣排名第三的战神李文忠，他的儿子李景隆身上肩负着父祖两代郡王的荣耀，肩负着李氏家族乃至众多门生故旧的期望和责任，他会甘心李氏一门就此败落，自己也永远做一只受人嘲弄的过街老鼠么？
夏浔吸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静静地站到了门廊下面。
须臾，一道黑影悄悄地站到了他的身侧，躬身施礼。
夏浔眼望前方，轻轻地说道：“明日，安排与李景隆一见！”

第371章 喜化军心悲作士气
翌日一早，何天阳向礼部提出要去见驾陛辞，送王世子妃回国，孟侍郎听了，忙带了何天阳一起上朝。
待到早朝时候，依着规矩，首先要处理的就是外地进京见驾和京中陛辞出京人员，孟浮生闪身出了班列，向建文帝抱笏躬身道：“陛下，今有山后国王子贺天羊，陛辞离京，请陛下恩准。”
朱允炆讶然道：“山后国王子曾说，要见识我中土风物，学习上国风俗，至少要在金陵住上一年，这就要走了么？”
孟浮生道：“陛下，非是贺天羊要走，而是王世子妃萍女有了身孕，彼国国王、王后闻讯十分欣喜，挂念着儿媳，要求让儿媳早归，贺天羊倾慕我天朝文化，还要继续留在金陵的。”
朱允炆哈哈大笑道：“好！这是一件喜事呀，山后国王世子妃在我大明帝都有了身孕，这子嗣也要沾染我帝都灵气的，既然如此，还当再赐些礼物充作我天朝贺礼，礼部要妥善安排，朕准其王世子妃归国了，要他上殿来面君谢恩吧。”
孟浮生答应一声，心中暗暗奇怪：“今天早朝，皇上好像特别高兴呀。”
旨意传出去，早就候在金水桥外的何天阳便领旨上朝，这边朱允炆笑容可掬地扫了眼满朝文武，着意地盯了眼新任兵部尚书茹瑺，吩咐道：“奏事吧。”
已然改名木恩的小林子把拂尘一扬，高声唱声：“皇上有旨，百官奏事，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声音刚落，兵部尚书茹瑺便把笏板一举，高声道：“臣，有本奏！”
何天阳步入朝堂，未及见驾，便听得茹瑺朗声道：“皇上，东昌大捷！”
何天阳瞿然一惊，连忙站住脚步，就听茹瑺奏道：“皇上，燕军南下，在东昌与我朝廷大军发生激战，盛庸将军布阵于城下，火器、毒弩齐发，重挫敌军，燕骑损伤惨重，数员大将殒没于此役。燕逆本人得其大将朱熊与其子高煦相助，仓惶杀出重围，一路退至馆陶，又因平安、吴杰两位将军已然占据真定，截断了他的退路，只得败走深州，绕道逃回北平去了。此一战我军大获全胜，斩敌数万，尤其是，燕逆麾下大将张玉，阵亡于此役，我军声势大振……”
何天阳听得暗暗惊骇，朝廷在军情奏报上多次造假，讳败为胜，但是却从来不敢妄言斩敌大将，因为这是最容易被戳穿的谎言。张玉原本名不见经传，朝野间无人知道这个燕山三护卫中的左护卫千户。可是如今随着燕军气势越来越盛，张玉俨然当世名将了，这可是燕王麾下第一勇将，他……竟然战死了？这个消息，应该不是假的。
茹瑺一番话如平地一声雷，立即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人人振奋，慷慨莫名，许多官员交头接耳，整个朝堂上乱作一团，但是这是大喜之事，朱允炆面有得色，对君臣的失礼之举丝毫不以为意。
等到众文武都消化了这个消息，一起膜拜与地，高呼万岁，颂赞皇帝圣明之后，朱允炆这才洋洋得意，高声宣布道：“传旨，诏告天下，东昌大捷，并论功行赏，褒励三军。还有，诏令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公卿、勋戚，午时齐集午门，随朕于太庙将大捷消息祭告祖宗。未时三刻，宫中摆酒，大宴群臣！”
朱允炆微笑着看了何天阳一眼，说道：“山后王子，你也一同参加吧。”
“臣遵旨。”
何天阳连忙答应一声，心中暗暗叫苦：“糟了，南军大胜，这种情形下，大人他……还能策反成功吗？”
何天阳刚刚退下，文臣班中又闪出一名御使，高举笏板，躬身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朝廷兵马大捷，阵斩燕军第一骁将，这是陛下英明神武，前线将士竭诚用命所致。不过……”
他话风一转，又道：“这也说明，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三位大人辅政得法，前番兵败，全是李景隆一人无能，累及三军，使朝廷蒙羞，今我军既获大胜，皇上赏罚分明，那么方黄齐三位大人，也该官复原职，重新起用。”
茹瑺瞟了他一眼，认得这是方孝孺一派的官儿，茹瑺没有说话，心里却不大舒服。盛庸是在他任兵部尚书期间打的胜仗，好嘛，现在有功了，没他嘛事儿。
再说，方孝孺、黄子澄重新起复也就罢了，齐泰原来是兵部尚书，他下了台我才担的此职，吏部尚书那么肥的差事，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占座了，你现在让他官复原职，那我去哪儿？
朱允炆正在兴高采烈，他心知肚明，这实际上是朝廷兵马打得第一次胜仗，而且是这么漂亮的一场大胜仗，若不是谨记着君王的威仪，他早就手舞足蹈了，有关这些人事安排，哪还有心细想，那位御使一说，朱允炆便欣然点头，笑道：“爱卿言之有理，传旨，方孝孺、黄子澄、齐泰，马上官复原职！”
于是，朱允炆率文武百官太庙祭祖的时候，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六部尚书就变成了七部尚书，其中兵部是两个主官，一个姓茹，一个姓齐……
※※※
朱棣凄凄惶惶地回了北平。
这一次燕军大败，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轻敌。一连串的胜利，在燕军上下，形成了一阵骄兵的气焰，不只士兵如此，就是燕王和他麾下的将领们也是如此，朝廷这个庞然大物，在他们眼中已是不堪一击的形象，结果终至遭受惨败。
上一次奇袭沧州成功后，朱棣信心大增，与前后两次领兵都超过五十万的李景隆相比，对这个原本只是长兴侯耿炳文麾下区区一参将的盛庸，他根本不当回事。故克沧州后，朱棣的兵马尚未做修整，积存在沧州的大量军用物资正运往北平，他就马不停蹄地再度南征了。
这一次，他撇开盛庸和平安、吴杰等各路敌军，直取德州，原本北征的明军唯恐根基有失，急忙返回，反而蹑在了他的后面。燕军自馆陶渡河到了东平之后，盛庸等各路南军也追上来了，屯兵于东昌。
朱棣闻讯后，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弃德州而攻东昌。战端刚开，过于轻敌的朱棣便率自率铁骑攻向盛庸的左翼，结果数击不动，只好绕出阵前猛冲中坚。盛庸看出朱棣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所以故意开阵，佯做战败，诱其深入。
待燕王率铁骑突进敌阵后，盛庸立即合阵将他团团围住，驱动各路大军拼死搏杀，燕军右路军主将主能见势不妙，急忙拼死突入，把朱棣救了出来，南军急追不舍，幸好朱高煦也率部赶到，两下里合兵一处，护着朱棣仓惶逃去。
可是左路军主将张玉由于讯息不灵，却不知道朱棣已被安全救出，眼见燕王有难，张玉也率部杀进了敌阵，朱棣和朱能一走，张玉正困在敌阵之中，他本来有机会逃走，可他只以为朱棣还身陷敌营，是以在阵中冲荡，奋不顾身，终至力竭，丧命于乱军之中。
朱棣这一路逃，一路上不断遭到围追堵截，如果不是因为夏浔在京师中对盛庸的着意追捧，已经令明将之间产生了嫌隙，盛庸、平安、吴杰诸部将领都想抢这杀死朱棣的头功，彼此之间配合不够默契，以致包围圈出现了漏洞，朱棣恐怕就不能生还北平了。
朱允炆率文武百官，勋戚公卿赴太庙祭祖已罢，摆驾回宫准备大张酒宴，君臣尽欢的时候，朱棣正披麻带孝，在北平郊外祭奠阵亡的三军将士。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呼啸的寒风呜咽着刮过平原，三尺冻土筑成的招魂台上，魂幡飘扬，朱棣头上的孝带也随着寒风不断的起伏，他站在台上，遥望东昌，只喊了一声：“世美，魂兮……归来……”便泣不成声了。
朱棣是真的伤心了，张玉在他还是一方藩王的时候，就追随着他塞外征战，及至靖难起兵，张玉也是毫不犹豫，忠心耿耿，这一次更是为了救他，才冒险陷阵，力竭而死，朱棣怎能不为之伤心？
朱棣流着泪道：“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为虑。然艰难之际，失去世美如此良辅，可悲、可恨这都是孤王之过呀！”
“殿下，节哀！”
一旁同样为阵亡将士披麻戴孝的朱能连忙扶住他，朱棣以三杯水酒祭奠了阵亡将士，又一回身，已因追随他一路征战屡立功劳而被他赐名郑和的马三保托着一个漆盘走上前来，盘中盛着一件血迹斑斑的战袍，这是此役中朱棣身穿的那件战袍。
朱棣取过战袍，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将它引燃，望天长吟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虽其一丝，以识余心！”
“阿弥……陀佛！”道衍和尚双手合什，低诵了一声佛号。
台下三军将士见此情景，一齐振声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虽其一丝，以识余心！”
万千条长枪同时顿地，万千具盾牌同时被钢刀敲打，那声音悲愤豪迈，气壮山河，因为兵败而刚刚在军中弥漫开来的悲观、颓落的气氛，因这一言，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凛冽冲宵的杀气，映日光寒。

第372章 天花乱坠
从太庙回来，朱允炆先去正心殿歇息片刻，更换衣服，再召开国宴。文武百官也是一样，总不能穿着太庙拜祭时的隆重冠服参加宫廷宴会，不过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没回府，因为两条诏命是同时颁下来的，官员们早就准备了衣裳，从太庙回来，入宫前到自己的车驾中换上也就是了。
就是利用这段时间，何天阳回到自己的车中，把他在宫里听到的会昌大捷的消息告诉了夏浔。夏浔此时还不知道并军战败的消息，这个时代没有电话电报，要想经过朝廷控制区与前线保持联络，随时了解战局的变化，那是不现实的。
夏浔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大吃一惊，他又仔细询问了许久，把何天阳在朝堂上听到的消息全部了解了一遍，便蹙眉沉吟起来。何天阳担心地道：“大人，这样的话，咱们策反李景隆的事情，是不是押后再说？怎么也得等咱们打一场大胜仗，要不然，恐怕李景隆是不会就范的。”
夏浔思索良久，问道：“今日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同拜太庙，入宫参加庆功宴，这其中可有李景隆？”
何天阳道：“那是自然，大明现在还剩下几个国公？这其中当然是包括他的。”
夏浔点了点头道：“沉住气，一切……仍照原定计划！”
何天阳担心地道：“大人……”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无妨，照我的吩咐去做！”
盛大的庆功宴会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散，宫门开启后，大臣们陆续地走出来。李景隆走在最后一个，大臣们边走边议论纷纷，仍对前方战事乐道不疲，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站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与他搭讪，时不时还要听到别人的讥笑，何苦来哉。
在战场上输了，还有袍泽兄弟拼命来拉你一把，在官场上输了，就只能被彻底孤立和抛弃。
战场虽然残酷，还有温情和热血，官场比战场更冷血、更残酷，这里只有尔虞我诈、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之争。
当李景隆慢吞吞地走出宫门的时候，宫门在他身后悄然闭拢，他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带着阴沉沉的脸色，举步走向自己的车驾。在他掌心，正紧紧地攥着一个纸团，那是在宫里面时有人悄悄压到他杯盘底下的，上边只有一句话：“阁下车中，故人相候！”
在宴会期间，他只是向皇帝祝酒道贺时，才离开过一次座位，等他回来，纸条就出现了，他很很好奇是什么人在车中等他，更好奇的是，消息怎么能在宫里传给他。
“老爷！”
一见李景隆回来，马夫赶紧放下踏板，正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侍卫们也连忙翻身上马，纷纷赶来。如今还对他李景隆毕恭毕敬的，只有他自己的下人，不管他在朝廷上如何失意，不管他在朝野间受到多少讥讽，唯有这些人，不可能改变对他的态度，因为这些人是靠他吃饭的。
李景隆踏上车子，手指触到轿门儿时微微地停了一下，里边真的有人吗，还是别人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如果有人，他会是谁，也是参加了今日庆功宴的一位官员吗？
他睨了眼站在车下的马夫，马夫因为他的迟疑，正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看神色，马夫不像是知情人。李景隆笑了笑，心中忽地生起一个怪诞的想法：“里边，不会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狐女吧？神通广大的狐女、落魄失意的书生……”
李景隆脸上局促紧张的神情消失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都落到人人喊打的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一拉车门，便钻了进去……
※※※
马车辘辘，渐渐慢下来。
李景隆掀了下窗帘，看到那熟悉的街景，晓得快到自家府邸了，便吩咐道：“不急着回府，四处转转。”
马夫呆了呆，问道：“老爷，往哪里去？”
“随意！”
李景隆放下窗帘，又复看向坐在一旁的夏浔。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的人，甚至想过是不是曾经落井下石的黄子澄重又起了拉拢他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端坐在车中的竟然是夏浔，一个他绝对没有想到过的人。
也许他这时只要喊上一声，夏浔就会血染当场，甚或把他生擒活捉，送给皇上。但是李景隆没有这样做，夏浔只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夏浔泰然端坐，微笑着只说了一句话：“在下这条小鱼儿，在皇上眼中一文不值。国公爷如果现在正需要朋友的话，那么，我就是国公爷最好的朋友！”
就因为这一句话，李景隆安安分分地坐到了座位上。
李景隆放下车帘，对夏浔淡淡一笑道：“李景隆只是一个废物而已，燕王殿下找我做什么？”
夏浔微笑道：“郑村坝一战，国公一是败在骄兵，二是败在天时；白沟河一战，若非国公的帅旗被风吹折，殿下就折在国公手上了。朝廷只以成败论英雄，但燕王殿下不会，殿下曾与国公对垒沙场，对国公的本领，自然是最为了解的。
殿下很钦佩国公的本领，殿下曾对我说：‘九江虎父虎子，所欠缺者，只是战阵经验罢了’。前后两番，若非国公战场历练有限，时机把握的还不够好，而殿下又受到上天的庇佑，先是严寒、后是大风，都对我燕军有利，我燕军已一败涂地了。”
被人嘲骂无能、蠢货、窝囊废，骂得臭大街的李景隆，听到夏浔“转述燕王朱棣的这番公允之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他不想让夏浔看到自己的窘态，连忙扭转了头，强忍半晌，才冷笑道：“上天庇佑么？那么这一次殿下怎么大败了，连他麾下第一大将张玉都阵亡了。”
夏浔反问道：“难道国公以为，盛庸比你强么？”
当然不会！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肯承认别人比自己强，尤其是一个家世、资历、地位都远不及自己的人，尤其是一个像李景隆这样自负、骄傲的人，但他不能说出来。
夏浔也没等着他承认，继续说道：“殿下这次失败，同样是因为骄兵的缘故！在殿下看来，国公乃我大明战神李文忠将军之子，胸怀韬略，谋算无数，麾下又有雄兵六十万，殿下既然打败了曹国公，哪还会把他盛庸放在眼里，正因如此，方才失败。”
夏浔叹了口气，惋惜地道：“盛庸此胜，非其善战，实在是……国公您……成全了他呀！”
李景隆深以为然。
已经熟知前方这场大捷详情的李景隆听到朱棣甫一交战，便亲自率军攻击盛庸左翼，数击不破便绕回正面对决，被盛庸诈败诱进大阵的时候，就知道朱棣是败于轻敌了。
让他李景隆调兵遣将，应付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他确实平庸了些，可是若论对军事理论的掌握，让他坐而论道，他却比大多数人强的多。
朱棣类似的战术，在白沟河一战中，就曾经对他施展过，那一次若非帅旗折断，朱棣已然折在他的手中，这一次朱棣重施故伎，就不怕再蹈覆辙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朱棣根本没把盛庸放在眼里，他这一败，确实是败在狂妄轻敌上了。
而这一切，可不正是他李景隆为盛庸铺就的么？结果，侥幸得胜的盛庸被人吹捧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他李景隆，却成为别人更加奚落嘲讽的无能废物。
嫉妒和不服，就像一条毒蛇，狠狠地噬咬着他的心，李景隆紧咬着牙根，半晌才平抑了心情，冷冷地道：“不管怎么说，燕王的确是败了，这一败损兵折将，连张玉都战死沙场，燕军元气大伤，而我朝廷兵马士气大振，他叫你来，想干什么呢？要我李景隆投靠他这败军之将么？”
夏浔道：“殿下这一次，的确是败了。可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敢断言，侥幸取胜的盛庸，从此就战无不胜？燕王殿下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李景隆当然不信，也不愿意相信。
他是败于燕王朱棣之手才落得这步田地，可是在他心里，并不恨朱棣，他恨的是对他落井下石的黄子澄、方孝孺、齐泰，他恨的是藉由他的失败铺垫的条件而大败朱棣骄兵，却让他陷入更加窘困的境地，受尽世人嘲讽的盛庸。
夏浔微笑着，就像一个蛊惑别人出卖灵魂的魔鬼，用充满诱惑力、煽动力的语调道：“燕王殿下还有得是翻身的机会，而国公您呢，皇上不会给你这机会，方孝孺、黄子澄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他们给你的，只有墙倒众人推，只有落井下石。可是燕王殿下愿意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国公你……要不要呢？”
夏浔开出的条件，不由他不动心。李景隆就像一个马上溺死的人，就算有人抛来的只是一根稻草，他也想紧紧地抓住；就像一个迷路在沙漠中的旅人，哪怕明知道别人送给他的只是一杯鸩酒，他也想先灌下去，滋润滋润那喷火的喉咙。
因为李景隆身上背负着的，不仅仅是别人的羞辱，还有沉重的压力，来自于家族和从属于他的利益集团的压力。他有自己的势力派系、有自己的人脉关系，有附庸于自己的势力，他的失意，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他的家族、他的整个势力集团，一荣俱荣、一损俱荣。
如果他继续这样沉沦下去，李家遭受的来自朝堂与民间的全方面的打击，将让李家日渐没落，最终沦为下流阶层的普通豪门，更甚至连普通豪门的地位都难保。这种不上不下的政治地位，随时可能覆灭在朝堂的权力倾轧之下，随时都可能树倒猢狲散。
李景隆就像一个标准的、输红了眼的赌徒，狠狠地瞪着夏浔道：“那么，燕王殿下，想让我做甚么呢？我李景隆如今这般处境……还能做甚么呢？”
话一出口，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那嘶哑、凄怆的声音，真的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么？
夏浔悠然道：“国公真的觉得，你在朝堂上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么？你真的觉得，满朝文武，都已弃国公如敝履了么？”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夏浔谆谆善诱地开导他：“方孝孺、黄子澄，一个汉中府学的教授，一个国子监的先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你真以为，像他们这样两个人，得了圣宠就能一手遮天了？就能满朝文武莫不诚服了？天大的笑话！就连同为削藩主战派的景清、练子宁、卓敬等人，政见虽然相同，对他二人的作为和能力、对他们爬上这样的高位便心悦诚服么？
更有茹瑺、郁新、高巍这些反对削藩的主和派官员，乃至军中大批的反战将领，这股力量一旦团结起来何其庞大，他们现在之所以一盘散沙、各自为战，那是因为他们缺少一个地位尊崇的领头人，这些……可都是你潜在的盟友啊……”
李景隆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他原来就像一只蝙蝠，飞禽视他为走兽，走兽视他为飞禽，结果他就成了双方共同嘲弄奚落的对象，可是这两派之间，才是有着真正不可调和矛盾的对立派。反对削藩的主和派，在朝堂上正缺少一个强有力的带头人，如果他肯旗帜鲜明地站出来，不需要主动去招纳，这些人自然而然地就会站到他的旗帜之下，他李景隆在朝堂上拥有了话语权，还会是一个任人嘲笑的小丑么？
藉由这个契机，他不但可以维系、壮大他的势力，而且……还能打击方孝孺、黄子澄，他永远也忘不了被这些冷血的政客残忍地当成弃子，声嘶力竭地要他去死的时候，那种羞辱、悲凉和绝望，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要报复。
李景隆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燕王，是想让我……让我投靠他么？”
“当然不是！”
夏浔义正辞严地道：“国公是皇上的臣子，燕王殿下也是皇上的臣子，殿下从来没有想过反对皇上，只是朝有奸佞，殿下遵照祖训，不得不起兵靖难清君侧罢了。同为皇上的臣子，殿下又怎么会招纳国公为己所用呢？只不过，战端一开，受苦的终究是百姓，徒使地方糜烂，宇内不安。殿下是希望国公能站出来，带领群臣，最终达到惩办奸佞，双方议和，以文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夏浔微笑着，又为他的话加了一句注解：“当然，为了帮助国公达到这一目的，殿下会在战场上尽力予以配合，殿下的胜仗打得越多，方黄之流的日子就越难过，国公在朝堂上说话也就越有份量。
所以，为了让国公的主张能够得到更多的拥戴，为了达到和平解决争端的最终目的，我想……国公也不介意向殿下透露些消息，让盛庸吃上一点小亏，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

第373章 破局
十二月，燕王朱棣在北平重整队伍，率北军再度南征，进驻山东临清、馆陶、大名、汶上、济宁一带。盛庸则针锋相对，率南军于东昌（聊城）一带布署防线，双方有攻有防，进入了漫长的对峙阶段。
与此同时，除了正面战场，双方也展开了一系列的间谍战、情报战以及外交战。飞龙秘谍在京城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不断为燕王造势，燕王也公开派使者上书朝廷，重申只要朝廷诛除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一众奸佞首恶，燕王就放弃南征，返回北平，仍然遵奉皇帝令谕，以此为自己南征之举正名，一口咬死了他是在“靖难”。
朱允炆当然严辞拒绝，同时秣马厉兵，准备彻底歼灭燕王势力。南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战马，蒙古草原上倒是有的是马，可北元朝廷现在虽已分裂成了两个国家，即鞑靼和瓦刺，但是这两个国家与大明朝廷都处于敌对状态，不可能把战马售卖于大明，大明就把主意打到了朝鲜。
朝鲜的耽罗岛（济州岛）原本是元朝政府的牧场，并有专门官员在此管理，元朝逃回草原后，朝鲜赶紧向大明请求接管此岛。像双屿岛那类的地方，因为孤悬于海外，不利于对百姓的统治都被朱元璋主动放弃，把百姓迁回了陆地，他还真没把耽罗岛放在眼里，便一口答应了，不过从此在朝鲜国的岁贡里面，就包括了五十匹战马。
这五十匹战马是岁贡，除此之外，朱元璋还经常向朝鲜征购马匹，交付辽东都司使用。朝鲜不过是个山地岛国，其实并不适宜养马，一开始它还供给得起，可是在大明征召了数万匹马之后，朝鲜的好马都被征光了，剩下一些劣马，有的比驴子也大不了多少，弄得朝鲜的官员士大夫们也只能乘坐老病孱马。
这一次朱允炆派人出使朝鲜，要求从朝鲜购入战马，朝鲜国王李芳远一口答应，他实际上是篡位自立的，所以非常需要得到大明政府的承认以巩固他的统治，对大明朝廷的旨意自然奉行不逾，他不但立即下令于全国范围内征召马匹，还公开宣布，支持大明皇帝讨伐燕王的正义之战。
一番折腾，不管小马劣马统统都要，最后七拼八凑，也没凑够朱允炆需要的数目，无奈之下，已经夸了海口的李芳远咬咬牙，忍痛把耕牛也拿了出来充数。牛不能当坐骑，起码还能运辎重。朝鲜是个山地国家，牛马本来就少，这一下几乎被搜刮一空。
牛马没了，换来的是大明用以购马支付的绢、绸、布匹。堆积如山的绸缎布匹虽然漂亮却不能当饭吃，反而激起了朝鲜一些官商追求奢华和利益的风气，弄得李芳远头痛不已，只好把这些丝绸布匹转卖给日本和琉球人。日本此时还没有得到大明正式展开朝贡贸易的允许，国内上流社会想买奢侈品只能通过走私，如今朝鲜主动提出贸易，日本国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就出现了大明这边打得欢实，反倒促进了朝鲜和日本之间的经济贸易的怪事。
罗克敌得到朱允炆授命之后，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倒也抓到过一些发布传单、散布谣言的飞龙秘谍，可是这些人员只是最外层的小虾米，他们根本掌握不到飞龙秘谍的核心机密，锦衣卫的刑法再了得，对根本不知道机密的人也没有用武之地。
而夏浔这边，以李景隆为突破口，从反对削藩或同情燕王的官员中不断物色目标，进行拉拢、腐蚀、渗透，渐渐地，已经形成了一个极为严密和庞大的情报网络。
朝廷方面，现在的内部斗争也同前线战事一样，变得日趋严重，各种势力错综复杂。
削藩派如今分裂成了两个集团，一个集团是以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为首的夫子派，一派以景清、卓敬、练子宁等人为首的少壮派。景清、卓敬、练子宁等削藩后起之秀同样坚定地忠诚于建文皇帝，但是他们对方孝孺、黄子澄这些人的无能同样深恶痛绝。
对外，他们主张严厉打击燕王朱棣，绝不妥协。对内，他们则希望把方黄之流无能之辈拉下马来，因为在他们看来，由这些无能之辈把持朝政，绝非国家之福，可惜的是，朱允炆最信任的仍然是方孝孺和黄子澄，他们的行动还不见什么成效，只是进一步削弱了方黄之流的影响力罢了。
就在削藩派内部争持不下的时候，原本薄弱到极点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这个声音的代表就是李景隆。李景隆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跳出来，大肆抨击方孝孺、黄子澄之流蛊惑圣意、离间皇亲，是酿成皇室内战的罪魁祸首，应该把他们绳之以法，与燕王议和。
原本，像茹瑺、郁新、高巍这些官员就是这种主张，但是他们缺少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在朝堂上的声音非常微弱。李景隆的名声虽然臭不可闻，可是作为曾经有希望取代中山王府成为武臣之首的李字世家，却也拥有相当庞大的人脉和关系。附庸于曹国公府的这个利益集团，需要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是投机、是铤而走险。
于是，在他们的坚定支持下，原本因为两番大败羞得大门都不敢出的李景隆冉冉升起，突然就由一个赳赳武夫变成了一颗政坛新星。
每日朝堂议事，他再也不称病不出了，曹国公大人上朝比谁都积极，只要逮着机会，他就在朝堂上夸夸其谈地向别人兜售他的“燕王不可战胜，削藩误国误民，应该诛除奸佞，与燕王和解”的理论，那股子狂热劲儿，与鼓吹“三日亡国论”的汪精卫有得一拼。
茹瑺、郁新、高巍这些原本声音最微弱的议和党们欣喜地发现了李景隆这个知音，很快，他们就纷纷投奔到了李景隆的门下，对议和派的崛起，一开始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方黄派和卓景派并没有在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有意纵容了这一派系的存在。
因为方黄派希望藉由议和派的出现，促使景卓派产生危机感，重新与自己团结起来，而景卓派则希望议和派扯扯方黄派的后腿，促使他们下台，想不到议和派有文有武，竟然茁壮成长起来，很快就声势大振，居然可以和方黄派、卓景派分庭抗礼了。
这三大派不管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是都打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皇上，为了大明！
朱允炆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没准主意的主儿，每天都被这三派理论来理论去，理论得他脑门生痛，连他爱不释手的“周礼”也暂时放下了，每天一上朝就打起精神，开始“活稀泥”。他开始觉得，现在最可爱的就是骑墙派。你看，骑墙派站在那儿，呆头呆脑的，从来也不找麻烦。
僵局，需要一个契机来打破了。
不管是山东河北一带南北两军的对峙状态，还是朝堂上的三足鼎立状态，都需要打破。
春暖花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曹国公府，李景隆直到很晚，才离开书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景隆有了记笔记的习惯。
军事上的部署、朝堂上的纷争，他都事无巨细地记下来，逐一进行分析、评价，字里行间，处处体现着的都是他忧国忧民的感慨，如果这本笔记落到皇帝或者方孝孺、黄子澄手中，即便政见不同，想必他们也会为曹国公大人这样高尚的情操和伟大情怀而感动。
李景隆嫌原来打扫书房的家仆据说毛手毛脚的很不受曹国公大人待见，现在他已指定了专人清扫书房。这个人叫徐姜，是国公大人第五房爱妾一浊的堂弟引到府里来的，才来了不到半年，很机灵、很有眼力见儿的一个人，干活也勤快，所以受到了李景隆的青睐，成了专门洒扫书房内外的下人。
眼见曹国公大人起身往后宅里去了，徐姜便进了书房。
桌上的灯还亮着，这是曹国公的习惯，桌上亮着灯，那就是需要马上“打扫”。
徐姜关好房门，放下扫帚，走到灯下打开了李景隆的笔记，匆匆翻了翻，叹口气道：“今天这么多字……”
牢骚归牢骚，他还是赶紧提起笔来，铺开一张纸，便匆匆地记了起来。
徐姜粗通文墨，隔三岔五，他就会从这儿抄上几大篇东西，悄悄送到夏老板指定的所在，但是一直也未见他所抄送的东西起什么作用，今天他还是这么想的，却不知道，他此刻正在灯下誊抄的，却正是打破僵破，彻底改变两军对峙的关键情报。
这一晚，黄子澄、齐泰、陈迪，正在方孝孺府上议事。
面对景清卓敬削藩少壮派的掣肘、李景隆茹瑺议和派的抨击，他们一筹莫展。沉吟良久，礼部尚书陈迪突然道：“孝直先生，拥戴李景隆的，除了一个茹瑺，再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文官了，他之所以如此嚣张，是因为他在军伍中拥有相当多的支持者，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压制他。朝中三足鼎立的局面，也需要引入一股外力才能打破……”
方孝孺动容道：“景道先生有何妙策？”
陈迪断然道：“徐辉祖，只有徐辉祖，才有压制李景隆的资格。”
方孝孺犹豫道：“这个……当日莫愁诗会，方某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让魏国公甚是难堪，而今想要重拾旧好，可以吗？”
陈迪笑道：“这有何难，前番，莫愁诗会，徐辉祖就曾有意以幼妹姻缘为桥梁，与孝直先生结好。我闻先生有四子，次子中宪正当适婚年龄，先生若以次子与徐家缔结姻缘，足以证明先生的诚意，相信魏国公也会不计前嫌，重拾旧好的。”
方孝孺思忖片刻，起身拱手道：“如此，就劳先生做个媒人！”

第374章 腐儒如腐乳
南军北军的对峙状态，是由朱棣首先打破的。
这种军事对峙的消耗太大，朝廷有整座江山做大后方，供给源源不断，燕王朱棣却消耗不起。可是盛庸摆明了要打持久战，想要打破这种僵持局面，那就只能进攻。
有的将领认为可以集结重兵，先攻克定州，朱棣却不同意，他说：“野战易，攻城难。今盛庸聚德州，吴杰、平安驻真定，相为犄角，攻城未下，两部明军合势来援。坚城在前，强敌于后，胜负难判。”
最后，生性喜欢冒险的朱棣决定把军队驻扎到真定和德州中间去，诱敌野战。对这个战术，军中将领大多是有些担心的，他们认为这样自蹈险地，如果真定和德州两路南军夹攻，北军将很容易腹背受敌。
朱棣却不以为然，他信心十足地道：“我军多骑兵，来去自如。百里之外，势不相及。两军相薄，胜败只在呼吸间，虽百步不能相救，何况二百里呢？”
于是众将便依燕王之命，迅速拔营，赶到真定和德州之间的滹沱河畔驻营，并派游骑游走于真定和定州之间，故作伏兵，吓阻平安、吴杰及时赴援。盛庸得报，果然率军出征，进驻夹河，双方在这里展开了一场大战。
这一战，盛庸再度使用了令朱棣头痛不已的火器，喷火车、巨铳、火弩为步卒主战武器，同时以战车和大盾结阵自保，燕王朱棣表面上采用的则仍是他的传统战术，先攻侧翼、再冲主阵，可实际上这一次却耍了个花招，采用了波浪似进攻的策略。
他的朵颜三卫精骑掠敌营而过，佯扑侧翼后立即以骑兵的优势迅速脱离了战斗，代之以五千步卒继续攻打侧翼，而骑兵绕了一个圈，返回主阵，冲击正面阵营，一冲不破，立即让开道路，早已蓄势以待的第二队骑兵再度发起了冲锋，数万铁骑如波浪一般轮番冲锋，终于撼动盛庸的中军，强行突入，展开了混战。
这一战当真是惨烈之极，骁勇善战的燕将谭渊身先士卒，混乱之中马失前蹄，跌落地上，被南军大将庄得一刀斩杀。可庄得还来不及欢喜，便又被率铁骑冲阵的燕军大将张武执矛刺死。燕将董真、楚智先后死于战场，南军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这一场大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数十里地面上，到处都是敌我混杂的军队，完全变成了一场大混战，等到夜色漆黑，敌我难分，各路兵马才原地停下休息，燕王带着百十余悍兵也在战阵上停歇下来，等到天明时分四处寻找己方士兵，这才发现周围都是南军散处的营帐，原来他已冲杀到了南军后方。
见此情景，朱棣身边的侍卫们大为恐慌，生怕燕王有失，朱棣却灵机一动，叫人整装上马，掩了旗帜标识，就那么大模大样地纵马从敌营中穿过。此时天色微明，南军也正乱乱纷纷地各自树起大旗，招揽本部兵马归队，朱棣这一行人穿着与南军相近，又无旗帜标识，混在四处流动的南军之中，一路北向，一时居然无人发觉异样。
等到终有南军发现这支队伍不是自己人的时候，朱棣一行人策马如飞，已经冲出南军的驻营范围，张开大旗，投向燕军大营，追之不得了。诛杀燕王的大好机会，因为己方阵营的混乱，这条大鱼就这么逃掉了，燕王一路所经各营的南军将领们讳忌莫深，深恐被主帅得知问罪，哪里还敢张扬，却不知因此而埋下了大败的种子。
朱棣他刚从南军营中冲出来，对那边的混乱情况一目了然，南军多步卒，杀乱之后，各营士兵步行寻找本部将领并向其集结，速度远逊于北军，现在南军各营仍在乱糟糟的收拢兵马，这是一个莫大的好机会，所以朱棣回到北军大营后，立即召集诸将，趁南军尚未整肃完毕，立即再战。
朱棣把所有的骑兵都撒了出去，以百人为一小队，在敌营中快马驰骋，到处冲荡，不让本就混乱不堪的南军从容集结，再挥大军与后，杀入敌营。双方这一场鏖战，从清晨直杀到正午，突然间又起了一阵大风，三月天气，草木还未覆盖地面，大风刮得尘土飞扬，咫尺不见敌我，南军尚未各自归营，本就有些各自为战，这一来看不见中军号令，更是一盘散沙，终至一败涂地。
盛庸灰头土脸，一路逃回德州，点检残军，居然折损了近五万人马，不由惊慌起来。他被吹捧得战神一般，这是荣耀，同时也成了他的一个负担，这么惨重的失败，他如何承担得起。何况，每有斩获时，他都是首功，吴杰、平安对他日益高涨的声望不无嫉妒，这二人若是落井下石……
盛庸思及此处，寝室难安，还是他军中幕僚，见主帅忧心忡忡，悄悄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将大败归罪于天时，以保令誉不坠。盛庸恍然大悟，急忙写奏表，上报战败经过，说是双方激战到午后未时，天气陡变，北风大作，尘沙漫天，旗鼓号令难以贯彻，方才导致大败。
消息飞快地传回金陵，方孝孺、黄子澄等人接到战报，除了垂头丧气还是垂头丧气，只得怏怏去向皇帝禀报。
※※※
大清早，罗克敌正在府中吃饭。
他的早餐非常简单，白米粥、馒头、高邮咸鸭蛋、腐乳以及一碟麻油笋片儿，很是清淡。
正吃着，刘玉珏从外边走进来，将披风一脱，搓搓手道：“大人。”
昨夜是刘玉珏在宫中当值，今日早朝才刚出来。
罗克敌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向他笑道：“坐，一块儿吃吧。”
刘玉珏在一旁坐下，小声道：“大人，今儿早朝前，皇上先在正心殿接见了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三位大人。”
“哦，说些甚么？”
“嗨！皇上龙颜大怒呗！”
刘玉珏是北方人，好吃面，拿起个馒头，又抄起双筷子：“听说盛庸将军吃了败仗，折了五万兵马退回德州去了。平安、吴杰两位将军率兵赴援，还没赶到，便听说盛将军一路逃下去了，急忙又还师真定，皇上勃然大怒，在正心殿拍着御案大骂前线将士首鼠两端、不肯用命，枉费朝廷钱粮。”
刘玉珏剜了口香喷喷流油的蛋黄儿，忽地停箸，蹙起眉头奇怪地道：“大人，也真是怪了，曹国公在郑坝村一败涂地是因为北方的大雪严寒，在白沟河再度大败是因为帅旗被大风吹折，如今盛庸将军在夹河之战，又是因为大风刮起漫天尘土，似乎老天特别的偏帮燕王，莫非民间传言属实，这燕王……真的是真命天子？”
罗克敌一怔，奇道：“你说甚么，说仔细些。”
刘玉珏把他在正心殿听来的战报详情对罗克敌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罗克敌听罢把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拍，愤怒地道：“方孝孺、黄子澄一对书呆子，根本不懂军事。齐泰虽是个做兵部尚书的，原本也只是个文人，恶补了几本兵书，就只会指手划脚、夸夸其谈，盛庸一个大老粗的春秋笔法，竟也把他们瞒了去！”
刘玉珏一呆，讶然道：“大人，这其中有鬼？”
罗克敌怒道：“这盛庸是个说谎都不会的！他说朱棣清晨发起进攻，至午时，双方已经变成混战、肉搏战，敌我混杂在一起，这又不是燕军挟大风狂沙刚刚发起冲锋的时候，可以藉风沙之利。双方既已混战在一起，这时起了风沙，对我军不利，难道对燕军就有利了？败了就是败了，说甚么骤起风沙，仿佛天助燕军一般，如此推卸责任，这几个废物竟还根本不察，真是岂有此理！”
刘玉珏见他大怒，讪讪地解劝道：“大人息怒，说起来，盛庸将军已是难得能战的将领，偶有失败，心中忐忑，所以矫过饰非，也属寻常。方孝孺、黄子澄几位大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不然的话，依着皇上的性子，恐怕就要因这一败而撤了盛庸将军的职务，那时，又去哪里再找一个能战的将领？”
罗克敌叹道：“唉！败也无妨，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若是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三位大人想保盛庸，御前进言一番，着盛庸戴罪立功，皇上一定会听的，可是……盛庸糊涂，用这样的法子推脱战败的责任；方黄愚蠢，竟然相信了这样的理由！”
刘玉珏讷讷地道：“这样……目的既达，又不折我朝廷颜面，不是……不是挺好的吗？”
罗克敌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指点道：“每次我军战败，都非人为而是天意，这叫不折颜面么？这是变相的为燕王造势！燕王的秘谍本来就在民间鼓吹燕王乃真龙天子，这下好了，不消燕王的人出面，咱们自己的朝廷股肱之臣，就在主动帮着人家造势了！当人人都相信的时候……嘿！”
“呃……”刘玉珏这才想到还有这样的副作用，不由也怔在那儿，迟疑片刻，才道：“那……大人要不要提醒皇上一下？”
罗克敌叹息一声道：“唉，想必朝会上，已经以这个理由谕示群臣了，覆水难收啊！此时进言，与事无补，还要得罪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乃至……前方的盛庸大将军……”
他默默地捡起筷子，挟了一点腐乳，还未递到嘴里，怒气油然又生，忍不住戳着碟中的豆腐乳，恨恨地骂道：“方、黄、齐泰，就像这碟中腐乳，偶尔做回配餐的小菜也就罢了，登得了大雅之堂么？让这么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窃居庙堂……”
罗克敌想了想，阴冷的目光一闪，沉沉地道：“不成！得把他们轰下去，否则……朝廷危矣！”

第375章 如有神助
朱棣大败盛庸，盛庸退守德州，龟缩不出，平安和吴杰便也逃回真定，据城坚守，不肯出战了。见此情景，朱棣又生一计，他命手下士卒四散出营，到处搜集粮草，做足了声势。逃难的百姓逃进真定城后，纷纷说起燕王粮草将尽，官兵各自离营去寻粮草的事，一时间众口烁金。
平安和吴杰把几个逃难的百姓叫进帐中仔细盘问一番，确认他们的身份无疑，不禁动了心思。这两人自认本领、战功和资历都在盛庸之上，现在却受盛庸辖制，心中颇为不服，极想立一桩大功劳，眼下燕王军中既然缺粮，军心士气必然颓丧，又因各营官兵四处搜粮，营中必然空虚，二人便起了贪功的念头。
二人先派探马去探燕军营中虚实，得到的消息果然如逃难百姓所说，二人大喜，立即领兵出城，奇袭燕王大营。朱棣的秘探早在监视吴杰和平安的动静，一见二人中计，朱棣大喜，立即集结队伍，迎面扑去，等到吴杰和平安发现中计，已经退不得了。
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这时退却无异于送死，吴杰果断下令结阵自保，朱棣一见吴杰结的是四方阵，不禁大笑道：“吴杰用兵老成，擅守城，不擅野战呐，四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本以只消以兵马攻其一隅，一隅败，则其余自溃矣！”
于是朱棣三面佯攻，一面主攻，偏偏他军中多骑卒，哪一面佯攻哪一面实攻可以依据敌营中变化随时而变化，这一来吴杰防不胜防，战了半日，大阵便被突破，杀到后来，只剩下平安一部兵马还能勉强支撑。朱棣见平安在军中立一望楼，从望楼上居高临下随时应变，便组织一队死士，强行冲入平安军中，也不恋战，只是杀向望楼。
这一路铁骑都是燕山三护卫中的精锐，悍不畏死，奋勇争先，堪堪杀到望楼下面，平安无奈，只得弃了望楼上马作战，那望楼最终被这队死士猛挥大斧硬生生砍倒，平安所部兵马失去了“千里眼”，最终也被燕军狂潮所淹没。
平安浴血厮杀，和吴杰逃回真定城去，再一点检兵马，结果比盛庸还惨，两人只这一战就或死或俘，折损了十万兵马。他二人原本是为了和盛庸争功，不想却有这番惨败，不由得心中惶惶，不知该如何对皇上解说。
对坐良久，吴杰忽然说道：“盛庸做得，我们便做不得吗？”
平安心中一动，试探地道：“侯爷是说？”
二人目光一碰，已是心有灵犀。
很快，又一封战报送到京师。
战报上说，又刮大风了。
这一次的风比盛庸碰到的风还要大，盛庸那一场风不过是尘沙漫天而已，这一次的风竟然是摧屋拔树，猛烈的把军中的望楼都硬生生吹倒了，以致朝廷兵马大败。
方孝孺、黄子澄又信了。
罗克敌又气疯了。
他横下了一条心，暂且抛开燕王秘谍不管，全力造势，开始倒黄运动。
他算是看明白了，那几个废物不下台，大明的天下早晚要易主。
朱棣两番大胜，前番东昌之败的阴霾一扫而空，士气空前高涨。可是，吴杰、平安和盛庸据城坚守，任你如何骂阵诱兵，就是不肯出城野战，弄得朱棣也无计可施了。就在这个时候，夏浔的人悄悄找到了朱棣的大营，看到夏浔派人送来的详细情报，朱棣不禁仰天大笑！
※※※
沛县隶属徐州府，东靠微山湖、昭阳湖，与山东府的微山县毗连。这里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和发迹之地，也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祖籍所在，相对于德州前线，这里还是大后方，百姓们仍然安居乐业。
六月天气，十分炎热。
傍晚时分，小王庄的百姓们吃过了晚饭，纷纷携妻带子出来乘凉。老人在院子里铺开小桌子，沏上一壶粗茶，悠然地谈天说地。年轻人则聚集到场院里，席地而坐，说说笑笑。
忽然，一队官兵策马而来，浩浩荡荡，足有数千人的队伍，而且都是骑兵。战事虽未打到这里，可是这里的百姓已经见惯了军队，南来北往的，不断有朝廷大军经过，他们还能不熟悉？可是像这队官兵这么严整的军容，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不由得暗赞一声威武。
这数千人的队伍确实是百战精兵，行伍队列整齐、纪律森严，策马驰去目不斜视，更不交头接耳，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天，他们也是甲胄齐全，尽管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个人袒胸露腹，这样的军队，才是威武之师、雄壮之师啊。
百姓们的啧啧赞叹声中，这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
这支骑兵的将领是蔚州指挥使李远，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原蔚州指挥使，因为燕王攻蔚州时，他已归降了燕王。沛县的百姓绝对没有想到，这支队伍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燕王兵马，朝廷大军驻满了沿途各处城阜关隘，燕王的兵怎么可能可能出现在这儿？沛县这地方还从来没有燕王的兵马打过来呢。
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传开了，燕王的兵马如天兵天将，突然出现在沛县码头，把朝廷秘密屯积于此、随时可以发赴前线的上万船粮草一把火烧光了。盛庸汲取了前番德州百万担军粮被燕军掳走的教训，这一次把军粮放在了大后方，需要粮草时随时起运，如此一来，可谓万全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后院起火，那可是上万船的粮草啊！
这一把火，把河水都烧沸了，漕河下游浮起无数鱼鳖，都是被沸水煮死的。
骤闻噩耗，盛庸差点儿没晕过去。
敌军六千轻骑，居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后方去，粮草运输的路线、驻军分布的状况、沿途勘验的关防、燕军撤退的路线，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怎么办到的？
悲痛欲绝的盛庸来不及捶胸顿足，连忙就近命令大将袁宇率兵追杀李远，袁宇麾下有三万精兵，新近刚刚武装了从朝鲜运回来的战马，算是机动力比较强的队伍。
当这支大部分都骑着驴一般大小的战马的队伍匆匆追上李远的六千骑兵的时候，他们悲哀地发现，不是自己的马快，而是人家在有意等他，李远的退路上，竟然早就有燕王的伏兵，结果可想而知。
※※※
朱允炆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开始抓狂了，紧接着盛庸的奏章就到了，激怒之中的盛庸措辞严厉地指责朝廷用人不当，致使朝廷后方部署也尽为敌军侦知，总算他还记得方孝孺、黄子澄等人对他的提拔之恩，没有直接点出这几个人的名字。
可是在京的削藩少壮派、议和派，乃至刚刚成立的罗克敌的倒黄派可不管那些，朝野间一片鼓噪，众口一词地指责黄子澄之流无能，一时间口诛笔伐，奏章像雪片儿一般飞到了朱允炆案头。
朱允炆吃不消了。
深夜，方孝孺书房中灯火犹亮。
方孝孺和黄子澄、齐泰三人对坐无言。
过了许久，黄子澄才嘶哑着嗓音道：“连番大败，如今连屯积于后方的上万船粮草也被燕军烧了，文武百官群情汹汹，皇上……皇上对你我也起了怨尤，唉！我们的处境，艰难了……”
齐泰冷冷地道：“太祖生前攒下的家底，几已耗损一空，原本充盈的府库都搬空了，再要征调足够的兵员也吃力了，建文元年的时候，大幅减免了江南的赋税，结果这两年户部入不敷出，现在捉襟见肘，已经拿不出足够的钱财以支付前方将士的军饷，这些，都是你我主政期间造成的结果，皇上应该不恼吗？”
黄子澄恼羞成怒地道：“你……”
方孝孺叹口气，截断他们的话道：“二位，患难之际，你我更当同舟共济，不要再争吵了。”
黄子澄和齐泰各自冷哼一声。
沉吟良久，齐泰说道：“如今，李景隆、茹瑺那些人对我们不断攻讦，景清、练子宁那班人也不断上书弹劾，金陵城中怨声载道，我看……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不得不拿我们开刀，以安军心士气了。与其坐以待毙，咱们不如主动出手！”
方孝孺目光一闪，忙问道：“尚礼计将安出？”
齐泰慨然道：“我主军事，以行主政事，国家落得如此局面，我们二人难辞其咎，所以，我们两人要主动上书请罪，包揽下全部罪责，如此，便可保得孝直先生仍然留在朝堂。”
方孝孺一听霍然立起：“尚礼，不可！”
齐泰按住他道：“孝直先生不要推辞，我等受奸臣谗言以及利欲熏心之辈的排挤，偏有把柄在人手上，现在不能不做个姿态出来，只要有你在朝中，我们便有再出头的一天，怕甚么。只是我二人离开以后，皇上面前就只剩下孝直先生一个人了，江山社稷和我们的皇上，都要拜托给孝直先生了。”
方孝孺见他说的郑重，不敢再推辞，只是站起身来，向他们肃然一揖：“逊志必不负所托！”
黄子澄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言。
齐泰又道：“孝直先生一人在朝中，独木难支，必得寻一强大助力。陈尚书为先生之子保媒，魏国公那里已经意动。我等离开之后，先生务必尽快与中山王府定下亲事，只有姻缘一定，得到中山王府一派的支持，先生就能继续把持朝纲，免为奸人所乘！”
方孝孺郑重地道：“逊志必全力以赴！”

第376章 联姻
因为前线将领和在京官员的一致弹劾，三天之后，建文帝终于对一直执掌朝廷文武大权的黄子澄、齐泰给予了严厉的制裁。两人被剥夺官职，流放出京，并籍没其家。
与此同时，建文帝以议和派的茹瑺取代齐泰、李景隆取代黄子澄，主持朝政，同时派使臣向燕王朱棣商量和解。三十年河东转河西，上一次燕王求和，而建文帝不允，这一次却又换成建文帝向燕王求和了。
令少壮派和倒黄派失望的是，皇帝身边还留下了一个方孝孺。
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这三个极品，任何一个都拥有极大的能量，足以让强变成弱、让好变成坏的巨大能量，皇帝身边还留着一个方孝孺，那怎么成？奈何，黄子澄和齐泰已经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下来了，方孝孺又有皇帝的维护，他们一时也没有办法。
齐泰和黄子澄离京之日，方孝孺、陈迪等人执手相送，一直送到长江边上。长江岸边，方孝孺把两份密旨悄悄塞到他们手中，悄声道：“二位大人，此去明为流放，实为征兵，皇上对两位大人可是信任依旧啊。京里这边，我会等待机会，只消朝廷打上几个胜仗，时机成熟，我就会立即向皇上进言，宣召你们回京的。”
黄子澄拱拱手道：“一切，有赖孝直先生了。”
齐泰还惦记着联盟大事，殷殷嘱咐道：“孝直先生，切莫忘了搬取强援。”
方孝孺颔首道：“尚礼放心去吧，从这里回去，我便去中山王府一行。”
黄子澄和齐泰的船扬帆远航了，方孝孺怅望良久，这才吁叹一声，返身上轿，与礼部尚书陈迪，直奔中山王府。
方孝孺如今育有四子，当然，这是指的嫡子，方博士是个很拘守古礼的人，对人言起家中子女，他对嫡庶是分得很清楚的。官绅人家的庶子，地位只不过比家仆高了半截，那只是与妾侍欢好的副产品罢了，所以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妾室所生的儿子。
他的嫡子中，长子方中愈已经成亲，次子方中宪正值适婚年龄，另外三子方德宗、四子方朗还是少年郎。此时，四个儿子都还在家乡读书，并未随他赴京。对于和中山王府结亲，方孝孺并不觉得自己是高攀了，甚至还觉得是迁就了。
说起来，他们家不但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而且是官宦世家，他的曾曾祖父就是读书人，在地方上做父母官，只不过官越做越小，到了他祖父的时候，就只担任过蒙元朝廷的鄞县教谕了，到了他父亲方克勤，连教谕也没得做了。
不过，那时候天下乱象已现，各地义军迭起，吴江同知金刚奴奉大元行省之命招募水兵抵抗义军，方克勤闻讯后觉得做官的机会来了，连忙兴冲冲地赶去为金刚奴献计平叛，奈何这位蒙元的官员并不采纳，还把他轰了出来，结果方克勤被乱军裹挟入山，反而成了他本来要去剿灭的义军的一员。
可惜这支队伍终究没成什么气候，最后是朱元璋得了天下，方克勤便回了家乡，重新苦读，于洪武六年考中进士，后来官至济宁知府。结果这时候“空印案”暴发，天下间受牵连的官员数以千计，方克勤也是其中之一，他被朱元璋罢官免职，贬到江浦服役后不久就病死了。
到了方孝孺这时候，方家才又重新崛起。
在他看来，方家世代书香门第，如今他又俨然国之宰相，若非为了获得中山王府的支持，成全自己的政治理想，他方家的媳妇怎么也要选个门当户对的大儒之家，他还不愿意与功臣勋戚结亲呢。
※※※
小郡主最近很无聊，萍女已经离开金陵，出海待产去了，她已经没有借口再去鸿胪寺。眼看着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得避嫌，所以，她也就无处可去了。
中山王府的园林是很美的，雅趣精致，如天上人间，可是从小住在这儿，看也看腻了，所以她待在府邸里面很是无趣。
这天下午，她坐在花园廊下的围栏上，两条腿搭在外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荡着，时不时揪一块馒头丢到水里，肥大的金鲤簇拥而来，在她的脚下拥挤争夺着。
有长廊延伸出去的一截滴水檐挡着，阳光不能照到她的脸上，只能照在膝盖以下的部分，可是没有风，暧洋洋的天气，还是让人昏昏欲睡。
徐茗儿无聊地叹一口气，跨过栏杆，正要回房去睡个午觉，长廊尽头忽有几人缓缓走来。
“呵呵，小妹啊，还未午睡么？”
徐辉祖笑吟吟地走过来，说道：“来来来，为兄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方孝孺方大人，这位是陈迪陈大人，两位大人，这是辉祖的幼妹，妙锦！”
“我徐家少有文官来的，大哥请这么两个愚夫子回家干什么？方孝孺……不就是上回大哥要给我说亲的人家？”
徐茗儿警惕地瞟了他们一眼，微微福身道：“妙锦见过方大人、陈大人。”
“呵呵，小郡主不要多礼，不要多礼。”
方孝孺和陈迪微笑着拱手还礼，方孝孺上下打量徐茗儿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徐辉祖笑道：“今日方大人和徐大人来访，因天气炎热，园中清爽，所以为兄就请二位大人到花园中就坐。小妹一起来吧，当位大人博学多才，乃当世名儒，无须拘束礼节。”
徐茗儿浅浅一笑，答道：“小女子正在回房歇息，就不打扰两位大人与家兄叙谈了。”
方孝孺听了捻须微笑，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这武将功臣家的女儿骄横刁蛮，如今一见徐茗儿娇俏如画，谈吐礼貌大方，不由暗暗点头：“好！好！出身名门而不骄矜，知书达理，谈吐大方，倒还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嗯，也算勉强配得上我方孝孺的儿子了。”
徐辉祖长兄如父，不免有点儿寻常人家父母喜欢在人家前卖弄自己孩儿本事的心理，颇想让礼部尚书和这位天子近臣、未来的亲家晓得自己的妹妹如何多才多艺，一见她要走，徐辉祖着急起来，可他知道自己妹妹的脾气，外柔而内刚，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这要是把她惹恼了，别说什么当世大儒了，就算孔老夫子来了，她也不卖帐的。
情急之下，徐辉祖突地想到一个主意，便笑道：“罢了罢了，你要午睡，也由得你去。不过为兄方才可是在两位大人面前夸过海口，说我的小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呢。你要去歇息，先为两位大人赋诗一首吧，呵呵，两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正好为你指点一二，用些心作，妙锦，可不要让为兄丢脸啊。”
徐辉祖这一说，徐茗儿便有些不悦：“我习不习诗词，关他们甚么事儿，需要让他们指点么？莫非……”
徐茗儿妙目往哥哥脸上一瞟，再一睨站在那儿好像考察学生似的方孝孺和陈迪，心中不由一动：“莫非大哥他……”
陈迪见她左瞅瞅，右看看，以为她做不出诗来怕丢了脸面，便哈哈笑着打圆场道：“这作诗也是讲究情境氛围的，哪能说做就做，哈哈哈，国公以为天下人个个都是曹子建吗？郡主不要为难了……”
徐茗儿忽地嫣然一笑：“做诗么？那有什么为难的，小女子才疏学浅，勉强也能做得，两位鸿学大儒面前，若是现了丑，还请多多包涵。”
方孝孺抚须微笑道：“呵呵，无妨，郡主且做来听听。”
“咳，两位大人听了。”
徐茗儿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站定身子，面朝鱼池，朗声吟道：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绣花，描红，裁剪缝纫。
从明天起，关心厨艺和膳食。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方孝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徐茗儿气跑了大哥，越想越不对劲儿，回到闺房之后并未睡下，而是马上打发人跟在大哥和方孝孺左右打听消息，她在房中等候。
一见巧云跑回来，徐茗儿赶紧迎上去，急急问道：“巧云，打听明白了么？”
巧云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喜孜孜地道：“恭喜小小姐，贺喜小小姐，大老爷给小小姐说了一门亲事，就是……就是那个姓方的大人家的二公子。”
“甚么？”
徐茗儿一听花容失色，方家那位二公子是方是圆她都不知道，反正那姓方的够古板的，才四十出头的人，老气横秋的就跟八十岁的老头儿似的，要是有这么一个公爹，还不把人腻歪死？
徐茗儿在绣房里团团乱转，转了半晌，突地停下，吩咐道：“备车，我要出去！”
巧云诧异地道：“小姐，你要去哪儿呀？”
徐茗儿道：“去鸿胪寺！”
“啊？”
巧云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小姐，你忘啦，小姐的干姐姐萍女王妃已经回国待产了，她不在鸿胪寺啊。”
徐茗儿小瑶鼻儿一翘，理直气壮地道：“干姐姐不在，我去看我干姐夫，不成么？”

第377章 众人寻他千百度
金陵有朱元璋下旨赐建的官营酒楼十六座，这十六座酒楼座皆六楹，高基重檐，栋宇宏敞，红妆燕舞、狂客琼浆，极尽繁华。其中来宾楼和重译楼是鸿胪寺指定的款待外宾的所在，装修尤其繁华，其中来宾楼就在聚宝门外西侧，山后国王子贺天羊很喜欢这里的菜式，经常到这座酒楼用餐。
今天王子的兴致似乎很好，一个人摇摇摆摆地就来了，上了三楼他惯用的那间临窗雅座，叫几道酒菜自斟自饮，却也怡然自得。
待到酒菜上齐，那小二并不就走，门儿还开着，外边有些散客，能看到那小二点头哈腰的，而贺天阳指指点点，似乎正在吩咐他做些甚么别致的菜式，可他时不时的往窗外指指，又像是在询问城中风光景致，大家都是到酒楼来寻开心的，这位王子又穿着大明人士的衣着，旁人不知他的身份，便也懒得理会。
包厢内，那小二一边点头哈腰地赔笑，一边低低地道：“四号被鹰爪拔掉了。”
“四号？那可是专门负责传递由曹国公府传出的情报的信息点啊！”
夏浔瞿然一惊，虽然为了确保李景隆这个最重要人物的安全，他在安全上做了种种设置，四号信息点的人员只是按照规定机械地将情报收集过来传递下去，四号本身并不知道消息来源于哪里、又送去哪里，也不知道传来消息和接走消息的人员的身份，可是锦衣卫既然能把这个据点拔掉，焉知他们没有掌握更多的消息？
夏浔紧张地问道：“四号被抓走了么？可有情报被截获？”
小二道：“四号自尽身亡，当时四号点儿并没有需要传递的消息。”
夏浔松了口气，向他递个可以出去的眼色，小二便高声道：“好勒，客官你算来着了，这道菜还就数咱们来宾楼做得地道，小的马上知会厨房一声，客官您先慢用着。”说着退出包厢，又把门儿给他们掩上。
房门一关，何天阳马上跳了起来，急道：“大人，怎么办？”
夏浔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自从他对内部进行了一番冷血的整顿之后，秘谍们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已迅速成长起来，几个月来与锦衣卫斗智斗法，飞龙秘谍陆续有些人员落到了锦衣卫手中，被俘人员的经历，让他的手下有了这样一个觉悟和认识：血肉之躯，一旦落入锦衣卫手中，是很难抗衡那些惨无人道的刑罚的，不怕死的勇士，在那酷刑之下，竟然可以为了求死而招供一切。
可招供之后仍是难免一死，即便锦衣卫肯饶过他们，夏大人手下那支神出鬼没的潜龙队伍也会用尽办法把叛徒除掉，终究还是难免一死，而且招供之后不论是死在锦衣卫手中还是自己人手中，家里都是没有抚恤的。
所以秘谍们大都存了必死之心，一旦锦衣卫找上门来，又无法逃遁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自尽，以求少受些折磨，家眷也可以得到丰厚的抚恤，夏老板从不亏待烈士，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
既然四号已经自尽，当时又没有正要传递的情报落入锦衣卫手中，那么锦衣卫想以四号信息点为突破口抓到其他情报人员就是很困难的。不过李景隆对燕王这边实在是太重要了，不管是他能够掌握的情报、还是他在朝廷上的作用，都足以抵得上十万大军，这个重要人物万万不能有失。
夏浔仔细思索片刻，断然说道：“山东河北一带，盛庸铁铉、吴杰平安两路人马都已龟缩不出、据城坚守了，殿下不久就要再度回师北平休整，暂时敌我双方不会有大的军事行动。所以，为安全起见，要暂时切断与零号的一切联系，与四号点有关联系的所有人员必须立即全部转移，在我们铺好新的信息通道前，不得再与零号有任何联系。”
何天阳讶然道：“咱们不是正要借助零号策反一号么，明天可就是……就此放弃？”
夏浔斩钉截铁地道：“小心无大错！一切行动，都要停止。我们得钻到地下去，不到风平浪静的时候，绝不可以再露头。”
何天阳见他说的如此郑重，只好点了点头。
他们口中的零号就是李景隆，而一号则是当今兵部尚书茹瑺，茹瑺虽然是议和派，却并不是燕王的人，夏浔利用何天阳的山后国王子身份，频繁同朝廷官员中对燕王持同情态度的官员，尤其是仕途正不太顺利的官员们接触，现在已经陆续策反了一些人员。
这些人中，当之无愧的头号人物自然是李景隆，此外还有怀庆驸马等一些不得意的勋贵也被半推半就地拉拢了过来，但是若论对燕王的重要性，茹瑺显然是可争取的官员中，仅次于李景隆的重要人物。本来夏浔的下一步计划就是策反茹瑺，如今为了确保整个情报网的安全，他不得不停止一切行动，暂且观望声色了。
获悉这件大事，二人也无心在外消磨了，捱过了一段时间，二人便匆匆返回了鸿胪寺。一到驿馆，司宾官张熙童便笑嘻嘻地迎上来，作揖道：“王子回来啦，中山王府的小郡主刚刚到了，正在馆舍等候殿下呢，说是给您未出世的小王子准备了几件礼物送来。”
何天阳先是一怔，随即做恍然大悟状道：“哦，哦哦，对了，郡主是说过这事儿，我都差点儿忘了，我马上去见她。”说着向张熙童拱拱手，便急急赶向自己的院落。
一进客厅，二人便看到小郡主正在厅中走来走去，一脸的焦急模样。一见二人进来，后边并未跟着外人，徐茗儿喜形于色，一个箭步冲上来，扯住夏浔衣袖便道：“喂，姓杨的，你以前答应过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这话可就有点儿暧昧了，何天阳疑心顿起，瞧瞧两人，讪讪地插嘴道：“呃……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夏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些茫然地对徐茗儿道：“郡主，我答应你什么了？”
徐茗儿急得跺起脚来：“你个大骗子，可不能说话不算数，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大哥逼我嫁人，你就带我走的，你怎么可以忘了！”
这话可就更暖昧了，何天阳咳嗽一声，败而不馁地道：“呃……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
锦衣卫衙门，罗克敌听到实施抓捕的那个燕王秘谍已然自尽的消息，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情报工作其实是非常乏味枯燥的，绝不是一拍脑门、灵机一动，就可以莫名其妙地找到他想找的人，自从他破获了“松竹梅”和“怡红舫”两处所在后，燕王秘谍行动更加小心，也更加隐秘了，他想在金陵数百万人口中找出几个间谍细作，无异于大海捞针，这需要大量数据的采集、分析和筛选。
而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疑的人物，还没把他抓起来，他就自尽了，这条线一断，不知又要用多少时间、做多少准备，才能再找到一条线索了。
罗克敌苦恼地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缓缓地踱了一阵，两道剑眉便是一挑，凛然道：“这条线不可以因为他的死就这么放弃，他不是开古玩店的么，继续查，左邻右舍都要问，他的帐本也翻出来，找出所有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再对这些人一一进行排查。”
刘玉珏拱手道：“是！”
这时候陈东匆匆地走了进来，罗克敌轻轻一抬手，制止了他行礼的动作，问道：“这两天，那七个人有什么异动？”
陈东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向罗克敌禀报起来。
罗克棣所说的这七个人分别是李景隆、徐增寿、茹瑺、郁新、卓敬、景清、练子宁。
沛县粮草被焚，明显是朝中有内应，知道这么详细的情报的人并不多，方孝孺、黄子澄和齐泰当然是知情人之一，但是他们是因此受到牵累的人，黄子澄和齐泰正是因为这桩公案而被流放地方，所以他们可以排除在外。其余这七人，则分别代表着议和派和与方黄之流志同道不同的削藩少壮派。
这七人也未必全都是知道山东全境军事部署、武力配备、粮草储放等详细情况的人，但是只要他们有心打听，他们都是有条件得到这些情报的人。
这些人里面，议和派当然是最可疑的，但是那些口口声声与“燕逆”誓不两立的削藩少壮派官员，也未必就不可能是在故意作戏以掩人耳目，所以他把这七个人全都列为了重要嫌疑人，对他们进行密切监视。
监视朝廷大臣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厂卫一类的组织被骂成人民公敌，好像他们干的所有事情都是祸国殃民，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在自己脖子上套一条无形的枷锁罢了。人人都有隐私，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了如指掌。
皇帝并没有赋予他罗克敌监视百官的权力。所以这个消息一旦泄露，他马上就能被满朝文武口诛笔伐，打到万劫不复之地，因此，朱允炆虽然授权他可以调动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员，他却只能动用绝对可靠的自己人，故而，全天候地监视七个朝廷高官，已经是他眼前能够动用的力量的极限了。
陈东汇报的情报非常琐碎，甚么练子宁、景清在一家酒馆饮酒，醉后大骂方孝孺无能，茹瑺、李景隆无耻了；都督陈晖生了病，徐增寿上门探望了；驸马王宁明天又要请客啦，宴请的人员包括兵部尚书茹瑺、曹国公李景隆，还有近几个月来与他来往非常密切的山后国王子贺天羊啦；方孝孺和陈迪频繁出入中山王府，双方就要结成儿女亲家啦；当然，还包括今天中山王府小郡主去鸿胪寺见她干姐夫，要给她小侄儿送礼物，等等等等……
这些零零碎碎的情报千头万绪，听不出什么古怪之处，罗克敌无奈地摆摆手道：“有行动，必有马脚继续监视，如果内奸就在他们之中，他们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是！”陈东返身欲走。
“慢着！”
罗克敌双手如虎爪般箕张，突然据案半起，目中射出栗人的光芒，陈东吓了一跳，惶然道：“大人？”
罗克敌目中锐利的目光渐渐消失了，继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喃喃自语道：“到京的时间，以及接触的人员……这个番邦王子……我怎么就从没注意过这个杵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人物？”
刘玉珏和陈东面面相觑，心中只想：“大人是不是想抓燕王秘谍都想疯了？一个异国番邦的王子，能和燕王有什么瓜葛？”
罗克敌双眼微微眯起，沉声吩咐道：“监视他，立即派人监视他，给我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
陈东面有难色地道：“大人，我们现在的人手非常有限，恐怕……”
刘玉珏上前一步道：“大人，要不然……我去吧！”
罗克敌摆摆手道：“不行，古玩店这桩案子，是我们已经到手的线索，不容放弃，你继续查，一定要找出与他有关联的人来。”
他微微思索了一下，又对陈东道：“从监视景清、练子宁、卓敬的人员里边抽调几个精干的人出来，由你带队，从现在开始，给我盯紧了这个贺天羊！”
刘玉珏和陈东齐齐拱手道：“卑职遵命！”
“郡主慢走，慢走！”
何天阳站在驿馆门口，笑容可掬地拱手，夕阳下，看着徐茗儿的车驾辘辘驶离。
回到自己住处，何天阳便猴急地问道：“大人，你真要带小郡主私奔吗？”
夏浔在来宾楼喝了点酒，回来后又和徐茗儿说了半天话，有些口渴，刚刚倒了杯凉茶，刚喝到嘴里，一听何天阳这话，一口茶水“噗”地一下就喷了出去，正喷在何天阳脸上。
何天阳很有唾面自干的觉悟，擦都不擦，仍旧紧紧地盯着他。
夏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想到哪儿去了？你不觉得，救小郡主离开，是破坏方孝孺和中山王府联盟的极佳手段么？”
他把茶杯一顿，坐下，悠然道：“所以，我不但要救她走，而且还要在一个最恰当的时候带她走，让方孝孺把他那张老脸丢到他的姥姥家去！”

第378章 成功不仅靠实力
朱允炆派使臣去见燕王，提出只要燕王息兵罢战，便赦免燕王及燕军将士的一切罪名，仍然恢复朱棣的王爵。朱棣听了顿时冷笑起来，这不过是那皇帝侄儿的缓兵之计罢了，他如何不知。
朱棣厉声道：“臣自起兵之日便曾诏告天下，非为反皇上，实为清君侧。今靖难三年，百姓流离，地方糜烂，将士伤亡，国家衰弱，谁之过？就此偃旗息鼓，休兵罢战，保得了俺一家安泰富贵，可是朱棣如何向天下人交待？如何向那些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们交待？如何向三年来南军北军无数阵亡的将士们交待？”
使节变色道：“殿下……”
朱棣拂袖道：“天使不用再说了，陛下要臣息兵罢战，可以，但得答应臣一个条件，只要陛下将蛊惑君心、离间皇亲，以削藩为名，逼死皇子，囚禁宗室，挑起这场大战的罪魁祸首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一干奸佞当众诛杀，臣即刻休兵，与三个儿子单骑归于阙下，唯陛下之命是从！”
使节无奈，只得回返京师，朱允炆本就只是为了缓兵，利用这段时间抽调兵马、征集粮草而已，哪里是真的有心罢战求和。再说朱棣提出诛杀方孝孺、齐泰等人这样苛刻的条件，就算他有心求和，也是绝不能答应的。
因为天气骤变，朱允炆患了风寒，正在生着病，接到使节回报后，勉强拖着病躯到前殿来，皇后放心不下，忙让木恩去召太医随侍。
朱允炆召集方孝孺、茹瑺、李景隆等文武众臣来到了正心殿，刚刚提起燕王拒绝议和，方孝孺便抢先说话了。如今黄子澄和齐泰不在京中，方孝孺势力有些单薄，他怕李景隆和茹瑺老调重谈，又提什么议和，便抢先说道：“陛下，利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已经筹措了些粮草，可以稍弥沛县损失，又从南方各地抽调了十万劲卒，可为前军补充。臣以为，燕逆拒绝圣上好意，正证明他的狼子野心，我天兵更是出师有名了。陛下可令盛庸、吴杰、平安挥军再攻北平，还可以从辽东征调诸将入山海关……”
李景隆翻个白眼道：“若是鞑靼、瓦剌趁我辽东兵内调，趁机夺我辽东都司，奈何？”
方孝孺道：“鞑靼、瓦剌正忙于内战，无暇他顾，未必就有取辽东之心。再者，燕逆之势越来越大，这是心腹之患，纵然舍了辽东，也要先把燕逆铲除，只要除了燕逆，纵然辽东被人占了，我天朝威武之师，难道还夺不回来吗？只要辽东兵马内调，燕逆必急于回军以卫巢穴，我军蹑后追击，当可一举功成。”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又望向他人，徐辉祖不动声色地出班奏道：“希直先生所言，乃老成持国之见臣附议！”
魏国公这一表态，便有许多军中将领纷纷表态支持，景清、练子宁等人并不谙军事，只是他们已经见识了太多方孝孺、黄子澄一班人好心办坏事、越帮事越忙的本事，原还不敢表态，如今见众多军中将领支持，料想这计策纵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应该也不是太蠢的主意，便也纷纷表态支持起来，这一来，李景隆、茹瑺就显得势单力薄不好说话了。
方孝孺见状不禁暗暗得意起来，如今黄子澄和齐泰虽不在京师了，可是有了这未来亲家的鼎力支持，他照样可以一样九鼎，左右朝廷大势。
其实这是他和徐辉祖商议出的办法，徐辉祖详细分析了关外局势之后，断定现在刚刚分裂的鞑靼和瓦剌正忙于争权夺势，暂时不可能打辽东的主意。关外土地本就广袤，这些牧族首领在乎的是现成的财富，而不是夺取一块空旷的原野，调辽东兵入关，看似冒险，实则为蒙古人所乘的可能性并不大。
朱允炆见大多数人都同意方孝孺的主张，也不禁开心起来，连忙让人拟旨，就按方孝孺的意思，命令盛庸、平安等人进军北平，同时令辽东兵马入关策应。
等到众人纷纷告退的时候，方孝孺站立不动，候众人都离去了，便凑到皇上面前，悄声道：“皇上，臣还有一计，可助陛下对付燕王。”
朱允炆不意还有惊喜，连忙道：“希直先生快快讲来。”
方孝孺对朱允炆低低地说出一番话来，朱允炆听得频频点头，喜形于色道：“先生智计无双，朕就依先生之计去办！”
正说着，木恩带着御医进来了，看见方孝孺喜气洋洋、大步流星地出去，木恩不禁有些纳罕。自从黄子澄、齐泰被贬官流放，他可是很久没看见方博士这般扬眉吐气的模样了，只是因为他刚从太医院回来，却不知道方孝孺有了什么喜事。
※※※
盛庸接到朱允炆的圣旨后，立即部署反击，他先调大同守将房昭挥军入紫荆关，攻击已经归顺燕王的保定诸县；令吴杰以粮草接济房昭；又令辽东诸将挥师入关，攻击永平；自己则亲率大军出德州，驻军于易县西水寨，这个地方处于万山丛中，易守难攻，燕王倚仗铁骑惯用的野战之力是发挥不出来的；最后又让平安率游骑机动于外，或攻北平、或攻燕王，便宜行事。
一时间北方战局铅云密布，再度紧张起来。
北平城再度受到朝廷大军的攻击，入关的辽东兵马和平安的军队轮番攻打北平，战况激烈，虽不如上一次李景隆的四面包围声势骇人，但是他们知道守军断然不会舍了北平城，所以根本无需四面围城，每日只是集重兵于一处猛攻，其惨烈比起上一次北平保卫战不遑稍让。
三年来，燕王与次子朱高煦领兵在外，金戈铁马、百战沙场，朱小胖作为世子镇守北平，虽未上过战场，实比在战场上还要艰难，他镇守在北平城、要征调粮草、募招士兵、接收归顺和征服的府县、管理地方官员、征收税赋以充军饷，接收整理前线运回的战利器，如此种种，才能让燕王领兵在外没有后顾之忧。
三年来，这么多事压在他的肩上，日夜操劳，让朱小胖整个人都成熟起来，性情沉稳，办事老练，为人精明，唇上两撇微髭更让他整个人都透出几分威严，唯一未变的只是他对家人的敦厚和他那怎么劳累怎么节食都减不下来的肥胖。
这天一早，南军便对北平再度发起了冲锋，朱高炽亲自镇守在千疮百孔的城头，四处鼓励慰勉将士，等到中午南军退下，他才得以喘上口气。朱高炽回到城门楼里，擦一把脸上的汗水，端起一只大茶碗来刚要喝，便有人来禀报：“禀报世子，城人有人摇旗求见！”
朱高炽一怔，问道：“有几人到阵前来？”
那士兵道：“只有一人！”
朱高炽微一思索，吩咐道：“放下吊筐，拉他上来，我倒要看看，平安想玩甚么把戏。”
不一会儿，一个南军的信使被拉上城头，带进城楼里。朱高炽端坐上首，冷冷地道：“平安派你来做甚么？”
那人哈哈一笑，泰然拱手道：“世子，小臣不是平安将军的部下。”
朱高炽微一蹙眉，疑道：“你是辽东的人？”
那人神秘地一笑，说道：“也不是。小臣来自金陵。”
“金陵？”
朱高炽惊疑地道：“你是皇上派来的使节？”
那人自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封着的密信，微笑道：“世子，这是陛下亲笔写与世子的，陛下知道，世子坚守北平与朝廷作对，乃是从于父命，不得不然。不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时，当舍孝而尽忠，陛下说，只要世子归顺朝廷，献出北平，皇上就封世子为燕王，世代镇守……”
“不要说了！”
朱高炽勃然大怒，霍地立起身道：“来人，把他绑起来，押进大牢！”
一旁站立的一个武将眼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眼珠转了转，一丝狡狯的光彩倏地一闪而没。
这人乍一看是个武将，仔细看，皮甲下边罩着的却是一件靛蓝色的太监袍。
燕王府中几个管事大太监，郑和、李兴、侯显、狗儿、王安，大概是北方武风兴盛的缘故吧，他们都有一身好武艺，这黄俨也是其中一个，世子都亲自守城了，他自然也要随侍左右。
前两天因为南军攻城猛烈，黄俨畏战不敢近前，被督战的朱高炽发现，以军法重重责打了一顿，黄俨怀恨在心，此时看到朝廷派人来招揽世子，登时计上心来，到了夜晚，黄俨便悄悄唤过一个心腹小太监，如此这般吩咐一番，然后把他悄悄缀下城去。
南军也怕城中燕军夜晚袭营，所以驻营之地距北平城有二十里地，城下并无敌军，那小太监下了城，便撒腿奔去，投进了茫茫夜色当中。
再说朱高炽，押了那朝廷的使者去见母亲。徐妃也未把这事放在心上，朱允炆的亲笔信被她看也不看地丢到一边，便与儿子议起燕王即将回师，今冬数十万大军的冬衣和粮草问题。
第二天上午道衍和尚募集了一笔金银财物，到燕王府来交给王妃，徐王妃想起昨日之事，顺口说给道衍，道衍不禁失笑道：“皇上真是技穷了，竟然想让世子背叛殿下，且不说那周王之子受他怂恿告父，落得个甚么下场，就以世子之仁孝……”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徐妃何等机敏，立即察觉不妥，忙问道：“大师，有何不妥？”
道衍缓缓地道：“贫僧担心，皇上招降是假，离间是真。”
徐妃一怔，说道：“离间？高炽和殿下乃是父子，以一封书信便能……”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周王次子何尝不是亲生骨肉？而且也是嫡子。自古以来，为了权力骨肉相残的事儿还少么，燕王如今领兵在外，如果北平有失，立即就会失去根基，消息传开，顷刻之间他的大军就得散去十之七八，没有粮草、没有根基，覆亡也不过是刹那间事，如果燕王听到这个消息，他会不担心么？
徐妃霍地立起，粉面失色道：“哎呀，是我大意了，大师，如今怎么办才好？”
道衍问道：“皇上那封书信，可曾拆开看了？”
徐妃道：“没有，高炽根本不屑一顾，我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匆匆走过去，在桌上翻了翻，找出了那封未曾开启的书信递给道衍，道衍松了口气，说道：“如此还好，马上派人携此书信，再带上那个朝廷的使节去见殿下，一切听凭殿下处置，如此，方可消去殿下疑虑。否则，殿下纵不中计，难免疑心世子曾经犹豫，日后对世子大大不利！”
徐妃也知事态严重，急忙叫人提了那押在大牢的使者，叫来几名亲信的家将，殷殷嘱咐一番。朱高炽从城头回来，听母亲说明其中厉害，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待到当晚夜半时分，朱高炽便打开城门，放这几名家将出城，快马去寻燕王了。
黄俨派去的小太监一俟脱离北平范围，立即使钱买了匹马，昼夜兼程赶到燕王驻营之地，燕王听到小太监禀报皇上派密使诱降世子，不禁有些犹疑，他实不愿相信儿子会出卖自己，那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啊，可是事关重大，一旦属实那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思来想去放心不下，燕王便把二儿子朱高煦唤来，问他在京时候，世子与皇上可有往来。朱高煦先是有些莫名其妙，及至父亲取出黄俨的密信，他才明白其中经过，一丝贪欲不禁油然而生。
他自问为了父亲出生入死，功劳极大，可他不是长子，不管是这燕王之位，还是一旦父亲坐了江山的皇位，都没有他的份儿，朱高煦平时想起，也曾大感不忿不平。大哥既胖且虚，也许不得长寿，可他已经有了儿子，有这嫡子长孙在，王位或皇位，依旧不会属于自己，如果能……
一丝恶念在他的心头徘徊，忽而想起大哥一向仁厚，对他和老三都极为亲近，从小儿他们两个闯了什么闯事，大哥都极力包容，护着他们，如今自己一言便可定大哥生死，不禁又有些不忍起来。
朱棣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的，不禁喝道：“为父问你话呢，为何彷徨不答？”
“啊！”
朱高煦吃了一惊，那权利之心终究战胜了骨肉亲情，他横下心来，跪地说道：“父王，儿……犹豫不决，是不想言及大哥是非，那毕竟是孩儿的亲大哥呀，可……可是事关父王和十数万大军的安危，儿子又不敢隐瞒，所以……”
朱棣目光一厉，沉声道：“只管讲来，为父自有分寸！”
“是！”
朱高煦做出一副百般不愿的样子，勉强说道：“儿臣三兄弟到京师时，皇上设盛宴款待，对大哥极尽优容。以后……以后也时常召大哥入宫叙话。大哥博学多才，精通琴棋书画，不似孩儿这般一介武夫，所以甚受皇上爱护，皇上身边的近臣，如怀庆驸马等一众皇亲国戚，也常与大哥一起饮宴吃请，皇上与大哥……的确……的确是非常亲近的……”
朱棣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朱高煦赶紧又道：“不过，孩儿相信，大哥是绝不会受皇上蒙蔽的，黄俨送的口信儿不也只说皇上派人招降，被大哥带人带信扣下了么，可并没说大哥答应投降。”
朱棣惊疑不定，心中只想：“如果儿子真的受了皇上蛊惑，投靠朝廷……”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虽说北平有爱妃徐氏，还有道衍大师在，但是高炽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一直执掌着北平的军政大权。这几年自己领兵在外，北平军政法司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儿子一手掌握，如果他要反，王妃和道衍大师是制止不了他的，不要说他献出整座北平城，只要他打开一道城门，放南军进城，那就大势去矣。
朱棣思来想去，终不敢把全家人性命和十余万大军的前程都放在他对长子的信任上，他沉着脸色对朱高煦道：“高煦，你立即以催缴钱粮的名义率轻骑返京，对朝廷招降之事只作不知，见了你大哥之后，马上动手把他抓起来，再持俺的手令控制全城，等俺回去再作道理。如果你大哥胆敢反抗，那就……”
朱棣咬了咬牙，目中厉色闪烁，右掌向下狠狠一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孩儿遵命！”
朱高煦连忙答应，心头不由自主地急跳起来，虽然父亲吩咐，如果大哥不肯遵令才可杀他，可是到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局面，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就算事后被父亲察觉什么，他还能杀了自己为大哥报仇不成？何况兄弟三个里面，父亲本来就最喜欢自己呀。
朱高煦一面急急地转着念头，一面站起身来往外走，恰在此时，朱能引着几个燕王府的家将，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家伙走进帐来。
原来，黄俨虽然提前一天就派人了来送信，可他不敢惊动朱高炽，是偷偷用箩筐把他的亲信小太监放下城的，那小太监走了几十里路，到了一处村镇，才买到代步的马匹，还是一匹劣马。而徐王妃派来的几员家将是朱高炽大模大样打开城门放出来的，骑的也是军中一等一的战马，结果只比那小太监晚了片刻便赶到了军营。
朱棣听那家将说明来由，再接过那封皇帝的御笔书信一看，见那火漆封口完好无损，根本不曾开启过，激动的双眼漾起一抹泪光，仰天长叹道：“险杀吾儿、险杀吾儿啊！”
这一桩离间计，正是方孝孺密授于朱允炆的，以国之宰辅、管仲乐毅自诩的方孝孺，自入京辅政以来，唯一一点可圈可点的事迹，就是这一回了。
若不是徐妃偶然说与道衍知道，他这一次真就成功地让朱棣父子相残了，凭此一计，也可稍稍洗脱他的无能之名，可惜，被道衍那个秃驴给破坏了，由此看来，方孝孺刚一把持朝政，就严厉打压佛教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离间计没有成功，方孝孺正懊丧不已的时候，夏浔又给他上了一把眼药，因为方孝孺和中山王府联姻的文定之期到了……

第379章 文定之日
锦衣卫对何天阳一行人的监视，很快就有人汇报给了夏浔。鉴于夏浔的情报总部实际上就设在鸿胪寺，容不得半点闪失，所以夏浔安排了最精锐的人员，布署在鸿胪寺左右，利用各种身份和职业为掩护，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注意自己周围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们的唯一使命就是盯着自己的头领，没有其它任何举动，看来自然与普通百姓无异，毫无可疑，因此也就很难引起锦衣卫密探的注意。结果这些扮成商贩、伙计、吹糖人儿的，乃至街头摆碗乞讨的叫花子的潜龙秘谍们，突然发现他们多了几个伙伴，同他们一样认真地监视着鸿胪寺仪宾馆。
秘探们不知道这是大人另外安排的一路人马还是朝廷一方的人员，立即把这些怪异现象禀报了他们的上司，再由他们的上司转达到夏浔那里，夏浔一听就察觉有些不妙。
他以外国使节的身份到京，主要是为了开展局面方便，可以公开与勋贵公卿们来往而不引人注目，现在这个目的已基本达到，他已经打开了局面，在敌人的心脏位置安插了钉子，这个时候情报网的安全和维护现有成绩显然比继续冒险更加重要，所以夏浔马上决定启动撤退预案，把他的指挥机构化明为暗。
何天阳对夏浔的决定当然不会反对，也无权反对，何况有机会离开，他也非常乐意，再过两个月萍女就要生产了，他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出世时能够守在娘俩儿身边，所以立即按照夏浔的安排准备起来。
在锦衣卫对仪宾馆部署监视的第三天早上，山后国承直郎寻大胡子就出了鸿胪寺，骑着一匹马扬长而去。平素只有王子出城游玩或去别人府上赴宴时他们才乘车马，其他时间随从们自去城中游逛都是步行的，所以对夏浔的这番举动，锦衣卫准备不够充分，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一时找不到马，只得派了两个人凭脚力追上去，却见这个大胡子出了城，夏浔出了南城，打马扬鞭飞驰而去。锦衣秘探们监控的主要对象是山后国那位王子，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因为事涉外交，对这位王子及其仆从可是一个也不敢动的，眼见这种场面，那跟踪的锦衣卫莫名其妙，也不敢追上去阻拦。
好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庙还在仪宾馆，那座庙里的大方丈贺天羊王子还在，跑个小沙弥也不算甚么，他们便回去禀报陈东。陈东听了消息也有些奇怪，他考虑了一下，便去了趟五城兵马司，找了个理由，请人出面去仪宾馆打听。
得到的消息说，山后国王世子妃快要生产了，王子思念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儿子，决定近日返回山后国。王子赴大明朝觐时的两艘大船已经护送王妃返航了，所以要派人先去福州，搭海船出海，至彼国调船和护卫到福州港迎候王子。
山后国王子已然要走了？
听到这桩大事陈东不敢怠慢，立即回去禀报罗克敌，至于走掉的那个小虾米，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贺天羊这班人真的可疑，最可疑的也只能是贺天羊本人，王子是个无关轻重的人，倒是一个仆从才是首脑？这种事儿的确是不易想象的。尤其是夏浔煞有介事地往福州方向走，又要安排海船什么的，布置得挺像那么一回事儿，陈东对他们的警惕进一步减弱了。
他始终认为，在罗大人列出的这些嫌疑人中，最不可能的就是这些番邦使者。
罗克敌对所谓的山后国使节也仅仅是产生了怀疑，听了回报又能采取什么有力措施？他现在做事最大的困难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朝廷内部的钳制，他是在各方势力的压制和戒备下做事的，哪能使得出当初锦衣卫缇骑四出的威风，也只能让陈东打起十二分精神，盯住这个贺天羊了事。
第二天，何天阳请孟侍郎再向天子请辞，因为老婆要生孩子了，虽然还有两个多月呢，可是路途遥远，他这就得准备回国了。孟侍郎代他把意思呈报了天子，朱允炆正忙得焦头烂额，也无心再挽留这位在大明白吃白喝了快一年的山后国王子，只吩咐孟浮生拟定归期、安排行程，把这个山后国王子风风光光送走便是。
孟浮生领了圣旨，便回去准备起来。
※※※
方孝孺和中山王府联姻的文定之期到了。
所谓文定，也就是六礼之中的纳征，不过现在这时节，已经很少有人严格按照古礼来操办了，什么大雁白鹅的，大户人家，总不成真的抱着这么个东西上门去求亲吧。
方孝孺虽然执着于上古礼制，在这一点上也不能不屈从于现在的风俗，毕竟是办喜事，总得依着现在的习俗，让宾主尽欢才成，如果一味可着自己的性子来，那就要闹得大家不愉快了。
文定是男方纳礼，双方正式定亲。这个大日子，要有女方来操办，男方登门送聘礼订婚书。女方会在这一天广邀亲朋友宾客，因为成亲的时候是在男方家里操办，女方的亲朋好友都是无缘参加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大大操办一番。
当然，这一天男方来的也不会只有主人翁一人，他同样要广邀亲朋好友，一同上门，一来是示之隆重，二来也有证明门当户对的意思，反正以中山王府的财势，也不差再多摆几十桌酒席。
文定的地址设在莫愁湖畔胜棋楼，这是徐家的产业。
一大早儿，中山王府的人就开始张罗起来，其实大部分准备工作头一天就布置完成了。到了巳时，徐家的主人们就到了，徐辉祖、徐增寿，甚至连本来在外地做官的老二徐膺绪都赶了回来，个个新衣新帽，喜气洋洋。
徐增寿私下里曾经问过小妹子，徐茗儿吱吱唔唔，并不见原来的决绝态度，徐增寿只道妹子对方家还算满意，女孩儿家家的脸皮子嫩，不好意思说出来，既然妹子自己个儿乐意，他也懒得做个恶人，所以今日操办喜事，他也是由衷地欢喜。
又过片刻，徐家的亲朋好友便陆续到了，这个时候便看出徐家的潜势力究竟有多大了。徐家的支房旁脉，不管是在凤阳的、开封的，还是其他甚么地方的，都派人带了厚礼回来，各地也有许多与徐家有关系的武将文官派人携重礼来道贺，在京的文武官员来参加文定之礼的更是不计其数。
除了这些人，皇亲国戚、勋臣公卿世家来的人更多，放眼望去，不是王爷就是公爷、不是驸马就是侯爷，京里有字号的世家，不管和徐家走得远近，这种日子都得给面子，一时间竟来了大半个朝廷。
又过了一阵儿，方孝孺一方也带着大队人马来了，方孝孺邀请的大多是御使台、国子监的官员、教授，又有许多他的门生以及攀附在他左右的官员主动赶来道贺，虽然远不及中山王府来贺的亲朋好友众多，也不及他们有份量，但是清一色的文臣儒士，风景倒也别致。
方孝孺坐在车上，怡然自得。
要结盟，当然不必非得结亲，可是还有比结亲更具象征意义的结盟吗？
这婚事一定，就是让普天下都知道，他方孝孺已经和中山王府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当初黄子澄力荐李景隆为讨逆大将军，对黄子澄心中打算的小九九，方孝孺未必一点不知，想不到黄子澄没有成功，自己却成功了，有了皇上的宠信，再有中山王府的全力支持，朝野间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假以时日，燕藩被铲除，诸王被消灭，到那时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推行井田之制，复上古制度，想必也没有人敢在他耳边聒噪，阻碍他天下大治的宏伟理想了吧？
想到这里，方孝孺不禁微笑起来。
车驾到了，已然闻讯的徐辉祖三兄弟领着一大帮子公侯爵爷、高官贵胄迎了出来。方孝孺连忙下车，彼此寒喧相见。对于徐家的莫大声势，方孝孺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可是乍一见到这么多平时大朝会都未必凑得如此齐全的王公大臣，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方孝孺倒也没有过于忐忑，论实力、论根基人脉，他远不及中山王府，可若论帝宠，还有人能超过他吗？徐家道贺的人再多，官儿再大，难道比得上皇帝一位使节道贺带来的尊荣？
皇上已经知道他要与徐家结亲了，对那个曾在御前顶撞自己的小丫头，朱允炆还颇有印象，听说她马上就要做了方家的儿媳，朱允炆也很高兴，他当然知道希直先生如果有了徐家之助，对自己将有多么大的帮助。战局到了这一步，哪怕他是天子，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拉拢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了。
所以，他也准备了一份礼物，只等双方文定之时，派使节来当众赏赐，给希直先生壮壮行色。
远远的，一辆马车停在那儿，帘笼稍稍挑起一道缝儿，可以窥见胜棋楼前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小郡主紧张得脸儿有些发白，窥探着楼前动静。
她是中山王府小郡主，几个哥哥都不在家，她想离开，又有哪个敢拦她？
看了半晌，小郡主扭过头，紧张地问夏浔：“咱们……就这么走了不成吗？非得去当众拒绝他吗？”
夏浔道：“不这样不成啊，你不当众拒绝，给他一个大大的没脸，他还得死皮赖脸非要拉你去当他方家的儿媳，到时候你大哥对外佯称你生病需要静养，再暗中派人到处抓你怎么办？为免后患，就得一步到位，叫他又羞又愤，再也没脸再提亲事，小郡主就算不小心被抓回去，这亲也结不成，那才能一劳永逸呀。”
小茗儿被魔鬼的甜言蜜语感动了：“你真好，还是你想的周全！可我去了，万一……”
“你放心，如果出了什么差迟，我马上抢你出来！”
夏浔把胸脯拍得咚咚直响：“知道那儿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吗？我早就安排了百十条壮汉在里边，一旦有事，马上抢亲！”
“嗯！”
徐茗儿重重一点头，掀开帘儿跳下车，长吸一口气，挺起酥胸，便雄纠纠气昂昂地朝前走去……

第380章 本姑娘不敢高攀
“今日小妹妙锦与方先生佳儿中宪文定佳期，承蒙各位亲朋好友光临道喜，徐辉祖真是感激不尽呀！”
眼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徐辉祖便走到堂前，向各位来宾抱拳道谢，他行了个罗圈揖，众人纷纷站起还礼。李景隆懒洋洋的，最后一个站起来，随随便便地向他一拱手。
方孝孺满面春风地道：“徐氏有佳女，知书达理，姿容秀丽，犬子中宪，正当适婚年龄，承蒙礼部尚书陈迪大人从中撮合，方某今日得与徐家结下百年之好，呵呵，今日文定，择日成亲。唯愿以后，小儿女们夫妻保守，嗣续繁昌，今日各位亲朋故旧、同僚好友到贺，也请为彼此做个见证！”
徐辉祖便笑道：“呵呵，我那妹子嫁到方家以后，便是方家的人了，孝敬公婆、和睦手足，那是份内之事，若有不当之处，希直先生就该教训，可不要宠惯着她。”
旁边便有人起哄道：“婚书一换，定了终身，便是真正的亲家了，魏国公对希直先生怎么还是这般客气？”
“是啊，是啊，应该换个称呼了。”
徐辉祖扭头一看，见那起哄的几个都是自己好友，不由笑道：“今日你们来，只做一个陪客，多喝几杯酒，便是与我的贺礼了，休得聒噪。”
转过头来，徐辉祖又对方孝孺道：“希直先生，你我这就交换婚书，做个真正亲家吧，呵呵，你看，大家都有些着急了。”
方孝孺神秘地一笑，摆手道：“国公莫急，再稍候片刻，还有贵客未到啊。”
徐辉祖奇道：“还有贵客？”
他想了想自己所请的客人，方孝孺未必是在乎的，这贵客一定是方孝孺请来的人，可是环顾席上，正谈笑晏晏的几个官儿，几乎已涵盖了六部九卿，要说还有贵客，那还能有谁？
徐辉祖想问，可是见方孝孺一脸神秘的样子，自己终究是女方家长，不好表现得比对方还要着急，只好挥挥手，让那捧着准备让双方签字画押的通婚书、应婚书上来的侍婢又退了下去。
李景隆是曹国公，地位不在徐辉祖之下，故而也坐在首位，看见方孝孺那副德性，不屑地撇了撇嘴，茹瑺捻着胡须，肩膀头儿向他这边一歪，低声道：“故弄玄虚！”
李景隆“嗤”地一声冷笑，说道：“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了！”
在他右首旁坐着的是促成这桩婚姻的大媒人礼部尚书陈迪，李景隆的声音虽小，却未着意在掩饰，被他听见了，不禁扭头看了一眼。
李景隆嘻皮笑脸地对他道：“天天朝堂上相见，时不时的还斗斗嘴皮子，陈大人还没看够么？”
他转而对兵部尚书茹瑺道：“茹大人，本国公真有如此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么？”
茹瑺拱手笑道：“曹国公风度翩跹、一表人才、谦谦君子，温良如玉啊。”
李景隆捏着下巴沉吟道：“哦？原来我还是个君子……”
这时徐增寿答对了几个客人，刚刚回到席前坐下，看出他好像在说怪话，便瞪了他一眼，说道：“九江，今儿是我妹子大喜之日，你给我消停着些，否则，我可不饶你！”
李景隆耸耸肩，哼道：“既是君子么，我就当一回哑巴得了。”
这句话刚说完，他突然“咦”了一声，本来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的身子倏地一下坐直了，两只眼睛也亮起来，坐在斜对面的徐增寿察觉他神情有异，顺着他的眼光扭头一看，不由也吃了一惊，失声道：“小妹她来做什么？”
※※※
今日是方、徐两家文定之期，可这当事人却是不必露面的，尤其是女方，根本不需到场，特别是中山王府这样的人家，哪里需要小郡主抛头露面，这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起码要被人说一声管教不严，陡见茗儿出现，徐增寿自然大惊。
今日贺客中认得徐茗儿的，都不禁目瞪口呆，有那不认得的，眼见别人神情诡异，低声问上两句，自己的神情也立即诡异起来，才片刻的工夫，整座胜棋楼上鸦雀无声，徐辉祖惊见自己小妹出现，急忙站起来迎上去，小声道：“茗儿，你……你怎么来了？”
“你议的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怎么就不能来？”
徐茗儿推开徐辉祖，双眼冷冷一扫，依着夏浔教她的话儿，明明看见了方孝孺，以前也曾在府中见过的，偏做出一副不认得的样儿，把小瑶鼻儿一翘，大声道：“哪个是方孝孺，请出来一见！”
方孝孺眉头大皱，他知道徐家这个女儿不大愿意做自己家的媳妇，当日听她吟出一首荒唐之极的诗来，他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对方家有些成见了。不过为了大业，他勉强也能忍得。再说，她那三个姐姐嫁的虽然尊贵，如今却也不过是朝不保夕的王妃，其中代王妃更已做了蜀中一囚徒，自己当世大儒、当朝隐相，自己的儿子难道还娶不得他中山王府的姑娘？
所以在方孝孺料来，徐妙锦纵有不满，待到生米煮成熟饭，也会回心转意的，想不到她竟然如此不知礼仪，这可是方家的未来儿媳，抛头露面丢他方面家的脸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直呼自己名姓，就连她大哥都要称自己一声希直先生，她竟敢直呼自己这老公公的名姓，方孝孺大为不忿：“马上就要做我方家的媳妇，还敢对我端郡主的架子么？”
他把脸一沉，缓缓起身，端起公爹架子道：“方某在此，姑娘是什么人？”说着向徐辉祖不断地打眼色。
依着他的意思，皇上的钦使马上就要到了，甭管在座的宾朋认得她还是不认得她，只管佯做不识，叫徐辉祖见机把她拉走，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了，先应付了今日的事，回头等她嫁到自己家里，到那时想怎么管教她，可就连徐家都不能插手了，何必当着满朝公卿的面丢人现眼。
可是徐茗儿被夏浔连哄带吓，已是牢牢记住了夏浔告诉她的话：“方孝孺这个人，好名重于性命，你非得羞辱他一番，让他主动放弃联姻才成。要不然，他为了得到你大哥的支持，你的些许不是他都隐忍下来，非要与你家结亲，那么你就算逃掉天涯海角去，也仍然是方家的媳妇，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大哥签了字，你可就是方家公认的儿媳了呀！”
所以一见方孝孺装佯儿，徐茗儿也不点破曾与他见过一面，只是一甩袖子挣开大哥的手臂，对他大声说道：“你就是方孝孺？好教你知道，本姑娘就是徐妙锦！”
四下里议论声像苍蝇般嗡嗡起来，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不对劲儿呀，小郡主好像不同意这桩婚事呢，你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什么呀！怎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这不挺好看的嘛，我还是头回看见徐家小郡主，啧啧啧，还真俊呐。”
“你废什么话呀，我说的是她的神气！”
茹瑺肩膀一歪，又凑到了李景隆身边，耳语道：“国公，有好戏看了。”
李景隆正襟危坐，精神奕奕，只回了他两个字：“看戏！”
议论声传到方孝孺耳朵里，弄得他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一时间那股子书生犟劲儿也上来了，眼见徐辉祖要把妹子拖走，反而被他拦住，沉声道：“原来是小郡主，不知郡主要见方某，有什么事？”
徐茗儿道：“方先生名满京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听说大哥要把妙锦的终身许配与方家二公子，小女子特意赶来瞧瞧。”
方孝孺听了一怔，听这口气不大对劲儿，听她说的话却是在称赞他，一时间他也拿不定这小姑娘的心思了。
徐茗儿大声道：“我听说太祖皇帝三十年励精图治，使得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物阜人丰，四海升平，自建文皇帝继承大宝，请了你方博士入朝辅政，只三年工夫，便闹得皇室操弋、战乱频仍、府库空虚、民不聊生，可有此事么？”
“你……你……”
方孝孺的面皮如同打了鸡血，赤红赤红的，一口气儿堵在喉咙里，指着徐茗儿竟然说不出话来。
徐辉祖大怒，拔腿就向徐茗儿冲来，徐增寿一见他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还道他要对小妹动手，连忙向他的好哥们大都督陈暄使个眼色，一左一右冲上去，架住了徐辉祖，拉起了偏架。
徐茗儿用清清脆脆的声音说道：“我听说，藩篱天下是太祖遗制，方博士甫一入朝，便鼓吹削藩，太祖尸骨未寒，皇子们便死的死、囚的囚，骨肉相残，致有今日之乱；
我听说，方博士博学多才，当世大儒，最为推崇上古井田之制。自古锐意改革者，必有人受益、有人失意，有人拥戴，有人反对，唯有方博士井田古制一出，普天之下，无论士农工商，莫不群起反对，也算得是古今第一人了！
我听说，方博士崇尚礼教，倾慕周官法度，认为只要按照周礼命名官署治理天下，我大明就能繁荣昌盛，远迈太祖，所以今日省州，明日省县；今日并卫，明日并所；今日更官制，明日更官阶；宫门殿门名题日新，日不暇给而不曾休，常常是各个衙门口儿的牌匾油漆未干而再做新匾？”
“你……你……”
方孝孺气得哆嗦起来，人群中却已有人吃吃偷笑起来。
同后世文人吹捧的所谓“四载宽政解严霜”不同，民间对方黄之流的改革却有着不同的评价。
实际上也是如此，朱元璋是狠、是严，可他的狠与严是对谁呢？所谓四载宽政解严霜，是哪些人的感慨之言呢？会是平民百姓吗？朱允炆上台的这四年，战事不休，不断地征兵征役，会有平民百姓欢欣鼓舞地得出这么一个“四载宽政解严霜”的结论吗？
恰恰相反！民间对方孝孺等人的所谓建文新政、愚蠢改革，是持反对和讥笑态度的。
削藩不用说了，已经逼反了燕王，百姓们便不敢妄议了，因为这时候再提反对，就可以给你扣上同情叛逆的罪名；恢复井田制也不用说了，连他最坚定的盟友都不支持他，这种天真到难以置信的想法，刚在朝堂上提出个设想，就被隶属于不同派系的官员们一齐扑灭了，连个火星都不给他留下，并不曾真个危害人间，无须议论。
对官员和百姓们来说，最烦不胜烦的就是方孝孺的复周官法度，合并几个州县，把官名换个古老的名称，改宫殿名、改城门名，而且还是改了一遍又一遍。
他改一遍，各个衙门口儿就得跟着动弹一遍，牌匾要换、官印要换，在大明严格的户籍制度下，涉及到的州县及其百姓，有无数的证件都要换。他动动嘴皮子，就得有无数的人忙得跟陀螺似的，做的却是些无用功，民间岂能不怨声载道？
方才徐茗儿所说的第三条中那段“今日省州，明日省县；今日并卫，明日并所；今日更官制，明日更官阶；宫门殿门名题日新，日不暇给而不曾休。”就来自于民间的一段歌谣，类似于现在的“你拍一，我拍一”，被小朋友们早就传唱开来的。
徐茗儿又道：“方博士能以三年之功，毁掉太祖皇帝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的三十年奠基，这样的大本领，徐妙锦可不敢高攀方家，小女子担心蚁蛀栋梁，万一大厦倾覆，会连我徐家都受了牵累。方博士这等人才，虎父无犬子，令子方中宪定也是一等一的人中俊杰了，小女子自惭形秽，同样不敢高攀。所以，承蒙青睐，好意心领，徐妙锦言尽于此，告辞了！”
徐茗儿一副稚嫩的少女声音，可是字字句句如戟似刀，戳得都是方孝孺的痛处，把方孝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徐辉祖鼻孔冒烟，气急败坏地吼道：“徐妙锦，反了你了！来人呐，把她给我拿下！拿下！”
李景隆一看，“噌”地一下，跟兔子似的就蹿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徐茗儿前边，眉开眼笑地道：“别动！谁也别动！哎呀，我说老徐呀，跟个小孩子呕什么气嘛，小孩子不懂事，说话没深没浅，你别往心里去，希直先生，你也别往心里去，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
夏浔早已料定徐茗儿进去说这番话，可以从容出来的。自家小孩子当众说了不该说的话，当家主事人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当然不是教训自家小孩子，他得先向被气疯了的那位赔不是。再说，且不提这胜棋楼上有多少他的人，就是徐家那些亲戚朋友，也得蹦出来劝和呀，徐茗儿只说退亲，没说逃走，还能马上把她捆起来不成。
果不其然，根本不用夏浔事先安排的人出面，怀庆驸马、尚书茹瑺、御使郁新、黄真，乃至所有自认为和徐家有交情的，或者正想攀交情的贺客全都蹦了出来，拉这个、劝那个，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趁这工夫，徐茗儿已大模大样地出了胜棋楼，上了候在门口的那辆马车，临时客串车夫的夏浔把毡帽往下一压，大鞭一挥，马车便扬长而去。
“罢了，罢了，我方家……我方家不敢高攀你中山王府，这样的好媳妇，我方家娶不起！”
方孝孺气得嘴唇发木，这句话说完，气儿都喘不匀实了。
徐辉祖怒不可遏，可他被徐增寿和陈喧紧紧抓住双臂，面前又有茹瑺挡在那儿苦口婆心地解劝，也冲不出去抓人。
正忙碌间，楼梯口儿噔噔噔一阵响，一个穿着靛蓝太监袍儿的小太监手持拂尘，领着四个宫中侍卫走上楼来，后边那四个侍卫手里还托着漆盘，上边放着如意、玉佩等物。
那小太监正是御前行走的小内侍木恩，胜棋楼上热热闹闹的，他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办喜事可不就是热热闹闹的么。
木恩跑到台阶上站定，把拂尘一扬，眼皮子一压，看也不看众人，便拉着长音唱起来：“皇上有旨～～～～”
“唰！”
胜棋楼上原本吵吵闹闹的人们立即肃静下来，许多人仍旧保持着拉扯、推拽的动作，一齐扭头向楼梯口看来。
木恩头不抬眼不睁地道：“皇上说了，欣闻中山王府妙锦郡主与希直先生次子中宪喜结佳缘，朕心甚慰，特赐玉如意一对，龙凤玉佩一双，银鎏金镶玉嵌宝鱼蓝观音桃心一枚，霞帔坠挂熏香绣囊一只，愿新人双双，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木恩像唱喜歌儿似的说完，又把拂尘又一扬，这才睁开眼皮。一睁眼把他吓了一跳，只见满堂宾客都在看着他，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木恩也不觉奇怪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自己有什么毛病，便把脖子一梗，拂尘一扬，又唱道：“徐辉祖、方孝孺，上前接旨、谢恩呐～～～”

第381章 和叔叔私奔
方孝孺大怒而去，两家婚事自然告吹。
夏浔已经笃定了这个结局，这在徐茗儿登上胜棋楼，对方孝孺一番冷嘲热讽之后，已是必然的结局，而且就连方徐两家其它形式的联盟之路也都一起堵死了。
方孝孺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本来就不是为了大局能忍辱负重的角色，况且此人向来此负，他现在虽需要中山王府的支持，可是在他心中看来，一旦联盟的话，他给予中山王府的支持远比他能得到的更多，那他岂肯接受这样的羞辱。
更何况，在场的那些文武官员可是汇集了朝中各个派系的势力，不管他们在朝堂上争得多凶，在这种婚丧嫁娶的事情上却不能失礼的，没必要彻底撕破脸面嘛，所以今天他们全都来了。如今既然有机会利用小郡主的拒婚来破坏方孝孺和中山王府的联盟，他们又不是傻鸟，一个个在官场上远比夏浔这种人更老辣、更会捕捉机会，他们会放过吗？
不出所料，这些官场老油条见机不可失，马上用了种种表面上是解劝，实则是火上浇油的手段，成功地把方孝孺给激走了。方孝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市级大学教授，教的还是古典文学，一直钻在故纸堆里做学问。
这些官儿们是什么人呐，他们在宦海里扑腾了半辈子，能从朱元璋那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倔老头儿手下混到现在，哪个不是人精，若说玩心眼、动权术，方孝孺哪比得了他们。所以他们不劝还则罢了，越劝方孝孺越怒，竟是一刻也呆不得了，当即拂袖便走。
木恩杵在那儿，这边听一句，那边听一句，七拼八凑的，却也听明白了经过，眼见这礼是送不出去了，木恩忙不迭向那四个宫中侍卫打声招呼，又把东西捧回去了。
片刻的工夫，经由一哄而散的文武百官及其仆从下人乃至每一个车夫、轿夫之口，发生在胜棋楼的这桩事情就迅速在金陵城里传扬开了。
罗克敌听说这件事后只是微微一笑，对于破坏方徐联盟，他也是乐见其成的，这样的结果，他觉得很不错。但是紧接着监视徐增寿的人赶来汇报徐增寿举动时，顺带着捎来一个消息：小郡主没回中山王府，魏国公正在胜棋楼答对各方贺客，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负责监视徐增寿的主事人是叶安，消息就是他送回来的。罗克敌听了这个消息只是一怔，也并未深想，只是随口问道：“想必，她也知道回去后要受兄长责罚，去了亲友家中居住？”
叶安道：“郡主从胜棋楼出来，便上了一辆马车，观其形样，不似中山王府车驾，左右也没有随行的下人，卑职觉得蹊跷，因见徐大都督仍在胜棋楼上，一时半晌不见得便会离开，所以就让两个人跟了上去。”
罗克敌唔了一声：“结果如何？”
叶安吸了口气，说道：“结果车子走街穿巷，一路下去，似乎早有许多人接应，用了很多摆脱追踪的方法，咱们的人……居然跟丢了。”
罗克敌的眉尖轻轻挑了起来：“哦！居然跟丢了？”
一辆车子要摆脱跟踪方法多的是，比如故意走一条只容一辆车子通过的窄巷，事先做好准备，这边车子刚一出去，立即从对面再驶进一辆车子，故意堵塞住巷子，叫辍在后边的人无法跟上，那么只需片刻的工夫跟踪目标也就失去踪影了。
类似的法子有很多，罗克敌也没有细问，问题是他派去的人绝非易与之辈，跟踪与反跟踪的手段都相当高明，竟也会跟丢了，那么对方所做的准备、所动用的力量可就不容忽视了，不但要有庞大的力量，这个人对这一行还得绝不外行才行。
叶安道：“是，跟丢了。等他们再追上去时，竟然看见七八辆一模一样的车子，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二人情急之下，分别拦住了一辆，结果一番盘问，都是‘平安车行’的客车。”
“那这平安车行……”
“卑职去查过了，有人用假身份租了整整十辆车子，线索断了，查不下去。”
罗克敌沉默一下，徐茗儿翘家，这无所谓！只不过是贵胄人家的小儿女与家里人闹别扭罢了，可是徐茗儿还有个大姐夫，那可是叱咤风云的燕王殿下，如今一联系，恐怕他在胜棋楼上的举动，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在胜棋楼上当众拒婚，破坏了中山王府和方孝孺两家的联盟之后，居然有人动用这么多人手帮助她逃走，连锦衣卫的探子都可以摆脱……
罗克敌起身踱了一阵，目光渐渐锐利起来，他站住身子，缓缓地说道：“燕王秘谍！一定是燕王秘谍从中作祟，马上集中人手查她的下落，说不定咱们可以从她身上找到我们一直想抓而抓不到的那个人！”
刚说到这儿，陈东便气喘吁吁地赶来禀报：“大人，山后国使节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孟侍郎正安排车辆，准备护送他们离城。”
“嗯？”
罗克敌的心中急急翻腾起来：“徐妙锦破坏徐家与方家联姻，紧接着就被人接应，巧妙脱身逃走。然后是山后国使节离京，而此前不久，徐妙锦曾往鸿胪寺见过山后国王子，以此看来……”
罗克敌的眼睛亮了，脱口说道：“快，马上截住山后国使团！”
※※※
上坊门，一行车驾缓缓出了城门。
孟浮生坐在车上，对一旁的何天阳笑道：“几个月来，孟某与王子相处甚欢，今日王子归国，孟某可是有些依依不舍了。”
何天阳道：“小王也是一样啊，承蒙何大人一直以来的关照，过上几年，天阳定然再度来朝谒上国，到时与大人还是有相见之期的。”
说着，一方玉佩已经顺着他的袖子顺了过去。
“番邦小国，海外孤地，实在没有甚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小王此番回国，特意在城中《金玉坊》采买了许多礼物，准备回去后敬献与父王、母后，以及亲朋好友，见这方玉佩极是华美，便也买了下来，今日把它赠予这件大人，小小礼物，聊表小王对大人的谢意！”
“哎呀呀！王子，这可使不得，款待王子，乃是本官的责任，哪能收受王子的谢礼。”
何天阳正色道：“这点东西，别无所图，只是希望孟大人睹物思人，记得你我今朝友谊，记得海外异域还有小王这位朋友。大人若是拒绝，那可就是拒绝了小王一番情意了，还请大人千万收下！”
“这……这……既然王子这么说，那下官可是不便推辞了，多谢王子惠赐，本官愧受了。”
玉佩在递到他手里时，微微闪出一线来，只见洁白莹莹的，果然是一方美玉，而且那质地剔透澄澈，堪称极品。等那沉甸甸的美玉这一入手，更觉触感温润滑腻，孟浮生在袖中用大拇指狠狠地蹭了两下玉佩，感觉着它的细腻质感，心中暗道：“果真是一方极品好玉，这质地，想必是一方和阗羊脂玉了，黄金有价玉无价，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心里想着，他的袖子往下一垂，那方羊脂玉的玉佩便滑到了袋子里去，孟浮生又捏了捏，这才踏实下来。再与何天阳叙谈时，可就真的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站住！站住！停车检查！”
车子刚出上坊门，还未到十里长亭，就有几个差官按刀迎了上来。
鸿胪寺护送的官兵勒马怒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这是鸿胪寺的车驾吗？”
那巡检官不卑不亢地道：“不好意思，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请鸿胪寺的同仁多多体谅。”
孟浮生眉头一皱，起身走出车轿，往那一站，威严地喝道：“什么事？”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拐带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呀……”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踉踉跄跄地跑上来，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四下里忽啦啦围上一群持刀枪的公人，看服色，应该是应天府的差役，其中还拥着一个身着推官服的官儿，在这些人中品秩最高，应该就是他们的头儿了。
看这推官只三旬上下，虽只是个五品官儿，可他是在天子脚下负责地方治安、侦缉问案，麾下的公差捕快们比别的地方一省按察使司衙门里的人数还多，所以威权极重，见了孟侍郎这三品大员也不显得局促慌张，只是拱了拱手，对孟浮生道：“大人请了，这个百姓向本官举报，这一行车驾中，有人拐带了他的女儿，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察，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下官派人搜查一番。”
“简直是胡闹！”
孟侍郎拂袖大怒道：“这是山后国使节，来朝觐我国天子的，今日归国，本官奉天子旨意护送离去，你们应天府也敢来查，这怠慢外使之罪，你们承担得起吗？”
不想那推官倒是颇有点“强项令”的架势，夷然不惧，亢声道：“下官掌一府刑名，维护京城治安，无论王侯公卿、文武百官，但为不法事，下官就管能得今有苦主在此，只因他们是外国使节，下官就查不得吗？下官职责所在，还请侍郎大人莫要为难下官，且容下官搜上一搜，若车中果真藏匿了民女，那下官就要把他们都带回去交由府尹大人发落。若是所控不实，下官自向大人您叩头谢罪便是了。”
“你大胆！”
孟侍郎职责所在，岂肯让他搜查外国使节车辆，再说，拿人手短，刚刚收了人家一方上好的玉佩，哪能不管事呢，他正要再度斥骂，何天阳从车中走了出来，笑吟吟地道：“行为坦荡，自然心中磊落，大人维护之心，小王心领了，他要查，就由他查去吧。”
孟浮生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王子……”
何天阳笑道：“大人放心，小王虽是番邦小国中人，也习天朝上国文化，哪能干出这等作奸犯科的事来呢。”
孟浮生这才一摆手，让鸿胪寺的护送官兵闪到一旁，那位推官便按着刀，领着那告状的白胡子老头儿逐辆车子仔细地查起来，这一通查，他们车上车下、车里车外都查遍了，不肯漏过一处可以藏人的所在，就连厢壁和踏板也要叩上一叩、敲上一敲，看看有无夹层。
十几辆大车全都查遍了，所有的仆从使女也都在地上排成队，一个一个地由那老头儿仔细看过，始终找不到那老头的女儿，老头眨巴眨巴眼，有些茫然地道：“没错呀，邻居二愣子说，老汉的女儿就是被这样一行车驾给带走的呀，怎么不见人呢？”
“混账！你污告外国使节，本官回去一定要严厉治你的罪！”
那个推官勃然大怒，狠狠斥骂了那老头儿几句，才转向孟浮生，赔笑道：“侍郎大人，下官莽撞，回头儿……”
孟浮生冷冷一笑，接口道：“回头儿，本官自会去应天府，见见你们的府尹王洪睿王大人，问问他王大人是怎么管教手下的！哼！我们走！”说完一挥手，车队扬长而去。
看着那车队远去，白胡子老头儿把胡子一撕，赫然正是陈东乔扮，他又看看那个扮推官的叶安，苦笑道：“现在怎么办？”
叶安摇摇头，垂头丧气地道：“回去，如实回禀大人便是了。”
※※※
与此同时，金陵城朝阳门门口，百姓们正排队等候出城。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白马，带把刀，城门底下走一遭……”
街头小儿拍掌唱着儿歌，欢乐无忧。
准备进城的百姓在左侧通道，接受检查，缴纳进城税，出城的百姓在右侧通道，检查比进城的要松宽多了。
“干什么的？”
喊话的老兵是金陵本地人，叫崔拽拽，四十出头了还没说上个媳妇儿，所以他倒不是守城极严，而是一见带着大姑娘小媳妇出城的人，才非常热情地凑上来，其实不过找机会搭讪几句。
面前正有一个汉子，一脸胡子，约摸有三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裳，挑着两个空竹筐，重要的是他还带着一个小村姑，头梳双丫髻，荆钗布裙，眉清目秀，虽然像是得了黄疸病，挺漂亮的一张小脸蛋儿居然是姜黄色的，却丝毫不影响她那五官的俊美。
见那守城的大兵粗声大气的，一双目光像刀子似的在自己身上剜来剜去，那小村姑怯怯地拉住汉子的衣襟，轻声唤道：“叔叔……”完全就是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姑娘模样。
那汉子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军爷，小人进城卖几只鸭子，这正要回去呢。”
把门的士兵上下看看他们，又看看那空空的竹筐，里边还有几根鸭毛，实在寻不着什么由头留人，这才把枪一顿，摆手道：“去去去……”
两人赶紧往外走。
“叔叔，那位军爷好凶呀……”
小村姑怯生生地叫，可是那双慧黠灵动的大眼睛里，却漾动着一抹顽皮的笑意，好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担着竹筐的汉子就像任何一个老实本分、不愿惹事的乡下人，只顾埋头往前走，随口训斥道：“别瞎说，再淘气，下回叔叔不带你进城玩了。”
后边崔拽拽贪婪地盯着那小姑娘款款扭动，如风拂杨柳的诱人小蛮腰，舔舔嘴唇，嘿嘿淫笑着，用当地土话道：“这个小盼兮，长得还蛮摆的……”
出了城门，那挑筐的汉子便加快了脚步，小村姑在后面连跑带跳，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小姑娘一手叉着腰，呼呼地喘气道：“杨旭，你慢点儿，累死我了，人家跟不上！”
“叫叔叔！”
夏浔机警地四下一扫，看左右无人，这才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小村姑自然就是徐茗儿了，夏浔没有叫她扮成男孩子，她没有经验，如果强扮作男人，反而容易露馅，所以只是把她打扮成了土里土气的小村姑，把她的肤色、发型换了一下。
徐茗儿撇撇嘴，拉着长音儿吟哦道：“叔叔……你慢点走成不成，人家跟不上你。”
“要不要我背你呀？”
“好啊好啊！”
“想得美！”
“嘁！”
“快点走，前边有车接应，上了车，我便送你去江边，马上登船出海。”
“去那个什么岛么，你去不去？”
“我不去，我在金陵还有大事要做，还要回来的。”
“那我不走，你跟你走。”
“岂有此理！”
夏浔恼了：“我答应救你出来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要变卦！”
徐茗儿理直气壮地道：“我当时不知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啊，上一次你把我丢在谢家，一个熟人都没有，我在那儿跟坐牢似的。要不，你把我送去北平见我姐姐，我到了那儿，大不了不再露面，不露名姓，想必消息也传不出来，不会影响我们徐家。”
“别胡闹了成不成，我安排你出海，都费尽了周折，现在北方在打仗，这一路下去哪有太平的地方，把你一路送到北平太困难了，如果走海路，眼下又到了冬天，刮的可是东北风，不说海路难行吧，你这身子骨儿怕也吃不消一路的困苦。”
“那我就跟着你呗，你不出事，我就安全。你如果出了事，我照样安全，大哥还能把我怎么样么，嘻嘻，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我来救你呢。”
“你……我告诉你，你要跟着我，那可是只能扮村姑，一直扮村姑，没有好衣裳穿、没有好东西吃，睡大土炕，住草坯房，而且……”
“好呀好呀，我就喜欢这样，从来没试过呢，真的很好玩……”
夏浔恐吓无效，只好埋头赶路。
徐茗儿又叉着小腰，一溜小跑起来：“杨旭，你慢点走，你追不上。叔叔叔～叔～～，叔啊……”
第十部 金蝉子

第382章 两只害虫
时间进入建文四年，北方的战局叫人更加琢磨不透了。
三年来，南北两军的交战主要集中在河山和山东两省，总结战绩的话，燕军胜多败少，越战越强。可是以战果来说，燕军整整三年靖难大战，几乎没有什么进展，他们的铁骑始终在山东、河北一带，朝廷兵多势胜，哪怕败的再惨烈，都能随时补充兵员、补充给养，以致于北军攻不胜攻。
由于北军的地盘有限，一大半给养来自于战争缴获，他们养不起太多的兵，总兵力始终保持在十五六万左右，这就使得他们有野战能力，却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分散守护被他们攻克的各处城池。因此这三年来，虽然被他们打下顺德、广平、大名等许多城池，却是旋得旋失，要么主动放弃，要么被朝廷兵马反扑夺回，能始终牢牢把持在燕军手中的，不过是北平、保定、永平三府。
表面上看，燕军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但是朝廷方面自家事自己知，他们却知道这三年苦战，朝廷方面耗损有多大，府库空了，役夫征召已超过数百万次，可以调动的兵力已经全部投入北方战场，他们已经拿不出钱来养兵、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再去补充北方战场的需要了。
就连本来固定守候着金陵城，雷打不动不能外调的四十万京城卫戍部队，业已被他们悄悄调出了十万，投放到了北方战场。现在齐泰、王叔英在广德募兵募粮，黄子澄、姚善在苏州募兵募粮，练子宁、黄观以及驸马梅殷等分赴杭州等地筹集粮草和征调兵员，百姓们被搜刮得怨声载道。
在这种情况下，多少军国大事需要处理，可是天才皇帝朱允炆不知怎么的，却想起了被他流放到云南去当人猿泰山的五叔朱橚来。湘王一家自焚了，齐王被关到凤阳大狱了，代王被异地关押到四川了，宁王跟着燕王造反了，这几位王爷里边，只有周王还是自由之身，虽然他过的是餐风宿露的野人生活。
这可太不安全了，万一燕王派人去云南把他救走，三个王爷一同号召天下靖难，那不更是声势大振了么？于是，朱允炆赶紧下了一道诏书，把他五叔朱橚十万火急地从云南弄回了京师，在金陵城里找了个地方关押起来，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他才放心。
朱允炆“算无遗策”，未雨绸缪地把他五叔从流放劳改成拘押坐牢的时候，他的“卧龙”希直先生在干什么呢？希直先生引经据典、认真考证、夙兴夜寐地辛苦工作，也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更定了大明王朝的品官勋阶。
他对洪武朝时的官阶制度进行了改革和细化，制定了文勋多少级、武勋多少级、文官多少品、武官多少品、文官每品多少等、武官每品多少等等，并进呈于皇帝，诏告天下，立即实施。
这两个不着调儿的……
※※※
在他们两个忙不到点子上的瞎忙的时候，北方还在打仗。
燕军过了年就再度出兵了，连陷东阿、东平、汶上、兗州、济阳等地，山东布政使铁铉束手无策，只好继续做他的“城神”，紧闭城门，守住他的济南府了事。讨逆大将军盛庸也是步步后退，朝廷在兵员和钱粮上的匮乏，已经开始在战场上得以体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请兵、请粮的奏章像雪片一般向京城飞来，不着调儿的皇帝朱允炆和他不着调儿的宰相方孝孺这才紧张起来，派谁去解山东之围呢？两个人计议来计议去，实在找不出一个可用的帅才，终于想到了魏国公徐辉祖头上。
徐辉祖和方孝孺虽未结成儿女亲家，但是在双方接触的那段日子里，总算是彼此有了些交情，比起以前双方互相并不熟悉要强上许多，在这种紧要关头，只得让徐辉祖挂帅赶赴山东解围。
由于各地已经抽调不出兵马，时间上也不容许再从地方抽调兵马。方孝孺又献计，从卫戍京师的军队里再抽十万大军，由徐辉祖带去山东。当然，随军是要派有监军，拥有最终的统兵权的。
这是一等一的绝密消息，从京营里抽调兵马，南京就空虚了。由于前番沛县粮草被焚，他们也知道京师里有燕王耳目，因此这个消息属于绝密，除了他们两人，竟是谁也不曾告诉。
徐辉祖还没赶到山东，朱棣已然扔下那座济南城不管，大摇大摆地从济南城下过去，一路攻城拔寨，很快就杀到了沛县，再往前去就是徐州，过了黄河就是中都凤阳了。
一时间，盛庸、平安、何福、陈晖等将领都慌张起来，纷纷抢去，前堵后追，务必要让燕王止步于黄河岸边。眼见各路南军纷纷赶来，迎面又有他的大舅哥徐辉祖领兵来迎，朱棣便来了个战略迂回，一路转移到了淝河、灵璧一带。
何福在灵璧深壕高垒，想跟燕王打持久战，重施故伎，把燕王耗回北平去。朱棣见状，就去截他的粮道，阻止粮草运达灵璧，这一来何福可是作茧自缚了，出战他又不敢，不出战又没有饭吃，只得派人向平安求援。
平安领兵去为何福解围，结果被燕王以朵颜三卫的精锐铁骑为先锋，将平安的军队一截为二，分段剿杀，何福在山上见状连忙开城门赴援，又被朱高煦领军击退。好歹他是把被杀得狼狈不堪的平安等将领救回了山寨。朱棣也不强攻，只管在山下对峙。
围点打援，这可是自古就屡试不爽的好办法。
山上本来就缺粮，一下子又突然多出了来救援的一队败兵，本来山上的兵喝的就是稀饭，这一下稀得都能当镜子使了。眼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何福与平安等人计议了一番，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强行突围，转移到淮河一带，就近从附近州县搬取粮食。
众将计议已定，立即向全军颁布命令，明日以三声号炮为令，闻得炮响，立即冲出山寨，向淮河方向突围。
一处营地里，总旗官宣布了主帅的将令之后便转身离开了，两个士兵互相使个眼色，悄悄走到了一边。
这两个人，一个叫东方亮，一个叫岳俊弘，白沟河一战，就是这这岳俊泓弄倒了帅旗，令得本来占了上风的李景隆一败涂地，随后两人就因功分别被封为总旗和百户，只不过好不容易打进了官兵一方，所以两个人还是一直受命潜伏在这儿。
“东方大哥，明日就要突围……”
“我知道！”
东方亮袖着手，用袄袖蹭了下鼻子，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打量四周：“殿下为防南军夜袭，驻营之地可不近呐，要是抽冷子突围，南军至少能逃出大半去。自打在李景隆身边当了几天亲兵，这一年来，咱们哥俩先是跟着铁铉、后是跟着盛庸、再接下来跟着平安，苦日子也该到头了，咱们今天夜里就摸回去，给殿下报讯。”
两个人对视，嘿嘿地奸笑两声，并肩走去。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蛀虫，我们藏在最隐蔽的角落里，露出一副最无害的模样，于无声无息之间，专门蚀空主人家的房梁、柱子，一阵风来，叫它轰然倒塌，还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一早，寨上各路兵马纷纷起床，升火做饭，饱餐一顿后准备突围，各营兵马陆续集结，才只集结完一小部分，“叨叨叨”三声号炮便突然响起，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各营将士都懵了：“已经开始突围了？”
有那已经集结完毕的部队反应比较快，立即一马当先向营门跑去，反应慢的人登时也明白过来，要在燕军的骑兵追击下突围，那是何等凶险的事情，落在后面的人，十有八九不被砍死也得被俘，是以也顾不得再向主官身边集合了，人人争先，奋勇向前，只管向寨门闯去。
高级将领们自然清楚地知道还未发出突围的号令，但是这时任由他们声嘶力竭如何叫喊，也制止不住炸营的士兵了。
山坳外，朱棣站在山坡上，脚下就是一蹲火炮，猩红的披风随着山风飘扬，好像一朵红云，眼看着潮水般涌出的南军士兵，朱棣微微一笑，淡然吩咐道：“放一半出去，再卡死山口！”
这一战，如果这一仗也算是一战的话，很快就结束了。
平安等三十七员大将、监军的文官、宦官等一百五十余人全部被生擒活捉。本来嘛，他们是知道还未下令突围的人，所以也是留在最后面的人，自然就被瓮中捉鳖了。尤其是平安，平安自与燕军作战以来，骁勇精猛，胜多败少，他的被俘，令燕军上下欢声雷动。
两只害虫，又立功了！
※※※
南京应天府西南方，与太平府当涂县交界处，有一座慈姥山，当地人又叫它慈母山，猫儿山。山不太高，五十多丈，积石临江，岸壁峻绝，风景倒是美丽。山上盛产一种桂竹，可以用来做箫，所做的洞箫音色浑厚圆润、嘹亮悠远，享誉天下。
山下不远就是一条官道从慈姥山西南方向经过，道上商旅不绝。官道旁不远，傍山又有一座小山庄，二三十户人家，靠打渔、摆渡、在路边摆茶摊为生，偶尔也有人家上山砍伐老竹，送去城里乐店出售，只能捞个外快，终非长久之计。
临村头的那一家姓陈。
年过六旬的陈婆婆坐在自家小院子里，和两个坐着小马扎的女孩儿正在说话。两个女孩儿都只十四五岁年纪，一个穿着大红的袄儿，看模样分明是刚开脸未久，虽然姿色一般，却也有种初承雨露、娇艳欲滴的新媳妇儿的味道。这女孩是陈婆婆的亲孙女儿，叫白纤纤，新婚三天，今天和新姑爷刚回门儿。
另一个小姑娘穿着土气，发型也土气，可是五官非常的灵秀，一点也不像打扮的那样土气，如果好好收拾一下，绝对是个祸水级的小美人儿，可惜了，明珠蒙尘。不过这也不奇怪，家里没有娘亲，跟着大伯、二叔两个大男人过日子，小姑娘邋遢一些也是正常的。
这小姑娘叫夏菁，是陈婆婆邻居家的女孩儿，邻居家原本只有一个男人，从河南过来的，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后来托陈婆婆的大儿子帮忙，介绍了个在采石矶当搬卸工的活儿，平时就不大着家了，上个月他的兄弟带着夏菁也来到了这里，据说是家乡遭了水灾。
“可怜见的，这黄河就是不消停，以后啊，就在这长江边上住下吧！”靠水吃饭的陈婆婆如是说。
两家很快就熟了，夏菁经常到陈婆婆家来串门儿，和白纤纤成了极要好的朋友。三天前，白纤纤出嫁，今日回门，她自然要来看看自己的闺中好友。
陈婆婆一边纳着鞋底儿，一边教训自己的孙女儿：“嫁了人就要懂规矩，不管人前人后，都要有个媳妇的样子。你看看你，一口一个何益地叫，那是你的男人，能这么叫么，叫人听见还不得笑话咱们白家没有家教。”
白纤纤嘟着嘴儿道：“这不是没有外人在么。”
“没有外人也不成！”
夏菁眨眨眼睛，插嘴问道：“陈婆婆，那应该怎么叫呀。”
陈婆婆道：“不管人前人后，对自己男人都应该……”
刚说到这里，屋里有人嚷道：“老婆子，老婆子，我那褂子呢，姑爷子来了，我得去打点酒哇。”
“这个老不死的！”
陈婆婆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往屋里吼：“那么大件褂子都看不见吗？就差挂在你眼皮子底下了！”
白纤纤和夏菁对视一眼，吐吐舌头，一齐吃吃地笑起来。
“啊，我叔叔回来了！”
越过矮墙，看到从官道折向村子的小径上走来的两个人，夏菁突然跳起来，很快活地叫。
走过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白纤纤也认得，他是夏菁的二叔夏有财，唇上两撇微髭，很英俊的一个大叔。就为这，白纤纤发春梦的时候，还梦见过自己变成了夏菁的二婶儿呢。另一个她就不认得了，虽然也穿着短褐、草鞋，挽着裤腿儿，一副乡下人打扮，可村子里二三十户人家她都认得，就没见过这人。
这人走着，时而回头看看左右，肩膀却不跟着动弹，白纤纤想起说书的说过，这么看东西叫鹰视狼顾，奸雄之象，不禁掩着嘴儿笑起来：“比来比去，还是夏二叔中看呢！”
想起那与自己同岁的半大小子丈夫何益，小姑娘忍不住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383章 重启
赶到慈姥山下的人是纪纲。
纪纲投入燕王军中后，先做了他的马夫。
可不要小瞧这个时代的马夫，他的责任不只是平时照料战马，还包括在战时牵马坠镫，一定程度上，他的存在关系着马主人的安危，这就像上古先秦时候战车作为主战武器的年代，驾驶战车的人通常都是由有一定身份的贵族，而且是主将极亲信的人才可担任一样。
燕王要他做自己的马夫，有就近考察的意思，也确是想栽培这个主动投靠自己的读书人。纪纲有勇有谋，绝非一个庸才，他在朱棣身边，作战时勇猛向前，平时照料燕王又心细如发，甚得燕王宠信，这才两年光景，已经晋升为忠义卫千户。
连番大战尝到甜头，使得朱棣越来越重视情报工作，他开始察觉，一个强有力的情报机构，对主帅的决策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战场的胜败，有时候就取决于那一纸情报，所以对夏浔领导的飞龙秘谍越来越予重视，尽管前方战事不断，到处用钱，可是夏浔这边但有所需，他必定第一时间予以满足。
后来，纪纲在军中听说了燕王三子自江南逃回的详细情细，甚感兴趣，因为这个杨旭是他的知交好友，忙向燕王打听自己这位好朋友如今的下落，朱棣这才知道他与杨旭是旧相识，前不久，夏浔撤离金陵城，向他汇报了化明为暗的前因后果，并请他再派遣几个胆大心细的人来协助自己，朱棣就把纪纲派了来。
夏浔到燕子矶去接人时，还不知道来人就是山东诸生纪纲，故人相见，确也甚是欢喜。
两个人回到夏浔住处的时候，徐茗儿也向白纤纤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家。
还未坐下，一见又跑进来一个穿绿袄着红裙的很土气的小村姑，纪纲不由一怔。
夏浔却是毫不见外，对徐茗儿笑道：“去烫壶酒来，再烧两道菜来。”
在徐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这几个月可被夏浔调教出来了，生火做饭、铺床叠被，这些对寻常人来说很简单，但她原本不会的事情，现在做的很不错。
只不过就像小孩子学走路，不会走路时拼死拼活地非要下地去走，等他学会了走路，却死乞白赖地抱着你的脖子就是不肯下地一样，刚一开始徐茗儿兴致勃勃，往灶堂里添一根柴火，看着那火苗窜起来，她都能开心老半天，现在却不爱碰这些东西了。
话虽如此，夏浔让她去做，她还是乖乖答应了，无他，就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女的，不管身份如何高贵，洗衣做饭那是女儿家的事，没有让大老爷们干这活儿的，既然这地方没有丫环使女、奴仆下人可以使唤，那就得自己动手，要是让夏浔动手就太不像话了。
纪纲见他并不介绍自己与这女孩儿认识，却也并不避着她，使唤她做事也像一家人似的，细一打量，这女孩儿看着土气，实则五官灵媚，眼眸中那股子慧黠机灵劲儿，可不是故意装扮的蠢笨外表可以遮掩的，不禁嘿嘿一笑，向夏浔挤挤眼睛，促狭地道：“文轩，不管你走到哪儿，总是不缺女人呐，这女孩儿挺不错的，细打量水灵灵的！一掐一兜水儿，烧锅暖脚挺合适的吧？”
“别胡说，这个丫头，你可得罪不起。”
夏浔神秘地一笑，仍是不肯说明徐茗儿身份。徐茗儿身份特殊，如果叫朝廷方面知道她投奔了燕王，只要建文帝愿意，就可以连坐之罪治徐家的罪，所以在与燕王通报消息的时候，为了防止情报被朝廷方面截获，夏浔并未在信中提及小郡主现与自己在一起，纪纲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不过他是何等精明的人，一见夏浔神色，便料到这位姑娘必定大有来历，当下立即闭口，再也不敢用这事胡乱调笑了。
还别说，小丫头挺有下厨的天分，夏浔下厨做饭的本事粗浅的很，能教给徐茗儿的也就是些基本的常识，诸如如何生火，如何炝锅，油盐酱醋下锅的先后顺序，很快徐茗儿就全掌握了，而且入了门的小丫头自悟自修，比师傅做得还好，从此夏浔也就心安理得地受用起来。
袖筒儿一挽，露出两截嫩生生脆藕似的胳膊，再系条蓝花碎布的小围裙，周身上下透着股子飒俐劲儿，徐茗儿便在厨下忙活起来。夏浔自在院中树下沏一壶粗茶，只管与纪纲谈天说地，等着上菜。
普天之下，能让一个郡主给自己当铺床叠被、烧火做饭的使唤丫头，这么大的派头，夏浔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时鲜的菜蔬，一道炒笋片儿、一道菘菜、一道蒲菜，再切盘现成的猪头肉、摆碟糟白鱼、煎几条长江刀鱼，说是弄两道菜，一会儿工夫，徐茗儿居然弄了四热二凉六道菜，又烫了壶酒，一道道地端了上来。
※※※
纪纲可不知道自己尝的是中山王府小郡主的手艺，吃一口菜，鲜香可口，不禁点头赞了一声，便提起壶来先为夏浔满了杯酒。两人昔日虽是朋友，而今夏浔可是他的顶头上司，纪纲很清楚夏浔在燕王殿下心目中那是何等重要的人物，恩泽惠及燕王满门，对燕王本人及三位王子都有救命之恩。虽从未领兵上过战场，名声也不彰显于外，可是除了张玉、朱能、邱福这几个自打燕王起兵就追随在他左右的老人，其他那些文臣武将，没有一个能与他平起平坐的。这等人物，此来他又是接受夏浔指挥的，还能让上官给自己斟酒不成。
正是四月天气，两个人在如荫树下推杯换盏，喝起酒来。
虽然是在农家小院儿里，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自然不可能“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而是各述别后这几年来的经历。想起当初两人在蒲台县第一次见面，纪纲、高贤宁还是游学天下的读书人，而他则是青州府里有名的士绅。如今呢，两个人不约而同，聚到了燕王麾下，成了一个秘谍。而昔日共同的好友，高贤宁如今在济南，成了山东布政使铁铉的得力助手，刘玉珏则身在应天府，成了锦衣卫的一员。
四个人，就在两年前谁会想到今天呢？更料难及会变成猫与老鼠的敌对关系，世事变幻，莫过于此了。
徐茗儿端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并着双膝，拄着下巴，好奇地看着两人在树下饮酒谈天，一会儿开怀大笑，一会儿摇头感叹，时而唏嘘，时而黯然，悲也好、喜也好，那酒总是不断的，她很不理解，男人怎么这么爱喝酒，更不理解，两个大男人坐在那儿，也可以有这么丰富的感情。
江南的黄酒，劲儿并不大，两个人的酒量又都不错，一壶酒，喝不醉。等到往昔经历渐渐说罢，两个人的话题便都集中在了眼下，集中在了燕王，集中在了关乎两人前程的大事上。
夏浔的神色冷静下来：“殿下派你来，倒是极恰当的人选。你投奔燕王的事无人知晓，这就是最大的掩护，可以让你在金陵城中公开活动。”
“我要不要去见见玉珏，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有他的庇护……”
“不可以！”
夏浔想起了当初救助燕王三子离开金陵时，刘玉珏曾在林中放过他一马，虽说当时动手的话，他自信也能够打败玉珏，但是玉珏放手，绝不会是因为自忖不是他的对手，这份情意他一直记着。所以，他不想拉玉珏下水，就像他对徐增寿一样，顾忌多了，明明他是最容易策反的人物，夏浔反而不好施展拳脚。再者，玉珏毕竟是在锦衣卫做事，谁知道他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如果他不念旧情，在他眼皮子底下反而容易露馅。
纪纲改口道：“也好，毕竟……我对他现在的情况也不了解。那么我此去金陵，主要做些甚么呢？”
夏浔抿了口酒，微笑道：“你此去，只有一件事：重新启动咱们最重要的情报线。”
他放下酒杯道：“我们在金陵的行动一直就没有停止过，但是最重要的两条线，从我离开金陵开始，就完全切断了，在接到我的指令之前，这两条线不会启动。”
纪纲耸然动容：“大人这般慎重，这两条线，一定极为重要了。”
“不错，人常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对咱们间谍细作来说，尤其如此。这两条线非常重用，其中一条线，我还从来没有让它传递过任何一条消息，非重大紧要消息，不得动用。这两条线一旦遭到破坏那就是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它们的重要……这么说吧，为了保住这两条线的任何一条，我可以放弃在金陵城的整个情报网。”
纪纲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他当然知道夏浔这么说意味着甚么，更知道夏浔这是把多么重要的责任交到自己手上。
“到底是知交故友呀，大人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了我！”纪纲有些激动起来。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飞龙之下，还有一个潜龙，夏浔对所有部下一视同仁，这么重大的责任交给他了，哪能不派潜龙的人盯着他。
夏浔道：“在风声最紧的时候，我把它切断了。现在，我要重新启用它，你进城之后……”
纪纲凝神仔细听着。
纪纲离开了，他在这儿只停留了半日。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徐茗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又要开始了么？”
不知不觉，她已喜欢上了这种恬静、自然的生活，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利欲熏心，所以，哪怕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没有众星捧月的高贵，她宁愿在这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村姑。
可是，这美梦就要结束了么……

第384章 晨曦
徐辉祖率军紧赶慢赶的，总算是赶到了灵壁，堪堪遇上丢盔卸甲而来的何福。
因为何福的兵马驻扎在起伏连绵的群山中，以鼓号为令的话声音太小，以旗帜为令的话，又因为草木茂盛，山峦起伏，恐怕各部官兵看不见，所以他才定了个以三声号炮为讯号，哪知道竟然被燕军抢在前头发了三炮，以致三军失去控制，纷纷抢先突围。
何福倒也是个知机的，见情况不妙，连忙抢上一匹战马，混在乱军之中逃之夭夭，把其他人都丢下了，他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高级将领。徐辉祖见到他那副狼狈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时候也顾不得追究他的责任，连忙布阵扎营，这边营盘刚刚扎好，燕王朱棣就领着兵马到了。
大舅哥和大姐夫摆好了阵势这一通掐，徐辉祖稳扎稳打，利用闻讯赶来的盛庸等各路兵马的牵制，在齐眉山大败燕军，斩其骁将李斌，朱棣为了封锁灵壁，已经在这里僵持了许久，钱粮耗损太多，他素知自己大舅哥的领兵能力，眼见不能讨得便宜，便又动了退兵回北平，休整一番的主意。
可是兵马还未退，朱允炆又给他帮了一个大忙。
朱允炆听说徐辉祖打了胜仗，燕军已经停止南下，迫不及待地就想把兵权从徐辉祖手中拿回来，马上下了一道圣旨，正准备再接再励的徐辉祖只好班师回朝。
他跟何福、盛庸、吴杰这些将领不同，这些将领得了圣旨，还可以与京里理论一番，请求皇帝改变主张，但是徐辉祖不能，因为对面的人是他大姐夫，这身份太尴尬了，他敢稍有异议，无需朱允炆下旨，捧着尚方宝剑、佩带王命旗牌的监军就能砍了他的人头。
徐辉祖班师还京了，朱棣闻讯大喜，立即挥军再战，先败何福残军，再败盛庸于淮河，截获战舰数千艘，如果他以这些战船渡过淮河，占领盱眙，兵锋就可以直指扬州，那离金陵可就更近了。刚刚令徐辉祖班师的朱允炆和方孝孺傻了眼。
再叫徐辉祖回去？已经摆明了不信任人家，如此朝令夕改，他们脸皮再厚也羞于出口。于是改任驸马梅殷为主帅，除了把徐辉祖那十万军交给他，还从京营官兵中又抽调了十万人马，连着梅殷在杭州一带募集的十万兵，一共三十万，号称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赶到淮河岸边，驻军淮上，以扼燕军。
为了京师的安全考虑，这一次他们仍然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只说四十万大军都是梅殷新募的兵马，可是这么多兵马的调动，动静那么大，哪能瞒得过有心人。
这一天，被剥夺了实权，整日无所事事的京营外二十四卫大都督陈暄跑来找徐增寿喝酒，徐增寿现在一样无所事事，大哥刚回家，因为朝廷摆明了不信任他，大哥郁郁不乐，整日沉着一张脸，徐增寿懒得看他模样，只在厅中闲坐喝酒，一见好友陈暄到了，欣喜不胜，连忙叫人重新整治一桌酒席，拉他同饮。
两个失意的武将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酩酊大醉，接着便开始骂娘。骂着骂着，陈暄便说起了皇上从京营调兵的消息。陈暄发牢骚道：“梅殷短短数月能募多少兵，他在苏杭一带只招募了新兵十万，十万新兵蛋子，哪里是燕王百战之师的对手，还不是得从京营里抽调兵马么。
瞅瞅皇上用的这些人，你大哥对他忠心耿耿，又怎么样，提着防着不敢大用，那梅殷是个能打仗的人么？他就做过一任山东学政，你说一个教书的……奶奶的，皇上怎么就喜欢重用些教书的，他会带兵么？老梅家，哼！一路降出来的功勋，顶个屁用！”
陈暄这番话，指的是梅殷的伯父梅思祖，梅思祖本来是元朝的官儿，后来见红巾军势大，投了刘福通，再后来见张士诚势大，又投了张士诚，等到朱元璋大军来了，见朱元璋势大，又开城投了朱元璋，献出了他控制的四州之地，由此立下大功，朱元璋称帝之后封他为汝南侯。
后来，因为梅家被告发是胡惟庸一党，被朱元璋下令灭了满门，不过他的侄子梅殷当时已经尚了宁国公主，所以没有受到牵连。梅殷也会骑马射箭，那时候作为六艺之一，读书人又有几个不会骑马射箭的？这可不代表他能打仗。梅殷只做过一任山东学政，主管山东地面的教育和科举，做得还算有些政绩，可是这位仁兄从来都不曾带过兵，行伍出身的陈暄现在闲置在家，反见梅殷受到重用，当然心中不服。
徐增寿一听这话，马上对他说的那句“从京营里抽调兵马”来了兴趣，陈暄是京营外二十四卫的都督，虽然他现在也赋闲在家，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消息应当不假，徐增寿连忙给他满了杯酒，再度问起此事。
这事虽是军事机密，陈暄对自己的老上司、好朋友却没有戒备之心，便醉醺醺地道：“好教三哥知道，咱们卫戍京师的四十万精锐大军，早就调去山东十万了，眼下燕王打到淮河边上，皇上无奈，又抽了二十万兵给梅殷，现在咱们应天府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兵马，唉！讨了四年逆，讨得燕王越来越强，你看金陵城里热闹依旧，早就是银样蜡枪头，表面光啦！”
徐增寿暗暗吃了一惊：“应天府只剩下十万兵了？”
他虽然喝醉了酒，却还没有糊涂到意识不清的地步，他当然知道这个重大消息意味着什么。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他把醉醺醺不断骂娘的陈暄送出府门，马上赶到书房，铺开纸张，研墨饱笔，急急写起信来。
一封信写到一半，觉得思路有些模糊，有些地方说的不够清楚，连忙扯掉再写一篇，等到这封信写完，自己看看没有问题，便吹干了叠起揣在怀中，此时天色已晚，府门已关，不便使唤家人送信，徐增寿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睡觉了。
徐辉祖因为皇帝对自己始终存有戒心的事一直郁郁不快，他独自喝了一阵子闷酒，有心叫兄弟过来一同饮酒，听说他正与陈暄同席，便作罢了事。等他喝完了闷酒，随口问了一句，知道陈暄已经走了，三弟却去了书房，不觉有些诧异，他三弟好酒，逢酒必醉，他是知道的，兄弟酒醉之后，跑去书房干什么？
徐辉祖想了想，便到兄弟的书房来找他，推门进去，不见徐增寿人影，桌上灯还亮着，砚台也没合上，旁边还有个纸团，徐辉祖走过去，展开纸团一看，不由倏然色变……
※※※
清晨，起了雾。
慈姥山笼罩在一片迷茫的雾气里，雾气袅袅，山上的景色时隐时现，恍若仙境。
早起的鸟儿唧唧地鸣叫着，不时因那细碎的脚步声警觉地飞起，扑愣着翅膀远远飞开。
竹林中，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挎着竹筐的小姑娘，青帕包头，迈着轻盈的步子，穿梭在竹林间。
掰一棒竹笋，采几株蘑菇，欣喜总是不经意地闪现在她俏丽的脸上，那神采飞扬，有一种少女独有的俏丽。
夏浔悠闲地跟在后边，看着她在竹林间走动，款款扭动的腰肢、轻盈落下的脚尖，陷在松软树叶间轻轻拔起的纤秀的足踝，似乎总是在不经意拨动他身体里最隐秘、最敏感的欲望。
“太禽兽了！我一定是……一定是太久没有见到谢谢和梓祺了。”
夏浔暗暗给自己找着理由，把目光强行移开。
“哇！这里好多竹笋，叔叔，你快看！”
已经叫惯了“叔叔”的徐茗儿欢天喜地的叫。充大辈充到了跟朱元璋老爷子平辈儿的夏浔只好再转过头来，于是目光不争气地，又落在那弯腰拔笋的小姑娘的翘臀上。
好像笑脱红裙裹鸭儿般天真无邪的动作，只因为弯腰的动作，红裙贴身，那紧翘的成熟度刚刚好的小屁股，便透出一抹诱人的弧度，夏浔将自己的目光吃力地拔出来，又落在她那白皙娇嫩的颈侧，那里有一缕乌黑柔顺的秀发微微地落下来……
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如画的场景，只是一个这样的女孩，怎么就会心生悸动呢？
“我应该进城去找个女人了！”
察觉到自己有些饥渴的邪恶，夏浔呼出一口明显有些升温的浊气，一脸慈祥地、很长辈地微笑着走过去：“你呀，总能自己找到乐子。就这几座茅屋，就这一片山坡，还没玩够么？现在天气转暖了，要不要我安排你去双屿，经由海路送你去北平？”
“我在这里，真的很让你为难么？”
徐茗儿把掰下的竹笋放进竹筐，将鬓边的一缕秀发轻轻地掠到耳后，凝视着他问。
夏浔不禁语塞，他怎好说忽然又动了送她走的念头，是因为他已经不知不觉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看待，还是一个很迷人的小女人。
徐茗儿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利用我，破坏我家和方家的联盟？”
夏浔心里一跳：“甚么？”
徐茗儿幽幽地道：“我才不傻呢，生在官宦人家，哪能不懂这些事儿。只是，我也不希望大哥和他绑在一起，才甘心被你利用罢了，可我做得对还是不对，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北平，我不想去了，大哥保朝廷，大姐和大姐夫在反朝廷，大哥为了不能得到朝廷的信任而烦恼，三哥为了不能脱离家族的束缚去帮大姐夫而烦心，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无力改变什么，两边都是我的亲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让他们为我为难。
这里，是一块难得的净土，可以让我不去想，不去为难，我只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能待在这儿，当我回去的时候，我的家人都还好好的，就让我逃避一次，好么？”
那双眸子，水晶般澄澈，充满了希冀。
可是，这里会是世外桃源吗？
阳光下，笼在竹林上的雾气，渐渐地散了……

第385章 螳螂捕蝉
徐增寿昨夜喝多了，呼呼一夜好睡，日上三竿还未起床。
徐府的大门口儿，几个家丁一早就把台阶上下清扫干净了，见阳光有些热烈起来，忙又打了井水来泼在地上，拿扫帚涮洗石阶，突然一群锦衣校尉如狼似虎地闯了来，一个家丁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大声道：“嗳嗳嗳，站住往哪儿闯，这是中山王府！”
“我等奉圣谕，就是往中山王府拿人的！”
锦衣校尉亮了亮穿宫腰牌，抬腿就往里闯，徐府的人还想拦着，就听一人沉声道：“让他们进去！”
徐府家人一抬头，就见一早便去上朝的自家老爷正面沉似水地扳鞍下马。
家丁们不知所措，连忙让开左右，那帮锦衣校尉便闯进了徐府。
一会儿工夫，仍是满身酒气的徐增寿就穿着月白色的小衣被绑了出来，徐增寿怒如猛虎，大声咆哮道：“混账东西，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抓我，放开！丁老四、徐老实，拿起棍棒，把这帮狗娘养的给我轰走！”
在他的拉扯之下，那扯着绳子的几个锦衣校尉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徐老虎正在发威，陡听一声沉喝：“老三，还敢放肆！”
徐增寿一抬头，见大哥站在面前，不由一怔道：“大哥，你还没上朝去么？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徐辉祖把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往他面前一举，厉声喝问：“这是甚么？”
“这？”
徐增寿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醉意都吓醒了，他结结巴巴地道：“大哥，我……我……”
徐辉祖劈面就是一记耳光，铁青着脸色吼道：“你干的好事！我徐家满门忠良，如今这名声都败在你的手里，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吗？你非要让我徐家担上诛九族的大罪不成？”
他把那张纸刷地一收，喝道：“带走！”
几个锦衣卫扯起徐增寿就走，徐增寿被大哥骂得有些发呆，也不反抗了，被拉拉扯扯地押上了一辆大车，前边马夫挥鞭一扬，马车便疾驰而去。
这时徐增寿的夫人、小妾，连带着几个子女都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见徐增寿被拉上一辆马车已经驶远，徐二夫人卟嗵一下便跪在徐辉祖面前，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大伯，大伯，增寿到底犯了什么罪呀，大伯是徐家家主，增寿要是有什么不是，你请了家法打他一顿不就行了么，何必要经官啊……”
“妇人之见！”
徐辉祖一拂袖子，便要扳鞍上马，那几个妾室和徐增寿的几个孩子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跪倒在徐辉祖面前，连声央求，徐辉祖沉着脸色道：“晚了，我已禀报了皇上！如何处治，唯有听从陛下圣裁！”
徐二夫人哭问道：“大伯，增寿到底犯了什么罪呀？”
徐辉祖不答，扳鞍上马，扬手一鞭，便追着那些锦衣校尉们去了。
※※※
正心殿里，刚刚下了早朝的朱允炆怒不可遏地瞪着跪在面前的徐增寿。
早朝还未开始，徐辉祖就来向他请罪，说明了三弟通敌的事情，朱允炆勃然大怒，立即叫几名锦衣尉跟了他回去拿人，都个早朝期间，朱允炆的脸色都不好看，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动问。等到早朝一散，依照习惯，他该到侧殿用些食物，然后到正心殿批阅奏章，可是朱允炆已无心处理公事，更无心用餐了，他直接进了正心殿，气忿忿地等在那里，一直等到徐辉祖把弟弟押来，朱允炆隐忍了许久的怒气终于喷薄而出。
“好！好啊，原来朕身边藏了燕王这么大的一个耳目，难怪我朝廷兵马屡战屡败，原来都是你在向燕王通风报信！”
朱允炆挥舞着从徐增寿怀里搜出来的那封正式的书信，狞笑道：“我京营兵马已四去其三，应天府外实而内空，嗯？你这封信送出去，是要让那燕逆带兵一直杀进金陵城，取朕的首级吗！嗯？若非辉祖忠心耿耿，朕就要葬送在你的手里！”
正说着，来了一帮子宫女太监。他们在侧殿里等着侍候皇上用膳，等了大半晌不见皇上出现，还以为今日早朝延时了，又一打听，才知道皇上直接来了正心殿，一众宫女小太监们连忙捧了碟子碗儿，把膳食又端到了正心殿。
管事太监走在头里，也没注意殿上情形，进了门便向皇上弯腰施一礼，细声细气地道：“皇上，操劳国事也要注意龙体啊，您该用膳了……”
“滚出去！”
朱允炆一声咆哮，抓起一个茶杯便掷过去，吓得那管事太监一机灵，后边端着盘子碗的跟进来的太监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皇上恕罪……”
“出去，都出去！”
守在御案旁边大气不敢出的木恩见状，连忙跑过去轰人：“去去去，别惹皇上不开心，把碎茶杯也捡出去。”
木恩帮着拾起碎成几瓣的茶杯，轰着他们往外走，这些人眼见皇上龙颜大怒，骇得好像身后跟着一头老虎似的，一溜烟儿地逃了去。木恩跟在后边，出了正心殿把碎茶杯片塞到一个小宫女的手里，轻轻一捏她的手掌，飞快地说了几句话，那小宫女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木恩忙挥手道：“去去去，还不快走，不知死活！”
那小宫女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追着那些御膳房的人马离开了。
木恩深深地盯了眼那个叫戴逸萱的小宫女的背影，转身便往回走，刚到门口儿，就听里边朱允炆喝道：“你还敢顶嘴？来人啊，把他给我拉出去，明正典刑！”
“皇上杀不得我，我徐家有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也不保谋反之人！”
“谋反？皇上只知怨天尤人，难道从不思己过吗？先帝尸骨未寒，皇上便无罪诛戮诸王，请问皇上，仁在哪里？先帝三十年励精图治，皇上只三年工夫，便把天下治理到这步田地，请问皇上，贤在哪里？好端端的，谁人会反……”
“你该死！”
朱允炆恼羞成怒，这一声尖叫，又细又厉，简直比太监的声音还尖细，刺得木恩耳膜一痒，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木恩扭头一看，就见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罗克敌正健步如飞地向正心殿赶来……
※※※
纪纲从租住的房子里出来，四下撒摸了两眼，便懒洋洋地沿秦淮河走去。
河对面就是青楼区，这一片儿却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租住的地方，相当于后世的棚户区，房舍小、拥挤狭窄，货真价实的斗室陋居，不过胜在价钱便宜。所以这一片连着一片的棚户区，不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们为了省钱愿意租住，就连许多进京做生意的小买卖人也愿意住在这儿。
许多人还自己生火煮饭，他们又没有个统一的起床时间，以致这一片房舍什么时段都有烟囱冒烟，烟囱造得低矮，那烟气便在这片棚户区里低徊不去。这些简陋的棚户区，最叫官府头疼的就是失火问题，至于治安，打架打不死人、扒窃不超百文，左右不过就那么点事儿，巡检老爷们早就放弃管理了。
纪纲已经知道夏浔所说的那个大人物是谁了，大明曹国公、曾先后领八十万大军挂讨逆元帅印与燕王一战、如今朝廷的主和派领袖李景隆，居然就是他们安插在朝廷心脏的耳目，如果不是亲耳听夏浔说起，他如何敢信。
可是，另一条线更加叫他好奇，那条线他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夏浔只是告诉他，每天都要在乱石巷这条胡同里走上一遭，在某一堵乱石砌就的房山墙头儿，砌石堆中有一块红砖，那块砖下边第三块石头是活动的，每天去了抽开石头看看，有东西就取出来。
纪纲也是个很小心的人，为了每天的“固定巡逻”不引人注意，他考察一番后选在这片棚户区住下，因为那条巷子是贫民区，恰与这片棚户区相连，走动起来，显得比较自然。他又特意查看了一下，在那条乱石巷的尽头路口有一家小吃店，专卖鸭血粉丝汤和葱油饼儿。
于是，本来只爱吃煎饼卷大葱的纪纲突然变成了鸭粉汤的狂热粉丝，风雨不误地，他每天晌午都走出自己的蜗居，穿过乱石巷，到街头那家小店去，喝两碗鸭血汤，吃六张葱油饼，纪纲倒是个着实的大肚汉。回来的路上，他便顺理成章地拐到那户人家的房山墙处，方便一下。
小解而已，不要说甚么有辱斯文，随地小解甚至大解的赶考举子有的是，你可不要以为穿上一身儒衫，就真的陡然升华到连吃喝拉撒都和常人不一样的圣人了。每年春闱秋闱结束，到处排放米田共和调戏大姑娘小媳妇这等卫生和风化方面的问题，都是例代以来各个朝廷极为头疼的事情。
今天一如往日，纪纲经过那户人家的房山头时，看都不看一眼，摇摇摆摆地过去，穿过巷子在小吃店的棚子里坐下，不用他招呼，老板就麻利地盛了六张大饼，两碗鸭血汤端过来。纪纲吃完了饭，付过钱，便又摇摇摆摆地往回走，经过那户人家的房山头时，很自然地就往里一拐。
如果说一开始他在这里方便还是有意而为之，如今却已是条件反射了，撩开长袍，解开裤带，放水完毕弯腰系裤子，趁这工夫，他抽出那块石头，伸手往里一探，动作驾轻就熟。他以为还和平常一样，里边什么也没有，但是这一次，他的手指却碰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纪纲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将那纸条弹进袖筒，塞回石头，便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第386章 黄雀在哪
徐茗儿在房后小院里，用一把小锹挖了个坑，把樱桃树栽好，又特意捡了些石头，在四周围了一圈，这才站起身来，拭拭额头的汗水，打量着，很满意地笑起来。
这是棵野樱桃树，在半山腰发现的，被许多野草藤蔓死死地缠着，半死不活的，徐茗儿看见上边凌乱地开着几朵粉色的小花，听夏浔说这是一株樱桃树，就缠着他非要把树移栽到自家的后院里。
夏浔脱口笑道：“我们不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呀，说不定很快就走，何必……好吧，栽在院里，离金陵城也不远，以后想了，可以回来看看。”
看到茗儿眸中失落的神色，夏浔急忙改口，茗儿这才嫣然一笑。
一株小树，也不需要挖多深的坑，而且这儿的土壤松软肥沃，所以茗儿抢着动手，不叫夏浔去挖，不过这棵树栽好，她也香汗淋漓了。
“唔，你拿的什么呀！”
一股臭味儿顺风飘来，茗儿赶紧捏住了鼻子，夏浔嘿嘿地笑道：“粪肥呀，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棵樱桃树让藤萝缠绕得半死不活的，加点粪肥，才能尽快长起来，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就能结好多樱桃。”
说着，夏浔把从陈婆婆借来的粪勺子均匀地往茗儿摆好的石头栏里一倒，又浇灌些井水。
徐茗儿捏着鼻子，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人家就是喜欢这樱花罢了，你偏弄来这些东西，看着好恶心！”
夏浔拍拍手，笑道：“要种，那就好好种，开花是开花的过程，结果是结果的过程，只有绚丽的春花，而无丰硕的秋实，到时候，难免另有一种失落在心头。”
徐茗儿调侃地笑道：“哟！大才子这番话说的好有哲理，要不你吟诗一首吧。”
“吟诗么？”
夏浔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说道：“樱桃花，一枝两枝千万朵。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
茗儿娇嗔地道：“叫你自己做诗呢，谁让你抄袭唐人古诗啦？”又想自己正穿着红裙儿，夏浔或是在赞美自己，两抹羞喜的红晕便爬上了脸颊。
“自作一首？我可没有七步成诗的本事，不如请郡主大人作上一首吧。”
夏浔笑道，他记得的樱桃诗一共也只两句，另一句：“这两颗红樱桃，任你嘬，任你咬，情愿教哥吞到肚子更加好。”那是绝不敢说出来的，小姑娘要是翻了脸，用那柔荑白玉手、青葱兰花指，在他脸上挥毫泼墨，绘就一幅“霜染层林，漫山红遍”，那也只好自作自受。
正说笑着，村外小径上走来一人，这里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错落而居，视野十分开阔，从官道下来，两里地的田间小径，不管谁来，是无法遮掩身形的。夏浔看见那人模样，目芒不由一缩，便对茗儿道：“再浇点水，洒上层薄土淹盖气味吧，我去前边一下。”
茗儿也看见来人了，便点了点头。
※※※
来人是蒋梦熊，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蒋梦熊是不可以直接与他联系的，而且蒋梦熊也不知道他的所在，两人之间联络消息，还要通过几个人才办得到，他突然出现在这儿，唯有一个可能，是纪纲告诉他的。鉴于有些重大情报具有相当强的时效性，夏浔不可能把纪纲的行动限制得死死的，他曾说过，唯一第一等最紧急最重要的消息，需要马上处理，才可以自作主张，同时安排其他人与自己联络，眼下，莫非就已出现了最重要的消息。
果不其然，一见夏浔，蒋梦熊便道：“大人，纪纲已经连夜离开金陵，渡江北上了，着我前来面见大人，汇报消息。”
夏浔问道：“有什么重大消息？”
蒋梦熊对夏浔匆匆说了一遍得到的消息，夏浔喃喃地道：“难怪……果然……”
纪纲告知蒋梦熊的这个情报说的正是京营空虚，可趁机南下，抢在各路勤王之师之前，夺取金陵城。其中还提及，黄子澄、齐泰、练子宁、景清等人都在各地募兵，金陵守军空虚的现状不会持久，说不定什么时候某一路兵马赶到南京，就能大大增强南京城的卫戍能力。新兵野战或许不成，要守城总是容易多的。
夏浔这才释疑，如此重大的消息，纪纲当机立断，立即放弃其它任务，果断北上确是正理，如果这时候他还攥着纸条跑到慈姥山来请示自己，因而贻误了战机的话，那真是百死莫赎。夏浔想了想，说道：“这个消息非常重要，启动备用传递通道了么？”
李景隆是夏浔发展的情报网中极其重要的一枚棋子，但是他埋伏在宫里的木恩，却是比李景隆更加隐秘的一条伏线。他曾经吩咐过，除非这等关乎胜负的重大消息，否则其它消息木恩一概不须理会，务以保存他自己为最重要任务。
果然，这枚棋子轻易不用，只用一次，便可以砥定乾坤。徐增寿在自己家里，戒心大减，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极重要的消息，却被大义灭亲的兄长检举，可他被抓到御前，偏被侍候在御前的木恩听到，随之便通过小宫女戴逸萱传给了她在张家米粮店当伙计的哥哥。
夏浔给自己的情报网规定了甲乙丙三级情报的传递方式，甲级情报是最重要的情报，为了确保传递，务必同时启动三条传递线，其中任何一条被截断，都可以保证消息不会就此断送，因此有此一问。
蒋梦熊颔首道：“是，纪纲与卑职联络时，曾说过这是最最重要的消息，务必启动多条通道把情报尽快传递给殿下，以防他路遇不测。他还嘱咐卑职说，只许捎口信，不许只言片语写在纸上，一旦打草惊蛇，情报就可能失效！”
夏浔点点头，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纪纲心思缜密，倒是个干情报工作的好料子。可是蒋梦熊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对了，大人，卑职出京时，听到一个消息，说中军大都督徐增寿私通燕王，皇上闻讯大怒，着锦衣卫把他抓起来，要砍他的头……”
夏浔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一抹古怪的神色浮上面孔：“怎么可能？”
蒋梦熊道：“是真的，消息已经在金陵城传遍了。”
蒋梦熊偷偷瞟了夏浔一眼，试探着问道：“大人，徐大都督……真是咱们的人吗？这个机密消息，莫非就是他传出来的？”
夏浔还未说话，一个颤抖的女孩儿声音道：“我三哥……他怎么了？”
徐茗儿从房山墙处转过来，脸色苍白地问道。
※※※
“嘿，听说了么，徐增寿徐大都督被软禁起来了，方学士等朝中大臣正上书皇上，请斩徐大都督已谢天下呢。”
“知道，知道，听说就是因为徐都督为燕王通风报信，所以朝廷屡战屡败。”
“胡说八道，不是说，朝廷一直在打胜仗，燕军寸步难行么？”
“我呸！前不久燕军都打到淮河边上了，梅驸马率兵四十万，驻扎淮上以抗燕军，这叫寸步难行么？”
“别打岔别打岔，我听说，那天一大早，锦衣卫就闯进中山王府，把徐大都督抓走了，徐夫人和几位公子小姐追到府门口号啕大哭的样子都被人看见了。”
“我跟你说，据说是魏国公发现兄弟私通燕王，大义灭亲，向皇上检举的。”
“唉，也真难为了徐家这两兄弟，一个要保皇上，一个要保亲戚……”
“魏国公也不易呀，一家之主，上继宗祧，下承万代，能为了一个兄弟，把整个徐家都毁了么？我听说，魏国公虽然检举了徐都督，可皇上龙颜大怒要杀徐都督的人头时，魏国公还是为他跪地乞求，并请动了太祖赐下的丹书铁券的，因此上，皇上才赦了徐都督之罪，勒令魏国公把他软禁府中思过，再不得跨出府门一步，也算是全了兄弟之情呀。”
“可方学士不干呐，上一次朝廷大军夹河大败，沛县万船粮草被焚，黄子澄、齐泰两位大人因此贬官流放了，方学士正上书皇上，要求杀徐都督以谢天下，召黄齐两位大人还京呢！”
“三友阁”上，酒客们议论纷纷，肩上搭着褡裢，扮作一个商贾的夏浔驻足听了两句，向跟在身侧伙计打扮的徐茗儿递个眼色，又向三楼走去。
“三友阁”酒楼就在中山王府西侧，隔着四五丈宽。到了三楼，夏浔挑了最东边那个雅间，走进去叫了几道酒菜，候那小二一退下，马上关了门，再推开迎窗的一扇小门儿。外边是一道探出的小阳台，有绿色的齐腰高的护栏，两边两根合抱粗的柱子，这是取秦岭大木建成的高楼，共用巨木四十八根，这等规模，也只逊于皇帝赦建的金陵十六楼而已。
夏浔扶着护栏，俯瞰着中山王府中景致，心怀激荡：“我没记错的话，史书上是说徐增寿是在燕王渡江时才事机败露，被暴怒的朱允炆一剑杀了的，可他现在就出了事！历史变了，我真的改变了历史！”
徐茗儿走到他身边，看着自己的家园，眸中漾起了泪光，低声泣道：“叔叔，我要回去，我要……救我三哥！”

第387章 预谋
夏浔冷静地反问道：“你要怎么救呢？直接回去府里，让你大哥放人？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也被你大哥关起来，从此再也不得自由。”
徐茗儿啜泣着道：“可是……三哥现在如同犯人，方孝孺那班人还在不依不饶，你也知道，这个皇上是个没准主意的人，万一他哪天改变了心意，又要杀我三哥可怎么办呢？”
夏浔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别哭了，人我们自然是要救的，不过救人也得讲究方法，不是你这么光明正大地上门去救，懂么？”
徐茗儿还在泪眼汪汪的，却已惊喜起来，道：“你肯帮我想办法？我就知道，叔叔最好了，叔叔是最厉害的大骗子，一定能救我三哥出来。”
夏浔有点囧，徐茗儿连忙解释道：“我可不是损你，我是在夸你。”
夏浔糗道：“行了，我知道你在夸我，我不出手相助，你这小丫头肯饶了我才怪。”
夏浔叹息一声，在心里又加了一句：“不单是你，既然我已经知道此事，不做丝毫尝试，你大姐也不会原谅我，就连燕王殿下……恐怕也会在心里存个大疙瘩。徐大都督啊，你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呢？无论如何，我为你冒一次险，就冲着你当初仗义救我性命，这份情义，我也得还！”
夏浔对徐茗儿柔声道：“好了，要救人，也得先有力气才成啊。你先坐下，安心吃点东西，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如何救你三哥出来。”
徐茗儿对夏浔的能力极其信任，他既然答应帮助自己救三哥，在茗儿心中看来，三哥逃出生天便是毫无疑问的事了，本来嘛，想想夏浔在北平的作为，再想想他智救“三只小猪”离开金陵的壮举，他的本事很大的，那可是一眨眼就生一个坏主意的大好人！
徐茗儿依言坐下，捧起米饭，挟一颗饭粒递到嘴巴里，眨巴着眼睛看夏浔，楚楚可怜的样子。
夏浔刚撕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看见她这副模样，只好放下筷子先谈论正事儿，他努力咽下那一大口肉，咳嗽一声，说道：“咱们得先了解一下府中的情形，你三哥被关在哪儿，有多少人看守。可是咱们不能和中山王府直接接触。
朝廷既然怀疑他是燕王秘谍，在严加看管他的同时，岂能不戒备有人救他呢，不能人没救出来，反把咱们搭进去。中山王府这么大的府邸，千百号的人口，总有人经常出入，购买王府日常所需的，在这些人中，你可有比较熟悉的，而且可靠的人？”
徐茗儿脱口道：“我徐家奴仆，都是父祖相传的老人儿，不管离开中山王府还是背叛中山王府，根本没有出路的，个个都很可靠。”
夏浔盯了她一眼，说道：“我是说……对你、或者对你三哥特别的亲近，不至于给你大哥通风报信的人。”
“哦！”
徐茗儿放下筷子，托起下巴认真的思考起来。
想了许久，她眼睛一亮，兴奋地道：“有了！巧云的爹爹胡天罗，他是厨房的二管事。他的女儿巧云是我的贴身丫头，头两年，他的娘子生了重病，还是我拿自己的私房钱给他……”
夏浔截口道：“这人可靠？”
“可靠！绝对可靠！”
徐茗儿笃定地道：“徐家这么大的门户，家丁奴仆，也是分大房二房三房的，他是我的人，没胆子背叛我！”
夏浔颔首道：“那就成了，好好吃饭吧，回头咱们就去找他，先了解一下王府里情形再说。”
※※※
第二天一大早，徐家买菜的车子出了侧门儿，吱呀吱呀地朝着鸡笼闹市区走去。
徐家上千口子人，每日鲜菜肉食的消耗量可是惊人的，每日采购都得用大车装。
厨房的二管事胡天罗慢悠悠地跟在车子后边，厨房的管事是个肥差，因为他的妻子多病，常得买些药材，小小姐好心，特意嘱咐三老爷把他安排到了厨房做事，胡天罗对此感恩戴德，在这个位置上做事，纵然不用上下其手从中贪墨，光凭徐家每天那么大的购买量，主动巴结许他好处的粮油铺子菜蔬店就有的是，这些人常常要送些好处给他，这些好处足以贴补家用了。
正走着，迎面忽地走来一个大胖子，一见胡天罗便大笑着迎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亲热地叫道：“老胡啊，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呐，难得能见到你一回，我上回找你喝酒，你怎么不出来呀。”
胡天罗身子瘦小，两撇鼠须，被这高大的胖子一搂，就像老爹搂着儿子，这胖子还有狐臭，熏得胡天罗晕头转向，他仰脸看着这人，似乎全无印象，不由讷讷地道：“你……认错人了吧？”
“没错没错，胡天罗嘛，就是你，哈哈，扒了你的皮烧成灰，老子都认得你。不就是欠我两吊钱嘛，兄弟仗义，不急着跟你要，你老着躲我干什么呀。”
那人大声说笑着，忽又压低嗓音急急低语了两句，胡天罗本来有些发发怒，正要挣脱他的手臂，可是听了他的耳语，突然就安静下来，那人笑道：“走走，相请不如偶遇，咱们一旁店里喝两杯去，上回请你你没来，这回你得请我。”
胡天罗扭头向负责采买的几个伙计们嘱咐一声，让他们赶着车去坊市了，自己则乖乖地跟着那胖子进了路旁的一家小酒馆儿。
酒馆里，两张桌子挨着，这边坐着胖子和胡天罗，一步远的地方，另一张桌前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他对面坐着个小姑娘，因为小姑娘背对着门口，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瞧年纪，似乎是那白胡子老头儿的孙女。
胖子叫了几道下酒的小菜，和胡天罗推杯换盏亲热无比，冷不丁一瞧，还真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酒馆外边，远远近近有几个行人逡巡着，目光隐隐带着些警觉，审视着其他的行人。
“老胡，我三哥关在什么地方？”
那小姑娘没扭头，一边扒拉着盘中的菜，一边小声问道。
胡天罗也压低了嗓音道：“三老爷被关在西园的‘似锦阁’。”
小姑娘又问：“有多少人看管？”
胡天罗道：“人倒不多，四个家将而已，可是大老爷吩咐过了，三老爷不敢出‘似锦阁’半步，这几天二夫人和几位公子小姐哭着央求大老爷，想见三老爷一面，也都不获准许呢。”
“谁都不许见我三哥？”
“当然不许啦。大老爷那天早上带了锦衣卫来把三老爷抓走，到了傍晚才用车子把三老爷载回来，直接开了西院的角门儿，把三老爷押进了‘似锦阁’，嗨，看起来大老爷是真火了，三老爷现在就跟坐牢一样……”
白胡子老头咳嗽一声，手捋胡须，压低嗓音问道：“魏国公这几天情形如何，仔细说与我听。”
这白胡子老头儿就是夏浔，徐茗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问大哥做甚么，胡天罗不认得他，也有些诧异，并未回答。
徐茗儿道：“老胡，尽管答来。”
“是，我……”
夏浔盯了他一眼，说道：“慢慢说，要仔细！”
胡天罗呆了呆，这才思索着说道：“大老爷……三老爷关进‘似锦阁’那晚，大老爷独自去了祖祠，向祖宗请罪，足足跪了一宿，后来还是大夫人去了，在祠堂门口跪着哀求，大老爷才出来。这几天，大老爷不见外客，连后宅也不回，就住在书房里。唉！大老爷……也很上火呢，到底是自家兄弟，大老爷对朝廷忠心耿耿，对三老爷做的事不能不告举，却也担心皇上真的杀了三老爷吧。”
夏浔思索了一下，问道：“魏国公这几天的饭量如何？”
徐茗儿和胡天罗又是一呆，不明白他问这些做什么，胡天罗想了想，答道：“吃的很少，头一两天，饭菜几乎端到书房多少就拿回来多少，这两天才开始进食，可是饭量比以前也小的多。”
夏浔目光微微一闪，又问：“那么，魏国公可曾去过‘似锦阁’？”
这个可不在胡天罗的打理范围之内了，不过这几天徐府上下议论的就这么一件事儿，他自然听别人说过大老爷的动静，便道：“老胡没亲眼见着，不过听大管事说，大老爷去过几回‘似锦阁’。”
夏浔点了点头，捋须不语了。
胡天罗和他多日未见的胖子朋友还在推杯换盏地喝酒的时候，那白胡子老头儿已经领着他的小孙女离开了酒店，步履蹒跚地走在大街上。
拐过几条巷子之后，那对祖孙便不见了。
一家小客栈的客房里，商贾打扮的夏浔和小伙计行色的徐茗儿一个坐床、一个坐凳，对面攀谈。
“叔叔，我们要救我三哥，你问我大哥那么多事做什么？”
“我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陷阱？”
徐茗儿一呆，随即醒悟过来：“不会吧，大哥再无情，总是自家兄弟，他忠于皇上，不得不举告了三哥，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大哥的表现不算特别呀……”
“嗯，你不用担心，不管如何，咱们总是要一探分明的，哪怕它是机关重重，龙潭虎穴！我只是想，尽量小心一些。”
夏浔说着，拿过褡裢，从中取出纸笔墨盒，在小方桌上铺开，对徐茗儿道：“来，你把西跨院的尽可能地画出来，与我仔细讲解一番。”
“好！”
徐茗儿赶紧答应一声，铺开纸张，一边画着，一边向夏浔认真讲解起来……
※※※
“我们中山王府主要分为东西两大部分，东院是主宅，照壁之后是大门，前厅，二进大厅是会客厅，再往后是后宅，大哥二哥三哥的住宅各成院落，都在那附近。西院主要是园林，间或也有绣楼闺阁，那是徐家未出阁的女儿家住的地方。
原本三个姐姐的绣楼现在由大哥和二哥房里渐已成年的几个女孩儿家住着，我的居处也在西院。西院由一个主园、五个小园成花瓣状构成，主园叫静妙堂，原本就是我的住处，‘似锦阁’在静妙堂西侧，是我的一处书屋，书屋外有青瓦矮墙，矮墙外是夹墙甬道，再出去便到街上了……”
夏浔在中山王府西侧的路旁林荫下缓缓地走着，一边想着徐茗儿告诉他的话，一边悄悄打量着中山王府，虽然特意站到了道路另一侧，隔着高墙，还是无法看清院中情形，只能隐隐看见一角飞檐，想必就是那‘似锦阁’的所在，夏浔眉头皱了皱，抬头向前看去，正看见前方那座‘三友阁’酒家。
这座酒楼与中山王府隔着一条街，与似锦堂的大概位置错后了一些，如果登到那三层的高楼上，一定可以把院中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他虽已在这楼上看过中山王府动静，当时毕竟对各处建筑不甚了然，留在印象中的只是山水楼阁的风景，并未记清其间道路和各幢建筑的具体位置。
夏浔想了想便走开了，到了傍晚，他又来到这家酒楼，还是那身打扮，只是未让茗儿跟来。这些酒楼的小二眼睛毒得很，见过一个客人，很长时间都不会忘记，夏浔若再换一身服色，恐怕反要让他们起疑，因此夏浔仍就扮成商贾，进了酒楼仍上三楼，选择了最宜观察中山王府景致的一个雅间。
夏浔把椅子搬到围栏的阳台上去，静静地观察着中山王府的动静，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皇帝软禁徐增寿，仅仅是因为照顾到中山王府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未必吧，就算他是如此，那么罗佥事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吗？在他们眼中，徐增寿就是我飞龙秘谍策反最成功的那个耳目，如今徐增寿既然落到他们手里，那他会不会反过来，成为朝廷钓鱼的一只饵呢？”
想了许久，夏浔脸上露出一丝似讥似诮的笑意：“于公于私，这徐增寿都是必须要救的，救得出我便报答了徐都督，对燕王一家也有个交待，救不出，至少……李景隆和木恩那边会更安全。”
他往粗大合抱的楼柱上一靠，自斟自饮起来，悠然得就像一个临河垂钓的老翁。
借着那夕阳的余晖，直到眼下如画的园林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第388章 夜探
清凉夜，无月。
星光满天，凉风习习，虫鸣如织。
中山王府西边墙外，因为斜对过不远就是“三友阁”酒楼，所以直到三更时分，酒楼打了烊，人迹才渐渐稀少。
这是夏浔登“三友阁”观中山王府情形后的第三天。
三天来，每天都有夏浔的人扮成不同的酒客登楼，自高处监看中山王府动静，察看府中虚实，就如其他豪宅大户人家一样，二更天的时候，中山王府会有人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走一圈，检查检查火烛，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动静了。
家丁护院是有，也没有天天持械巡逻的，除非满京城里都闹了匪。除了皇宫大内，就连六部衙门晚上也只有两个值更人员，而没有持械巡夜的兵丁。持械巡夜的人都在街上呢，他们隶属于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大约一个半时辰，才能巡经一条街道。
这些情形，夏浔花了几天时间来勘察、确认。
小心无大错，尤其是这样要命的大事，他必须要用最大的耐心，尽可能地做些准备，风险肯定有，锦衣卫不可能不利用这个机会，虎口夺食的危险相当大，夏浔现在一定程度上是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锦衣卫的力量有限上的。
他知道罗佥事一直想重获皇帝的重用，而文武百官对锦衣卫这头尖牙利爪的猛虎却十分忌惮，始终不肯放权，所以锦衣卫能够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罗佥事纵有天大的本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要他准备充分一些，罗克敌也未必就能对他形成致命的威胁。
夏浔很顺利地翻过了第一道墙，人梯一拆，那两个手下也随之翻越过来，紧接着是第二道墙，第二道墙是矮墙，夏浔跃上墙头，伸手一提，先把徐茗儿轻盈地提了上来。徐茗儿穿着一身夜行衣，紧张得小脸有点发白，夏浔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夏浔不能不带她来，无论是坊间的传言，还是从徐府家人口中得到的消息，都说徐增寿被徐辉祖软禁在府中，只有四个家丁守在院外。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么徐增寿根本不曾动过逃脱念头的原因，就绝不是看管甚严、没有机会走脱，而是他无法逾越自己心中亲情与家族责任的那道墙。
他可以背叛皇上，只为了亲情，为了他的大姐，同样的，他不敢逃脱，因为他担心会连累他的大哥，哪怕这可能要让他付出性命，徐增寿无疑是一个极重感情、也极有家族感的人。这样的话，夏浔找到了他，也未必就能把他带走，所以需要茗儿来说服他。
徐辉祖纵有看管不严之罪，身怀丹书铁券也不致死罪的，徐茗儿如果不能说服他，只要祭出“三哥不走我也不走”的杀手锏来，再附赠几滴眼泪，一向宠她疼她宝贝得像自己眼珠子似的徐增寿为了小妹的终身着想，也只能选择跟她离开。
上了矮墙之后，夏浔并未马上翻过去，而是先把徐茗儿顺了下去。
夏浔怀里揣着几个肉包子，不过这东西对大户人家护院看家的猛犬来说未必管用，这些烈犬训练有素，不一定肯上当。在考虑如何对付徐家豢养的几条猛犬时，徐茗儿曾拍着胸脯保证说她有绝对的把握应付，她们家里的小狗狗在她面前全都温驯的很，夏浔现在只希望她不是在胡吹大气。
徐茗儿蹑手蹑脚地只走出几步，夜色中便有几条影子闪电般蹿过来，徐茗儿站住脚步，招着手，轻轻地叫：“大黑、小黑、小白……”
那些半人高的猛犬定住了，只呆立片刻，便又扑过来，威胁的低呜声换成了欢快的低吼，它们一条条人立而立，兴奋地往徐茗儿扑去，同时还拼命地摇着尾巴，身材娇小稚弱的徐茗儿马上变成了浪涛中的一叶扁舟，差点儿被那些“小狗狗”扑倒。
夏浔暗暗吃惊，他没想到光是西院就有这么多条狗，怀里的肉包子事先还真的不可能起作用，只要有一条狗狂吠起来，今晚的营救行动就只能取消了。
“我能管住它们，大嫂说，小孩子和猫儿狗呀一样的，能看穿人心，喜欢和心善的人在一块儿，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我家养的猫呀、狗呀，全都喜欢我倒是真的，还有我们家里的小孩子，不管什么脾气的，都喜欢亲近我，都能和我玩到一块儿去。”
想起徐茗儿说的这句话，夏浔微微地笑了笑。
徐茗儿摸着那些拼命向她摇尾巴的猛犬脑袋，四五条大狗，个个有成人半人高，如果发起性来，只一扑就能把她生生撕碎，可是被她的小手一摸，那些狗就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一个个蹲坐在地上，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只是仰着头，眼巴巴对看她。
徐茗儿这才转身向蹲在墙上的夏浔招招手，夏浔马上跃了进去。
后边还跟着两个人，四个人一起向前摸去，每走几步，他们都向左右分散开一下，似乎在察看有无埋伏，看起来像是在走蛇形，显得有些诡异。
※※※
“好汉，好汉饶命啊，你要钱，就把钱都拿了去吧，只求你不要伤害我们性命！”
真是晦气，眼看着快三更了，就剩下二楼还有一桌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三楼临窗也有一桌，店里伙计和厨师大部分都已离开了，只剩下几个今夜加班的。
掌柜的和伙计好说歹说，又减了些酒钱，这才把二楼那桌酒鬼哄走，不想一上三楼，那几个酒没喝几口、菜也没动几口，却在这里泡了整整一晚上的几个客人突然翻了脸，亮出明晃晃的刀子，把酒楼里的人都赶到了一块儿，紧接着他们先上了门板，只留一道门口儿，又熄了外边的灯，然后就楼里楼外的忙活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三友阁”里，掌柜的、跑堂的、还有后厨的大师傅，都战战兢兢地蹲在地上，掌柜的生怕他们拆了自己的酒楼，忍不住向那满脸杀气的大汉求起饶来。
“呸！谁稀罕你那几个小钱！”
满脸横肉的大汉把刀拍在桌子上，坐下说道：“掌柜的，你甭怕，兄弟们今天这趟生意，只是借你老兄这地方使使，办完了事儿我们就走，不动你一个人，也不拿你一文钱。当然啦，你们也得识相一点，谁要是敢动孬心眼儿，爷这把刀今天就开开荤！”
“是是是！”
掌柜的点头如捣蒜，满脸苦色不敢再言：“借我地方使使？他们是混黑道的还是绿林道儿的呀，不管哪条道儿上的，借我这酒馆子做的甚么生意呀？”
中山王府西院墙外，靠近前头长街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停在围墙内凹的地方，车尾正抵着围墙。巡夜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在街头走过，随意地往这里瞧了一眼。
车头坐着一个马夫，耷拉着脑袋似乎在打瞌睡，马还套在辕上，看样子是随时要走的，要是借这地儿过夜的话，是不可能让马架着车站一晚上的，谁那么不爱惜牲口呀。
啧，套上有四匹马，天色黑，看不清是到底是健壮的大骡子还是骏马，反正驷马高驾，那就不是寻常人家，难怪会停在中山王府墙外，想来是有贵人夜访国公爷吧，这就不是平民百姓该打听的事儿。
更夫咂巴咂巴嘴儿，敲着梆子走过去了。
※※※
进了院子，徐茗儿轻车熟路，引着他们不一会儿就到了似锦阁。
这似锦阁和园林中心的静妙堂以前一处是徐茗儿读书的所在，一处是她的闺房，所以各取她大名中的一个字，取了这两个名字。似锦阁在最靠近西墙的地方，那是一处独立的小楼，外边还环绕着一道波浪状的矮墙，有一道月亮门。
到了门口，夏浔向徐茗儿一打手势，便闪向左右，藏到了矮墙下边，两个夏浔的部下则伶俐地翻过矮墙，借着花草山石的掩护，悄悄地向前摸去。
很快，几声不太引人注目的闷哼传来，一个黑衣人闪身出来，向夏浔招了招手。
“太顺利了吧？”
夏浔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带来的这两名部下身手极为高明，是燕山三护卫中一等一的高手，据说还曾受道衍大师指点过武艺，要应付几个毫无防备的家将，哪怕他是中山王府的家将，应该是很容易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当日罗克敌的那劈面一刀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强烈了，他总觉得罗克敌不可能放过徐增寿这个好鱼饵，以罗克敌的本领，如果他想以徐增寿为饵，就不可能对警卫部署的如此稀松。可是眼下虽有狐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浔和徐茗儿进院了，奇怪的是，那四个据说是被徐辉祖派来看管徐增寿的家将已经被他的人解决了，夏浔却仍不走院门儿，他翻上矮墙，向徐茗儿一伸手，徐茗儿便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被他提到墙上去，然后又轻轻放进院内，紧接着夏浔自己也跳了进去。
他们自从翻进院墙开始，行走、动作，一直透着些诡异，包括那两个手下，四个人不时的要举一举手，不知道在弄什么东西，现在放着大门不走偏要跳墙，就更显得古怪了，可是今晚有星无月，光线昏暗，却也看不清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三更了，正房里还亮着灯，门是楠木菱花扇的，上半部是镂空的菱花，裱糊着绢绸，灯光把一个凌乱的影子映在门上，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躺在摇椅上，正微微摇动着，似乎因为愁绪满怀难以就睡。徐茗儿忘情地想要呼喊出声，随即省起在这里高声不得。
她强抑着激动，向门口扑去……

第389章 飞天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三哥！”
徐茗儿看到那背对大门的摇椅，颤声呼唤出来。
灯下，摇动的椅子停下了，椅上的人似乎已经怔住，一时没有回过头来。
徐茗儿见状举步就要冲进房去，却被夏浔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夏浔目芒大盛，拖着徐茗儿连退了三步，直到阶下，才堪堪站住身子。
那张摇椅缓缓地转了过来。
夏浔看清了椅上坐着的人，目芒倏然缩得如同针尖一般，沉声道：“是你！”
罗克敌微笑着，神情如羽扇纶巾的诸葛孔明一般雍容优雅，他看也不看惊愕站立的徐茗儿以及夏浔那两个手下，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夏浔，轻叹道：“竟然是你。”
他脸上的神情非常奇怪，也不知是得意、欢喜，还是惋惜、怜悯：“徐增寿是你们最重要的一个耳目，与燕王又是亲戚，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他，只是……没有想到来的人居然是你。”
罗克敌喟然一声叹息，看着夏浔的表情，好像夏浔依然是他努力栽培的那个部下，微笑着问道：“你现在，可还好么？”
“承蒙大人动问，卑职一切都好！”
夏浔说着，一手背在身后，悄悄向两个手下打了个手势。罗克敌毫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微笑着又说：“燕王的秘谍，名曰‘飞龙’，是么？飞龙在天，好名字啊，燕王殿下的志向着实不小。”
他曾经抓到过一些飞龙秘谍，知道这个组织的名称并不希奇，夏浔并不惊慌，只是问道：“请教大人，徐大都督如今安在？”
罗克敌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在飞龙之中，身居何职？是总头目、大头目，还是一个小喽啰？”
夏浔微笑道：“大人连我在飞龙中的身份都不知道，不嫌太失败了么？”
“呵呵，今天之后，我不就知道了么？我相信，你会亲口告诉我的！”
罗克敌说着，便站了起来，夏浔立即拉着徐茗儿又疾退了三步。
罗克敌的惊人武功他是领教过的，虽然他从未放弃过武功的修习，可是功力的深厚与否，需要岁月的淬炼，三年两载便想拉近与一个武道大行家的差距，那是痴人说梦。
“请教大人，徐大都督如今安在？”夏浔再度问道。
罗克敌又叹了口气：“杨旭，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在乎徐增寿的死活么？”
“我三哥在哪？”徐茗儿情急地叫起来。
罗克敌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只是微笑着看着夏浔，就像看着猫爪下的一只老鼠。
夏浔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缓缓地说道：“大人做事一向稳妥。大人既以徐都督为诱饵，且又不知来救徐都督的是否是重要人物，稳妥之见，就该叫我们把人救走。以大人的手段，要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应该很容易，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要想逃出金陵城势必难如登天，大人就容易刨出我们的根底了。可是大人居然亲自等在这儿，莫非……徐大都督已身遭不测？”
这句话一出口，徐茗儿脸色便是一白，她骇然看向夏浔，激动地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似乎想要得到确认的回答，她又霍地转向罗克敌，激动地叫道：“我三哥在哪儿？”
罗克敌笑而不答，夏浔身侧一人便在此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火光一闪，“嗵”地一声响，一串火星就从他手里直飞上半空，“啪”地一声炸开来，顿时像一丛金菊怒放，无数点烟火如丝如缕，映得夜空璀璨绚丽。
罗克敌站定身子，双手负于身后，眯起眼仰视着空中那灿烂的风景，微笑道：“好一枝焰火，这是京城‘五彩明’焰火店所产吧，这样精美的手艺，也只有‘五彩明’才有这般功夫，如果我没料错，这是出自店主‘焰火张’之手。”
明朝时，焰火技艺已十分高超，曾有人赞誉：“空中捧出百丝灯，神女新妆五彩明。真有斩蛟动长剑，狂客吹箫过洞庭”。焰火张是“五彩明”焰火店的掌柜，也是京城里技艺最高超的焰火匠人，每年宫中需要的烟花，都是采购自他的焰火店，据说他现在已经能制作出燃放时呈现仙女身姿轮廓的焰火了。
璀璨焰火，绚若春花。
可惊艳总是短暂的，当它黯淡下去时，罗克敌已经站在阶上，低着头，看着退到院中的夏浔，轻轻地摇头，无奈地叹道：“我还没叫人呢，你却已经开始叫人了。天子脚下，金陵帝都，做贼的居然比抓贼的还要嚣张，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夏浔没有回答，眸中却有隐隐的笑意逸出。
今夜有星无月，天色昏暗，他站在院中，罗克敌看不甚清他的容颜五官，但是藉由房中灯光的逸出，却能看到夏浔眼中那一丝闪光的变化，一丝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他的心头，罗克敌突地脱口叫道：“把他们统统拿下！”
“呼啦啦！”
持绣春刀的锦衣校尉们从房中蜂拥而出。
难怪夏浔千小心万小心，始终找不到设伏的迹象，原来罗克敌把人手都藏在似锦阁内。其实若非自恃身份，就算没有安排属下，只有罗克敌一个人在，又有谁能从他手下逃脱？
几乎与此同时，徐茗儿一声惊叫，好像夜色中有个隐形人突然冲到她的身边，揽住她的纤腰把她向外拖走，徐茗儿双脚突然腾空了，整个人也向后倒飞而去。
见此奇景，罗克敌刚刚一诧，夏浔也被人“掳”走了，他同样双脚离地，向后疾飞，而且有愈升愈高之势。
罗克敌只觉此情此景诡异万分，却已顾不得多想，他大喝一声，袍袖曼卷，整个人便跃向前来，五指箕张如虎爪，疾抓向夏浔，就在这时，旁边“嘿”地一声低喝，夏浔带来的一个部下手执短匕拦向前来，当头向罗克敌刺下。
罗克敌身形只一侧，便让过了这一刀，变爪为掌，“噗”地一掌击在这人胸口，一掌下去，如中败革，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腾云驾雾地向后飘去。
罗克敌一掌击中，便觉有异，讶叫一声：“金钟罩？”便欲吐力再发一掌，可是那人却已飞到了半空之中。饶是罗克敌见多识广，也不禁惊愕莫名，他这一掌只用了八分力，可就算是用足了十分力道，也不至于把个一二百斤的汉子打飞出三四丈远，两三丈高吧？而且……他还在往上飞……
夏浔这个部下姓金，叫金葫芦，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身横练功夫十分了得，可是在罗克敌铁掌一击之下，胸口如中巨锤，他手舞足蹈地飞上半空之后，还是忍不住“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可是他的身形却没有停，仍然在往上飞，直飞到四丈左右的高空，才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中山王府外边飞掠而去。
那个施放烟花的人也是一样，此刻早已飞升半空，与夏浔等四个人排成一排，“腾云驾雾”而去，那些执刀冲出来的锦衣校尉都看呆了，他们眼巴巴地看着空中迅速消失的四个人影，心中只想：“难道世上真有剑仙？”
中山王府西院墙外，当院中金菊般怒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那个车把式便突然跳了起来，手中长鞭呼啸着轮了三圈，“啪”地炸出一声怵人的鞭花，狠狠地向马背上一抽，一抖马缰，高声叱喝道：“驾！”四马吃痛，放蹄狂奔，沿着长街便冲了出去。
长街铺就，全是青石板路，四匹马，十六只碗口大的铁蹄，践踏在长街上，声音急骤如密雨敲窗，战鼓雷鸣，车后边，一条粗大的绳索陡地被拉得笔直。
车子一定是特制的，这条绳索不知那一头系在哪里，可是看它那微微的颤动，一定承受着极大的重量，如果是普通的木制车辆，在绳索的拉扯和重压下，再被健马这么一挣，早就散了架，可这辆车子仍然稳稳的。
绳索绷紧，车子已无法前行，可马车上那个青帕包头的大汉怒目圆睁，手中的鞭子却挥得更急，驱使着四匹马继续做着狂奔的动作，马蹄乱踏，铁掌踏在青石板上已经溅起了火花，可是马车仍就一动不动。
绳索好像延伸进了虚无的夜空，夜空中突然幻现出一个人影，紧接着是第二个……
绳索上悬挂着的人滑到马车上方，猛地卡了一下，那人哎呀一声娇叫，紧接着第二个人便到了，与她猛地撞在一起，两个人在马车上方打着转转，片刻工夫，也不知解开了什么东西，两个人便一起跌进车里，只传出一声闷响，好像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四个人一落下来，便扳起车中一个把手似的东西，用力向上一抬，那条绳索便“呜”地一声脱离了马车，因为绷紧的巨力，飞快地弹向夜空，而那十六蹄不断翻飞的马车，则像是松开了车闸似的呼啸而去，犹如一枝离弦的劲矢……
火把，照得院中通明一片。
然后，有条绳索从空中软绵绵地落下来，仿佛一条长蛇。
罗克敌走过去，轻轻掂起了那条绳索，一入手便是粘粘滑滑的一层油，油是猪油，索是锚索，罗克敌回头看看园外不远处矗立的那座三友阁酒楼，再看看院落前方，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古怪的表情：“这个杨旭，想法还真是天马行空……”
他抛下手中的绳索，望着静寂的夜空沉默了片刻，忽又淡淡一笑：“杨旭，你逃得出中山王府，可逃得出金陵城么？”

第390章 遁地
“大老爷。”
“怎么样？”
“是……小小姐……还有她带来的三个人……”
“抓到了么？”
“回大老爷，跑掉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锦衣卫那么多人，愣是没抓到他们。罗大人说……”
“下去吧！”
“是！”
老管家隔着门，下意识地鞠了一躬，这才悄悄退下。
书房里，徐辉祖把灯芯挑亮了些，重新罩上灯罩，往椅上一仰，疲惫地叹了口气。
听说小妹没有被留下，徐辉祖既有些失望，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几天，他一个人住在书房里，最主要的，是怕面对三弟妹的眼泪，和侄儿、侄女带些仇恨的目光，甚至……他的夫人和孩子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连老二的夫人，都悄悄约束她的子女，不让他们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们都不知道老三已经死了，仅仅是以为自己令老三身陷囹圄，就是那般态度，如果他们知道……
虽然，他仍是徐家的一家之主，在徐家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他却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我真的做错了么？”
徐辉祖下意识地又想起了那一天。
朱允炆被徐增寿的话激得恼羞成怒，从壁上摘下宝剑，便向五花大绑的徐增寿当胸刺去，快得甚至叫他来不及跪下求情。他真的没想过要逼三弟去死，他作为徐家的长子，从小就被告予众多的责任，应当肩负的义务。他当时只想绑了三弟向皇上请罪，全了君臣之义、保了徐家英名、安了满门上下……
到时候，凭着徐家为大明打江山立下的汗马功劳，凭着太祖皇帝赐下的丹书铁券，再好生乞求一番，饶了三弟一条性命，可谁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的长剑，刺进了他三弟的胸膛，恶狠狠的、毫不犹豫。
他伤心，但是他生不起对皇帝的恨意。君父皇权，受命于天，皇帝要取谁的性命，需要理由吗？不应该吗？
徐家是大明第一世家，但世家不是门阀，汉唐时候的门阀，对皇权不过是依附和利用，他们忠于的只有自己的家族，而世家却是把自己的存亡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徐辉祖有很正统的忠君思想。
他不恨皇帝，他恨燕王，他恨燕王那些奸细，他恨三弟糊涂。
所以闻讯匆匆赶来只抢到一具尸体的罗克敌，转而欲隐瞒徐增寿的死讯，以徐增寿为饵，诱引燕王的人上钩时，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罗克敌精心部署了那么久，今晚还是失败了，接下来，就该公布老三的死讯了吧，那时候，家人会信么，妙锦会怎么想，我该如何面对所有的亲人？
徐辉祖长长地叹了口气，双肘支着桌子，疲惫地掩住了面孔。
才几天的工夫，他已苍老了许多。
※※※
“当，当当……”
“应天府有令，各街各巷、男女老少，开门做生意、关门过日子的，全都给我听清楚了，即日起，不是常住人口的，统统去衙门里报备。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家里店里、街坊邻居，不管走亲的访友的、打工的住店的，哪怕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瞅见一副生面孔，一概向官府禀报，若是抓到了不法之徒，举报者重奖，若是被官府先抓到了罪犯，知情不举的，一律以同案犯连坐增寿”
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官府差派的乡丁地保打着锣向百姓们宣告消息。那晚露过面的人，包括夏浔在内，都被官府画影图形，贴满了大街小巷。
乱石巷街头，那个卖鸭血汤的掌柜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那个大肚汉来喝两碗鸭血汤、吃六张葱油饼了，掌柜的很是怀念，正怀念着，过来一个人，笑道：“掌柜的，三碗鸭血汤，六张葱油饼，打包带走。”
“好嘞好嘞！”掌柜的一见生意上门，登时兴奋起来。
旁边老板娘用胳膊肘儿狠狠地杵了他一下，掌柜的登时醒悟过来，忙瞪起眼睛，问道：“干嘛买这么多？在这儿吃不成吗？”
“嗨，我说你管那么多，我家人口多，老的老、小的小，不方便出来。”
“不方便？怎么自己家不开伙啊，外地来的？路引拿出来我瞧瞧。”
斜对过儿，一户人家烟囱上刚刚冒起炊烟，几个如虎似虎的差人便闯进门来：“家里几口人呐？都出来都出来，检查一二三四，刘建，去瞅瞅锅里头，做了几个人的饭菜！”
城门口儿盘检的更加严厉了，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队，各种车子不管是什么贵人的车驾，还是粮车货车，都被人爬上去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人群中还有许多暗探晃来晃去，一俟看到个貌似可疑的人，立即扑上去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锦衣卫衙门里，罗佥事冷冷地道：“如今我有圣谕在手，什么人家的门我进不得？什么样的人我不能抓？告诉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任何事，我担着，给我搜，把整个金陵城给我翻个底朝天。以连坐之法，迫满城百姓尽为我耳目，就算他们深藏九地之下，我也能把他逼出来。”
“是！”
陈东答应一声，急急走了出去。
罗克敌端起茶，又看了眼叶安：“那些城狐社鼠……”
“大人放心，那些泼皮混混儿，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哪有不知道的，平时不去理会他们罢了，现在，被咱们逼着敲打了他们一番，这些人也都动起来了，墙角旮旯、阴沟地缝这类咱们扫不到的地方，全是他们的耳目，杨旭他们在这种地方，也难存身的。”
“嗯，咱们的人都撒出去了？”
叶安道：“是，咱们明面上的人，以及暗中的力量，这回全动用起来了。”
罗克敌淡淡一笑，把杯凑到了嘴边，叶安见状，知机地退了出去。
一旁刘玉珏有些坐立不安，可是这一次罗大人就是不用他出面，他知道大人在担心什么，偷偷瞄了眼大人的脸色，终究没敢说出自动请缨的话来。
罗克敌一点也没有因为夏浔的逃脱而羞恼，相反，他现在有些开心。
今天一早，他就进宫向皇上禀报了杨旭脱逃的全部经过，而且添油加醋地，把夏浔所拥有的能量描述的更加惊人，他不是想为钦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脱逃而推诿责任，他只是想让皇帝知道，燕王的人在金陵城已经到了可以呼风唤雨的地步。
果不其然，皇帝大惊，方学士也大惊，他们终于肯放权了。
“朝廷，终于知道缺少一个强有力的耳目是何等愚蠢的事了！”
大权在握的滋味，真好！
※※※
海上的巨浪哪怕能掀翻万吨巨轮，海底也是平静的。
锦衣卫的能量再庞大，能不能真的把一座都城掀个底朝天？答案是：不能！以现代执法机构的能力，都做不到篦清一座城池全部的角落，何况是那个时代。
不过罗克敌不但发动的官府的力量、黑道的力量，甚至利用连座的威慑力，把全城百姓都变成了他的耳目，这一点却是现代执法机构都做不到的，所以，他的虎威扫不到的角落，也就寥寥无几了。
寥寥无几，那也就是还有的，比如，送香房。
送香房在有关大明皇宫十二监、四司、八局共二十四个衙门的记载里是找不到的，它根本没有一个正式的机构名称，仅仅是列在浣衣局下面的一个地方，浣衣局是二十四衙门里唯一一个不设在皇宫里的宦官的机构，送香房当然也是在皇宫外边的。
送香房负责着皇宫里的几千个马桶，皇宫里是使用便器的，包括便盆、恭桶等，并没有专门的茅厕，皇宫里边岂能设置这样一个臭气盈天的所在。这样一来，就有了需要每天清理的几千个马桶，这些马桶都是由送香房每日搜集、运出金陵城、涮洗干净，再分送回皇宫各个角落。
便盆里是装着炭灰的，专为大便准备，解完手后用炭灰盖住就行了，小便则用恭桶，直接解在里边，再用盖盖好就行了。皇帝、后妃们使用的便器叫做“官房”，也叫“虎子”、“兽子”、“马子”，其余下等人的便器都叫做“便盆”。
“官房”当然是很讲究的，一般用木、锡或瓷作成，边上安有木框，框上开有椭圆形口，周围再衬上软垫，口上有盖，便盆像抽屉一样可以抽拉，便凳有靠背，包有软衬，犹如现在没扶手的沙发一般，坐在上面，并不比现在的马桶差。
最名贵的“官房”要数五代末年蜀王盂昶的了，镶金嵌玉，华美无比，宋太祖赵匡胤灭了蜀国后，得到了这件东西还以为是什么名贵的器物，要不是花蕊夫人说破它的来历，老赵就欢欢喜喜地把它放在自己的龙书案上当摆设了。
可是它再名贵，终究是便溺之物，是不洁之物，所以送香房不能设在皇宫里。这个地方在皇宫西边，一个极偏僻的所在，生活在送香房大院里的人都是年老失恩的宦官或有罪的太监宫人，他们就像一群被隔离的、被世人遗忘的人，永远没有人记起他们，虽然他们是宫里每日都不可或缺的人。
那么这个地方真的只有年老的和有罪的太监，就没有其他人了么？官方的说法是这样的。实际上就像我们现在的环卫局一些正式职工，每个月领着两三千块的工资，花八百块钱雇个人，穿上他的制服清扫由他负责的路段，自己在家打麻将或者另谋一份差使一样，这个地方也有一群比这些最底层的太监宫人更底层的人，辛辛苦苦地为他们打着工，这些人大多是生计无着自阉入宫却没有成功的可怜人。
所以，他们虽然干着最累最脏的活儿，实际上连工钱也没有几文的，他们只能混口饭吃而已，唯一相同的待遇是，这些人也被称为公公。
不久前，他们又多了两个伙伴，一个还算有把子力气，一个弱得像小鸡雏，壮的叫夏公公、瘦的叫徐公公……

第391章 斗法
“我的人已经仔细地观察了四天，九城之中，唯有‘送香房’出城时的检查是最松懈的。呵呵，这腰带跟你平时用的衣带不一样的，咋能系出个合欢结来，我晕……”
“我……我只会系这一种扣儿。”徐茗儿红了脸。
“来，我给你系。这是一件曳撒，还是件破曳，这种颜色和款式，只有太监用的，而且还是最穷困的太监，腰间有条绳子系着就行了，只要是活扣就成。合欢结是女孩儿系的，男人不能用，知道么？”
夏浔把徐茗儿拉到身边，轻轻拉开她腰间的衣结，再重新系起，慢慢的，让她看个清楚。
到底是个大姑娘了，让人家这么摆弄着，茗儿很不自在，衣结刚一拉开，身上就悄悄起了一层战栗，小肚皮紧缩着，收得紧紧的，夏浔系衣带时，手指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身体，茗儿屏住了呼吸，憋得心口直跳。
夏浔完全没有注意，还在低声嘱咐着：“一群阉人嘛，押运的又是粪汤四溅的驴车，每日都要出入城门，四十八辆大车，百十号太监，根本没有人注意。头两天他们还会瞅上几眼，这两天就更松懈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中山王府的小郡主和我在一起，而堂堂郡主，锦衣玉食，身娇肉贵，怎么也不可能混迹于阉人之中，伴着粪车出城的，是人就会这么想，而这恰恰就成了我们脱逃的唯一机会。”
“茗儿很乖，能接受我这样的安排。换一个人，不要说是郡主身份，就算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会愿意穿上这样脏兮兮的衣裳，接受我这样的安排……”
茗儿低低地道：“不是你说的么，强敌追索之下，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低调，越低调越好，低调到像一粒尘埃，就不会有人注意你的存在，低调成一砣狗屎，那人家就要绕着你走了，唯有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嗯，茗儿倒是好记性。好了，系好了，转过去我看看，嗯！来，把大帽也戴上，我再给你涂一遍姜汁，你别担心，这不会毁了你的肌肤的，出城之后，咱们就洗掉。”
“我不怕，你来吧。不用总觉得委曲了我，害你这样危险，其实都是因为我……”
徐茗儿说到这里，忽地又想起了三哥，逢年过节的时候，穿新衣、戴衣帽，大哥张罗全府的安府，接迎往来的宾客，二哥也要里里外外的忙活，只有三哥，经常挂念着，哪怕是丫环们已经把她打扮妥当，三哥都要把她叫到身边，一边检查着她的穿着打扮，一边这样唠唠叨叨，茗儿的眼泪便忍不住扑簌簌地流下来。
夏浔手一停，讶然道：“怎么哭了？”
“没事！”
徐茗儿想揉眼睛，因为眼睛附近已经涂了姜汁，又强忍住，眨眨眼，强抑泪水道：“姜味儿熏的。”
※※※
夏浔没有再问，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茗儿想起了她的三哥。
现在满城都在搜索他们，名义是燕王秘谍潜入中山王府，欲救徐增寿离开，徐增寿受皇上宽待、兄长教训，已经幡然悔悟，不愿再助纣为虐，只想禁足悔过。他们竟丧心病狂地将徐大都督杀害，皇上闻讯震怒，下令大索九城。
这条消息传开，徐茗儿自然就知道她的三哥已经死了。她很坚强，不愿意当着别人落泪，好几次，夏浔都看到趁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才会偷偷地抹眼泪，今天也许是因为就要离开金陵了，她甚至不能到亡兄灵前去拜祭一番，所以才忍不住在自己面前掉下泪来。
其实在他询问徐府膳房管事胡天罗时，他就已经怀疑中山王府的所谓软禁是一个圈套了，因为他觉得一个能把亲弟弟绑上金殿，把兄弟的生死交给皇帝来决定的兄长，断不至于因为兄弟的叛逆和软禁就在祖祠里长跪不起，直到夫人在祠堂口儿哭着乞求才出来，也不至于自闭书房之内，连续几天厌食抑郁，不见外客。
除非……他那兄弟已经死在他的手里。
但是，徐茗儿显然不这么想，不施救，她这一关过不去，何况自己欠着徐大都督一个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但有一线可能，他就不能不救。同时，救人又能更好地保护李景隆和木恩的存在，说到这一层，已经无关个人恩怨了，而是从大局着想了。
此外，他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他想解开自己心中的一个疑惑，如果他能救出徐增寿，或者他能证实徐增寿已经死了，那么就能解开横亘在他心中已经很久的这个疑惑。
现在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历史真的开始改变了。虽然现在只是一点微小的改变，可这就足够了。他不必再为历史上为什么没有关于自己的记载而忐忑，他也不必再每做一件事，都要顾忌本来的历史走向，不用担心自己的干预是无用功，或让历史朝着不可估量的方向走去。
他只要知道，历史可以被他改变，即便历史发生改变，也不会让已经出现在这儿的他凭空消失，这就足够了。至于他如今所在的是一个与他原来世界并存的平行空间，还是他一旦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就如佛家所言的跳出三界外，无论他让这个世界做出什么改变，都不会影响他这个已经来到现在的未来人，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在当下，他可以为当下而活了。
每一个人，都必须选择他自己的路，解决他自己的心魔。
茗儿的心事，他知道一些，却也知道这是语言无法解决的。清官难断家务事，茗儿的心病总要她自己去想通，或许等她想通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就能真正的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大姑娘。
身体的成熟，只需要成长，心的成熟，需要磨砺。
※※※
一只只马桶搬上车去，整整齐齐地码一层，再码一层，摞得高高的，最后用绳索仔细地捆好，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再装下一辆车。
夏浔和其他人一样，认真的干着活，一点也没有露出厌恶、嫌脏的情绪。本该由徐茗儿搬运的马桶，他也抢着去搬了。其他的人注意到了，只是冷漠地瞧他们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是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没有尊严、没有人权、甚至没有生存的权利。他们知道，姓夏的和姓徐的这两个人是一块儿来的，或许他们本来还是朋友或者亲戚，所以才互相关照吧。没有关系，在这个地方久了，也就没什么人味儿了，很快，他们两个就会像这里的其他人一样，成为一具只顾自己活着的行尸走肉。
徐茗儿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然后，她忽然鼓起了勇气……
夏浔提起一只马桶，摆到车上去，刚提起下一只，忽然有一双小手同时握住了马桶的另一边扶手，那双小手看起来很粗糙，而且脏兮兮的，但是夏浔认得，那是茗儿的手。
这是他用从谢谢那儿学来的易容手法，没有现代世界那么多现成的易容材料，就是米浆、泥土、草汁……用这些很容易弄到的材料，经过一双妙手的处理，就能让一个人的模样和皮肤来个大变样儿，简单易行。
夏浔抬头看了一眼，徐茗儿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她抿着嘴儿，很努力地在抬马桶。
眼前的，是一个懂事的女孩，是一个倔强的女孩，也是一个……可怜的小孩！
夏浔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手上加大了力气，也加快了速度。
三十多辆满载着红漆马桶的平板大车“吱吱呀呀”向朝阳门走去，老远就有一股陈腐的臭味弥漫开来。
金陵帝都，人口数百万，每天都有垃圾和排泄物的问题需要解决，有一大群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他们是专门负责清理这些生活垃圾和排泄物的，他们生活的来源就是这份工作，隶属于应天府衙门，清理的是普通士民百姓的生活垃圾，官府会支付一部分费用，粪便运出城，会卖给城郊乡镇的大地主，还能得到一部分收入。
在当时，在农村，对于粪肥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乡村的地主士绅甚至会在经过大道的自家地头盖一处公益茅厕，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免费的肥水，花上不多的钱，便能肥了自家的土地，他们当然也是愿意的。
送香房专门处理宫里的垃圾，上头有规定，粪车只能出朝阳门，送到孝陵卫的卫田里去，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驻守京都的军卫大多没有自己的卫城和卫田，唯独孝陵卫不同。这支军队唯一的使命就是拱卫孝陵，他们是永久驻扎于此的，不管是编制还是人员，所以他们有自己的驻地和营区，有安顿着属的地方。
一出朝阳门，再往前去直到孝陵，这中间大片的田地都是孝陵卫官兵的卫田，孝陵卫的卫城与卫田的总面积，足有整个南京城的四分之一大小，着实的威风。可惜的是，孝陵卫的官兵没有发财的机会，也没有升迁的可能，他们无权无势，一入孝陵卫，只能就此守着他们的卫田，本本分分地过日子。
去孝陵卫，要走朝阳门。
朝阳门内那一片地区是皇城重地，根本没有多少普通的百姓住户，同时出朝阳门就是直接往孝陵去的御道，要想去其它地方得绕一个大弯，所以虽然其它城门现在因为盘查甚严而拥挤不堪，出城的百姓还是宁愿在其他地方等着，少有人到这道城门口来，因此这里显得相当冷清。
夏浔选择现在这个身份，除了这个身份本身就具备的天然隐蔽性，也考虑到了他们每天要出城，而且走朝阳门这一特点，这是一场心理战。
堂堂郡主岂会混进运马桶的队伍，穿上一身破烂不堪带着尿臊味的衣服？这是一个不可能。
风声这么紧，盘查这么严，心中有鬼的人，都会本能地选择人多混乱的城门，那样才有安全感，谁会走这么冷清的一条路，如鹤立鸡群一般明显？这又是一个不可能。
何况，这么一群每天招摇过市，却被所有人都忽视了他们的存在的阉人，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罗佥事一朝大权在握，的确有能力驱使金陵城的治安力量，把整座金陵城搅得天翻地覆，可他毕竟不是千手千眼的观世音，只要不是他本人在此坐镇，那些受他驱使的其他衙门的那些公差巡检，会不辞辛劳、日复一日地卖力盘查每一个路人么，会对一些每天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经过的运马桶的阉人生起戒心么？
夏浔的人通过几天的观察，基本已经确定了这条道路的安全。尽管如此，夏浔还是在附近安排了一些人手以防万一，一旦他的身份泄露，这些人就是死士，是负责豁出命来掩护他这个首领离开的死士，因此今天的朝阳门周围还算是比较热闹的。
一见是送香房那帮臊气烘烘的死太监又来了，守门的官兵早就捏着鼻子摆手叫他们通过了，倒是一个身穿锦衣的校尉喊了一声：“慢着！”，便走上来逐一地打量起来。
马桶车上是根本藏不了人的，要查也只是查这些押运马桶车出城的人，往他们中间一站，便有一股骚烘烘的尿臊气扑面而来，那个锦衣校尉屏着呼吸，逐一打量着。
一个小姑娘要扮小太监，先天上就有优势。何况徐茗儿穿上一身破烂肮脏的太监服，脸色弄得一片腊黄，还微微带着菜色，完全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任你怎么看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太监，和锦衣校尉怀里暗藏着的画像上那位娇俏可爱、慧黠灵动的小姑娘完全画不上等号。
按刀的锦衣校尉只在她脸上微微一扫，便瞧向了下一个人。夏浔用最锋利的小刀，一早就把他早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又刮了一遍，还淡淡地涂了层粉，让那下巴变得圆润细嫩起来。他的肤色、发型也变了，头发甚至打薄了一些，以至于挽起的那个发髻都透着寒酸气。
他的眼角用米浆制造出了细细的皱纹，以致于骤然老了十岁。眼角还向两鬓吊紧了些，眉毛也拔去了一些，让那本来极英朗的一双剑眉变细了，嘴巴里则在两侧垫了点东西，于是他的眉形、眼形、脸形全都发生了变化，唯一没变的，只有他的身高。
锦衣校尉走到他身边时，仔细地看了看，夏浔和其他的太监一样，举止、眼神、神气，不带半点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他现在的样子，和贴在城门口的海捕文书上那位英姿勃勃的燕逆首脑朝廷钦犯，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种易容形态不能保持太久，不管是刻意做作的动作和神态，还是眉梢眼角乃至脸型的简单化妆，都不能持久，可是他只要能坚持到走出这道城门，那就足够了。锦衣校尉盘问了他几句，夏浔一副半死不活的老太太模样，憋着嗓子，娘声女气的往前一凑，他特意在自己衣服上加厚了的屎尿味儿差点没把那个锦衣卫熏个跟头，一笑，呲出一口的黄板牙。
这个细节被那锦衣校尉注意到了，但凡家世条件还可以的人，每日的洗漱和洁齿都是必不可少的，他绝不会想到有人会把伪装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那黄板牙、还有眼角的眼屎……锦衣校尉厌恶地摆手，对夏浔的殷勤只回答了一个字：“滚！”
夏浔点头哈腰地笑，送香房车队轱辘辘地向城外走去。不管是明里的夏浔和徐茗儿，还是暗里准备接应的十几名死士，全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出了城门不远，就是孝陵卫官兵成片的卫田了，庄稼已经起来了，绿油油地迎风起浪。
出城了！终于出城了！
只要方法找得对，天下没有牢不可破的禁锢。
原野的风迎面扑来，夏浔的胸怀为之一畅。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罗大人啊，这一次，你又棋输一着！”
夏浔回头看了眼朝门，微微地笑了一笑……
锦衣卫衙门，刘玉珏实在按捺不住，向罗克敌问道：“大人，咱们的人为什么都撒到金陵城外去呢？”
罗克敌瞟了他一眼，反问道：“金陵城数百万人口，你以为凭咱们锦衣卫那么点人手真能看得过来？这城中住着无数的王侯将相，你以为，他们真能容忍咱们没完没了的搜检，把整个金陵城搞得鸡飞狗跳，叫他们不得安生？你以为，应天府、五城兵马司的那些巡检捕快们对本衙的上官都能阳奉阴违、上下其手，他们会给咱们那么卖力的干活？”
刘玉珏犹疑地道：“那么大人……？”
罗克敌淡淡一笑：“他们的作用，只是打草惊蛇罢了，咱们的口袋，设在城外！”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
PS：几件事儿。
一个是，我发现这两天章节上传后，一开始会出现重复现象，一些段落在章节里会出现两遍，我已经向管理员反映了，争取尽快解决，但这个问题并不增加上传的总字数。
另一个是诉诉苦。写历史，尤其是有真实背景的历史，相当的很不容易，我就拿这一章来讲讲，除了对每一个小说作者都需要考虑的人物塑造、情节设节的等方面的问题之外，历史小说作者要想认真，还需要额外做哪些功课。
只拿这一章来说，我想要主角顺利逃出京城，展来猫鼠游戏也是在城外，因为在城里的话，主角必定完败，不可能逆天。而如何出城呢？主角没有魔法斗气，想杀就能杀出去，那他就得有个最好的掩饰身份，尽量显得合理。
好，首先我要去资料，查找明朝当时社会上的各个行业种类，在各行各业里找一个和官府沾边的行业，与官府沾边的检查相对要松懈多了，还要让它具有特殊性，容易混进去，内部管理又不严，对喧嚣京城的时下最重要的大事件也漠不关心的。
要符合这个条件的行业，要翻查好多资料，最后我找到了处理皇宫马桶的部门。
接下来，我要查这个行当的详细资料，人员构成，出入规矩，也许瞎编大家也未见得看出来，但我要尽量贴边儿。
查到这些之后，我想设他们往孝陵方向去，接下来就得查金陵十三城门，哪一座是通孝陵的。我查到了，是朝阳门。
查到之后，我再要查，朝阳门内当时是居民区还是皇城区，这决定了这座城门出入的人是多是少；
查明之后，我还要查资料，查朝阳门外，一直到孝陵这一片儿，当时是住家还是田园……
当这一章写下来后，您下来时，我刚才说的这些细节您可能一扫而过了，如果我随意一编，或者你可能仍旧看不出什么来，但我要说的是，我要尽量保证它符合当时的情况，所以我在这里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绝不是盯着屏幕，脑子里过着电影，就能刷刷地写下来的。
这样的情况，我写一章下来，所耗费的精力和时间，到底有多大，您该想得到。比别人同样的一章，要多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
还是尽量还是多更吧，不过间或也得歇歇了，自辞职以来，忙着跑手续，忙着码字，还没歇过，身体也没顾得上调理。不过我的歇歇，也未必就比别人慢了，只是跟自己比。
再者，就是许多读者朋友纠结的一个问题：要不要改动历史。
我在书页上设了个读者调查，大家有兴趣可以去投一票，表明你的意向。
我觉得，改是要改的，但靖难结束前，尽量写实，大事件，不说百分百，也得好好考据资料，尽最大可能的写实，改不得。
因为朱棣成了永乐大帝，不符合儒家思想，再加上继之的大清酋长们对他一通泼污水，这段历史面目全非。我想还原我心中的历史，这一段必须尽量保持客观真实，如果加入大量改变的历史，那么靖难这一段的是非功过、对双方的评价就没有说服力了，我能用编造的事实来证明谁对谁错么？
所以，靖难结束前，不会大动。
对建文及其一众削藩近臣，儒家文人们用春秋笔法对他们的作为进行了种种矫饰，留下一堆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赞誉之词，根本经不起推敲。夸了他们半天好，却举不出一件实证来。对朱棣呢，则是百般污蔑，甚至编出了甚么朱元璋和他大哥二哥三哥都还活着的！十多年前，他就有了反心的弥天大谎。
这些，我在《笼中论道》一章里提出过一些疑问。
朱棣入南京，先列了二十九个战犯，后又追加了五十三个吧，所杀的，所株连的，只有这些人家，所采用的手段，也是例来封建君主都会使用的手段，比起李世民把哥哥和弟弟全家杀个精光，几个月大的侄子都活活摔死的手段，朱棣对政敌、对朱允炆的家人还算仁慈的了，但是把他描写成什么了？
甚而一提到朱棣，津津乐道的就是他入南京城这几个月内清洗政敌的“劣迹”，此后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丰功伟绩远迈汉唐，有谁提起过？在历史教科书上，就连下西洋的功劳，都归功于他的打工仔郑和了，却把朱棣这个真正做决定的大老板抛到了一边。
“诛十族”的民间传说，连编出张献忠入四川，大杀几千万的清朝时期的明史专家们都不敢承认它是真的，因为老方家不要说旁系、娘家、朋友、学生……里边有太多的人当时还活蹦乱跳的，就是他自己的四个嫡子都活了一半，可是这评书传说偏就取代了真正的历史，被传唱、传唱……
还有铁铉，只有二子，没有女儿。老婆自尽了，两个儿子逃到关外铁岭去了，清朝的时候他的后代还当过二品的道台，结果也被编出个全家死绝，这还不够，还非要给他编出两个女儿来，用吸引眼珠的妓院来描写朱棣如何邪恶，甚至还编出了栩栩如生的圣旨来……
再比如朱允炆宫中纵火自焚后，朱棣进了南京，当时在京不在京的气节之士是怎么做的？榜眼王艮服毒自尽，景清怀揣利刃准备刺驾，卓敬坚贞不屈求死被杀，在外募兵的黄观闻大势已去投河自尽……这都是气节之臣。
然而，在外募兵的齐泰、黄子澄呢？是被抓回京城，名正典刑的。是和皇帝自焚了，燕王进城了，他还好端端地呆在自己府里和被生擒活捉的方孝孺一起押上刑场公开处决的，当时已是朱棣登基七天之后了，朱棣入城之前就把他列为了战犯之首，居然有人编出朱棣要他草诏，而他不肯答应的事来，还编了一段很生动的金殿对话。
这里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更多，道衍大师突然神棍了，早在燕王离开北京时就料定他一定能攻进南京，所以特意嘱咐他，对方孝孺这样一个腐儒、对他这样实干的政治家来说根本不可能看得上眼的鼓吹井田和复古的理想主义者，对一个大加迫害他们佛门弟子的方孝孺，千万要留他一命。
因为方孝孺太重要了，孔圣孟圣死了都没天塌地陷，例来改朝换代总有忠于先帝的臣子们殉节，全都没关系，但是老方死了会绝了天下读书种子。
你让后来的于谦、王阳明、杨继盛、张居正、史可法这些人情何以堪呐？
这些根本经不起推敲的事，偏有人当真。
《明实录》中说方孝孺曾有乞饶之举，有人就说假的，是朱棣污蔑，也许吧，也许真的是假的。可民间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朱棣虽然杀了卓敬，却给了他一个相当高的评价。无论是《明实录》还是《明史》中都有朱棣说的这么一句话：“国家养士三十年，唯得一卓敬”，到了方孝孺这儿，就开始污蔑了？
诸如此类，一言难尽。还有许多许多破“腚”百出的所谓历史，我在故事中一一演示吧，这里就不全列举了。
毫无依据的民间传说占了主流，成了历史。真正的历史固然未必全如朱棣修的史，可是野史中对建文及其一党的美化不嫌有太多荒唐和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吗？
朱棣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帝王，他有他的历史局限性，我没打算按照现在的人文观来美化他，可也不应以偏概全，否认他的功绩，不应以他登基前后几个月里清洗政敌的事情，掩盖他一生的丰功伟业。
写作，也总得有点理想吧。
我想根据我搜集的大量资料，推敲的诸多漏洞，写出我印象中应该是那样的一段靖难，所以，在靖难结束前，我不会妄加让主角改变历史的东西，以影响我对还原的努力。想要主角威风八面，弥补历史遗憾，永乐登基后再说。
以上，俺的辛苦，俺的思想。

第392章 天罗
朝阳门外就是孝陵卫的卫田，车队出了城，向前走了约两里地，夏浔便向徐茗儿递个眼色，说道：“我去旁边方便一下，你们先走着，马上赶回来。”说完便向路旁的庄稼地走去。
“我……我也要方便一下！”
徐茗儿脸蛋儿微微红了一下，忙也跟着跑过去，其他人并没在意，大家都混到这份儿上了，全是干脏活累活挣口饭吃，赚点少得可怜的花销而已，眼下活都干了一半了，你赶都赶不走他，谁还会自己溜掉不成？
夏浔到了路旁庄稼地里，便站在两片庄稼地的中间小径上不动了，片刻工夫，徐茗儿跑了过来。
“快走，这边！”
夏浔向她一摆手，沿着那条小径急急奔去，等他跑到尽头，便看见一条灌溉的小河，河旁栽着一排杨柳，过了小河仍旧是一片庄稼地，夏浔抬起头分辨了一下方向，向徐茗儿一招手，又往西边赶去。
沿着田埂跑了大约一里多地，便见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正蹲在河堤上使一根渔杆垂钓，一见他们跑来，那人立即丢了渔杆，一闪身钻进路旁庄稼地里，片刻工夫又挎了一个大筐出来，那是农家拾粪担土的柳条筐子，不过里边很干净，只放着两套衣裳。
“快！马上换上！”
那人只是奉命接应，却不知道眼前这个被通缉的杨旭就是自家飞龙秘谍的龙头老大夏浔，他把两套衣服拿出来递到夏浔和徐茗儿手里，夏浔接过衣服对徐茗儿道：“快，到庄稼地里把衣服换了。”
“哦！”
徐茗儿答应一声，捧着衣服跑进庄稼地，等他们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精神奕奕的小伙子和一个俏丽的小村姑，都是农家打扮，只有肤色还没变。那人仔细打量他们几眼，松了口气道：“好了，这是你们的路引，不过应天府现在风声太紧，搞不到本地出发的路引。
这里有三套路引，以备万一，看情况更换。第一套是经乌江、江宁，到了秣陵关的路引，目前最适用，你们现在跟我走，前边还有人接应，带你们经淳化去溧水，到了那儿另有人安排去处。”
说着，那老农打扮的人打个手势，便急急向前走去，夏浔和徐茗儿紧随其后，这人带着他们一会儿钻庄稼地，一会儿走田间小路，后来又趟河到了小河另一边。
夏浔发现，所谓不管经过多么激烈的运动，始终仪态万千、头发一丝不乱的美女，原来只有古龙小说里才看得见，旁边的小美人儿现在已经跑得钗横鬓乱，香汗涔涔了。夏浔向她伸出了手，徐茗儿只稍一犹豫，就把汗津津的小手递到了他的大手里边，被他一带，整个身子都轻快了许多。
小手被一个男人的大手握着，傍着他这么跑动着，茗儿心里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迷迷蒙蒙的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霍然出现一片树林，林边停着一辆骡车，有个车把式站在地上持着鞭子正翘首望来，跑在前头的老农向他打声招呼，那人便跳上车子，急急招手道：“快些，快些。”
夏浔和徐茗儿钻进车子还未坐好，那车把式便一甩鞭子，骡车急急向前驶去……
※※※
安立桐安大胖子正在孝陵卫地面上。
锦衣卫能动用的人手全都动用起来了，泡了一年多病号后宣称已经治愈的安胖子也被差派出来。他大哥就是锦衣卫的人，当年锦衣卫权势熏天的时候，在孝陵卫这边弄了几块地，还盖了一处别院，安胖子和大哥就奉命监视着这一带地区，也算熟门熟户。
锦衣卫在这一片的人只有他们两个，另外那些人都是金陵城里的泼皮混混。罗克敌能动用的锦衣卫的力量有限，要讲认真卖力，他又信不过那些惯会阳奉阴违、钻营敬利的巡检差役，便利用官府的力量，逼迫许多老字号的帮派力量协助，充当耳目。
派给安氏兄弟俩的人大概有四十多个，大多是丐伙中的兄弟。这丐伙儿也就是丐帮了，所谓的丐帮其实三五十人就是一帮，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每个团伙的老大一般就叫团头儿，控制着几条街巷，在这片区域里乞讨的叫花子都归他管，不是他的人就算想讨饭也只好去农村走街串巷，大城大阜里边都是有人控制地盘的，哪能容你抢食。
这些人只要官府说一句他们有碍观瞻，那就可以把他们赶走，想告状都不可能，对官府的要求又焉敢不从？再说罗克敌又开出了极高的赏额，所以这些叫花子们三五成群，散落在各处必经的道路上，凭着他们多年乞食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盯着每一个行人。
朝廷当然不会只在城中安排搜检人员，城外也有大批的流动巡检，不过摆在城郊各处关卡的巡检差捕都是摆设，真正倚靠的却是这些毫不起眼的帮派人。
夏浔能顺利出城，主要是站在锦衣卫的角度，从他们的能力，考虑他们对缉捕力量的分配，这其中又涉及到了锦衣卫在实施抓捕和人力分配时考虑问题的心理。而罗克敌把他真正倚重的力量安排到城外，恰恰是在无论如何严密，必定有漏洞可钻的现实基础上，充分考虑了夏浔急于脱逃以及一旦出城就会戒心大减的心理，而且经过梳篦之后出城人员的动向，更容易露出马脚。
这是一场双方首脑揣摩着对方心理展开的猫鼠游戏。
桑家浦村南头的大碗茶铺子里边，安立桐灌着那味道并不怎么样的大碗茶，拿汗巾不断地擦着汗。还没进入夏季呢，可他不但体胖，而且体虚，就是喜欢冒汗，只是坐在那儿，就已汗如雨下。这是一个消息点，就像蛛网上的一个结点，这样的结点还有许多，任何一个结点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四面八方的散骑、官兵、巡检、民壮，就会迅速地扑过去。
“杨旭，还真是人物啊！”
安立桐放下大碗，感慨地叹了口气。
知道杨旭真正来历的，这人世间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了，秘密藏在心里不能与人分享，真是一件挺难受的事，不过他不敢说，这欺瞒上官之罪，他哪敢对人提起。再说，这件事说不说也无关紧要了，现在这个杨旭是钦犯，是神通广大的飞龙秘谍，已经是个叛逆，那并非青州举子的身份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徒然给自己惹麻烦。
这个小子，还真是胆大呀，当初怎么就没看出他是个亡命之徒呢？不对，从冯总旗、张十三他们莫名其妙地死去时，就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大，颇有心机，也……颇有本事了。可这一遭儿，他闯的可是弥天大祸呀。徐大都督是他杀的么？未必！不过他夜闯中山王府应该不假，上一次燕王的三个儿子被他救走应该也不假……
想到杨旭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安立桐甚至有些羡慕了。至于抓到夏浔可以封为世袭百户，他并不敢想，他的志向一向很卑微，再说，这么大的雨点儿，哪就能砸到他的头上呢。
安胖子想着，又倒了一大碗茶水，他捧起茶水的时候，一辆骡车正从店前经过……
※※※
骡车里面备了几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假发套等简易的化妆用品，此外还有一些钱。夏浔很满意，他的手下现在办事非常细心，再也不是一年前刚到金陵城时遇事只会喊打喊杀的傻大兵了。
徐茗儿取出路引仔细看着，上边盖着的圆的方的各种关防和衙门的印信，红彤彤的都是真的，从路引上看，他们已经走过许多地方了，三分路引上的名字各不一样，至于关系……
徐茗儿的脸蛋又红起来。
一份是兄妹关系的，而另两份，是夫妻关系，夫妻……
她偷偷瞟了一眼夏浔，有些羞窘。
夏浔的人考虑的确实很细致，以这两个人的年纪，扮父女实在相差太远，夏浔已经剃光了胡子，看模样只比她大个七八岁而已，扮兄妹倒还可以。但是考虑到逃亡路上条件有限，如果扮成兄妹，在住宿出行各个方面都不容易，所以三份路引中倒有两位是写成了夫妻关系。
徐茗儿倒不是个见到这样一份东西，便心生什么绮思旖念的小花痴，她的羞窘只是脸皮薄的女孩儿家本能的反应而已。
大清早，从皇宫之西的浣衣局走到朝阳门儿，再从乡间小路一路奔波，直到上了骡车，这一路下来，两个人小心谨慎，路上也仅仅是下车方便了一下，途经的官府关卡都由小路绕了过去。
这里就在南京城下，虽然朝廷缉捕的榜文上压根没提小郡主，而且通缉的人包括曾出没中山王府的三个人（小郡主除外）、还有赶车的一个，以及三友阁酒店的那七八个人，并没有点明是一男一女，但是公人中品秩较高的人必定受过提醒，知道抓捕对象中有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因此还是小心为上。
可是即便如此，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怀疑，这个有心人怀疑他们的理由恰恰是因为他们太小心了。这是一个乞丐，他们停车方便的时候，那乞丐看到了，当时对他们并未起疑，但是那个乞丐向前溜达的时候，却于不经意间发现这辆车上的人没走路口，而是抄小道绕过了关卡。
夏浔万万没有料到官府是正大光明抓人的一方，可官府的人居然比他扮的角色还要隐秘，居然会是路边一个乞丐，夏浔的眼光再毒辣，又如何识破一个本来就是乞丐的乞丐？
很快，一队人马就追了上来。追上来的人正是安立桐那拨人，安立桐还不能确认要追的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或许并不可疑，或许是个挟带私货的，但他总要确认一下的。
那车夫忽地听到后边蹄声如雷，扭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立即扬鞭猛抽，车子马上像飞起来一样向前奔去。车是从金陵方向朝外走的，而车上的这两个人，他们的路引上却没有金陵府的官防印信，这是一个重大疑点，一旦被人抓住，后果不堪预料！
可是这一逃，后边的人便也确定了其中有鬼，追的更急了。
“离接应地点还有多远？”
夏浔一手扶着厢壁，一手扶着茗儿问道。
郊外道路不平，茗儿被颠起来，头撞了一下棚顶之后，她就乖乖抓着夏浔的手臂不放了。
“还有十来里地，那儿有咱们三个人。”
现在三四个人已经是极限了，不管你扮成农人还是商贾，人数稍多一点的队伍现在都会受到官兵的反复盘查，再三盘问。
夏浔探头向后看了一眼，路上干燥，十多个人策马狂奔就在身后扬起了漫天尘土，声势骇人。
夏浔急急思索了一下，又问：“水路那条线距此有多远？”
车把夫一面挥鞭如雨，奋力驱赶着车子，一面气喘吁吁地答道：“由此向东走，大约二十里外有条河，溯河而上，那里有个码头，咱们有艘船停在那儿……”
夏浔断然道：“绕过前边那个坡马上停下，放我们下去，你赶着空车引他们走。”
车把夫吃惊地道：“要放弃这条线么？”
夏浔冷静地道：“追来的只有十几个人，却难保后边没有别的人，更难保前边没有受命堵截的人！再说，你这骡车载着我们，只怕跑不到地头就被追上，必须换线！”
“好！”
那车把式倒也果断，车子拐过山坡，他便猛地一勒缰绳，骡马长嘶着，又冲出去四五丈远，这才缓缓停下。骡车还未停稳，夏浔便一个箭步跃下了车，徐茗儿很机灵，不等招呼便跟出来，刚一猫腰，还未跳下去，便“嗳”地一声，被夏浔抄住了她的纤腰，把她像只小猫儿似的挟在肋下，箭步如飞地向路旁密林跑去。
那车把式望了他们一眼，一扬马鞭：“驾！”车子又急急向前赶去。
“这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杨旭就在车上！我……我发达了，发达了！”
安胖子骑术不错，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一颗心因为兴奋已擂鼓似的跳起来。一旦抓到杨旭，那就是世袭百户，世袭的啊！不只是他要官升百官，而且他的子子孙孙，总有一人一出生就注定了是锦衣卫的百户军官，哪怕挣下一座金山银山，还有给子孙后代挣下这样一份家当更贵重的么？
“雨点真的砸到我的脑袋上，我这颗大头没有白长，我安家的祖坟冒了青烟呐！”
安胖子越想越兴奋，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些许的忌惮也一扫而空了。
一俟发现前边的车子开始逃逸，就已有人离队报讯了，只消片刻，散布各处的兵马就会向这一带集中，就像扑向狩猎中心的猎手们四面合围一样，方圆十数里内，将迅速集中大批的巡检捕快、弓手民壮，紧接着，目标在此出现的消息就会像一石入水荡起的涟漪一般传到更远的地方。
他要抢在前边，他一定要把这份功劳抢在自己手中！
安胖子打马如飞，拼命地追着。
近了，更近了，前边是一个三岔路口，那辆快要颠散架的骡车已经放弃了逃跑，它停下了。
安胖子大乐，笑容像一朵灿烂的菊花般在他脸上绽开。
一条绊马索陡地横空出现，于是，马倒下了，安胖子出去了。
他脸上还带着笑，就像要跳下去与蜘蛛精共浴爱河的二师兄一般扑下去，一头戗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从鼻梁到鼻尖，已经蹭平了，蹭得血肉模糊。
后边的追骑见状大惊，纷纷勒住坐骑，一时骏马纷纷人立而起，有些骑术不好的人甚至摔下地去。
安胖子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只一抬头，就见一柄钢刀迎面砍来。
“我一向甘落人后的啊，我跑那么快干什么，猪油蒙了心呐！”
痛悔的念头刚在心头升起，刀已劈头落下，迅雷不及！
※※※
夏浔的第二条逃脱路线在秦淮河上游。
秦淮河的源头有两处，东部源头出自句容宝华山，南部源头出自溧水东庐山，两个源头在江宁交汇，从东水关流入金陵城，由东向西横贯市区，从西水关流出，注入长江。
夏浔的人在东水关外小码头上留了人，也留了船，这是准备陆路出现问题时备用的一条路。
夏浔和徐茗儿现在就藏身在秦淮上游河道旁的草木之中，那个码头就在不远的地方，但是对他们来说，却如天涯般遥远，因为在他们赶到这里之前一刻钟，已有大批巡检弓壮封锁了河道。
“这么快的反应速度，这么快就能调来这么多人，封锁了事发地点周围一切可能的出口，也就是说……”夏浔暗暗心惊起来。
“我们怎么办？”
徐茗儿和夏浔肩并肩地趴在那儿，一直拿眼瞄着夏浔，见他始终不作声儿，这才忍不住问道。
夏浔微微抬起头，向金陵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沉沉地说道：“往回走！”

第393章 南征北战
南朝四百八十寺。
虽然朝廷抑佛，收缴了大量的佛田和寺产，可当了和尚几乎就是一辈子的职业了，总不成因为香客凋零就关门大吉吧。再说江南本来又是好佛之风最盛的地方，民间的小寺庙受到的抑佛影响并不大。
比如这间菩提禅寺，就是设在乡间的，本来就没多少佛田寺产，也没有什么士绅官宦的大护法，自然也就无所谓抑不抑佛了。
寺庙门前的空场地是一处集市，四乡八里的百姓定期在这里赶集，出售农产品，购买家用。出家人和入世人在这里相安无事，两相得宜。
此刻，在集市的人群里，也有几个诡异的身影，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也像赶集的百姓，却不像别人一样问问菜价、买件家用的小器物，只是用冷冷的目光审慎的扫视着每一个汇入集中的百姓。
夏浔牵着茗儿的手，刚刚走进集市不远，就发现了这些行为异常的人，比起那些专业的乞丐所扮的乞丐密探，这些专业的密探扮的百姓显然太业余了。
夏浔倏然一惊，想要退回去，可是这时离开无疑更加明显。他一扭头，就看见了菩提寺，未等那猎犬般四处扫视的密探盯住他，便转身向寺庙里走去。
徐茗儿察觉了他的紧张，瞄了他一眼，却未说话，而是默契地加快了脚步。一个密探就像警觉的猎犬，他盯住了匆匆闪进寺院的那个身影，心中微微产生了一丝疑惑。他顿住了脚步，向同伴耳语一声，两人便故作悠闲地向寺院里追来。
寺院里香客很多，说是香客也不正确，因为这些人大多是赶集，顺道儿到庙里来看看，所以人虽挺多，香火却不旺盛。寺院两侧的廊下摆着些摊位，有几个小沙弥在那儿卖些香烛以及开光的小饰物，却也乏人问津。
夏浔进了寺院片刻不停，又闪身进了左偏殿，殿里供奉的是四大金刚，门楣下悬着一张条幅，上书四个大字：“免费解经”。
夏浔一见有个老婆婆正要坐到座位上去，急忙一个闪身，一屁股先把座位占了，茗儿便乖乖往他旁边一站，那挎着菜篮的老婆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悻悻地站到了后边，堪堪将他挡住，从外边看过来，倒像是一个老婆婆带着她的小孙女，在这儿等和尚解经。
书桌后边，一个四旬上下、方面大耳、红光满面、慈眉善目的大和尚上下打量他几眼，安详地一笑，双手合什，温和地道：“施主不是本地人吧？”
夏浔忙也双手合什道：“是，信男从和州、乌江那一带来，往扬州去走亲访友的。”
大和尚启齿一笑，缓缓颔首道：“嗯，千里迢迢，施主偶然经过这里，这也是一场缘分呐！”
“从乌江到这儿，有千里之遥么？”
夏浔想笑，忙又忍住，虔诚地应了一声：“是，是缘分，信男与佛门一向有缘。”
这时那两个人已经追进了寺院，四下一扫院中的游客，便往大雄宝殿里追去。
大和尚双眼闪烁着慈祥、睿智的光辉，向身后一指，和蔼地道：“缘份既然到了，不请一炷香，敬奉与佛祖么？”
夏浔往他身后一看，只见壁前窄窄一道木板横在那儿，上边摆着许多捆最粗陋的草香，大和尚道：“一枝香九文钱，一炷香九十九文钱，却也不贵，只是对佛祖的一番心意。”
夏浔向正院里扫了一眼，笑笑道：“大师，信男一路赶来，囊中羞涩，今日入寺，只是想听大师解解经文而已。”
大和尚听了，脸上仍然挂着恬静淡然的有道高僧般的微笑，眼皮却向下一耷拉，嘴角也微微地一撇，他张一只肥大的手掌，轻轻地如戏水般地向外一摆，十分的优雅。
夏浔诧异地道：“大师？”
大和尚的双眼合上了，嘴角向下撇的幅度更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向外摆摆手。
“哦！”
夏浔赶紧点点头，抬起屁股就走。
“这出家人怎么……”
茗儿愤愤不平起来，夏浔捏捏她的手掌，不言不语地走到寺院门口，夏浔买了一个菜墩子竖着扛在肩上，挡住了他的半边脸，又拉着茗儿的手，随着人群一步步向前挪动……
※※※
夏浔看到秦淮河上游的严密戒备，就已醒悟到自己小看了罗克敌，他绝不是出了城就安全了，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已。
他认真分析了一番，认为这时再往南去非常危险，行踪已然泄露，如果强行南下与自己安排的接应人员联系，必然是自投罗网。所以他果断地放弃了往南与接应人员联络的想法，转而往北走。不出所料，这一路下来，戒备并不算是十分严密。
显然，那辆马车已经吸引了锦衣卫的注意，他们的主要力量已经扑向南面，在那里张开了一张巨网，刮地三尺地正要把他搜出来，他这时往回走，反而有惊无险。夏浔往回走，当然不是回南京城，进城就是听天由命了，他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老天来摆布。
他相信经过一年多的历练，他的部下已经具有了起码的斗争智慧，他们一定会顺水推舟，把声势造得更大，吸取官府更多的注意，北行是他最可能的去向，可是随着南路发现他们踪迹的消息传开，罗佥事必然抽调大量的人力往南搜索，这样北面的明哨暗探必将大为减少。
果然，一路上关卡、布防的人员已经大大减少，夏浔抄着小道，安全地逃到了长江岸边。再往前去，却不容易了，前边是一个小码头，不是很大，这个地方停泊不了吃水线很深的大货船，也不是摆渡客人的专用码头，而是沿江打渔的渔民砌建出来方便渔舟靠岸的一个小码头，可就是这么一个小码头，也有人守着。
夏浔悄悄观察了一番，那些人应该是地方上的巡检和他们的帮闲打手，四个带刀的人显然是衙门里的巡检官，此外还有十多个拿水火棍的，就是经制正役以外的帮闲打手。夏浔盯着这些人分布的位置、携带的武器，盘算着如何动手夺船。
等他心中有了些眉目，便对徐茗儿悄声道：“茗儿，带着你去抢船太危险了，你沿江往下走，走远些，至少要到几里地外，就在下游江边等我，我夺了船之后会去找你。”
夏浔说完了没有听到徐茗儿的回答，他扭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茗儿，茗儿趴在旁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夏浔挑了挑眉，疑惑地道：“怎么了？”
茗儿摇摇头，抿着嘴儿没有说话。
夏浔道：“四个巡检，十几个帮闲，不太好对付。而且，一旦暴露了咱们是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目标就更明显了。你到下游去等我，等我夺了船，如果……我一直没有出现的话，你就……先回中山王府吧，我知道你不愿回去，不过……”
“我知道！”
徐茗儿绷着脸，很严肃地说了一句，她把下唇咬得发白，一句话说完，便猫着腰向长江下游跑去。夏浔对她的神情变化有些许疑惑，不过这时他也没有多想，他又转向码头，把注意力放到那些巡检和帮闲身上，琢磨着如人夺船的计划。
又有一艘渔舟靠岸了，船上两个竹筐都已装满了大半鲜鱼，一个巡检迎上去，弯腰看看，见那筐中银光闪闪的都是鲜鱼，上边几条还在不断地蹦跶，不禁乐出声来：“哟嗬，任老实，运气不错呀，居然满载而归。”
嘴里说着，他就从沙滩上拗断一根长长的野草，捋去了叶子，只留下草茎儿，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弯下腰去，在筐里拾拾拣拣一番，专挑又肥又大、肉味鲜美的大鱼，用草茎串起来，旁边一个巡检，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坐在一艘小船的船帮上，对他说道：“给我也挑几条大的出来，晚上回家下酒吃。”
这人听了，便又挑出几条大鱼来，这才摆手道：“行了，去吧！”
“天杀的，这些狗杂碎，怎么就不遭个报应！”
任老实暗暗咒骂，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悦，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一声，把筐提上岸，又拿出条扁担，刚把筐挑到肩上，走出去还没有十步路，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青年汉子便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
“站住，你干什么的？”
那提鱼的巡检疑心大起，看这人穿着不像是个渔夫，这儿又不是渡口，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夏浔没容他再多问，那个巡检的手还没摸到刀柄，夏浔就已出手，他的五指一屈，拳形如钝铲，“噗”地一声铲中了那个巡检的咽喉，这个巡检一声没吭，仰面便倒，喉间嗬嗬直响，夏浔这一拳，怕是连他的喉骨都击碎了。
大鱼散落了一地，几条还没死的大鱼一落到沙地上，便拼命地扑打着尾巴，其中一尾鱼跳跃着，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脸上，大尾巴啪啪地不断扇着他的脸，他也一动不动。
任老实看见这一幕，惊得扁担从肩膀上一下子滑下来：“我的老天，真这么灵？”
几个巡检和帮闲见状立即怒吼着扑过来，其中反应最慢的就是坐在船帮上的那个巡检，夏浔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只大脚带着脚下一片沙土飞踹过去，鞋底和他的脸来了一个最大面积的亲密接触，那个巡检脸上登时五彩缤纷，鼻血长流，他只闷哼一声，便出溜到船舷下去了，身子浸在江水里昏了过去，好在此处水浅，只能没过脚面，要不然就得溺死过去。
夏浔悍然动手，他不能不动手，他身上的路引没有金陵府的官防，人却出现在这儿，一查就漏马脚，只能先下手为强。踹晕了这个巡检，夏浔一弯腰便拔出了他的佩刀。剩下的两个巡检挥舞着钢刀在后面狂吼催促，十几个帮闲抡着水火棍，仗着人多势众，向夏浔亡命般扑来。
“杀！”
夏浔一刀在手，突然变成了一头噬人的猛虎，他猛地一踏松软的沙滩，飞身向前跃去，纵身扑起的时候，脚下用力略偏，原本正面扑出去的身形，迎上当头一棍的时候，已经微微侧移了一分，哨棍贴着他的肩榜呼啸着落下，夏浔手中的狭锋单刀笔直的捅进了那人的小腹，手腕一翻，再一挑，那人便嘶吼着倒下，鲜血飞溅。
夏浔单刀一收，右肩向下一沉，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沙滩上，一个滚翻避过了五六杆一旦挨着身子，足以把人打得骨断筋折的哨棒，手中刀就势一滑，好像刈草一般横扫过去，又是三个帮闲狂叫着摔出去，弃了手中棍，抱着鲜血淋漓的小腿狂吼。
可是一个帮闲也趁此机会，以棍为枪，改劈为刺，狠狠地一下搠在他的肋下，要不是因为那人要避他的刀，临时向后跳了一下卸了些力道，这一棍就能顶断夏浔的一根肋骨，饶是如此，那痛澈入腑的感觉还是让夏浔几乎喘不上气来。
能给巡检们做帮闲打手的，都是泼皮里最凶悍的一帮亡命之徒，一见了血，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悍之气，一根根风火棍被他们舞得呼呼生风，夏浔存心要在这里把事情闹大，舞动手中一口刀并不逃避，一开始，因为他肋下挨了一棍，手上的速度和力道都嫌不足，片刻之后他的速度和力道就恢复了常态。
他一刀削断了两条哨棒，顺势一抹，又一个帮闲转着转转儿飞出去，那人肋下被他的刀切开了一道口子，内脏都挤了出来。可是夏浔在这刹那间，也被一个经验老道的巡检抓住机会，在他后背上刺了一刀。
好汉难敌四手，动手之际想要毫发无伤难如登天，但是有的人一身是伤照样生龙活虎，有的人挨上一刀就一命归西，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于，要懂得避让要害、懂得卸劲。夏浔的战斗经验在这个时候就充分体现出来了，那巡检的刀刚一挨着他的身子，他就全力向前纵去，拚着肚子上狠狠挨了一棍，这一刀的伤势却并不严重。
后背挨了一刀，火辣辣的，手上的动作便是一慢，前方一个巡检见有机可趁，挥刀加入战团，当头向他劈来，夏浔匆忙中脚下一顿，身子硬生生侧开，手中刀向上一撩，随着震天阶一声大吼，一条握刀的手臂飞上了半空，喷出的鲜血溅了他一头一脸。
夏浔疯虎一般，狂舞几刀迫开众人，纵身跳到江边，扬手一刀剁开拴住一条小船的缆绳，匆匆跳上船去，迅速摆桨脱离岸岸，借着江水的流速，同时拼命滑桨向下游逸去。
弓是军队和民壮弓手才配备的武器，而且平素还不准动用，非战争状态或奉命剿匪时都要锁在武库里，这些公门巡检是没有弓箭的，他们只能挥舞着刀棍，眼睁睁看着夏浔的小船顺着江水飘下去，沿着江岸朝下追。
可这江岸并非一马平川处处易行的，那小船顺江而下，再加上夏浔滑桨助力，一时间快如驰马，他们之中可没有一个长跑健将，很快这些大呼小叫的公门中人就被甩在了后面。
夏浔在岸边等了很久，估摸着茗儿已经走出了相当远的距离才现身夺船的，一俟脱离了那些公门中人，他立即尽力往岸边靠近些，沿江寻找茗儿的身影。
小舟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浩荡的江水冲击着，向下游猛冲。岸边，陡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一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夏浔立即站起来，挥刀向舱底劈去，一刀、两刀、三刀，木屑纷飞……
※※※
夏浔一身是水的洇上了岸，身后那艘小船还在往下游飘，可是江水已经从船底喷泉船涌上来，船已半沉，很快就要完全沉入江心了。
茗儿挎着小篮子站在江边，篮子里有他换洗的衣物，夏浔一身是水地淌上岸，向她咧嘴一笑，茗儿突然把篮子一丢，纵身扑到他的怀里，紧紧箍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到了他的怀里，那双纤细的手臂用力是如此之力，箍得背部有刀伤的夏浔疼得直抽凉气。
夏浔扎撒着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茗儿，怎么了？”
怀里传来茗儿闷闷的、带着鼻音儿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
茗儿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泪汪汪的：“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去逃命呢……”
“这个小丫头，心思也太敏感了吧！”
夏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未想过金枝玉叶般的茗儿，此时的心灵是多么脆弱。三哥死了，死在大哥手里，这件事对她心灵的冲击是何等强烈，原本无忧无虑，从不知世事艰险的她，突然看到至亲骨肉尚且如此，她还能相信谁呢？
无情的大哥是中山王府的主人，悲痛欲绝的茗儿已经不再把那个地方当成她的家了。最亲的亲人没了，家也没了，陡然间变得一无所有，无所依恃，她怎能不彷徨忐忑，患得患失。
醒觉到自己还紧紧抱着他，茗儿害羞地松开手，擦擦眼泪，破涕为笑道：“算你有良心，还记得我……”
夏浔后腰的伤口被江水一浸，本来有点麻木了，被她一抱，又觉痛不可当，她一松手，夏浔也松了口气，赶紧道：“快走，找个地方先换衣裳。”
茗儿忽地想起一件大事，奇怪地问道：“对了，你怎么把船凿沉了，咱们怎么过江？”
夏浔道：“谁说咱们要过江？”
茗儿惊讶地道：“不过江么？”
“过不得，江那边也是他们的地盘，知道咱们夺船过江了，那边还不撒下天网地网？咱们的路引是到溧水的，一旦有人盘查，马上露馅。”
“那咱们……”
“还是往溧水去！”

第394章 欲脱牢宠
“啊！”
随着一声惨叫，又一个巡检官倒在地上，他的右膝被夏浔重重地一跺，整条腿都怪异地向外撇出出，分明是腿骨已经被跺断了。一路下来，夏浔下手越来越狠，简洁明了，专挑要害。
那个巡检满头大汗，吃力地盯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冲着几个犹疑不知所措的帮闲咬牙吼道：“给我追！”
“怎么……不杀了他们？”
茗儿牵着夏浔的大手，一面随着他飞奔，一面大口地喘息，努力把新鲜的空气纳进她的肺腑。
“杀之何益！”
夏浔脸上带着一抹怪异的笑容，那是身临绝境的亡命之徒惯有的笑容：“留之不杀，再有追兵的话，就得分一部分去照顾他们，便削弱了他们的力量。如果追兵要带着他们，就会拖慢他们的速度；追兵看到他们半死不活永远残废，还有怯敌之效。”
说话间，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这几天，两个人在南京附近左冲右突，忽前忽后，追兵没头苍蝇似的被他们牵着到处奔跑，一个个疲惫不堪。
夏浔和茗儿已经顺利地赶到了溧水，但是这里的接应点已经被官府剿灭了，估计是有人落到了朝廷手中，受刑不过供出了这个所在。夏浔无奈，只好带着茗儿往西走，直奔和州方向，半途被人发觉，夏浔杀伤几人后，重施故技，再度北上，绕过金陵城，直奔燕子矶。
锦衣卫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声东击西，佯南实北之后，居然会故技重施，再走一遍。于是，等他们在西、南、东三个方向又是设卡又是埋伏，折腾得鸡飞狗跳之后，消息传来，长江岸边再度发现目标。于是大队人马重新杀向长江，结果等他们把长江封锁得风雨不透的时候，夏浔已然出现在马鞍山，结果气急败坏的锦衣卫、巡检捕快们又抓狂地冲向马鞍山……
锦衣卫衙门，罗克敌踱着步子，听着部下不断传来的消息，在他的感觉中，夏浔仿佛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的目标，他只是在垂死挣扎，能逃到哪儿就算哪儿，最叫人头痛的就是这种逃犯，他根本没有目的，而是四处流窜，很难集中力量实施抓捕。
尤其是，朝廷的悬赏和连坐的惩罚发挥了作用，有点甚么风吹草动，百姓们就会巴巴地跑到衙门里来禀报，一会儿这里说发现了朝廷钦犯，一会儿那里说发现了江洋大盗，害得他们东奔西跑，却无一例外的全是假消息。要说假消息也不全假，其中确有不少作奸犯科的官府逃犯。
锦衣卫们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把他们都搂进了大狱，这一下可把应天府尹王大人给乐坏了，在他治下，破案率那是直线上升啊。
萧千月对罗克敌冷静地禀报道：“大人，从咱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他们的接应点被破坏之后，杨旭已经没有了预定的去向，他只是在摆脱我们的追捕，根本没有既定目标。我们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离金陵越来越远，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我们的力量已经无法封锁所有道路了。”
萧千月刚从山东回来，有了这个得力臂助，罗克敌总算缓了口气，不需要亲自应付那些真真假假、千奇百怪的消息。
“不，他一直有个目标！”
能从琐事中脱离出来，罗克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的目标就是北方，他要去找燕王，他原来往南去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也很清楚他的目的，所以他才反其道而行之。”
罗克敌刚刚说到这儿，厅外“蹬蹬蹬”地跑进一个人来，急急禀报道：“启禀佥事大人，庐山脚下发现杨旭踪迹！”
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的刘玉珏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步冲到他的面前，追问道：“抓住了？”
那人禀报道：“发现他的只是两个巡检，带着一队帮闲打手，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打伤打残多人，等附近搜索的小队闻讯赶去，他已逃走了。”
刘玉珏暗暗松了口气，扭头看向罗克敌，罗克敌问道：“他们往哪里逃了？”
那人道：“受伤的那个巡检说，他们看到杨旭向东走了，看样子，他是要绕过庐山，奔茅山地境。”
罗克敌瞿然道：“他要走海路！陆路北行走不通，他这是要走海路了，上一回燕王世子脱困，也是走的海路，他有办法搞到海船！传令！”
罗克敌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戛然而止，萧千月和刘玉珏诧异地看向他，罗克敌默然片刻，突然诡谲地一笑，缓缓摇头道：“不，不不不，不对、不对……”
他咬着牙根，沉沉地笑道：“这几天，他声东击西、指南打北，可把我们耍得不轻，重重包围之下，他能处变不惊，有勇有谋，眼下越逃越远了，他反而慌乱起来，叫咱们的人看清他的去向？哼！”
萧千月迟疑着道：“大人是说……”
罗克敌问道：“欲往北行，哪一条是捷径，哪条路最难走？”
萧千月迟疑着道：“自然是直接过长江往北走最快，不过这条路咱们也想到了，一路下去，关卡重重，他不容易过去。第二条路就是往东走，出海了，对没有门路的人来说，这是一条死路，但是对杨旭来说，一旦逃到海边，他就等于逃出生天了。
第三条路也是过长江，不过是往西走，经太平府过长江，进入湖广、河南，沿途所经关卡更多，不过那边的盘查可未必有多严。就算他往南走，最终仍不免要走这三条路，或北、或东、或西，北既不可行，往东走……的确应该是他最欲选择的道路了。”
罗克敌笑吟吟地道：“不错，你也这么想，那就对了。杨旭有很充分的理由往东走，他又故意叫咱们的人看见他往东走，我们自然该往东追，是么？”
“故意？”萧千月犹豫起来。
罗克敌眉尖一挑，夷然笑道：“北面所有关卡仍旧严密戒备，征调大部分流哨，全部移防太平府，守住出入湖广的所有交通要道。”
萧千月道：“是，卑职请命去那里……”
“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罗克敌截口道：“往东，恐怕是他故布疑阵，却也不能不防！他确实往东，你带人往东追，本官亲自赶去太平府主持大局！”
※※※
“咱们在这歇歇，歇到傍晚再上路。”
茅山脚下，一个山窝子里，夏浔疲惫地瘫在一棵树下。
他不是铁打的，这几天拖着官府的人东奔西走，官府的人快被折磨疯了，他也快要累垮了。茗儿虽然只是一路跟着跑，不用喊打喊杀的，那双娇嫩的小脚丫也磨出了水泡，一走路就痛得直冒泪花儿。几天下来，夏浔身上虽无致命的伤处，却也伤痕累累，有些伤口是利器刺割的，有些乌青淤肿的地方则是被钝器打的。
夏浔长长地舒了口气，就那么摊着两条腿倚着树坐着，说道：“咱们现在离金陵越来越远了，离得越远，他们就越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支配，咱们也就越安全。等天一黑，咱们就翻过茅山。进了镇江府，咱们的路引就能发挥作用了，到时候逃走的机会就更大。”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微微笑道：“如果是个蠢人，可能还会追下来吧，不过……罗佥事可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很聪明的人，我连着这么多天‘声东击西’，现在抽冷子来一记‘声东击东’……嘿，他未必会向东追。”
“你的伤……要不要紧？”徐茗儿看着夏浔身上的血迹，担心地问。
夏浔咧嘴一笑：“没事儿，我撑得住。”
“我……我给你包扎一下好了。”
夏浔看看自己身上叫花子一般肮脏、破烂的衣服，苦笑道：“用什么包扎呀，包袱里就剩一套衣服了，过了茅山之后还要用呢。”
“那不成，身上脏兮兮的，要是伤口腐烂化脓那就坏了，至少……也得清洗一下。”
夏浔当然知道伤口感染的常识，尤其是这年代，一旦伤口感染，可没有什么消炎药、抗生素使用，哪怕一个大拇指砸个伤口，感染之后都有死亡的危险，听了这话他只好乖乖爬起身来，走向旁边小溪，在溪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来。
徐茗儿蹲在他身边，轻轻卷起他的裤腿儿，他的小腿上有些流淌下来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再往上，裤子和伤口粘住了，轻轻一撕，夏浔就疼得直吸冷气，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和旁边淤青浮肿的一大块，徐茗儿小嘴一扁，便要掉下泪来，她忙扭过头去，先扑了两把河水在脸上，这才用小手掬着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大腿、胳膊、腰、背……青的、紫的、血肉模糊的……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出几处好肉来了，徐茗儿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
徐茗儿噙着泪花儿道：“我是一个累赘，如果没有我的拖累，说不定你早就逃掉了。”
“别说傻话，我知道，你不愿意回那个没有人情味儿的家。从当初的北平府开始，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你我的缘份，可不是结在今日，我会护着你，一起逃出去，放心吧，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人伤了你一根汗毛！”
夏浔一扭头见她眩然欲滴的样子，忙柔声安慰道。茗儿听了他的话，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眸子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辉，在悄悄地荡漾。
夏浔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双臂上，笑着说：“好啦，别哭鼻子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听吧。”
“喔！”
“话说，有位姑娘姓祝，因为家就住在长城边上，所以取个名字就叫祝长城……”
“哪有女孩儿家叫这种名字的？”
“嗨，寻常百姓人家嘛，叫什么阿花阿草阿猫阿狗的没有啊，讲故事嘛，你别打岔。”
“喔……”
“这位叫祝长城的姑娘呢，渐渐地长大了，有一回，她爹带她去赶集，恰好碰见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老朋友也早已成家立业了，有个和那姑娘差不多大的儿子。姑娘她爹就介绍两个人认识，说到自己女儿叫长城时，那个小伙子忽然想起一句俗语，就开玩笑说：‘不上长城非好汉’，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徐茗儿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像一只可爱的小鸟儿，歪着头凝睇着他，夏浔的开怀大笑终于变成了讪笑，的确，这个笑话是不怎么合适说给人家姑娘听，这可是公侯世家的千金小姐……
夏浔正后悔着，徐茗儿眨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
夏浔有些茫然：“没有后来了呀。”
“噢！”
徐茗儿想了想，又疑惑地道：“你不是说要讲笑话，哪里好笑了？”
夏浔：“……”
善解人意的茗儿见他一脸糗样，连忙安慰道：“其实……其实挺好笑的，我现在开始觉得好笑了，呵呵，呵呵……”
夏浔嘴角抽动了几下，忙干咳一声道：“好了，看你那小脸弄得脏兮兮的，你也清洗一下吧，我到附近转转，弄点野果子回来，如果能逮只山鸡兔子什么的更好，吃了东西，咱们有了力气，才好上路。”说着爬起身来，讪讪地走开了。
徐茗儿瞟着他的背影，无辜地低语道：“你讲的笑话确实不好笑，你叫人家怎么笑嘛……”
天黑了，夏浔没猎到甚么山鸡野兔，只摘来几十枚山果儿，还掏了七八个鸟蛋，两人随意地将就了一顿，便悄悄踏上了征程。
这山并不难走，山上也没有什么野兽。江宁府附近是帝都所在，人口众多、城市处处，而茅山自古就是道教圣地，游客四季不断，使得野兽绝迹，还踏出了许多条道路。夏浔这几天一直昼伏夜行，夜间虽然道路昏暗，但是隐约也能看清行人踏出的道路，所以并不难行。
两人歇息的时间尚短，体力还未恢复，不过一想到翻过茅山就要进入镇江府，逃脱的希望更大了几分，夏浔就兴奋起来，走起山路也不觉疲惫了。
他正走着，身旁徐茗儿忽然“呀”地一声轻叫，夏浔就象中了箭的兔子，倏地向下一伏，扭头一看，徐茗儿还站在那儿，夏浔赶紧一把把她拉倒，摁在自己身边，警觉地四下扫视着，低低问道：“你发现了甚么？”
徐茗儿茫然道：“我没发现甚么呀，你发现了甚么？”
“我？我也没……”
夏浔忽地瞪起眼睛道：“没发现什么，你叫什么？”
徐茗儿那双慧黠的大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哼！我想明白了！”
“嗯？”
“你无耻！”
“啊？”
“你讲这么下流的笑话！”
“……”

第395章 要命还是要痒
茅山镇有一个巡检官，名叫熊珌。原本是县里的三班捕快头儿，只是为人耿直，不善上下维护，执法也不知权宜变通，不为知县大老爷所喜，寻个由头把他打发到了茅山镇做个巡检。
接到朝廷缉捕钦犯的消息之后，熊珌立刻行动起来，组织民壮四处设防，沿茅山脚下大道小径，蹲坑守候。夏浔终于知道地头蛇的厉害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巡检官，带着一群扛篙枪、挠钩的泥腿子，居然把一座茅山镇打造得风雨不透，夏浔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镇内。
夏浔带着茗儿在镇外野地里伺伏了一阵之后，萧千月带着人赶到了，人马就驻在茅山上，把他们的退路也绝了，幸好他们根本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否则发动民壮对这一片不过十来亩地大小的野草荒滩地毯式扫索一番，两人必然落网无疑。
半人高的野草丛中，茗儿鼙着秀气的眉毛，眼睛泪汪汪的。
她在奔跑之际，脚崴了，足踝肿起来，一动就钻心地痛。
夏浔鼹鼠般探头探脑，四下观察了一阵，放心地坐下，对她说：“来，我给你揉揉，虽然没有药酒，揉开淤肿，也容易恢复。”
“不要！哎哟！”
茗儿立即拒绝，脚丫急忙往回一缩，触动痛处，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叫。
夏浔瞪起眼睛：“怎么不用，一旦有了机会，咱们怎么逃脱，一瘸一拐的还不叫人起疑？我倒是可以背你，可那不是更容易叫人注意了么？”
茗儿怯怯地道：“歇歇……就会好了吧……”
夏浔嗔怪地瞪她，加重了语气：“茗儿，我知道女儿家的身子不该让男人碰触，可是事急从权，眼下只是为了治伤，咱们千辛万苦，死里逃生，眼看只差一步就能逃出生天了，难道要在这里失手被擒？”
茗儿红着脸，嗫嚅地道：“我才没那么愚腐，我其实……我……”
“嗯？”
茗儿羞怩地低下头：“人家……人家的脚丫儿，别人碰不得。男人不成，女人……也不成……”
“啊？”
夏浔发现自己越来越呆，根本听不懂她的话，这就是代沟么？夏浔心下一阵唏嘘：“我老了……”
茗儿鼓足勇气，红着脸道：“我……我的脚一碰就痒，从心里往外痒，会……会痒得要命。从小儿，人家穿鞋子都一定要自己动手，就是贴身的丫环巧云，都不可以碰我的脚……”
夏浔发呆道：“怎么会这样？”
茗儿送了个白眼儿给他：“我怎么知道？”
夏浔挠挠头：“你……足踝都肿起来了，一碰就痛，哪还能痒，我揉揉没事……”
“不成不成！”
茗儿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央求地道：“我……我只要一想要被人摸我的脚，就……就已痒得要命了……”
“……”
夏浔忍了半晌，正气凛然地道：“你是要命，还是要痒？”
茗儿孩子气的回答差点没把夏浔气晕过去：“我……宁可不要命……”
“还得连累我一命！”夏浔加重了砝码。
茗儿咬起嘴唇不说话了，她偷偷的瞟夏浔一眼，低着头想一想，再偷偷瞄他一眼，再咬着嘴唇想一想，过了好久，茗儿才像上刑场似的，把腿往他面前一递，咬紧牙关，扭过了头去，决然地道：“你揉吧！”
※※※
把她的小腿架在自己大腿上，轻轻地脱去她的靴子，再轻轻把布袜一点点地从足踝上部褪下来，脱掉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她的足弓弯着，脚趾紧紧地蜷缩着，连袜子都夹住了，夏浔扯了一下，才把布袜扯下来。
一只漂亮的天足，白皙细嫩，晶莹剔透，青青的脉络也看得清楚，脚形非常纤美。爱洁的茗儿，昨夜在山中还用山泉濯了足，所以非常干净。夏浔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小脚丫，茗儿身子一震，小腿迅速向后一缩，但是早有所料的夏浔已紧紧握住了她的脚，根本挣之不动。
茗儿满脸红晕，细白的一排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双手撑着草地，扭过了头，酥胸迅速地起伏起来，呼吸急促得似乎跑了四十里山路，夏浔隔得好远，似乎都能听到她咚咚的心跳声。
她的脚丫光滑细润，就连足跟都是细嫩的肉红色，没有一点硬皮，只是脚丫上部有两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挑破了，夏浔小心地避开，没有握住那里：“好了，不要乱动，我先给你活动活动足踝，一点点再按摩淤肿处，要不然你受不了的。”
茗儿没有回答，她都不敢看被夏浔握住的小脚丫，只是偏着脑袋，使劲地点点头，她的小腿肌肉因为紧张，已经绷得硬邦邦的仿佛一块铁，夏浔真担心她用这么大力会抽筋。
把脚紧紧握在手里的时候，其实是不太痒的，最难受的是那种轻柔的碰触。夏浔见她不再挣扎了，便放松了力道，只是握住她脚丫侧面的力道比较大，掌心、虎口位置放松了，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茗儿便娇躯巨震了一下，似乎整个身子都要从地上弹起来。
夏浔担心地问：“疼么？”
茗儿使劲摇头，急促的呼吸着，低声道：“不用管我，没事儿……”
怕痒的女孩儿家倒是有的，可夏浔还从未见过一个女孩儿怕痒怕到这种地步，她的脚也太敏感了吧？
夏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垂下目光专心地给她按揉起来。
接下来的场景，如果只给小妮子一个脸部特写的话，那将是非常暖昧的一副场面。
俏丽的小脸爬满红晕，双手撑着地，秀发凌乱，头部竭力地仰起，咬紧了牙关左右摇晃着，她那小巧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不知不觉白皙平润的额头便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如果镜头再往下移动一些，你会发现那已微微贲起娇美弧形的酥胸正像风箱一样地剧烈起伏着，那纤细不堪一握的小蛮腰忽尔左拧、忽尔右拧、忽尔紧紧挺起，忽尔又软软塌下……
“好了！”
夏浔一语方了，手刚离开她的脚丫，茗儿便双手一软，仿佛受刑结束，虚脱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搁在他膝上的那只脚也迅速地缩了回去，用另一条把它藏起。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很悠长很悠长，然后又长长地舒了口气，娇躯软绵绵地瘫在芳草地上，一双眼睛迷迷蒙蒙的，焦距都找不着了。
夏浔看看她灿若石榴花，而且是凝着颗颗晨露的石榴花似的俏脸，抻起袖子，擦了一把自己额头的汗水，夏浔累得……一点也不比她轻松。
“这丫头要是去做足疗，还不得次次高潮？”
夏浔暗暗牢骚了一句。
※※※
山上，萧千月对唤到面前的熊珌道：“这样不成，熊巡检，把你的人都撤了，这样严阵以待的，就算他真走了这条路，又安敢现身？”
熊珌自信地道：“大人，下官经营茅山镇多年，对这里了如指掌，下官可以断定，以此部署，他根本无法逾此雷池一步！”
“可我要的不是阻止他经过这儿，而是抓住他！”
萧千月颐指气使地道：“马上把你的人撤掉，那些乡丁民壮顶个屁用，对付小蟊贼还成，对付得了他？”
“大人……”
“这儿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要不要请你们县尊大人亲自给你一道命令你才肯听我吩咐？”
“这……卑职不敢！”
“不敢那就把人撤了！都是废物，杨旭说不定早就离开这儿了，正在别处逍遥，两天了，有消息么？他会傻傻地等在这儿？把那些没用的乡丁民壮都撤了，带上你最精干的部下，随本总旗走，踏遍镇江府，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大人，下官可以听从大人吩咐，听从大人调遣，不过……这样大张旗鼓地缉凶，岂不打草惊蛇，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就藏起来了，下官吃了半辈子公门饭，还没听说过……”
“你这是在教训我啦？你当了半辈子差？你抓的都是什么阿猫阿狗，你比本官还有本事？”
萧千月声音越来越大，大概天气热了，他的火气也大，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熊珌熊巡检的脸上。
熊珌敢怒而不敢言地拱手道：“下官不敢！”
“谅你也不敢！立即按我吩咐去做，今晚便撤了那些没用的明暗警哨，挑出精干人手，听我安排！”
“是……”
熊珌低着头，咬着牙退了下去。
萧千月缓缓走到山坡一侧，负手看着茅山景致，嘴角忽然诡异地动了一下……
天光微曦，茗儿猫儿似的蜷缩在地上，睡梦之中眼皮轻轻地颤动着，似乎梦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那秀气的眉毛微微地鼙着，眼角还有隐隐的泪痕。
夏浔已经醒了，是饿醒的，他们两个已经在这里困了两天，也饿了两天，已经是饥肠辘辘，要不是旁边的草丛中漫过的浅溪河水，恐怕都坚持不到这一刻。夏浔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茗儿，把搭在她肩膀上的衣服又给她掩实了些，她睡觉倒乖巧，这一个姿势，几乎一宿就没变过。
夏浔坐起来，忧郁地看向远方：“官府的人守得风雨不透，还没有撤防的意思，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拼一下了，硬闯也罢，潜逃也罢，再这么坚持下去，就要活活饿死在这里……”
茅山，道家洞天福地，号称句曲之金陵，养真之福境，成神之灵墟。他们现在就快要成神了。
夏浔苦苦一叹，低下头，就迎上了茗儿黑黑亮亮的一双眸子：“你醒了？”
茗儿坐起来，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大叔，我饿了……”
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好像在响应她的话，茗儿舔舔嘴唇道：“我现在吃得下一头牛……”

第396章 情难自禁
“我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茗儿的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不清了，她像呓语一般地诉说的，如梦如幻：“叔叔，当时听你吟这样的诗时，非骈非俪、无谐无韵，我还觉得很好笑，可现在……我似乎品出一些味道来了……”
“我不要很多，真的不需要，我只要能有一处房子住，不用露天席地，不用担惊受怕，到处奔波。我只要有一碗饭吃，不需要大鱼大肉，只要能填饱我的肚子……”
茗儿越说越饿，可是人一旦饿极了，对食物的渴望也就越强烈，越是克制着不去想便越想，她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夏浔，好像看着一只滋滋流油的蹄膀。
被她一说，夏浔也是越来越饿了。
他吞了口唾沫，对茗儿道：“你先等着，我再去镇口看看，试试能否找一条出路，咱们摸出去。”
“如果还是不行呢？”茗儿幽幽地问道。
她的语气幽幽，神情却很平静，这种异样让夏浔察觉有些不对，他深深地看了茗儿一眼，这样平静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这样年轻的一个女孩儿身上，夏浔忽然觉得，她似乎已经萌生了死志。
夏浔警觉起来，沉声道：“你别胡思乱想，就算真的走投无路，那个人也是我，而不是你。你可以……”
“我宁可死，也不回那个家！”
茗儿饿得声音很微弱，但语气之坚决却不容质疑。
夏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那你至少，要等我回来！”
“嗯！我会等你！”
夏浔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确定她不会趁自己离开做傻事，这才闪身扑进了草丛。
没有人！
原来设有明哨暗哨的地方都没有人，夏浔的心一下子急跳起来。
“他们终于认为自己已经逃脱，或者根本没走这条路么？”这样堵截的办法虽然笨，却也是最有效的，没有流动的搜索，便露不出一丝破绽，夏浔本以为要被活活困死在这儿了，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希望。夏浔心中一阵激动，几乎欢喜的要流下泪来：“终于把他们耗走了。”
狂喜过后，夏浔迅速冷静下来，他拼命地告诫着自己：“别着急，不能冲动，越是这时候越要谨慎，再忍忍，再观察一下，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夏浔伏在草丛里，耐心地观察着远处的路口，慢慢的，有村民经过了，夏浔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又有有游人经过了，还是没有人现身盘问。夏浔开始蛇行着靠近，继续观察。当确认无疑后，他又从野草丛中转移到了镇子的另一个方向……
从清晨一直挨到日上三竿，饥肠辘辘的夏浔终于确认，那些无处不在，卡死了所有通道的巡检捕快、弓兵民壮们，真的统统撤走了。夏浔强捺着心中的狂喜，悄悄地潜了回去。
茗儿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插着一截从筐上拆下来的藤条，极有韧性的藤条已经掰直了，前端是制筐时被刀子斜削的断口，很锋利。这锋利的刀一样的藤条像日冕一样插在松软的泥土里，太阳一点点爬起来，藤条的影子渐渐移动着，缩短着，快要看不见了。
茗儿仍旧盘膝坐着，不言不动，静静地神情，好像一个悟透了生死的高僧，直到夏浔拨开草丛，钻到她面前来。这世上，的确有太多的痛苦是比死亡更叫人畏惧和难以承受的，她不怕死，却受不了那种连野草都恨不得塞进嘴里去的饥饿感。
“他们撤走了，我们有救了！”
“真的？你没骗我？”
夏浔只一句话，得道高僧就还俗了，小茗儿从地上爬起来，两眼放光，向他颤声问道。
她这时已经承受不了希望破灭的打击了。
“真的！”夏浔重重地点头。
茗儿一声欢呼，猛地向他扑去，把猝不及防的夏浔一跤扑倒在草丛里：“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茗儿欢喜地叫、忘情地叫，全然忘记了自己压在他身上的姿势有多暖昧。
能有什么暧昧呢，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食物，烹调得香喷喷的食物，她现在恨不得把身下的夏浔当成一头煮烂了的牛，生吞活剥地咽下去。
夏浔也是一样，怀里抱着一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儿，可他此刻宁愿抱着的是一只外形饱满、体肥皮白、肉质细嫩、食之酥香的金陵板鸭。
有时候，人的欲望是很容易满足的……
※※※
傍晚，湖溪镇上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挎着个皮囊，手里提着个布口袋，兴冲冲地走到院落前。
三间的茅草土坯房，用篱笆在房前扎着一个小院儿，有几只鸡正在地上奋力地刨着食物。
“娘子，娘子……”
还没进院门儿，汉子就兴冲冲地叫起来。
“嚷什么嚷，一回来就大呼小叫的。”
一个系着青花碎布围初，打扮得十分俐落的小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模样还挺俏丽的，她没好气地瞪了那男人一眼，训斥道。
那汉子把手中的布口袋一举，得意洋洋地道：“娘子，你猜猜，这里是甚么？”
小妇人撇撇嘴道：“你能拿回甚么好东西？”
那汉子道：“这回你可猜错了，娘子啊，为夫帮王秀才家做了两套袍子，他没那么多现钱给咱，喏，就拿这条火腿抵帐了。快着些，去切盘肉，再弄点罗汉豆，炒一盘香喷喷的火腿炒豆，为夫去村东头打一角酒来。”
“甚么？拿火腿抵帐！你不过日子啦！宁可叫他欠着，那也是钱呐，你收火腿做什么！”
妇人大怒，用手指头狠狠地在他额头戳了一下。
“这不是……要论这火腿的价钱，咱还占了便宜呢。”汉子不服气地嘟囔着。
“占个屁的便宜，你就知道馋肉吃，你个没出息的！”
妇人说归说，还是接过了丈夫做工的皮囊和那只盛着火腿的布口袋。那汉子这才美不滋儿地道：“好娘子，炒香一点呀，为夫最爱吃你做的火腿炒豆了。”说着搓搓手，便兴冲冲地向村头儿去打酒了。
“就知道吃，饿死鬼托生的！”
妇人笑骂一声，转身回屋了。
今天的晚饭多了一道火腿炒豆，就显得丰富多了。两口子放下饭桌，摆上酒菜，刚要动箸，院门口儿就有人唤道：“请问，家里有人么？”
当然有人，农家吃饭，大门是畅开着的，两口子就坐在堂屋里，一眼就看见了，还能没人？
两口子向门口一看，见是一个很俊俏的后生，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目如画，俊俏可人，再一看发式，分明是个妇人髻，想来是已经成亲了。
那汉子提着筷子就走出来，上下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男人叹了口气，向他拱拱手，可怜巴巴地道：“这位大哥，小弟和娘子从和州来，到常州府走亲访友的，不幸路遇剪径的歹人，我夫妇二人侥幸逃脱，却错过了宿头，现在才赶到这处镇子，镇中既无客栈又无饭馆儿，我夫妇二人饥肠辘辘、无处安歇，想求大哥行个方便……”
“这个……”
汉子听了犹豫起来，那俊俏后生一见，连忙道：“哦，大哥请放心，饭钱、住宿钱，我们都要给的，不瞒大哥，小弟把钱藏鞋壳子里了，没让那歹徒发现。”
汉子挠挠头，有些为难地道：“这个……官府有令，不许接待陌生路人，你们两夫妻……”
“哦，我夫妻俩儿是有路引的，大哥请看，这里写着，从和州府到常州府，夫王小双，妻赵灵儿……”
“快进来快进来，哎哟，瞧瞧你媳妇儿长得这叫一个俊，跟画里的人物似的。”
后边，那少妇迎了出来，殷勤地让客，她又瞪了自己男人一眼，吼道：“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夯货！瞧瞧这对小夫妻，男才女貌，像是歹人吗？出门在外多不容易，咋还能不给人家行个方便。”
训斥完了丈夫，那妇人又转向这对小夫妻，笑脸盈盈地道：“家里正好刚做好饭，不嫌弃就一块儿吃。拙夫叫马桥，嫂子我姓崔，我们两口子都是匠户，经常出门在外，知道出门在外的苦。前年呐，我们夫妻也遭过劫道儿的，不过那两个贼笨得很，劫了我们做工的家伙什儿去，却不小心掉了一卷宝钞，哈哈哈，我们因祸得福，发了个小财，只是我们的路引当时也被一块儿抢走了，害得我们两口子好几天上不了路！”
“嗯？”
夏浔扭头瞅瞅她的“拙夫”，再瞧瞧这位巧妻，依稀……似乎……好像有点眼熟。
不会吧……当初被自己和苏颖劫走了路引的，就是他们两口子？
“来来来，快坐下！”
崔小嫣热情地招呼他们，又对自己丈夫没好气地吼道：“你傻站着干什么，快打盆水去，请小哥儿和他的小娘子洗洗手啊！”
※※※
一间斗室，一盏油灯，一床铺盖。
吃了一顿饱饭的夏浔和徐茗儿坐在屋里。这已经不是两人离开茅山镇后吃的第一顿饭了，所以倒也不致穷形恶相地吓着了主人。
虽然房屋简陋，可静谧中两人却觉得无比满足。他们越往外走越是安全，虽然朝廷已经行文各州府，可是这儿缉捕的力度绝对不及京师脚下，那命令向外扩散，层层下达，离京师越远，地方上越不重视，两个人脱逃的希望越来越大了。
两个人都已洗去了装扮，江南地方处处山水，山中无人处也尽可放心沐浴，一身清清爽爽，尤其是徐茗儿，恢复了本来容颜，更是明艳照人，哪怕是在多出美人儿的江南地方那也是出类拔萃的。靠着这副好面相，两人这一路下来，还真没遇到什么刁难，借宿的农家对他们大多都是热情招待。
至于同处一室，两人却也不致再有什么拘束感了，在山野间时，两人就是相傍相依而眠的，这一路上以夫妻名义同行，更是双宿双栖，习惯成自然了。只不过，两人一路都是提着小心，连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一直赶到这儿，到了湖溪镇，一路再未遇到过抓捕，心里这才算踏实下来。
“睡吧！”
夏浔依着老规矩，把被褥给她挪到一头。茗儿上了床，却没有马上睡，她趴在床上，见夏浔走去要吹熄了灯，便小声道：“别吹灯，咱们说说话儿。”
夏浔扭头看她兴致勃勃地样子，不禁一笑，便依言走回来，在炕这头躺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侧着身对她道：“心里踏实了吧？”
“嗯！”
茗儿托着香腮，甜甜地笑。她眨着眼睛想想，悠然叹道：“你说的济南府的情形，我真是不敢想象，那得饿成什么样子呀。人家才饿了两天，就恨不得抓把野草来吃了。”
“是啊！”
夏浔又想起了那人间地狱般的三个月，神色凝重起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那时候，我虽然没饿着，可是眼见着城中如同炼狱一般的恐怖景象，也常常做恶梦。你不知道，那街头，活的、死的，就那么挨着躺在那里……”
茗儿变了颜色，忙把手掩着耳朵，连声道：“别说，别说，我不敢听，会做恶梦的。”
夏浔一笑，悠然住口。
茗儿放开耳朵，又托起下巴，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天早上，我真的饿得受不了啦，我就想着，如果真的还是走不掉，我才不要继续受罪，我一定自尽，那也痛快一些。”
“我知道，我走时就觉得你神情有异了，回来时又看见……你这傻丫头，怎么可以那么想，但有一线希望，都不该放弃的。就为了憎恶那个家，便宁可死了？我才是只要落到他们手里，就生不如死的人，可是只要还有一点机会，我就绝不肯放弃。”
茗儿撇撇小嘴，不信地道：“你也就是说说吧，那时候有多艰难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比我壮些，当然比我能忍，可要是当时再饿上你三天，你怎么办？恐怕你也要寻死了。”
夏浔笑道：“我才不会，真把我饿极了，我就吃人！”
“吃人？”
茗儿吓了一跳，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夏浔道：“嗯，吃人！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没见里边说过，赤地千里的大荒之年，人们易子而食？”
“当然看过，不过那时候看在眼里，真的无法想象……也感受不到……”
茗儿默然半晌，忽然把眼盯住了他。
夏浔疑惑地道：“怎么了？”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吃人，嗯……当时身边可没有旁人，你打算吃谁呀？”
夏浔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她身上逡巡了一下，老天爷，小姑娘躺在哪儿，衣裳齐整，可是竟然有种山水跌宕起伏的味道了。
夏浔又想起了她担在自己腿上为她揉搓淤肿处时感觉到的大腿的结实和弹性，随口笑道：“吃你呀，要是真饿极了，我就切你一条大腿下来，吃掉！”
“吃我……一条腿，够吃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茗儿便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会说出来的话，一句话出口，她的双腿便倏地一下绞紧了，只觉周身发烫，脸上好像要起了火。
夏浔的心弦也是怦然一跳，他的目光定在茗儿的脸上，茗儿满面红晕，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她什么意思，这是她的情话么？
夏浔的心好像停跳了一刹，然后急促地跳起来。
天下间最动人的话是什么话？
是情话！
天下间最最动人的话是什么话？
是小淑女讲情话。
夏浔突然发现，眼前的女孩儿青涩中透着娇艳，她生命中的那轮明月已经渐渐圆了，高悬在夜空中，晶莹绚亮，褪去了稚纯的她，更加透明纯净，已然开始绽放了一地清辉。
当初北国冰天雪之中，所见到的那个童稚可爱，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白，好像一只可爱的兔宝宝似的黄毛小丫头，长大了……
夏浔没敢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夏浔的沉默和无措，似乎给了说出这句话后，便一下子吓得有些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小茗儿勇气倍增起来，她突然翻身起来，移动着双手双膝，轻轻地向夏浔爬过来，就像一只觅食的小猫儿，动作优雅轻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诱惑。
夏浔傻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红着脸、壮着胆、两眼亮晶晶地向自己逼近，就像一只逃生经验本来很丰富的老鼠，却被一只头一次学会自己觅食的小猫儿逼在死角。逼近过来的小猫儿眸中满是兴奋、期待，以及饶有兴味的意味，还有一丝欲退还进的胆怯。
而他，却被这只蹑着双足轻盈地向他逼近的小猫儿给吓傻了，这只小猫儿也许没有捕猎的经验，可她的好奇和兴趣，明显比一只经验老道的老猫更加危险。
茗儿爬到了他的面前，跪坐下来，湿润的双瞳凝视着不知所措的他，轻轻伸出了双手，就像她在茅山脚下掬起泉水给他濯洗伤口般轻柔，娴静地掬起他的脸颊，用柔柔的嗓音梦幻般昵喃道：“叔叔，你知道么？”
“哦？”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好喜欢你！”
夏浔呆了，呆了很久很久，才深情地回答了一句：“别扯了，睡觉去！”

第397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如果要总结一下锦衣卫总旗官萧千月萧大人这几天来缉捕朝廷钦犯杨旭及其余党的种种作为，茅山镇巡检官熊珌大人只有五个字奉上：“盲人骑瞎马！”
萧大人很威风，搞得声势很浩大。在京城里，朝廷已允许他们支配应天府和五城兵马的人力，在地方上，也允许他们支配地方官府的执法力量，所以他缉拿朝廷钦犯力度很大，一路所过之处仿佛刮过了一阵龙卷风，搞得到处都是鸡飞狗跳。
熊巡检欲哭无泪，他很想告诉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贼，不是这么抓滴！”
可他不敢，跟着萧千月疲于奔命地忙活了几天，熊巡检的心思也死了，跟着扯淡吧！反正人是你们要抓的，关我们鸟事！
而萧千月迄今没有抓到杨旭，大人那边也没有传来抓到杨旭的消息，这让他很开心，是的，很开心。
他也不知道杨旭现在哪儿，他只希望，杨旭真的逃到东边来了，而自己的作为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希望他杨旭杨大人大难不死，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一定要逃出去！
很难理解么？
其实一点也不难理解，如果我们用“她”来代替“他”，萧千月的心思便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不希望杨旭死！
杨旭是朝廷钦犯，是罗大人最希望抓到的人，可那又怎么样。杨旭死了会影响朝廷大局么？会左右战场胜负么？显然不能，能起到这个作用的，当今世上只有皇帝陛下和燕王殿下。
可是杨旭活着会怎么样？那用处就大了。
她的心思很细腻，很敏感，刘玉珏对杨旭的特殊感情，她很早就发觉了。
当初杨旭还在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刘玉珏就对杨旭很倾慕、很依赖，刘玉珏的双眸经常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杨旭的身影，她能从刘玉珏眼中读懂那种味道，她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甚么。
可是，刘玉珏最终却成了大人的人，成了大人最心爱的人。
很久以前，她才是大人最心爱的人，当大人喜欢了她，为此冷落了张十三的时候，她很开心，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落得了同样的下场。
杨旭来了，大人很欣赏他，一开始她的心里也不大舒服，她只希望大人的心思全放在她的身上，但她很快发现，大人欣赏的只是杨旭的能力，所以她不在乎了，而且她很高兴能有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来帮助她的男人，她的男人志向远大，却壮志难伸，独自支撑着这么大的一个摊子，真的很累。
可是没想到，杨旭去了一趟，竟然又带来一个人，刘玉珏！
那个该死的贱人！
大人对刘玉珏的宠爱显然是异乎寻常的，哪怕明知刘玉珏真正喜欢的人是杨旭，依然宠着、惯着，甚至为了刘玉珏把她赶走。
幸好，她注意到，刘玉珏真心喜欢的人依旧是杨旭，而大人对此也并非全无芥蒂。
如果杨旭死了，会怎么样？
她知道刘玉珏是个性格很软弱的人，知道了杨旭的死讯后，刘玉珏也许会很伤心，可是时间久了呢，焉知刘玉珏不会死了心，彻底投入罗大人的怀抱？如果那样，她哪里还有一丝机会。
既然杨旭死掉与国无益，杨旭活着却与己有利，那么，杨旭必须活着。唯有杨旭活着，刘玉珏的心才不可能完全放在大人心上，她才有机会重新获得大人的爱，全部的爱！
所以，她缉捕钦犯的手段变得“简单粗暴”起来，她带着一大帮人招摇过市，这样的举动与其说是抓贼，还不如说是给杨旭送信儿，她真心的希望杨旭能逃出去。
夏浔绝不会想到，在他使尽了浑身解数，终要功亏一篑之际，救他的不是本事、不是天意、不是运气，而是……爱情的力量。
有个男人吃醋了……
很有责任感的熊珌快被这个“笨蛋”折磨疯掉的时候了，锦衣卫衙门突然传来了一道指令，萧千月看到那道指令以后，立即扔下缉匪大业，马不停蹄地赶回金陵去了。
熊珌松了口气，他又重新回到了茅山镇。
以前，他对上头的人，对那些以他的职位来说，遥不可及无缘触摸的京城的高官，总是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现在不会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蠢人无处不在，并不是身居上位者，就一定精明能干的。
※※※
夏浔带着茗儿又上路了。
夏浔并不知道锦衣卫紧急回京的消息，在他看来，还是逃得越远越好，他最终的目的当然是返回燕王阵营，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唯一的选择只有海路，所以一路向东而行。
路上，茗儿小丫头嘟着小嘴不说话，那小嘴上撅得都能挂上一个油瓶儿了，无论夏浔怎么故意逗她、哄她，她就是不说话。
于是，夏浔又开始给她讲笑话，结果小丫头很认真地告诉他：“你再逗我笑，我就哭给你看！”
话很孩子气，态度却很认真，如果讲笑话真的讲到让人家泪流满面，那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碰死算了，所以夏浔马上闭紧了嘴巴，两个人就这么闷着头儿赶路。
茗儿很委曲，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男人，情窦初开的她，这还是第一次。
她头一次喜欢了一个男人，从来不知爱情滋味的她，头一回体味到心里被一种暖暖的、甜甜的东西填满了的感觉，太奇妙了，只要想到他，就有一种难言的甜蜜感充溢心头，只要偷偷看他一眼，就会耳热心跳、满心欢喜，这就是爱情么？
这感觉来得是那么快，完全没有预兆，忽然就让她开了心窍。
没有人知道她认真地对夏浔表白时，心里头是多么害羞多么害怕，可是……那个臭家伙，就用那么一句淡淡的话把她打发掉了。
“别扯了，睡觉去！”
这也太打击人了！那个臭家伙的口吻，分明就是听见小孩子异想天开时，一种好笑的敷衍。小郡主隆而重之的示爱之举，就这么被夏浔挥一挥手，轻描淡写的结束了。
茗儿愤愤难平：“凭什么呀，充什么大辈儿呀！”
夏浔除了一丝点小感动，完全是抱着一种好笑的心态，看这小丫头生闷气的。
不可讳言，当她猫儿似的爬过来时，用那么认真的语气，用一双星光般璀璨的眸子深情地凝视着他时，他的心也为之悸动了一下。这个女孩儿剔透的像水晶，高贵的像凤凰，这样一个纯洁娇俏的高贵少女，静室之中，跪坐在你的面前，深情款款地向你吐露爱意，那滋味儿……
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当茗儿眼里噙着委曲的泪水，气鼓鼓地问他“为什么”时，他的回答是：“我明白，你骤逢大变，心中凄苦，很想找个人依赖，这就像溺水的人，总想抓住点什么凭依。而且，这一路逃亡，眼见我浴血厮杀，非常辛苦，你觉得拖累了我，你这是因为感激和歉疚，不是真的喜欢了一个人，只是一时意气，终身大事可轻率不得。”
夏浔就这么把茗儿打发了回去。
茗儿的爱，未必没有感激和歉疚的成份，但是任何一种感情，总有一种诱因，有诱因未必就不能发展成真感情，谁规定爱情必须是一见钟情，打第一眼瞅见，想亲近想接触的目的就必须是为了配偶。不过，茗儿的身份实在是让夏浔退避三舍……
郡主不是公主，如果她的男人罩得住，当然也可以纳妾，不过家里还摆着两房平妻那就有点过了。眼前这位郡主更远非一般的郡主可比，不久的将来，她会有一位皇后姐姐、两位王妃姐姐、一个国公哥哥、一个国公侄儿，那是比金枝玉叶的公主还要高贵的存在。
打人家小郡主主意？他惹得起嘛！
炕那头，小丫头翻来覆去的半宿没睡觉。
夏浔这边呢？
“唉，好好的不睡觉，你撩扯我干吗？你害得我心猿意马的……叔叔睡不着啊……”
一路东去，茗儿怒气渐去，再问起他时，夏浔总是用同样的一句话来回答她：“你还小，不知情为何物。这种想法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等到风平浪静了，你仍然是你的郡主，高高在上的郡主，到那时，你自然就会忘了我的。”
如是者几日，小姑娘不再问了，她也不再生气了，一开始，她只是露出一点微笑的模样来，渐渐的，她又像往常一样活泼开朗起来，好像浑忘了那晚对夏浔的表白。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小孩儿没常性，我没答应就对了，要不就算不掉脑袋，这脸也丢大了！”
夏浔酸溜溜的想着，怎么觉得挺失落呢？
男人嘛，有时候也是口是心非的。
※※※
夏浔一路向东的时候，南京城里已乱作一团。
原来，燕王所部多是北军，不擅水战，且无战船，他又担心长驱直入会被南军截断去路，所以已打算再度回师北平了，可他的兵马还未调动，纪纲便风尘仆仆地冲进了他的中军大帐，甚至来不及向他行礼拜见，便说出了那个天大的秘密：南军外实而内虚，金陵城守军最多不过十万人马了。
燕王闻言大喜，当机立断拔营南进。
既然外实而内虚，这硬仗自然就体现在要打破南军坚硬的外壳，淮河、长江各处的守军不算在内，淮河沿岸上，仅盛庸手中就有十余万兵马，淮安城里更有驸马梅殷的四十万大军，那其中有二十万是禁军的精锐部队，前番徐辉祖就凭这二十万禁军精锐中的十万人马，便在灵壁与他对峙僵持了许久，险些逼得他回返北平。
朱棣手中此刻仅有十五万兵马，而且是在连番作战之后，兵士疲乏已极，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极为珍惜有限兵力的朱棣是不会考虑这样硬碰硬的。他预料到接下来的几仗必定艰辛之极，想要突破南京外围防线必有一番苦战、恶战、血战，所以出发之前对全军做了一次全面的动员，为将士们鼓劲。
结果打一路下来，朱棣发现，他是白担心了。
朱允炆继位四年来一连串不切实际的政策、一边串抑武扬文的措施，在此时恶果尽现。
朱棣在淮上击败了盛庸的兵马之后，随即兵发盱眙。朱棣的军队从来没有打得离南京这么近，兵过淮河，这是一道心理防线，本就不愿死保建文帝的守军原本只是在态度上同情燕王、倾向燕王，这道心理防线一被击破，发酵已久的心理天平便彻底倒向朱棣了。
盱眙守军开城投降了，朱棣大喜，都来不及收编人马，直接让盱眙守军打着原来的旗号就跟着他继续南下了，朱棣兵至泗州，泗州守军也是不落人后，一箭未发，献城投降。
朱棣马不停蹄再奔扬州，扬州监军监察御使王彬本来还想抵抗一下，结果扬州守将包括他的兄弟王礼在内，一齐动手把他捆了，献与朱棣面前。
一连串的投降起了示范作用，朱棣就像从厄尔巴岛上逃回来的拿破仑，一路行去不发一箭一矢，高邮、通州、泰州、江州纷纷易帜归降，其中甚至还有朱棣兵马未到，便自己抢先赶来联系投降事宜的。
一直打到仪真，这里的守军才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奈何将有战意，兵无战心，也是小战即克，朱棣战前做了最艰苦的战斗准备，结果却是几乎兵不血刃，便杀到了长江北岸。
朱允炆在南京城里闻讯大惊，立即颁诏，命黄子澄、齐泰、御史练子宁、侍郎黄观、修撰王叔英等各路在外征兵的人马立即回保南京，尤其是驻扎淮安的驸马梅殷，他手上有四十万大军，如果能及时返回，南京之围立解，就算梅殷不善战，只要率军横在前面，各地勤王兵马也会陆续赶到，所以特意对梅殷下了急诏中的急诏。
这时候就可以看出朱棣和朱允炆用人的不同之处了，朱棣领兵打仗，用的皆是武人，文臣们尽都留守北平、保定等地治理政务。而朱允炆连派赴各地募兵练兵的将领全都是文臣，以上这些人中除了一个齐泰是文臣出身的兵部尚书，其他人毫无例外，统统都是文官。
士为知己者死，朱允炆如此重用文官，文官们自然要为之效忠，以上这些出去募兵的文臣一时还来不及赶回，不曾接到诏书却已知道燕军兵临长江的苏州知府姚善、宁波知府王琎、徽州知府陈彦回、乐平知县张彦方等各路文官们，便已不约而同，纷纷带领本府辖下的卫所官兵与民壮们赶赴南京来勤王了。
这时候，夏浔和徐茗儿已经到了浙东象山，大海就在眼前！

第398章 口水战
长江南岸，一艘大舰鼓帐向北岸驶来，船头站着一个银绫玉袄宫装打扮的妇人，这妇人五旬上下，一身的贵气，只是神情间微微有些局促紧张。
她是庆城郡主，朱元璋堂兄的四女儿，年纪比朱棣大一些，朱棣在京的时候和四姐家关系一向不错，眼见燕王大军已到北岸，一旦筹措齐了船只就要过江，而各路勤王之师还未赶到，朱允炆便依方孝孺所言，请他四姑出面议和，以缓敌军。
庆城郡主只是个妇道人家，朱元璋还未得天下时，她便已经是个成年的大姑娘了，所以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虽然贵为郡主，其实不过是个质朴本分的农家女，这军国大事……
“不怕不怕，皇上说了，这事儿不过是亲叔侄间的一点纠纷，让我去找小四儿给他说和说和，一家人过日子嘛，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到底是骨肉至亲，小四儿再委曲，现在都带兵打到这儿了，这口气也该出了，我好好劝劝让他回北平家，一家人还是和和乐乐的，那该多好……”
庆城郡主想到这儿，脑筋便活络起来，开始盘算着见了她的四弟该怎么唠嗑。
京城里，金銮殿上朱允炆焦灼地道：“梅殷呢？他拥兵四十万，与燕逆近在咫尺，是朕最大的依重，怎么迄今不见动作？”
方孝孺道：“梅驸马想是还不知燕逆兵至长江，所以……”
“胡说！”
朱允炆勃然大怒：“朕叫他去淮上是看风景的吗？朕给他四十万大军，不就是为了阻挡燕军南下吗？难道他拥兵四十万之众，整日就缩在军营里面，外事一概不知吗？苏州知府、宁波知府、徽州知府、乐平知县等各路忠臣都纷纷率兵赶来勤王了，燕王南下时十余万大军就从淮安城下经过，他会不知道？”
情急之下，朱允炆也顾不得一向对方孝孺的礼遇了，斥骂了他一句胡说，还没发觉自己的语气与往常大相径庭。
方孝孺讷讷地道：“又或许，梅驸马担心为敌所趁，故而想据城坚守……”
打了四年仗，白痴也会明白一点军事上的道理，朱允炆再蠢也无法接受这样幼稚的理由了，他怒不可遏地道：“他要固守甚么？朕若是没了，朕的江山若是没了，他固守淮安还有甚么用？燕逆已经越过淮安兵至长江了，他拥军四十万，难道一个探马都没有？这么多军队的调动，无数的难民奔逃，连苏州、宁波、徽州、乐平的勤王之师都闻讯赶到京城来了，他还在淮安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死人吗！”
朱允炆的脸颊突然抽搐了一下，紧张地抓住方孝孺的手，有些神经质地问道：“希直先生，是不是……是不是梅殷也投降了？”
方孝孺赶紧道：“梅驸马是顾命忠臣，岂会有负皇上呢，皇上勿须担忧，或许……梅驸马此时已然挥军直取燕军后路了，皇上不要着急。”方孝孺说着向朱允炆连使眼色。
朱允炆先是一怔，随即醒悟过来：“不错，不管梅殷是因为什么按兵不动，此时万万不可提起。文武百官已人心惶惶，梅殷的四十万精兵是对抗燕王的关键，燕王越过淮安兵临长江，如果梅殷挥军四十万倾城而出，自他身后猛攻，不但能解南京之围，说不定这种硬碰硬的对抗，还能把背水一战的燕军全部歼灭，这可是南京城的希望所在，不能自乱军心。”
朱允炆默默地松开手，扫视了众文武一眼，振声道：“不错，北军多骑卒，来去如风，迅捷如电。梅驸马想来还不知道北军已兵至长江，朕再发圣旨，令梅驸马接旨后立刻出兵，取敌后路，牵制北军南下，山东铁铉等已发勤王之师去断敌退路了，只要咱们以议和之法再拖延几日，各路勤王之师一到，金陵之围必解！”
※※※
燕军大营里，庆城郡主见到了朱棣。自打从洪武十三年朱棣就藩北平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的英武少年郎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人，自己也从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变成了一个发了福的老妪，老了啊。
尤其是朱棣，这几年中风餐露宿，有时几天身不解甲，几年来大小战阵无数，以致满面风霜，正当壮年两鬓却已斑白，看着叫人难受。
“小四儿！”
庆城郡主心软，一声小四儿喊出来，眼泪就下来了。朱棣见到幼年时常常牵着手领他上街玩的四姐，也不禁有些动情，连忙上前抓住庆城郡主的手，感伤地道：“四姐姐，你可老了啊。”
“是啊是啊，当年的小四儿，如今……也生了白发，我们……都老了啊。”姐弟执手相望，不胜唏嘘。
朱棣把庆城郡主让进大帐，设宴款待，一番家长里短之后，庆城郡主才把话题绕到正事上，她先用骨肉至亲的一番话老生常谈了一番，这才说道：“小四儿啊，这都是咱们朱家的家务事，用得着动刀动枪的么？不管咋说，皇上是你的亲侄儿，你这当叔叔的得让着他点不是？”
朱棣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打过长江去，长江不易过，朝廷还有水师，而他的北军恰恰不擅水战。在他身后，拥兵四十万的驸马梅殷也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似乎不知道他已兵临长江似的，一直按兵不动，可是如果梅殷突然出兵，以四十万之众逼迫而来，他的骑兵在这江南水乡又无法纵情驰骋，迂回空间有限，硬碰硬的打下来难保不吃亏。
更后边，被他甩脱的何福、以及济南的铁铉也正在调兵遣将，一旦被他们切断后路，断了给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所以他清楚，自己在此不能久留，如果不能速取金陵，最终的结果还是要尽快回返北平，他知道四姐此来必是受了朝廷所派，图谋“议和”，实则缓兵，故而也早有了一番考虑。
庆城郡主一说完，朱棣便正容道：“四姐姐，俺父皇陵土未干，俺兄弟们便频遭残灭，害人之狠心，还有甚于此的么？不错，这是咱朱家的家务事，可这家务事，却是被外人一番蛊惑，搞得血淋淋啊！皇上听信谗臣之言，对骨肉至亲心如铁石，弟弟今日到了这一步，难道是心甘情愿的么？”
说到这里，他的目中已溢出泪来，庆城郡主想起湘王朱柏一家自焚，代王、齐王、周王都成了囚犯，一时便说不出话来。说起来，她只是一个质朴厚道的村妇罢了，若是讲理，哪里是朱棣对手，只得嗫嚅地道：“可是……他毕竟是皇上啊，皇上已经下了‘罪己诏’，你这做叔叔的还能把他怎么样？小四儿啊，姐姐来的时候，皇上说了，只要你肯退兵，不再打下去，皇上愿与你划江而治，平分江山……”
朱棣马上打断了庆城郡主的话：“姐姐！这江山，是俺父皇一手打下的基业，做子孙的，岂能做败家子儿，先把祖宗的家产分个精光？大明一分为二，何等荒唐！弟弟不要这半壁江山！只想取那朝中奸佞的首级！”
庆城郡主为难地道：“小四儿……”
朱棣缓了口气，说道：“四姐啊，你想想，弟弟受皇考所封藩地，不过北平一城之地，尚且成为皇上眼中之钉，割地一半，皇上真有这般诚意吗？弟弟起兵之日，曾告示天下，靖难起兵，只为清君侧，诛奸佞，奠宗社、安天下，不在于寸土寸地。皇上要臣罢兵，只须诛杀奸佞，臣必谒孝陵、朝天子，祗奉藩辅，不复他望。奸臣不除，俺绝不还兵北平，这是皇上的缓兵之计，瞒得了姐姐你，可瞒不了朱棣俺！”
庆城郡主被他一番话说的目瞪口呆，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想了想只好说道：“那……四弟你想诛杀哪些奸佞？”
朱棣往袖中一摸，取出一本札子来，往庆城郡主面前一推，凛然道：“臣弟这里，列有当朝奸佞二十九人！”
庆城郡主吃了一惊道：“这么多？”
朱棣道：“首恶三人，方孝孺、黄子澄、齐泰。我大明宗亲自相残杀、四年大战无数死伤将士军民，全因这三人调拨离间、是为罪魁祸首，这三人必须死！其余二十六人，若肯俯首认罪，却也不必一定杀了。”
庆城郡主松了口气，心道：“才杀三个，总比丢了半壁江山好。小四儿既然都公开这么说了，皇上只要杀了那三个挑拨我一家人自相残杀的混账行子，小四儿总不好再不依不饶了。”
※※※
朱允炆在朝中翘首期盼着，他开出划江而治的条件，这是丢给朱棣一个难题，朱棣要是答应，便坐实了他的篡逆罪名，什么靖难清君侧，全都成了大笑话，谅他也不敢答应，可是如此优厚的条件，朱棣又不可能不动心，毕竟能否打下南京还在两可之间，可这划江治却是唾手可得的，只要他犹豫那么几天，自己的援军就到了。
不想庆城郡主回来，却给他带回一份名单，上列大臣二十九人，除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还有景清、练子宁、黄观等人也赫然在内，个个都是主张削藩的大臣。朱棣没答应他的条件，却反将了他一军，这份“战犯”名单一公布，立即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名列“奸臣榜”的官员个个激忿异常，未曾入榜的官员莫不松了口气，而李景隆、茹瑺等主和派官员趁机鼓噪起来，要求皇上诛杀三奸，以谢燕王。
中间派的许多大臣到了这一步，也不禁愤懑莫名，就在四年前，谁会想到燕王有今日，燕王今日威风，是谁给他的？以朝廷万里江山、百万雄兵，对付一个八百人起家的藩王，打来打去打到今天这种地步，那名列燕王战犯榜首的三奸纵然不是奸佞，难道不是庸臣？
一时间，他们也纷纷上书弹劾起来，他们倒没有要求皇帝诛杀方孝孺、黄子澄和齐泰，却也提出此三人庸碌误国，应当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如此，或可息燕王之怒。
方孝孺眼见群情汹汹，众口一词，不由恼羞成怒，立即厉声叱喝起来，这位大儒难得发怒，偶一发怒须发飞扬，唾沫飞场，情状却也骇人，众大臣一时竟不敢再言语。
不料众文武刚刚静下来，忽有一人挺身而出，愤然斥道：“朝堂之上，本来就是百官议政言事的所在，国家已到这般地步，还不能容纳敢于直言的人吗？”
方孝孺怒目望去，一眼看清来人，不由愕然瞪大了眼睛。练子宁！竟是星夜兼程，刚刚回京的练子宁，同列奸佞榜，他居然也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练子宁是削藩少壮派，他也坚持削藩政策，但是对方黄之流的能力实在是深恶痛绝，眼见方孝孺还在摆他的大儒派头，练子宁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方孝孺顿时如五雷轰顶，他的心理防线也被击溃了，环顾四周，只觉看到的每一双眼睛都充满了仇视和轻蔑，李景隆弹了弹指甲，很无聊地道：“希直先生口口声声大义、天下、皇上！景帝削藩时，七王逼宫，天下岌岌可危，晁错主动求死以安诸王，终于为景帝赢得了时间，希直先生既以天下为己任，怎么不以一死来堵燕王之口呢？燕王开出了这样的条件，只要你们死了，燕王没了借口，又岂敢失信于天下！”
方孝孺脸色胀红如鸡血，怒声喝道：“方孝孺何惜此身，可为臣者，岂能陷皇上于不义！”
“呸！”李景隆撇着嘴回了他一个字。
“好了好了，众卿不要吵了。眼下，燕王拒绝了朕议和的条件，众卿家以为，眼下该如何是好？”朱允炆眼见自己人先吵个不可开交，只好出来打圆场。
李景隆立即道：“请诛三奸！”
方孝孺道：“一道长江，可当十万雄兵，江北船只早已遣人尽数烧毁，北兵再如何勇武，还能飞渡天堑不成？况且天气蒸热，易染瘟疾，只要我们坚守长江，不出十日，燕逆必然退却。若他敢以竹伐小舟悍然渡江，在我朝廷水师面前，徒然送死而已，有何可惧！”
朱允炆迟疑道：“然则，可派何人为将，领水师拒敌于长江之上呢？”
兵部侍郎廖平出班奏道：“陛下，都督陈暄，原领便是水师兵马，京营水师俱是他的旧部，值此危急时刻，唯有陈暄领水师出战，方可抵敌燕逆的气焰！”
方孝孺听了不觉有些犹豫，陈暄是徐增寿旧部，原先就因为担心他转弯抹脚地与燕王有关系才削了他的军职，让他领军……不过，这四年来，他施政也罢、荐人也罢，几乎是次次出错，那点自信心早就损失殆尽了。水师自有水师的打法，换个不习水战的将领军肯定是不行的，陈暄是兵部侍郎举荐的，应该差不了，自己手中没有合适的人选，如果再次举荐失当，那可真的是众怒难犯了。
想到这里，方孝孺沉默不语。
朱允炆见方孝孺没有反对，便颔首道：“好，马上传旨，让陈暄领水师，列阵长江，北拒燕军！”

第399章 趁火打劫
“快走！”
夏浔拉住茗儿的小手，拼命地奔跑着，可惜海滩上沙土松软，后边几个倭人赤着双脚，因为身子矮小，所以连纵带窜的，仿佛青蛙一般，速度却极快捷，两人穿着靴子可就跑不快了，尤其是茗儿小丫头，终究不擅长跑。
一个倭人手举长刀兴冲冲地追上来，嘴里叽哩呱啦也不知喊些什么，估计翻译成汉语就是“花姑娘，大大滴漂亮”一类的话儿。
夏浔眼见那倭人越追越急，突然一推茗儿的后背，把她送出三尺，身子往下一伏，一个旋身，两手沙土便扬了出去。
那正馋涎欲滴地紧盯着茗儿的倭人见夏浔一身寻常百姓衣服，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这些百姓见了他们只有逃命的份儿，还没见过几个敢愤起反抗的，所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花姑娘身上了，结果一蓬沙土劈面撒来，眼睛迷了，嘴巴里也灌进了一把沙子。
那倭人气得哇哇大叫，手中一把日本刀舞得风车一般，还没等他眨动双眼恢复视线，后腰便被狠狠跺了一脚，虽然他底盘很稳，可这一脚力气极大，还是被一脚跺倒，身子刚一挨沙地，还没等他爬起来，脖子上又挨了一脚，这一脚跺得狠，“咔嚓”一声竟把他的脖子踩断了，整个人都陷进沙地。
夏浔拾起那口日本刀，在手中拈了拈，质地当真不错，看来这个倭人在倭国至少原本是有些地位的。一刀在手，他的胆子就大了，站起了身子，向海滩上望去。
他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背，好不容易到了海边，鬼鬼祟祟的想要寻个船家送他出海，可是转悠来转悠去，发现海边有大量的船只，却没有一个人，夏浔正惊讶间，忽见一队官兵飞快地奔来，士兵簇拥着一员将官，这将官骑着一匹骏马，手中提着一口大刀，杀气腾腾。
夏浔见状大吃一惊，只道自己的行踪泄露，连忙带着茗儿藏到一片野草丛中。这个地方的地形，是一个内凹的海湾，湾中停泊着许多船只，因为岸边延伸向一片小山，所以小树野草、泥沼处处，也还易于隐身，这也是夏浔机警，有意挑这么一片海滩寻找出海的船只，一旦被公人发觉，易于脱身。
夏浔和茗儿藏到草丛中，就见那队官兵到了海边二话不说，便去纵火焚烧船只，不禁大为惊讶：“官兵不是为我而来？”
那些官兵四散开来，分头引燃大小船只，正在忙碌着，便有一群海盗大呼小叫地从岸上扑过来，官兵见状，便放弃烧船，上岸与他们厮杀起来，夏浔发觉这些海盗衣着、发型、身高，极像是东瀛倭人，再听他们大呼小叫的语言，果然判断无误，不禁更为惊愕。
倭寇该从海上来才对，怎么官兵先赶到海边烧船，紧接着倭寇从他们背后出现，也是从陆地方向来，这是怎么回事儿？紧接着，你追我杀的倭寇发现了藏在草丛中的夏浔和茗儿，一见这小姑娘娇俏可爱，几个发现他们的倭寇色心大动，便追了过来。夏浔已经杀了一个人，还不知道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几个追上来的倭寇一见这个汉人百姓杀了他们的人，登时凶性大发，暂且放弃了那个花姑娘，齐齐向夏浔合围过来，夏浔既然动了手，本也没打算就此一走了之，他把手中长刀一挥，重量也还适手，便大喝一声，一招“力劈华山”，向靠得最近的一个倭寇劈去。
那倭寇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人腰、臂、刀配合得如此协调，这一刀下来虎虎生威，比起他们那里第一流的剑客也不遑稍让，急忙使刀去迎，夏浔身随刀转，刀光一闪，已变劈为扫，“噗”地一声，便把面前这只“青蛙”拦腰砍成了两半，肠子内脏洒了一地，鲜血飞溅，惨不忍睹。
茗儿见了一声惊呼，俏脸发白，几乎吐出来。
一个倭寇怔了怔，没有马上冲上来动手，而是用日本话对他说了几句什么，夏浔怔道：“你说甚么？”
他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倭寇衣着穿戴不像普通的倭人，脚上也难得地穿了鞋子。夏浔与日本国使节打过交道，看他的发型、打扮，尤其是那漆黑的牙齿，似乎是个贵族，不由得心中一动。
他再一扫视周围几个倭寇，因为这人一问话，便立即停止了进攻，虽然因为同伴的死，他们个个气愤莫名，态度却异常恭谨，举止进退之间，也有些纪律，心中不由得一动：“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倭寇么？还是……易军为匪？”
夏浔可没忘记，日本国使节归程中，曾被双屿岛海盗戏辱过，最后剥得赤条条的，又把他们的船抢个精光，才赶他们走。
那倭寇也有些奇怪，又改用汉话道：“你的，明国人？日本人？”
“老子当然是明国人！”
夏浔这才明白他问甚么，长笑一声，手中长刀再度扬起。
夏浔的刀法是跟胡九六学的，胡九六的刀法就是极具实战威力的古刀法，而且夏浔还曾经见识过冯西辉的双手刀法，日本刀法大量借鉴了中国古刀法，其实就是双手刀法的一种体现，现在夏浔用的刀是日本刀，自然而然地便融合了冯西辉和胡九六的刀法特点，以双手使刀，运气使力的法门与日本刀法极为相似。
他用的本就是日本刀法的祖宗，结果被那日本人把他当成了日本人，在他看来，中原可不该有人把他们的日本刀运用得如此娴熟。眼见夏浔自承是明国人，那个倭寇大怒，立即举刀迎来，其他几个倭寇也不怠慢，同伴的死亡没有令他们畏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敌忾之心。
夏浔双手持刀，糊里糊涂的便跟几个倭寇大战起来……
夏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几个倭寇解决掉，那个疑似日本贵族的倭寇被他杀掉之后，周围的几个倭寇都像死了亲爹似的嚎叫起来，一个个不要命地向他猛扑，大有以命换命的架势，夏浔更加断定，这个倭寇身份不简单，尤其是夺了他的那柄刀后，此人的刀比方才那柄刀还好，有两个倭寇就是被他连人带刀劈成两截的，使得这样好刀的，又岂能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海盗。
夏浔心中暗暗存疑，如果有机会，他会查清这件事的。
※※※
海滩上的明军将士人数上较之这些倭寇要少了许多，由于分头烧毁船只，他们已经分散开来，无法发挥集体作战的特长，而单兵较量武艺，又较这些倭寇稍逊，以致甫一交战，便节节败退。不过夏浔注意到那个骑马的将官手舞一口长刀，却是勇不可挡，在他解决了围攻他的几个倭寇后，那马上将军所过之处，已经倒毙倭寇数十人。
“好一员猛将！”
夏浔心知此人虽然占了马力和长刀的便宜，可是这一路冲杀下来，能这么快解决许多敌人，其武功之高，怕也不比自己差上多少。就在这时，只见那马上将军身子一晃，急忙一提缰绳，马却没有蹿跃出去。原来沙滩松软，还有泥沼，那马奔跃之间，马蹄陷进了一个泥坑，竟然拔不出来。
“不好！”
夏浔一见几个倭寇趁机向那明将围拢过去，不由脸色一变。这位马上将军穿着铠甲，手中使得又是马战的长刀，一旦步战，恐怕敌不过这些动作灵活、地老鼠一般窜来窜去的倭人。
夏浔急忙扫视了一眼周围，见倭寇们与明军将士正在捉对儿厮杀，还未顾及他们这里，便对茗儿急声道：“快，伏到船下去藏身，不要胡乱走动！”说完拔足便向那马陷泥沼的明将奔去。
沙滩上，有一艘待修理的小船被拖上了岸，就在草丛之中，茗儿听了他吩咐，连忙伏到那船侧，借以掩护，同时悄悄探出头来，看着夏浔去向。
夏浔晚了一步，那些倭寇反应极快，一见那杀了他们多人的明将马陷泥沼，立即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群起而攻，欺那明将长刀铠甲，转动不灵，你一刀，我一刀，走马灯般游战，待夏浔赶到时，那明将已血染征袍。
“杀！”
夏浔厉喝一声，一个倭寇刚刚一刀捅进那明将肚子，还未及拔刀，便被夏浔斜肩带胯，削成了两半。夏浔手中这口刀，倒真是一把好刀，夏浔估计以这口刀的锋利，至少也是一柄三胴刀，就是可以一刀连断三人躯体的那种快刀。
夏浔一刀下去，刀尖在沙地上一点，泥沙带着鲜血激溅，扬向对面一名倭寇，趁他双眼一眯的刹那，一口刀便攮进了那人肚子，直没至柄，逼着那人一连退了七八步，趁机躲开了另外几个倭寇的长刀，随即拔刀，返身再战。
茗儿躲在船后，用小手掩着嘴巴，惊讶地看着夏浔，随着夏浔一路逃来，她也不是第一回看见夏浔动手了，可是她还没见过夏浔杀人时，杀得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
几个倭寇见他刀法惊人，立即十分默契地形成一个半圆，将他逼住。
夏浔背依大海，头顶阳光，脚下是咆哮的浪花，双手握刀，杀气腾腾地逼视着眼前的几个倭寇，威仪如天神，那种气势，不像是被人围住，倒像是他一个人把几个倭寇都包围了一般。
“好威风！好神气！”
茗儿一双明眸看着他，目光忽然有些着迷，芳心可可，粉拳紧握，激动得她只想大声呐呼助威：“叔叔……不是！哥哥好威风啊！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才配做我徐妙锦的夫君！茗儿要定你了！你知不知道啊，杨旭哥哥！”
那员明将拔出了刺在身上的刀，一手拄着自己的长刀，一手掩着小腹，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可是挣扎了几下都无法起身，他无法帮助这个突如其来的义士，只好焦灼紧张地盯着他。
夏浔与眼前几个倭寇对峙着，忽然看到远处尘土飞扬，又有一队人马奔来，看那飘扬的旗帜，分明是大明军队，他的心里一松，嘴角便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那几个倭寇似乎也听到了背后的声息，开始有些不安起来同，眼神也有些飘忽，就是这时！
夏浔手中的刀微微一侧，一抹雪亮的寒光从面前几个倭寇眼上倏然扫过，与此同时，夏浔如猛虎下山一般猛扑过去，手中刀泼出一片扇形的光轮，血光四溅……
※※※
“大人！大人！”
明军援兵赶到后，倭寇见明军援兵甚众，开始纷纷抢占还未及烧毁的船只准备出海，夏浔急忙抢上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那员明将，急声唤道。
“好武艺，真是好武艺呀！”
那员明将已气息奄奄，他微笑着看着夏浔，问道：“你……不是军户出身吧？可惜了，若你是我军中将士，那该多好！”
原来，这员明将乃是象山县钱仓卫所的千户，叫易绍宗。从上个月开始，突然有大批的倭寇进逼沿海，一开始有双屿岛的中国海盗牵制，他们对沿海百姓造成的欺扰还不严重，后来他们的力量却突然增强了，双屿岛群盗实力不济，开始退缩防线，他们便像吸血的蚊蝇一般扑上岸来。
往年，也有倭寇袭扰，时间也是这个时间段，但是今年似乎特别的多。今天，便有一股倭寇在此登岸，扑向象山县城，易绍宗闻讯之后，立即点齐本部兵马，令七百人随副千户胥凯洋救援县城，自己则带领三百人抄倭寇的后路，想把倭寇的船只都烧了，彻底消灭他们这股，以绝后患。
不料这些倭寇在沿海岸滩上有明人中的败类做眼线，他们还没赶到易山县，惊闻消息后便又急忙赶了回来，易绍宗一番血战，马失前蹄，竟尔被围攻，身中数刀，夏浔见他脸色惨白，伤势如此之重，眼见是无法活命了，不由有些黯然。
易绍宗让夏浔扶着坐起来，眼看着许多已经抢船出海的倭寇遥遥远去，不禁遗憾地道：“海岸漫长，无法处处驻兵，防范再严也禁不绝倭人的袭扰……可惜我沿海卫所，船舰只能在内湖中航行，经不得远海风浪，否则，大可出海剿匪，捣其根基，岂容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夏浔脱口道：“将军，我们大明早晚会有自己的远洋舰队，我们的舰队，将是一支无敌舰队，将庞大如一座移动的城堡。所到之处，莫不臣服！不恭者，擒其王！区区倭寇又算甚么！”
“但愿……但愿真有那么一天……”
易绍宗微笑着吐出一口浊息，脑袋一歪，倒在夏浔怀里，他的双眼依旧望着远处倭人消失的地方，眸中带着不甘、仇恨和遗憾，只是那眼中神采，已一丝丝消散……
士兵们打扫着战场，副千户胥凯洋和夏浔一起把易绍宗抬到山坡上，默默地放下。
夏浔忍不住问道：“将军，你们既然知道倭寇近来袭边甚频，且人数众多，怎么不向上边多请些援军呢？仅靠象山卫这一路兵马，难免顾此失彼呀。”
胥凯洋叹道：“援军并非本地常驻人马，他们能在这里驻扎多久呢？何况，近来我是一兵一卒也请不来的。”
“怎么？”
胥凯洋苦笑道：“你们小夫妻从和州来此投亲，一路行来，想必还不知道，燕王大军已到长江北岸，朝廷水师，尽被调去抵敌了。”
夏浔吃了一惊，失声道：“甚么？燕王已到长江北岸？”
胥副千户道：“不错，燕王马上就要过江了，各地官府都在抽丁抽役，赴金陵勤王，你说找不到要投奔的亲戚，我猜他们大概也被征去金陵了吧，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们不要到处乱走，就在象山县城住些时日，等大局安定再说吧。如果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多谢大人！”
夏浔与茗儿对视了一眼，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喜：“燕王已到长江北岸，纪纲定是把消息送到了。”
一念及此，出海的念头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那两军对垒的长江战场。
看看凌乱的战场，满地的死尸，夏浔握紧了他手中的那口三胴刀。他已找到刀鞘，他想把这口刀当成他的战利品。在那口刀的刀柄上有一个家徽，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是花瓣的模样。
他才不信今年骤增的倭寇是一种偶然，这些人和被剥得赤条条归国的岛津光夫等人一定有莫大干系。
燕王要渡江了，天下即将易主，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而他，他也将有机会指斥挥遒，开创一生事业。
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持此利剑，驾驶着大明的远洋巨舰，亲自赶赴东瀛，把那指使倭寇侵我海疆的罪魁首级提回来，告慰易将军在天之灵和沿海受难的百姓们。
他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400章 天无二日
夏浔和茗儿辞别胥千户后，先回了象山县城，然后便往后赶，他们也赶到一个渡口，从长江下游过了江，到了长江北岸，然后溯江而上，赶往燕王的大营。
往回走的路可不容易，他们所遇到的所有车船都是因为战乱顺江而下逃避战祸的，当地的人也已听说了消息，谁也不肯租借车船载他们西返，尽管现在大明宝钞因为战乱贬值的厉害，幸好夏浔身上的钱还算充裕，所以他掏出了全部钱财，好说歹说之下，总算买下了一辆驴车，有了车子代步，速度这才快了些，夏浔便客串了一回车把式，载着茗儿往回走。
这个时候，陈暄已接到圣旨，连夜赶到水师大营接掌军务。
此前，盛庸在浦子口与北军又大战了两场，第一回合盛庸小胜，第二回合却是大败，无奈之下只得领着残兵败将过了江，在长江南岸扎下营寨设防，而阻止北军南下的关键任务，就交给朝廷水师了，这时的确需要一位能够探制水师上下的强力将领，这个人自然非陈暄莫属，兵部从能力和资历方面考虑，举荐他还是非常合理的。
可是此前，陈暄却因为与徐增寿过从甚密受了牵连，如今重新启用，皇帝居然没有给他加个一官半爵或者有所赏赐以收买人心，看来这位皇帝中的腐毒不轻，这么多将领不战而降，还是不能让他清醒过来，让他知道，并不是无论他怎么做，做臣子的都会无怨无艾地效忠于他。
陈暄自靠边站后，一直在家无所事事，唯一的去处只有徐增寿那里，徐增寿莫名其妙地死掉之后，陈暄哪儿也不去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起来，整日只在家中闷坐饮酒，直到圣旨下了，这才又去徐增寿坟上祭扫一番，赶去水师。
水师官兵尽是他的旧部，听说陈都督官复原职，重返水师，他麾下的亲信将领们都兴奋异常，早早的就全副披挂等在辕门，一见陈暄赶到，众将领纷纷趋前拜见，陈暄沉着脸色点点头，亲信副将姜明笑着道：“大都督，卑职等听说大都督回来，非常开心，我们已经摆好了酒宴，为大都督……”
“撤下去！”
陈暄沉着脸道：“大敌当前，还有闲心喝酒？立即升帐，讨论军机！”
姜明一怔，见大都督脸色郁郁，不敢违拗，连忙答应一声，吩咐人撤了酒席，敲起了聚将鼓。
鼓声隆隆，在水师大营上空回荡，宣告着陈暄都督的归来。
江北岸，朱棣焦灼万分，他正在四处搜罗船只，想要过江必须得有大船，可是朝廷已经一把火把江北的战舰、民船都烧个精光，一时之间往哪儿去弄船，一旦拖延久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得放弃，他就得被迫回返北平了。
朱棣正为船只的事愁眉不展，纪纲一个箭步窜进大帐，喜笑颜开地道：“殿下，杨旭回来了！”
“甚么？”
朱棣大喜起身，对夏浔这员爱将他可是看重已极，夏浔在江北遭遇追杀的事情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夏浔还潜藏在慈姥山下，眼下自己已经到了长江北岸，夏浔仍不来见，他还以为是沿江封锁无法出入的原因，此时听说夏浔赶到，自然欣喜已极。
朱棣说了一句：“快请！”脚下已匆匆地迎了出去，纪纲连忙随在后边。
军中来来去去，人马往复，有人操练、有人巩固营防，还有人正在急忙打造大船，到处叮叮当当，一片忙碌。老远看见夏浔走来的身影，朱棣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他站定脚步，笑望着夏浔，然后……他的笑容就一丝丝凝固在脸上……
他看到夏浔身边还走着一个少女，当他看清那少女的容颜，意识忽然有些恍惚，他仿佛脱离了这战云密布的战场，回到了他十七八岁少年郎的年代，是的，那一年，他十七岁，她十五岁，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被这个十五岁的妩媚少女迷住了，从此两人双宿双栖，直到今天。
朱棣眨了眨眼，走在夏浔身边的这个少女，与那时的徐妃，依稀竟有七分相似，真的……太像了！
“殿下！殿下！”
夏浔到了面前，一连唤了两声，朱棣两眼发直地看着茗儿，还没回过神来。这也不怪他，上回见到小姨子的时候，茗儿还是个九岁的小淘气儿，女大十八变，这时再看见她，已经是个俊俏可人的大姑娘了，他哪敢冒冒失失的便上前认亲。
朱棣指着茗儿，有些迟疑地道：“杨旭，她……这位姑娘是……”
“大姐夫，你不认得我了么？”
朱棣除了更显老了些，容颜与几年前区别并不大，再说夏浔都叫出口了，茗儿哪还不知他是哪个。茗儿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便跑到他的身边，下意识地就想去抱他手臂，可还没挨着他的衣袖，茗儿便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她飞快地瞟了眼夏浔，又收回手来，向朱棣盈盈福了一礼。
“啊！妙锦？茗儿么，竟然是你，哈哈，竟然真的是你！”
朱棣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她，啧啧赞叹：“这才几年啊，那个黄毛丫头居然……哎呀呀，那时候你还跟个小豆丁儿似，个头儿也就到姐夫腰这么高吧，一眨眼都长这么大啦！”
茗儿狠狠地送了他一个大白眼儿，娇嗔道：“谁有那么小呀，说我坏话，我告诉姐姐！”
当着自己的心上人把自己说成小孩子，她当然不愿意了。说完这句话，茗儿飞快地瞟了一眼夏浔，心道：“他那时候就是见过我的，难怪……难怪我那么认真地和他说话，他却把我当小孩子打发，他一直当我是小孩子么？”
茗儿下意识地挺了挺酥胸。
※※※
“现在唯一堪虑者，便是战舰。”
朱棣与他们回到帐中，简短叙说彼此离后情形，马上便谈到了当下最棘手的问题，朱棣紧锁双眉道：“梅殷驻营淮安，按兵不动，依俺看来，那梅殷也是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投靠本王，可俺若在长江北岸难以渡江，难保他不会改变心意，挥军来战。
还有中都凤阳，也有常驻守军六万，这支军队如今也是按兵不动、观望着行色，一旦本王露出败绩或裹足不前，他们也会趁机出兵的，可这舰只实在难找啊，一般的小船不要说无法把兵力尽快运送过江，也无法同朝廷水师抗衡，眼下朝廷水师近八万大军，都督陈暄又是水师老将，甚受水师将士拥戴，军心严整，不容小觑。”
“陈暄？”
夏浔神色一动，说道：“臣知道这个陈暄，因为他与徐大都督关系密切，也受了牵连，一直被剥夺军职，闲适在家，朝廷又起复他了么？”
“不错！”
夏浔想了想道：“殿下，咱们有没有招降陈暄的可能？”
这一路上，降将不少，夏浔这一问，朱棣心中怦然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浔，紧张地问道：“有此可能么？”
夏浔道：“臣以为，不防一试。陈都督受朝廷不公，且与徐大都督素有交情，朝廷现在诳言徐大都督死于咱们的手中，如今郡主就在咱们帐中，她是徐大都督的亲妹子，是当事人。如果殿下写一封招降陈都督的书信，再附上小郡主的亲笔信，说明徐都督被杀真相，陈都督未必就肯再为朝廷卖命！”
“好！值得一试，如能成功，本王不只可得一支水军，更重要的是，这长江天堑便不再话下，渡江船只，尽可有之了！”
朱棣欣欣然拍案而起！
※※※
南军水师大营，正日夜整顿军伍准备出战的陈暄突然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经过亲兵通报之后，这位客人被引进了他的中军大帐，谁也不知这人是谁，更不知他对陈暄说了甚么，一个时辰之后，这位客人便离开了。陈暄独自在帐中待了一个下午，谁也不见。
当天晚上，陈都督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受命传见的，都是陈暄多年的老部下。
一连三天，参与会议的将领越来越多，都是各艘战舰的主要将领。
四年来武将们日受压迫，权柄地位江河日下，眼下燕王又是气焰熏天，众将领早就有了两可之意，他们多年的老上司一说出欲投燕王，众将哪里还有拼命死战的决心？陈暄虽然存了小心，分批传见，以摸探众将心意，可是一路试探下来，几乎没有遇到一个坚决反对，誓死与战的将领。
陈暄暗暗一叹，心道：“非是武将畏战怕死，观此情形，实是朝廷人心已失啊！”
这一来更坚定了陈暄的决心，他坐在帅案之后，沉声说道：“朝廷无道，致有今日，燕王殿下亦是先帝骨血，我等投靠燕王，有何不可？况，本督能有今日，全靠徐大都督提携，我这里有中山王府小郡主的亲笔书信，徐大都督惨死于皇帝剑下，以朝廷堂皇所在，竟尔使此下三滥手段，栽脏与燕王。这朝廷哪里还有一点朝廷的样子？
于公于私，为我三军将士性命，为我武将勋臣未来，为了替徐大都督报一剑之仇，本督决定，明日归降燕王，各位袍泽与我相交多年，有不愿往者，本督概不强求。人各有志嘛，不愿意随本督投燕王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本督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明日本督起兵之时，尔等便可自行离去，有没有？”
孙暄扫视了一圈，帐下诸将一动不动。
“好！”
陈暄霍然站起，抽出一支令箭，双手一折，“嚓”地一声将那令箭一折两半，厉声道：“那你我兄弟，明日便一同易帜，本督今日把话说在头里，有临阵违心、再生悔意者，有如此箭！”
“末将遵命！”
众将轰然应喏，陈暄绷紧的脸色便缓和下来，微笑道：“大家都坐吧，燕王素来厚待功臣，我等顺大义，降燕王，殿下定然不会亏待了大家的。”
副将姜明想了想，迟疑道：“都督，咱们兄弟都是都督带出来的兵，都督往左，咱兄弟自然不会往右。不过……小弟听说，前番庆城郡主曾往北军营中议和，皇上愿划江而治，割半壁江山与燕王，燕王不允，只要杀三奸。如今咱们投靠了燕王，一旦靖难事毕，燕王重回北平，咱们兄弟怎么办？咱们是水师，别的兵将可以跟着燕王殿下走，咱们若去了北平……没有用武之地呀！”
陈暄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蠢货！燕王已和皇上撕破了脸皮，待得兵临城下，诛杀方黄，燕王会就此罢手，回返北平么？就算燕王肯，那许多追随燕王，披肝沥胆、浴血沙场的将士们肯么？时至今日，燕王一旦过江，取了金陵，做不做皇帝，就不是任何人可以决定的了，而是天意！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皇帝无道，自有有道者取而代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天下，该易主了！”
“哦……呵呵……末将明白了！”姜明摸着后脑勺，憨笑地点点头。
他真的这么蠢么？这么蠢的人又岂能为陈暄心腹副将！姜明装傻充愣，不过是替一些没有想清楚的人问出了他们想问的话。告诉这些人，他们要投的，不是北平的燕王，而是未来的天下共主，这是从龙之功，千万不要再三心二意患得患失了！
众将果然都振奋起来：“是啊，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燕王的光芒炽烈得已经完全把皇上的光辉遮掩住了，这天下，是该易主了！”
翌日。
“看呐，看呐！那是我大明的水师舰队！”
沿江布防的盛庸军队忽然看到上游有大量的舰船顺江而下，舳舻相衔，旌旗蔽空，金鼓大震，登时兴奋起来，纷纷涌出军营，站在江边观看。
“嘿！看这大舰，这是我们的水师，有这样的水师，燕军再厉害，也过不了长江！”
“那是，不要说十五万兵马，就算他有一百万大军，都是些北方的旱狍子，想过江？够填江的么？嘿嘿！”
士兵们指手划脚，议论纷纷，这是振奋军心的事，所以上头也无人管他们。
无数的战舰驶过来了，横亘于整条江上，然后同时转向北岸，南岸将士都屏息看着：“水师要进攻燕军了么？可燕军还没渡江啊，水师再厉害，总不可能上岸做战吧？”
就见那战舰齐刷刷驶向北岸，中间最大的一艘战舰上，陈暄身披战甲，背系猩红的披红，按剑站在舰桥上，一声令下，各艘战舰上的大明旗帜齐刷刷地落下来，紧接着，燕字大旗冉冉升起。
南岸官兵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那遮天蔽日，无数的船舰，就这么一艘艘地驶向北岸，所有的人都傻了：“水师……投敌了？”
那边那轮红日，刚刚升到一竿高处，红彤彤的阳光，洒得江山金蛇乱舞，一片殷红。
南岸将士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念头：“燕王要过江了，再也没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
遥远的西方。
克拉维约站在山巅上，眺望着山下的营帐，营帐一座连着一座，从天边到天边，无沿无际，无数的战马群，在这连天的营帐前云一般飘过，连天无际的营帐仿佛一座座钢铁的堡垒，一动不动。
克拉维约爵士一手叉着腰，惊叹地按住了腰间的细剑，他是一个剑术高超的击剑家，可是在这样宏伟的景观面前，他甚至不敢让他的剑碰响他长靴上的铜环。
撒马尔罕，帖木儿大帝的王国，竟然是这般的壮观，与之一比，自己君主的都城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这时，他看到几个骑士从远方奔来，直趋贴木尔大汗那座巨大的营帐，便连忙走下山坡，向那营帐走去。他是西班牙王国卡斯提尔陛下派来觐见贴木尔大帝的使节，久闻贴木尔大帝纵横天下，所向无敌，拥有世界上最令人胆寒的军队，可是直到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切，他才相信传言不虚。
“也许这位大帝只要愿意，他信手一指，他强大的军队就可以征服他们的战马可以跑到的一切地方。”克拉维约走进大帝的营帐时，惊叹地想着。
帐中的布置十分繁华，巨大的营帐中，到处都是珠光宝气，似乎普天下的财宝尽已集中在这儿。
贴木尔大帝，那个令人胆寒的跛子，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很严肃地听着他的臣子向他禀报消息，目光炯炯。克拉维约已经到这里好几天了，大家都熟悉他，他也不敢多说，连忙在一旁站下，观察着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风尘仆仆，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可是他们精神奕奕，克拉维约很清楚，贴木尔大帝的战士们，只要站到他们伟大的君主面前，哪怕是鲜血流尽即将死亡，也会这般精神奕奕，他们的大帝，无异是他所有战士心目中不败的战神，是的，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正向帖木儿大帝禀报消息的人恭谨地以手抚胸，向大汗行过礼后，便马上禀报道：“奉大汗之命，我们潜进明国，已经尽可能地搜集了他们的情报。东方那个大帝国，伟大的开国君主朱元璋皇帝已经过世了……”
“朱元璋过世了么？那个把大元帝国的皇帝及其臣民像狗一样撵出中原的朱元璋，已经死了？”
贴木尔大为震惊，禀报消息的人恭谨地道：“是的大汗，现在统治明国的，是他的孙子，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哦！太遗憾了，真是太遗憾了，这几年，我忙着征服东察合台、西察哈台、金帐汗国、花剌子模、波斯伊儿、土耳其、德里苏丹（北印度），一直没有腾出手来，我本来是想把这个开创东方帝国的皇帝，作为我最后的对手的……”
老帖木儿惋惜地叹了口气，又抬起头来：“好啦，对我说说，这个帝国现在的情形。”
“是，大汗，这个国家的疆域到底有多大，臣无法了解清楚，可是从臣经过的那些地方密集的人口来看，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也不为过。他们的皇帝，大概拥有一百五十万的常备军队，打仗的时候，他们大约会留下一百万军队守卫他们宽广的国土，调动做战的军队大约有五十万。他们那里，每一座城市，都有坚固而高大的城墙，在城墙周围会有河流环绕……”
显然，老贴木尔的探子曾经深入大明疆域，做过一番调查，说到最后，他又说道：“臣在回来的时候，在明帝国的北方，有一位藩王正在造反，不过相对于明帝国这个庞然大物，那个藩王弱小的可怜，他就像雄狮脚下的一只兔子。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明帝国的铁骑辗得粉身碎骨了。总得来说，这是一个统一的、政权非常强大的国家，大汗，恕臣说句不恭的话，臣以为，在大汗的所有对手里面，明国将是您最难征服的敌人！”
老贴木尔眼中射出了湛湛的光芒，就像一头垂老的雄狮，在追求最后战斗的辉煌，激动的血色晕红了他的脸，以致他脸上的老年斑显得更形突出：“那好极了！我会去那儿的，我要征服那里，我将证明，我才是世上最强的。记住我说的话，世界虽大，却容不下两位君主，能够留下来的那位君主，只能是我！”
老贴木尔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嚷着，他扶着瘸腿走开，在软绵绵的波斯地毯上坐下，一个娇媚动人、面蒙白纱、露出妖娆的小蛮腰和性感肚脐的金发波斯女郎立刻跪倒在他面前，轻轻为他捶着腿。
老贴木尔喊道：“乌兰巴日，乌兰巴日！”
帐外走进一个人来，以手抚胸，恭谨地道：“我的大汗！”
这个乌兰巴日正是当初在北平城想要用炸药炸死燕王一家的希日巴日的二哥，万里迢迢，他终于找到了他仰慕的英雄，并投到了这位君王的帐下。
老贴木尔兴冲冲地道：“听着，你马上去，给我探明一条通向大明最快的捷径，再到大明去，给我弄到他们更详细的信息，哦，最好有一张地图，那儿太远了，我可不想带着我的军队走冤枉路。”
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克拉维约，忽地灵机一动，兴奋地道：“对了，我可以给你一个使节的身份，你以我的名义，去见见明国的皇帝，这样，你就能了解到最详细、最有用的信息。”
老帖木儿歪着身子躺到了柔软驼绒的毯子上，嘟囔着：“等我解决了奥斯曼帝国，把拜牙那个白痴抓回来，我就去，我会去东方，征服我最后的对手！等着我，老贴木尔，会来的！”

第401章 兵临城下
朱棣过江了。
形势陡然逆转，现在变成了燕王有船而朝廷无船。
盛庸沿江布防的军队眼睁睁地看着北军浩浩荡荡过了大江。
其实，以盛庸沿江布防的力量还可一战，毕竟对一支抢滩登陆的军队来说，早在岸上修筑了许多工事的另一支军队更占先机，而北军最厉害的骑兵也用不上，但是南军的战意已荡然无存，不管盛庸驰马三军，如何的呐喊激励，士兵们根本没有战斗的勇气。
他们端矛持弓，跃跃欲试，只是在等，等着北军冲营的刹那，那刹那，就是他们发一声喊，脱离将官束缚，各自逃奔东西的机会。
大厦将顷未顷，猢狲已先散了！
北军抢滩登陆，既不能骑战马也不能披重甲，第一支冲上岸来的队伍迎上的正是盛庸安排在最前面的嫡系部队，这也是他最忠心的部队，如果他能打退一次北军的进攻，或者还能挽回一些三军士气，奈何，好钢用在刀刃上，朱棣安排的冲锋队只有八百人，却是八百罗汉！
船刚靠岸，从舰船上便跃下许多身穿灰色僧袍，头顶光光两排戒疤的和尚。
这是朱棣打到河南的时候，持道衍大师亲笔信，登嵩山少林寺，拜访道衍大师的好友戒空方丈得来的一队僧兵。僧兵只八百人，但是个个武艺精湛，关键时刻，堪能起到燕王的三千朵颜铁骑冲锋陷阵的效果。
这是自十三棍僧救唐王以后，少林僧兵头一回再次出现在两军战场上。八百个龙精虎猛的大和尚挥舞着戒刀、哨棒、方便铲，两袖鼓足了劲风，好像一头头鹞子似的扑进了盛庸的中军，燕王的大队人马紧随其后，只一炷香的时间，盛庸牢不可破的中军防线便崩溃了。
随即，就好像高塔上最重要的一块基石被撤走，整道防线轰然倒塌，南军溃不成军，来不及逃走的纷纷举械投降，盛庸眼见势不可为，只领着几十名亲兵落荒而逃。
“殿下，咱们直扑金陵么？”
邱福、朱能等大将拱卫着朱棣登岸，兴冲冲地问道。
“不！镇江乃帝京咽喉，如果直扑金陵，须防其自后掩杀，那里还有数万精兵，我们要先取镇江，再围金陵！”
当他的双脚重新踏上长江南岸，朱棣的信心也陡然暴增，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既已过江，来自淮安梅殷、中都凤阳两路明军的威胁便不复存在，成功也唾手可得，那语气便异常沉稳、坚定起来。
镇江守将是童俊。眼见朱棣大军气势汹汹而来，童俊不知无措，紧接着，燕军停在城下，几封书信射进城来，这都是扬州、高邮、通州、泰州、江州的守将以及水师都督陈暄的书信，这些将领要么与童俊私交甚笃，要么也是打过交道的，他们现身说法一通劝降，童俊从善如流，立即解甲归降，朱棣兵不血刃便取了镇江，兵马一直打到龙潭，解除了后顾之忧，这才转向金陵。
听说燕王过了那可当十万兵的大江，朱允炆骇得魂不附体，求计于众文武，根本无人献策，朱允炆无奈，只得遣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茹瑺和都督王佐赴燕军大营再度议和。这三人中，除了都督王佐，另两位都是议和派领袖，燕军兵临城下，朱允炆这一回是真想议和了，他宁可割让江北半壁江山，只求这位被他惹毛了的四叔赶紧撤兵。
朱棣一身戎装，营帐未立，就在军中接见了他们。李景隆神色从容，毫不慌张，他是早已降了朱棣的，眼下朱棣成功在即，他心里只有欢喜，哪会惊慌失措，不过茹瑺虽是他的盟友，却还未曾归降，都督王佐更是主战派，派来做副手，实际上是监视他们的，他也不敢当面表示什么。
只是看到站在朱棣身边的夏浔时，李景隆向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眸中满是感激的意味，是的，他很感激夏浔，如果不是夏浔策反，他哪有今天，燕王一旦得了天下，他就是从龙之功，如此恩德，往日里因为一个女人和夏浔产生的芥蒂早就一扫而空了。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位朝廷使臣，冷笑道：“公等来此，有何贵干？”
茹瑺看了李景隆一眼，见他不说话，只得惶然俯首道：“臣等奉皇上之命，前来向殿下求和。皇上愿依前议，尽割江北之地，与殿下分踞长江南北，共掌天下，只要殿下应允，皇上可以先行诏告天下，再请殿下退兵。”
朱棣仰天大笑，笑声未歇，便把虎目一瞪，凛然道：“俺朱棣以前毫无过错，皇上却无端加罪。皇考封俺北平藩国，皇上却受奸臣挑拨，不但欲夺俺封地，还要把俺变成阶下之囚，朱棣奉天靖难，所求只为除奸，前次庆城郡主来，本王已将‘奸佞榜’奉与陛下，只要陛下尽诛榜中奸佞，朱棣立即退兵，若是办不到，那朱棣就依起兵靖难时告示天下之言，亲自去金陵，铲除奸邪！”
“殿下……”
茹瑺还待再说，朱棣拂袖道：“去吧！”
三人不敢再言，唯唯站起，李景隆站起身，有些不安地看了夏浔一眼，夏浔向他飞快地笑了一下，不引人注意地点了点头，李景隆心中顿时安定下来，忙也做出一副惶然模样，随着茹瑺和王佐退了回去。
看着三人走远，夏浔拨马到了朱棣面前，说道：“殿下此去恐怕是非入城不可了，殿下可曾想好，如何面对皇上？”
要知道，燕王起兵靖难，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的，那么等他到了南京，杀了那几个榜示天下的“奸佞”之后又该如何？取天子而代之？那不是打自己的脸么，朱棣可以以靖难的名义与天军一战，理直气壮，不怕人背后诟责，可是如果把侄儿踢下皇位，那可真就说不过去了。
眼下朱棣最犯难的就是这件事，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除掉方孝孺等人后他真就回兵返北平？那是不可能的，白痴都不会那么干，打蛇不死，后患无穷，难道等皇帝缓过气来，再搞一次靖难么？何况，时移势变，到了今天，皇位唾手可得，昔日他是敢想而不敢做，现在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取而代之，对那皇位他又如何不动心？
可是让他头痛的，恰恰是没有名义，面对夏浔这样的心腹，朱棣自然不必掩饰自己的野心，一听这话，双眸便是一亮，忙问道：“文轩欲待如何？”
夏浔道：“臣想，抢在殿下大军之前，先行潜回金陵，见机行事。”
朱棣是个聪明人，闻弦音而知雅意，有些话他也是不方便明说的，故而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你自去安排，需要本王有何配合，只管一一言明。”
夏浔笑笑，拱手道：“殿下这里该怎么打还怎么打，无需有所顾忌，臣只要进了金陵城，便可调动飞龙力量，此非两军对垒，有他们，就足够了。”
李景隆、茹瑺、王佐三人回了南京城如此这般一说，朱允炆面色惨白，曾几何时，燕王朱棣步步退缩，交出兵权、交出燕山三护卫、交出三个儿子为人质、跑到北平街头装疯卖傻，只求他能放弃追迫，谁会想到今时今日，他反过来欲割半壁江山亦不可得？
眼见朱允炆神情惨淡，众文武缄口不言，方孝孺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皇上，为示皇上求和诚意，不如……再请诸王去为陛下议和罢，各路勤王之师还在途中，大势未必不可为，只要能拖延些时日，战局说不定还会再起变化。”
朱允炆现在是全无主意，形同木偶，一听方孝孺的建议，管他有用没用，立即照办，随即下诏，令谷王朱橞、安王朱楹等王爷再往燕军大营求和，听说兄弟们来了，朱棣开营帐相迎，请他们入帐，摆开酒席，盛情款待。
谷王朱橞刚刚说明来意，朱棣便大笑道：“诸位皇弟，请你们好好想一想，陛下这话是真心话么？”
朱橞硬着头皮道：“皇兄明鉴，以弟等看来，陛下确有议和诚意。”
朱棣夷然一笑，说道：“朱棣挥军南来，只在擒拿朝中奸臣，今奸臣未获，若就此退兵，朱棣如何向天下交待？如何向四年来百战沙场、血染征袍的无数忠贞将士们交待？”
朱橞还要再说，朱棣睨着他道：“十九弟，咱们是兄弟手足，当初皇上受奸臣蛊惑，逼得你十一哥全家自焚，惨不忍睹。你五哥、七哥、十二哥迄今还关在牢里，如果不是俺忍无可忍，举兵靖难，你我兄弟今日还能在这里吃酒么？说不定你我早就关在凤阳高墙之内，一墙之隔，亦不得见。”
朱橞听到这里，住口不言，朱棣又扫了几个弟弟一眼，说道：“众位兄弟，你们好好想一想，皇上自登基以来，对咱们这些至亲，可有一丝骨肉之情？今日皇帝要你们来向俺议和，昨日他待你们又如何？四年来，你们在京城里，在他眼皮底下，夹着尾巴本本分分，尤惧陛下再下毒手。
今日你们欲为皇上解围，俺这大军一撤，勤王之师赴京，谁来为俺解围？待俺朱棣被朝廷剿灭，那时，皇上的屠刀架到你们的头上，谁又会为你们解围呢？你们今日要保的那班奸臣？他们只恨俺朱明皇室一干宗亲，不能死光死绝！”
诸王闻言，沉默不语，朱棣举杯道：“兄弟们，为兄这番话，你们好好想一想。好了，你我兄弟今日难得重逢，今日只论手足之情，不议军国大事，军中酒席简陋，迁就一下吧，等来日金陵城里，咱们兄弟再同席畅饮！”

第402章 再入金陵
朱棣气势汹汹，直逼金陵而来，朱允炆思来想去，只有那一招既是缓兵之计、又可以坐实了燕王实乃篡逆的“分天下”的招数，可是面对朱允炆的出招，朱棣也是只有一招奉还：“不要天下，俺要奸臣！”
议和派铩羽而归了，诸王议和又是铩羽而归，这一次不断铩羽而归，而且诸王被朱棣的手足之情打动，仔细想想，这几年来他们在京城里夹着尾巴做人，如果不是皇帝忙于收拾燕王，难说他们不会早被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投进了大狱，所以这一遭劝和，不但没有打动朱棣，反而让他们悄悄地站到了朱棣一边。
朱允炆这几年还真是对不住这些人，皇帝手下那么多将领不战即降，他们都是因为怕死么？这才立国三十年，很多军中将领都是百战沙场累功升迁上来的，哪有一个怕死的？仍在各地的藩王迄今不见一个来勤王，不管是燕王弱小的时候，还是如今气焰熏天的时候，从始至终就没有一位藩王站出来响应皇帝，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为父母；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勋戚、武将、皇室，这三支强大的力量都被朱允炆伤透了心，他唯一重视的就是文臣，可文臣们这时候能起的作用实在有限，听了诸王的回报，朱允炆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在金殿上便放声恸哭起来。
众官员见皇帝如此失态，终于有些动容了。便有官员出班献计，劝皇上逃到四川去，他的理由是，凭借天府之国的险要地势和粮米的充足，足以与燕王再战；但是马上就有人反对，提出应当逃到浙东去，因为皇上继位之初，便削减了浙东税赋，甚得那里地主豪强的拥戴，那里又是大多数文官的故乡，根基牢固；
浙江籍的官员刚说完，又有湖湘籍的官员劝皇帝逃到湖湘荆楚一带，那里现在有位宁王，宁王也是一位善战的王爷，只是……自从宁王遵从圣旨被改封荆州之后，只给了他三百个卫兵，一直安分守己，在那儿栽花养草，如今情势危急，不如退往湖湘，把兵马交予宁王，请宁王出马，以藩王制藩王。
朱允炆是个没主意的人，这些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哪个听着都有些道理，朱允炆彷徨无措，想找个自己最亲信的臣子问个准主意，可是闪目望去，面前只杵着一个方孝孺，那齐泰、黄子澄早就派了人去召他们还京，居然到现在还未赶到，一股怨气油然而生。
朱允炆双泪长流，瞪着方孝孺，顿足恨声道：“事出汝辈，而今皆要弃朕而去了吗？”
汝辈是何辈？首倡削藩的是黄子澄、齐泰，现在都不在京里，另一个急先锋是方孝孺，听到皇上这句话，方孝孺可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他站在文臣班首，往对面一看，正看见李景隆站在那儿，神情悠闲，怡然自得，不禁怒由心生。
方孝孺一指李景隆，厉声道：“坏陛下大事者，此贼也。如非是他，我朝廷数十万雄兵，怎会尽丧于北疆，朝廷怎么会有今日窘境，皇上，当杀此贼，以谢天下！”
说着怒不可遏地扑上去，揪住李景隆就打。李景隆终究是个武将出身，真要动手，一脚就能把方孝孺踹趴下，可他不敢，万一激怒了皇帝，真个下令把他杀掉，现在燕王可救不了他。李景隆只好装孙子，抱头护住要害不理，其他文臣中有人想起李景隆两番大败，致有朝廷今日局面，也是怒不可遏地上前带抓带挠。
“够了！”
练子宁气得嘴都歪了，方大儒也太不着调了，这个时候，你把李景隆活活分了尸有个屁用？皇上的危局是燕军兵临城下，这事儿没人想主意，推卸责任倒是奋勇争先。
练子宁一声大吼制止了众文官，李景隆抱着头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掸掸袍服，看起来衣袍发型有些乱，身上脸上却没甚么大事儿，打人的那几个老朽大概平时运动太少，一个个倒是累得呼呼直喘。
练子宁拱手道：“皇上，金陵城城高池深，粮食充足，守上一年也不成问题。燕王兵临城下，仗得只是一个快字，待我朝廷各路勤王之师一到，金陵之围必解，故而当前之计，应当立即调兵遣将，将城外各路兵马尽数收拢入城，只要金陵城守上一个月，足矣！”
这样一说，方孝孺不由眼前一亮，连忙附和道：“不错，练大人所言有理，皇上可以将城外兵马与百姓尽皆调进城来，焚去周围一切房舍、树林，燕兵没有攻城器械，我城中守军背倚坚城，还怕守不住么？铁铉守济南都能坚守三个月，耗退了燕王，皇上亲自坐镇于此，士气军心哪是铁铉能比的。
只消咱们守上一个月，中都凤阳的六万大军、淮安梅驸马的四十万大军，以及各路勤之师都会纷纷赶到，燕王纵不大败，也得逃回北平去！”
朱允炆闻言大喜，连声道：“不错，两位爱卿所言有理，就依两位爱卿所言，立即施行，立即施行！”
※※※
从神策门、金川门、钟阜门，穿过龙江驿，绕过狮子山，再到城西仪凤门，金陵十三城门洞开，每座城门前蜿蜒数十里，人喊马嘶，非兵即民，络绎不绝地往金陵城中迁去。金陵帝都，笼罩在一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张气氛之中。
正是炎炎夏季，无数的百姓扶老携幼，在官兵的逼迫下，挎着一个小包袱流着泪迁往南京城，刚刚进城不久，这些人家的青壮劳力又被官兵挑出来，在官兵的监视下离开金陵城，拆毁所有的房屋，用小车推送砖石，用绳索肩负梁木，把这些东西运回城去以备守城之用。
金陵是帝都，周围的村镇都是比较富裕的所在，可是须臾之间，就被拆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片废墟。百姓们在烈日下搬运劳作，许多人饥渴中暑，倒毙路旁，这时也无人顾及掩埋了，有那来不及拆毁的房屋和山林，尽都付之一炬，到处都是烈焰焚天，风一起，灰烬处处，把那因劳累过度倒毙路旁的民夫尸体都染得黑乎乎的。
百姓们眼看着房舍烧毁拆掉，商贾们眼看着店铺被抢光砸烂，却只能默默流泪，在官兵们的押送下，甚至不敢痛骂一句。当然，也有闻讯知机得早，提前收拾了金银细软逃之夭夭的。谁都知道燕王的目标是金陵城，如果能逃走，谁愿意去金陵城陪死？铁铉守济南，百姓饿死无数的事情，他们已经听说了。
江宁县，双桥门。
临桥便是一家酒店，名叫“双桥脍鲜馆”，专门经营河鲜，尤其是河豚，这家的大师傅料理的特别地道，这家店在这儿经营几十年了，还没听说豚鱼收拾不干净，让客人中毒的，所以虽然只是中档酒馆，有时为了尝鲜，城中的豪商巨贾也会到这里一尝品味。
因为这家店在金陵最外围，皇帝圣旨一下，命令百姓们全部迁入城中，外围建筑能拆就拆，不能拆就烧，消息传开后，这里许多人家马上就逃了，脍鲜馆的掌柜也收拾收拾金银细软，领着全家老少跑路了。
官兵们一路搜罗至此，大多数人家已经逃掉。一个小校走进“双桥脍鲜馆”，迎面正撞上两个背着包袱匆匆跑出来的年轻人，那小校立即拔刀道：“甚么人？”
两个青年汉子一见，连忙道：“军爷饶命，我们……我们是这店里伙计。”
小校一看二人打扮穿着确是小二的服饰，便收回了刀，问道：“你们急匆匆的，这是干什么？”
前边一个小二登时叫起了撞天屈：“军爷啊，我们是这家店里小二，掌柜的没良心啊，收拾收拾领着全家人跑掉了，工钱都没结算。我们兄弟两个实在不忿，所以……所以……”
“嗯？”
那小校把眼一瞪，另一个汉子忙赔笑道：“我们……我们只是搜罗了些家活什儿，抵作工钱的。”
小校看了看两人背得包袱，用刀背敲了敲，叮当作响，竟是锅子、菜刀一类的东西，他又看看二人体形，说道：“不错，身强力壮的，你们别到处乱跑了，皇上有旨，金陵外围百姓全部内迁，固守金陵城，你们两个，跟我们走，回去守城。”
“啊？”
两个小二一听骇得魂不附体，连声乞求，那小校哪里由得他们哀求，厉喝道：“胆敢不遵圣旨，概以乱匪同党论处，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们。”
两个小二听了不敢再言语，嗫嗫嚅嚅的好不情愿。那小校四下一看，也没甚么搜罗的，搜罗到外围，一共也没抓到几个壮丁，如果拆房子，这大梁少不得自己也要去扛，这么热的天、这么远的路，那可够要命的，便用刀指挥着两个店伙计道：“烧了烧了，马上把这酒楼烧了，跟着我们回城！”
两个店伙儿在官兵的逼迫下，被迫引燃了酒楼，跟着他们向金陵城走去。这一路过来，官兵已经抓了些准备逃难的百姓，回去的路上，又截住了些跑得晚的人，此时十三城门洞开，只管往里抓人，那两个伙计混在这些百姓中顺利地进了金陵城。
一进城门，两人便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目中都有微微的笑意，他们是夏浔和纪纲！
城中到处是人，拥塞不堪一片混乱，趁着这阵子乱，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403章 大难临头
燕军围城了。
四年靖难，百战沙场，今天，他们终于杀到了金陵城下。
大局既将砥定，三军士气饱满，同城头守军的慌张气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无数的士兵光着脊梁，在烈日下忙碌，兴奋地用他们急行至金陵城下，南军仓惶弃下的房梁大木建造着攻城器械，阳光照在他们黑黝黝的肌肤上，汗水闪闪发光。
燕字大旗在烈日下竖得笔直，燕王大军在金陵城下扎下十里连营，旗幡招展、营盘连天，那威风气势，令城头守军望之丧胆。
朱棣沐浴更衣，换上了隆重的藩王袍服，头戴翼善冠，身穿朱红色蟒龙袍，盘领窄袖，腰系玉带，在数十位猛将的拱卫下巡视城下阵地，所过之处，将士欢呼，如同大海狂啸一般。
朱棣策马扬鞭，正前方，就是雄伟壮观的帝京金陵，东面的钟山像盘龙一样蜿蜒环抱，西面的石头山像猛虎一样雄踞在大江之滨。浩浩的长江从金川门下向东北方向流去。城内东南角那一片金光耀眼的楼台殿阁便是皇城。触目所及，朱棣禁不住心怀激荡。
塞上的飞雪，白沟河的明月，德州城下的快马、济南城前的战车、东昌城下的惨败，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四年了，从皇帝的步步紧逼下拼死一搏，到如今兵临城下胜券在握，多少次亲临矢石，多少次险死还生，而今，他终于迎来了胜利的一刻。
八十万大军没有挡住他，长江天险没有挡住他，金陵的城墙，能挡住他前进的步伐么？
金陵城里，无数的王公大臣、文臣武将，都惶然等待着最后的命运，到了这一刻，谁都不相信金陵还能守得住了。的确，金陵比济南城更加坚固更加雄伟，可是时移势移，再坚固的城墙，总要有人来守，现在谁还有勇气和燕王一战。莫说是铁铉，当今皇帝就在城里，也无法鼓舞三军士气了。
翰林编修吴溥家的院里，浓浓树荫下，一桌酒菜，几个好友正忧心忡忡地谈论着当下的局势。
在座的有主人吴溥，还有客人胡靖、王艮、李贯，另外一个个头最矮、其貌不扬的，却是他们最佩服的大才子——解缙。解缙，这个与杨慎、徐渭并称“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的大名士，在兰州吃了三年多的苦，后来经由他的好友礼部侍郎董伦不断为他活动，总算是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从兰州调回来了，现任翰林待诏。
席上，针对时下局势，大家都在高谈阔论，几乎众口一词的，都不认为金陵城还能守得住，王艮黯然泪下，对胡靖、李贯和胡溥道：“建文二年，你我四人一同中了进士，位列头榜前四名，本以为，你我从此可以报效国家，想不到才两年工夫，国家竟落得这般模样……”
胡靖心道：“报效国家，与建文和燕王谁做天子有什么干系，都是朱明皇室，待燕王坐了天下，难道他不需要臣子为他打理江山么？咱们又没架秧起哄的嚷嚷削藩，燕王的‘奸佞榜’上二十九人，可没有你我的名姓，伤心个什么劲儿？”
可是，他们学的都是道德文章，这种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忙也跟着附和两句，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这种漂亮话儿真要说出来，他比王艮说的还要好听。解缙冷眼旁观，似笑非笑，却是叫人难以看出他的心态。
他对这位建文皇帝可谈不上什么好感，当初让他去兰州吃土的就是这位建文帝，而今，托付好友活动，总算是回了南京，不想刚回来就碰上江山易主的事儿，他不在乎，他的满腹才学、一腔报负，在建文帝手中根本得不到施展，这个翰林待诏做了也有两个月了，他没机会替皇上拟过一道诏书，那活儿都被方大学士包了。
天要变了么？日升日落，与他何干？
曲终人散，几个文人对当前困局无力回天，只能发上一番感慨便各自回去了。吴浦的小儿子已经九岁了，他在一旁听着几位叔叔或慷慨激昂、或旁征博引，半懂不懂的，也能隐约听明白一些。待几位叔父离去，他便偎到父亲怀里，说道：“爹爹，胡叔叔方才说城破之日，就随建文皇帝而去，那番话慷慨激昂，听得人热血沸腾，真不愧是状元郎呢。”
吴溥默默地摇了摇头，他的夫人正在收拾桌子，生怕丈夫听了这话，也要效仿那呆书生去自杀明志，赶紧拉开拉开儿子，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嗔道：“胡说甚么，回屋读书去。”转而又不放心地对吴溥道：“相公，这是皇帝家事，你可千万不要生了糊涂念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说到这里，吴夫人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吴溥苦笑一声道：“夫人，胡说甚么呢，为夫不会去死的。”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又道：“我与王艮、胡靖、李贯三人同榜进士，两年来相交莫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肯以死报效君王的……恐怕只有王艮那个死心眼罢了。”
吴溥话音刚落，就听左邻传来胡靖的声音：“夫人，外边现在兵荒马乱，你怎么还悠闲自在的，快些去收拾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到米柜子底下去！”
吴溥与胡靖、王艮同科中举，分别是一二三四名，做了官后，除了李贯家境比较富裕，单独在繁华闹市区买了房子，其余三人都在这同一条巷子购置的房舍，吴浦的左邻是胡靖家，右舍就是王艮家了。
听了胡靖这句话，吴溥和他的夫人一脸囧态，停了片刻，吴溥才苦笑道：“夫人，你看如何？到现在还惦记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莫遭了兵灾，他怎么会去寻死呢？”
吴夫人破涕为笑，娇嗔地在他额头点了一下，说道：“胡大人这才是聪明人呢，朱家叔侄谁做皇帝，关咱们甚么事，你可不要犯傻，不许狠下心来，抛下奴家和孩子们，学学人家胡状元！”
王艮家里，王艮神情肃穆地对他的妻子道：“夫人，我食建文皇帝的俸禄，就要对得起建文皇帝，如今燕王兵临城下，不可能守得住了，城破之时，皇帝必以死殉国，王艮身为臣子，既不能为君分忧，也不能让君父死在我这臣子头里啊，我先去了，九泉之下，再侍奉皇上驾前！”
“夫君……”
王夫人哀哀痛哭于地，可是王艮治家甚严，王夫人对丈夫从无违拗，眼见丈夫已萌死志，竟是不敢劝阻。
王艮惨然一笑，悄悄自袖中以拇指打开所买的那一小瓶鸩酒的盖子，说道：“你好好养大孩子，便是为我尽了节义，为夫先去九泉之下，迎候天子！”
说罢一仰头，将那鸩酒灌进了口中……
※※※
罗克敌面色凝重地被人引进了正心殿，他不知道皇上这个时候召见他会有什么大事吩咐。
燕军就要进城了，他实在没有想到，朝廷竟然败得这么惨、这么快。
这几天，在他脑海中徘徊的，一直是杨旭的身影。
他输了，他彻底的输了，杨旭那小子，眼光竟然这么准，竟然看得这么远！
“罗大人！”一见罗克敌到了，少监王钺连忙迎上来。
罗克敌悄声问道：“皇上呢？”
王钺道：“皇上在里边等你呢，快些去吧。”
罗克敌点点头，举步走进屋去，王钺也跟进来，把手一摆，所有的内侍和宫女都弓着腰，慢慢地退了出去。
罗克敌见此情形，不禁有些动容：“皇上竟摒退了身边所有的人，到底有什么绝密要事吩咐于我，难道……是要我想办法刺杀燕王？如果燕王暴死，倒也不失为解此危局的好办法，只是……想要刺杀燕王何等艰难。”
罗克敌胡思乱想着绕过屏风，正来回踱着步子、满面焦灼的朱允炆一见罗克敌，立即迎了上来，未等罗克敌躬身施礼，便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切地道：“罗爱卿，国家存亡之际，生死攸关时刻，这件大事，朕只能托付你了。”
罗克敌听了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他朝思暮想的就是能得到皇帝的信任，能重现锦衣卫的荣光，这一刻他终于等到了。皇帝终于想到了他，终于想到了锦衣卫，虽然这时已经迟了，罗克敌还是心怀激荡：“就算皇上让我潜进燕军营中去刺杀燕王，我也去，我要亲自去，皇上既以国士待我，粉身碎骨，我也死而无憾！”
罗克敌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韬光隐晦多年，这一刻就像一柄久藏鞘中的宝剑，乍然出鞘，依旧是寒光四射，罗克敌沉声道：“皇上请吩咐，臣粉身碎骨，也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
“好！好好！朕就知道，罗爱卿始终是忠于朕的，比那些平素夸夸其谈，事到临头舍朕而去的废物强上一千倍、一万倍！”
朱允炆激动地道：“金陵城能否守住，朕实无把握，不能不未雨绸缪，朕要你为朕安排一下，一旦城破，便把朕送出宫去！”
罗克敌一呆，目中神光渐渐黯淡，朱允炆惶恐地道：“怎么，连你也办不到么？”
罗克敌心中一动，忽然又想：“莫非皇上想要逃去他处，东山再起？”
他的双眼又亮了起来，急忙问道：“陛下想去哪里？去四川蜀王处，还是云南沐王处？据此要地，号召天下，还是有机会……”
朱允炆连忙摆手道：“朕以整个天下尚不敌燕王，逃去那里又有甚么用，不过是晚死一刻罢了！爱卿，你好好安排一下，让朕逃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叫燕王的人找得到朕！”
罗克敌默然片刻，缓缓拜倒在地，头深深地叩到地上，低沉地道：“臣……遵旨……”

第404章 薪火传承
京城里剩下的有字号的将领不多了，即便有，朱允炆也不敢用了，自打朱棣过了淮河，武将望风而倒的情况太普遍了，除了一个盛庸，几乎就没人认真作战过，所以被他派去守十三城门的多是文官，而文臣又不知兵，于是勋戚和皇室也被他派上了用场。
勋戚不用说了，全是因为战功才封的爵，而诸王虽然没有带过兵，可是明初诸王也是自幼便学习兵法韬略，以备藩篱的，故而，朱允炆以勋戚、宗室、文官混搭起来，分别守御各道城门，守金川门的就是李景隆、谷王朱橞和御使黄真。
夏浔悄然从李景隆驻扎的金川门城楼里出来，他已经与李景隆取得了联系。李景隆已答应说降谷王朱橞，一旦成功，即向城外送出消息，开金川门迎燕王进城。谷王朱橞自去朱棣营中议和回来，知道自己当初从宣府逃回金陵之举，四皇兄并不在乎，态度上对于燕王已经没有什么抵触，这从他到达金川门后，把一应防务尽皆交予李景隆，自己根本不闻不问就可见一斑。
至于黄真，直接被李景隆无视了，也就谷王朱橞身为皇室子弟，对他还有些制约作用，区区一个老朽御使，只要他想反，还不是任他搓任他扁，根本无须商量，到时候他敢起刺儿，直接一剑杀了就是了。
城中乱哄哄的，到处都是难民，照理说，对这些难民，官府应该分别划地安置，供应米粮，组织纠察，设立规矩，就像铁铉在济南一样，一来防止他们把整个城池搞得一团混乱，二来也可以防止他们全都聚在一起会聚众闹事。
可是现在根本没有人管，官府似乎已经瘫痪了，下边的官吏都在等着天下谁主的一刻，而高级官员们当真是“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闭门择生死”，有的在家里聚集亲友、门生、同僚，商议他们的个人前程，说穿了不过就是一旦城破，是否投降、何时投降，用什么方式投降，以得到新主的青睐。另一些人则与亲人告别，凄凄惶惶，准备以死明志，报效君王。
很奇怪的一种气氛，燕王还没进京，他们思考的都是燕王进京之后的事情，无论是决意追随建文帝的还是想要投降的，考虑的都是性命前程或者名节忠义，就是没有一个站出来做点实事儿，为阻止燕王进京做些事情。
夏浔到了张家米粮店，就像任何一座被围困的城市一样，米粮店是百姓们头一个想到的地方，而米粮店的掌柜也是最早关门大吉，惜粮不售的地方，夏浔来到张家米粮店的时候，门前已经围了许多百姓，嗵嗵地砸着门，要买些米粮回去屯积起来，而大门却紧紧关着，上边扣着一块“售完”的牌子。
夏浔见此情形，便绕到了张家米粮店的后门儿，三长两短扣响门扉，片刻工夫，里边有人起了栓，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看，又取去缠在门上的铁链，把夏浔让了进去……
※※※
罗克敌一身布衣，缓缓漫步街头。
身边嘈杂纷乱，尽是惶惶不知终日的百姓，可是罗克敌神情从容，恰似闲庭漫步，根本没有对他们多看一眼。
饮虹桥南，铁作坊。
坊中多是铁匠造作人家，现在，这里是最冷清的时候，店前熟铁片儿的牌子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街巷里却是一片寂静。哪怕是开着门的铁匠铺子，里边也是冷冷清清，灶下的火已经熄了，这个时候，谁还会来打造铁具呢？
罗克敌缓步走着，目光忽然盯在一枚圆形的店铺牌子上，那该是绘的一副阴阳鱼太极图吧，年代太久远了，风吹日晒，漆痕盘剥，已经模糊不清了。
罗克敌在门前停下，往里边看了看，门只开着半扇，一个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持着一柄小铁锤，手里摆弄着甚么，时不时地敲打两下。罗克敌吸了口气，举步走进门去。
“客观，您要打造点什么？”
铁匠似乎有点儿奇怪这时候还有人登门，不过还是放下锤子，在衣襟上蹭蹭双手，迎了上来。
罗克敌打量着店中情形，没有回答他，那铁匠目中微微露出警觉之意，又问道：“你是谁，来做甚么？”
罗克敌笑笑，转头看了看他：“老掌柜的还在吧，是你爹，还是你师傅，请他回来一下。”
那铁匠道：“掌柜的是我爹，我爹年纪大了，这店里一切都是我做主，客官要做什么，只管与我说便是。”
罗克敌凝视了他片刻，忽地一笑：“涵虚混太清，时转遏云声。湖雁双双起，渔舟个个轻。世情何远近，人事省将迎。谈笑逢诸老，终身愿太平！”
那铁匠蓦地瞪大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他，吃吃地道：“你……你……你是……”
他突然一转身，好像一头奔牛似的冲向店后，身子还拐掉了几件半成品的铁器，当啷啷撒落一地，片刻工夫，这大汉便扶了一个颤巍巍的白发老头儿从店后出来。
那白发老头儿睁着一双干涸的老眼，仔细看了罗克敌片刻，突然嘶哑着嗓子叫道：“是克敌吗？是……是克敌吗？”
“李伯……”
罗克敌一个箭步抢上去，扶住了他，一双眼睛也不觉湿润了。这是他父亲最忠心的部下，二十多年了，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没有来过，一旦当他出现，也就是打破老人家平静安宁的生活的时候，可是当他看到老人脸上那激动兴奋的神情，看到他落下的两行老泪，他知道，自己是来对了。
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为了理想而奋斗，还有许多人陪伴着他，如果他一生一世都不出现，眼前这个老人无疑将带着无限的遗憾走完他的生命。
他出现了，这风中残烛的老人陡然就像年轻了二十岁似的，整个人都显得不一样了。
“李伯，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做！”
“是！”老人推开儿子，努力站直了身子，并拢脚跟，嘶哑而兴奋地道：“小罗大人，请吩咐！”
他是个老人，也是个老兵，迟暮之年的老兵，同样是一个战士！
※※※
锦衣卫衙门，同所有的衙门一样，小吏、官属，全都无心做事了，每个人都在议论着燕王的事情。
这种顶层的权力斗争和他们没有直接的关系，不管是叔叔做天下还是侄子坐天下，他们总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也是不会受到影响的人物，可是这样的大事，没有人不关心，不去窃窃私语。
但是看到罗克敌的身影出现，他们该做事的还是马上散开回去做事，该站岗的还是马上站得标枪一般笔直，向罗克敌致以注目礼。
对罗大人，他们不只是多年来从属于下的敬畏，他们都清楚罗大人为了维护锦衣卫的尊严和权力，这么多年来苦苦支撑，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们尊敬这个人。
罗克敌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走得云淡风轻。
当他来到后衙自己的住处时，一进小院儿，就见到刘玉珏、萧千月、陈东、叶安分列左右，静静地候在门前。罗克敌走过去，萧千月马上拉开障子门，恭谨地道：“大人！”
“都进来吧！”
罗克敌淡淡地吩咐了一声，脚步丝毫没有停缓，直接走进屋去。
四个人跟进屋来，罗克敌轻轻一摆手，四个人便在席上跪坐下来，两左两右，腰背笔直，按膝而坐，神态恭谨。
“大人，请恕卑职直言，这金陵城怕是守不住了。就算城里还有百万兵，奈何军心士气尽丧，那些平日里指点江山、无所不能的官儿们现在都闭门不出，变成他娘的天聋地哑了！”
萧千月脸上露出掩饰不出的轻蔑和厌恶：“大人，别的官儿，尽可侍奉新主，可大人您，很危险啊。燕王有飞龙秘谍，接管锦衣卫的，一定是他们，不会用大人您的！咱们除掉了不少飞龙秘谍的人，飞龙秘谍一旦掌握锦衣卫，绝不会放过我们，当初大人是负责看管燕王世子和两位王子的，他们怕也不会那么宽宏大量……”
罗克敌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问道：“你到底想说甚么？”
萧千月被罗克敌一盯，不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心里话：“大人，您可以走啊！燕军一旦破城，第一个要控制的，必定是皇宫，第一批要抓的，一定是‘奸佞榜’的二十九个大臣，大人经营金陵多年，如果您想走，没有人拦得住你！”
罗克敌笑了笑道：“我不能走我有比逃命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得等一个人！”
陈东和叶安面面相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刘玉珏微微启齿，似乎想问什么，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巴。
罗克敌转过身去，凝视着身后上方那幅《锦衣伴驾乘舆图》，从袖中摸出一块上好的松江棉布的手帕，深情地拂拭着，微弱、却不灭的火苗儿在他双瞳中燃烧着，罗克敌神情似悲似喜，语气却异常肯定地道：“他一定会来的！”

第405章 避不见君
“城破啦，城破啦，燕军进城啦！”
百姓惊慌地满街奔走，一个年近六旬的老汉好像天塌了似的踉跄奔跑了几步，一跤跌倒在地。随即，大队的铁骑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马蹄声“哗啦啦”听得人心惊肉跳，那队伍最前一人，手中掌着一面大旗，迎风猎猎，正是一个“燕”字。
“天啦，燕军进城啦！”
老汉又疯狂地喊了两声，跑到旁边一栋房子的滴水檐下站着，眼看着燕军不管步骑，皆如洪水一般地从他身边奔驰而过，老汉魂不附体地叫了两声之后突然醒悟过来，仔细想想：“燕军进城……跟我这糟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老头儿老实了，贴着墙根站定，不再叫嚷，也不再动弹，偶一回头，突然发现旁边窗棂上戳了个窟窿，主人家贴在窗户上，露出一只眼睛，正在观望着大街上的动静，忽然有一种好笑的感觉。
谷王朱橞自从知道四皇兄并不介意他当初弃了宣府投奔皇帝的事情之后，这心理的天平就倒向朱棣了。说实话，他当初之所以投奔金陵，是因为他料定燕王不可能成功，燕王根本没有力量对抗皇帝，所以他只能选择皇帝一方。
他的兵马并不多，削藩他并不在乎，可是什么叫削藩？削藩是削去藩王的兵马，削去藩王的领兵权，藩王就只是亲王而不是藩王了，但是他那个“至仁至孝”的侄子太狠了些，那手段不是削藩，那是削王！就像五代十国时南汉皇帝刘晟一样，除了他自己这一脉，要把其他各房的皇室宗亲杀个精光。
可他又认为没人能够对抗皇帝，所以耍了点小聪明，趁着燕王兵进宣府，直接逃到京城，来了个“自投罗网”，手中没有一兵一将了，料来皇帝不会再把他看成威胁，结果因为燕王被逼反，皇上停止了削藩的步骤，他才得以保全，如此情形，他哪有可能忠于建文。
是以李景隆暗伏亲兵于帐后，请他来共议大事时，根本不需要李景隆摔杯为号来个兵谏，谷王马上从善如流，答应开城请燕王进京了。
燕王的大军从金川门一进来，满街满巷的老百姓便呐喊起来，燕军进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魏国公徐辉祖本来是守在神策门的，一听燕军从金川门进了城，顿时如五雷轰顶，马上领军赶来。此时燕军进城的消息已传遍全城，肯挥军来迎的，唯有一个徐辉祖，除此之外，其他各城上的守将、文臣、勋戚、诸王，俱都保持沉默，按兵不动。
徐辉祖兵至钟阜门时，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燕军，燕军进城时便接到了燕王的严令：不许接近皇宫，迅速控制十三城门。燕王最头疼的就是进城之后，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帝，现在他只能寄望于夏浔了，在此之前，他只能撇开皇宫不管，眼下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先控制住整座城池，只要十三门尽在掌握，他列榜必抓的那些官员，便也不虞他们会逃掉。
是以燕军进城后立即分别奔向各座城门，这一路兵马是邱福统率，到了钟阜门正撞上徐辉祖，徐辉祖除了一队亲兵，其他军士早已失去了死战的勇气，两军甫一接触，便一败涂地，落荒而逃，只有徐辉祖的亲兵紧紧追随着他。
徐辉祖胯下战马被燕军长枪捅死，立即跳上部将牵上的另一匹战马再战，邱福见他骁勇，挥刀上前与他厮杀起来，徐辉祖只有一队亲兵，寡不敌从，被杀得节节败退，一直被逼退到神策门西，连神策马也被邱福的兵马占了。
此时徐辉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信，个个身上带伤，徐辉祖看看左右情形，黯然一叹，圈马便走，邱福见他逃走，也不追赶，嘿嘿一笑，自去接管神策门去了。
徐辉祖一身血迹地回到中山王府，早已提心吊胆的家眷迎上来，徐辉祖面沉似水，根本不理夫人和子女的问候，径直奔到祖祠，在贡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前叩了三个头，将丹书铁券取下，揣在怀中，又来到父亲徐达大将军灵前，神情复杂已极，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双膝一弯，便长跪不起了……
※※※
“俺那五弟如今关在何处？”
燕王一进城，城门两侧已经有些知机的官员赶来迎候了，一见他来，马上齐刷刷跪了一地，朱棣也不认得几个，便把战马一勒，扬声问道。
黄真马上起身应道：“殿下，小臣知道周王殿下拘押之处。”
燕王看其袍服，知道是个御使台的官员，大喜道：“头前带路！”
“是是！”黄真马上颠颠儿地跑在头里，燕王一见，忙吩咐道：“给他一匹马！”
当下便有亲兵跳下战马，将马给了黄真，黄真受宠若惊，连忙让那亲兵搀着爬上马去，引着燕王行去。
周王朱橚一家人关在皇宫以西靠近浣衣局的地方。子女分别拘押在不同的院落，周王朱橚和王妃冯氏单独一个院落，一间房，一处巴掌大的院落，似乎是隔壁出来的，特意加高的围墙，使得他除了头顶一角天空，什么也看不到。
夫妇二人囚禁于此，狱卒每天除了给他们一口饮用的水，根本不可能打水供他们洗漱，也不可能给他们马桶，给他们清理秽物，吃喝拉撒全在院里，所以弄得院里、身上都是臭气熏天。他们现在还穿着过冬时的衣裳，因为天热，朱橚就畅着袍子，露出瘦骨嶙峋、满是泥垢的胸膛，蹲在院角儿，摆弄着一株野草。
落到这步田地，他当然不可能还有心思考证草药，何况这也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草罢了，可他总要找点事做，要不然真要被逼疯了。
王妃冯氏穿着贴身的小衣，这院门都是封死的，每日饭菜都是从底下的小洞塞进来的，她也不用担心被丈夫以外的人看见。她倚着院墙坐着，头部藏在屋檐的阴影下，身子映在阳光下，腿上摊着那件破棉袄，正在捉着虱子。
院子里太安静了，一直就是这么安静，因为这一带在整个金陵城，都是最荒僻的地方，长长的无法修剪的指甲掐破虱子时那“啪啪”的声响，听在耳朵里，似乎都震得耳鼓隐隐发胀。
外面的一切，他们不清楚。
在云南的那些日子，他们被放逐到莽荒野地里，中原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突然被押解回京的时候，他们在半途偶然听押运的官兵闲聊，隐约的知道皇上把齐王和他抓起来后，似乎又陆续抓了几个王爷，代王被关在四川，湘王全家自焚，而四哥……好像造了反。
可是接下来，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了，自从进了京师，他们夫妇能看到的，就只有头顶的一角天空，时间久了，两夫妻之间也没有什么话题好说，就这么痴痴呆呆地过着日子，有时不望着那株野草发呆的时候，他会躺在院子里，望着那一角天空，盼着有云彩经过，那就可以看见一点活动的东西，这个时候，他偶尔会想起他的四哥……
朱橚正无聊地摆弄着那株野草，院门“哗啦”地响了几下，朱橚有些好奇，还没到吃饭的时候，今天怎么会有人过来？紧接着，院门儿竟然打开了，狱吏头儿李别走了进来。
周王被关押在这里的头一天，曾经见过这个狱吏，却已不记得他的名字。李别恭敬地哈着腰，赔笑道：“哎呀呀，周王殿下、王妃娘娘，小的人微言轻，一直也关照不了您二位什么，您看看，可让您遭了罪了。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呀……”
朱橚慢慢站起来，麻木地看着他，这么久的关押，他的人和意识都麻木了许多，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有王妃冯氏，因为女性本能的羞涩，赶紧把那件破棉袄穿回身上。
李别一摆手，后边便有几个狱吏跑进来，有的端着盆，有的提着桶，还有人捧着几件干干净净的夏衣，李别诌笑道：“殿下，娘娘，请你们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下吧。”
“你们……你们这是……”
周王朱橚突然醒悟过来，惶然退了几步，贴着墙壁惊叫道：“皇上要杀我了么？皇上是要杀我全家了么？”
李别想上前又不敢，急得直搓手：“哎呀殿下，瞧您说的，这都想到哪儿去了，绝无此事，绝对不是殿下想的那样，您……还是洗漱一下，先换件衣裳吧。”
燕军进城的消息李别也知道了，马上就想到他看管的犯人要咸鱼翻身了，他估摸着燕王一进京就得先去见皇上，所以赶紧抢先一步，想先向周王示好。没想到周王如惊弓之鸟，反倒把周王给吓着了。
就在这时，后边一阵嘈杂声响，李别扭头一看，就见一群衣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军汉闯了进来，周王朱橚只道自己所料不差，皇上真要动手屠他全家了，忍不住与王妃紧紧抱作一团，浑身发抖。
那闯进来的几个持刀军汉不由分说，便把狱吏们踢到了一边，他们惊愕地看着眼前这对蓬头垢面的叫花子，一时也不敢相认，那领头的军汉伸手一抻，又把被他踹到一边去的李别揪了回来，厉声问道：“这两位，就是周王殿下和娘娘么？”
李别还未答话，头戴翼善冠、身穿朱红色蟒龙袍的朱棣便闯了进来，与朱橚四目一对，两人都愣在那里。朱橚是绝对没有想到现在本该到处逃窜流亡的四哥会这般鲜衣玉带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朱棣虽知道老五是被囚禁与此，却也没有想到朱橚在云南茹毛饮血当了三年人猿泰山，又在金陵坐井观天大半年后，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这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互相打量半天，朱棣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他颤声道：“老五，哥……救你来了！”
“四哥！四哥啊！”朱橚突然明白过来，他号啕一声，扑过去紧紧抱住朱棣，放声大哭起来……

第406章 王不见王
“什么，只能朕一人离开？”
朱允炆又惊又怒，厉声喝道：“难道要朕撇下皇后和太子，独自一人逃生去么？”
“陛下，天下已在燕王掌握之中。一家三口，有男有女，是很容易打听的。为了陛下的安全，臣只能安排陛下一人走。当然……”
罗克敌瞟了眼朱允炆身后那几口装满了价值连城、最为昂贵的金珠玉宝的匣子，淡淡地道：“陛下的贴身内侍可以带上几人，没人在乎他们下落的。”
朱允炆踉跄地退了几步，面色如土，罗克敌躬身道：“陛下，燕王终究是陛下的叔父，天下人都在看着他，对弱女幼儿，料来他也不会下毒手的。燕王已经进城，也许……很快就要来了，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朱允炆的脸颊抽搐了几下，他沉重地迈动脚步，双腿像灌了铅似的，缓缓掀开珠帘，走进寝宫。
皇后正在匆匆地收拾着东西，六岁的小太子怔怔地站在一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如此慌张。
“皇后……”
朱允炆望着皇后，颤声道：“锦衣卫只能安排朕一人离开，一家三口，太容易……暴露了。”
皇后听了，手一软，刚刚提起的包袱又落回榻上，她绝望地看着朱允炆，看到朱允炆一脸的悲怆，神色慢慢平静下来：“皇上，臣妾……臣妾知道了，燕王可以放过任何人，一定不能放过皇上的，皇上必须得走，皇上……千万保重！”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自从侍奉皇上，臣妾还从来不曾离开皇上左右……”
朱允炆走过去，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泣声道：“国运多舛，是朕无能啊！燕王恨朕入骨，朕不能不走，可朕这一走，皇后与太子必定落入燕王之后，皇后冰清玉洁，端庄贤淑，是朕的贤后，今后……你们可如何是好，朕担心……你们落入燕王之后，终不得善果啊……”
皇后明白了，她看了眼仍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儿子一眼，眼泪夺眶而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妾一身何所足惜，只是……奎儿还小，他……是咱们的亲骨肉啊……”
朱允炆流泪道：“文奎是太子，他在，燕王何以自处？燕王断断容他不得的，这是命啊，要怪，就怪他不该生在帝王家吧……”
“臣妾……臣妾明白了！”
皇后颤声答应着，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朱允炆颤抖着手指想去拥抱他们，终于只是咬了咬牙，踉跄着奔了出去……
寝宫火起，烈焰焚天，远处传来太监宫女们的惊呼，可是他们已经得到皇上严令，谁也不敢靠近。已经换好一身平民装束的朱允炆站在几个捧着宝匣的心腹太监前面，泪眼迷离地最后望了一眼那火势越冲越高的寝宫，掩面奔去。
罗克敌脸上全无表情，他冷漠地看了眼寝宫，热浪扑面而来，炙得脸上发烫，这样的大火中，谁也不可能再逃出来了，他轻轻吁了口气，一摆手，便领着几个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的人，匆匆离去了。
他很容易就可以寝宫里留下一具身高、年纪与皇帝相仿的男尸，可他没有这样做。
皇上给他的最后一道旨意，是把皇帝本人救出去。他会办的，他会办得非常圆满，尽他作为一个臣子最后的本分。但他不可以做得滴水不漏，皇帝的生死，必须是一个谜。他要让新皇帝清清楚楚地知道，人还活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锦衣卫从他们的前身御前拱卫司的时候开始，几任首领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直到洪武末年，锦衣卫整个儿的都被雪藏起来，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衙门。
无可奈何花落去，建文的时代结束了，属于他罗克敌的时代也要结束了。但是他要尽最大的努力，给他的薪火传人流下一份传承、一份衣钵，不只如此，还要给他铺好一条路，一道锦绣前程。
不管你燕王是“靖难”也好、“除奸”也罢，你侄儿的皇位换了你坐总是不争的事实。那么你最担心的，就只能是你的前任不是死了而是下落不明，你不知道他何时何地就会冒出来，号称他才是大明的真正拥有者，你又不能大索天下，甚至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他真的死了，那么，你就需要鹰犬，需要一群暗夜的守护者。
还有比锦衣卫更合格的鹰犬、更合格的暗夜守卫么？
身后，烈焰焚天。
罗克敌的心中也燃起了一团火，一团希望的火……
※※※
朱棣扶着朱橚走出牢房，后边跟着喜极而泣的周王妃和她的子女们，只有周王次子，那位诬告了父亲，却没有得到朱允炆封王的承诺，反而一起被关起来的二王子畏畏缩缩的走在最后面，父亲获救了，可以重新做回周王，可他却不知道，今后自己该如何自处。
忽然，朱棣站住了，街上很多人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指指点点，他也不由自主地望去，紧接着周王朱橚也扬起了脸，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
东南方向，火舌扶摇直上，上承烈日，浓烟滚滚中，热浪夹杂着许多灰烬在火舌之上不断翻滚。
皇宫，那是皇宫，是内宫的方位。
朱棣的心神随着那升腾的烈焰也飞腾起来，飞上云宵，俯视八极，他知道，最后的障碍也消失了，从现在起，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方孝孺府中，假山石上，方孝孺扶着石山登高远眺，望着帝宫起火的地方，老泪纵横。
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守在皇帝身边。从昨天燕王围困京城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府门，皇上没有召见他，他也没去见皇上，他没脸再去了，虽说朝臣们在朝堂上对他的弹劾痛骂他可以怒不可遏地反驳，可他实际上却是色厉而内茬，朝廷落得今日局面，他知道，自己难辞其咎。
正流着泪，一队兵丁破门而入，家丁奴仆们慌忙逃开，方孝孺缓缓转过身，见一个家丁正畏畏怯怯地指着他，然后，一位披甲将军松开被揪住衣领的那个家丁，冷笑一声，指着他道：“把这老贼，给我抓起来！”
都察院，吴有道大人遥望宫火起情形，捻须一叹，对左右十几位文臣道：“宫中火起，燕王殿下必定前去探望，我等……前去拜见吧。”众官员纷纷点头，随在吴有道身后，向皇宫走去。
皇部尚书茹瑺府上，茹尚书扶着梯子倚在房檐上，眺望着远处那条火龙，轻轻叹了口气：“皇上若不去，这满朝文武是殉旧主还是保新主，终是一件羞难皮的事。皇上最后，倒也刚烈了一回。龙驭上宾，免了满朝臣子们的难处！”
他倒退着，一步步从梯子上下来，掸掸袍袖，从容吩咐道：“备轿，去午门！”
※※※
通往皇宫的御道上，来了一支特殊的人马，同已经在御道两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燕军普通士兵不同，这支人马肩上都系了一条披风，一条内红外黑，隐绣飞龙的披风，策马驰来，如云扬空，显得异常威武。
他们在锦衣卫都指挥使司门前停下了，燕军士兵并未闯入各个衙门，他们只是在御道两侧布下了岗哨，而各司衙门虽然都敞着大门，衙门内的官员胥吏、仆役侍卫，也都安分守己地待在里面，呈现出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这是一种合作的姿态，他们已经等着被接收了。
衙衣卫衙门也不例外，大门洞开，只是本该守在两头石狮左右的带刀侍卫，也与其他衙门的侍卫一样，移到了大门内侧，把外面的天下，都让给了燕军。
这支奇怪的队伍在衙门口儿一停下，站在门内的侍卫便有些惊慌，他们下意识地按住了刀，却没有勇气拔出来，然后，他们就看到那些飞龙披风们簇拥在最中间最前面的那个人，竟是他们的旧相识，杨旭杨百户。
“杨大人！”
他们没有叫出来，声音只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圈，夏浔向他们笑了笑，他们绷紧的肌肉马上松弛下来。他们并不蠢，既然看到了夏浔，当然知道这批人到来的目的，不是要血洗锦衣卫。
王见王的大场面，不会影响他们这些小虾米。
“大人呢？”
夏浔站住脚步，向门口的侍卫亲切地询问，就好像他还是锦衣卫的一个百户，只是像从前一样，到衙当值。
于是，那侍卫也很自然地应道：“回杨大人，罗大人正在后衙相候。”
夏浔点点头，举步走了进去。那一队系着飞龙披风的侍卫都按刀跟入，每过一道门口，都有两名侍卫停下，加入警卫的行列。
后衙，那座月亮门儿，青砖漫地的平整路面上，野草青青，门户和庭柱依旧是漆面盘剥斑斓一片，不过从那月亮门儿看进去，却是草木繁盛，鸟雀欢鸣，自有一股勃勃生机。
夏浔轻轻举起手，依旧跟在背后的一队官兵立即站住脚步，夏浔拉住颌下系着披风的丝带轻轻一扯，披风便顺肩滑落，未等披风落地，跟的最近的一个侍卫便一弯腰，把披风挽在了臂上。
夏浔又轻轻摘下佩刀，交到那人手上，便举步走进院去。

第407章 克敌之殇
院中站着两个人，左边一个就像一个随时准备迎客哈腰的店小二，肩头总是习惯性地塌着，脸上带着些卑微的笑容。右边一个脸庞方正，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袍，好像一个古板的乡下私塾先生。
只是看在曾经亲眼见过他们身上的夏浔眼中，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解读：这是两个真正的杀手，以杀人为业的杀手，虽然他们很少出手，不过却是那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超一流刺客。
他们用来探子、做侍卫，都是浪费材料，罗佥事也是实在无人可用，才把他们两个变成了打杂的，什么事儿都做，其实他们两个只是杀手而已，最专业的那种，如果和他们正面动手，夏浔自信他们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如果让他们去暗杀一个人，就算是他也会很头疼。
夏浔停下，向他们亲切地打招呼：“陈兄，叶兄，你们好啊。”
两个杀手有点囧，他们不知道该对夏浔这个昔日同僚和上司，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是敌，亦或友。
“吱呀”一声，障子门开了，一个清脆的，有些怯怯、有些激动的声音响起：“杨大哥！”
夏浔移目望去，就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半站在阳光下，一身白衣，宛若玉郎。
夏浔微微一笑，举步走了过去，到了门口微微一顿，唤道：“玉珏。”
“杨大哥！”
那张俊俏动人的面孔微微有些嫣红，他努力克制着见到夏浔的惊喜，只叫了一声，便抿住了嘴唇，往旁边站了站，于是夏浔就看到头挽道髻，穿一身月白色燕居常服，三绺微髯，面如冠玉的罗克敌正盘膝坐在席上，微笑着看着他。
刘玉珏低声道：“大人……请你进来。”
于是，夏浔就举步进了房间。
在罗克敌身侧，萧千月按刀跪坐着，眉清目秀的脸庞微微有些扭曲，眸中透着凶狠仇视的光芒，不过从夏浔看到罗克敌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他直接走进去，在罗克敌对面的矮几前跪坐下来，目不斜视，向罗克敌欠身道：“大人！”
罗克敌微笑地看着夏浔，淡淡地吩咐道：“你们出去！”
刘玉珏听到吩咐退了一步，退到了门外，可萧千月却仍一动不动。
罗克敌刚刚从盘中翻过一只茶杯，他脸色微沉，杯子往桌上一顿，沉声道：“下去！”
萧千月咬了咬牙，这才站起身来，眼睛有些发红地盯了夏浔一眼，这才一步步退到门外，障子门马上被刘玉珏关上了。
“你来了！”
“我来了！”
夏浔很想这么回答，不过这一问一答也太古龙了点，所以夏浔不答反问，说道：“大人怎么还不走？”
罗克敌眉尖一挑，问道：“我为什么要走？”
夏浔道：“从骨子里来说，大人是一个极其高傲的人，你不会向敌人屈膝低头，所以我想不懂大人为什么不走，大人若是要走，相信天下间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罗克敌呵呵地笑起来：“我不走，因为我知道你要来！”
“大人知道我会来？”
“你不是已经来了么？”
夏浔揉了揉鼻子，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古龙。
罗克敌为夏浔斟了一杯茶，举止从容、优雅，一滴水也没有溅出来，他的手非常稳。
夏浔垂下眼帘，看着那杯飘起淡淡水雾的茶。
罗克敌微笑起来：“担心有毒么？”
夏浔马上端起杯一饮而尽。
罗克敌摇头道：“你应该小心的，我们的赌，你赢了。赢家，是没有必要和输家斗气的。”
夏浔道：“大人如果要杀我，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只要一刀就够了，何需下毒呢？”
罗克敌呵呵一笑，端起杯，凑到唇边，凝视着夏浔问道：“飞龙的首领……是谁？”
夏浔向他欠身道：“就是卑职！”
“好，很好！”
罗克敌双目一亮，将一杯茶一饮而尽，茶煮得恰到好处，余香满口。
罗克敌轻轻抿去唇角的水渍，说道：“飞龙和锦衣斗了快两年了，你觉得锦衣卫怎么样？”
“我们占了上风！”
夏浔沉默了片刻，缓缓地道：“不过，飞龙是和捆住了手脚的锦衣斗，所以胜之不武。锦衣卫是一把刀，一把百炼钢刀，削铁如泥，可惜有人把它藏在鞘里，不肯拔出来。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把凶刀。其实，刀凶不凶，在于执刀的人。”
罗克敌的目光更亮了，朗若晨星。
夏浔道：“在那些文官眼里，锦衣卫是无恶不作的，我却不以为然，是人就有私隐，就不愿意被人监督，那些道貌岸然的文人也不例外，所以没人不憎恶锦衣卫，所以锦衣卫被他们说得一无是处，可是锦衣卫自有它存在的价值。”
罗克敌脱口道：“你认为它还有存在的价值？燕王如果做了皇帝不会取缔它？不会再让我们只做仪鸾司那样的摆设？”
“不会，我相信不会！”
夏浔摇头道：“燕王殿下一定会恢复祖制。”
罗克敌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把我们关进笼子的，就是先帝！”
夏浔道：“但是一手打造了锦衣卫的，也是先帝。从汉武帝的诏狱，曹操的司隶校尉，一代代下来，校事、候官、典签，直到武则天的铜匦内卫、宋朝的皇城司……它们做的，都是锦衣卫在做的事，用它的人，知道它存在的意义。
汉武帝、曹操、武则天、赵匡胤，这些一代雄主，明白它的价值在。锦衣卫不是第一个‘朝廷鹰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有一个类似于锦衣卫的组织……”
罗克敌注视了他良久，慢慢微笑起来，那笑容很欣慰，带着一种满意和放心的安详。
※※※
他转过身去，凝视着身后那副每天都要拂拭一遍的最珍爱的《锦衣伴驾乘舆图》，然后伸出双手，将那副画轻轻摘了下来，拿在手里又仔细端详许久，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它卷起。
罗克敌卷得很慢，他把那副长卷一寸一寸地卷起，直到它成为一卷画轴，这才转过身，对夏浔郑重地说道：“当初，我纵你归去，只因为你对我说的一句话，你说，如果你的选择才是对的，放你离开可以为锦衣卫留下一点薪火。”
罗克敌双手托着画卷，慢慢递向前去，神情庄重。夏浔有些疑惑地从罗克敌手中接过画轴，轻轻展开，在近处看得更清楚了，这副画一定是出自大家手笔，画风细腻，鲜艳明快，把锦衣卫伴驾巡幸的宏大场面描缓得栩栩如生。
罗克克敌沉声道：“画的两端卷轴，都是可以按动的。”
夏浔神色一动，依言把画轴放下，用拇指在两边画轴的下端试探着一按，“嚓”地一声，那画轴竟然像夹子一样裂开，夏浔惊讶地张大眼睛，拈住那裂开的轴片，试探着向上一揭，那副画竟被整个儿揭下来，下边竟然还有一个夹层。
夹层上不是画，而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夏浔随便找了一段文字盯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福建闽县，孙奕凡，操舟行船为业，家有双桅大船一艘，小船若干……”再望一眼，又看到一行小字：“常州府宜兴县，任聚鹰，皂役……”
夏浔立刻屏住了呼吸，他一直知道罗克敌手中撑握着一支神秘的力量，可是没想到，这个秘密就摆在他的面前，摆在所有能出入罗克敌住处的人面前，它竟然就藏在罗克敌会客的这间房子里，放在一进屋就看得见的画里面。
“大人，这……”
夏浔一抬头，话还没有问出口，忽地大吃一惊，就只这片刻工夫，罗克敌已面如银纸，他的肤色本来是白皙健康的肤色，这时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惨白，罗克敌伸手虚按，制止了夏浔欲起的身形，低沉的嗓音道：“你赢了，我输了，依着前约，我把这薪火，传给你！”
“大人……”
夏浔有些惶然，看罗克敌的气色，他就知道罗克敌已经服下了剧毒的药物，脸上已透出死气，恐怕神仙也救不得了。他今天来，并不想对罗克敌怎么样，他知道罗克敌这样的人若是给予重用，必定大放异采，所以他此来本来是想劝降的，却没想到，许多应该随着皇宫那把火去死的人没有死，罗克敌这完全没有必要去死的人却服毒自尽了。
读书人有读书人该坚持的道，在罗克敌这样的人心中，无疑也有他坚持的道，无论他为了他的理想，可以怎样的权宜求变，但他那条底限是不会触及的，当他必要去触及的时候，他，选择了殉道。
罗克敌眼中的神彩渐渐黯淡下来，可他的身子依旧端然坐着，就像猛虎，虽死而不肯倒威：“我……很奇怪，为什么……人人都认为他绝不可能……成功的时候，你看得那么准，一定……要保他？”
夏浔沉默了，他无法回答。
罗克敌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虽然他端然而坐，竭力地保持平静，可是夏浔知道，毒药已经发作，他已五内如焚，他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罗克敌抿了一下嘴唇，动作很快，很轻微的动作，可是夏浔已经看到，那嘴唇微张的刹那，他的口中一片殷红，血已涌到嘴里，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下。
他无法端坐了，身子一歪，便向席上软倒，夏浔连忙放开画轴，抢上去扶住他，罗克敌的脸色已变成了奇异的银灰色，他的瞳孔缩得像针尖般大小，他就用这样透着诡异的双眸盯着夏浔，轻轻地说：“你，赢了我一局！今天，我又布了一局，这次，你能赢吗？”
夏浔脱口问道：“甚么局？”
罗克敌没有回答，他的嘴角翘起来，微笑着，带着一丝得意、一丝骄傲，再也没有回答……
夏浔把他轻轻地放平在席上，凝视着他的面庞，低声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雄武之略超越唐宗、远见卓识冠盖汉武；五逐漠北、三犁虏廷；东向经略东北之北，西向设立哈密之卫；吞并安南、四夷望风归顺；六下西洋，万国齐朝圣主；
疏通运河、永乐大典！不割地，不赔款，不称臣，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就是他一生的功绩。他不是完人，却是个伟人，命运既然一定要我选择一个，我不保他，难道要保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么？”
罗克敌没有回答，他已经再也不能回答了。
夏浔叹了口气，轻轻抻出手，抚过了他的双眼。
门开了，夏浔手里握着一卷画轴，站在门口。
一眼看清他手中的画轴，萧千月就像受了伤的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咆哮，拔刀猛扑过来。
“呛！”
一柄绣春刀倏然拦到了他的颈下，刘玉珏沉声喝道：“大人遗命，他最珍爱的这副画卷交给了谁，我们今后就要服从谁，一如忠心于大人！”说到这里，他的眼底也突兀地浮现出一层泪光。
萧千月凶恶的气势慢慢敛去，他垂下刀，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刘玉珏手中的刀始终随着他的动作，向前移动、向侧移动，直到他整个人走进门去，那锋利的刀锋离开他的颈子，连皮都没有割伤。
“玉珏的刀法大有精进了！”夏浔看着，深深地望了刘玉珏一眼。
房中席上，静静地躺卧着罗克敌，白衣如雪，一尘不染，刘玉珏的眼波也凝注在他的身上，犹如一泓清水。
但是门马上就关上了，被萧千月掩上了门。
刘玉珏眨了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泪光，收刀，退到阶下，面向夏浔，忽然俯身拜了下去：“卑职刘玉珏，见过大人！”
陈东和叶安略一犹豫，也双双拜倒在地。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天空澄净，宛如碧玉。
房中，萧千月在罗克敌身边轻轻跪下，深情地凝视着他的面容，抬起衣袖，温柔地为他拭去唇边溢出的一丝血迹，慢慢地拔出了他的绣春刀。
刀入腹，萧千月慢慢倒在罗克敌的身边，吃力地握起他的手，紧紧握住，然后满足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第408章 劝进
“快！快些扑火，救出皇帝！”
燕王本来想避皇宫而不入，可是眼见皇宫火起，就不能不来了。一进皇宫，燕王便急急下令，他带来的人马赶紧加入救火的行列，其实也不用怎么救了，那一座寝宫已烧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不易燃烧之物了。
等到火势扑灭，武士们用挠钩将塌落的木料砖瓦扒开，进行清理，朱棣就站在旁边看着。此时，眼见宫中火起，陆陆续续许多官员都往皇宫而来，朱棣身后的人越聚越多。
人多好办事，那废墟还热烘烘的灼人脸面，废墟就清理完了，从里面拖出几具尸体来，小内侍木恩上前辨认，紧紧抱成一团的那双尸骸应该是皇后娘娘和太子，可是另几具烧焦的尸体，从身形和扒出的位置来看……
木恩犹豫了一下，见燕王还站在火场外等着，忙匆匆赶到他面前跪下，奏道：“殿下，奴婢已经仔细辩认过了，相拥而毙的一母一子便是皇后娘娘和小太子，至于皇上的尸身……”
“嗯？”
朱棣一声低问，木恩有些胆怯起来，他常在宫中侍候，惯会看人脸色，这时下意识地抬头窥了一眼，站在朱棣身旁的纪纲已大声喝道：“皇上自焚于宫中，尸身已经找到了！”
他这一句不是在问，分明就是断语，而且声音提得极高，逡巡着站在远处还不敢近前的官员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木恩福至心灵，连忙叩头道：“是，皇上……已经殡天了！”
朱棣赞许地看了纪纲一眼，向木恩道：“你是陛下身边的人么……”
纪纲连忙靠近朱棣，对他小声低语了几句，朱棣恍然，再望木恩时，神色就柔和了许多，和颜悦色地道：“木恩，很好，你起来吧，快将陛下的遗体移出来，以备收敛安葬！”
“是是！”
木恩连忙爬起，纪纲向他使个眼色，一起走到那几具烧焦的尸体前，木恩毕竟年轻，瞅瞅这具，看看那具，还未决定哪一具才好当作陛下尸体，纪纲已指着一具尸体道：“这是陛下，快抬出来！”
当下几个武士七手八脚把那尸体抬出来，搬到朱棣面前，朱棣看到尸体，不禁大放悲声，掩面哭道：“痴儿，真是痴儿，叔父进京，只为清君侧救皇上于奸佞之手，陛下何以如此想不开，竟然要自焚呐！”
俗话说“女儿哭，真心实意，女婿哭，黑驴放屁！”女婿哭丈人、丈母娘是实无悲伤，假惺惺落泪，叔父哭侄儿，又哪有几个是真的悲痛欲绝的，何况这侄儿几欲致其与死地，早就是生死大敌，不过百官越聚越多，这场面上的戏还是要做的。
李景隆此时也赶来了，他并不知道这具尸身是假的，其实在场的官员全都看不出真假，一则是因为离得比较远，二来也是因为皇帝高高在上，哪怕他们日日相见，也没有盯着皇上看的，所以对他的身材相貌谈不上非常熟悉，只有皇帝身边的近侍才对皇帝非常了解，如今尸体烧得焦炭一般，他们哪里看得出异样？
李景隆正在想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潭王自焚，湘王自焚，如今建文帝也自焚了，老朱家的人有这种癖好么？”
他正想着，兵部尚书茹瑺向几个同僚好友使个眼色，已经走上前去，拜倒在朱棣面前，高声说道：“皇上已龙驭上宾，殿下节哀顺变！”
朱棣擦擦眼泪，恨恨地道：“亲王宗室，非死即囚，形如猪狗，皇上今日又自焚于宫中，这一切罪孽，始作俑者，方、黄、齐泰！孤绝不会轻饶！那方孝孺已经抓住了么？”
纪纲连忙上前一步禀道：“殿下，方孝孺已被生擒活捉，投入大牢！”
朱棣冷笑一声道：“那猪狗倒不肯死，立即派人缉拿黄子澄、齐泰，孤要把他们三个奸佞千刀万剐，以祭皇上、以祭四年来枉死的无数英灵！”
说着，朱棣站起身来，茹瑺等并不起来，一见朱棣站定，立即叩头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皇帝已经晏驾，四海动荡，宇内不安，非明主不能定天下，当此时刻，唯有殿下继承大统，方能保我大明海晏河清、江山太平，臣等，恭请殿下继皇帝位！”
茹瑺身后百官齐声道：“恭请殿下继皇帝位！”
李景隆恨得咬牙，差点没给自己一个大嘴巴：“我在这儿胡思乱想些甚么，劝进！劝进啊！奶奶的，这劝进首功，成了茹瑺那老滑头的了！”
李景隆急忙也上前撩袍跪倒，劝燕王继皇帝位。
朱棣摆手道：“本藩无辜受奸臣谗言迫害，不得已起兵靖维，本欲除掉奸臣，以保宗社，效法周公，扶保少主，不料皇上不能谅解为臣的一番苦心，反而轻自捐生，本王此刻悲痛欲绝，哪有心思妄图大位，还请诸文武大臣另选贤王，以承大统吧。”
李景隆刚要说话，茹瑺已道：“皇上已然驾崩，太子亦一同归去，嫡孙、长子皆已不在，殿下系太祖嫡嗣，诸王之中为年最长者，纵不论道德武功，只论长幼，殿下继承大统，也是天经地义的。”
朱棣只是摆手：“此事休要再提，兵马不能常驻城中，一俟缉拿了‘奸佞榜’上群奸，本王就要回返龙江驿军营驻地了，皇上的后事，还请茹大人暨礼部官员们好生料理。本王如今心乱如麻，什么也不想谈，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说吧！”
“是是！”
就算是正儿八经由先帝指定的继承人，登基时也得按古礼拒绝三次，这才可以受命，茹瑺也没指望这一劝进，朱棣马上迫不及待地答应，反正这首倡劝进之功已经到手，茹瑺等便叩一个头，爬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步。
宫中有人取来了白布，先将几具遗体盖住，接下来就是礼部准备棺椁先行盛敛的事儿了。
对于建文帝生死，朱棣其实满腹疑窦，甚至宫中这把火到底是皇上自焚还是另外有人动了手脚，他也无法确定。夏浔秘密潜进城里时，曾经对他说过，要为他解决“王见君”的尴尬局面，他心中这个谜团也只能唤夏浔来问个究竟了，因此一出皇宫，跨上战马，朱棣便对纪纲吩咐道：“本王先回龙江驿，你找到杨旭，让他速来见俺！”
※※※
夏浔离开锦衣卫时，便得知燕王已回了龙江驿，所以立即快马赶回了燕王在龙江驿的驻地。
一进中军大帐，燕王便摒退左右，只留下知情的纪纲一人，急切地问道：“文轩，宫中大火，可是你之所为？”
夏浔看了纪纲一眼，说道：“臣一进城，就让纪纲带人守在皇宫左右，密切注意出入一切人等，准备见机行事，为殿下扫清障碍，不过宫中大火，确非微臣等所为。”
朱棣眉头一锁，忧虑道：“若是文轩所为那倒好了，而今只怕是有人故布疑阵。”
“怎么？”
纪纲便把回来前又私下询问过木恩的话说了一遍，道：“木恩对皇帝十分熟悉，他说，皇后和太子的尸身应无疑议，只是皇帝……恐怕不在其中！对了，木恩还说，这几天，锦衣卫使罗克敌曾数度被召入宫！”
对于这桩千古疑案，夏浔一直也有些好奇，他也想弄明白，朱允炆到底是死在宫中，还是潜逃偷生。此刻听了纪纲的话，忽地联想起了罗克敌临死前对他说的那番话：“你，赢了我一局！今天，我又布了一局，这次，你能赢吗？”
他临死，脸上还带着笑，笑容中有一丝得意、有一丝骄傲。罗克敌是个很骄傲的人，难道建文的生死之谜，就是他给自己设下的最后一个局？
夏浔想了想，没有说出心中的揣测，只是对朱棣道：“殿下放心，纵然皇上真个逃脱，看他抛妻弃子，独自逃生的架势，也根本没有图谋东山再起的勇气和打算，左右不过是隐姓瞒名，苟且偷生罢了，这件事，臣一定会查下去，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朱棣点点头道：“这件机密事，也只有交给你去办，俺才放心得下，切记不得张扬！”
“臣明白！”
刚刚说到这儿，便有侍卫进来禀报：“殿下，城中又来了一批官员，现跪在辕门外，乞请殿下继皇帝位！”
朱棣眉头一皱，不屑地摆手道：“叫他们回去，本王不见！”
“是！”那侍卫应声退下。
纪纲马上热切地道：“殿下继承大统，已是众望所归。殿下不要推辞太久了，须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难行，眼下百废待兴，民心求定，唯有殿下登基，才好执掌中枢，发号施令，把这因战乱而糜烂的一切重新收拾起来。”
他的潜台词没有说出来，但是朱棣一听就明白了。眼下民心需要安定，而安定民心的根本，就是重新诞生一位帝王，执掌中枢权力；各地的官府和驻军现在都在观望，包括梅殷的四十万大军、以及中都凤阳的数万大军，还有各地正在组建的勤王之师……
不迅速登基，宣告新主的确立，这些人势必陷入两难境地，他们是继续忠于已经死掉的皇帝呢，还是投靠一位藩王？如果宣告建文帝的死亡，正式登基成为皇帝，亘在在京与各地文武官员心里的这个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再者，这么多跟着朱棣出生入死的文臣武将，现在也是时候给予他们回报了，不能冷了忠臣的心呐。看看燕王大军一过淮河，多少朝廷的文臣武将倒戈投降，再想想哪怕是在朱棣最危险的时候，他的人也是不离不弃，忠心耿耿，这就尤其显得可贵了。
最最重要的，就是那句“名不正则言不顺”了。这个名正，不只是指继皇帝位，还是要为他的四载靖难做一个评介。他是以靖难为名起兵的，结果靖难靖了四年，把皇帝靖自焚了，一个要靖的奸臣还没除掉，他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他要保证自己立场的正义性，就必须得就自己的起兵缘由和皇帝死亡的结果，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这个交待就是必须抓出几个人来，让他们为起兵靖难和皇帝建文自焚来承担责任。这几个人，自然就是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这些人必须死。燕王是为了要清他们才起兵的，如果他们不死，他们就不是奸臣，他们不是奸臣，那朱棣就是奸臣！
这就是政治，方黄之流不以奸佞的姿态死去，朱棣就要以篡逆的身份活着。
而这些人都是位居中枢的大臣，朱棣唯有以皇帝的身份来处治他们，才是名正言顺，才能盖棺论定。
这些事，朱棣其实想的比纪纲更透彻，他只思索了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利害，于是颔首道：“本王明白，那就……再等两天吧！”
纪纲心领神会，立即兴冲冲地道：“好，那微臣去辕门外，劝那些位大臣回去。”
所谓劝回去，自然是去暗示他们明日再来，朱棣望着纪纲的身影消失在帐口，微微笑了笑：“纪纲这个人，还算能干！”他又转向夏浔，目光更趋柔和：“接管锦衣卫的事，怎么样了？”
夏浔轻轻一触怀中那卷画轴，微微欠身道：“罗佥事自尽了，臣已接管锦衣卫衙门。”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江山未定，人心未定，锦衣卫是可以大有作为的，飞龙秘谍以后就并入锦衣卫，不过要作为其中独立的一支秘密力量！你组建飞龙时，用的是化名夏浔，以后，还是用这个名字吧，夏浔，就做俺朱棣的影子！”
夏浔躬身道：“是！”他知道，燕王这是已经开始做称帝之后的一些安排了。
朱棣略一沉吟，又道：“纪纲此人很是机灵，办事也合本王的心意，他是你的知交好友，依你的了解，这锦衣卫指挥使，他可做得么？”
夏浔心中登时一震：“燕王要把锦衣卫交给纪纲？我的飞龙隶虽是直属于皇帝，可名义上却是隶属于锦衣卫的，燕王这是未雨绸缪的平衡之道，还是对我起了戒心？”
他不敢让燕王看到他眼底的阴霾，连忙垂目拱手道：“殿下慧眼，臣也以为，纪纲做这锦衣卫指挥使，是很称职的。”
朱棣颔首道：“嗯，那就是他吧。官面上的事，总要有个人去主持，本王思来想去，除了你杨旭，也就纪纲合适，你既然出不了面……那就让他去做！”
夏浔有些疑惑地道：“臣……为什么出不了面？”
“因为锦衣卫指挥使，最高也只是一个三品的官儿。”
朱棣微笑地对夏浔道：“俺朱棣，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第409章 草诏人选
得到了纪纲的暗示，次日一早，在京文武官员、勋戚公卿乃至以周王为首的皇室诸王，再度来到龙江驿劝进，朱棣自然再次拒绝。第三天，就像洪武皇爷在位时文武百官上朝一般，他们依旧准时、齐整地出现在龙江驿燕军大营，恳请燕王继承大统。
依照古礼，这也算是三辞其位了，不要说文武百官已经急了，就是朱棣手下那些将领，现在也都跟饿狼似的，就盼着朱棣点头呢，到了这一刻，才算是实至名归了，朱棣便道：“本王才轻德薄，本不当承继大统，可俺皇考打下这万里江山，做儿子的总不能为图一己清闲，舍了祖宗家业不管，既然诸位大人一再固请，本王便也不再推辞了。”
众文武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大气，朱棣的部将已忍不住欢呼起来，礼部左侍郎董伦、右侍郎孟浮生立即双双上前，向朱棣拱手施礼：“那就请殿下即刻入宫，举办登基大典吧！”
礼部尚书陈迪也是削藩派，名列奸佞榜，如今已经下了大狱，礼部自然是由他们两个主持的。
“且慢！”
众人乱哄哄的正要簇拥着燕王进皇城，后面陡地传来一声大喝，众人听了不由一怔：“这是何人，此时此地还敢阻挡燕王登基？”不要说百官急了，燕王手下那些大将也急了，众人扭头看去，从众官员后面挤进一个官儿来。
这人约有三十岁出头、一脸的精神干练，是个文官，因为品秩较低，所以站在人堆后面，这一声喊，才有机会上前。有那认得他的，一见才知这是翰林编修杨荣，众人都瞪着眼看他，朱棣麾下那些武将都攥紧了钵大的拳头，恐怕他一言不对，就要活活打杀了他。
杨荣趋身赶到朱棣面前，欠身拱手道：“殿下，您是先登基呢，还是先祭祖谒陵？”
“嗯？啊！”
朱棣被他一言提醒，不禁恍然大悟。祭了祖登基，登了基再祭祖，这先后的顺序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其中大有讲究。先登基再祭祖谒陵，报与祖先，那就是说他的皇位继承于建文皇帝，先祭祖谒陵报与祖宗，再黄袍加身，那他就是直接继位于太祖皇帝，而与建文无干。这衣钵来自于建文帝还是洪武帝，对他将来的施政立场，登基的名份，可是大有关联。
朱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位大人是？”
杨荣欠身道：“微臣是翰林编修杨荣。”
朱棣点点头，把他的名字记在了心里，说道：“祭祖谒陵、登基之事均应由礼部操办，礼部左右侍郎大人郎即刻准备明日一早，本王祭祖谒陵，随后再赴宫中登基。”
众文武得了准信儿，都欢欢喜喜散去准备，礼部两位侍郎却留下了，登基一应礼仪自有定制，他们照本宣科就是了，虽说时间仓促了点儿，不过此前几天他们已经开始筹备了，倒也没有什么，只是有些事，却得需要朱棣本来来拿主意。
孟浮生道：“殿下登基，这登基即位的诏书却不能马虎了，当请一位大家名士大家来写，免得堕了皇家气度，臣心中有一个人选，就是兵部尚书茹瑺，茹尚书德高望重，才学出众，太祖在时，便赞他‘中外一人，中流砥柱’，并赐铁券丹书与他，且蠲免了茹家田塘园林的赋税，对茹尚书是极为器重的。茹尚书又曾做过吏部尚书，六部九卿之中，无人可比之比拟，可以当此大任。”
董伦听了便有些着急，因为他的好友解缙昨天刚刚登门求他帮忙。解缙一直想要拜谒燕王，求以重用，奈何他职微言轻，一个九品的翰林待诏，根本没机会见到燕王，所以他就请托好友董伦，因为董伦是礼部侍郎，请他帮忙，在燕王答应登基时，举荐他为皇上草拟登基诏书，不想如今却让孟浮生抢了先，举荐了茹瑺茹尚书。
茹尚书确实才学出众，昔日是太祖皇帝十分看重的人物，在朝中文武里面，也是极有份量的大人物，如果燕王点头答应，把这风光的差使交给茹瑺，对茹尚书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是自己的好友解缙就没了晋身之阶了。
一想至此，董伦赶紧道：“殿下，臣也举荐一人，请殿下思量。此人曾是我大明第一神童，五岁应口成诵，七岁著文赋诗，十二岁尽读《四书》、《五经》，贯穿义理，无人能辩。此人少年便入朝做官，太祖甚为倚重，曾赞他是经邦济世之奇才，治国平天下之大略，昔日曾向先帝献上《太平十策》，轰动朝野……”
他还没说完，朱棣已耸然道：“啊，本王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声，董大人说的莫非就是鉴湖才子解缙解大绅？”
董伦倒没想到朱棣远在北平为王，居然也听说过解缙的名声，不禁欣然道：“正是此人！解缙现为翰林待诏，可为殿下拟就登极大诏！”
“解缙？解缙已经回了京城么？”
夏浔在一旁听着，想起那个想要跳河的矮子，嘴角不禁浮起一丝了笑意。看着眼前选议登基诏书人选的三个人，他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神奇的传说，那个在《明实录》里没有，在《明史》第一版里也没有，到了第三版却突然冒出来的方孝孺拒绝草诏。
是啊，燕王还未称帝，未称帝就不能住在宫里，否则便是篡位的大把柄。燕王此刻还在龙江驿，哪来的金殿召见方孝孺草诏，再说，登基诏书何等郑重的大事，会要奸佞榜上第一人来写么？这样的诏书写出来，所谓的靖难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就说那方孝孺当初受人举荐入朝，朱元璋试评一番，未予任用，又把他打发了回去。这样一件丢脸的事，被人曲笔一写，就变成了皇帝有期待他日后辅佐子孙之意，故而遣他回乡再修学问，朱元璋都是这么给子孙培养辅政大臣的。
那时候太子朱标还活得好好的呢，太子当时都27岁了，方孝孺才25岁，朱元璋把他打发回家，居然还可以腆着脸说成期以日后辅佐子孙，贴金贴到这个份儿上，都贴得不要脸皮了。历史啊，被一支笔杆子涂抹成了什么模样。
夏浔这厢浮想翩翩，孟浮生和董伦却在那边争论起来。要说他们推荐的这两个人，论才华都是人杰，不过要论地位，茹瑺位极人臣，一品大员，又曾做过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这资历就不是解缙能比的了，但要论声望，解缙可是太祖皇帝身边少数几个可以指斥挥遒、激扬文字的大名士，要不是解缙年少气盛、太恃才傲物了些，在京得罪了太多的官员，也不会被朱元璋施以十年后方许还朝的惩罚，所以朱棣心中有些拿捏不定。
夏浔见状，便轻咳一声道：“殿下明日就要祭祖谒陵，随后就要举办登基大典，时间仓促，非有急才，不能写得锦绣文章。茹尚书的学问固然是好的，不过茹尚书身在兵部，事务繁忙，恐怕不能及时完成。臣听说解大才子诗赋辞文，下笔千言，洋洋洒洒，一挥可就，况且解缙眼下是翰林待诏，这草拟诏书，本就是他份内之事。”
朱棣惊奇地看了夏浔一眼，没想到夏浔竟也知道解缙，便笑道：“文轩以为，解缙写得好这登基诏书么？”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笑话！大明三百年，一共就出了三个才华横溢文曲下凡的大才子，解缙在这三大才子之中排名第一，《永乐大典》的总编撰还写不好一篇登基诏书么？夏浔可不怕送个顺水人情给这个未来的大明首辅。
朱棣哈哈笑道：“好，既然文轩都这么说了，那本王的登基诏书，就由解缙草拟吧！”
孟浮生和董伦都惊奇地看了夏浔一眼，这人是谁，突然插嘴草拟登基诏书这样的大事，燕王不但不怒，还对他言听计从，燕王身边有名有号的文官武将他们早就打听的清清楚楚，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两个人仔细瞧了夏浔几眼，孟侍郎总觉得这个年轻人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董伦更不知他是何人，却已暗暗记住了他的模样和表字，心里琢磨着回去问问解缙，既在燕王殿下身边有个这么得力的朋友，何必舍近求远，要自己硬着头皮去为他说项。
董伦离开龙江驿后，立即去找解缙，对他把前后情形一说，解缙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董伦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人，董伦见他也是一副茫然模样，便感叹地拍拍他的肩膀：“大绅兄，我看你是否极泰来，自有贵人相助啊。这人姓甚名甚，我也不知，不过我听殿下唤他，也只叫表字‘文轩’而不名，想来定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回头儿你得好好巴结巴结，但有此人相助，凭你满腹才学，还怕不能扶摇直上么？”
解缙连连点头：“小弟省得，我记住了，文轩，文轩……这人是谁？”
人说朝里有人好作官，光有本事不成，也得有人给机会。解缙此时还不知道这为他争得草诏机会的人就是三年前劝他消去轻生念头的锦衣卫。
只因夏浔一言，为他争得了草拟“登基诏书”的机会，解缙一篇锦绣文章出手，果然得到朱棣赏识，几天后就从翰林待诏升至本院待读，从九品升到了六品。一个月后，更是和黄淮、杨士奇、杨荣、胡广、胡俨、金幼孜同时入文渊阁，成为永乐内阁七大学士之首。

第410章 开导开导
罗克敌所住的那所小院儿，还是那间房子。
凉席、矮几，书卷。
只是壁上少了一幅画，几侧，没有了那只泥炉，不过经久熏陶，身在房中，似乎仍能嗅到那淡淡的茶香。
罗克敌惯坐的位置空着，夏浔在房中，却没有去坐那个位置，他觉得，那个位置只应属于罗克敌，罗克敌才是那种为了理想和信念，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人。夏浔不知道这是不是专属于古人的一种执着，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他做不到，所以深怀敬意，罗克敌虽然已经不在了，可他的影响已经深深浸染了每一个与他接触、了解的人。
“大人，罗大人的后事，已经料理完了，还有……萧总旗的后事……”
“萧千月……我们曾经共事过，没想到他对罗大人忠心耿耿，竟有田横壮士的节烈……”夏浔可不知道在他心目中也如神祇般厉害的罗大人竟然有龙阳之好，对于萧千月的死，他并没有多想，他只是有些感慨，这个曾经与他共事又与他为敌的萧千月，比起那些整日拥在龙江驿劝进的大人，实是更有气节些。
不过他也不好说的太多，不然不免令玉珏和陈东、叶安难堪，他只喟叹了一句，目光便落在欲言又止的刘玉珏身上。
刘玉珏鼓足勇气道：“今早……一位姓纪的大人来过，说他将要接管锦衣卫。”
刘玉珏看着夏浔，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带着委曲和诘问：“大人怎么能把罗大人托付给你的，交出去？”
“皇帝的命令，我可以抗拒么？锦衣的振兴，一定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么？”
今日燕王率文武百官谒孝陵祭祖，回来就要举行登基大典，文臣们很严谨地按照礼仪，在他没有正式举行大典前依旧称他殿下，而夏浔等燕王手下的人，已经改称他皇上了。
夏浔说完，看看三人有些愤懑的模样，微微一笑：“你们整理一下，纪纲伴驾赴孝陵去了，今天登基大典，他将担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北镇抚，而你们，要离开这儿。”
刘玉珏三人睁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道：“离开？”
“不错！皇上将重开南镇抚司，你们，就是我组建南镇抚司的班底。”
锦衣卫人员和职权最全的时候，是下设南镇北镇的。北镇专门负责皇帝钦定的案件，侦缉刑事；而南镇则负责锦衣卫内部的法纪、军纪，是监督制衡北镇的；在外人面前，令人闻风丧胆的是北镇的缇骑，但是在锦衣卫内部，让人退避三舍的则是南镇的那帮“宪兵”。
刘玉珏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刘玉珏仗着与夏浔私交甚笃，代陈东和叶安问出了他们想问的话：“杨大哥，你……你要担任南镇抚司镇抚官？那个纪纲……他是甚么来头，还要官居大哥之上？”
夏浔道：“南镇抚么……不是我！我已向皇上举荐，由你……玉珏，来担任南镇抚司镇司！”
刘玉珏大吃一惊，失声道：“我……我怎么可以？”
夏浔微笑不答，又转向陈东和叶安：“皇上打算重建缇骑，恢复锦衣卫的全部职司和下设卫所，你们两个，将是南镇千户。南镇此后，不只负责锦衣卫内部的军纪、法纪，还要负责火器。皇上靖难的时候，曾经吃过南军火器的苦头，皇上对这些火器很感兴趣，鉴于火器的研制当属国家绝密，所以此后火器匠人、火器图纸、火器作坊，将全部移交南镇。
你们上任之后，首先要制订一份严格的保密措施，还要制订一份研制发明火器的奖惩措施，以激励匠人研制火器，皇上……打算建立一支专门的火器部队，这支部队，将与三千营、五军营一起，成为拱卫京师的主要力量，而这火器，就要南镇来管理和提供。”
夏浔笑了笑，说道：“这支军队，名字是我帮皇上取的，叫……‘神机营’！”
陈东迟疑着道：“那……大人……您呢？”
飞龙的存在是绝密，而锦衣卫秘密力量的存在和规模，原本只有罗克敌知道，就连身在其中的陈东叶安，也只以为他们存在，并不知道在天下间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人，这两件杀手锏，是夏浔的秘密武器，夏浔当然不能告诉他们。
他揉揉鼻子，摊开双手，无奈地道：“至于我……我也不知道，皇上登基大典的时候，我会过去，然后……就会知道了吧。好了，你们各自去准备吧！”
刘玉珏还想说话，夏浔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亲切地道：“好啦，有什么事，等南镇抚衙门重开了，我请你，还有陈兄、叶兄吃酒，咱们再好好聊，纪纲很快就要接管这里，你们还是先做准备吧。”
“是！”
被他一拍，刘玉珏颊上顿时一红，他温驯地答应一声，便乖乖站起身来。陈东和叶安也站起来，又是感激又是兴奋地向夏浔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他们两个能成为超一流的杀手，脑筋、眼光又岂能差了。刘玉珏的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一官就是眼前这个杨旭一言举荐的，杨旭的职位虽然未定，他将拥有何等的地位权柄还用问么？再说他二人可是因夏浔一言而决，成了千户。
锦衣卫最盛的时候，下设五个卫所都是满员的，那时实缺千户也只有五人。除了这五个实缺千户，其余都是有官无职只吃俸禄的闲官，只有这五个千户才是真正大权在握的人，夏浔一下子就为他们讨要了两个。另外三个闲缺，想来是给纪纲留的，毕竟纪纲才是锦衣卫的最高指挥使。可是愈是如此，愈可见这个杨旭了得。怎不由得他们心生敬畏。
当他们走出去的时候，神志还有些恍惚，不过他们都意识到：锦衣卫，似乎要真的重新崛起了，罗大人为之奋斗了一生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
夏浔走出锦衣卫门衙门，门口站着几个人，牵着几匹马，一见夏浔出来，立即向他躬身一礼。
夏浔翻身上马，那几个人忙也上了马，簇拥在他周围，这几个人和夏浔一样，都没穿什么官服军服，只是箭袖抱肚，做了武人打扮。
待夏浔在马上坐定，蒋梦熊道：“大人，可要去午门候驾么？”
夏浔抬头看看天色，说道：“皇上不会回来这么快的，走吧，先在城中走走！”
“是！”几人立即打马跟上夏浔的马，沿御道驰下。
“人手已经撒出去了么？”
夏浔扭头问紧紧跟在身边的蒋梦熊，蒋梦熊道：“是，遵大人吩咐，咱们的人已经全都派出去了。”
夏浔点点头：“咱们的人，眼下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确定那个人的下落、生死！”
“是！”蒋梦熊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大人，殿下登基在即，有功之臣都在等着论功行赏，像那纪纲，后来居上，不但坐了锦衣卫使，而且马上就要招兵买马，重建缇骑，咱们飞龙把全部力量去找那人下落……唔……”
夏浔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痛快一点，不要婆婆妈妈的。”
蒋梦熊嘿嘿一笑，说道：“咱们飞龙，为殿下出生入死，功勋卓著，这时候是不是也该……”
夏浔脸色一沉，说道：“你们的功劳，皇上没有忘记，该有的封赏，也自然会有，其他的，不要妄想。尤其是你们的身份，手更是不要伸得太长。眼下京城里一潭浑水，易于摸鱼，是么？给我记住，该是你的，绝不会少了你的，但是这个时候，对京中诸事不要涉入，你知道今日高高在上的，明天是否是阶下囚？你知道今日的迎门小吏，明日是否位列九卿？乱伸手，小心拔不出来！”
蒋梦熊见他震怒，脸色一白，连忙应道：“是，卑职省得了！”
夏浔在城中转了转，只见各处秩序井然，已经恢复了平静，逃难的百姓大都业已离开京城回去重建家乡，心中这才踏实下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燕王该从孝陵归来，便驱马往回赶。
前方经过一处府邸，刚一拐过墙角，夏浔就下意识的放慢了马速，这是中山王府，他曾在此营救徐大都督，使了一招“飞天计”从罗克敌手中逃脱，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拐到前方大街上，夏浔一眼便看到前方不远处，路边站着一个少女，身材窈窕，娉婷俏立，秀发垂髫披于两肩，那秀美的脸颊，仿佛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无一处不巧到极处，美到让人窒息。那一身袭云纹的白裳穿在她那窈窕的身段儿上，宛如一棵临风的玉树。
夏浔猛地勒住了马缰绳，那是茗儿，她这几天，也一直住在龙江驿军营里，每天里有太多的事情要忙，忙得夏浔这几天根本无暇想起这个伴他一路逃亡，还留下几许遐思绮想的小丫头。
她正痴痴望着斜对面的中山王府，远远的，就可以看见，她眸中隐隐的泪光。
“这小丫头有家难回，有亲难顾，真难为了她，偏偏这几天人人都在忙，也没顾上她。”夏浔心里一软，扭头对蒋梦熊道：“徐辉祖这几天还安分么？”
蒋梦熊道：“奉大人口谕，属下的人一直盯着他呢，他这几天足不出户，也不见外客，整天都守在祖祠里面。”
夏浔道：“皇上现在还顾不上他，等忙完了登基大典，总会做一个处断的。”说着便翻身下了马。
蒋梦熊急忙提醒道：“大人，皇上马上就要回城了。”
夏浔摆摆手道：“时间还来得及，我去开导开导那个可怜的小孩，你们不用跟来！”

第411章 狭路相逢
“郡主！”
茗儿扭头看见夏浔，赶紧眨去眼中泪光，带着些鼻音儿道：“今天姐夫谒孝陵，就要登基称帝了，你怎么没有一起去？”
夏浔道：“在下受命，留守京城。”
茗儿怏怏地嗯了一声。
夏浔叹了口气，劝慰道：“郡主，逝者已矣，大都督若是泉下有灵，也不会希望郡主闷闷不乐的。”
茗儿一听他说起三哥，本来忍住的泪水登时又漾起了泪花，夏浔自袖中摸出自己汗巾，想想不妥又塞回去，瞅瞅路人异样的目光，只好囧然道：“你看，就算我不会劝吧，好歹也是我一番心意，你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茗儿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那难过的滋味便轻了些，她吸了吸鼻子，扭过头去道：“我才没有伤心呢，你是个大忙人，一到金陵就根本看不到你人影儿了，忙你的去吧，人家不用你操心。”
夏浔解释道：“这几天，事情确实多了点，再说，郡主如今有殿下照顾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郡主不要伤心了，皇上一定会给徐家一个交待，给徐大都督一个交代的。”
茗儿绷紧了俏脸道：“我都说了没有生气！”
“唉，郡主就不要嘴硬了，其实……”
茗儿恼了，霍地转向他道：“好了好了，我伤心，成了吧？我伤心现在无家可归了，你就光会唠叨，那你给我想办法！”
夏浔奇道：“无家可归？在下知道郡主不愿回王府，现在不是住在龙江驿么？”
茗儿愤然道：“姐夫今天就登基称帝了，称帝后就要住在宫里，龙江驿的驻地也要撤了，难道我搬去宫里面住么？你听说过这样的规矩？”
夏浔语塞，这几天大家都忙着大事，小郡主如何安置，还真没有想起来过。茗儿负气地道：“我无家可归了，你就会假惺惺的故作关心……”
夏浔赔笑道：“在下是真的关心郡主。”
“好啊，那你给我安排个去处。”
夏浔一呆，说道：“郡主，在下如今也是无家可归呀，我这几天居无定所……”
茗儿瞟了他一眼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在金陵有一处宅子，现在应该空着吧，不能借我住住么？”
“这个……不瞒郡主，自打进了金陵城，在下一直在忙，还没顾上回去看看，现在府中是一片凌乱还是被人侵占，又或者是迁民入城的时候也被官兵一把火烧了，在下一概不知……”
“那怎么办？”
夏浔一摊手。
茗儿赌气道：“我不管，你是男人，你想办法！”
这句话说完，似乎也觉察其中有些歧义，俏脸不由一红，连忙绷住小脸，免得叫夏浔看出她的羞怯。
夏浔讪然道：“郡主，可以叫皇上安排呀，虽说他是皇上，终究是你姐夫。”
茗儿道：“你现在忙，他岂不是比你更忙？”
夏浔无语了。
茗儿瞪了他一眼，原本只是负气，可是看他真的袖手，却真的有点生气了：“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叫你叔叔！”
“嗯？”夏浔有点没反应过来：“叫我叔叔，这和帮不帮郡主有什么关系？”
茗儿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说道：“的确没甚么关系，反正我见了姐姐姐夫，就这么叫你，我见了满朝文武，还是这么叫你，我叫皇上姐夫和满朝文武听听，你要和我皇大爷做平辈，你要做当今皇上的长辈叔叔、叔叔、杨叔叔……”
夏浔怎么也没有想到，好心上前解劝几句，小仙女居然就变成了小魔女，他欲哭无泪地道：“郡主，你没事搞那么大的辈份做甚么？你这不是难为人么？”
茗儿娇俏地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这事儿你得问我爹去！你不管我，我就叫，叔叔、叔叔……”
茗儿虽然平时一副小淑女的样子，可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还是有点儿刁蛮小性儿的，只不过平时都被她良好的教养给抑制住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自打夏浔带着她找到燕王后，也不关心她吃没吃饱了，也不关心她睡没睡好了，比她起的早的时候，也不知道给她拉拉被子，掖掖被角了……
当然，现在不是逃难路上，这些事确实轮不到夏浔来管，这个……有点难为人家了，不过……问候一声总可以吧？她气就气在夏浔把她丢给姐夫之后，就好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似的，那种被他轻视的感觉让她很难受，现在终于爆发了出来。
夏浔苦笑着求饶：“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我来想办法。姑奶奶你别叫了成么，叫我的头都大了！”
茗儿得意起来，却故作矜持地道：“杨大人不用这么客气，本姑娘可没有做人长辈的习惯……”
“对，我嘴欠……”夏浔认命了，他扭过头，没好气地冲着站在远处的蒋梦熊嚷：“你，过来！”
蒋梦熊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大人。”
夏浔道：“皇上马上就要回城了，我得立即赶过去，你，先找个地方，妥善安置这位小祖宗……”
茗儿不乐意了，她可不愿意比夏浔辈儿大，哪怕他随口说说也不行，小妮子马上瞪起一双慧黠美丽的大眼睛，不开心地道：“我是谁祖宗？”
夏浔一指蒋梦熊：“他！”
茗儿小瑶鼻儿一翘，“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
夏浔策马奔向朝阳门的时候，朱棣已经到了朝阳门，刚到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这两人身着朝服，庄严隆重，却是御使连楹和董镛。
朱棣早在与建文帝谈判的时候，就列出了“奸佞榜”二十九人，其中并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他们对削藩并不热衷，对方黄之流的削藩手段更不以为然，但是朱棣进城、建文帝自焚之后，他们也没有跟着吴有道等官员一起去觐见燕王，向燕王劝进。
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燕王下一步的行动。
你说你是靖难，可以，朝廷兵马打不过你，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自然只能听之任之。
建文皇帝自焚，他们同样没有办法，旧主虽去，他们并未选择殉死追随，朱允炆对他们远未达到以国士相待的地步，朱允炆以国士相待的是方孝孺，方孝孺都未自杀呢。
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坚持，那就是道统，道统是天下奠基，万不可废。建文皇帝死了，小太子朱文奎也死了，可是建文帝还有个两岁的小儿子朱文圭，靖难既已结束，这帝位就该传给朱文圭，就算朱文圭年幼，不能掌理国家，建文帝还有几个兄弟在，你朱棣自己做皇帝，那就是失了道统。
作为儒家弟子，这是他们万万不能容忍的。可是他们两个不是劝进之臣，无缘随朱棣赴孝陵祭祖，孝陵山脚下护卫森严，他们也混不进去，所以一直候在朝阳门这朱棣必经之处等着。一见朱棣的仪仗到了，连楹和董镛立即举起警卫士卒横拦的长枪，向朱棣的仪仗扑去。
朱棣的侍卫一见马上将他们拦住，朱棣见是两个文官，不觉有些疑惑，他把手轻轻一举，侍候在一旁的纪纲连忙喊道：“放开他们！”
两个御使扑到朱棣身边，一把揪住他的马缰绳，厉声喝道：“逆贼，下马！”
这一声大喝，百官尽失颜色，朱棣把脸一沉，沉声道：“你们说甚么？”
连楹正气凛然地道：“以臣篡君，可谓忠乎？以叔残侄，可谓仁乎？背先帝分封之制，可谓孝乎？既曰靖难，窃据主位，名分纪法荡然无存，这不是逆贼吗？”
朱棣没想到刚刚回城，就受到他们如此诘难，只气得面赤如血，他还未及回话，纪纲已大声喝道：“孟圣人说，君视臣为草芥，则臣视君为仇寇，君王不仁，何以尽忠！你说以叔残侄，四年以来种种，你眼瞎了看不到？到底是以叔残侄还是侄残叔父！背叛先帝分封之制的，到底是建文皇帝还是燕王殿下！来人，把这两个奸臣同党拿下！”
连楹和董镛破口大骂，连楹被两个侍卫拧住臂膀，他仍挣扎着跳起来，朝朱棣脸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厉声喝道：“狼子野心，天地可鉴，朱棣逆贼，不得好死！”
朱棣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笑容，轻轻颔首道：“好，骂得好，你道本王的钢刀不利么？”
他的目中倏地闪过一片血色，沉声喝道：“把他们就地斩首！”
纪纲把手一挥，锦衣侍卫拖起连楹、董镛就走，二人仍旧骂不绝口，直到被锦衣大汉拉到路旁摁倒，扬起钢刀“噗噗”两声，干净俐落地砍下了他们的人头，骂声这才止歇，围观百姓中顿时传出一阵惊呼。
伴在朱棣身边的周王气得浑身哆嗦，说道：“孙子可以当皇帝，儿子就不行；侄子可以杀叔叔，叔叔就只能束手就擒。这就是他们的忠，他们的道！这两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个面容清瞿，两颊削瘦的官员上前道：“殿下应天顺人，万姓率服，今日即继皇帝位，那就是天下之主了。此等佞臣冒犯殿下，乃大不敬之罪，当诛九族！”
这人叫陈瑛，才学是有的，先从太学，后任御史，接着担任山东按察使，后来又调任北平府佥事，建文帝欲铲除燕王时，把与燕王走动甚近的官员都籍故或贬或调迁离了北平，这陈瑛被人举报收受燕王财物，所以贬谪广西，去年上下活动，才得以回京。
朱棣抬起手，将脸上唾液轻轻擦去，淡淡地道：“不过两个中了腐毒的老朽罢了，其智虽愚，气节难得，总归无伤于国家，斩其首足矣！”
陈瑛连忙欠身道：“殿下仁慈！”
经过了这件事，朱棣的心情受了影响，脸上没了笑模样，他摆摆手道：“走吧！”
仪仗继续往皇宫而去，陈瑛捻着胡须，慢慢跟在后面，一脸若有所思。

第412章 三大诏
建文的时代，像烟花一般，在短短的四年之后结束了。
新的王朝，永乐的时代来临了。尽管它的登基大典因为仓促而显得简陋，因为仓促而没有四夷来贺、诸王来朝，但它毕竟是一个新的开始。
奉天殿，燕王朱棣身穿龙袍，头戴皇冠，威严地坐在御座上，王公国胄，文武百官齐集，那些老臣看到坐在上首的朱棣，恍惚间竟有一种错觉，似乎……三十年前，刚刚驱逐鞑虏，重建华夏的洪武大帝又回来了。
那时，洪武皇帝也是这般岁数，也是这般模样，也是这般自信、也是这般锐气勃勃，虽然中间隔了一个短命王朝，可是似乎，永乐皇帝，才是挟洪武余烈，开创新时代的那个天子。
已然晋升中官大太监的木恩双手奉着宝玺，高高举过头顶，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接受百官朝贺之后，朱棣双臂张开，威严地说道：“众卿平身！”
百官三跪九叩，行完大礼，纷纷从地上爬起，肃立班中。
朱棣缓缓站起，目光从文武百官、勋戚公卿们脸上一一扫过，朗声说道：“朕本才轻德薄，难堪大任，奈何文武百官极力劝进，为保宗庙社稷，朕只得遵从众志，登基大宝。”
百官再拜：“万岁！”
可是朱棣和朱允炆明显是两个打法，他的登基大典没有多少繁文缛节的客套，把人折腾得发晕的礼节，刚刚登基，朱棣就雷厉风行地开始施政了。
“俺今既是皇帝，就当谋天子之政。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宜当同心戮力，协助与俺倘有作奸犯科、上不能报效君王，下不能安黎民百姓者，依律论处，或有另存异志者，无论其身居何位，俺都要严惩不贷，绝不相饶的！”
习惯了朱棣说话的北平旧臣老神在在地站在那儿，在京的官员听了朱棣这口腔调却几乎晕倒：“都成了皇帝了，怎么还是一口一个俺呐，你得朕呐！”
不过朱棣这个皇帝显然跟朱允炆不太一样，旁边也没有黄子澄和方孝孺时时教他什么是“礼”，朱棣嫌那文诌诌的话说起来咬文嚼字也就罢了，更大的问题是说不到点子上。
朱棣说完，向另一个中官大太监，随他出生入死、百战沙场的燕王府内宦狗儿一摆手，狗儿便在御阶下站定，徐徐展开了朱棣御极的诏书。
这道登极诏是大才子解缙所写，内容何止一个锦绣，更重要的是，他用最简洁、最有力的语言，讲述了建文帝如何受奸臣怂恿，更改祖宗遗制，永乐帝又是如何被迫起兵靖难，今日要恢复祖制的道理。这番话是必须讲的，因为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永乐皇帝继承的是太祖洪武皇帝的衣钵，他并不承认朱允炆这四年来的所作所为之合法性。
这一道旨意，开宗明义，宣布这一年是洪武三十五年，次年为永乐元年，也就是说，建文四年的统治不予承认。紧接着，就宣布开国皇帝、太祖洪武的一切法律和制度全部予以恢复，什么依照周礼并府并县、更改官名，统统改回洪武旧制。
这一拳打得众人晕头转向，诏书宣布完了，百官刚刚松了口气，以为今天的大典接下来就是告天告地告祖宗，一大套的繁文缛节了，不想狗儿把诏书交给木恩，紧接着又是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却是对人事的安排，显然也是大家最为关心的内容，文武百官登时精神一振，侧耳倾听起来。
首先就是对建文帝、皇后及皇太子丧礼的安排，丧礼依帝后及太子礼制举行，这既是对建文旧臣的一个安抚，也是彰显新帝的宽厚，不过心细的文官注意到，永乐皇帝没有给建文皇帝谥号。
紧接着，却是对建文帝四年来打击整治的诸王的安排。湘王朱柏，朱允炆给这位叔父的谥号是“戾”，朱棣改“戾”为“献”，封为湘献王。湘王的坟茔因为是一家老小自焚而死，且有许多宫人奴婢随之赴死，原本只是简简单单全部埋在了一起，造了一座大坟茔，朱棣也宣布，重新拾骨隆重安葬，且因湘王一脉已经死绝，专门委派祠官奉守祠院。
建文旧臣中有人本来还想恳请朱棣赐予建文帝一个谥号，要不然毕竟曾是一代帝王，连个谥号也没有，未免太寒酸了些，可是一听朱棣紧接着就是对被逼死的湘王朱柏的安排，马上闭上嘴不说话了。相对于朱允炆对逝者的不厚道，不赐谥号似乎也容易接受了，如果要赐谥号，保不齐永乐帝会给个什么难听的谥号。
之后，便是周王复爵，仍返开封藩国，齐王、代王也分别从监狱里放出来，复爵返回封地，宁王予以厚赏，却没有要他返回大宁，而是改封于南昌，南昌较之塞外苦寒之地要繁华许多，到那里做藩王，明显比在塞外舒服得多。
但是有一点，宁王在塞外，因为近蒙古，为了卫戍边疆的需要，他可以节制八万精兵，而到了南昌，除了三护卫兵马，就不可能拥有这么大的兵权。
众人还没品出其中滋味，重头戏就来了，诸王以下，对群臣的赏赐和安排开始了。首先自然是有从龙之功的北平系功臣，第一人就是东昌一战以为朱棣身陷重围，奋勇杀入，以致身陷敌营力竭战死的大将张玉，以之为靖难第一功臣，追赠英国公，谥忠显，加封河间忠武王。
第二位就是首倡靖难，四年来辅佐世子镇守北平的道衍大师，道衍大师俗家名称姚广孝，官授太子少师，封荣国公；第三位是徐增寿，封定国公；第四位是丘福，封淇国公；第五位是朱能，填成国公，第六位是杨旭，封辅国公。以上六位国公俱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
前面五个无人不知，可这杨旭是甚么人却有许多人并不知道，竟然得封世袭国公，群臣不免大为惊讶，甚至有人大为不平，虽然没有窃窃私语，这么多官员站在那儿，但有人稍有异动，便觉一阵骚然。不过北平系的官员，尤其是北平系的高级高官却是神色平静，一脸从容。
杨旭有什么功劳？朝廷密敕逮捕燕王，北平都指挥使张信跑去给燕王报了个信，封的是勋国公，杨旭靖难之前就救过燕王满门性命，靖难之后，在金陵故意行刺失败，又救燕王一回，再救燕王世子及两位王子，白沟河一战运筹帷幄，智断李景隆帅旗，以致南军必胜之局反遭大败，之后济南城头示警，再救燕王一命，潜入南京城掌握机密情报，使得燕王烧毁屯集于沛县的万船粮草，劝降陈晖，使得北军得有战船无数，从容过江，一战而定天下，这样的功劳，还不够资格封国公吗？
能站在这金銮殿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一看北平系的高级官员个个一脸的理所当然，其他人虽不明底细，却也不再牢骚，只是耐心听下去，不料听完了北平系官员的封赏，再封到建文旧臣时，头一个居然是曹国公李景隆，群臣不禁哗然。
说实在的，这李景隆的名声确实不太好，建文旧臣固然大多看不起他，北平系的文官武将一样的看不起他，这样的货色，居然得封左柱国、太子太师、曹国公、増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这还有天理么？就因为他开了次城门？
这一次的骚动比听到杨旭封国公闹出的动静还要大，因为这一次主要是北平系的功臣们表示了不满，朱棣端坐龙椅，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接下来首倡劝进的茹瑺，同样得到了极大的封赏，茹瑺受封为奉天翊运守正文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太子少保、兼兵部尚书、忠诚伯，食禄一千石。
朱棣对他们大肆封赏，自然有他的道理，除了这些人一直是建文朝的议和派首领，后来烧毁沛县粮草也罢，得开金川门，以最小的伤亡进入金陵城也罢，也都有他们的功劳，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是建文旧臣中勋戚和朝臣的代表。
朱棣并不想大动干戈，他希望人心能尽快地稳定下来，朝廷能尽快地稳定下来。治理这么大的天下，仅靠他从北平带来过的那些武将是不成的，朝阳门外那一幕，深深地触动了他，不管是降臣也好、随波逐流迎奉新主的建文旧臣也罢，他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讯号：只要拥戴我，我既往不咎，一视同仁，绝不会亏待了谁。
所以，随他打天下的许多功臣老将愤愤不平的样子，朱棣坐在上首，只好当作不曾看见了。
这道诏书洋洋洒洒，宣读的时间最长，等到这封诏书宣罢，不管群臣何种心思，都松了口气，因为金殿迎奉新君的仪式总算是结束了。却没想到，朱棣和他老子朱元璋一样，也是个工作狂，文武百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中官狗儿又拿起了第三道诏书：
“……苏松四府，复洪武税赋。凡四方水灾干旱，免除赋税，丰年而无灾情，土地贫瘠者亦当优免赋税。凡饥荒年景，全部蠲免两税，且地方官府要先开仓赈民，后向朝廷禀报。都察院遣巡视官巡视地方，有瞒灾不报、有灾不赈者，逮捕法办。新朝初定，各地官府，尤宜抚安军民，有奸贪者，逮治重罪京官七品以上，外官县令以上，各举一人，量才擢用，如有贪污，连坐！”
想不到永乐皇帝登基当日，就颁布了一道施政诏书，这道诏书的重点就是吏治、就是反贪，特意把这道诏书放在登基当天颁布，这分明就是朱棣的反贪令了。
永乐御极，颁了三大诏，第一道，尽覆建文旧政，这是魄力；第二道，大封新旧官吏，这是怀柔；第三道，兴奋之余的官员们，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太祖在世时的铁血味道。继建文的“四载宽政解严霜”之后，手脚不太干净的官员，似乎又感到了飒飒的秋意……
第十一部 杀太平

第413章 新官上任
潺潺的清水，沿着一个小孔不疾不缓地注入更漏，漏箭以肉眼难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移动着，每当它移动八个刻度，也就是半个时辰，刻漏房值宿的太监便会通知直殿监太监，直殿监的太监马上高举标示着新时间的牌子赶往皇帝的寝宫向直班太监报告。
皇宫里一片寂静，除了在外殿当值巡夜的锦衣卫，以及这些彻夜不眠的值宿太监时而移动的灯火，对整个皇宫建筑群来说，是寂静的，黑沉沉的。
四更天，青地金字的“时辰牌”又准时送到了皇帝寝宫，太监唱起，永乐皇帝迅速起床，开始沐浴更衣，梳理发须，然后用早膳，饮茶，随后奉御太监开始侍候穿戴。
与此同时，刻漏房还在工作，眼见时辰已到，他们立即一溜小跑儿地赶去午门通知，钟鼓司鸣钟，午门大开，文臣武将一左一右，鱼贯而入。后宫里，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亦步亦趋地随着坐在轿上，精神抖擞的永乐皇帝，走向奉天大殿。
十二个身强体健的都知监太监前方引驾，锦衣卫伴驾，这时，奉天殿前，太监开始“鸣鞭”。御前侍卫、宫女、太监、文武大臣如织机一般穿梭，为这座华丽的宫殿带来了生气。
这里就像刻漏房里那具精密已极的时间机器，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地运作着，这是整个帝国的心脏，它运作的结果，将直接影响着整个大明帝国、影响着万千黎民的命运。
第一天上朝，对朱棣来说，是透着新鲜和生疏的，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新帝新政，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了，何况他虽登基，许多地方还没有归顺，军事、政治、经济，各个方面，都有许多事情需要他这个皇帝来拿主意，朱棣认真地听着臣子向他禀报各种各样的消息，随时做出批示。
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今天的早朝似乎也过得特别快，很多大臣还没来得及说出他们想要请示的事情，早朝就已到了时间。
今天阴天，似乎要下雨，朱棣一直忙碌到中午，才到偏殿用午餐。在太监们眼里，这个新皇帝是很威严也是很能干的，但是朱棣其实现在很难受。他在北方多年，喜欢吃面食，正当壮年，饭量也大，但是这顿饭，他只吃了一个馒头、一块烹制的鲜美的羊肉，还有一点豆腐，便吩咐撤宴，到正心殿休息了。
他一面喝着午茶，一面叫人去传太医，同时回想着早朝上所听到的有关这个帝国的种种问题，思考处理上是否还有什么不当，以及他打算对这个帝国注入的新的东西从什么角度锲入。与此同时，他还轻轻捶打着双腿，那里正酸痛难忍。
他有风湿病，这是他早年征讨漠北元遗，与将士们一起摸爬滚打、爬冰卧雪落下的毛病，因为今天阴天，所以骨头又酸又痛，但他在朝会上不能露出一点不耐和痛苦，每个臣子向他禀报时，他都得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他也确实在认真倾听。
虽然他自信自己比那个愚腐的侄子更有能力，由他来治理天下，无论对国家、对百姓，都将比朱允炆治理的更好，可是他先天不足，他差了一个道统，偏偏这道统是读书人最在乎的，是凌驾于国家和万千黎民的利益之上的，为了道统，他们可以牺牲这一切，包括他们自己的性命，在朝阳门外，已经有人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他要努力，不但要努力，要比朱允炆付出百倍的努力，还要创造辉煌的功绩。李世民不就是这样做的么？他希望用自己创造的功业，得到天下士子的拥戴，要治理天下，终究要依靠他们。
他更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后人承认他是个称职的皇帝，他现在已经位居九五，天下至尊，除了身后之名，已经没有什么是他想要追求而得不到的了，他得为此而努力。
吃了太医送来的药，又午休片刻，身上的病痛稍缓，朱棣便振作精神，召集六部官员继续议事。
首先是吏部，文选司和稽勋司官员向他提供了一长串的名单，昨日登基大典上，他任命和封赏的都是最高级别的官员，还有更多的任免等着他来决定，经过一番认真的询问，逐一敲定，最后他确定了晋升和奖励的名单。
随后户部向他禀报国家人口、田亩数字、往年的收成，今年受兵灾以及因为兵灾而尚未及处理的各种旱涝灾害，朱棣认真倾听，下令免除因为战争和旱涝灾害影响到的山东、河北、河南、甘肃等地半年的税赋。
接着礼部向他禀报对建文帝后及太子的安葬礼仪详细安排，并促请皇帝尽快把燕王妃和世子从北平接过来，尽快封后及册立太子。
然后是兵部汇报各地的驻军动向，包括盛庸的残部、山东的铁铉、凤阳中都的驻军，以及那位拥军四十万驻军淮安，迄今仍对朱棣率军攻入南京“一无所知”的梅殷梅驸马的情形，同时，还向他禀报了象山等沿海地区受到倭寇袭扰，象山卫千户易绍宗战死沙场的事迹。
“日本！”
朱棣冷笑了一声，他现在还顾不上那些被他爹奚落为“观天坐井、君臣语蛙”的东瀛矮子，他想了一下，说道：“命令沿海官兵，加强防卫，勿使倭寇再侵扰俺的臣民。着令陈暄率水师东向，增强沿海防御。易绍宗为国捐躯，忠勇可嘉，下旨，追升一级，赐葬象山玉泉山，赐刻碑表彰，赐其家钱粮，由其子袭继父职，从军效力。”
“遵旨！”
茹瑺答应一声，又道：“淮安梅殷处，兵马四十万……”
朱棣又是一声冷笑，他早已洞悉梅殷的心思了。
他率十五万大军南下，连南京城都占了，这位奉了建文帝之命北上淮安，就是为了阻止他南下的梅驸马居然对他的动向一无所知，对南京的情况一无所知，天下有这样自欺欺人的笑话吗？
这位梅驸马明显是爱惜羽毛，既不敢与他一战，又因为是皇考驾崩前，顾命榻前的亲信大臣，不好直接背叛建文，所以才装聋作哑，按兵不动，这让朱棣非常不屑。
如果梅殷能领兵与之一战，或者见大势已去，干脆慷然投降，倒也不失为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如今这样作为，朱棣从心眼里看不起。他想了想，唤道：“木恩！”
“奴婢在！”
木恩赶紧趋前拜见，木恩现在可不是一位御前小内侍了，朱棣入主皇宫之后，已经把他提擢为直殿监中官大太监，在宫里那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了。
朱棣淡淡地道：“诏谕宁国公主，写封家书，请她的驸马爷回来！”
木恩赶紧道：“是！”
朱棣的性格和他老子非常相似，朱元璋就是这样的性格：“拧着干！”
朱元璋相中一块地方，你说那地方有湖，不适合建皇宫，他就把湖给填喽，反正不挪地方；你贪污军粮，他就用几千石粮食，把你活活压死；你贪污为学子们建造学舍的钱，他就砍你的头，埋在学舍门前必经之路上，让学子们日日践踏而过……
梅殷不就是想要他一道诏书再顺坡下驴么，当初宁王也玩过这种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事，那时朱棣不能不予配合，可现在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里，他自然不必委曲求全。朱棣偏不给那一道诏书，你想下坡，让你老婆给你一封家书，你爱下不下！当初北军过淮安，你都不敢出兵交战，难道现在敢造反么？
木恩急急赶去“十王府”，向宁国公主转达皇上口谕，朱棣又向茹瑺询问了一下牧马司、车驾司与武库司的情况，说道：“朕已令军器局火器匠人、作坊，一概移交锦衣卫南镇抚司督管，你尽快安排交接。在三千营、五军营之外，朕要单独组建一支纯以火器为主的京营部队‘神机营’，这方面，你要会同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南镇、工部一同办好。”
茹瑺连忙躬身称是。
朱棣又看向新任都御使陈瑛，吩咐道：“俺登基称帝后，没有大赦天下！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是如果因为俺做了皇帝，杀人、奸淫、贪墨之罪大恶极的囚徒，都要因此沾光，那不是岂有此理吗？不过，你们御使台要对刑部已判决的案件、悬而未决的案件，认真梳理一下，确系轻案重判处理失当的，要予以纠正，贪污受贿却因士大夫身份而遭轻判、不判的，重新审理，从重处罚！”
陈瑛赶紧道：“臣遵旨，臣还有两件事禀报陛下。”
“你说。”
陈瑛道：“建文旧臣，曾有多人奉命赴各地募兵，准备拱卫京师。其中黄观已募集万余兵马，乘兵船赶赴金陵，船至安庆罗刹矶，听说建文帝自焚，陛下已破金陵城，他便投江自尽了，其所募兵马，亦自散去。”
朱棣脸上顿时一黑：“又一个，又是一个，死也不肯承认我的……”
陈瑛察颜观色，又道：“王叔英募兵归来，途中听说陛下继承大统，业已自尽身亡了。”
朱棣蓦地握紧了拳头，他忽然觉得酸痛的双膝更加难受了，难受得让他只想躺下来。
陈瑛道：“还有汤宗，汤宗扮成百姓意欲逃出京城，已经被抓住了。陛下顺天应命，承继大统，已为天下之主，可是这些效死建文者，食古不化，专与陛下为敌，臣以为，未死者当诛，已死者亦不应饶过，当夷其族！”
这汤宗就是得了建文帝授意，率先向朝廷“告发”燕王谋反的原北平官员，陈瑛当时也在北平当官，就是因为被汤宗告发，说他与燕王府走动密切，所以被贬官发配广西，陈瑛此人睚眦必报，如今既然抓住了汤宗，他岂肯放过。
朱棣默然半晌，说道：“朕初举义，不过欲诛奸臣方、黄、齐泰数辈，余者但有归顺之意，皆可宥而用之。”
“陛下……”
朱棣摆摆手：“他们都是尽忠于皇考的，故而忠于建文，朕并不恨他们忠于建文，只恨那心怀险恶、导诱建文、变乱祖宗遗法的奸佞！”
陈瑛刚刚做上都御使的位子，很有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味道，而且都察院是干什么的？就是纠察百官的，如果能多做几件大事，他在朝中的地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自然也就不同凡响了。可是，前番在朝阳门外，此番在正心殿中，一连两次向朱棣进言，想把株连搞得大些，都被朱棣拒绝，陈瑛不觉有些丧气。
陈瑛唯唯两声，并未退下，朱棣问道：“还有甚么事吗？”
陈瑛咽了口唾沫，说道：“还有……宁波知府王琎，赶造战船，欲进京勤王，闻陛下已登大宝，其部下自行溃散，且有军士绑了他进京来献与陛下，不知对此人……当如何处置？”
朱棣自一早晨起来的满腔热忱，被这几瓢冷水都泼凉了，他黯然摆摆手，吩咐道：“罢他的官，遣回故里去吧！”
陈瑛一怔，万没想到朱棣的处罚竟然这么轻，不禁有些嗒然若失，他唯唯答应两声，刚要退到一边，朱棣忽道：“对了，这里有几份奏折！”
朱棣从案上拿出几份奏折，递与陈瑛，原本凝重的脸色总算有了些笑模样：“这是景清、冯万顺、石允常、徐安、赵清、周绪几人递上的请罪奏折，除了那首恶三人，肯认罪的，俺都要宽宥的，你与刑部商议一下，近日递个释免他们的奏折，让他们出狱吧。尤其是景清，俺在北平的时候，他曾做过俺的参议，此人品性清廉，办事干练，让他官复原职，入朝做事吧。”
“还有……”
虽然被黄观、王叔英和那位宁波知府王琎的事情给打击了一下，不过一想起这些名列‘奸佞榜’，却已肯向他俯首认罪的大臣，朱棣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在押人犯中，卓敬、练子宁，这也是极难得的贤士能臣，你们都察院也不要一味的只知抓人，去狱中说服一下，如果能说服他们为俺所用，那就是你的大功一件。”
陈瑛更加不快，只得怏怏答应一声，退到了一边。
这时，因为有事刚刚赶到的刑部侍郎急匆匆走进来向皇上行礼，因为刑部尚书暴昭也是奸佞榜一员，已经下了大狱，刑部暂由侍郎主持事务。
朱棣见他满头大汗，好像是跑进宫来的，便道：“有什么事？”
刑部侍郎廖恩躬身道：“启禀陛下，盛庸率其残部来降！”
“盛庸？”
殿下众臣齐齐一惊，这可是第三任的讨逆大将军，朱棣自起兵以来，只在两个人手下吃过大亏，一个是平安，一个就是盛庸，平安已经降了，现在北平任职，可那时朱棣还未得天下呀，这个盛庸眼见大势已去，才率众来降，皇帝会怎么处治他呢？
朱棣刚刚有了点笑模样的脸上，已是阴云密布，目中隐隐地泛着杀气：“盛庸？带他来见朕！”
旁边马上出去传旨，不一会儿，宫中禁卫便押着五花大绑的盛庸来到正心殿，一见朱棣，盛庸卟嗵跪倒，叩头道：“罪臣盛庸，见过陛下！”
久久，不闻一语，盛庸的脸色渐渐白了，又过许久，才听朱棣冷冷一哼，盛庸身子一颤，就听朱棣问道：“朕来问你，济南城下诈降，以千斤闸欲取朕性命，是谁的主意？”
盛庸不敢抬头，俯首道：“陛下，诈降计……是山东布政铁铉的主意！”
“好，这也罢了，兵不厌诈，朕不见责。”
“啪！”
龙书案猛地一拍，满殿的文武齐齐打了个哆嗦，一齐躬下身去，就听朱棣森然问道：“那么，济南城头，竖太祖灵位以之为盾牌，以臣子之身而辱君上、视俺皇考在天之灵为木偶傀戏的，又是哪个？”
这句话杀气腾腾，盛庸大气也不敢喘，只是低低地道：“回奏陛下，这……也是铁布政的主意！”
“此言当真？”
“罪臣既然来降，岂能欺瞒陛下，此事，当初奏捷于朝廷时，罪臣不敢夺人之功，亦曾写得明白，朝中诸位大人，应该是知道的。”
朱棣冷冷地瞟了眼殿上众臣，兵部、吏部、礼部的几位官员一齐躬身道：“陛下，臣等职司所在，当日是见过报功奏折的，这两件事，的确是铁铉所为。”
朱棣听了颜色稍霁，抬手道：“既然如此，你起来吧，与他松绑！”
“是，是！”盛庸暗暗松了口气，左右锦衣侍卫放开手，让他站了起来，为他解去绳缚。
朱棣道：“两军作战，各显本领，胜败，俺不怪你。可俺是皇考之子，尔等是先帝之臣，战场之上，侮辱君父灵位，视之如傀儡木戏，无论是为子还是为臣，如此不敬，绝不可赦！”
盛庸颤声道：“是，是！”
朱棣瞟了他一眼，说道：“你不必惶恐，此事既不是你的主张，且你已然来降，前罪一笔勾销，官复原职吧。不日，梅殷将从淮安回来，如今山东未定，淮安须得大将镇守，介时你便与安平侯李远，共赴淮安镇守，淮安久困兵革之地，卿宜辑兵养民，以称朕意。”
盛庸大喜，连忙抱拳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朱棣抬头看看天色，眼看着都要黄昏了，便摆摆手道：“好了，朕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众臣连忙躬身退下，等到他们都出去了，朱棣沉默片刻，对刚刚传旨回来的木恩道：“传解缙、胡靖、李贯、吴溥来见见朕！”
“奴婢领旨！”
木恩转身刚要走，朱棣又唤住了他：“慢着，杨旭在哪儿，怎么早朝之后，朕就没看见他了。”
木恩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回禀皇上，奴婢刚刚去十王府传旨时，听怀庆公主说，辅国公杨旭去王驸马府吃酒去了。”
朱棣笑骂道：“老子累死累活一整天了，他倒自在，封了国公，便只想享清福了么？不成，去把他给俺叫来！”
木恩笑着行了一礼，刚要转身离去，朱棣又道：“还有锦衣卫南北镇抚纪纲、刘玉珏，叫他们一起来！”
※※※
刘玉珏正在荒废已久的南镇抚司组建他的班底。他的人，从锦衣卫的旧人中转移过来一批，永乐皇帝登基之后，宫中侍卫换了许多燕山卫的人，替换下来的天威将军们没有去处，便被刘玉珏要过来了。此外，则是夏浔从飞龙密谍中给他划拨过来的一些人。
刘玉珏容颜俊美如处子，看着就无甚威严，以前他又是罗佥事面前的小跟班，所以锦衣旧人都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锦衣南衙封门已久，里边到处是灰土垃圾，刘玉珏的人马都是现成接收的，人到的齐全，一早他便吩咐众人先清扫公署。
不料，锦衣旧人，尤其是刚刚从宫里替换出来的那两个卫指挥，一向安逸惯了，他们原来的职位又在刘玉珏之上，所以对他的吩咐根本不以为然。
刘玉珏忙着去锦衣卫衙门向他的旧识好友兼上司纪纲交接事务，待到傍晚回到南镇，就见那两个卫指挥负责的地片儿纹丝没动。两位大爷躲在树下乘着阴凉，正在谈天说地，他们手下那班人也是高谈阔论，懒懒散散的坐了一片。
刘玉珏二话不说，马上对那两个卫指挥吩咐道：“打明儿起，你们两个不用来了，南镇抚用不起你们这样的大爷。”
两个卫指挥一怔，他们本也料到刘玉珏会有责难，但是刘玉珏年纪轻、资历浅，想要树立权威最好的手段估计也就是明里训斥两句，暗里拉拢一番，许他们两个重要些的职位以巩固自己，想不到刘玉珏竟然当众做出这样的安排，两人勃然大怒，跳起来厉声道：“姓刘的，你说甚么？老子在锦衣卫辛辛苦苦打熬半生，你说不用就不用了，你想让老子去哪儿？”
刘玉珏淡淡一笑，背负双手，微微扬起了那张俊俏的面孔：“没有职位，自然就是散职，在家候着吧，哪儿有了缺，或许会有人用你。如果你们想求本镇抚帮忙，我倒可以帮你们活动活动，在孝陵卫给你们安排个地方！”
那个年近四旬的卫指挥怒不可遏，劈胸就向刘玉珏抓来：“你个小兔崽子……”
刘玉珏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一抹寒光在眸中一闪而过。
对罗佥事，他是依附和服从，对夏浔，他是信赖和亲近，他的柔弱，也只在罗克敌和夏浔面前，如果别人也觉得他好欺负，那就错了，大错特错！
“有好戏看了！”
锦衣卫们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
PS：以上所引朱棣对建文旧臣处理，均属史实，人物、事迹，非本人捏造，有兴趣的朋友，可去公众版看看相关资料，正文里不多做赘述了。

第414章 南北镇抚
一见那个卫指挥探手向自己胸前抓来，刘玉珏傲立不动，目中却有一道寒光倏然闪过。
那个卫指挥大剌剌的，手指刚刚触到刘玉珏的胸口，刘玉珏纤白如玉的一双手掌便突然动了，他左手一托、右手一扼，干净俐落的一个擒拿动作，那卫指挥惨叫一声，整个人便顺势跪了下去。
刘玉珏确实没用多大劲儿，这一招更多的是一股巧劲儿，他只是在一个关键点上使力，拿捏住了对方的手腕，而对方来不及反应，仍旧用足了力气杵向前来，自己把自己的手腕给扼断了。
这一招巧妙的擒拿手法，是夏浔教给他的，但是能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时机、角度、力度拿捏的这么稳，这几年他定是没少下工夫。
那卫指挥痛得冷汗淋漓，他真不敢相信，这个长得像个俊俏大姑娘、说话神气也像个大姑娘的镇抚大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一言不合居然下得了如此毒手。
另一个卫指挥一见老友落得这般下场，怒火攻心，“呛”地一声拔出了绣春刀，指向刘玉珏胸口，厉声道：“你敢下毒手？”
刘玉珏用行动回答了他，右腿倏地踢起，官靴的靴尖吻上了被他擒住的那个卫指挥的下巴，把他一脚踢了出去。那个卫指挥身高体胖，怕不有一百八十斤上下，居然被刘玉珏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脚给踢得飞出去一丈多远。离得近的人清楚地听到“咔嚓”一声，下颌骨恐怕是全碎了，那卫指挥一声没吭，已经晕了过去。
在场的锦衣卫不乏技击高手，这些曾经的御前侍卫可不是随王伴驾的一个摆设，虽然他们只是打打旗子、走走仪仗，可是他们当初能入选锦衣卫，除了身世这个必要条件，高明的武功也是一个，而且当了宫中侍卫之后，不当值时的训练强度也超过其它所有的卫所官兵，包括京营精锐，尤其注重个人技击的训练。
他们当然看得出，这一脚踢出去之前刘玉珏有个向外扬手的动作，有藉这个卫指挥吃痛主动后撤的取巧动作，可是镇抚大人这一脚的力量仍旧惊人，这还是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这位镇抚大人的腿部爆发力……如果他全力施为，那将是何等惊人？
一时间，众人对这个貌若处子的镇抚大人刮目相看，竟然没有人敢跟着鼓噪了。
刘玉珏面对胸前那口锋利的钢刀不以为然，向他淡淡一笑道：“本镇抚已经下手了，不是么？”
说罢一转身，竟把背部卖给了他，摆明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卫指挥当着众多旧部，羞刀难入鞘，一咬牙，便向刘玉珏刺来，不过对方毕竟是他上司，这一刀他还是留了力气，估计只想给刘玉珏一点轻伤，刮破点皮儿，叫刘玉珏难堪一下，自己也就有台阶下了。
可他手中刀刚刚递出，斜刺里又是一道刀光闪过，“噗”地一声血光四溅，这个指挥一声惨叫，一条手臂连着紧握的绣春刀一齐落在地上，疼得他满地打滚，一时遍地都是怵目惊心的血迹。
旁边陈东缓缓收刀，自腰间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若无其事地拭起刀上血迹来。
众人大哗，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惊骇莫名。同僚间偶有冲突而已，他竟然直接就把别人一条手臂而砍了，而且还是一个卫指挥！
另一边叶安厉声道：“这几年，你们是不是安逸日子过惯了？不要忘了，我们锦衣卫也是大明一卫，是大明军人！我们是军中之军，天子近卫！我们南镇，更是执掌本卫军法的所在，由得你们胡来？以下犯上者，军法从事，就是杀他的头也不为过，何况是断他一臂！”
刘玉珏背负双手，昂然道：“这两个人，以下犯上，夺其军籍，送进咱们的大狱，关起来！从今天起，咱们南镇抚就算开张了！”
叶安一愣，他本以为这两个不开眼的卫指挥一个扼断了手腕，一个连手臂都斩断了，刘玉珏会就此罢手，没想到他会这么狠，若是关进大狱，想再出来可就难了？南镇抚开张头一天，没想到竟是把本卫本衙的人给关进去了。
一愣之后，叶安连忙抱拳道：“卑职遵命！”
方才，陈东、叶安这两个千户也在人群中看热闹来着，当然，他们是不会让刘玉珏太难堪的，因为刘玉珏固然是刚刚上位，他们两个又何尝不是，他们三人是休戚相关，一损俱损的，别人如果不把刘玉珏放在眼里，就同样不会把他们这两个贴刑千户放在眼里。
不过，对刘玉珏位居他们之上，他们同样有点不服，所以本想看刘玉珏出点小丑，再出面相助，帮他稳固局面，可是方才刘玉珏双手往背后一负，转过身去时，那双眼睛已经如闪电一般在他们两个身上刺了一下。他们的心思没有逃过刘玉珏的耳目，刘玉珏看出来了。
刘玉珏这冷冷一瞥，隐隐竟有几分罗克敌的神韵，陈东和叶安心头一跳，哪里还敢等着看他笑话，刚才陈东出手如此狠辣，其实也有故意下重手，向这位新任镇抚请罪，想不到……他们自以为已经极其严厉的惩罚，刘玉珏尤嫌不够。
这小子，跟在罗大人身边混了几年，居然这么狠了！
两个人心里嘀咕着，可是没敢说出来。
就在这时，南镇抚大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内侍，高声嚷道：“皇上口谕，宣南镇抚刘玉珏觐见！”
刘玉珏连忙拱手道：“臣马上入宫！有劳公公了。”
这时候，满院子的锦衣卫才突然醒起，锦衣卫已经不是这几年日渐凋零、散散漫漫的闲职衙门了，镇抚大人那是天子近臣，随时可以面谒天颜的，你跟人家斗资历？你拿什么跟人家斗？再望向那位卫指挥时，大家眼中便带了几分怜悯白痴的意味。
陈东喝道：“没听到大人吩咐么？把他们抓进大狱！”
旁边呆若木鸡的锦衣卫突然惊醒过来，忙不迭拖起两个已经残废的卫指挥，那些跟着两个卫指挥一整天优哉游哉什么都没干的锦衣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敢就这么回家，立即拿出吃奶的劲儿来，认真打扫起他们负责的地段来。
刘玉珏出了衙门口，也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虽然故作镇定、冷酷，可是他的心里其实也有点紧张，但他必须这么做。五年前，他从济南千里迢迢到了这里，为的是锻炼坚强的臂膀，撑起刘氏的门户。
五年中，罗大人教了他许多东西，如今杨大哥又给了他一个机会，这南镇抚，从此就是他的天下！他早料定会有人不服，也早下定决心要有所牺牲，非如此，不能安他的天下，立他的威风，现在他做到了，他相信明天再次走进南镇抚司的大门时，他就会成为这里真真正正的主人。
他知道，仍旧会有人不服，甚至有人怀恨，但是不招人妒是庸才，他根本没指望所有的人对他心服口服、衷心拥戴，他们只要知道怕、知道服从，那就够了。
南镇抚的天下，需要两条人命立威，如果是一个更大的天下呢？
※※※
纪纲此时也在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忙着组建他的班底，天都晚了，他还没走，干劲十足。
他手里旧人不多，准确地说，他现在手头根本没有几个人。
燕王称帝了，杨旭受封为右柱国、辅国公，子孙世袭，一等公爵，飞龙秘谍也解散了，那些人都留给了他锦衣卫，但他一个没要，全部转手送给了刘玉珏，他接收了一部分从宫中调出来的锦衣卫，但是更主要的力量，他打算自己打造，他要打造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天下。
眼下，他没有甚么不满足的，他曾为皇上牵马坠镫，是天子近臣，辅国公是他的老上司和旧相识，南镇抚虽是悬在锦衣卫内部的一把刀，可他不仅是北镇抚，同时还是督管南北镇抚的锦衣卫指挥使，况且南镇抚的刘玉珏又是他昔日好友，他觉得一片广阔的天地已经为他打开了，而且没有什么是能掣肘他的。锦衣卫昔日的威风，他也知道，他希望，自己也有机会成为那个满朝为之侧目的大人物。
他已经开始在军户中招募身家清白的余丁了，他要一手打造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队伍，这是他的野心，而皇帝也正需要他这样的野心，一个因循守旧、谨小慎微的人，显然是很难尽到他该尽的责任。对这一点，他自认为看的很清楚。
纪纲正忙着，忽然接到皇帝的口谕，他也马上抛下手头的事务，急急进宫了。
“莫非皇上打算对奸佞榜上的建文旧臣动手了？”
一念及此，走在路上的纪纲就像嗅到了血的鲨鱼，登时兴奋起来。
一个翰林，他要经常为皇上写些锦绣文章那才称职；一个学士，他想经常提些治国方略那才称职；一位将军，他要临战能胜、不战练兵，那才称职；一个御使，他要经常弹劾百官，纠察错误，那才称职；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职责。
那么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纪纲骨子里是嗜血的，他清楚，他的价值就体现在杀戳上。
锦衣卫仅仅是为了杀戮而存在么？
纪纲坚定地认为：是的！

第415章 国事家事与情事
解缙、胡靖等人接到旨意急忙入宫，经会极门到了内书房，经过通政司交由御览的奏章，都是经过内书房分门别类进行整理的。木恩引着他们进了一处偏殿，就见永乐皇帝站在殿中，正翻阅着几分奏章，旁边桌上地上堆积如山，高高摞着的都是奏章。
解缙几人赶紧上前见驾，朱棣指着那些奏章道：“这里是建文四年来的全部奏章，以后几天，你们就到这儿来，逐本进行审阅，凡涉及军事、农业、商业、政治的，都留下，现在还需要用到的、或者应该让朕知道的，都捡其简要，誊抄下来，给朕看看！”
解缙等人连忙称是。
朱棣看看他们，笑道：“这些奏章里面，还有许多是骂朕的，都烧了吧。唔，里边应该也有你们写的吧？”
解缙、胡靖、吴溥等几位大才子都面有愧色，无言以对。本来嘛，他们就是耍笔杆子的，建文与燕王为敌的时候，他们吃的是建文的饭，还能不卖卖力气，为之摇旗呐喊？
朱棣笑了笑道：“好了，往事已矣，以后只要忠心为朝廷做事就是了！”
李贯得意地瞟了其他几人一眼，上前道：“皇上，这些奏章中，绝对没有臣辱骂皇上的，臣忠心于皇上，从未辱骂皇上谗言取媚于建文。”
他这么一说，解缙等人更加不自在了，不想朱棣竟也有些不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时你是建文的臣子，你没写算是甚么忠？朕所憎恶的，从来都不是忠于建文的臣子，臣事君以忠，没有错！朕憎恶的，是那居心叵测、蛊惑建文破坏祖宗法制的奸佞。”
李贯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棣语气一缓，说道：“事建文，忠建文，天经地义，没甚么了不起的，你们几个，不必为此耿耿于怀。今后事朕，自然要忠于朕，往昔有什么作为，不必担心，也无需矫饰。”
解缙几人听了不由松了口气，这时小内侍来报，锦衣卫南北镇抚已经到了，现在谨身殿候驾。谨身殿就是正心殿，建文登基后听方孝孺的话，改成了正心殿，如今又被朱棣给改了回去。
朱棣听了，便向解缙等人摆摆手，朝谨身殿走去。解缙几人恭送皇上离去，看看离锁宫的时间还早，几人便抓紧时间，整理起奏章来。那些奏章五花八门，由于自打朱允炆登基，就开始削藩，没几个月朱棣就开始靖难，所以奏章中有相当多的都是针对朱棣的。
那些奏章把朱棣骂得那叫一个狠，其中许多大臣如今仍在朝中为官，已然做了朱棣的臣子，如果朱棣以此为凭，逐一缉拿，不知多少大臣遭殃，要受屠门之祸，可是如今朱棣叫他们把这些奏章都烧了，几个人不由松了口气，一俟发现这样的奏章，赶紧做上记号放到一边，以备集中销毁。
纪纲和刘玉珏正候在谨身殿里，他们本是旧识好友，如今又同朝为臣、同在一个衙门，又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一见面也着实地透着亲热，二人闲聊了一阵，门口有人唱道：“皇上驾到！”
二人赶紧掸袍站定，一见朱棣进来，立即趋前拜见，朱棣摆摆手，转到御案后坐下，笑眯眯地先看了刘玉珏一眼。纪纲他是极熟悉的了，而刘玉珏却是受了夏浔的举荐，才成为南镇抚，只在任命当天，由夏浔引着来见过他一次，那时朱棣手头事务极多，也没顾上和他说几句话，这时才细细地问了问履历，以及接手南镇抚之后的事情。
随后又转向纪纲，说道：“纪纲，朕知道你今日刚刚上任，许多事情还来不及去做，不过你得打起精神，尽快着手了。”
纪纲躬身道：“是！”
朱棣道：“缉拿奸党的事，现在是由刑部在做，你这边刚刚开始组建，缺少人手，朕就不给你压太多的担子了，不过你得加快脚步，如今朕刚刚坐了天下，文武百官真心臣服、假意曲从、暗动手脚的，什么样的都有，你得注意打探不法事，这是锦衣卫的职责。
还有，战乱初平，京师里百姓们生活如何，米、面、油、盐等日常必需之物价格几何，较之洪武年间是高是低？还有，朕听说，战乱之后，宝钞在民间日益难以流通，已经有人违例以金银交易，你要给朕打听一下，如今一贯宝钞价值几何，民间不愿使用宝钞都有哪些原因，这些都是朕迫切需要知道的。”
纪纲一一记在心里，连声称是。
朱棣又对刘玉珏道：“南镇负责本卫的法纪，只这一件事，未免太轻松了些。辅国公向朕建议，把火器匠人、火器作坊，移交给南镇抚监管。这些，本来是工部和兵部的事情，可是婆婆多了，媳妇儿难免受气，这两个衙门互相扯皮，有碍我大明火器的研发。而这火器，当列为朝廷机密，管理的衙门口儿多了，也就谈不到保密。
朕靖难四年，深知火器的厉害，打算尽快在五军营、三千营之外，再建一支纯以火器为主的精锐京营‘神机营’，这就需要大量质量上乘、杀伤力更大的火器，你们要尽快对火器匠人进行登记，接管匠作营的火器作坊，制订奖惩措施，鼓励匠人制作质量更优、品质更高的火器，这件事，尤在你们对本卫的军纪督察之上，切勿怠乎大意。”
刘玉珏赶紧躬身道：“臣遵旨。”
朱棣是知道飞龙秘谍为了便于匿踪，托身于南镇抚之下的，这件事他连自己的亲信纪纲都没有告诉，不过为了配合夏浔，刘玉珏却是知情人之一，所以他若有深意地瞟了刘玉珏一眼，缓缓捋着胡须，又道：“你刚刚接掌南镇，资历浅了些，不管是接掌匠作，还是一些事情需要与工部、兵部合作，恐怕都不容易，遇到什么难题，去找辅国公，叫他出面帮你。”
这就给夏浔接触南镇抚提供了一个正大光明接触南镇抚司的名义，刘玉珏心领神会，连忙再度谢恩。
纪纲看看刘玉珏，再想想杨旭，忽觉以前种种，恍然一梦。当初在大明湖畔谈笑饮酒的时候，谁能想到几人如今都在帝阙之上？
只是，还是杨旭爬的高啊，国公，世袭！
什么时候，我纪纲才能有那么一天？
一时间，纪纲满心艳羡。
※※※
“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却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出门没马骑。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家人招下数十个，有钱没势被人欺。一铨铨到知县位，又说官小势位卑。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来下棋。洞宾与他把棋下，又问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坐下，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
夏浔默默地念着这首由朱棣的第六世孙，著名律学家、历学家、数学家、艺术家、科学家的朱载堉所写的这首《十不足》，目不斜视。
目光一斜，便能看到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吃不消啊。
他念这首诗，就是为了警惕自己，可别贪心不足，要不然，就像电影笑傲江湖里那位刘公公说的：“会杀头滴！”
台上在唱大戏，身边是王宁王驸马，隔着一张花梨木的茶几，那边是怀庆公主，怀庆公主身边，就是小郡主徐茗儿。
小郡主现在住在怀庆驸马府。
私自安置？那是疯了！
人家一个在这个时代来说，刚刚成年、堪可婚配的小姑娘，你给安置起来？成啊，你是国公，你莫说安置一个小女子，就是十个八个，只要你安置得起，可是……你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身份，就算你是国公，你能随意安排别人家一位适婚妙龄的郡主去处？而且还是一位极有权势的皇亲？拎不清啊。
所以，夏浔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怀庆驸马这位酒肉朋友。
可是怀庆驸马和公主是不住在一起的，公主要住在十王府，什么时候出宫回公主府与丈夫团聚，那是受制于宫中的管事太监和女官的。纵然她贵为公主，金枝玉叶，也没有那个自由。所以公主府里只有驸马，没有公主。把小郡主送到这光棍驸马府上，王宁也不敢同意。
于是乎，夏浔又找到了宫里去，现在宫里的管事太监郑和、木恩、狗儿等几个人要么与他有交情，要么是天子近侍，对他知之甚详，这个面子谁能不卖给他？再说这可是为了皇上的小姨子，于是大太监一声吩咐下去，底下的甚么总管女官们屁滚尿流的，赶紧就把怀庆公主给送出来了，别说住几天，住半年也不敢说要接公主回去。
这一来怀庆公主与驸马自然是皆大欢喜。
夏浔把小郡主送到怀庆驸马府，其实也是有心修好两人的关系，当初夏浔救走燕王世子和高煦、高燧两位王子，可是利用了怀庆驸马王宁的，王宁为此很是吃了朱允炆一顿排头，虽说朱棣当国之后，封他奉天辅运推诚效义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驸马都尉加永春侯，子孙世袭，也算补偿了他，可这不代表人家就得感激你杨旭。
夏浔巧妙地利用郡主公关，不但和王宁修复了关系，几天交往下来，两人已经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可是夏浔发觉，小郡主也迅速地变了，曾经，她是一个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随着年岁的增长、家中的遽变，让她成长起来，心事多了，人也文静了，而初开的情窦，又让她再次蜕变、成熟。
几天没见，夏浔发现小郡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的她，蜕变成了一位娴雅、文静的大家闺秀。可是……
夏浔心惊胆战地眼角捎着她，那眼神儿，幽怨怀春的小淑女，伤不起呀！

第416章 为情所苦
台上老旦唱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
茗儿听了，不免心有戚戚焉。这戏词儿，对现在的她来说，可以说体会从来不曾这么深。她在北平曾经看过这出戏，她的大姐夫朱棣是个超级戏迷，有空还会咿咿呀呀的哼哼几句，虽然不像周王世子那样狂热，却也是个极爱看戏的，只不过朱棣爱看武戏、神怪戏，当时看这出才子佳人戏还是因为她的姐姐徐妃点了这一出。
当时的茗儿还小，大姐点的这出戏她不爱看，她和大姐夫一样，也对那些打打杀杀、神神怪怪的戏感兴趣，小孩子嘛，当然喜欢热闹，所以这出戏她脑海里的印象已经极其淡薄了，想不到今日竟在王驸马府重新看到，再次看到它时，竟有这般感触。似乎每一句戏词都能让她想起一些事情，引起一些感慨……
茗儿忽然有些惊讶，因为她发现，在她从小到大种种经历里面，从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女娃儿，直到今天出落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大姑娘，在她人生历程中的每一次重大转变，每一次刻骨经验，居然都离不了一个人的身影：杨旭！
是的，就是杨旭！
北平城里的火红狐裘、燕山峰顶的苍茫雪夜、地宫暗道里的生死相搏、真定城外的意外邂逅、中山王府的联袂飞天、茅山镇外的苦难磨练、茅草屋里第一次以女人的身份对一个男人倾诉她的爱意……这一切的一切，那个人都逃不了干系，这……还不是缘么？
于是，她望向夏浔的目光便也愈加的幽怨、愈加的灼热，那目光带着绵绵长长的情丝，绕呀绕的，一圈圈地缠绕向夏浔的身上，夏浔端然而坐，故作目不斜视状，可那心头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幸好王宁两口子都是戏迷，专注地看着台上，并未发现二人的眉来眼去。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这种感觉，似乎比眉来眼去、恩爱缠绵，更加的叫人怦然心动呢。可是，美人恩重，身份却是天渊之别，家有双妻的夏浔可是有点招架不住了。
戏台上还在演着戏，讲一个少女与一位书生一见钟情，那书生赴京赶考，少女思念成疾，可那书生却在京城花花世界，又喜欢了相国之女，这时，毫不知情的少女正为他缠绵病榻：“自执手临歧，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卧处无颠倒，茶饭不知滋味。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
怀庆公主捏着个小手绢儿，擦擦眼泪，唏嘘道：“这穷书生若非人家倩兮姑娘赠予盘缠，哪有可能赴京赶考，可这刚入京，就喜欢了别家女子，可怜那姑娘还在家里对他念念不忘，都患了相思病。”
“可不是！”
茗儿接了句嘴，目光若有若无地便瞟在夏浔身上：“这负心人，撩拨了人家情意，现在却把人家抛到脑后再不念起，痴情女子……负心郎啊！”
在场的两个男人可就有点吃不住劲儿了，王宁咳嗽一声，接口道：“公主，天下间男子，可不都是如此呀，你拿为夫来说，对公主可是情比金坚、从无二心呀！”
怀庆公主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也得敢，哼！”
说着，想起自己夫妻一道宫墙相隔，一年难得一见，不免也心有所感，那只手伸出去，便与王宁握在一起，四目相对，深情一笑，别样滋味，荡漾心头。
夏浔一脸正气地道：“你看看，两人不过是郊外偶遇，听他吟了两首诗，便喜欢了他，还为他思念成疾，对方品性如何，其实她全不知道，何等的草率，自食恶果了吧？所以，这个故事就是告诉我们，女儿家托付终身，一定要慎重，万万马虎不得。”
大煞风景！怀庆公主和小郡主齐刷刷送了他一个白眼，辅国公大人摸摸鼻子，笑纳了。
那戏词儿像潺潺的流水，一句句从茗儿心头流过，虽然气不过，可她那颗芳心，还是放在那个人心上。
也许这小丫头自幼丧父，缺少父爱，所以有点恋父情结吧，她喜欢和比她年长的、成熟的夏浔在一起，夏浔为人处世不像少年人一般张扬，也不像愣头青似的莽撞，他心思细腻，比起与她同龄的毛燥男孩子，他一句细心的问候、一个关心的举动，总能在不经意间拨动她的心弦。
她地位尊贵、辈分也高，从小受人宠溺，无人违拗于她，可是唯有夏浔，于关怀体贴之外，面对她的错，却能毫不客气地批评纠正她，这让高傲的小郡主沦陷的更深了，她不但享受夏浔的关心和爱护，而且被他训斥管教时，心里也会暖暖的十分喜欢。
这种有刚有柔的感觉，是对她只有宠溺呵护的三哥、只有一脸严肃的大哥、只有恭维讨好像只孔雀似的在她面前卖弄学问的毛头小子们所不具备的，以她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这种感觉除了夏浔这样一个来自未来又与她共同经历太多的男人，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再给予她的，少女的一缕情丝，又怎能不牢牢地系在他的身上。
可那冤家……
茗儿眼波一荡，一缕幽怨又飘了过去，堪堪迎上夏浔偷偷瞄过来的目光。
茗儿身穿烟黄色滚银边的一件短衫，腰系着一条湖水绿八幅湘裙，身姿窈窕，如碧水新莲，袅娜清新不可方物。那弯弯双眉似两勾新月，悬胆般的瑶鼻下，一张柔嫩花瓣似的小嘴，叫人见了便忍不住想象若得一亲芳泽，该是何等销魂的滋味，唯那幽怨的眼神儿……夏浔赶紧收回了目光。
他真想马上离开，可惜却又想不出一个得体的借口。恰在这时，驸马府的管事匆匆走过来，附在王宁耳边轻轻低语了几句，王宁便扭头对夏浔笑道：“呵呵，国公爷，本来看完了戏，还要请你吃酒的，恐怕今天是不成了，皇上找你去呢。”
夏浔一听如释重负，赶紧起身，向王宁抱拳说道：“既然万岁见召，那可不便耽搁，我这便去了，改日兄弟作东，再请驸马赴宴。”随即又向怀庆公主和茗儿打声招呼：“公主，郡主，杨某告辞了。”
怀庆公主起身笑道：“辅国公的府邸还没建好，若要请吃酒，不免要去酒楼，那种地方哪及得家里自在。有暇时，只管到府上来好了，待国公府建好，本宫与驸马自是要上门叨扰的。”
夏浔笑道：“好好好，到时候一定请公主和驸马莅临。”说着飞快地看了茗儿一眼，茗儿咬了咬嘴唇，轻轻说道：“国公慢走。”
夏浔点点头，话茬儿都没接，便由王驸马陪着向外走去，看他这一走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好像终于逃脱大难似的，茗儿看了心往上撞，只觉脚趾头发痒，真想追上去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不是想逃么？本姑娘一脚送你到千里之外吧！
这时台上青衣正唱着：“索性丢开，再不将他记上怀。怕有神明在，嗔我心肠歹。呆，那里有神来！丢开何害？只看他们，抛我入尘芥，毕竟神明欠明白……”
茗儿心道：“丢开丢开，若丢得开，本姑娘何必为他烦恼？真是的，多少大事都做下来的男人，北平地宫里在火药堆上悍不畏死，金陵城外十面埋伏中闯个七进七出，偏就见了我，怕成那般模样，本姑娘是母老虎么，叫你避之不及？”
怀庆公主笑道：“郡主安坐，咱们接着看戏！”
茗儿心中不快，便对怀庆公主道：“公主，妙锦有些不适，想要回房歇息了。”
怀庆公主一听，忙叫台上停了戏，陪着茗儿回去，问询几句，茗儿说了不用叫郎中，她便嘱咐茗儿好好歇息，自回房中候着驸马去了。怀庆公主一走，回到床边佯作躺下的茗儿便跳起来，气鼓鼓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双手托腮生闷气。
现在不比逃难途中，那时她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子，朝不保夕，冲动之下可以向他大胆表白。可现在，她又做回了郡主，那个没胆子的臭男人也做了国公，两个人连私下见面说句话儿的机会都没有，她除了眉目传情，根本无法向他表白心意，也没有勇气再向他表白一次心意。
可他……能指望他接受自己么？
茗儿烦恼地叹一口气，顺手扯过一张红色印桃花的薛涛笺来，提起眉笔在纸上涂涂抹抹，一行行娟秀的小字，竟尔即兴写下了一首小词：
哥哥大大娟娟，
风风韵韵般般，
刻刻时时盼盼，
心心原原……
双双对对鹣鹣！
娟娟大大哥哥，
婷婷弱弱多多，
件件堪堪可可，
藏藏躲躲，
哜哜世世婆婆。
把眉笔一抛，茗儿又将双手托了香腮。
八角菱花的铜镜里面，映着一个女孩儿的模样，眼颦秋水、腮凝新荔，秀美似的双手托着香腮，小嘴儿嘟得特别可爱，那不争气的小丫头，就是自己么？
茗儿朝镜子里的女孩扮个鬼脸儿，又皱了下鼻子，很俏皮，俏皮中，却掩饰不住眼底的落寞：“哥哥大大娟娟，风风韵韵般般，刻刻时时盼盼，心心原原……”
……
PS：所用曲词只为应景儿，故有元曲明词，拿来主义，匆须考究^_^

第417章 知进退
夏浔到了宫门口，迎面正有几位官员出来，两下里正打个照面。
一眼看见夏浔，解缙又惊又喜，连忙迎上来拜见：“下官翰林待诏解缙，见过辅国公。”
“解缙？”夏浔看见是他，也不禁笑了。
解缙已经知道夏浔就是在燕王面前为他说话，替他求下写《登极诏》这等名垂青史机会的大贵人，登极大典上，也见过他了，还抽暇过去拜见了一下，只是当时大家都在忙，也没顾上说几句话。接下来夏浔受封辅国公，却还没有自己的国公府，这几天一直在到处打游击，他也没机会拜望，此时看见，急忙趋前拜见。
夏浔站住脚步，唤着他的表字，亲热地道：“哈哈，大绅呐，当日我说你必有苦尽甘来之日，如何？”
解缙感激地道：“昔日多亏国公指点激励，否则学生心灰意冷，早做了秦淮河底之鬼了，国公于学生有救命之恩，学生一直铭记在心。”
李贯几人在后边看着，又惊又羡，他们还不知道，解缙居然认识这么一位大人物，国公爷啊！居然唤着解缙的表字，和他这般亲热。
夏浔笑吟吟的，刚想拿当初说的那句：“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骼清奇，灵根甚佳，来日前程必不可限量，未尝不能位极人臣”的话再来调侃几句，可话到嘴边儿，他突然咽了回去。
说不得！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解缙确实前途不可限量，所以这话绝对说不得。如果这话说出来，解缙来日果然位极人臣，绝不会想到自己未卜先知，唯一的想法只能是自己从中说和，在皇上面前为他说了话。他夏浔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就能捧起一个当朝首辅，这是好事吗？
永乐大帝可是个很强势的老板，一旦这种消息在朝堂上传扬开来，绝不是一件好事，而是招灾惹祸。常言道祸从口出，夏浔如今爵高位显，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说话可是不能不谨慎了。
他打个哈哈道：“好了，皇上传召我呢，就不与你多说了，改日咱们再亲近亲近。”装神弄鬼的话是不能说的，可这未来的当朝首辅，该亲近还是要亲近的，解缙一听国公爷这么客气，受宠若惊地道：“是是是，国公爷先忙着。”
那句改日再亲近亲近的话，自动被他忽略了，国公爷这么说是跟他客气，他一个小小的九品待诏，凭什么跟人家一等公爵亲近亲近？人贵自知，人家捧是人家给面子，自己可不能不知进退。
夏浔笑笑，一抬头看见胡靖、李贯、高庸三个人，三人正眼巴巴地瞅着，一见辅国公向他们望来，赶紧拱揖道：“下官见过国公爷！”
夏浔笑了笑，摆手道：“三位勿须客气！”便向宫中走去。
待他一进宫门，李贯三人立即围住了解缙，艳羡惊叹道：“大绅兄，你竟认得辅国公大人？好大的面子，这是几时结下的交情？”
解缙得意洋洋，边走边吹嘘道：“这个么，可说来话长。话说当年，建文元……喔，洪武三十二年的时候……”
※※※
夏浔进宫的时候，纪纲和刘玉珏已经走了，永乐大帝正在用餐。
朱棣跟他爹一样，比较抠，吃饭穿衣比较节俭。建文的时候，依照周礼，吃饭的时候要摆多少个盘子多少个碗都有规定，食用六谷（稻、黍、稷、粱、麦、菰），饮用六清（水、浆、醴、醯、凉、酏），膳用六牲（牛、羊、豕、犬、雁、鱼），珍味菜肴一百二十款，酱品一百二十瓮……
还要有八佾之舞，也就是八行八列六十四个美人载歌载舞，要有礼乐，奏优雅的皇庭宫乐等等，朱棣头一天吃饭的时候不知道，御膳房还是按老规矩上膳食，朱棣一看那满殿的杯盘，把他心疼的不得了，第二天就削得只剩一桌几道菜了，至于什么美人儿载歌载舞还要奏乐，也被他免了，永乐帝嫌吵。
夏浔直接到了膳宫，木恩传报进去，朱棣听说他到了，便道：“宣他进来！”
夏浔进去见驾，朱棣摆手道：“行了行了，俺吃饭的时候，无须什么礼节了。”
他说归说，夏浔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朱棣手里拿着馒头，往旁边一指：“坐，一块儿吃吧！”
皇上用膳，照例要摆一张空桌子，这是规矩，因为皇上可以赐膳，受赐的人可以是皇后、妃嫔、皇子女或宠臣，皇帝赐膳的时候不是另做一份，而是从皇上这桌儿拿几道菜过去，让那人食用，与天子共食，以示恩宠，这种恩宠是不许辞谢的。
夏浔连忙谢恩，在那张桌子后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木恩亲自带着几个小太监，从朱棣桌上拿了几道菜，外加两个白面馒头给他端过去，夏浔再次谢恩，然后很秀气地吃起来。陪皇上吃饭，还能真当饭吃么？
朱棣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使劲咬了一口馒头，然后就拿那馒头点着夏浔道：“你呀，在俺面前就会装模做样，既然叫你吃，该吃就吃，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做甚么！”
夏浔笑道：“皇上，这里比不得军中，规矩大，臣不知不觉就惶恐起来了。”
朱棣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其实夏浔以前虽未与皇帝共宴，可是久在宫中行走，朱元璋、朱允炆、朱棣，三代帝王他都见识过了，尤其是朱元璋，那老头儿气场非常厉害，虽是老迈之人，一举手一投足，甚至一个眼神，都令人有莫大的威压，夏浔能在他面前混那么久，哪能禁不起这样的场面。
可是，该装的场合就得装，得知进退。别看皇上说他忸怩，可是见他这么规矩，其实心里还是高兴的。古人说，伴君如伴虎，倒不见得皇帝个个如狼似虎般凶残，可这句话是没错的。和谁相处久了，没有发生矛盾的时候？只不过寻常的朋友，你两个就算动了手，也没什么大碍，过些日子气消了，说不定就重归于好了。
可是皇帝手中掌握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你让他不痛快的时候，他一句话就足以决定你的生死，而皇帝身边又围绕着太多的势力集团，如果有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你连和皇上重归于好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地位越高，为人处世越得谨慎，夏浔自打受封国公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不断告诫自己，今后要注意为官之道了。
皇帝是高高在上的，高处不胜寒呐，所谓孤家寡人就是如此了，纵然满桌子珍馐美味，只有你一个人在那儿吃，也够冷清的，朱允炆是皇太孙，从小就这么过，他习惯了，朱棣却不同，这两天吃饭他一直很别扭，现在总算有人陪他吃饭聊天了，他的兴致也高起来，两个人有说有笑，惹得朱棣胃口大开，一顿吃了三个呛面大馒头，又喝了一大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叫夏浔陪着他散着步往御书房走。
待二人进了御书房，内侍上了茶退下，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朱棣的神色便凝重起来：“文轩，你还年轻，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得多替朕分担些事情，现在还不是你享清福的时候啊。”
夏浔刚把茶端起来，又赶紧放回去，起身道：“皇上请吩咐。”
朱棣瞪了他一眼，摆摆手叫他坐下，沉吟着说道：“那件事，有着落了么？”
夏浔道：“皇上，臣表面上优哉游哉，不过是给人看的，这几天臣没忙别的，一直在操持此事。从臣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那个人恐怕是确实逃走了……”
朱棣有点出神，半晌才悠悠地道：“都说俺杀伐决断，可俺……比不上他！对敌人，俺朱棣不吝举起屠刀，可是对自己的妻儿……哼！要俺朱棣抛妻弃子，独自逃生，俺做不来！”
皇帝家事，外人还是不要置喙的话，夏浔没接这话碴儿，只是接着说道：“臣已派出几路人马，暗中缉索，为他安排脱逃的，应该是锦衣卫原指挥使罗克敌罗佥事，臣曾与此人共事过，罗克敌足智多谋，这件事他安排的滴水不漏，眼下，臣手下的人还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纵他遁逃在外，终究是个麻烦，这件事不能松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多久，你要给朕一直查下去，务必查个清清楚楚！”
“是！”
朱棣思索了一下，放下茶杯，轻轻捶了捶胸口，说道：“人心，人心呐！朕之所以如此慎重，不是怕他，他昔日高高在上，拥有整个天下，都不是朕的对手，就算他现在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还能掀起甚么风浪呢？还能推翻朕的天下不成？”
朱棣轻蔑地一笑：“以前，他不行！现在，他更不行！将来，他算个甚么东西？那么……朕为什么怕，朕怕什么，你知道么？”
夏浔先是一怔，可是脑海间灵光一闪，他突然明白过来。他的腰杆儿不知不觉地挺了起来，神情肃穆，带着诚敬，沉声道：“臣，明白了！”

第418章 投其所好
朱棣有些意外，似乎不相信夏浔真的明白他心中所思，便很感兴趣地道：“哦？你真的明白？说来听听。”
夏浔道：“皇上怕的不是他，也不是那些仍想跟他走的人！这天下已经掌握在皇上手中，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夺走。皇上怕，是因为皇上有要维护的东西。”
“哦？”朱棣眼中已隐隐放出光来。
夏浔一字一句地道：“以前，这是他的天下；现在，这是皇上您的天下！”
朱棣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赞许地点点头道：“不错，区别正在于此。以前，这是他的天下，朕是那个打天下的人，要打天下，就得‘破’。朕不怕天下大乱、不怕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因为这天下是他的，他才是守护者。天下越乱，对朕就越有利，百姓们越吃苦，就越会憎恶他的无能，对他怨声载道。”
朱棣的目光灼热起来，沉声说道：“可现在不同，这天下现在是朕的，天下黎民现在都是朕的子民，朕才是守护者。所以，朕不想乱，也不能乱！朕不能让子民们颠沛流离，困苦不甚，朕要做一个万民称道的好皇帝！朕要给子民富足、太平、安乐的生活、天朝上国的尊严和荣耀！朕要大治，不要大乱。
然而，偏有些人只重道统。哼！古来圣帝明君，有几个是前人指定的呢？可他们不在乎，他们个人的生死，他们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他们同样不在乎；天下人的生死，他们统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他们心中的道！”
朱棣喘了口大气，声音低沉下来：“朕钦佩他们的气节，却不能容许他们这样胡来。然而，这世间最难征服的就是人心，朝阳门外，连楹、董镛明知必死，却拦马骂驾；黄观、王叔英，募兵归来，闻知朕已得天下，竟尔投河自尽，这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夏浔点点头，朱棣叹息道：“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们以自己的一死，报效他们的君王，气节可嘉，且又无损于他人。朕只是担心，有些人会居心叵测，不断地在暗中捣蛋，甚至以所谓的大义蛊惑愚民跟着他们一起捣乱。
朕不可能把这天底下的官儿都杀光，就算都杀光了，换上来的还不是他们的门生弟子，还不仍旧是读书人么？以前，朕取天下，凭的是手中一口剑；而今，朕坐天下，却不能靠杀戮，杀戮得不到人心。”
夏浔心中一动，脱口说道：“莫非皇上打算赦免方黄、齐泰？”
这句话一出口，夏浔就知道自己说了蠢话。朱棣可是自始至终以靖难自诩的，好嘛，你靖来靖去，把皇上靖死了，自己坐了天下，接下来，你要靖的那几个朝中奸佞一个个啥事没有，拍拍屁股放回家去了，甚至招为己用，你这不是授柄于天下？你就是说破了天去，还是乱臣贼子！
再说，对于方黄齐泰那几个人，受其迫害的那些王爷们在死死地盯着，屈死的将士家属们也在盯着，四年的战争，需要有人负责、无数亡灵，需要有人负责。放了这几个愚夫子，换不来士子们的拥戴，反而要失却诸王和北平系将士的民心。这是政治，不是请客吃饭，必要的血，是必须要流的。
果然，朱棣冷笑一声道：“朕不恨忠于建文之臣，却恨极了诱导建文祸害宗室、败坏祖宗成法的那几个奸佞！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罪大恶极，断不能饶。”
说到这里，他又睨了夏浔一眼，不屑地道：“你以为他们是个什么东西，放了他们，就能换取天下士子人心？天下士子会把他们看得比道统、比建文更重要？”
夏浔赶紧道：“是，臣失言了。不过，尽收天下人心，这个实在难办……”
朱棣截口道：“你错了，朕哪有那么狂妄！尽收天下人心？没人办得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统统做不到，再溯源而上，上古圣君，三皇五帝，尧舜禹汤，他们同样办不到，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朕是说，尽可能的收文人之心，只要大部分文人为朕所用，那就够了。可是，文人不好对付啊……”
朱棣苦笑起来：“他们拿不动刀枪，也不怕刀枪。他们的武器是笔，怕的也是笔，他们就怕那一枝笔污了他们身名之后，为此，他们可以不怕死，可以不要高官厚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你说朕还能拿这些读书人怎么办呢？”
夏浔忽地想起了方才在宫门口偶然遇到的解缙，不由精神一振，脱口说道：“那皇上何不做一件文化大盛事，让天下士子参与其中呢？这是彪炳千秋的荣耀之举，足以流芳百世，世上还有比著书立说更能流芳百世的么？仅此一举，皇上就能招揽天下士子之心了！”
朱棣身子一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甚么？仔细些，快快说与俺听。”
夏浔见他站起，忙也起身道：“从古到今，经史子集、佛藏道经、戏曲小说、工艺医药、志乘杂史汗牛充栋、无穷无尽，各种典籍卷帙浩大已极，如果皇上号召天下文人，把自有文字以来，历代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等诸子百家各种书籍全部收集起来，誊录整理在一起，汇编成一部大典，这岂非旷古未有之文化盛事么？”
朱棣两眼发亮，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可是还想听夏浔说的确切，便疾声道：“你说下去！”
夏浔道：“是，咱们号召天下文人捐献图书，无须原本，只须抄本即可，对价值非凡的孤本、珍本、善本还可以在大典中注明拥有者的名字或予表彰，这样文人必然踊跃。像这样一件文化盛事，普天下的读书人都可以参予其中，光是集中在京师负责采选、清抄、校正的名士文宗、宿学老儒至少也得数千人，而这数千人，可就是天下文人中的精英了。”
“等等……”
朱棣一举止，制止了夏浔说话，在殿上快速地踱起了步子，半晌，他突然停住，喃喃地道：“这样一件文化盛事，无关于本朝，无关于朕，它是继承列朝列代之文萃，传承千古的一桩大功德，没有哪个读书人不愿参与其中。
可是这件大功业，是在朕的支持下才完成的，又岂能少得了朕的功劳？当天下文艺之英，荟萃于京师，共同参与这桩大功德的时候，他们还能生起反抗朕的心思么？朕与他们共同完成这文坛盛举，于潜移默化中，不就获得了他们的拥戴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欣然道：“妙啊，太妙了，这是投其所好，而且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哈哈哈，杨旭，真有你的，你怎么就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好！太好了！”
朱棣在房中走来走去，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恨不得马上就着手实施。
夏浔见状，忙又提醒道：“皇上，此事重大，急不得。首先，皇上得有几个得用的才子名士，其次，惩办建文朝奸佞，必将在朝野激起一片震荡，总得等风声稍歇。再者，这是皇上主持的一桩文坛盛事，如今还是洪武三十五年呢，总要到了永乐年，才好颁布实施，如此，才是永乐之盛事！”
朱棣受他提醒，憬然道：“不错，不错，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地走。俺不能操之过急，这事得待天下稍稳之后再说，那时招揽民心，也比现在容易些。”
他沉住了气，重新坐回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夏浔道：“俺心中这桩大愁事，因你一言而解啊。呵呵，对了，听说你今儿去王宁府上吃酒了？没让俺搅动了你的兴致吧？”
夏浔苦笑道：“吃酒是假，其实是为了问候郡主，小郡主现在住在王驸马府上，臣也不能把郡主往那儿一丢，就不闻不问了呀。”
“啊，对！”
朱棣拍拍额头，说道：“茗儿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不再为增寿之死而时时伤心了吧？”
夏浔道：“那倒没有，不过……她还是不肯回中山王府去。”
朱棣脸色沉重下来，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丫头也着实地可怜，等她姐姐从北平过来，俺和她姐姐商量一下，找户好人家把他嫁了吧。”
夏浔听到这话，心中倏地闪过一丝难言的滋味，忽然觉得那心沉甸甸的像灌了铅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朱棣抬起头，又对夏浔道：“她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朕准备把增寿名下的房产，再加上原中山王府的一部分产业拿出来，作为定国公的产业，增寿的长子是要继承定国公之位的，如今他已经知道增寿是被他的伯父绑到宫中为建文所杀，这一个屋檐底下，是住不得了。
你和增寿素有渊源，明日，就由你替朕走一趟，让增寿这一房搬家，妙锦要是愿意，叫她也搬过去，先住在定国公府，什么时候有了人家，什么时候从定国公府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夏浔起身，默默地应了声是。
朱棣的脸色稍稍阴沉了一些，又问：“徐辉祖，现在都在做些甚么？”
夏浔答道：“徐辉祖每日都守在祖祠里，已经三天了。”
朱棣冷笑一声，道：“不然，他还能怎么样？众叛、亲离，莫过于他了！”
夏浔有些担心地道：“皇上准备对他怎么办呢？”
朱棣沉默了许久，缓缓扬起头来，盯着殿顶藻井，久久，方道：“明天，你去中山王府，把这件事一并解决了吧！”

第419章 从此不相见
夏浔带着人来到了中山王府，依旧是那高大威严的建筑，门口双狮，朱漆大门，门楣上高悬“中山王府”四个大字，可是这次登门，似乎感觉不到昔日那种敬畏和敬仰。
不是因为他如今的地位并不比中山王府的主人低，也不是因为他是奉圣谕而来，仅仅是因为，这座府邸的主人，他看不起。
大门紧闭着，自从朱棣进城，中山王府的门就一直关着，夏浔的消息，是从中山王府负责采买生活必需品的家丁仆役那儿得到的。
他伫足站了片刻，轻轻一点头，手下立即上前叩门。门扉刚刚叩响，身后马蹄声起，一匹快马疾驰到面前，马上的人儿翻身下马，动作十分矫健。
是茗儿，小茗儿穿了一身箭袖武服，素白色的，衬得她英姿飒爽、那雪白娇嫩的肌肤似乎吹弹得破。只是她的神情，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夏浔一早先去过王驸马府，这件事，他觉得茗儿有权知道。可是茗儿沉默半晌，却没有答应与他同来。她始终是无法确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她大哥，所以她只有逃避。想不到，茗儿最后还是来了。
夏浔默默地看着她，茗儿低着头，款款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天，是三哥迁居的日子，我该来！”
夏浔点点头，没有说话。
大门开了，门子已经知道辅国公来传旨了，他也看到了自家的小小姐，白发苍苍的老门子嘴唇嚅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夏浔做了个“请”的手势，茗儿长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勇敢地踏进了府门。
朱棣登基之日，封徐增寿为定国公，而且当众说明了他死亡的真相，徐增寿的长子金殿受封，也是此时，才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其实自从徐增寿死后，徐家长房与三房就不怎么来往了，虽然同在一座府邸，可是两个院落之间就仿佛隔着一座无形的屏障。
而徐增寿的长子徐景昌自宫中带回父亲真正死因之后，两房便彻底断了往来，就连两房的下人，彼此走个对面也只当对方是空气一般。长房和三房虽近在咫尺，已然大有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夏浔和茗儿一起赶到了徐家三房的院落，徐景昌已经是个二十出头、英俊魁梧的青年，他正为父亲带着孝，因为父亲的死，比起同龄人来，徐景昌显得过于成熟了些，沉默寡语，举止凝重。
徐景昌跪听了圣旨，叩头道：“臣，谢恩，领旨！”
他高举双手，从夏浔手中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把圣旨交给家人收好，又看向比他还小了五六岁的茗儿，微微嘶哑着嗓子道：“姑姑。”
茗儿点点头，走到正默默垂泪的三夫人面前，轻轻唤道：“三嫂！”
徐三夫人再也遏制不住悲痛，一把抱住茗儿，放声大哭起来，茗儿搂紧了她，又唤了一声“三嫂”，也不禁潸然泪下。
夏浔轻轻吁了口气，对徐景昌道：“定国公，收拾东西，这就走了吧。我还得向魏国公传皇上一道口谕。”
徐景昌听他提起大伯，脸上毫无表情，仿佛那是一个与他没有丝毫相干的人，他向夏浔微微欠身一拜，恭声道：“有劳辅国公！”
夏浔点点头，又看了茗儿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中山王府西北角，是祖祠所在地，徐增寿一直待在祖祠堂里面，身上穿的还是当日在神策门退回来时那件血染的战袍，胡子拉碴，边幅不修。
这几天，是他最难熬的日子，朱棣登基三天了，该封的封了，该抓的在抓，唯独对他全无处置，他也不知道皇上最终会对他怎么样，待在祖祠里，不是为了忏悔，而是因为他原先无法面对三弟的家人，现在他又把整个徐家带到了一个不可测的境地，他甚至无法面对自己的家人。
老三的儿子景昌受封定国公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中山王府一门两国公，整个大明再也没有第二家有这样的威风，可是……值得高兴吗？徐家上下，恐怕没有一个人高兴得起来。老三封了国公，他这个国公很可能前程不保了，或许……看在大姐的份上，看在丹书铁券的份上，会贬为庶民留他一命？
那……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是大姐现在还在北平，这个结局恐怕也不一定有。老三给燕王通风报信，被建文帝一剑给刺死了，没在意他是皇亲、没在意徐家为大明开国立下的功绩、更没在意太祖赐下的丹书铁券。而他，可是切切实实地与朱棣做了对头啊。
白沟河，险些杀死朱棣，那战略战术是出自他的手笔，朱棣如今做了皇帝，李景隆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朱棣。灵壁一战，又是他带兵阻止了朱棣乘胜追击，如果不是建文帝突然改了主意又把他调回京师，朱棣已然回返北平，现在仍是僵持的战局。朱棣进入南京城后，满朝文武无人反抗，还是他，只有他，带兵血战，直到退守中山王府。
从始至终，他都坚定地站在朱棣的对立面，从来没有顾及亲戚情谊，连他的同胞兄弟，都是被他大义灭亲，亲手绑给朱允炆的，朱棣会饶了他么？
“大老爷，大老爷，皇上有旨意，辅国公给皇上传旨来了！”
徐府老管事抢先一步，匆匆忙忙地闯进来，站在祖祠门口，惶惶然地叫。
泥胎木塑般的徐辉祖身子一震，好像突然还了魂：“来了，终于来了，不管是生是死，至少不必再在等待中煎熬！”
徐辉祖眼神亮了亮，在父亲的灵位前跪直了些。
夏浔来到了徐家祖祠门前，他没有进去，只是先深深一躬，向徐达老将军致以了敬意，这才站定身子，朗声说道：“皇上口谕！”
徐辉祖还是面朝父亲灵位而跪，头也不回，夏浔并未在意他的态度，只是一顿，便道：“你兄弟帮俺，让建文杀了。你帮建文，俺却不能杀你，在家闭门思过吧。纵不看徐老将军的面子，俺也不忍叫皇后伤心、不忍叫增寿在九泉之下不安。你能六亲不认，增寿做不到，俺朱棣也做不到！”
夏浔说完，转身就走，徐增寿呆了，他霍地扭过头来，呆呆地望着夏浔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棣竟然没有任何制裁，连爵禄都给我保留了？”心中震憾如波涛汹涌，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模样。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徐辉祖很清楚，他活着也跟死了没甚么两样，天下间已没有他魏国公的一席之地了！
※※※
徐景昌的定国公府同样还没盖好，朱棣靖难成功，大封功臣，这些功臣除了少数接手了前朝罪臣的府邸，大部分都要新建，所以近来京中大兴土木，这倒是给因为战乱造成的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提供了就业机会。
不过徐景昌的定国公府虽然还未建好，但是皇帝除了新划给他几片地方，还从中山王府划了几幢别业庄园给他，另外徐增寿生前自己也置办的有几处房产，倒不怕没地方住。
徐增寿这一房在中山王府这些日子住的够压抑的，如今搬出来，心里都轻快了许多。徐景昌有了自己的院所，少不得要请姑姑一起搬过来。其实不管徐家怎么分家，长房都是徐辉祖那一脉，照理茗儿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只能跟着长兄这一房住着。
不过现在徐家三房的人和茗儿，已经根本不把徐辉祖当成徐家家主了。从此以后，徐辉祖唯一能在他们面前被视为家主的机会，大概只有祭拜祖先的时候，由他来领祭了。除此之外，恐怕他干涉不了三房任何一点事情，包括茗儿。
茗儿虽说可以搬来三哥家里，陪伴三嫂同住，不过也不能这么草率了，总得先回王驸马府，谢过了人家再说。夏浔便谢过了定国公徐景昌的款待，陪着茗儿回驸马府。
二人并辔街头，马儿悠闲地迈动着步伐，两个人在马上东张西望，看看风景看看人，就是不与对方目光相碰。夏浔不知道茗儿在想什么，其实他的脑瓜一直在飞快地转动着，转来转去，其实只是想找一个跟她搭讪的话题罢了，可是越急反而越想不到。
忽然，夏浔看到路边一处宅院，大门洞开，一群官员簇拥着，似乎迎接什么人进去。而门上还有官府的封条没有完全撕去，近来京中这样的景象很多，罪臣抄没的宅院，皇上随手赏与哪个功臣，那便成了他的府邸了。
夏浔可算找着搭讪的话题了，赶紧一勒马，指着那门口道：“啊……郡主你看，不知这又是哪位将军得到了皇上的封赏，挺雅致的一幢院落呀。”
茗儿瞟了那院子一眼，淡淡地道：“好奇？问问不就知道了！”
夏浔被她一句话噎得不轻，讪讪地摸摸鼻了，不说话了。
茗儿盈盈妙目向他一横，心中气苦：“笨蛋！就不许人家不开心呐，你哄哄我不就行了，原来那么能说，现在惜字如金，当了国公了不起么……”
就在这时，又一个官儿匆匆到了那府门前，向迎门的青衣小帽家丁笑道：“哈哈，景清已经官复原职了？可喜可贺，他回来了没有？”
这官儿似乎与此间主人极熟的，那家丁直接唤道：“见过冯老爷，我家主人刚刚由几位大人陪同回府。”
“景清？”
夏浔猛地勒住马匹，他忽然想起了点什么。

第420章 今非昔比
夏浔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在他零碎杂乱的记忆里，似乎有一段刺驾的故事，具体是谁做的他记得比较混淆，应该是印象里较深的那几个人之一，那几个人是卓敬、景清、练子宁。这几个本该都关在狱里的，现在景清被放出来了，莫非……
“怎么了？”
茗儿虽然骄傲地昂着头，故做目不斜视状，不过夏浔的表情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夏浔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一定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本来还想矜持一把，却终究是少女心性，按捺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夏浔略一沉吟道：“我们顺道去一趟锦衣卫吧，有点事儿得交待一下。”
“好！”茗儿温驯地点点头。
她是不会在夏浔做正事的时候和他拗气闹别扭的，茗儿虽然年纪还小，却是公侯世家子弟，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姑娘，大局观还是有的。
夏浔笑笑，扭头对侍卫们道：“去锦衣卫！”
如果是景清，刺驾的事还会发生么？
会的！
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改变的，比如一个人的品性、一个人的人生价值取向，这是夏浔影响不了的。他并不想沾手朱棣登基后必然要用的这场政治大清洗，但是他无法确定如果自己置之不理，历史上本来没有成功的行刺事件是否这一次也不会成功。
因为，虽然他无法影响人的性格和对人生价值的取向，也就无法左右某些人的行为，但是通过他的作用和影响，一些具体而微的历史事件，会发生微小的变化，时间变了、地点变了、事发时的一些客观条件变了，整件事的成败就有可能发生变化，所以他得提醒纪纲。
如果纪纲能在景清入殿前就发现问题、搜出兵器，把行刺事件的影响最小化，那就可以把这场风波最小化。
纪纲正在锦衣卫里忙碌着，昨儿晚上他压根就没回自己的住处，他把这锦衣卫当成家了，连夜从报名参加锦衣卫的军户余丁资料里选出了一批人，今天一早便都叫来，再面试核检了一番，马上当差，安排任命。
他本想所有的人都用新人，因为这样的人更好调教，可塑性更强，也能保证他们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不过为了应急，他不得不从宫中调换出来的天威将军中又挑选出了一批人，这些人是马上就能得用的。还好，刘玉珏那边两个卫指挥残了还被关进大狱的事已经在锦衣卫里传开，起到了杀一儆百的作用，这些原天子近卫倒也没有敢起刺耍横的。
纪纲虽然忙碌，心情却很好，每下一道命令，都马上有一群人去做，他的一个决定，就可以安排左右别人的命运前程，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人飘飘欲仙，非常舒服。
纪纲正埋头忙着，忽地有人进来传报：“启禀指挥使大人，辅国公到。”
“喔？”
纪纲一听，连忙振衣而起，快步迎出门去，夏浔正笑吟吟地走进来，看见进进出出、行色匆忙的锦衣卫，对纪纲笑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把火，烧得可着实够旺啊。”
纪纲连忙趋前拜见，笑道：“卑职诸事都无头绪，只是闲忙，倒教国公见笑了。”
他的身子还没拜下去，夏浔抢上一步，已经把他扶住了，笑道：“我又不是外人，无须行此大礼。”
纪纲一笑，便顺势站起来，侧身让道：“国公请进，来人，看茶！”
他把夏浔让进书房，着人上了茶，自在下首坐了，笑道：“卑职刚刚接手锦衣卫，以前也没做过官儿，很多事都还没有头绪，本打算理出点眉目，再去拜访国公，怎么劳动你过来了，如果有什么事，只须着人传唤一声，卑职自去国公面前听候训示就是了。”
夏浔赶紧摆手道：“嗳，你我关系不比寻常，那些官场上的繁文缛节就不要搬出来了，咱们还是如往常一般说话比较痛快。”
说着，他神情一肃，微微倾身，向纪纲问道：“纪兄，你对‘奸佞榜’诸人现在的情形，了解多少？”
纪纲一怔，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不过他也不便动问，只略一思索，便道：“‘奸佞榜’上，共计二十九人，有的还未抓到，像黄子澄、齐泰；有的已经自尽，象王叔英、黄观；有的法外施恩，只免了官职，未曾入狱关押，像长兴侯耿炳文，实际入狱的只有十四人，及其部分家眷。”
夏浔有些讶然，不禁注意地看了纪纲一眼，他虽问起，却只是开个话题，原本没指望纪纲了解的这么清楚。要知道，抓捕看押这些人，现在还不是纪纲的责任，纪纲刚刚接手锦衣卫，连人手都还没有摆布开，完全不了解‘奸佞榜’官员现在的情形也不算失职，可是没想到他已把这些打听的清清楚楚。难怪此人能得重用，这份能力着实不凡，他靠的可不是当初为燕王牵马坠镫的那份功劳，而是确有本事啊。
纪纲说完道：“国公怎么突然问起他们的事来了？”
夏浔道：“那么，你可知道，这十四人中，已经有人被放出来了？”
纪纲不知夏浔所为何来，本来还有点紧张，一听这话不禁笑起来：“喔，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呵呵，卑职知道，这十四人中，一共放出六人。”
纪纲以前不曾在朝任职，对京中官员皆不熟悉，可他竟然如数家珍，非常流利地答道：“这六人是景清、冯万顺、石允常、徐安、赵清、周绪，他们已经上了请罪的奏折，都察院陈瑛大人请旨赦免了他们，今天刚刚放出刑部大牢。”
夏浔对他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纪纲此人在史上风评不管好坏，但他绝对是个干吏能臣，而不是一个庸碌无为的蠢货，既然如此，夏浔对自己将要交待给他的事也就更放心了。
夏浔点点头道：“我要跟你说的，正是有关他们的事。宫卫、禁卫、朝卫，这都是锦衣卫的职司。所以，如今宫中禁卫，是由你负责吧？”
纪纲道：“是，宫中侍卫的排布、调整都是由卑职负责的。宫中的规矩，轻易变动不得，虽然侍卫人马换了燕山三护卫的精锐，不过一切仍然沿袭旧时规矩，卑职虽然接手，也只是按部就班，未敢变动。”
夏浔道：“嗯！”
纪纲忍不住问道：“国公，这些方面，有什么不妥吗？”
夏浔心想：“皇上为了安抚建文旧臣，登基之后，并未大开杀戒，与民间传说大不相同，这是一件好事。为了‘靖难之役’名正言顺，除了黄子澄、方孝孺、齐泰这三人该死得死，不该死也得死，其他官员纵然不肯请罪臣服，皇上也是不会轻易起杀心的，估计最后顶多坐牢、流放，甚或只是罢官免职，遣返家乡。但是若有人假意臣服，却暗揣利刃上朝刺驾，恐怕就会激起皇上的杀机了，这件事务必得阻止！”
纪纲见夏浔沉吟不语，不禁又问道：“国公？”
“喔！”
夏浔醒过神来，郑重提醒道：“纪兄，我今天来，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这些人都是当初力主削藩的强硬派，如今向皇上请罪投降，可能是真心归服，却也不能排除其中有人包藏祸心，假意归降，实则是想找机会行刺皇上，你如今负责宫廷警卫，对这些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降臣，务必要加强警惕。”
纪纲愕然道：“国公多虑了吧？他们既肯认罪，还会再起反心？建文已经自焚了，他们又效忠于谁呢？难道就不为自己的父母亲人们着想吗？”
夏浔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这总归是我的担心，无凭无据，不好奏与天子。你是负责宫廷警卫的，如果真的有人心怀叵测，伤了皇上，你可难辞其咎，我与你是患难之交，想起了这件事，便来提醒你。”
纪纲想了想，也觉得皇上安危关系重大，这种事虽然有点荒唐，就因为杨旭的一个想法就得进行戒备不免小题大做，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小心为上，便慎重地点点头，不过转念一想，又觉有些为难，便道：“国公，百官上朝，没有搜身的道理，如果他们之中真的有人心怀叵测，卑职也无法防备呀。”
夏浔道：“第一个，当然是要保证陛下无恙，所以，站殿将军和御阶前四个带刀侍卫，你应该挑选为人机警、武艺高强的侍卫，并且特意提醒一下，这样就能最大程度的保证陛下的安全。只要陛下安全，也就没有大碍了。
再一个，这几个人都是文官，如果怀中揣一柄利刃，干的又是刺驾这样的大事，不管是举止还是神态，与平时必定有些异样，锦衣卫和都察院负有纠察百官风纪的责任，你可以安排……不！你亲自去，观察这些官员上朝的情状，如果有异，立即搜身，身上若有利刃，还不是人脏并获么？”
纪纲连连点头：“不错，国公所言有理，卑职照办就是！”
夏浔笑笑，说道：“他们几个都是文臣，殿上又有武士拱卫，百官距御案又有一定的距离，想刺杀天子？就是荆轲那样以地图与人头藉故接近也难得成功，更不要说他们了，不过如果在金殿上闹出刺驾的事情来，终究有损天子颜面，所以，如果你能提前制止此事，皇上知道了，必定赞你能干。如果这是我多虑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嘛，只是你纪兄要早起几日，不能睡个好觉了，呵呵……”
纪纲一想能在天子面前展示自己干练，也兴奋起来，搓了搓手，呵呵笑道：“是，卑职知道了，这件事，卑职马上着手去办。”
夏浔一笑起身，说道：“好，看你现在忙碌的很，我就不打扰了，这件事，千万放在心上！”
“卑职明白！国公别急着走，事情再忙，国公来了，那些事都不叫事了，卑职陪国公喝几杯吧，咱们可是有日子不曾相聚了。”
夏浔笑道：“不成不成，我还有事，得赶去王驸马府，咱们改日再聚。”
纪纲听了也不再挽留，便将他一路送出衙门。
夏浔这些天确实在忙着自己的事，却也是有意的不想沾惹皇帝清洗旧臣的事情，可是既然想起了这件事，不管是为了永乐皇帝，还是为了那些建文旧臣，他都想把这件事阻止掉，让它消弭于无形。
如果真是景清想要刺驾，在进入朝堂前便被抓获，皇上既不丢面子又不丢里子，杀也不过杀景清一人，断不致怒发冲冠。能少造杀孽，总是好的。纪纲很精明，今日看来，他何止精明，简直是一只精明伶俐鬼，这件事既然提醒了他，以纪纲的精明，应该能够办得非常圆满。
事情已经交待了，又亲眼见证了纪纲的精明，夏浔便放下心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出锦衣卫衙门，到了门口，却把纪纲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门外还有一位郡主等在那里。
当初在慈姥山下小山村，纪纲是见过茗儿的，这时一见小郡主骑在马上，赶紧神情一肃，快步走到面前，当头一揖，恭声道：“下官纪纲，见过郡主。”
“纪大人，免礼！”
茗儿淡淡地应了一声，将马鞭轻轻一抬，就算是扶礼了，纪纲不敢多言，唯唯两声，退到一边。
夏浔道：“好了，纪兄，你事务繁忙，不劳相送了。”说着翻身跨上马去，向纪纲拱了拱手。纪纲立即跨前一步，一个长揖几乎到地。
“国公，我们走吧！”
茗儿对夏浔柔声说了一句，两个人带着侍从们离开了。
纪纲缓缓直起腰来，望着二人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他和夏浔非常熟悉，在浦台县、在济南城，当初都只是一个秀才。再后来同在飞龙秘谍，虽是夏浔的下属，他也没有太多的敬畏。
所以方才夏浔说无须见外，他便从善如流了，除了仍旧称夏浔为国公，而不便呼其表字，不过态度举止上都和往昔一样从容自在，方才从衙门里出来，也是并肩而行，并未依照官场规矩站后半步。
如今他向郡主恭敬施礼，人家坐在马上一动没动，只是轻扬了一下马鞭，就算是跟他客气了。可是依照人家的身份地位来说，却也不算失礼。但是对夏浔呢，她可是恭敬的很呐！
再说夏浔，到衙门里来说事儿，皇帝的小姨子都得在外边等他，这副派头儿！
两相比较，纪纲开始意识到彼此地位上的差异了，一方面，他对夏浔如此的飞黄腾达更加羡慕，另一方面，他也开始暗暗警惕自己：“可不能人家一说，你就真的不知好歹，跟人家称兄道弟了，那是国公，你能比得？”

第421章 不惭世上英
天色微曦，文武百官都在朝房等着上朝。
一二品的大员在朝房里边坐着，品秩较低的官员便在朝房外面三五成群，闲聊叙话。朝房墙山头处，独自站着一位官员，年约五旬，面容清瞿，手中捧笏，神态端然。
不远处，几个交情不错的官员正在谈笑，其中一个忽地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这个官员，马上向旁人递个眼色，向那站在墙角的官员呶努嘴儿，说道：“嗳，那不是景御使么？”
旁边一个官儿扭头一看，说道：“啊，不错，昨日就听说，他被皇上开恩释放了，同时开释的，还有冯万顺、石允常等几个人，不过那几个人都是官复原职，唯有这景御使，反倒因祸得福升了职，如今被皇上擢升为副都御使，都察院里除了陈瑛就数他了。”
另一个官员羡慕地道：“没办法，说起来，景清也是皇上在北平潜邸时的旧臣嘛，当初景清任北平参议，曾在皇上手下做过事，皇上当然看重他。你看那吴有道，率领都督察众御使赶去迎驾、劝进，如今都不及景清受重用。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是皇上重情义，念旧人。”
旁边便有人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景清不是一向以忠义自诩么？我听说，城破前一日，也是早上，就在这朝房里面，景清曾与方孝孺共约，一旦城破，便守义死节，不为苟生。结果呢？方孝孺不肯死，景清也不肯死，也不知他们在等甚么，原来是等皇上恩赦呀，嘿！言不顾行，贪生怕死！”
有人吃吃笑道：“景清求赦，皇上器重他，自然也就赦了，可是方希直……嘿嘿！首倡削藩者，有他；设计北平者，是他；一封离间信，险些让皇上父子反目，皇上恨他入骨，他就是叩一万个头，皇上也是不可能赦免他的。”
一个年岁大些的官儿便叹口气，道：“你们说话不要这么尖酸，咱们当初虽然不是赞成削藩的，毕竟也是……叔也罢，侄也罢，总归都是大明的江山。咱们做臣子的，只要做好份内的事，上能报效朝廷，下能造福黎民，对得起胸中所学、对得起这份俸禄也就是了。”
其他几人听了，也就不言语了。
景清捧笏站在墙角，把这几人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他只淡淡一笑，不惊不怒，不羞不恼，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却不曾注意，标枪似的站在那儿的带刀侍卫和进进出出端茶递水侍候各位大人的几个小太监，都在暗中盯着他和冯万顺、石允常几个人。
纪纲的办事能力很强，夏浔提醒了他一句，虽然他心中不以为然，但是安排下来，仍旧是滴水不漏，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悄地罩下来，时刻监视着景清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的一切言行，这些人都会随时报与纪纲知道的。
景阳钟响了，百官上朝，官员们离开朝房，向金水桥走去……
金山桥畔，纪纲站在御道边，微眯双眼，打量着从他面前经过的每一个朝臣。他有一项人所不及的能力，可以很快记住很多并不熟悉的人的名字和长相，既然干了锦衣卫这一行，他很是下了一番力气，把每日临朝的官员都记得差不多了，而对夏浔提醒他的刚刚放出来的那几个官员，更是牢记于心。
本来，纠察风纪并不需要他每日在场，派个千户代表就成，不过今天一早他就来了，观察百官风纪比谁都认真，都察御使陈瑛看在眼里，不觉有些钦佩。
陈瑛作为都察院长官，也无需这么辛苦亲自纠察风纪，他可以给手下的御使们排班，让大家轮流纠察，不过他和纪纲一样，都是功利心极重的人。刚刚执掌都察院，陈瑛很想在皇帝面前干出一点政绩，朝中新臣旧臣参差不齐，尤其是许多北平系的官员，原本是很小的官儿，骤然升官临朝见驾，不懂这些礼仪冠服上的规矩，难免会出各种岔子，他不守在这儿不放心。
再说那些功臣，也就只有同样出身北平系的他才能去管，原属建文旧臣的御使们现在在心理上都感觉低北平系的官员一头，未必敢去纠察他们，所以陈瑛不辞辛劳，亲自站班。纪纲还是头一回来，陈瑛见了，便走过去，向他拱拱手，笑道：“纪指挥掌理锦衣卫，事务何等繁忙，还要亲自入宫纠察风纪，真是辛苦啦。”
纪纲和他虽非熟识，却知道他跟自己一样，都是出身北平系的官员，故而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还礼，苦笑一声道：“不瞒陈御使，纪某那边的确有很多事，忙啊，忙得团团乱转，这风纪嘛，大不了就是些帽子歪了一点，袍带没有系紧的芝麻小事，说实话，纪某虽曾有过秀才功名，却是一介武人，这等事情我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我不能不来啊。”
“喔？”
陈瑛有些动容，赶紧打听道：“莫非是皇上重视百官风纪，特意让纪大人来纠察风纪？”
纪纲摆手道：“嗳，皇上甫登大位，多少国家大事要管，哪有闲心理会这种事情？”
他左右看看，凑近陈瑛，小声道：“不瞒陈御使，纪某是得了辅国公的嘱咐，才特意到宫里来当值的。”
陈瑛面皮子一紧，耳朵立即竖了起来。陈瑛干都察御使这差使，还真是人尽其用，此人不但精明，而且专门喜欢打听八卦逸闻小道消息，好奇心特别的重，一听纪纲这话似乎别有隐情，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眨了眨，登时就上了心。
纪纲道：“辅国公昨日特意到锦衣卫去知会我说，归降皇上的这些朝臣之中，恐怕有人居心叵测，以诈降为计，意图对皇上不利。事关皇上安危，纪某岂敢大意，皇上身边的侍卫，全都换了最得力的武士，我守在这儿，也是以防万一，如果真有人意图不轨，能提前被咱察觉，也免得他闹上金殿，让皇上难堪。”
陈瑛怔了怔，哑然失笑道：“金殿刺驾？辅国公也太疑神疑鬼了吧，纪指挥大人居然也就信了，呵呵，这般草木皆兵，若是传扬出去，岂非惹人笑话？”
纪纲脸上一热，有点吃不住劲儿了，便道：“陈御使有所不知，皇上靖难的时候，曾经抽调燕山三护卫中的精锐，组成了一支飞龙秘谍，沛县屯集万船粮草的事，是他们探听到的，京师兵力空虚，也是他们探听到的，他们区区数人闯入中山王府营救定国公，在锦衣卫重重包围之中也能安然脱身，这些秘谍神通广大，十分了得。
如今辅国公爵高位显，不再任事，飞龙秘谍也打散了，一部分归了锦衣卫，一部分重新回了三护卫，不过辅国公苦心经营多年，岂能不留几个耳目？我估摸着，国公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否则的话，以他的身份，岂能特意到锦衣卫衙门，对我交待一些不实之言？”
纪纲肯对陈瑛毫无保留地直言，一方面是因为两人都是出身北平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个人干的活差不多，一个是专门跟人挑毛病的，一个是专门修理有毛病的，其他的想法倒是真没有。
纪纲虽是火箭式提拔起来的官员，可他并无意结交百官，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来自于谁，又要依靠于谁。他不需要结党，只要皇帝信任他，他不用惧怕任何官员，哪怕是当朝一品。他的职责，天生就是与百官为敌，如果与官员们走得太近了，恐怕反而会适得其反，失去皇上的宠信。
陈瑛听了纪纲的话，也不敢再对这个消息等闲视之了，他站在金水桥旁，捻着胡须，默默地注视着走向金殿的官员吗，满腹疑窦：“他们之中，真会隐藏着一个意图弑君的人么？”
晨曦映着陈瑛深邃的目光，目光里有一抹血样的光彩……
※※※
三天了，连续三天，每一天，景清都仔细地观察着金殿上的一切。他以前上朝，从来没有这般注意过自己身边的一切，甚至没有注意过奉天殿里一共有多少根蟠龙巨柱。但是这三天，他已经把奉天殿里的一切陈设以及每一个人的站立位置，都记得烂熟于心了。
他准备今天动手！
一柄锋利的短刃，被他绑在大腿上，进了宫门到了朝房的时候，他假意入厕，又把利刃取出来插在了腰间，现在只要探手入怀，就能迅速拔出来。
他默默地站在朝房墙根下，头一回做这种事，而且将要杀的人是皇帝，他很紧张，心一直跳得很快，腿也有些软，但是他一直站在墙角儿，不言不动，却也无人发觉他的异样。
“听说了么，齐泰闻听皇上登基，马上离开了募兵之地，可他竟然蠢得潜回故乡去了，结果自投罗网，如今已被抓到，正押解来京师呢，他的叔父齐阳彦、从弟齐敬等七名至亲也一块儿抓回来了。”
“不回故乡又能去哪儿？黄子澄倒是没回家，一听说皇上登基，他马扮成一个游学的夫子外逃了，结果去住店的时候，还不是被人辨认出来？听说黄家也被抄了，老老少少抓了六十多口人，得，一家人这下要在京师大牢里团聚了。”
“我听说，黄子澄的儿子黄彦修知机逃走了？”
“是啊，方孝孺家不也是嘛，长子次子来不及逃走，自尽了，三子四子却被家人给带走了，可是一个两个逃得，拉家带口的那些人如何逃呢？方家的本支亲族，有几百号人都蹲了大狱吧。”
听着众人的议论，景清杀心更炽。
这时，景阳钟响了，他悄悄一捏怀中匕首，鼓起勇气，向金水桥走去……

第422章 刺驾
文武百官依序而进，经过金水桥时，看到两旁按刀而立、挺如标枪的侍卫，看到以审慎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官员的两个风纪官，景清的心又按捺不住地急跳起来，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却总觉得气儿不够用。
他忍辱负重，不惜被人讥讽嘲笑，向永乐递表乞降，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前程，而是为了今天，为了找机会刺王杀驾。为了大计，他没有把自己的计划透露给任何人，他知道，行刺皇帝这等惊世骇俗之举，将受到怎样的惩罚，不管成败，他都是株九族的大罪。
他也知道，天下已经是永乐皇帝的，就算永乐皇帝死了，文武百官也会拥立他的儿子，这天下不会因为永乐之死而重回建文一脉手中，他拖了全族陪死，不过杀一人而已。可这一人是皇帝，值！杀了他，便是为自焚而死的旧主报了仇，便能象荆轲、专诸、朱亥、豫让一样名垂千古，永载史册！
三更天起床的时候，老妻仍象往常一样，比他早起半个时辰，给他准备早餐，准备衣袍，侍候洗漱，然后把他一直送到前院儿，看着他登车离去。
他的小孙儿此时仍在甜睡之中……一切，似乎与往常都是一样的，一样平静、一样安详，可这一切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当他拔出利刃，刺向皇帝的那一刻……
他知道这一刺，所有的亲人都注定了一个悲惨的结局，但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了大义正道，死又何妨？
过了桥头，景清轻轻吁了口气，些许杂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望着奉天大殿，他的目中涌起一团狂热的火焰……
永乐登殿，开始临朝听政。
照例，先处理外交事宜以及赴京、离京官员的请见和陛辞，接着就是政务的处理，户部总是事情最多的，天下各地，一举一动，每天总有各种各样新的变化。
朱棣听了户部的禀报，关心地说道：“因为战争以及战争期间对发生洪涝灾害的府县赈济不足，这些地方出现了很多难民，要减免这些地方半年的钱粮，以便让百姓们安顿下来。还有，户部要会同工部，勘验各地的水利设施，需要维修再建的，要尽快呈报上来。
严冬时节是不宜施工的，明年开春雨水就会开始充裕起来，要抢在头里，把这些事情做好。不过眼下最急切的事，乃是拨付粮食、赈济灾民，对此，户部可已有了应对之策？”
户部官员道：“回禀皇上，天下粮米，江浙独占八成，江浙粮米，苏松又占大半，如今对这些农作物至少一年两熟、天灾人祸也少的地区恢复了洪武朝的旧制，征收的粮米多了，足以应付明年朝廷的使用，所以户部可以拿出压仓的钱粮，先赈济贫困和受灾地区的百姓。”
永乐皇帝高兴起来，连声赞道：“好，户部做的很好。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让老百姓饿肚子，是要天下大乱的，户部能妥善安排，想朝廷所想，济百姓之忧，各部官员都应向户部学习。”
他又唤过工部官员，问道：“朝廷各地的造船厂，如今情形如何？”
工部官员不知皇上何以突然问起船舶的事来，好在皇上刚刚登基，各司官员都估摸着皇上会问起事情，对本衙的事务都认真下了一番工夫，这时正好卖弄一下，便禀报道：“回禀皇上，我朝现有金陵的龙江船厂、福建福州的五虎门船厂，广东新会的东莞船厂……其中龙江船厂是最大的船厂，能够制造大型海船，拥有我大明手艺最为高超的匠户四百余家。
福州船厂主要生产巡海战舰大福船，每艘战舰可以容纳百人，这种大福船底尖上阔，昂首尾高，舵楼三重，帆桅有二，傍护以板，上设木女墙及砣床。矢石火器皆可使用，海战十分厉害。东莞船厂制造的“横江船”“乌槽船”，也是海上战船，称为广船，虽比福船小些，但是更加灵活和坚固，可以配合福船共同作战。不过因为我朝一向只巡视近海，水师不需要那么多战船，远洋海船造的极少，它们现在主要是制造漕运船只……”
朱棣听了吩咐道：“北元遗孽这些年来一直在内斗，牵制得他们无法大举南下。不过，现在北元已经分裂为鞑靼和瓦剌两个国家，你们切切不可以为，他们一分为二，就会削弱了力量，恰恰相反，彻底的分裂，避免了内耗，拧成一股绳儿的元人力量将比以前更加强大。
北方游牧，自古就是我中原大敌，朕昔年奉皇考之命，镇守北平，就是为了对付这些野心勃勃的北方狼，朕如今身在金陵，为了对付胡人，保持北平的驻军数量，已提升北平为北京，设北平为行在，所以北平对粮米的需求不会减少，因此漕运船只一定要保障，运河也要不断疏浚，确保畅通。上一次在沛县，一下子烧毁了万艘漕船，恐怕漕运会大受影响，这些船厂要加紧赶造，如果需要，可以再建几家船厂。”
工部官员赶紧在笏板上匆匆记下要点，连连称是，朱棣又道：“还有，海上战船、远洋大船也要造些出来。”
他冷冷一笑，说道：“倭人趁俺靖难起兵，大明水师顾此失彼的当口儿，不断到俺沿海来袭扰百姓，这笔帐，早晚是要跟他们算一算的。”
工部官员一边匆匆记着，一边暗自琢磨：“皇上不是要对日本用兵吧？天下刚刚安定，若是再劳师远征……跨海用兵，钱粮耗费之大难以想象，隋炀帝雄才大略，大隋朝国家富足，就只因修个运河再加上征高丽，就闹得狼烟四起，大隋随之分崩离析。元朝当年入主中原，挟纵横四海之武烈余风，跨海征东瀛，也是弄得元气大伤，皇上可不要穷折腾啊。”
他却不知，朱棣就是打算折腾来着，朱棣接手江山的时候，全国军马年产才两万余匹，往各地卫所一分，简直寥寥无几，这样的话如果有一支强大的以骑兵为主的军队对大明作战，岂非只能守在城里被动挨打？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养活你们的老百姓怎么办？站在城头眼看着他们被烧杀奸掳么？
朱棣了解到马政现状后，就打算改革马政了，接下来他还要改革屯田之制、改革军户卫所制……他这一辈子要折腾的事多着呢。
不过朱棣折腾一辈子，远超汉唐的浩大工程也不知搞了多少，留给子孙的，却不是一个烂摊子，他儿子在位只一年，孙子在位只十年，一共十一年，却被称为如周之成康，汉之文景的大盛世：仁宣之治！
朱棣如果没给子孙留个殷实的家底，子孙两代一共十一年，能造出一个盛世出来？有人越折腾越富，有人越折腾越穷，折腾也是要讲法子的。
景清静静地听着，寻找着机会，刚刚上朝时，站班的侍卫也是最精神的时候，那时不宜动手。可是侍卫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体力消耗比百官要大得多，越到后面，精气神儿越不够用，反应就会迟钝起来，他的机会就到了，他需要一个最好的机会，需要一击成功的机会。
凭心而论，从这几天朝堂议政，他感觉得到，永乐比建文更加务实，关注的也不是方孝孺吹嘘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许他治理天下，真比建文更高明一些。但是，无论他做得怎么好，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是乱臣贼子，他是臣篡君位，他扰乱了礼法秩序，而这，才应该是一个王朝最重要的东西。
朝堂上，重要大事渐渐处理完毕，天将近午，每个人都累了。
“是时候了！”
景清又按了按腰间的利刃，突然捧笏出班，躬身道：“臣有本奏！”
四更起床，忙到现在，而且全都是脑力活儿，坐在上边又不能随便活动，饶是朱棣一直过的是戎马生涯，体力很好，也有些疲倦了，见众文武已经没有什么要事禀奏，他正要示意内侍散朝，回去吃点东西，再批阅那成堆的奏折，忽听又有人本奏，定睛一看，认得是景清，朱棣顿时喜悦起来。
景清曾经做过北平府的参议，品性、能力都极为出众，朱棣很器重他，他肯顺服，朱棣非常高兴。不过景清自从重回朝堂之回，这几天就没有上过一本、提过一条国策建议，颇有点徐庶进曹营的味道。朱棣全都看在心里，他知道景清心里还有点疙瘩，只盼他能慢慢想通，如今景清出班议政，显见是要为他效力了，朱棣自然高兴。
朱棣马上坐直了身子，和颜悦色地道：“景卿有话请讲。”
景清一步步走上前去，双手捧笏，头也不抬，朗声道：“臣这一本，乃是密奏。”
“哦？”
不但朱棣，满朝文武都马上提起了精神。
密奏就是不能在朝堂上公开说的，这样的奏本说的必定是极重要的大事，他有什么机密大事启奏？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他的身上，朱棣也是神情一肃，连忙抬了抬手。
木恩马上快步走下御阶，伸出双手，等着接景清的奏本。
景清双手捧笏，缓缓走到御阶之下，使左手持笏，右手入怀去摸奏本。突然，他双眼一抬，目光凛厉，杀机一涌而出！
木恩一惊，景清手中笏板已狠狠抽来，“啪！”地一声，猝不及防的木恩脸上红了一红，被抽了一个趔趄，景清拔腿冲上御阶，右手自怀中擎出一柄锋利的短刀。
满朝文武哗啦，一时都惊在那里。
四个带刀侍卫“呛啷”拔刀，纵身一跃，向御案前疾扑过来。
一生戎马、身经百战的朱棣似乎被景清的举动吓呆了，他有足够的时间站起避让，或者拿点什么东西搪塞一下，但他眼看着景清手持尖刀咬牙切齿地扑过来，居然一动不动。
他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眸中似惊、似怒、又似带着些难言的痛苦和悲愤，眼看着景清圆睁二目，将那柄锋利的匕首向他狠狠刺来！

第423章 天子一怒
景清虽是文人，且已年逾五旬，可这愤力一刺速度却也极快，因为扑得迅疾，他的膝盖还重重磕在龙书案上，痛得他面孔都扭曲起来，原本斯文的面孔也因之显得有些狰狞了。
以朱棣百战沙场练就的一身武艺和敏捷的反应，轻而易举就能把景清制服，可他根本没动。景清在这朝堂上站了十几年，也是这一刻才真正走到御书案前，倾身一刺，好宽的桌子，朱棣根本没往龙椅里避让，这一刀还差着半尺。
景清急了，他大吼一声，便爬上了龙书案，扬刀再刺。来不及了，四个带刀侍卫已有两个冲到朱棣面前，左右只要一挟，就能成了肉盾，而另外两个侍卫，手中刀如匹练，已向他斜肩带胯地劈下来！
“朕要活的！”
似乎一直在发呆的朱棣突然发话了，那两个侍卫反应也真是敏捷，皇上口谕刚下，左边那个侍卫迅猛劈下的手中刀便斜斜一扬，斜挑向上空，借着那一刀之势，身形在空中腾转，左腿重重踢向景清的肩窝。
右边那个侍卫动作比他更快，已经来不及收刀了，仓促之中，猛地反转了刀刃，使刀背劈在景清肩上。
一刀下去，肩骨碎裂，景清一声惨叫刚刚出口，肩窝又挨了一脚，被踢得从御案上飞起来，直接摔到御阶下的金砖地面上。这一下就算是个练家子也承受不起，何况景清一介文人，他摔得都岔了气了，几乎晕过去，可是肩头的巨痛，却又让他保持着清醒。
两个侍卫紧接着跃到面前，将他制住，金瓜武士们呼啸而入，一排排在御阶前站定，控制了整个大殿。
景清呼呼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仍旧凶狠地瞪着朱棣，大臣们脸都骇得白了，静了片刻，不知谁福至心灵，抢先高呼一声：“臣等疏忽，惊了圣驾，万死！”众文武反应过来，忽啦啦跪倒一片，纷纷请罪。
“够了！”
朱棣一声咆哮，登时鸦雀无声，大殿上一片寂静，除了景清粗重的喘息声，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为什么？”
朱棣好像刚刚清醒过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景清。他一步步地从御阶上走下来，走到景清的面前，压抑着渐渐粗重的呼吸，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朱棣的确不可能被景清刺到，他那稍显迟钝的动作，只是因为他内心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似乎不让景清手中那柄明晃晃的利刃刺到胸前，他仍旧无法相信：他的宽宏大量、他的既往不咎、他对景清的青睐器重，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现在，他终于醒了。
“为故主复仇！”
景清被死死摁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叫，因为痛楚和气息不匀，那声音显得有些怪异：“可惜景清未能成事，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朱棣的脸色突然胀红，接着又像是被抽光了血液，变得一片苍白，非常骇人，他的声音稳定下来，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巍峨的宫殿让声音显得空洞，他的声音毫无生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为建文削藩摇旗呐喊，朕不怪你，而今，朕是皇帝，朕十分器重你。本指望你我君臣，共同打造一个大明盛世。你为什么……要刺杀朕？”
景清嘶声大笑，他恶狠狠地呸了一口，把一口血沫子吐到了朱棣的龙袍上：“叔夺侄位，如父奸子妻。尔背叛太祖遗命，实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还想要我景清为你效命，做梦！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恨不得食你肉，饮你血，方消此恨！”
朱棣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谁都听得出他在强压愤怒，但他仍然不死心地问着：“难道，朕该束手就毙？难道，朕就不能治理好天下吗？”
景情被人死死压在地上，却仍奋力抬起头来，挑衅地瞪着朱棣，一字一句地道：“建文帝嫡子长孙，皇道正统，你，算什么！”
朱棣好像被凭空打了一拳，腾腾腾连退三岁，一双袍袖无力地垂了下去……
※※※
随着百官散朝，景清金殿刺驾的消息迅速在全城传扬开来，消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锦衣卫衙门，纪纲闻讯马上赶往皇宫。
纪纲“病”了，他只察了一天风纪，就患了风寒，只能告病休息，在他告假的第二天，陈瑛也消失了，换了一个御使当班纠察。
那天百官上朝之后，陈瑛对纪纲说了一番话：“陈某执掌都察院，纪大人执掌锦衣卫，咱们这两个衙门，跟其他的衙门是不一样的，其他的衙门，是替皇上治理天下的，而咱们，是替皇上纠察百官的。
天下无时无刻不需治理，所以百官无时无刻都得存在，唯独咱们不成。咱们是皇上手中的一件兵器，咱们是孤臣，咱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拱卫皇上。兵器嘛，需要用的时候才会抽回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得刀枪入库。
如果没有官员犯错，咱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有人犯错，咱们才能存在，犯错的官员越多，咱们的权力才越大。希望百官都能克尽职守，永远也不需要咱们，什么时候我这都察院成了清水衙门、你那锦衣卫门可罗雀，那就四海升平，天下大治喽！”
陈瑛微笑，望着纪纲，语气诚挚，可那深邃的目光里，却有一抹让人很难读懂的意味。
但是纪纲读懂了，所以第二天他就生病了。
第三天早上，陈瑛见纪纲没来，所以他也回去了，换了一个老眼昏花的御使来值班。
有些事是需要心照不宣的。
想不到辅国公一语成谶，竟然真的有人敢当朝刺王杀驾，纪纲快步奔向皇宫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厉害，他意识到，他风光的机会来了！
纪纲走到东顺门，迎面正撞上脚步匆匆、神色凝重的夏浔。
一见夏浔，纪纲便上前一步，卟嗵跪倒，痛声道：“卑职愧对国公托付，已经做了万全的安排，想不到仍然……”
“起来起来！”
夏浔赶紧将他扶起，一把扯住他便往宫里急走，同时说道：“你又没有生就一双火眼金睛，哪就一定就能识破他暗揣利刃，我嘱咐你，也只是以防万一，好在没有伤了皇上，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一见他的面，纪纲就下跪请罪，夏浔也不好说的太多，让纪纲难堪。他是没有办法插手皇宫防务的，捞过界那是绝对的出力不讨好。他也没有疑心纪纲放水，如果景清的心理素质够好，站在那儿纠察风纪的确看不出甚么来，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想再提此事，让人知道他未卜先知，对他同样不利。
纪纲听了杨旭的吩咐之后，的确在金殿安防上下了极大的力气，御阶前的四个武士都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的身手最高明的侍卫。他当然不能让皇帝出事，不过，他却很想把事情闹大。未曾上殿便搜出兵器，那动静太小了，在百官面前公然动手行刺，他锦衣卫才有用武之地。
如今冒险果然成功，一见夏浔不想再提此事，正中纪纲下怀，当下纪纲便也住口不提，两个人脚下发力，快速赶向谨身殿。
“皇上呢？”
来到谨身殿门前，就见木恩等大小太监都在门口儿跪着，一个个面色如土，夏浔连忙停住脚步，向木恩小声问了一句，木恩往殿上指了指，小声道：“皇上龙颜大怒，百官请见，一个不见，正在殿上生气呢，已经砸了几件东西。”
百官没有皇上允准，除了奉天大殿，是到不了别处的，夏浔和纪纲有穿宫牌子，这才畅通无阻。听了木恩的话，夏浔心中一沉，向纪纲使个眼色，便一起走进殿去。
“啪！”
又是一只上好的定窑茶盘摔碎在脚下，夏浔赶紧与纪纲长揖施礼：“皇上息怒！”
“你们来了！”
朱棣脸上似笑非笑，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说他在发怒吧，那样子又不太像，倒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精神有点不太正常，看得夏浔和纪纲心里一阵发毛。
“他们坑俺、害俺、逼得俺堂堂皇子、一藩之王，铤而走险，被迫靖难，四载出生入死，几度命悬一线！如今俺得了天下，对他们还得以直报怨，俺得低声下气地哄着他们、供着他们、陪着小心、说着小话儿……”
朱棣痛心疾首地说着，盯着夏浔和纪纲的目光，一片水色莹然：“俺对他们是推心置腹，竭力买好啊，俺朱棣……是真的想做个好皇帝，想做一番大事业，想得到他们的认可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朱棣很郁闷，其实夏浔也很郁闷，来自于现代的他，根本无法理解，那狗屁的道统真的就这么重要，就可以高于一切？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由低到高、由小到大、由悲怆到疯狂，笑声从朱棣的胸中喷薄而出，仿佛殷殷卷过空旷田野的一串滚雷。
“男儿大丈夫，不能快意恩仇，就算做了皇帝又有什么快活？朕是天子，九五至尊，需要一味地对他们委曲求全么，错了，他们大错特错！以为朕会任由他们蹬鼻子上脸？”
笑声还在宫殿上空回荡，朱棣愤懑的咆哮便带着凛凛的杀气扑面而来：“好！好！好！求不来一个天下太平，朕就杀它一个天下太平！莫道俺朱棣的钢刀不快，杀一不能儆百，朕就杀百儆百！”
……
PS：昨天有书友跟我讲，说有人提意见，说俺黑黄子澄，说人家黄子澄的气节堪比文天祥，他给予了回复，俺说有道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史书中有些话就是春秋笔法，你仔细读两遍，再好好琢磨一下，就能品出点味道来，别光听人家说好你就夸好。
史书上是怎么记载的？史书上说：“南京陷落前，惠帝召黄子澄回京，未至而南京已失守。黄子澄密谋继续反抗朱棣，行踪被人告发，因而被捕。”
多有气节！坚贞不屈，还要反抗呢。好吧，咱来分析分析这句给黄子澄脸上贴金的话。
他是皇上派去募兵的，手中当时有兵，可他做什么了？他“密谋继续反抗朱棣”，这句话就太耐人寻味了，什么叫密谋？这密字如何解释？“行踪被人告发”这句话又如何解释？
我说他解散了兵马，自己化妆逃走，没错吧？他是出去募兵的，听说皇帝死了，他既没有自杀，也没有领着他募的兵去反抗朱棣，他“密谋”继续反抗朱棣，这时候都不反，他准备二十年后再召集建文朝的遗老遗少上山打游击去么？那时谁会听他的？
所谓“行踪被人告发被捕”，说白了不就是化妆逃跑么，史家一句春秋笔法你也得自己品味品味不是？
再说，黄子澄的气节能跟文丞相比？且不说文天祥那是对异族，而且文天祥也没干过举荐个草包，六十万大军惨败了，还替他掩饰，以致闹出更大失败的蠢事来！
当然，我这是小说，必然有所演绎的，不过有些事，我可不是黑他，从这段明显是在褒扬他的话，我也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
另外，又有人讲：月关在黑方先生、黄先生，奸佞榜上就没说有他们。
我现在直接把奸佞榜发给你看看：
第一次揭榜的“奸臣”计左班文臣二十九人；文学博士方孝孺，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礼部尚书陈迪，御史大夫练子宁，右侍中黄观，大理寺少卿胡闰，寺丞邹瑾，户部尚书王钝，户部侍郎郭任、卢迥，刑部尚书侯泰，侍郎暴昭，工部尚书郑赐，工部侍郎黄福，吏部尚书张眈，吏部侍郎毛泰亨，给事中陈继之，御史董镛、曾凤韶、王度、高翔、魏冕、谢升，前御史尹昌隆，宗人府经历宋征，户部侍郎卓敬，修撰王叔英，户部主事巨敬。凡缉捕缚送之人，皆得悬赏。不久，户部尚书王钝、工部尚书郑赐、工部侍郎黄福和前御史尹昌隆，乞宥罪得免；并宥吏部尚书张沈、吏部侍郎毛泰亨之罪，皆先后授官，或仍复旧职。
第二次揭榜的“奸臣”中，增加徐辉祖、铁铉、周是修、姚善、甘霖、郑公智、叶惠仲、王琎、黄希范、陈彦回、刘璟、程通、戴得彝、王良、卢原质、茅大芳、胡子昭、韩永、叶希贤、蔡运、卢振、牛景先、周璇等，共五十余人。另外，礼部侍郎董伦，曾劝请朱允炆亲睦宗藩，因而不列入“奸臣”榜中。
兄弟俺是很下了一番工夫滴，很多细枝末节不是信手瞎写，有疑问你查查史料再说。

第424章 不屑仁者讥
三山街，几个孩子正在嬉戏玩耍，道路两边有些摊贩。由于天气热，有的摊子在那摆着，小贩都避到了荫凉地里去，看见有客人看货，这才匆匆跑过来热情招呼。留在摊位前的，也带着草帽儿，懒洋洋的，一派悠闲气象。
忽地，蹄声急骤如雨，沿着长街有几十匹骏马驰来，马上武士各个身着红色战袍，头戴宽沿遮阳大帽，腰间佩刀，杀气腾腾。
小孩子们赶紧跑到路边，一个老头儿听到声音，赶紧跑出门来，正好接住小孙子。老头儿把宝贝孙子搂在怀里，诧异地看着那些身着红色战袍的武士，他们策马急驰，一溜烟儿地奔着城门方向去了。
老头儿看着他们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想起了这似曾相识的打扮，脸色顿时大变：“缇骑？皇上爷重建缇骑了！”
三山街，缇骑狠，骤飞来，似鹰隼。
锦衣缇骑，重出江湖了。
他们重出江湖的第一件事，就是远赴景清家乡——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庆阳府真宁县（今甘肃正宁）明辛庄里寨子村。指挥使纪大人传皇上口谕，给他们的命令是：“里寨子村，鸡犬不留！”
纪纲手持司礼监出帖并加盖印信的驾贴，风风火火地赶到刑部，直趋刑科给事中的公署厅，刑科给事中见了皇上的中旨，不敢怠慢，立即在驾贴上加盖了“佥签”。
锦衣卫每办一件皇差，需要持有驾贴，而驾贴须由刑部加盖“佥签”才有法律效力，在明中期以前，锦衣卫权柄再大，这一条规矩却是不敢违背的。
“佥签”之后，锦衣卫便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所办案件无须刑部、大理寺复审。纪纲立即赶回本衙，发号施令，一队队刚刚组建完成的锦衣卫便纷纷冲上了街头。
景清的家被抄了，一家老少全部抓走，无须经过刑部一审复审皇上朱批的繁杂手续，立即绑赴菜市口砍头，景清的外甥刘固、刘国正在舅舅家里打秋风，也一块儿倒了霉。
这菜市口只是个俗称，每个朝代的具体地点都不一样，一般都是选离刑部比较近的处决人犯方便的地方，还得是繁华闹市，就是以杀警慑，叫人不敢违法。
当一门老少被砍头的时候，景清已被带到了锦衣卫诏狱，绑在那张血锈斑斑的铁床上，一个已经失业近十年的行刑师傅，又被锦衣卫请了回来。
他放下小匣子，看看赤身裸体绑在床上的景清，脸上毫无表情，像看牲口似的试了试皮肤松弛度，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匣子，拿出一柄锋利的小刀，向景清淡淡地道：“景老爷，小人今儿送老爷上路，手艺荒废了十多年了，有什么差迟，请多担待！”
然后转向旁边的几个锦衣卫，问道：“活剥还是死剥？”
这个，皇帝倒未吩咐过，众锦衣卫也都是新丁，十多年前还是穿开裆裤的娃娃呢，也是头回看见当初常常听说的剥皮之刑，一时答不上来，一个小旗便瞪眼道：“这个大胆的逆贼，刺王杀驾，十恶不赦大罪，自然是活活剥了他的皮！”
行刑师傅笑笑，便走上前去。景清趴着绑在铁床上，口中塞着一团破布，怒目圆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行刑师傅走到他的背后，雪亮的小刀举了起来……
朱棣对景清的惩罚是剥皮揎草，悬挂于长安门示众！
古今中外，各国都有剥皮之法，罗马、波斯、德国，还有藏人、印第安人……中国从隋唐以前就有剥皮之刑，不过剥皮后揎草却是大明宰相胡惟庸的独家发明。
洪武朝的时候，许多贪官受的都是剥皮刑罚，新官上任，如果衙里有前任是贪污处死的，都有一间单独的房子摆放着揎了草的前任官员的人皮，继任官员要去拜拜，以为警示。还别说，洪武一朝三十年的清官数量，占了大明三百年清官数量的一多半。
其它各朝并不是贪官比洪武朝少，而是抓的没有洪武朝那么狠，所以才显得洪武朝贪官层出不穷似的。当然，受剥皮之刑的也不全是因为贪污受贿，政争落马的官员也大有人在。
剥皮有活剥和死剥，蓝玉大将军受的就是剥皮之刑，念及昔日战功，当时赐以死剥，就是先处死，再剥皮，一具臭皮囊，也就无所谓了。活剥却是惨绝人寰。从洪武末年起，朱元璋减轻了刑罚，可是今天，因为景清的金殿刺驾，这位行刑师傅又重新操起了剥皮刀。
他拈起刀来，刀尖从脊椎飞快地一划，景清背部皮肤一剖两半，鲜血迅速涌了出来，那具身体猛地绷紧了，虽然身子被绑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却仍剧烈地颤抖着，喉中也发出非人的嘶鸣。
剥皮师傅见惯不怪，手中刀飞快地活动着，一张血淋淋的人皮就像蝴蝶展翅一样慢慢地与人体分开来，鲜血淋漓于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朱棣从来就不惮于杀人，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棣身为一方藩王，却喜欢亲冒矢石，决战沙场。他的骨子里是好战的，也是不畏惧任何挑衅的。杀是为了征服，不杀也是为了征服，御下恩威并重，需要杀人时，他的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谨身殿里，陈瑛像一只畏畏缩缩的老鼠，跪在朱棣面前，五体投地，正承受着朱棣的雷霆之怒：“你们都察院是怎么做事的？自你任职以来，还未抓到一个叛逆，没有弹劾一个有罪的官员！回去，给朕查，凡有私相结党者、诽谤朝廷者、与叛逆有所勾连者，都给朕抓起来！”
陈瑛魂不附体地道：“是，是是，臣遵旨，臣马上就办！”
“滚出去！”
“是，是是！”
陈瑛倒退着爬到殿门口，又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儿地跑出去。
一离开谨身殿，陈瑛脸上的惶恐和惊惧便消失了，那双带些棱角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得意和狂喜，脚步匆匆地向外奔去……
※※※
景清揎了草的人皮在长安门上随风飘荡着，京城里自朱棣进城之后，头一次掀起了腥风血雨。
景家满门在菜市口的血迹未干，都察御使陈瑛便全力开动，以最快的效率开始了对建文旧臣的弹劾。
陈瑛弹劾，纪纲抓人，两个人配合的亲密无间，一时间文武百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朱棣入城前公布的是二十九名“奸党”，其中有的已经自尽，有的认罪被放，现在还关在狱里的只剩下十四人。
经过陈瑛日以继夜的严厉盘查，一份范围更大的奸党名单被他炮制出来了，这张名单上又罗列了奸党五十三人。这些人虽然不会统统杀掉，却难逃一个罪囚之身了。
一时间，陈瑛和纪纲名噪京师、百官侧目，颇有小儿止哭之凶名。
一辆车轿在三山门内左边巷子里一幢院落间停了下来，帘儿一掀，走出一个清丽少女。
茗儿已经搬到了侄儿定国公徐景昌的府邸，今天带了礼物回访王驸马夫妇，无意中听说，王驸马昨天把自己家的一处宅子借给了辅国公，杨旭现在有了住处，原来不知道也就罢了，一经知道他的所在，茗儿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回程中，她无聊地逛了几家档次极高，时常接待使相千金、名门贵女的珠宝坊、胭脂店，转悠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把她记得烂熟于心的那个地址报给了车夫。她本是临时起意，结果一旦到了夏浔门前，忽然有些情怯起来：“见了他，可怎么说呢？”
不料茗儿一掀轿帘出来，却见那处院落门前跪了好多人，茗儿一怔，疑道：“这些是甚么人？”
随从的家将连忙上前打听一番，回来禀报道：“郡主，这些人是监察御使段幂的家人，因为被陈瑛列为奸党，锦衣卫把他们老爷抓进了大牢，不知他们从哪儿听说辅国公甚受皇上器重，而且与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关系密切，所以求上门来。”
“喔？”
小丫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蹙起秀气的眉毛，认真地想了想，瞿然抬头，对那家将道：“去敲门，就说本郡主求见辅国公。”
那家将道：“郡主，辅国公不在家，这些人跪在这儿，就是等辅国公回来呢，小人方才叫过门了，里边只有王驸马拨来侍候辅国公的两个门子、两个丫头。”
茗儿慧黠的大眼中一丝精明的神采一闪而过，她立即吩咐道：“把这些人给我轰走！”
家将头领一呆，愕然道：“郡主，他们……是等候辅国公的，咱们越俎代疱，似乎……”
茗儿俏眼一瞪，那家将头领忙不迭改口：“是是，小人从命！”
“等等！”
茗儿又想了想，缓缓说道：“徐盛，你带几个人留下，把人轰走之后，就暂且留在辅国公这里，对外只说是辅国公府的家将，切记，不管再有何人上门求托请见，一概轰走，莫留情面！”

第425章 明知不可为
那徐府家将虽然奇怪，却不敢违拗，连忙点了几个侍卫，跟着他跑去赶人了。
茗儿返回车厢刚刚坐定，外边便传来侍卫们叱喝驱赶的声音，茗儿越想越觉不安，不免有些心浮气燥起来。
她年纪小，不曾亲身经历过洪武年间胡惟庸、李善长那几次祸延满朝公卿的大案，可是身在公卿世家，这几桩大案她是耳熟能详，这个时候能往漩涡里跳么？国公又如何，仅胡惟庸一案，就连累了多少公侯世家、多少当朝一品？
杨旭向王驸马借宅子这样一件私事，王驸马不会说，杨旭也不可能对人说，而且这才一天的工夫，除非是有心人，否则怎么可能打听得到这个地方？指点段御使家人来求杨旭的，恐怕是不怀好意，朝堂上劝阻皇上少起杀心，和接受犯囚家属请托为之说项，那可是绝对不同的两码事。
茗儿是勋臣世家出身，政治嗅觉灵敏的很，她的政治素养不要说是梓祺、苏颖那样粗枝大叶的女子，就是谢雨霏那样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的女孩儿也不如她，这是身世和地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知识。别人要摸爬滚打一辈子，侥幸不死的话，才能用无数教训总结出来的这些知识，她是从小就耳濡目染了。
“不成，得马上找到他，提醒他一下！那个臭家伙虽然蛮机灵的，可是官场上软刀子杀人的手段多着呢，他一个新丁，一不小心还不叫人给卖了？”
茗儿一个大家闺秀，总不能满大街的去找男人，离开王驸马借给夏浔的那处宅院后，她马上返回定国公府，要侄子徐景昌去寻找夏浔，此时夏浔刚刚离开皇宫，正向刑部赶去。
夏浔从一开始就有意识地不想沾惹改朝换代带来的必然的政坛清洗，一人有罪，株连全家乃至全族，甚至如景清一般，天子震怒之下，连他同村的人都受到了株连，应不应该？夏浔认为不应该，可他认为不应该不见得就得去纠正。
人贵自知，得拈量拈量自己有几两重，就像他在济南城中，满城饥民，惨死无数，他手里有粮，却只够保全自己，穷则独善其身，他还没有左右天子的能量，这一点，他对自己认识的非常清楚。
何况，他认为的不应该，是按照后世的价值观念来衡量的，他无法用这些来说服这个时代的人。就像某些夯货以现代教育形成的思维模式去抨击古代三妻四妾为种马一样，孰不知他的祖宗十八代除非一直都是贫民，否则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文明，用你的一厢情愿地去评价另一个时代的价值观，岂非鸡同鸭讲。
夏浔作为一名执法者，在做事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理智是比情感占上风的，他很清楚，即便在现代，也做不到对政治犯的家属不予株连，虽然现代不至于闹到连坐杀头的地步，可是现代社会，政治犯本人又有几个杀头的？
不同者，只是古今刑律轻重的不同，至于罪不及家人乃至种种不公正待遇，古今皆然。现代尚且如此，你在六百年前以一个现代人的理解，傻啦吧唧叽的去跟人家讲人权？傻X有穿越权么？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人总不可能永远由理智来左右他的行动，新的奸榜名单已经扩张至五十三人了，看情形，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夏浔真的有点沉不住气了，他进宫就是想劝皇帝适可而止，震慑是应该的，却不应该继续扩张下去，看这样子，只要皇帝不开口，陈瑛和纪纲就会一直抓下去，生命不息，整人不止。
朱棣虽然满腔怒火，却没有只顾着抓奸党的事，这件事吩咐下去，有人做就行了，站在他的高度，有太多的大事需要处理，没可能整天专注于此。搁现代来讲，就算一个处局级领导，要整几个根本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职员，吩咐人力、计财、办公室这类的心腹部门一声就得了，他会自降身价亲自跑去看看那人现在有多倒霉或者过问具体如何整治么？何况是一国天子。
史书上那种皇帝兴致勃勃搬把椅子亲自观看行刑的离奇记载，不过是那些以为皇帝下地干活用的都是金锄头的傻X想象出来的，而皇帝在金銮殿上架起油锅炸人的离奇传说，更是直接把阴曹地府阎罗王炸小鬼的故事给嫁接过来的。
夏浔赶到宫里的时候，朱棣正忙着选人入阁，以及遣派使臣告示诸国自己登基的事情。
一般认为，内阁制度是朱棣的首创，实则不然，废宰相，设内阁，创立内阁制和分权制，是始于朱元璋。朱元璋对自己的创举非常得意，特意在《祖训条章》，即《皇明祖训》中敕谕子孙和臣民：“自古国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以后子孙不过遵守成法以安天下。
盖创世之君，起自侧微，备历世故艰难，周知人情善恶。恐后世守成之君，生长深宫，未谙世故。山林初出之士，自矜己长。至有奸贼之臣，询权利，作聪明。上不能察而信任之，变更祖法以败乱国家，贻害天下，故日夜精思，立法垂后，永为不刊之典。”
他的意思是，开国之君出于民间，深知百姓疾苦，也知道官府的各种弊断，因此制定的制度比较完善，后世子孙生长于深宫，容易被人欺骗和蛊惑，所以对开国皇帝的制度，不得稍有更改。不过建文登基后，虽未立相实已立相，国事尽操于方孝孺和黄子澄之手，内阁制名存实亡。
现在朱棣打算重新建立内阁，他这几天又陆续选拔了一些官员参与对建文朝四年来的奏章进行整理，这实际上就是对他们的一个考察和培训过程，朱棣打算从中挑选五到七人，共同组成内阁，参与军机国事。现在他已经相中了两个人，解缙和杨荣，解缙是执笔写《登极诏》的人，才华横溢，杨荣是提醒他先谒祖陵，后继大位的人，心思缜密。
此外他还相中了胡靖、黄淮、杨士奇、胡俨、金幼孜等几个人，不过这几个人他打算继续考察考察，因为国务繁忙，他准备先让解缙和杨荣入内阁，其它几人陆续加入。
除此之外，就是把自己登极之事告谕四夷诸邦了，朝鲜、日本、琉球、安南……除了沿海诸国，还有哈密等西域番国，包括更遥远的帖木儿帝国，那个在西方显赫一时的大帝国，他也是知道的。
此外，他还打算安排人调查鞑靼和瓦剌的情形，这两个北方国家，在他看来是大明最大的威胁，而这两国从分裂到成立的过程中，大明正忙于内战，对他们国家的大小、兵力的多寡、主掌政权的领袖……各个方面都不了解，这件事他准备安排夏浔的飞龙和纪纲的锦衣分别去做。两者虽然都是锦衣卫，但一明一暗，各有首脑，这样安排也是他对这两个秘谍组织办事能力的一次考验。
夏浔见了正忙碌不休的朱棣，朱棣马上把这件事说给了他听，夏浔也不希望自己一手打造的飞龙秘谍把全部精力都耗费在寻找朱允炆那个废柴身上，虽说皇上最重视的就是这件事，夏浔马上一口答应下来，随即就向朱棣建议，威已经立了，破而后立的“破”力道也差不多了，如今百官惶惶，应该适可而止。
几天下来，朱棣的火气已经不像头两天那么大了，思忖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夏浔一喜，连忙应了声是，又试探着问道：“黄子澄和齐泰都抓回来了，‘奸佞榜’头一榜上所列奸臣，俱已在押，皇上对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呢？”
朱棣睨了他一眼，问道：“你又有什么话说？”
夏浔赶紧道：“皇上最希望的，不是杀几个愚腐的书生，而是天下士子的归心，所以臣以为，对于可以争取的，还是应该大力争取，即便他们不能为皇上效力，也大可不必一并杀了，经过景清刺驾这件事，如果皇上还能对他们宽宏大量，读书人也不是个个都读书读傻了，总有明事理的，会钦服于陛下的胸怀，甘为陛下所用。”
朱棣又睨了他一眼，夏浔赶紧叉手低头。
景清刺驾，牵连甚广，陈瑛和纪纲又抓了一大批人，建文旧臣现在都急着和他们撇清关系，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一个肯为他们求情，早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而夏浔这么做，明显是出力不讨好的，一旦有人效仿景清，再来一个假投降真行刺，夏浔岂能不受牵连？他是从龙之臣，功勋卓著，现在已位极人臣，如果是为了甚么私心，明显不需要这么做。
“他是在为俺打算啊！”
想到这里，朱棣心里有些暖意，他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奏章，神色缓和下来，对夏浔道：“好吧，那你去一趟，堂堂国公出面，朕算给足了他们面子，表足了朕的诚心吧？愿意认罪的，朕网开一面，官复原职。执迷不悟的，纵然罪不当斩，也要发配流放，绝不饶过！”
“臣遵旨。”
朱棣又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过……有三个人，你是不用理会的。”
夏浔并没有问那三个人的名字，在朝，朱棣最恨的就是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其中尤以用离间计险些害他杀掉自己儿子的方孝孺为甚，在外，最恨的则是把他老子的灵位捧上城头当盾牌使的铁铉，要是为这几个人求情，那是铁定碰一鼻子灰，他赶紧应道：“臣明白！”

第426章 煞费苦心
刑部和大理寺在一起，北半部是刑部，南半部是大理寺。刑部大院坐西朝东，大院西南角和西北角各设有一所大狱，分别是官监和普通监，普通监是关押犯了重大案件的普通犯人，官监则是犯官及其家眷的关押之处了。
官监里的条件要比普通监好的多，官监里的狱卒对犯官也客气，这是自古传下来的经验，谁知道哪个朝廷大员今天说要杀头明天却又官复原职的？你把人家得罪的狠了，人家出狱以后，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你像蚂蚁似的掐死。
所以官监的狱卒不但对犯人非常客气，在牢里依旧尊称老爷，而且只要你有钱，想得些甚么享受，打点到了，狱卒自会给你跑腿儿。
夏浔在刑部侍郎寥恩的陪同下走进了官监，里边洒扫的非常干净，天窗开的多，空气也还清新，只不过因为许多犯官的家眷也都关进来了，所以牢房里有点人满为患的感觉。
一路走去，老婆哭、孩子叫，还有人破口大骂，仔细一听，骂得却是他们自己亲人，比如方孝孺的亲族、齐泰的亲族，这时全然不记得他们做了官，一家老少鸡犬升天带来的实惠，只记得他们犯事把自己一家连累了，那话骂得极其恶毒，什么污秽之语都有。
夏浔微微皱了皱眉头，陪在一旁的廖侍郎见国公爷有些不悦，赶紧向狱头儿递了个眼色，狱头儿马上咆哮一声：“统统闭嘴，小心吃鞭子！”
骂声戛然而止，狱卒可以对你客气，你敢蹬鼻子上脸，他也真敢收拾你，常年守大狱的人，心理是有些阴暗的，整治人的恶毒手段多得很。
廖侍郎恭恭敬敬地陪着夏浔往里走，越往里去，关押的官儿也越大，每间牢房里关的人越来越少，牢房里也就空旷了许多。
这些牢房里的人又各不相同，有的人看刑部侍郎来了，似乎还是陪着一个更大的官儿，坐在牢房里不说话，那双眼睛却是一直紧紧跟着夏浔移动，目光中透出渴望和希冀，只盼他是来传旨释放自己的。
也有人猛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抓着栅栏，向夏浔和廖恩破口大骂：“狗官、奸贼，你们不得好死！”
哈着腰跟在夏浔身后的狱卒也不客气，冲着国公爷破口大骂，这不是作死么，他们抡鞭子就抽，别看那牢房是一道道竖栅，他们的鞭法早就练出来了，从那缝隙抽进去，不管你躲到哪儿，都能如影随形，抽得他们惨呼连天。
有的牢房里，那身穿囚衣的官儿对夏浔和廖恩一行人却是看都不看，自顾拿着枚石子，在墙上涂涂抹抹，写着诗句。
墙上新的旧的早有不少诗句，刻满了整面墙，就仿佛厕所里的涂鸦，这人还想吟诗，只能在其中找些缝隙，字还不能太大。
又有人端然而坐，眼看着夏浔和廖恩过去，神态从容，面带微笑，仿佛大彻大悟的得道高僧，难以分辨是不是真的已淡漠了生死。
那时候临刑高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江洋大盗夏浔没见过，但是现代社会死刑犯上刑场，也有满不在乎、嘻皮笑脸的，是真的不怕还是故作从容，夏浔也难以确定他们的心理，对这些读书人就更难揣测了。
人说监狱里最能体现人生百态，看来还当真不假。
※※※
“国公，再往前，都是单人牢房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练子宁、卓敬，还有……”
夏浔站住了，向他略作示意，廖恩马上挺起胸膛，四下一看，高声说道：“辅国公爷奉皇上口谕，来这儿看望各位大人，各位大人昔日对皇上固然有所不恭、不敬，不过皇上宽宏大量，只要各位大人肯俯首认罪，皇上就会赦免你们……”
夏浔一抬手，制止了廖恩，说道：“皇上说：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篡改祖制、离间宗室，乃罪魁祸首，当为四年来国家损耗、百姓流离、宗室残戮、将士伤亡负责，绝不可赦！除此三人，肯幡然悔悟者，皇上皆会宽待包容！”
夏浔直接说明，这三个人是必死的，求饶也没用，这就是分化的第一步。他想劝解众臣，却又怕他们被方孝孺等人拿住大义挤兑，有些可以争取的官员也就迈不出示弱投降这一步了，先把他们的生死说个明白，他们再提什么慷慨捐躯，那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为了说服这些官员免作无谓牺牲，夏浔着实地动过一番脑筋。
他向左右两边牢房里的官员们拱了拱手，朗声道：“各位大人，昔日各为其主，各位食朝廷俸禄，效忠于皇帝，忠心可嘉，当今皇上并不怪罪。皇上曾说，你们都是太祖皇帝留下来的臣子，自然该忠于太祖皇帝传位的天子，这是为臣之道，并没甚么不妥。
不过，建文帝长于深宫，不谙世事，被几个奸佞之臣把持了朝政，蛊惑君上，各位大人也被迫做了些破坏祖宗遣制、伤害皇室宗亲的错事，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当今天子靖难，起兵杀至金陵城下，本是依从祖制，清君侧，诛奸邪，奈何建文帝自惭罪过，无颜面对皇叔，竟尔自尽。为了江山社稷，当今皇上才继承大统，只要各位大人……”
夏浔这台阶还没给他们铺完，便听一声冷笑道：“巧言令色，难改叛臣篡逆之事实，我等胸怀磊落，如光风霁月，纵然一死，也可名垂青史，虽死尤荣！尔等奸佞，却将受万世唾骂！”
夏浔一看，说话的正是黄子澄，夏浔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太常寺卿黄大人，失敬失敬。一个人，出一次馊主意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出馊主意，这么高难度的事，黄大人都做到了，杨某对黄大人实在是钦佩之至。”
黄子澄脸色胀红如血，扑到栅栏边，戟指夏浔，怒声道：“你……敢侮辱老夫……”
夏浔掸掸衣袍，不屑地道：“光风霁月？你也配！曹国公兵败北平城下，是哪一个替他矫饰遮掩，蒙蔽建文，以致他有罪不罚，反受重赏的？就是你这位帝师，你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建文的江山还是天下大义？还不是为了一己前程！恐怕你是明知必死，为了身后之名，才如此矫揉造作吧！”
黄子澄气得肺腑欲炸，可这件事恰是他无法反驳的污点，一时噎得他面红耳赤，对面牢房里的方孝孺沉声解围道：“小过无碍大节！大统自古常有长嫡之分，国家伦理纲常，岂能无序？我等所为，为国为民，问心无愧！在这一点上把持得住，些许瑕疵，又算得甚么？”
夏浔扭过头来，看了看方孝孺，问道：“那么请问方学士，什么伦理纲常关乎国运民生，这般重要？”
方孝孺振声道：“皇室正统！”
夏浔淡淡一笑：“不过是先娶先生、头一胎罢了！”
方孝孺厉声道：“这就是天意，这就是天道！”
夏浔道：“天意？说到天意，天意让燕王殿下做了皇帝！你方学士不是崇尚上古礼制么，上古还有选贤任能，禅让天下呢，是不是一个好皇帝，要看他对国家、对黎民百姓能做些什么！建文偌大江山，敌不过北平一隅，他有何德何能？”
方孝孺晒然拱了拱手，不屑地道：“皇上至仁至孝，岂是燕贼可以比得？”
夏浔叹了口气道：“至仁至孝，这句话听得我的耳朵都快生出茧子来了，可我想破了头，也没想出建文御极四年来种种，到底仁在哪里！孝在哪里？难道甫登大位，禁皇子奔丧就是孝？难道无罪而诛，囚齐王、周王、代王，逼死湘王，就是仁？
至仁至孝就是好皇帝了？照你方大人这么说，一个孝廉就能当皇帝了，可他能管理好一个国家吗？如果你眼中的明君，仅仅是道德高尚，那最应该做皇帝的应该是和尚，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岂不美哉？”
方孝孺怒不可遏地咆哮道：“燕贼以叔残侄……”
“得了得了，你方大学士讲讲道理成不成？凡事总有个因果吧！哦，对了，方学士抑佛，不信因果，可道理你总要讲吧？一家之主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你这继承家业的长孙，便排挤各房叔父，千方百计要把你祖父分给他们的财产以种种名义夺过来。
这还不算，还要把叔父们全都逼死，这侄儿是大仁大义？叔叔只能束手待毙，一旦反抗就是以叔残侄。大明律里有哪一条规定是以侄残叔是大仁大义，叔父反抗是以叔残侄、大逆不得么？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一至于斯！”
齐泰一直盘膝坐在牢房里，听着他们理论，听到这里，只是微微叹息一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黄子澄接口道：“这是国事，岂能与家事相提并论，藩王权重，与国无益，为天下太平，必须……”
夏浔乜了他一眼，摊手道：“你看，我跟你们讲国事吧，你们跟我讲以叔残侄，我跟你们讲家事吧，你们又跟我谈国事。好，你要谈国事，咱便谈国事。”
夏浔身形后拔，朗声道：“《皇明祖训》：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诸子既长。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朕非私其亲，乃遵古先哲王之制，为久安长治之计。诸位大人，这藩是太祖皇帝立的，你们口口声声说燕王殿下违犯祖制，到底是谁违犯祖制？”
黄子澄刚要说话，夏浔又道：“好，你这自掌嘴巴的一点我且不与你理论，就按你说的，藩王权重，于国无益，为天下长治久安计，理当削藩。那我问你，何谓削藩？”
夏浔猛地提高了声音，沉声道：“藩者，篱也，有其封国、自拥其兵，称其为藩。你要兵权，诸王交了，你要三护卫兵马，诸王也交了，这亲王仅仅是亲王，已经称不上是藩王，为何还要苦苦相逼，不死不饶？”
方孝孺厉声道：“分封势重，万一不幸，则有厉长、吴潞濞之祸，燕王坐镇一方，久戍边防，一旦野心滋长，势必国家大乱！交出兵权，也不代表他就不能为祸一方！”
“万一？一旦？你方大学士辅政佐君，不是要效仿周公么，周公只要看到个有本事有威望的皇子、若有什么文臣武将得人望、拥重兵，一旦、万一、可能造反，以他的本事会让天下大乱的，那就不管他有没有罪、有没有反心，立即动手干掉？
难怪你方学士是大儒，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学问，真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你受地方举荐入朝，太祖皇帝不肯用你，依着你的理论，若想天下太乎，那么除了太子，其它的皇子就应该全部豢养起来，既不教其武功，又不授其识字，或者一生来就全都掐死以绝后患，是么？”
黄子澄白眼一翻，冷冷地笑道：“我们冤枉了他了么？他确实反了，不是么？”
夏浔也笑了：“黄学士，你还要不要脸？燕王殿下应该俯首就戮，才趁你的心意吧？可燕王殿下若是真的俯首就戮了，你就肯承认冤枉了他么？我看不会吧，燕王若是忠臣，那建文帝不就成了昏君，你们不就坐实了是奸臣？
所以，如果燕王殿下当初真的俯首就戮，你们还是会给他安一个蓄谋造反的罪名。史书上就会写，各位大人英明神武，一俟发现反迹，立即诛灭了奸臣。
人死了，还得留个千载骂名！甘心就戮的湘王不就得到一个这样的处置吗？那位至仁至孝的建文帝，给他亲手逼死的叔父赐了一个什么谥号！戾！”
夏浔声色俱厉，到后来声震屋瓦，一字字一句句传进每一个官员的心里，在他们心底激起阵阵波澜，有些人不禁反思起四年以来种种，自己一直理直气壮的东西，真的是对的么？
方孝孺亢声道：“任你舌灿莲花，方孝孺只忠于心中的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方某死而无憾！”
夏浔平静下来，向他微微一欠身道：“方学士，忠于自己心中的道，求仁得仁，确乎值得尊敬！不过，难道只有你忠于自己的道？这四年来，追随永乐皇帝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那些将士们，难道不是忠于他们的道？
你死，是卫道！张玉将军百战而死，难道不是卫他心中的道？只有你的道才是道？只有你才是死得其所？天地大道，只是为你而设吗？凭什么你的道就是大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配吗！此事关乎国家、民族与百姓吗？你只是为建文立心、为正统请命，为你的信仰而死！殉道之心可敬，其道实在不值！”
方孝孺如遭雷击，蓦地退了两步，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夏浔不屑地转过身去，冷冷地道：“方学士，城破之日，有大臣死节，建文帝自焚时，亦有大臣死节，其中都没有你，没为建文帝倚重的你，你是在家中束手就擒的！
黄学士、齐尚书，当今圣上御极之后，未及赴京的募兵大臣如王叔英、黄观等，皆自尽明志，其中也没有你们，你们是解散了兵马，更换了袍服，潜逃路上被抓回来的。
他们若是不想死，大可不必死，向永乐皇帝称罪臣服者，都得到了赦免，平安、盛庸这样曾经大败北军的将领都能不死，何况是他们。而你们，是最该殉节自尽的，可你们都没有死，何必还在这里与我妄论大义呢？”
夏浔这番话就有点挑拨的意思了，听在其他大臣耳中，神色果然有了异样，夏浔趁热打铁，唤道：“廖侍郎！”
一旁听的入神的廖恩赶紧上前道：“下官在，国公有何吩咐？”
夏浔道：“除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其他各位官员一一请出来，咱们好好谈谈！”
夏浔静观各牢官员神色，显然有人因为他这一番话，态度已经松动，只是碍于颜面，在众人面前难以启齿。他趁热打铁，把这些官员们一个个带出去询问，旁边没有其他犯官，那时让他们承认有罪，请求赦免就容易了。
救得一个便是一家乃至一族，功行无量。至于仍旧不肯放下执念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改朝换代一个不死，那不是扯淡么！
夏浔举步往外走，这时候，离得近些的犯官家眷牢房里已经传出了疯狂的吼叫，有犯官近亲宗族长辈努力拿出长辈派头，声嘶力竭的呐喊，有妻儿父母号啕大哭的哀求。
有人想一死报建文，他的家人或许也有抱着同一态度的，但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宗族亲人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呼喊声震耳欲聋，好像监狱里发生了暴动似的，每一声都在撼动着一些本来还意志坚定的人的心。
紧接着，更远处牢房的犯官家眷也明白了，立即也加入了哀求、解劝自家老爷的行列，而被明确宣布必受制裁的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这三人的一些家族成员，则像疯了似的大骂起来，看他们拼命撼动着栅栏的疯狂模样，如果现在把他们放出来，他们能扑过去把连累他全家那个罪魁活生生咬死。
方孝孺和黄子澄还想表明心志、号召众官，可是那声音无论喊得多大，都被这些情绪陷入激狂的犯官家眷们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声给淹没了。
夏浔走出牢房的时候，对廖恩悄悄地吩咐了一声：“不用急，等上半个时辰，再提人！”

第427章 示警俏佳人
香柏木的浴桶，水气氤氲，水面上满是红色的花瓣。微波荡漾下，若隐若现的，是一具洁白动人的女孩儿家身体。
她放松地躺在浴桶里，头枕着松软的毛巾，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脸上微微泛着潮红。似乎睡着了，偶尔却会抬起小手，轻轻抚过削肩、擦过那精致性感的锁骨，因为水波的荡漾，花瓣分开的刹那，一对堪可盈握的水滴状柔美双峰便会春光乍泄。
她轻轻闭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却不像她的动作一般悠闲，似乎正想着什么，谁知道呢，在她这个年纪，本就是最爱幻想的时候。
“郡主，辅国公到了，正由定国公陪着。”
巧云悄悄地出现，向她轻声禀报。
“喔？”茗儿忽然睁开了那双慧黠动人的眼睛。
于是，一双光洁白皙、曲线动人的小腿从水波里悠然踏出，散发着腾腾的热气，纤美的玉足轻盈地踏在浴凳上，一袭轻柔如云的浴袍便将那至美的胴体裹住。
徐景昌正陪夏浔喝茶聊天，徐景昌知道父亲与夏浔的渊源，对他很是亲热，两个人是年龄相仿的青年，徐景昌将虎门子，其实也是一个性情极开朗的年轻人，两个人很能说到一块去。
夏浔的心情比较舒畅，对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严辞抨击，动摇了其他官员心中的正义感，点明了方黄等人是永乐皇帝必定要杀的人，也起到了分化的效果，他们再说些慷慨激昂的话儿，不免有种绑人陪死的感觉，随后把其他官员逐一提出牢房各个击破，果然有几个官员“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表示了归降。
一番努力没有白费，保住了几个人，影响的却是几个家族几百上千号人呐，功德无量！夏浔回宫向皇上复了旨，刚一出来，就碰上定国公徐景昌派出来寻找他的人了。夏浔虽然马上就赶来了定国公府，不过一听是茗儿相请，他可没寻思能有什么大事，到了定国公府，听说郡主还在沐浴，心情就更轻松了。
他正跟徐景昌轻松地聊着，花厅门口巧云禀报一声：“郡主到！”
翠色的裙角微扬，茗儿已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刚刚沐浴过的茗儿，乌黑靓丽的秀发还是湿亮亮的，娇嫩的脸蛋上那抹潮红也尚未褪去，那种美丽的气质……很家居，看得夏浔怦然心动。
美人如酒，最易醉人。
夏浔突然想家了，而且想喝酒。
“姑姑！”
定国公连忙起身，向茗儿行礼，小时候，他觉得自己岁数大，对一个比自己要小得多的女娃娃很丢人，为这没少挨他老子揍，现在长大了，自然知道长幼之序，这是自己的亲姑姑，实打实的长辈，那恭敬可不是装出来的。
“景昌，你先出去，姑姑跟辅国公有些事情要谈。”
“是，侄儿告退。”
徐景昌退了两步，又向夏浔拱拱手，举步退了出去。
巧云上来撤了他的茶，又给郡主端上一杯，便退到厅外，往门口一站。
茗儿在主位上坐上，妙目一睇，眼波一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俏巧动人。
夏浔已收拾了躁动的心情，微微一笑：“怎么了，找我来，有什么事？”
茗儿白了他一眼，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
夏浔苦笑：“我就知道，你没有事。”
茗儿端起茶来，好整以暇地吃茶，尾指轻轻翘着，如兰花状，那叫一个仪态万千：“辅国公大人，还没回府吧？”
夏浔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笑道：“你知道我有住处了？哦！是怀庆公主告诉你的吧？”
茗儿又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问：“你搬家的事，还告诉过什么人？”
夏浔失笑道：“不过是借栋宅子，临时有个住处，这还要满大街的宣扬，嚷嚷得尽人皆知么？”
茗儿黛眉一鼙，说道：“那就怪了，今天我从驸马府回来，想去看看你，到了你家门前，却发现有很多犯官家眷，跪在你家门前，使家将问了，说是来求你为他们向皇上求情的，还说案子马上就要移交锦衣卫，你辅国公与锦衣卫关系匪浅，想请你关照关照，免得自家老爷到了那边吃苦头。”
夏浔并没马上意识到这个消息背后蕴藏的含意，他虽然机警，却并没有混过官场，官场上那些尔虞我诈、借刀杀人的把戏他完全没有经历过，听了茗儿的话，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景清行刺，害了他的亲族乡邻，也害了满朝文武啊！
现在琢磨琢磨，我觉着景清这么干倒未必真想过他能杀得了皇上，他这么干，就是想闹个玉石俱焚，宁可把这天下都毁了，也不能太太平平地交给他眼中的乱臣贼子。唉！皇上的刀本来都要入鞘了，这一来……今儿个，我去见皇上了，总算皇上也不想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茗儿吃惊地道：“你去劝阻皇上了？是……应犯官家眷所请么？”
夏浔道：“那倒不是，我还没见过他们，只是因为这几天陈瑛、纪纲抓的人够多了，再这么抓一个，攀咬一群，抓一群，再攀咬一帮，用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要抓光了，说不定会闹出太祖年间绵延数年、十数年，几千几百人遭殃的大事件。”
茗儿放下茶盏，在房中来回地踱起了步子，十五六岁的俏丽小姑娘，秀气的眉毛轻轻锁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引人发噱。
忽然，她站定了身子，转向夏浔，说道：“你昨天刚刚搬家，而且不是国公府落成，仅仅是私下里向王驸马借了处宅子，怎么就会有犯官家眷找到你的府上，跪了一地，央你出面为犯官们求情？那街上来来往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还恰恰去为犯官们求情了，皇上信你，自会认为你是在替他打算，可要是回头他听到这样的消息，还会这么想么？”
夏浔一怔，往深里一想，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茗儿又道：“你想制止事态进一步扩大，不是突发奇想吧？这几天，可曾对人说过同情犯官或者忧虑时局的话语？”
夏浔张了张嘴，突然发觉，这几天他还真没少跟人表示过类似的态度，一则是有感而发，二则也是想听听其他大臣的意见，从而作为自己是否进谏进行决策。政见，在没有确定皇帝的心意之前，怎么能这么轻率的透露出去，在没有向皇帝陈述意见之情，怎么能轻易透露给并非自己心腹和同盟的朝臣知道？论起官场中人的城府和手段的老辣，他这分明是不成熟的表现了。
夏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沉声道：“你是说，有人要图谋我？”
茗儿颔首道：“有这种可能，官场上的斗争，少有一战决胜负的，常常都是积小胜为大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把柄被人家抓的多了，今日还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明日就锒铛入狱、身首异处的，例朝例代，包括本朝，还少么？我皇大爷在的时候，开国公侯因此满门抄斩的也不在少数，你可大意不得。”
夏浔听了欲言又止，他仍管着飞龙秘谍的事知者甚少，而飞龙秘谍只是托身在锦衣卫里面的一个特务组织，同朝臣们同样没有什么冲突；刘玉珏虽知详情，夏浔却不信他会害自己，再说他是南镇抚，根基也浅，是自己的扶持才上位的，他上边还有一个纪纲，就算搞掉了自己，也是为纪纲做嫁衣。
而纪纲……应该也不会这么做，以纪纲的精明，不管他对飞龙秘谍知道多少，就算他不念交情，而且有胆子跟自己这个国公扳手腕，也不会挑现在这个时候，他才刚刚组建北镇抚的班底，他吞不下飞龙这块肥肉。那么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
夏浔想一个，否定一个，犹豫半晌，竟想不出一个可能的人来。
茗儿察颜观色，说道：“如果不是有人想图谋你，那就是有人知道了你的态度，故而加以利用，拖你下水，你是北平系的官员，是皇上极为宠信的臣子，把你拖下水，水就越来越混，就有可能让皇帝顾忌到元气大伤而及时收手，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建文旧臣所为了。”
“建文旧臣？”
想想那些现在每天看到，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建文旧臣，夏浔真不敢相信他们暗中竟能设下这么一个局，看来在官场上，自己真的嫩的很呐，比起这些宦海沉浮、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还差得远了。
官场，对夏浔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战场，很多他擅长的技巧，在这里是没有用武之地的。一个全新的战场、全新的战斗方式，他需要从头学习。夏浔以全新的眼光，看了看这个政治智慧远比自己高明的小妮子，问道：“去我府上求乞的犯官家眷，是哪一家？”
茗儿道：“是监察御使段幂的家人，你想追查一下是谁授意他们来的？这个不急，你想查随时可查，眼下你要做的是，尽快抽身出来，不再插手。这是改朝换代的大事，一旦皇上觉得有必要再清洗一番时，你这件事就可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皇上很信任你，这件事就算真的被人利用，也不见得就能扳倒你，只是以后说话办事，都该小心了。”
夏浔点点头：“我明白，可是突然袖手，是不是更显得心中有鬼？再说，我已经进谏了，如果皇上就此事对我问起对犯官们应该如何处理，难道我能闭口不言，或者态度与往昔大相径庭么？”
茗儿道：“那就找个理由，让自己置身事外。”
“找个理由……置身事外的理由？”
夏浔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理由么，倒有一个现成的！”
茗儿奇道：“什么理由？”
夏浔微笑道：“我去双屿接老婆！”
茗儿突然不开心了，非常非常不开心，可她……只是嫣然一笑，赞道：“好主意！”

第428章 永乐敲钟
平日小朝会，夏浔是不需要上朝的，不过五日一大朝，大朝会的时候他却得临朝侍驾。次日正是大朝会，夏浔与茗儿计议已定，决定明天就向皇上请假，离开京城去双屿岛。
次日早朝，夏浔也起了个大早赶到皇宫。今日早朝，永乐皇帝又吩咐了几件大事，一是重修《太祖实录》，《太祖实录》在建文元年的时候由礼部侍郎董伦等人修过一次，但朱棣对建文朝的一切都是不予承认的，出于政治需要，他需要重修一部《太祖实录》。
朱棣当朝宣布，以曹国公李景隆和兵部尚书茹瑺为正、副监修官，侍讲解缙为总裁官，以翰林学士王景、右通政李至刚、侍读黄淮、修撰李贯等人为纂修官，重修《太祖实录》，他并不承认建文四年的统治，可这四年的事迹又不能凭空抹去，既然建文帝的这四年成了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故而有大臣建议，把建文朝的事迹附录于《太祖实录》后面，朱棣略一思忖，便也允了。
随后，朱棣又宣布重开太祖时候的华益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大学士，以备顾问，命侍读解缙、修撰杨荣入阁，这两位阁臣的品秩官位虽在六部之下，且不设官属、不辖诸司事务，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当朱棣透露至少还要选用四至五人，以补充内阁的时候，百官都兴奋起来。
编修《太祖实录》的几位大臣，无一例外，全部是建文旧臣，这两位入阁的大臣也无一例外都是建文旧臣，这些人受到信赖和重用，给惶惶不可终日的满朝文武打了一针强心剂，这几天陈瑛和纪纲抓人抓得风风火火，以致人人自危，很多人都担心出现洪武年间那种株连无数、绵延数年的政治灾难。
而朱棣的这个政治讯号，显然喻示着清洗将要终止了，百官都暗暗松了口气。而入阁的两位大臣都是有真才实学且年纪轻、资历浅的官员，这样唯才是举，也令得许多自恃才学的官员产生了热切的希望，暗暗摩拳擦掌，想要争取入阁。
朱棣显然不只擅长打仗，而且是个懂得四两拨千斤的政治高手，通过这样两件事，他不但很容易地就左右了朝廷下一步的动向，转移了大众的视线，而且很容易地就调动了人心。这才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上乘手段。
随后，朱棣又令户部核查山西各地没有田地的民户数量，分批迁徙北平。北平府因为四年的战乱人口急剧减少，朱棣入主金陵后又把他的军队都带到了南方，北平地方的劳动力更加减少，现在北平府已升格为北京，是仅次于金陵和中都凤阳的所在，政策上自然要倾斜一些。
朱棣下旨，山西无田农户迁徙北京，要按户给钞，以购买耕牛、粮种和农具，迁徙百姓头五年免税赋，五年后开始征税，同时从南直隶、苏州等十郡、浙江等九省中挑选一批富户到北京城，此外还制订了罪囚谪佃条例，发流罪以下的囚犯开垦北京农田。
监督地方官员安置迁徙百姓、发放安置费用，监督各省官员挑选富户迁徙北京，流谪罪囚到北京开荒，这一系事情自然是都察院的责任，陈瑛察觉皇帝有停止清洗，抓紧建设的意思，本来正担心自己刚刚风光没有两天又得靠边站，一听皇上吩咐，这才放下心来。
至于纪纲却是毫不担心的，通过清洗，他已经初步为自己树立了权威，接下来应该是巩固阶段。再说，因为景清刺驾的事情，皇上虽然对建文旧臣大力简拔，以笼络人心为己所用，对他们的忠心却也大大地产生了疑虑，已经吩咐他锦衣卫要加强对百官的监察。
只凭这一道命令，他就成了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把刀，谁敢把他纪纲如建文朝的罗克敌一般不放在眼里？
溯本求源，最感激景清的，大概就是陈瑛和纪纲了。
只这三件大事颁布、讨论下来，早朝的时间就差不多了，临近中午，要退朝的时候，朱棣笑颜一收，突又肃然道：“朕今天，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话，要对靖难功臣们讲！”
殿上登时一静，文武百官都竖起了耳朵，尤其是北平系的功臣们，在朝堂上他们一向比建文旧臣散漫，这时一怔之下，也慢慢严肃起来，一时殿上鸦雀无声。
朱棣沉声道：“过去，以武功开创天下的君主，必然倚赖将臣的辅弼。可是，到后来往往难以保全将臣，为什么呢？常有人说，这是帝王们狡兔死、走狗烹，屠戮权重功臣，以安宗室江山。真是这样吗？皇帝养功臣而弱其权柄的方法多得是，非得用杀戮的手段留万载骂名吗？”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视群臣，北平系官员都有些忐忑起来。
朱棣道：“可曾有人查过，那些难以保全的将臣们，是否骄纵枉法、是否恃宠而骄呢？君主代天应物，一旦坐了江山，就不只是功臣们的君主，他是整个天下的君主，普天之下都是君主的子民，不能有所偏倚。
所以功臣犯法，一样要依法严惩。我洪武高皇帝立法垂宪，目的是让后世之人恪守不懈。倘若诸位功臣有违犯宪法，而且罚戒不悟者，自然也要按律诛杀。即使是至亲至旧，也不得宽宥！
朕这几天听到不少消息，我靖难功臣们恃功自傲、欺辱朝中旧臣者有之；骤登高位，贪欲滋生，嫌朕赐建的府邸太小，而侵占民居违法扩建者有之；收受遭罢黜的犯官贿赂，为之上下打点、偷机钻营者有之；结党营私、笼络朝臣者有之……”
能征惯战的良将功臣，却不代表个人品性高洁到了没有瑕疵的地步，朱棣这番话，每一句都有所指，被他点到了有类似行为的北平系官员无不觉得心中凛凛，这些天最肆无忌惮的就是他们，他们自恃功劳，把建文旧臣看得矮他们一头，颐指气使那还是轻的，勒索好处的大有人在。
至于种种不法行为，也确实都有，有轻有重、有大有小，洁身自好、不沾一点不该得的好处的官员极少，大概只有夏浔自觉无愧于心，可是听了朱棣这番话，再仔细一想，真个无愧于心么？
王驸马那宅子说是借的，可是别人会怎么看？会相信他是向王驸马借了幢宅子还是接受了人家的馈赠？夏浔忽然发觉，自打朱棣坐了江山，虽然说他不断地警醒自己，其实也是有些飘飘然了，如果换一个处境，他会这么轻率地接受王驸马的好意么？
尤其是结党营私、笼络朝臣，这一条罪名可谓最重，皇上会不会是在说我？昨日我向皇上进谏停止清洗，同日有人在我府前下跪请托，如果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言语之间稍有含乎，故意不提时间先后，皇上心中会怎么看？
何止不能违法啊，就算心中磊落，在官场上做事也要讲技巧的。因为别人看不到你的心，看到的是你的行为！
朱棣这一记警钟，敲在每一个人心里的理解都不同，但是他甫登天下，便及时敕谕功臣的这道诏令，无疑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靖难功臣少有不得善终者，与朱棣今日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有相当大的关系。
朱棣的声音在金殿上朗朗回荡：“今日这番话，只是敲打敲打，此前发生的一切，算是朕没有把话说到。你们拥戴朕，陪朕出生入死，致有今日天下，朕衷心希望诸位功臣都能长命富贵，与国同休。可若有人怙恶不悛，为非作歹，届时可莫怪朕寡德少恩！”
散朝了，文武百官各怀心事，纷纷散去，有那入阁的、接了修《太祖实录》这等重要差使的便扬眉吐气，其中尤以解缙为甚，两件大事都有他的参与，可见所受的器重，刚一出金殿，他就被同僚围起道贺，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却也是神采飞扬。
有那近日却曾做过些不法事的功臣，则思量着如何补救，弥补过失。夏浔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得硬着头皮去找皇上。
“去双屿？”
“是，臣当初营救世子和两位王爷离开金陵，就是得到双屿群盗的帮助，当时臣曾代皇上答应他们，断不会忘了他们的功劳。臣听说皇上对倭寇犯边大为不悦，有心要予以教训，这些海盗不但善于海上作战，尤其是经常远航，对于海洋的熟悉，比我水师高明百倍，如果能招安了这些海盗，稍加整顿，那就是皇上手中一支能征善战的水军。”
“唔……”
朱棣抚着胡须沉思起来，夏浔又道：“臣携郡主逃亡的时候，适逢象山千户易绍宗将军与倭寇在海滩上苦战，易将军临终前也说，是因为双屿海盗对倭寇的牵制，沿海百姓才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可见，这些海盗虽是不法之民，但是在外族面前，还是颇有赤诚之心的，皇上与其围剿，不如施以教化。”
“嗯！”
朱棣点点头，睨了他一眼：“你的家眷，如今也都在岛上吧？”
“是！”
夏浔笑了笑，对这个精明的老板，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实话实说：“臣蒙皇上器重，受封国公，位极人臣，心中……得意的很。臣父母双亡，又与宗族闹翻，只有两位贤妻不离不弃，始终陪伴左右，古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臣如今想……风风光光地接回两位夫人，同沐浩荡皇恩。”
朱棣笑了：“恐怕，这才是你最大的目的吧？”
夏浔赧然道：“皇上……”
朱棣摆摆手：“呵呵，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好，你去吧，叫陈喧从水师拨几艘战舰给你，既然要去，就风风光光的，莫要弱了俺朝廷威风，折了你辅国公的颜面。”

第429章 八月桂花香
夏浔与皇帝又讨论了一番招安的细节，这才离开谨身殿，待夏浔离开后，朱棣顺手翻开一份奏章，可是只看了两行，便随手放到了一边，忽然有些心浮气躁、神思不属起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朱棣慢慢咀嚼着这句话，目中忽然隐隐现出一抹悲哀，一个人有了成功、有了辉煌的成就，总是愿意与自己的亲人一起分享的，也唯其如此，荣耀才能变成幸福。可是他呢？他是皇帝，许多常人能够拥有的幸福，与他而言，却是一种奢望。
做了皇帝，应当告祭祖先、告祭父母双亲的，可是他却不能，他不能告祭生母，不能追奉生母为太皇太后，甚至不能对人提起他的生母。
为了与朱允炆竞争民心民意，他靖难之后，不得不对外宣称，他是孝慈高皇后，也就是马娘娘的嫡子。可实际上，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是马娘娘，而是碽妃。
其实，马皇后根本没有亲生子女，包括太子朱标，都不是马皇后所生。马皇后一生都未生育，所有的皇子皇女都是妃嫔们生的，依照一般的规矩，皇后无子，当废黜，就算想要权宜，那么哪个妃嫔生了皇子且被立为太子，也被升为皇后，两宫并立。
但是在朱元璋心中，哪有人能跟马秀英相提并论？所以他最初所生的五儿子，都交给马娘娘抚养，对外只说是马皇后所生。这五个儿子是长子朱标、次子朱樉、三子朱棡，四子朱棣，五子朱橚。
其实朱标、朱樉、朱棡的生母是淑妃李氏，朱棣和朱橚的生母是碽妃翁氏，知道他们并非马娘娘亲生的官员当然是有的，不过知道的官员毕竟是少数，而且不会出去乱说，这件事能让天下人相信也就够了。
朱棣的确是由马娘娘抚养长大的，但他的亲生母亲翁氏却是朱元璋的一个蒙古族妃子，她是一个元朝达鲁花赤（地方军政官员）的女儿，被义军俘虏后，因为生得俊俏，被将领献给了他的父亲，但是因为出身的原因，所以地位很卑贱。
她在宫里的处境一直很不好，在朱棣还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但是朱棣的童年记忆里，还记得她，记得他的亲娘。
他的母亲非常疼爱他，偶尔有机会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非常开心，一见到他，就把他抱得紧紧的，和他不停地说话，似乎要把她对亲生儿子所有的思念都一口气说完，她还给儿子唱草原上的民歌，只为了哄对她有些陌生和胆怯的儿子露出笑脸。
想着想着，朱棣的眼睛湿润了。
尽管宫里人人都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谁，对天下人宣布的却是马娘娘，所以他靖难之初，才可以宣布自己是孝慈高皇后嫡子，现在或还有人知道真相，但是没有人敢胡乱对人讲，只要他严密地封锁这个消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知道这一切吗？
他，镇守边关，杀伐决断，赶得草原豪杰狼奔豕突；他，四年靖难，以八百亲兵起家，夺取大明天下；他无数次冲锋陷阵，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他不知道什么是他所畏惧的，如今做了天子，更无法想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可是当杨旭表现出与亲人分享荣耀的幸福时，他却突然发现，有一些事情，是他也无法面对的，或者说，直面事实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他承受不起。朱棣的心中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身为天下之主，他却不能把这喜讯正大光明地告诉自己的娘亲，让她在天之灵也为自己开心。
尽管他竭力地表现出一种对方黄齐泰之流所难护的狗屁道统的不屑，可是身在这个时代，从小也接受着这样的教诲，他的心中其实也为嫡庶长幼所困扰，为了尽可能的拉拢人心，他只能违心地说谎，说他是孝慈高皇后的亲生儿子，而他的亲生母亲，甚至成了一个忌讳，一个不能提起的忌讳。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他幼年时，在那幢偏僻的宫殿里，那个惊喜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流着泪亲吻他的女人；那个把他幸福地抱在怀里，哼唱着他听起来有些陌生的草原歌谣哄他睡觉的女人；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朱棣慢慢合上双眼，泪水潸然而下。
这是一个帝王的悲哀，也是一个空有翻江倒海之能，却不得不在道统面前畏缩、投降的英雄的悲哀。
“也许，俺也该做点甚么，为了俺的娘亲！哪怕不能正大光明。俺是皇帝，大明的江山将在俺的子子孙孙手中传下去，他们……应该记着她，应该以香火来祭祀她，没有她，就没有俺，又怎么会有他们……”
朱棣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然后，他就想到了杨旭。杨旭几次三番救过他和他的全家性命，如今又贵为公爵，与国同休，这个秘密，交给他去做，应该是最合适的。
“木恩！”
朱棣只一声召唤，木恩马上就像应声虫儿似的出现在门口：“奴婢在！”
“去，把杨旭给朕唤……”
朱棣刚说到这儿，又住了口，想了想：“这件事，操持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想到这里，朱棣又摆了摆手，吩咐道：“没事了，下去吧！”
木恩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欠了欠身，又消失在门口。
※※※
夏浔离开京城，赶赴双屿去了。
这一趟走，与往常出京可是大不相同，官方名义上，他这次是奉了圣旨，去招安双屿岛义盗的。
义盗，这就是朝廷对双屿海盗的定位，无端招安，总要一个理由的，这就需要造势。招安这些海盗，因由何在？
于是，当辅国公出面招安双屿海盗的消息传开之后，民间便开始流传双屿海盗协助曹国公李景隆围剿楚米帮和南海大盗陈祖义的消息，有关双屿帮义救燕王世子以及近来与倭寇之前的战斗也被传播得沸沸扬扬。
这些事，夏浔只要吩咐一声，他手下的人自然就办了，当初他的人在朝廷的追捕之下，尚能在京师散播有关燕王的种种消息，如今要做这样的事自然易如反掌。
对监察御使段幂家人的调查也开始了，这件事夏浔很重视，他夏浔并不是个老好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有人想打他的主意，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他必须有所反应，如果被他知道谁想动他，他不介意先下手为强。
在官场上，有些事你必须表明一个态度，而不在于你有没有必要做出反应。调查这件事，他动用的是潜龙的人。潜龙的建立，是他受了锦衣卫的秘谍启发而建立的，对于这支秘密队伍，他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因为有飞龙做掩护，连皇帝也不知道。
保留这样一支力量在手中，他倒不是想做些甚么为非作歹甚至对皇帝不利的事，特务就是特务，是见不得光的，想干也干不了明面上的大事，他只是想多一重自我保护的力量，至于传承自罗克敌的那支范围更广、也更隐秘的力量，他更不想曝光。
这支力量之所以强大，正因为它的隐秘，通过几十年的运作，它的触角已经在大明天下各个地方扎下根来，而且有了非常好的保护色，如果把它翻到阳光底下来，失去了神秘性，它也就没甚么了不起了，那种情况下的这些锦衣秘谍们，做事的力度还不如各地府县衙门的刀头捕快们管用，特殊的武器，要放在特殊的环境下才能发挥作用。
夏浔离京之日，很多人都来相送。
正忙着准备修撰《太祖实录》的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茹瑺、大学士解缙以及淇国公邱福、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景昌、怀庆驸马王宁，以及近来气焰熏天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南镇抚使刘玉珏等人全都来了，甚至皇子朱高煦也来了。
这些人有宗室、有国戚、有勋臣、有文官、有武将，各个势力的代表都有，别看永乐皇帝登极之后，夏浔整天优哉游哉，仿佛无所事事似的，有眼力的官员，从这一件事就能察觉夏浔在朝廷中的影响以及他可以动用的力量。
能够同时得到建文旧臣和北平系功臣的认可，同时得到在朝的阁老、尚书、将军们和在野的宗室、皇亲、勋臣们认可的人，除了夏浔，眼下还真没有第二个人办得到。
仪仗走向驯象门的时候，夏浔看到大批的男女身着罪囚的衣裳，正被押着缓缓走过街头，这些都是准备发赴教坊司、锦衣卫、浣衣局为婢以及做习匠，或者发配到功臣家为奴的犯官家眷。
夏浔见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对这些人的结局，夏浔也只能报以一声叹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很多事，不是别人能够左右的。就算是似乎无所不能的皇帝，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何况是他们。
夏浔的努力其实并没有白费，他成功地说服了一些“奸佞榜”上的大臣，比如户部尚书王钝、工部尚书郑赐、工部侍郎黄福、御史尹昌隆、吏部尚书张沈、吏部侍郎毛泰亨，在他的劝说之下，都先后认罪，这些人不但被永乐皇帝释放了，其中大部分还官复旧职。
这些人并没有来，他们现在的身份还很敏感，需要一个稳定期，这时候不宜抛头露面，夏浔对他们的苦衷心知肚明。不过这些人都是经他手释放的，这份人情，那些官员们欠着他的。
其实练子宁和卓敬是夏浔最想说服的人，真要论起来，他们的才干和能力或许并不比这些肯服软的尚书、侍郎、御使大人们更强，但是因为他们的不屈，在本来的历史上，他们很有名气，所以夏浔对他们很有好感。
可惜，人心人性这东西，是很难被人改变的，虽然夏浔通过技巧地说服，进行了打压、分化，练子宁、卓敬等一批官员仍不为所动。
他把这些人一个个请出来，耐心地进行劝说，还用管仲改事桓公、魏征改事李世民的故事进行劝导，劝他们莫要辜负了胸中所学，为国为民多做好事，将来未必不能像管仲、魏征一样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结果却是对牛谈琴。
卓敬还好些，卓敬从来不是冲动派，见了夏浔他既不吼也不骂，只是不断地摇头感叹，翻来覆去地说说建文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从方孝孺、黄子澄听人的蠢计，如果早听他的，对诸王迁地为王或者施行推恩令这种柔和的手段，而不是用斩草除根这种最易逼反诸王的惨烈手段，也不至造成今日这种局面。
唠唠叨叨的，卓大人都快成祥林嫂了，满口都是遗憾和追悔，却根本不理夏浔的话碴儿，夏浔说得急了，他才说上一句：“卓某如今别无所求，但求速死，追随故主于九泉之下，以全节义！”夏浔无奈，只得又把他押回了大牢。
练子宁则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的主儿，他被带出大牢之后，未等夏浔说话，便拍案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夏浔一脸，练子宁厉声喝问：朱棣若果真是迫于无奈这才起兵靖难，那么靖难已经成功，建文帝虽死，却仍有子有弟，燕王为何不效仿周公，保其登位？
说得慷慨激昂、声色俱厉，先把夏浔想说的话都堵死了。这不废话么，被迫起兵虽然是真，然而所谓靖难，却不过是个争取民心的幌子，从朱棣起兵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这对叔侄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扶建文帝的儿子或兄弟弟为君？练子宁若是说这种气话来跟朱棣抬杠那也就算了，如果他自己心里真的觉得这么干叫做理直气壮，那分明就是一个政治白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夏浔也不废话，马上叫人把他送回去了。
建文帝重文人，文臣们总算也有一些气节之士，以死报效了他们的君王。只是，想起那位放任妻子和儿子自焚，自己潜逃在外、苟全性命的建文皇帝，夏浔心中总有一丝滑稽的感觉。
不管如何，腥风血雨总算就要过去了，未来将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想想那些令人壮怀激烈的大事，夏浔就热血沸腾。遍观历史，少有哪个帝王能创造这么多辉煌成就，得与永乐大帝比肩。
然而，这其中也有些许差迟，差之毫厘，便谬之千里，为未来埋下许多遗憾。
“我，能不能弥补这缺憾呢？”
夏浔看看陪伴在左右的王侯公卿、尚书学士们，他们几乎已囊括了朝中各个派系全部的力量，夏浔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
城门近了，一阵风来从城外扑来，带着秋天的气息和桂花的香味儿，淡爽清新、沁人心脾……
第十二部 寻情记

第430章 东海行
夏浔这一趟东行，可不像以前随意了，以前想睡就睡，想起就起，走停随意，现在可不成，国公的仪仗摆在那儿，每到一处，官员们都迎出州县十里，接到城里便是大摆酒宴，全城够资格的官绅名宿俱来相陪，歌舞声中，阿谀不断。
不过，这些宦场老将阿谀起来绝对不会让人感觉肉麻，那说话的技巧高明之极，明明捧了你，还叫你感觉不出来，不知不觉中便飘飘欲仙了。
当然，这些官员如此奉迎，除了因为他位高爵重，身份尊荣，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官员都是建文旧臣留任的，对朱棣了解有限，这些日子京城里的大清洗他们也都听到了风声，生怕这股风潮从京城扩散到全国，他们也要跟着遭殃。
直到他们听说皇上无心扩大清洗，尤其是朱棣近来为了表明自己心意，总在建文旧臣们面前重复的那句话：“诸位都是太祖遗臣，自然忠于建文，今朕继承大统，众卿只要用心国事，效忠于朕，往日之事概不追究。”这才算是踏实下来。
好在，朱元璋是嫉贪如仇的，朱棣和他老子一个模样，大明开国之初的风气是比较正的，这些官员对杨旭这位辅国公不知脾性为人，故而没人敢对他行贿赂、送女人，一路东去的杨旭本来做好了拒腐蚀永不沾准备，这一来反而若有所失。
他倒不是真想收受贿赂，或者收几个美人儿，不过……瞧瞧奇珍异宝、看看各色美人儿，长长见识，再严辞拒绝，那也是好的嘛。
话说夏浔当初看《回到明朝当王爷》，对杨凌下江南智除三大镇守太监，又逢“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成绮韵成二档头那番风流韵事可是颇为神往的，这是骤得高位的夏浔的恶趣味，那些官员哪里知道，所以这马屁也就不大拍到点子上。
夏浔赶到昌国卫，与奉永乐皇帝之命赶来这里驻守的都督陈暄见了面。陈暄的舟师多是内陆船只，易行于内河，不易出海，不过沿海岸巡逻防御还是办得到的。陈暄把夏浔迎进中军，一番客套之后，夏浔便问起双屿岛情形。
陈暄道：“末将的战船大多都是内河舰船，不宜出海远航，所以对于外海情形，末将不甚了然，盘踞在双屿岛上的海盗距此有百里之遥，相比起倭寇的祸害，双屿海盗还算本分，所以末将与他们那边接触不多，对他们不甚了解，只知道他们最近不大在近海出没，不知是惮于末将增强了水师力量，还是受到了倭寇的牵制。”
夏浔神色一动，便问道：“如今倭寇还常来沿海骚扰吗？”
陈暄道：“自从卑职增援海防卫所之后，水师力量大增，倭寇倒是来过几次，都吃了大亏，近来骚扰的就少了。不过，国公既然问起，卑职正有些想法，想请国公代为禀报陛下。”
夏浔忙道：“都督请讲。”
陈暄道：“国公，自古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咱们眼下这种没日没夜地调动大量水师人马沿海巡逻的举动消耗太大，水师官兵也承受不起，这是不可能持久的，如果我大明万里海疆都用这种被动挨打的手段来保卫，光是在海防上的投入就足以耗空朝廷。”
夏浔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陈暄见他赞同，精神一振，说的更起劲儿了：“可是水师一旦撤回，或者在巡防的人数、次数上打折扣，又很难保证倭寇不会再杀过来，若想对倭寇形成真正的威慑，只能对他们形成沉重的打击，这样的话，我们必须要拥有可以远航的舰船，训练远航海战的士兵。”
再往下，陈暄说的就是舰船制造方面和水军训练方面的专业知识了，这些知识夏浔听来就是一知半解了。
经过上次与茗儿那一番对话，夏浔已经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优势只在大势的把握上，其它方面并不比别人强，尤其是各个专业领域，还是几百年前的各种专业领域，就算是这个领域在现代的一个专家，到了这个时代，对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标准和各种早已弃之不用的技术名词也未必了然，要是他比在这些行当中浸淫了一辈子的人还明白，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所以夏浔既不自卑，也无心打听，他可不是来当技师的，如果这件事会让他参与，那么他只要把握好大方向、给那些专业人士创造充分的条件就足够了。他打断陈暄的话，吩咐道：“陈都督，皇上也正有心建造一支强大的大明水师，我想你此时上个奏章，一定会受到皇上重视的。”
陈暄闻言大喜，连忙答应下来。
两人正说着，杭州湾水师卫所都指挥洛宇便风尘仆仆地赶了来。
陈暄连忙起身介绍：“国公，这位就是杭州湾水师的指挥使洛宇，他那里有几条宜于远航的海船，国公要亲赴双屿岛，就由洛指挥亲自率舰同行了。”
洛宇急步上前，单膝跪地，向夏浔抱拳施礼：“末将杭州水师洛宇，拜见辅国公！”
他的身子还未完全拜下去，夏浔已踏前一步，两膀较力，将他扶起，向他微微一笑，说道：“洛大人，好久不见呐！”
洛宇看着他，只觉非常面熟，呆了一呆，才道：“末将……见过国公么？”
※※※
九月初，天宇澄净，湛蓝深远。天高云淡，海风浩荡，往舰桥上一站，面前是万顷的波涛，心胸顿时也为之一阔。
“梓祺、谢谢、颖儿，我来啦！还有小荻，还有我的宝贝女儿……”
夏浔双手紧紧抓住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船舷，心情十分激动。以前也有分别，似乎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这一次分离的时间太久，还是年岁渐长，开始恋家。
想起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娇妻，一时心猿意马起来；想起自己那宝贝女儿，又不免有些内疚。不过想到自己挣下这样的功名地位，从此妻女都可以更幸福地生活，他又由衷的感到自豪和骄傲。
夏浔的情绪正随着那汹涌的波涛起伏不定的时候，前方哨船突然发回旗号。洛宇一直在二层甲板上指挥着战舰的前进，这次随同夏浔赶赴双屿的战舰共有四艘大舰，十艘蜈蚣快艇，此外还有六艘哨船。虽说夏浔已经说过，早与双屿有过盟约，此去是为招安，不是打仗，可是国公在船上，一旦出了事就是他们的责任，洛宇可不敢大意。
船一出海，三艘大舰便将夏浔的旗舰拱卫在中央，十艘蜈蚣快艇呈雁翅状排列左右，而六艘哨船前后左右各两舱，分布在十里海路之外，如今既然有哨船返回发出讯号，必是前方出了状况，洛宇神情一紧，立即下令减速停船，同时急急赶到上层甲板向夏浔汇报情况。
两人耐心等了一会儿，哨船驶到了战舰下边，搭了软梯让哨船上的人爬上大舰，跑到夏浔和洛宇面前，禀报道：“报，国公、指挥大人，前方海域正发生混战，大小船只数十艘。”
夏浔一愣，问是：“是何人交战？”
那哨船士兵道：“其中一方打得是双屿海盗旗号，另一方打得是八幡大菩萨旗帜，是倭人的船。”
洛宇看向夏浔，夏浔毫不犹豫，立即吩咐道：“全速前进，迎上去！”
洛宇道：“敌势未明，多寡未知，再说，双屿海盗也不知道咱们官兵的船来是为了招安他们，咱们一旦参战，恐怕容易引起误会，两面受敌也说不定。末将自然不怕，可国公身份贵重，万一……”
夏浔只担心苏颖也在双屿一方的船上，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摆手道：“如果我们为他们解了围，招安不就更容易了么？再说，这些倭寇侵我沿海，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如今既有机会与之一战，我大明水师身负守海卫民之责，岂能轻易放过，全速前进！”
洛宇无奈，只得分咐下去，几艘大舰都鼓足了风帆，蜈蚣快艇更是全力前进，轻盈地滑过海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分水线。
“快点，快点！他娘的，陈二壮，把油桶给我扔过去！”
何天阳光着膀子，站在一般海盗船上，正与一艘倭寇的大船靠帮作战，两边一边用挠钩钩紧了对方的船帮，另一方则用削尖了泡过桐油的长竹竿捅搠强行跳帮的战士，也有人手持长刀短斧，一手抓着缆绳，悠荡到对方船上。
总之，是我船有敌，敌船有我，一片混乱。何天阳喊的那陈二壮，是个力大如牛的汉子，身材也高，足有一米九上下，剃个光头，满脸的横肉，十分凶悍。他抱起一桶桐油，双臂肌肉贲张，坟起如丘，猛地一声大喝，几十斤重的一桶桐油隔着两丈多远的海面，直接丢到了倭寇的船上。
“嗵！”桐油桶落地，摔出几道缝隙，沿着甲板轱辘辘一路滚去，桐油洒了满甲板，何天阳手中一支火把风车般转动着扔了过去，落到甲板上，那火头才烧起来，一下子引燃了桐油，船上顿时惊呼一片。何天阳哈哈大笑：“妈的，仗着船多欺负船少么，老子烧了你的船，让你们都去喂王八！”
就在这时，掌着舵的海盗惊叫起来：“官兵，有官兵！”
远远的，大明水师的战舰气势汹汹而来，海盗船和倭寇船都发现了，双方的战斗马上停了下来。
明军水师的战舰比起双方的船只要少的多，不过若论舰上装备，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再说身旁还有一个死敌，倭寇固然担心明军战舰攻击自己，海盗这边同样担心官兵来个无差别打击，两方的首领急忙下令，努力收拢自己的船只，警觉地注视着这支横空杀出的人马。

第431章 联手作战
针对双屿海盗和东瀛倭寇的反应，大明水师迅速发出了一个明确的讯号。他们还没有进入有效攻击范围，舰队便开始折向西北方向，很明显，这是要插到倭寇后面去，截住他们的退路。
这支倭寇人多势众，比双屿海盗的船要多了近一倍，船只包括日本的安宅船、关船，还有从中国沿海抢去的商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不过还是很容易辨认他们身份的，因为哪怕是中国式的商船上面，也插着他们特有的旗帜。
他们的旗印就像他们的船只一样，同样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的是八幡大菩萨，有的是一行汉字“大一大万大吉”、“厌离秽土欣求浄土”、还有从孙子兵法里抄来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此外还有些船只上只是简简单单悬挂了一面家纹，从这些旗帜来看，这支庞大的日本倭寇队伍并不是统一旗号的一支海盗，应该是多个倭寇队伍联合起来组织的一次行动。
夏浔命令舰队绕向倭寇尾翼的时候，发现倭寇队伍中，居中有一般大型日本安宅船，船上悬挂了一面家纹，那家纹上的图案十分眼熟，似乎与自己在海边缴获的那柄日本刀刀柄上的家纹一模一样。
只可惜那柄刀没有带来，平时把玩也只注意那刀形的优美、钢刃的锋利，并未过多关注柄上的花纹，一时不能比对，不过画在旗帜上的画纹图案比镌刻在刀柄上的要清晰了许多，他暗暗留了心，将那旗帜上的家纹图案记在了心里。
“织田大人，明军要和海盗联手了！”
安宅船上，一个倭寇站在高处，瞭望着明军动静，向他们的首领汇报着。
“脱离战斗，返航！”
一个稳稳地站在船头的黑衣武士，沉着地下达了命令，旁边立即有倭人反对：“织田大人，即便加上明军的战舰，他们的船舰数量仍然比我们要少，我们应该打垮他们。”
那个三旬左右、神态沉稳的黑衣武士淡淡一笑，不屑地道：“凭这些乌合之众吗？他们只能打烂仗，一旦被他们缠住，而明军还有援军的话，我们会吃大亏。在海上，他们无力与我们纠缠，不必硬拼，拖死他们！”
“遵命，织田大人！”
身前的几个倭寇欠身听命，纷纷发出号令，倭船开始抢在明军水师对他们形成包围前向外突围了。
“阳哥，官兵的船好像是来帮咱们的啊，他们抄倭人的后路去了。”
一个东屿海盗猴子似的攀在桅杆上，看着水师的举动，向何天阳禀报。
何天阳神色一动，吩咐道：“拖住锉子，别让他们跑了，不过……也别靠得太近，咱们的船要能保证随时脱离，官兵不仗义，说不定就连咱们一块儿打了。”
他们吃过李景隆的亏，对官兵可不怎么信任。
倭寇船开始撤退了，海盗、倭寇、水师各有自己不同的旗语，夏浔自然看不懂他们的旗语，但他注意到，倭寇撤退的命令，是发自悬挂有花饰家纹图案的那艘安宅船。那艘船长约十七八丈，宽约三丈左右，是这群倭寇船中最大的一艘，体型巨大，较之水师战舰也不遑稍让，那艘船上的人应该就是这群倭寇的共同首领。
“放炮！”
一见倭寇要逃，洛指挥有意在国公面前卖弄，主力战舰应声而出，斜着靠近倭寇的战船，右舷的四门碗口铳一起怒吼起来。
洛宇意在杀伤，下令用的是铁砂弹，这时的火炮如果用来毁船还真不如艨艟巨舰的拍竿管用，但是铁砂一扫一片，四门碗口铳一齐发射，杀伤效果奇佳，倭寇船上登时传出一片惨叫。
紧接着，明军战舰更形接近，火枪、手铳、火攻箭、火叉、神机箭不花钱似的泼出去，这时明军战舰已滑行到了前面未曾受到碗口铳肆虐的倭寇战船旁边，这些犀利的火器又给这些倭寇造成了相当大的损伤。
当然，倭寇也在放箭、掷投枪、抛战斧，对明军也造成了一定的损伤，同时他们还在调整船帆想要靠近过来，他们常年在海上作战，若论单兵战力，是优于明军水师的，一旦靠帮成功，就能改变武器装备逊色造成的劣势。
但是这时候，明军战船上的力士们已经摇起了火蒺藜炮，火蒺藜炮的药捻儿“嗤嗤”地燃烧着，这种大型的手榴弹一俟抛到倭船上，爆炸声中钢针铁片到处乱飞，登时又放倒了一片，倭人纷纷俯低趴下，四处寻找掩体，靠帮作战的企图因此失败。
火蒺藜炮爆炸力不够，并没炸死几个人，大部分倭寇都是受伤，可是受伤比直接炸死更惨，他们无医无药，海上卫生条件又不好，轻伤的有时也会就此发炎等死，重伤的更不用说了，他们残废后就会被倭寇团伙冷酷地抛弃，就算能够活着回到日本，也只能拖累得全家就此陷入更加绝望的生活。
此时，双屿岛的海盗也在趁机追杀，扩大战果，不过他们仍然同明军水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在水师与双屿岛海盗的左右挟击之下，倭寇丢下几条破船和一些倒霉的倭寇之后落荒而逃。
那艘大型的安宅船武器配备比较齐全，又是在众多倭寇船的护拥之下，它迅速脱离了战场，并未与明军直接进行交战。夏浔远远地看到了站在船头的那个身着黑色武士服的人，只不过距离尚远，无法看清他的面目，那人也在看着他，船渐行渐远，那人始终未曾移动。
短暂的接触，并未对对方造成严重的伤害，夏浔已经看出对方是主动脱离战斗了，作为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倭寇团伙，大家只是利益的结合，被放弃的倭寇也只能自认倒霉，别人是不可能为了掩护他们，牺牲自己的力量的。
这时，海面上就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局面，中间是几艘已经被打烂了桅杆或者砸破了船舱的倭船，船上的倭寇绝望地站在船上。而明军水师和双屿海盗各占一边，隔着中间的倭船面面相对。
这两路人马配合作战，却并非友军，一时便僵持在那儿，明军不能有所异动，以免引起对方的误会，而对方也不愿示弱，就此撤退。
夏浔见状，吩咐道：“放艘小船下去，我去见见他们。”
洛宇吃惊道：“国公，这些海盗只是些喽啰，未必知道他们大头领已与国公有所接触的事，再说国公爵高位尊，就算招安，也该到双屿岛外，让那盗寇头子上船来拜见国公，国公岂能犯险涉难。”
夏浔摆手笑道：“无妨，按我吩咐去做。”
夏浔当然不担心，抛开他与苏颖的关系不谈，他的家眷也在双屿岛上呢，这两年，通过双屿岛为他的潜龙秘谍输送了大批新鲜血液，如果说双屿岛的海盗们会不知道他的名字？笑话。
双屿岛大头领许浒，虽未公开易帜，实际上现在已经算是他的半个部下，还有那何天阳也得到了许浒的允许，现在已经是他的人，只不过一直留在岛上，帮助梓祺和谢谢为他训练秘谍，夏浔自料不会有什么风险。
洛宇不好再争，只得吩咐人为夏浔准备了一艘小船，自己则全神贯注，指挥各舰做好战斗准备，以防不测。这时候，两只舰队中间的那些倭寇便成了无人理会的一群人，他们的船大多数都伤损了，桅杆断掉无法行动的暂时还能苟延残喘，那些砸破了舱底海水汩汩而入的倭船因为创口太大无法堵住，已经开始沉没，那些倭寇只好狼狈地跳下水，游向其它的倭船。
“不许妄动，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见朝廷水师放下了一条小船，在两艘蜈蚣快艇的护送下划着一个弧形，绕过那些孤零零呆在原地的倭船，向他们这边靠拢过来，何天阳马上制住了部下的蠢动，目不转晴地盯着那个昂然立在船头的那个人。
那人穿的不是军服，他头戴展角幞头、身穿绯色盘领右衽衫、腰束一条玉带，衣衫前襟上绣着一头麒麟。何天阳越看越奇，他扮山后国王子的时候，在金陵城待了一年多，官场上的人物他见识过不少，眼前这人胸绣麒麟……难道是当朝一品？
那船行的迅速，眼看着就近了，夏浔已制止了蜈蚣船随行，只使那一叶小舟独自前来，何天阳定睛再看，不禁哎呀一声，惊喜地叫道：“快，快快，放下软梯，不不不，悬梯呢，搬悬梯来！”
海盗们不知道何天阳为何如此隆重，不过何天阳现在是双屿岛上首屈一指的大头目，他既吩咐下来，大家只管从命便是，手下立刻去抬了悬梯过来，挂在船舷一边。那小船到了船边，正好停在悬梯旁，夏浔伸手抓住扶手，便登上船去。
夏浔登船，刚刚站定，何天阳便倒退两步，一个大礼跪了下去，高声道：“卑职何天阳，拜见大人。”

第432章 一个心肝，一个宝贝
夏浔的船驶近了时，业已看清船上的人就是何天阳，心中已然大定，他笑吟吟地上前将何天阳搀起，笑道：“天阳，听说萍女已给你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哈哈，恭喜、恭喜呀！”
旁边的海盗都看呆了，一时还没把眼前这个人和传说中的杨旭挂起勾来。
何天阳咧开大嘴傻笑起来：“多亏大人帮忙，要不然小人哪有这般好福气，哈哈，呵呵……”
夏浔晓得他是说幸亏自己给他提供了机会，得与萍女结为夫妻，得了这样的好妻子，才得了一个大胖小子，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揉揉鼻子，笑道：“我这次来，是依照前约，见许大头领的，快些带我去岛上吧。”
何天阳惊喜地道：“小人听说，燕王殿下已经取了金陵，坐了天下是吧？这些天乱的很，海上又有倭人捣蛋，无法打听最新的消息，大人这是……封了什么官儿？五军大都督？一品武臣么！”
夏浔笑吟吟地道：“你再猜猜！”
何天阳挠挠头，忽地惊叫起来：“啊！大人做了驸马？”
夏浔也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回海里去。没办法，大明开国时只有六公爵，到现在不要说活着的，就连他们的子孙也没剩下几个了，何天阳在金陵时见到穿麒麟服的，大多不是驸马就是五军大都督，他自然会往这上面想。
夏浔咳嗽一声，才道：“我如今，受封为辅国公，世袭一等公爵。”
“天呐！真的？”
何天阳一张大嘴张开，半天合不拢来：“这要让三姐知道了，还不知会有多欢喜。大人……不，国公，国公爷，快快快，咱们马上回双屿。”
旁边有个海盗提醒道：“天阳哥，那些倭人……怎么办？”
何天阳这才想起还有些仇人没有处置，往海上看了看，沉了船的倭人都爬起了尚未沉没的倭船上，船面上挤得满满当当都是锉子，一个个奋力地抻着脖子，也正向这里看来。
何天阳试探着问道：“国公，您看这些倭人怎么处置？抓回去的话……浪费粮食啊。要是卖去南洋做奴隶……现在我们和南洋王陈祖义闹得很僵，过去一趟不容易，他们一个人还没一匹丝绸值钱，不值当啊，您看？”
夏浔淡淡地道：“我们马上去双屿，至于这些倭人，就交给你们了，以前怎么处理，现在还怎么处理吧！”
何天阳大喜，一声令下，一艘艘海盗船立即鼓噪着向倭船冲过去，看样子，是想直接犁沉了它们。
倭寇们惊慌起来，如果搁在以前，落在海盗手里，他们也自知不可幸免，不过现在因为明军水师的出现，他们不免抱了一丝幻想，可是如今眼见对方依然要把他们全部处理掉，不由惊慌起来。
船桅已经断了，他们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命划水，向明军水师一方靠拢，有人用汉话高声叫嚷起来：“你们是官兵，你们不能杀俘！”
洛宇在船头看的清楚，知道海盗们的行动必定是得了辅国公的默许，便趴在船头大叫：“滚你奶奶的，老子根本没有接受投降！”
“军爷饶命、饶命啊，不要杀我，我是汉人！”
“你个背宗忘祖的浑王八，你更该死！”
这回船头不止骂人了，还有弓箭迎面射去。
“砰！”
一艘海盗船被撞得四分五裂，倭寇像下饺子似的掉下水去，大船毫不迟疑，就从他们头顶犁了过去，冲向第二条船……
※※※
在海盗船对停泊在海面上动弹不得的倭寇进行最后清理的时候，迫不及待的夏浔已经要何天阳带着他先行赶赴双屿岛了。
明军水师舰队赶到双屿岛附近时，夏浔担心水师战舰的突然出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让洛宇率舰队等候在双屿外海，自己乘坐着何天阳的那条船继续往前走。
船缓缓驶进双屿海峡，夏浔的心禁不住急切地跳起来，这个地方，不仅有他的亲人，还有他难忘的回忆，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哪能不心潮澎湃。放眼望去，双屿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四年靖难，中原大地翻天覆地，可这里却像世外桃源一般。
一艘来自吕宋的商船停泊在码头上，那些名为海盗实为武装走私的双屿岛盗众正光着膀子卖力地卸运着货物，似乎正在港口忙碌的走私商人们和码头上搬运货物的海盗们还不知道何天阳在外海与倭寇交战的事情，何天阳的船出现时，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船在码头最里侧靠岸了。
“何大哥，回来了啊！”
码头上有人叫，同时俐落地接过船上抛过来的缆绳，在桩子上系紧，又帮着搭起跳板，紧接着，他们就吃惊地看到何天阳陪着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从船上下来。
夏浔穿着麒麟公服，码头上的这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官服，他们之中许多人连县官都没见过，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是巡检，哪知道这件衣服是什么意思。
“大当家呢？”
何天阳向人吼了一声，问明大当家的所在后，便对夏浔道：“国公，咱们这就去见大当家吧。”
夏浔道：“不急，先带我去看看梓祺、谢谢她们。”
夏浔的声音有些急促起来，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儿子的何天阳很理解他的感情，马上答应一声，引着夏浔沿码头往前走，同时招呼人去告诉许大当家一声。八个带刀校尉也紧紧地随在夏浔后边。
“两位夫人现在住在三姐那儿。”
何天阳飞快地瞄了夏浔一眼，脸上浮现出有些古怪的神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苏颖从来不曾对人言明，但是现在岛上无人不知她的男人是一个叫杨旭的朝廷中人了。
“都在一个院儿里住着，她们和三姐很合得来，也很喜欢……三姐的孩子。”
当事人没事，何天阳却有些尴尬，不过说着说着，也就自然了。夏浔的确没往心里去，这次来，他已打算把真相公开了。男人一无所有时也可以有底气，但那只是少男狂妄的底气，夏浔现在才是真正有了底气，不管是地位、身份、还是经济能力，他有信心给他的女人和孩子稳定、富贵的生活，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拐过一片山角，前边便出现一片沙滩，由于这一片海域都是浅滩和礁石，不宜泊船，所以比较清静，海滩上没有多少人，有几艘拉上沙滩等待修理的小船，还有几处正晾晒着鱼网，礁石群边，有几个老人在垂钓，高处还有开垦出的几片沙地，种着一些时令的蔬菜。
忽然，夏浔站住了，何天阳也跟着站住了，夏浔的目光停在沙滩上，沙滩很宽阔、很平坦，距海边百余米处，有两个小女娃儿正坐在沙堆里玩耍。从那沙滩再往上二三十米，就是陡然拔起的一个高坡，坡上有一片屋舍院落，夏浔知道，那是苏颖的住处。那么，沙滩上那两个穿花袄的女娃儿……
何天阳瞟了夏浔一眼，小声道：“那两个女娃儿，就是三姐的女儿，大的叫思杨，小的叫思浔……”
夏浔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孩子，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心越跳越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奇和喜悦，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吩咐道：“你们在这儿等我！”说完，便一步步走过去，一直走到那两个小娃娃身边。
大的女孩儿坐在沙堆上，正认真地指挥小女娃儿盖房子，当然，她们所谓的房子，其实只是东一堆西一堆的沙子。那个比她小些的女孩儿卖力地往她身边推着沙土，直到夏浔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们面前的阳光，两个女娃儿才仰起脸来。
大一些的女娃儿看起来有五岁上下，梳着两个小角丫，很漂亮、很可爱。小的那个女娃儿梳着冲天小辫儿，估摸有三岁，眉眼和姐姐很像，也是个小美人胚子。虽然打扮土气，可是两个小丫头都是一脸的灵秀。
人常说，男孩像妈，女孩像爸，夏浔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小丫头那眉眼儿与自己有着几分神似，一股暖流顿时在他心底流淌着，目光也柔和起来。
“喂，你是谁呀，你踩着我的房子啦！”
大一些的女孩儿皱起眉头，不高兴地看看夏浔的大脚，又瞪他一眼。小一些的女娃儿就好奇地看看夏浔，爬到姐姐身边，奶声奶气地道：“姐姐，这个人的衣服好奇怪呀，你看他衣服上画的画儿，比年画还好看！”
夏浔微笑着蹲下来，想摸摸姐姐的脑袋，小丫头下意识地一躲，不悦地瞪起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夏浔讪讪地缩手，转头又去逗那妹妹，问她道：“你看我衣服上这这画儿好看么？”
“嗯，好看！”
小思浔使劲点头，看得出来，她对夏浔胸口金丝银线织就的那头麒麟确实很有兴趣，一直目不转睛地看，见夏浔笑吟吟的很和气的样子，她的胆子大起来，伸出沾着沙子的小手，就想摸摸看。
夏浔马上拉起胸襟，给予鼓励。
“思浔，不许乱碰别人东西！”
旁边伸出一只小手，飞快地打了一下，思浔马上缩回手去，委曲地撅起嘴儿，思杨警惕地看看夏浔，训斥妹妹道：“一看就不是好人，把你拐去卖了怎么办？”

第433章 一家人
夏浔听了女儿的话，不禁有些想笑，不过……女儿似乎没有说错呀，自己不但拐了她们的娘亲，这一次来，正是要把她们也一起拐走的，夏浔得意而开心地笑笑。
思杨训完了妹妹，又上下打量一下夏浔，说道：“你穿得怎么这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衣服，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么？”
夏浔微笑，很努力地做出慈祥的模样，女儿长大了，记事了，第一印象很重要嘛。
夏浔道：“是啊，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你们从来也没有去过，那里有许多许玩好玩的东西，比这海岛强一万倍，你们喜欢么，我可以带你们去那里玩啊。”
“好呀好呀。”
小思浔拍手大乐，思杨马上又训起了妹妹：“你别傻兮兮的好不好？一听好玩就要跟人家走。娘都说了，外面有好多坏人的，到咱们岛上来做生意的人也有好多坏人，你要是给人骗走了，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我才不怕呢！我看他不像坏人！”
思浔不服气地反驳姐姐：“再说，娘亲游得比鱼还快呢，如果他真是大坏蛋，就算他的船逃到天边，娘也能追得上。喔……对了！我还有祺祺姨呀，祺祺姨最疼我了，我喊一声，祺祺姨就会提着大刀出来，把大坏蛋切切切、切成片儿！”
“我汗！这才三岁的小女娃儿，用不用这么暴力啊。颖儿和梓祺就是这么教育小孩子的么？女孩子太彪悍了可不好，会嫁不出去的，还是谢谢乖巧文静，以后，这孩子得让她带着才行。”
夏浔一边想着女儿今后的教育问题，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来。这可是他离开金陵的时候特意给女儿捎来的礼物：“呵呵，小丫头，我可不是大坏蛋喔，你们看，我这里有糖果呢，很甜的，要不要吃……”
小思浔的眼睛马上就亮了，她盯一眼夏浔手中的糖，便去看姐姐，看来小家伙虽然淘气，还是很听姐姐话的，思杨在糖衣炮弹面前似乎也动摇了：“这糖……真的给我们吃吗？”
“当然！”
“唔……不要钱吗？”
“呵呵，不要，白送给你的。”
“嗯……思浔！”
“姐姐！”
“去，回屋洗洗手去，洗干净了姐姐才分你糖吃。”
“哦！”
思浔非常乖巧，马上爬起来往院子里跑，夏浔很开心：“瞧我的宝贝女儿，还挺讲卫生的呢，是个好孩子。”
思杨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冲着夏浔甜甜地笑：“谢谢叔叔！”
“嗯嗯，小丫头真乖！”
夏浔夸赞着女儿，心里美滋滋的，小丫头笑的很亲、很甜，他心里也有种暖洋洋的感觉，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啊，这大概就是父女血脉相连的感觉吧！
夏浔微笑着伸出手去，思杨双手闪电般向下一插，抓起两把沙土，便向夏浔脸上扬来。
“哇！”
夏浔哪里想得到他的宝贝女儿居然会跟他来这一手，两只眼睛登时迷了，夏浔闭着眼睛，就觉着胸前被一只小脚丫狠狠踹了一脚，然后便传来高分贝的一声尖叫：“祺祺姨，有拐卖小孩儿的大坏蛋啊～～～～～”
夏浔的表现，和谢雨霏讲给她们听的那些拐卖儿童的江湖骗子的伎俩太像了，无故的搭讪、无故的殷勤，无故的礼物，还说要带她们去很远很好玩的地方，这不是人贩子是什么？思杨很关心妹妹，先动脑筋把妹妹支回了屋，这才突然发难，一边逃跑一边喊起来。
“啧！这么高的声音……最后一声啊居然还带点海豚音，这是跟小荻学的吧。”
夏浔眼泪长流：“这个臭丫头，才五岁就会骗人了，莫非是跟谢谢学的？唉，颖儿教她们粗鲁、梓祺教她们暴力，谢谢……也不是善类啊，不成不成，我这孩子，将来一定得送进宫里让宫廷女官好好教育教育，得像茗儿小郡主那么斯文知礼才好。”
这等关头，夏浔还不忘关心女儿的教育大计，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眨着眼睛让泪水把沙子带出来，这时就听一个更加高亢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双屿岛上，谁敢诱拐我家小宝贝儿，死来！”
夏浔泪眼迷离地看去，闪闪的泪光中，就见一位女英雄提一口鱼叉，张牙舞爪地从院子里跑出来。
“咦！小荻长大了呢，已经出落成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了！”
夏浔眼泪汪汪，委曲地叫：“小荻！”
“啊！”
夏浔只觉耳膜一痒，小荻丢了鱼叉，从门口消失了……
随后，一群人从院子里跑出来，梓祺、谢谢、苏颖，肖管事夫妇，以及追随他来到海岛的那些家人，一群人挤在门口，惊喜地看着他。
梓祺和谢谢痴痴地望了他一阵儿，忽然同时发出喜悦的一声欢呼：“相公！”便泪流满面地扑过来，小荻跟在她们后面，开心地笑，却破天荒地没有扑上来与她们争夺夏浔的怀抱，小荻……真的长大了。
夏浔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将两位爱妻拥在怀里，两边的肩头迅速地被喜悦的眼泪濡湿了，夏浔抱着她们，看着对面的苏颖，苏颖站在门口，嘴唇颤抖着，似乎也想扑过来，可是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把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痴痴地投注在他的脸上，一刹也不离开，温柔中透着喜悦。
小思浔和思杨晃动着脑袋从人堆里挤出来，两颗小脑瓜从大人腿间钻出来，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太奇怪了，祺祺姨没有拿刀把那个准备用糖把她们哄走卖掉的大坏蛋切切切切成片，谢谢姨也没有把那个大坏蛋哄去给卖掉，还被他给欺负哭了，事情似乎和她们预料的不太一样啊。
思浔奇怪地歪着头，问姐姐：“姐姐，祺祺姨和谢谢姨为什么哭了呀？”
妹妹不懂，姐姐当然应该懂，所以，尽管她也不懂，思杨还是很严肃地回答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
“你现在是国公？”
梓祺和谢谢一齐瞪大了美丽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夏浔。
夏浔和双屿岛一直保持着联系，但是他受封国公只是这几天的事，朱棣在金陵称帝的时候，地方官府仍旧奉着建文朝的旗号，完全平定下来也是这两天的事，所以信息传递比较缓慢。
再加上最近倭寇和双屿岛的摩擦越来越频繁，也牵扯了岛上的注意力，所以夏浔受封国公这样的喜讯她们还不知道，在此之前她们唯一确定的是，燕王已经坐了江山，派去金陵打听具体消息的人还没回来的。
骤然听得夏浔一说，她们都惊奇不已。左看右看，不管怎么看，似乎也无法把自己的男人跟国公那种希罕少见的生物划上等号。
“少爷……是国公？”
站在边上的小荻神色显得有些古怪，有欢喜、有惊讶，似乎……又有些失落。
这一刹那，她忽然发现……自己和少爷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能仰望，遥不可及，似乎连做他的小丫环，自己都嫌不够格儿了。
她忽然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娘，看到娘亲满脸的欢喜和眼中的炽热，她的心情更沉重了，以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也许……在她心里，更希望她的少爷永远只是她的少爷，仅仅是个少爷吧。
“你……恭喜，国公爷。”
夏浔说出他现在的身份之后，唯一镇静自若的，大概只剩下苏颖了。她是个女海盗，或许眼界并非如何的开阔，但是在她眼里，就算皇上老子也不算什么，她在海上，只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化外之民，敬天敬地敬祖宗，至于其它的，皇帝也好、国公也罢，与逍遥自在的海的女儿毫不相干。
可是不知怎地，她的心中也有一些莫名的伤感。她知道只要她点头，夏浔一定会带她走，可她清楚，夏浔不会只属于她，即便他没有其他女人，还有他的事业，过日子并不像不谙世呈的少男少女想象的那样简单，似乎两个人只要天天腻在一起就行了。
他总要有他的事业去做，而她，这辈子永远做不好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直到老死的女人，她爱夏浔，却无法为了他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离开了她所喜欢的无拘无束的自由，规规矩矩地去做一个贵妇，很快，她就不再是她了。
泯然众人的她，将不会再有吸引他的特质，就连她自己，都会厌恶那样的自己。可是，她虽然一直有意识地与夏浔保持着距离，心中却也不无一种幻想，哪怕仅仅是一个幻想，也能慰藉自己的相思。而现在，这种巨大的差距，让她连幻想似乎都成为不可能了。
“少爷当上国公了，国公爷，那可是国公爷啊！”
尽管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夏浔说的这句话，肖管事还是逮着谁跟谁说，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他恨不得马上跑进供奉老爷、夫人牌位的房间，叩上一个响头，把少爷光宗耀祖的好消息告诉他们，可他现在又舍不得离开少爷身边。
夏浔来了，而且做了大官，这些好消息，让整个小院都沸腾起来了……
思浔和思杨好奇地看着大家，不断地拉她娘亲的衣襟：“娘，娘，国公是甚么东西呀，比南海王还厉害吗？比倭寇还厉害吗？比大当家还厉害吗？娘、娘，你理我好不好……”
她们的娘现在顾不上理她们了，于是她们又找上梓祺、谢谢，乃至小荻，奇怪，在家里，一直以来她们两个才是大家的中心呐，她们是宝宝，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围着那个胸前绣了一只小怪兽的家伙，根本没人理她们。
思杨生气了，嘟起小嘴，不悦地牵起妹妹的手：“妹妹，咱们出去玩，不理他们了！”
思浔不肯走，她正眼巴巴地看着夏浔：“既然这个家伙不是谢谢姨说的那种用糖果诱拐小孩子的大坏蛋，那么他的糖……就可以吃了吧？”
思浔盯着夏浔胸前的麒麟，糖果就是从那只小怪兽里面变出来的……

第434章 招安
人很多，每个人想问的问题都不一样，夏浔目不暇接，也不知道该答谁的问题，反正听到一句答一句，听到的人也不管是不是自己问的，听得一样开心。
屋里还有一个小鼻涕孩，是何天阳的宝贝儿子。小家伙长得很可爱，不过因为拖着两管大鼻涕的缘故，虽然他姐姐姐姐叫的很甜，一直粘在思浔和思杨后面，两个小姑娘却都不愿意理他，小跟屁虫也不生气，他靠过去人家就跑，他就跟在人家后面追，还以为两个小姐姐是在跟他捉迷藏，嘎嘎笑得欢实。
半天了，夏浔其实还没有说过一段完整的话。而何天阳被挤在最外面，团团乱转，不断地掺和，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国公，咱们是不是先去跟大当家谈谈？”
这句话很惹众怒，不过何天阳显然没有察觉满屋子的人都不太爽他，萍女又好气又好笑，再三向丈夫暗暗示意，粗枝大叶的何天阳也没觉察出来，最后萍女忍无可忍了，拎起他的耳朵把他拉了出去，万人嫌才算从众人眼中消失。
两个可爱的小丫头总算引起别人的注意了，其实夏浔一直想逗她们说话。可是大家有太多话要说，好不容易应付过来，他才得个空隙，对思浔和思杨说话。
“宝贝女儿，过来，叫爹爹！”
夏浔一句话，苏颖便红了脸，可这屋里已没了外人，对于夏浔突然的强势表现，苏颖连抗议的机会也没有，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她，犹豫半晌，她也只好红着脸，向两个孩子点点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嗯，他……就是你们的爹爹，叫爹爹呀。”
两个女孩儿不吭气，夏浔故技重施，又掏出了糖：“爹爹这里有好多糖果哦，有香糖果子、有狮子糖、有花花糖、有胶牙糖，哎呀呀，咬一口又香又甜，快叫爹，谁叫了就给谁糖吃。”
两个小丫头看着他手中的糖，悄悄地咽唾沫，却不肯张口。对一个陌生的男人开口叫爹，虽说糖果的诱惑力很大，她们还是开不了口。
夏浔转而开始威胁：“叫不叫？不叫的话，我就把糖给别人家的孩子吃喽！”
别人家的孩子马上凑了上来，何家那个小小子虽然才一岁多，可是脑袋瓜很好使，马上配合地站出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糖果。
两个小丫头互相看看，忽然一起跑出了屋去，看得出，因为夏浔的威胁，她们生气了。
弄巧成拙的夏浔直起腰，把糖交到小荻手上，小荻笑道：“少爷别急，她们还不认得你呢，过几天熟了就好了。来，咱们出去分糖。”她牵起何家小子的手，把他也领了出去。
夏浔有些失落，可这怪不得孩子。没有关系，以后，他会把欠孩子的亲情补回来的，他吁一口气，回转身来，就看到三双温柔款款的眸子正凝注在他的身上，那眸中满是柔柔的爱意。
夏浔心中一暖，些许失落一扫而空。当初，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孑然一身，余此一身一无所有。而今天，该拥有的一切他都拥有了，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呢。
“好啦，都别站着啦，咱们坐下，好好聊聊。”
夏浔微笑着走过去，先在上首坐了，一家之主坐了，大家也就自觉地各找地方，在椅子上、炕头上坐下，众人刚刚坐好，夏浔笑吟吟地正要张口，门口便又传来一个声音：“恭喜恭喜呀，恭喜国公爷位极人臣，光宗耀祖，福荫子孙，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许浒兴冲冲地一头闯了进来。
※※※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看到苏小妹那想杀人的目光，以及满屋人明显不太欢迎的表情，双屿岛主许大当家马上有了觉悟，他很客气地向大家点点头道：“国公才刚来，哈哈哈……许某过来打声招呼，哈哈哈……那个……国公一家团聚嘛，明儿在下再为国公接风洗尘，哈哈哈哈……”
许浒一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面就想溜之大吉，夏浔连忙起身道：“大当家，不好意思，本来想到家里站站就过去的，你看，这一说就忘了大事，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去吧。”
“不不不，不急不急！”
一见彭梓祺和谢雨霏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许浒连忙拒绝。这几头漂亮的雌虎，他可招惹不起。不过要说不急那就假了，朝廷有什么条件，不仅关系着他许浒一家人的未来，也关系着整个双屿极其附属岛屿数万人的未来，他能不急么？
夏浔正色道：“嗳，国事要紧，一家人已经见了面，还愁没时间相聚吗？走走走，咱们两个先聊聊。”
夏浔说完，转头向自己的女人一笑，说道：“做点好吃的，等我回来喝酒。”
夏浔握着梓祺的手，眼睛看着谢谢，朝苏颖点点头，于是……三个绷着战斗脸的美人儿冰霜解冻，很温柔地向他点头。
夏浔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院中正站着一个少年，与小荻说着话。
这个少年看起来比小荻岁数还大一些，十八九岁年纪，壮得像只小牛犊，他裸着上身，晒得黑黝黝发亮的皮肤，一身的疙瘩肉。在他脚边放着一只大筐，筐里有几条肥鱼，正奋力地向上跳跃着，摇得筐子不住地颠来颠去。而在肥鱼下面，还露出一对大螯，一只大龙虾奋力地想要爬上来，却总是跳跃的肥鱼又砸回去。
看到夏浔出来，小荻便住了口，向他甜甜地笑：“少爷。”
那少年的目光仍然投注在小荻身上，因为小荻忽然露出的灿烂的笑容，他的眼神有些痴迷，那是年轻男孩子看到心仪女性时的目光。
许浒对夏浔笑道：“这是许某的儿子。逸澜，还不过来拜见国公。”
那少年虽见夏浔比他似乎大不了许多，可是既与父亲平辈论交的人物，他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抱拳施礼道：“晚辈许逸澜，见过国公爷。”
夏浔道：“免礼免礼，呵呵，虎父无犬子，大当家，你的儿子一看就是位英雄少年呐。”说着看了小荻一眼，小荻总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好像一颗心里全是阳光，看不出甚么来。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许浒看了儿子一眼，说道：“这小子顽劣的很，也就在我面前才会装装样子，不成器，不成器呀。国公，请。”
思杨和思浔还有何家的小毛头已经从小荻手里拿到糖了，思杨和思浔站在院角，小跟屁虫吃起糖果来是连鼻涕一起吃的，两个小丫头看着恶心，把他给轰走了。两个人站在那儿，思浔眼巴巴地看着思杨，不断地咽唾沫，思杨刚把糖纸剥开，思浔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一口把糖咬在嘴里。
“哎呀哎呀！你个小馋鬼，咬着姐姐的手指头啦！”
思杨狠狠瞪了妹妹一眼，思浔嘴里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都鼓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哪还在乎她说什么。思杨一见，忙也剥开一块糖，刚想往嘴里填，看见夏浔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便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偷偷的把糖塞进嘴里。
思浔可不像姐姐那么腼腆，吃人家嘴短，一见夏浔向她望来，思浔马上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脸，只是因为她嘴巴里含着糖，不能张开，所以努力地抿起嘴巴，再加上脸上脏兮兮的蹭得左一道右一道的，笑得像只小花猫儿。
看着她们可爱的样子，夏浔满心欢喜，要不是许浒正在身边，他就忍不住上去再逗逗她们了。
“小荻，我先走啦，下回抓了大龙虾还给你送来。”
许逸澜向小荻小声交待了一句，便跟在父亲后边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还回头招了招手。夏浔听在耳中，着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小荻的目光与他一碰，有些不自然地错开。
“小荻真的长大了！”
夏浔一时不能读懂她眸中蕴含的意思，不过……她的眼神很复杂，那是一个渐趋成年少女的目光，与他当初第一眼看到小荻时，那个消灭了半盆水果，正在拼命减肥的小丫头单纯、稚嫩的目光截然不同……
※※※
山洞中那座双屿群盗的议事大厅，空空荡荡的只坐了两个。
等人送了茶上来，许浒歉然笑道：“国公今日刚刚一家团聚，在下太急切了些，实在有些冒昧……”
夏浔摆手道：“大当家是一岛之主，招安的事情事关全岛人性命前程，大当家心中迫切，也是应该的。这次来，我已奉了圣旨，专为招安一事。”
许浒神色一肃，身子便向前倾了倾，夏浔道：“皇上对你们当初义助世子脱险，心中一直心存感激。你们在双屿岛牵制东瀛倭寇，使得沿海居民少受了许多滋扰，这件事皇上也知道。
所以，我一提起招安，皇上就同意了，皇上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招安，那么你的人手不会被打散，仍旧归你指挥，同时，朝廷会给你一个卫的编制，由你任卫指挥，如何？”

第435章 条件
许浒倏地挺直了腰杆儿，他非常意外，非常震感。在他自己的估计中，如果他接受朝廷招安，他的部下大部分都会被改为民籍，削得只剩下百十号人，给他一个百户的职位，就算是比较合理的安排了，如果念在他曾经派船搭救过世子，那么给他一个副千户，也是大有可能的。
可是，他的人马不打散，仍旧归他指挥，而且给他整整一个卫的编制，这……一个卫，卫指挥可是四品武职啊。只要他答应，就能立即成为朝廷四品大员，饶是许浒纵横东海，经多见惯，甚至同一些番邦小国的国王都有联系，还是有些发懵。别看他总是一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模样，可大明这个庞然大物，在他心中同那些番邦小国是没有可比性的。
“怎么，许兄？”
“啊！哦！”
许浒定了定神，为自己的失态赧然一笑，坦然道：“惭愧，朝廷如此厚待，的确远远出乎许某……出乎在下的预料，一时有些失神，让国公见笑了。”
夏浔笑道：“这么说，这个安排，大当家是满意的了？”
许浒略微有些犹豫，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件难以解决的大事，可是朝廷给了他这么好的条件，如果再提要求那就有些不知好歹了，所以许浒心中挣扎不已，不知该不该向夏浔提出来。
夏浔道：“怎么，还有什么为难的事么，说出来吧，既然是招安，凡事自然有得谈，若等接受朝廷招安，就不能擅作主张了。”
许浒咬了咬牙，说道：“是，国公，当初李景隆对我们也有招揽之意，当时我们并不知这厮不怀好意，可是我们也没有答应，不太信任朝廷，只是一个方面，另外就是……这些年来，我们在双屿岛扎下根来，家室妻小都在这里，还有许多人靠我们生活，而朝廷对这么多人要如何安置呢？”
许浒吁了口气，继续道：“沿海田少，这些人一旦归顺朝廷之后，每户恐怕连两亩薄田都分不上，难以维持一家人生计。如果出海打渔，有些人家的壮丁要当兵、有些人家已经没有壮劳力，还有些人家的男子已经在同其他海盗与倭寇的战斗中死掉或者残废，也难以……这些人，都曾为我双屿岛出生入死，在下不能弃而不管呐！”
其实许浒还有一件事没有说，他们做走私生意、做海盗，风险虽大，利润也高，如果接受招安之后无法解决好这些部下家庭上的问题，恐怕许多家庭连温饱都混不上，生活质量反差这么大的话，恐怕会有很多人反对招安。
不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被双屿目前困境困扰多时的许浒是真心想要接受招安的，尤其是听到朝廷开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
许浒当初答应救助燕王三子时，主要原因还是想利用燕王之乱给大明朝廷制造些麻烦，大明越乱，对沿海控制的越松，他的日子就越好过，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从燕王那儿获得一些物质上的回报，那时，他并没有接受招安的意思。
不过，今非昔比，从一年前开始，他就透过何天阳，向夏浔透露了如果燕王得了江山，他愿意接受招安的打算。
发生这种改变的原因很多，不过归根究底一句话，他们现在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楚米帮被消灭以后，陈祖义逃回了南海，因为他在南海也遇到了一些麻烦，暂时没有发动大批海盗北上与双屿帮决战，但是东海与南海两大盗寇团伙的小规模的冲突却从此不断了。由于双方交恶，双屿帮南下走私的生意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南洋走私收入大幅减少减。
而建文朝开始从朝鲜大量进口战马后，朝廷用了大量的绫罗绸段等高级消费品作为抵价，朝鲜哪有那么多的王公贵族来消化这些奢侈品，于是就拿来与日本人做生意，这一来日本方面能从朝鲜进口大量本就属于大明的奢侈品，通过双屿走私渠道购买的货物也随之减少。
一南一北两道口子都掐紧了，双屿帮的日子就难过了。
尤其是，趁着大明内乱，日本倭寇侵犯大明沿海，明军抽调不出足够的力量抵挡，倭寇们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尝到了甜头的倭寇回去一宣传，鼓舞了更多的日本浪人加入到海盗的行列中列，他们频繁出入东海，便与东海霸主双屿岛产生了大量摩擦。
双屿岛的盗寇是张士诚的部下，而张士诚昔年甚受江浙一带百姓的拥护，所以张士诚兵败，他们逃到海岛上以后，也不肯做些祸害江浙百姓的事，再以后他们成了东海最大的走私头子，沿海百姓就是他们走私贩运的基础和坚强后盾，他们就更不能自毁长城了。
如此一来，他们就成了倭寇的眼中钉，一方面是走私收入大量减少，一方面是不断发生冲突，不断有人死亡、残疾，这些事下面的人体会并不深，可是种种压力积压到他身上，作为大当家，许浒可难过的很。
南海陈祖义，那是彻底撕破脸了，日本倭寇干的是无本买卖，祸害的是大明百姓，就算他不怕背弃祖宗做个汉奸，手下的人也不会全跟他走，势必先要闹一场最大规模的分裂，要想生存，投靠大明已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如果众海盗的家室得不到妥善的安置，接受招安也绝不会一帆风顺，少不得先要有一番刀光剑影，血腥的内部清洗，用武力强迫不肯接受招安的人驯服下来，如非得已，他又岂能使用这样的手段？
许浒感激地道：“皇帝能给我这么高的官职，想必国公从中为在下说了不少好话。许浒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不过双屿有数万人，其中大半是老弱妇孺，都是双屿弟兄们的家眷。我们的兄弟受了招安，吃着皇饷自然不会饿肚子，可妻儿老小光靠那点饷银可吃不饱啊！
国公也知道，沿海地少，朝廷是拿不出足够的土地来分给我们的，常言说靠水吃水，可家中的壮丁当了兵，让他们家中的老弱妇孺以打渔为生，也不妥当。在下是愿意接受招安的，只是这么多人如何安置，很是挠头。
不给他们找好了出路，在下虽是双屿岛的大当家，也很难独断专行，怕就怕如今答应了朝廷，回头家计无着闹出乱子，那时不只在下左右为难，国公怕也要受到牵连，所以，还请国公给在下一点时间，我得先说服手下几个大头领……”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大当家无需担心，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
许浒精神一振，急忙问道：“国公有什么办法么？”
夏浔缓缓说道：“大当家以为，皇上给你一个卫，这个卫……要设在哪里呢？”
※※※
许浒本也是机精明的人，马上意识到夏浔话中有话，他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相信的迟疑道：“国公是说……莫非……莫非还是双屿？”
“不错！”
许浒听了，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浔微笑道：“永乐皇帝与太祖皇帝不同，永乐皇帝对海洋……很有兴趣。我向皇上提出招安的时候就说过双屿的历史，以前，双屿本就是我大明治内的领土，只是因为它独僻于海外，管理实在不方便，当年太祖皇帝才把双屿居民尽数内迁，将它弃而不用。
可是，朝廷弃而不用，便为海盗所用。双屿是一个天然良港，杭州附近，没有吃水线这么深的港口，并不方便远洋大船往来，而这里北接朝鲜与日本，南接吕宋与琉球，正对面又是我大明腹心，这样一个地方，如果运作好了，将是一个极好的港口，可这港口重地，总要设官兵保护吧？
呵呵，皇上答应在此设卫，这是其中一个理由；另一个原因是：双屿岛上人口全部算下来，我估计至少也有七八万之众吧，这多么多的人口，你让哪个府县来安置，也安置不起呀。北平倒是正缺人，可是要你们的家小或者把你们这些从小在海边长大根本不会侍弄庄稼的人全弄去北平，那也不现实，所以，把你们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选择。”
许浒喜出望外，连忙站起身来，向夏浔长长一揖，感激涕零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在下有把握说服各岛全部头领，一齐接受朝廷招安。国公，在下……不不，卑职，卑职这就召集各岛头领，毕集于此，听候国公宣旨。”
“不急！”
夏浔神情一肃，说道：“皇上肯答应这样优厚的条件，还有一个原因，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许浒笑容一收，有些紧张地坐下来，道：“国公请讲！”
夏浔道：“倭寇近来也太猖狂了些，咱们这位皇上，你是不了解他的性子，他的人，是绝对不肯叫外人欺负的，皇上现在初登大宝，还抽不出手来，等他腾出空来，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些倭寇的。
那现在怎么办？双屿如果有一支人马，与象山卫、杭州卫等遥相呼应，倭寇势必不能肆无忌惮地骚扰沿海。其实，你们一直都在这么做，只不过，与此同时，你们还得防着官兵，彼此不但没有配合，反而互相戒备，这才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力量。
双屿岛设立卫所之后，朝廷会为你们提供真正的战舰，并为你们配发火器。以双屿的特殊地形，倭寇是打不进来的，等你们配备了战舰和火器，以你们纵横海上多年的本事，还怕不能狠狠教训教训他们么？”

第436章 讨厌的……
“好！”
许浒以拳击掌，兴奋地道：“这些东瀛矮子，近来欺负的我们也狠了，这一来，我就可以报仇血恨了。”
夏浔严肃地道：“仇是要报的，但是你要记着，从此以后，你是大明武官，守土卫民，军人之责。对倭寇，你有仇，要狠狠地打！没有仇，也要狠狠地打！”
“卑职明白！”许浒会意地笑了起来。
其实，除了以上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夏浔没有说，这个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就算对朱棣，他也没说，那就是走私。如果真的把双屿这个走私跳板撤掉，并不能消灭走私行为，各国往来于大明的走私团体自然会另寻门路。
倭寇的横行，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他们根本没有其它的贸易途径，否则，抢劫总要以生命为代价的，如果允许自由贸易，虽不能彻底杜绝走私和海盗，却一定可以严重缩减他们的规模，不会形成那么大的危害。
历史上，明朝后来是彻底堵塞了双屿海道，把这个天然良给港毁了的，结果呢？外国走私团体就选择了澳门作为基地，并培养了新的海盗团伙来给他们提供便利。
这件事夏浔是知道的。虽然比较严肃的史料文章他接触的不多，不过这段资料他恰好在月关的成名小说里看到过，那个作者写东西还是比较靠谱的，寓教于乐的东西夏浔也乐于接受，所以记得比较牢固。
既然堵不如疏，双屿岛上数万百姓也需要有个生计，那么在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暂时就不妨保持现状。这个想法他当然不能说，他现在还摸不清朱棣对海洋贸易、尤其是对民间海洋贸易持何种态度。
而在此期间，他把羊角岛整个儿变成了他的潜龙基地，钱从哪来？谢谢是一个千术高手，实际上她更是一个极具经商天分的奇才，经过这几年的运作，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条秘密的海洋贸易线，如果突然取缔双屿岛的走私贸易，那么最惨的就是他了，无钱寸步难行呀。
许浒心中最大的难处得到了解决，高兴得他合不拢嘴，夏浔却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对了，说起那些倭寇，我看他们的旗帜五花八门，似乎并非属于同一股海盗？”
许浒道：“不错，他奶奶的，这群小锉子，抢出甜头来了，像一群狼似的，越来越多，在他们日本，混不下去的那些浪人、武士，都纷纷做了海盗，这还不算，看他们每回都满载而归，许多还过得下去的人也跟着眼热，纷纷出海做了强盗。我听说，还有一些大名、小名、守护，也派了家臣冒充海盗，到咱们大明来捞外快。”
夏浔点了点头，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靠着记忆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问道：“这个图案，应该是某个日本家族的家纹，前些日子，我在象山曾经见到一股倭寇侵袭，其中一个倭寇首领，使得一把好刀，刀柄上就有这个图案。今日，我在来双屿的路上，正看到天阳率船与一批倭寇作战，倭寇中最大的一艘船上，悬挂的旗帜好像也是这个图案，你认得么？”
许浒看了看，摇头道：“国公，卑职与倭人一见了面，就是大打出手，至于他们的头领是谁，卑职却没打听过，再说他们的人非常混乱，今儿这些人组成一伙，明天那些人组成一伙，头领也经常换。所以……”
夏浔提醒道：“如果再遇到倭寇，尽量了解的详细些。倭人一直想与我大明恢复朝贡贸易，我们早晚还是要打交道的，那些倭寇来了，我们可以消灭他，可是那些安坐日本岛内，指使倭寇为其所用的大名、守护们，我们也不能放过！”
许浒肃然道：“卑职遵命！”
夏浔笑道：“好了，你现在可以安心了，可以先召集手下的头领们，向他们通通气，等人都到齐了，咱们再宣布圣旨，进行改编。杭州水师的洛指挥使现在还在海上，你派人去把他们接进来吧。他是卫指挥，用不了多久，你也是卫指挥，以后是要并肩作战的，现在先亲近亲近，有好处。”
许浒起身道：“是！那卑职一会儿亲自去接洛大人，等明天，再摆宴为国公接风洗尘。”
夏浔摆摆手，笑道：“好，那你准备吧，我先回去了。”
这议事大厅设在山洞里，入口狭长，许浒把他送到洞口，夏浔便拒绝了他一直送回家去的好意，许浒向他长长一揖，返身便也回去，走了几步，忽然想到总该要夏浔派个人陪他一起出海，要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出去，那位洛指挥信不信他还是一回事。
许浒便掉转头，快步走到洞口，扬手唤道：“啊，国公……”
许浒的声音戛然而止，夏浔提着袍裾，正向苏小妹的住处飞奔而去，只见他时而飞檐走壁、时而登萍渡水、时而八步赶蟾、时而缩地千里，如履平地一般，这片刻工夫已经跑出老远了。
许浒抬了抬手，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为讪讪的一声称赞：“国公……好轻功！”
※※※
这顿晚饭，是夏浔几年来吃的最香的一顿饭。
家里的饭，同家人一起吃的饭，是最香的，虽然没有他与那些王公大臣们在金陵城里最高档的，也是全大明、全世界最华丽、最尊荣的饭店里那般丰盛、精美，可这样的饭菜吃下去的似乎不仅仅是食物，还有温馨、踏实。
尤其是小丫头思浔在妈妈的默许、几位姨姨的怂恿下，终于背叛了姐妹联盟，羞羞答答地唤了他一声爹爹，然后思杨也只好拱手投降，跟着唤了他一声爹，夏浔听在耳中，真的醉了。
无论多么凶险、无论多么辛苦，这一切荣耀与尊荣，不就是为了与亲人分享的么，如果没有亲人，没有儿女，哪怕做了皇帝，那又怎么快活得起来。这一刻，夏浔真的觉得心满意足了。
吃完了饭，沏上一杯酽茶，一家人坐在一起开始摆龙门阵，把他的辉煌与荣耀与家人一起分享，时间一点点流逝。拍打着海岸的波涛一声声的似乎在催人入睡，倦意已起，这时，夏浔忽然发现一个未曾考虑过的严重问题：今晚，他睡哪儿？
“梓祺！”
三个美人儿都不好伤了她们的心，可又不好厚着脸皮提出过份的要求，正犹豫间，还是谢谢知道疼人，早就看出他的为难，酒席散时，一个眼神儿丢过来，夏浔便心领神会儿，涎着脸皮跟到了梓祺的屁股后面。
谢谢瞧着他的背影，表情有些顽皮，似笑非笑的，一般谢谢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要捉弄人了。只不过，夏浔情急之下，只是匆匆一瞥，虽然看在眼里，却没往深里想。
“梓祺！娘子！”
彭梓祺好像不知道后边有人跟着似的，进了房间便要掩门，夏浔急忙跳进去，一把环住了她的小蛮腰，啧啧啧，还是那般柔软、那般苗条，夏浔用脚把门勾上，脸贴着她的后颈亲昵地蹭着，欲火已膨胀起来，紧紧地抵在她丰隆挺翘的臀部上，呼吸也急促了。
“去！干嘛？”
彭梓祺打掉胸前作怪的大手，脸红红的，煞是可爱。
“你说呢？”
夏浔毫不气馁地再度攀上她丰挺的酥胸，这个时候，除了肢体语言，什么语言都是多余的，温香暖玉在怀，夏浔的欲望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如火山一般爆发了，如果再不渲泄出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哎呀，说说话不好么。”
梓祺红着脸蛋，被气吼吼的夏浔推到床边，伸手便去扯她衣带，不由嗔道：“要么把人家扔在这儿不管不问，要么就只想着……坏人，一边去！”
“我哪有啊！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你们么。”
夏浔一边解释，一边手忙脚乱地脱衣裳：“我的好娘子，可想死我了，乖，咱们先亲热亲热，一会儿咱们再好好说话！”
梓祺被他不由分说地推倒在榻上，匆匆扯去了外裳，露出贴身小衣，梓祺的腰背曲线滑润如水，依旧充满少女的弹性。那下裳微掀，露出一截浑圆结实的小蛮腰，更是诱人。
白色的丝绸亵裤紧紧裹在结实浑圆的美臀上，顺势滑入臀缝，浑圆的美臀翘挺动人，两瓣紧致圆翘的臀肉间那一抹沟壑勾魂摄魄，诱惑得夏浔身子浑身燥热。可梓祺偏偏并拢着一双笔直修长、浑圆傲人的美腿，娇喘吁吁地提议：“坏人，陪人家说说话儿嘛。”
看她媚眼如丝的样子，分明也已动情了嘛，女人呀，真是口是心非，夏浔不理她，男人嘛，该做主的时候怎么能听女人摆布呢？
一只大手抚上了那娇软而富有弹性的臀部，顺着那沟壑向那销魂处摸去，与此同时，夏浔整个人都扑了上去，以一个侵略性的姿势俯压在爱妻的身上，柔情蜜意地啜吻着她的耳垂，然后……
夏浔的身子僵住了，他又诧异地确认了一下，就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似的翻到梓祺身边，郁闷地道：“嗯……咱们聊聊天、说说话儿……”
梓祺趴在那儿，双臂交叉垫着额头，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于是那丰盈如满月的翘臀便荡起一层层令人心旌摇动的波浪，看得，吃不得！
夏浔见了愈加悲愤：“我最讨厌大姨妈来串门儿了……”

第437章 一个锅里，一个碗里
夏浔总算明白谢谢看向他的眼神儿为什么那般古怪了，分明就是捉弄他嘛，谢谢一定知道梓祺这几天正不方便，却故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夏浔在心里叹气，还是温柔地揽住梓祺，同她聊起天来。也不知温存着聊了多久，梓祺似乎满足了，又搂住他，甜甜地亲了一口，才道：“好啦，我的大老爷这么乖，还真是难得呢，放你走啦，这时候谢谢也该洗漱停当候着你了吧。”
夏浔口是心非地笑：“哪有啊，这样聊天……很温馨，再陪我的小祺祺聊一会儿。”
“得了吧！”彭梓祺向他扮个鬼脸：“再装模作样，小心人家真要你陪一晚上。”
夏浔哈哈一笑，又在她颊上亲了她一口，这才返身走向门边，后边梓祺忽然又叫：“相公！”
夏浔一回头，彭梓祺已整个儿扑过来，扑到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柔声道：“好想你……等我……的时候，你要好好陪我，只有我！”
“嗯！”夏浔在她柔软的嘴唇上吻了一记！
浴后的谢谢，就像一朵娇滴滴的水莲花。这朵水莲花，换上了最性感的薄纱亵衣，坐在梳妆台前，那月白色的一袭睡裙仿佛月光一般轻柔，柔顺的丝绸勾勒出优雅的身段。柔白的玉颈弯成一个动人的圆弧，她正微微俯首看着镜中的美人儿，镜中那张优雅精致的面孔，美得惊人。
门忽然开了，谢谢脸上顿时绽开了笑颜，她倏地转身，就见夏浔板着脸走进来。
夏浔板着脸进来，在椅子上坐定，沉声道：“过来！”
谢谢眼神动了动，便露出一副怯怯的模样，轻轻地飘到他身边，垂下头。
“咳！茶呢？”
谢谢赶紧一弯腰，把一杯晾到温度正好的茶送到夏浔手上，然后不待他吩咐，便跑到他背后，殷勤地给他捶着肩膀。
“你好大胆子，家里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是吧，竟敢戏弄本国公！”
“人家知道错啦，国公爷恕罪！”声音又甜又脆，萌萌的像个小萝莉。
夏浔更加威风起来，把二郎腿一翘：“知道就好，跪下请罪吧！老爷我什么时候开心了，你什么时候起来！哎哟！”
肩膀上挨了狠狠一巴掌，谢谢翘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走向床边：“不陪你玩了，我困了，要睡觉，你睡不睡呀！”
夏浔苦笑，还真吓不住这丫头呢，不过……她说睡我就睡，是不是很没面子呀？
谢雨霏走到床边，眸波盈盈，向他一横，先抻了一个娇慵的懒腰。这一举动，完美的勾勒出了她那动人的体态，饱满丰挺的胸，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还有那夸张地向后上方翘起，不带一丝下坠的臀。
灯影适度的配合，让体态曼妙的她，仿佛一只细腰肥臀的蜂后，夏浔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
谢雨霏挑衅地向他挑挑蛾眉，很是妖艳。然后，她便优雅地扯开了系着睡袍的带子，香肩微微一动，那柔滑的丝袍便沿着她身体的优美曲线滑落下来，滑到臀部时，被臀丘轻轻勾住，这样欲落未落的风情，衬得只穿贴身小衣的谢谢更是诱惑力惊人……
※※※
叔可忍，婶不可忍，夏浔再也无法装样儿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再挥霍时间，那是要遭天谴的呀，夏浔一跃而起，如猛虎扑食一般扑到谢谢身边，一把揽住了她那纤美盈盈的腰肢。
谢谢回过眸来，得意地白了他一眼，能对自己心爱的男人有这般吸引力，哪个女孩儿心中不喜？不过一抹淡淡的红晕随即便浮上了她那吹弹得破的脸颊，因为她忽然感觉到臀下一根茁壮的突起正紧紧抵在那里，虽然早有过鱼水欢情，还是禁不住羞涩起来。
灯影下，两个人合成一个，亲密地互吻。虽然，那男人强壮如山，伏在他胸口的女人与他一比，却像一只娇小的云雀，却是那般的锲合。夏浔的动作开始热烈起来，近乎粗暴。
怀中的美人儿柔若无骨、丰腴秀润，仿佛一块绝佳的美玉，经由最高明的匠人雕就，无一处不美到极致、妙到毫巅，只隔着一层轻罗绮缎，那柔嫩温润、浑圆饱满的香臀便把一种只可意会的感觉传递到他的心里，妙不可言，夏浔不由得搂紧了这惹人怜爱的美人儿……
“相公……”
谢雨霏也情动起来，诱人的红唇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呢喃娇吟着。
面对这含蓄的邀请，夏浔非常绅士地把她打横儿抱起，轻轻放到床上，贴身的小衣左右分开，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她的肌肤极其细腻，看不到一个毛孔，就像一匹银亮的丝绸，妖艳夺目。
衣带解，绮罗褪，玉体横陈。
修长的脖项，精致的锁骨，圆润的肚脐……娇美的身材凹凸有致，浑若天成。饱满如同一对羊脂玉梨似的酥胸，轻轻抚上去，满掌脂肉，柔柔绵绵，那美妙的触感，少了几分少女时候的青涩，却更加的迷人。
一双男女都是久旷之身，没有太多的爱抚，便是用力的贯入，仿佛要把那娇躯贯穿，谢谢一声呻吟，明媚的双眸便蒙上一层湿漉漉的薄雾，她艰难地喘着气，细白的手指紧紧抓紧了被单，似乎在痉挛似的挣扎，偏偏那身子却柔软得仿佛没了骨头。
也不知缠绵了多久，谢谢娇喘吁吁，酥烂如泥地瘫在那儿：“相公，你……你有完没了啦，人家……人家累死了，动都动不得了，小手指头都麻了。坏蛋，好像三年不知肉味儿似的。”
“有么？”
夏浔躺在她身边，仔细想想，忽然悲愤起来：“你还说，虽说没有三年，可也有两年啦，相公我都两年没沾女色了，要不是你说，我都想不起来，居然这么久了！”
“真的？”
谢谢忽然勉强支起身子，睁大一双妩媚的眼睛，不太相信地睇着他：“你……身在金陵，花花世界，两年多都没碰过女人的身子？我才不信！”
“天地良心，我骗你做什么？”
“真没有？”
“真没有！”
谢谢感动了，她忽地纵体入怀，紧紧搂住夏浔，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动情地道：“好相公，谢谢给你，都给你……”
一双匀称秀美的小腿，在半空中不停地摇曳着，好似荷塘里那随风款摆的莲花苞，摇曳着、颤抖着，直到它们带着战栗停止下来，如尖尖小荷一般笔直地竖起……
谢谢满面潮红、香汗淋漓，一双眼睛都快找不到焦距了，有气无力地叫：“我不成了，真的不成了，相公……放过我吧，谢谢要死了，要死了……”
两年的积累一朝爆发，夏浔意犹未尽，不可看那样子，再要亲热的话，谢谢真要虚脱了，夏浔只好放弃伐挞，抱着她躺下。
“去，洗洗……”
谢谢用一条大腿懒洋洋地踹了他一下，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夏浔一笑，起身下去洗洁干净，重新来到榻边，只见谢谢睡眼朦胧，已经快睡着了。
“宝贝儿，要不要相公抱你去沐浴一下。”
“不用了……好困……好累……真的……没力气服侍……你了……”
谢谢披头散发地斜趴在床上，好像被人强暴了一百多遍似的，有气无力地挥手：“我要睡……觉，歇……歇气儿，你别烦我……”
夏浔看着她大字型趴在床上的样子，无奈地道：“至少，也该给我留个地儿睡觉吧……”
谢谢睡眼朦胧地道：“不要，怕了你了，你去……颖姐那吧，人家都给你生了俩闺女，还能……当外人？你不去看她，小心颖姐伤心，再不理你，我可……不管……”说到这儿，她已像只小猫儿似的，发出了微微的呼噜，竟然真的睡着了。
“似乎……很有道理呀……”
夏浔捏捏下巴，好像一只没吃饱的猫儿，他又看看趴在床上沉沉睡去的谢谢，拉过一床被子给她盖好，便拾起自己的衣服，悄悄走了出去。
对面屋，一推门，门没关，“嘿嘿，有戏！”夏浔鬼祟地左右一看，一闪身便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苏颖黑漆漆的房中便传出一段对话。
“你跑来做什么，快出去！”
“嘿嘿，我若出去，你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这么久了，人家还不是一个人过么？两三年的时间，你都不闻不问，也不来看看我，希罕你！”
“真不希罕？我怎么听说，思浔和思杨平时都是跟你睡的呢，今儿晚上为什么打发她们跟着婶子大娘们去睡了啊？”
“你要死是不是！”
心思被人揭破，苏颖恼羞成怒，房中便传出扭打的声音，然后……忽然就静下来。
过了许久，好像又传出扭打的声音，这一回厮打得更厉害了，急促的呼吸声呻吟声、皮肉的碰撞声啪啪声、床腿的吱呀呀惨叫声……
两个人打了很久很久，打打停停，停停再打，也不知最后谁是赢家、谁是输家……

第438章 好轻功
大清早，许浒和洛宇便领着住得本来就近，已经闻讯赶到的几个海盗头领兴冲冲地赶往夏浔所住的小院儿。其实也不算早了，虽说还未日上三竿，太阳也早已升起。更何况，双屿岛上也有渔船，打渔船走的很早，因此岛上大部分人都起得早。
天气晴朗，所以人也显得神情气爽。许浒和洛宇雄纠纠气昂昂地走来，老远就看见彭梓祺和小荻正陪着思杨和思浔两个小丫头在海滩上拾海，两个小丫头你追我跑的，时不时捡个海潮卷上来的海螺、海星一类的东西，又笑又跳。
许浒遥遥地向海滩上的彭梓祺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又向洛指挥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并肩走进了院子。
“国公，国公爷，起了么？”
本来以为杨旭早就起了，可院子里没见着人，彭梓祺既然在海滩上，那杨旭定然就是在谢雨霏房中了，许浒便向谢谢的房间招呼道：“国公，许浒和洛指挥、还有几位头领来看望国公了，国公？”
房间里，昨夜筋疲力尽，至今神志不清的谢谢抓过一个枕头，扣在脑袋上，继续呼呼大睡。另一边苏颖的房中，却已乱作一团。苏颖唬得脸都白了，使劲地推呼呼大睡的夏浔：“快起来，快起来，大当家来了。”
“哦，这个家伙，就这么迫不及待么，大清早的就来骚扰！”
夏浔发着牢骚，慢腾腾地穿着衣服。昨晚神勇过劲儿了，以他的身体之强壮，现在也有些酸软的感觉。穿好衣服提上靴子，夏浔抬腿就往门口走，被苏颖一把拉住，急声道：“你干什么？”
夏浔莫名其妙地道：“出去见他呀。”
苏颖面红耳赤地道：“不成，你这么出去，我还要不要活了，你……你从后窗出去。”
夏浔不以为然地道：“怕甚么，你就是我的女人，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你也是我的女人！”
“不行不行，快点，从后边出去！”
苏颖难为情的不得了，虽说她和夏浔的事整个岛上现在已无人不知，可是表面上还都装着不知道，这层窗户纸没捅破，她一个妇道人家，让一个大男人从自己房间里出去，还不活活地臊死？
夏浔真搞不懂她怎么想的，无奈之下，只得从她打开的后窗跳了出去，夏浔一出去窗子就紧紧关上了。夏浔站在窗外傻了眼，这房子是依着山势建造的，后面是一片崖石，十分陡峭，估摸着怎么也有四丈多高，而左右则是与山崖一体的，封死了。容他站脚的地方也不过就一人宽的距离，且不说这山崖能不能爬上去，就算能，许浒站在院子里也能看到呀。
“国公……”
许浒还在叫，洛宇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轻轻一扯许浒，吃吃地笑道：“国公与夫人久别重逢，这般年少，少不得一夜颠狂，或许……现在还没起吧，咱们去海边走走，过一会儿再来吧。”
“啊！有理！”
许浒一拍额头道：“哎呀，有理，有理有理，是我糊涂了，走走走，我先带洛大人去海边散散心。”
一群人转身往回走，刚刚走到院门口，夏浔堪堪爬上屋顶，因为担心他们等的着急，便先答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许浒等人闻声止步，回头一看：“咦？人呢？”
正屋的门敞着，没有人，左右两边的屋子仍是房门紧闭，几人正迟疑间，夏浔突然从房顶上冒了出来，洛宇眼尖，第一个看到，连忙一拱手，仰着头……向房顶上拱手：“末将洛宇，见过辅国公。”
虽是武将，毕竟也是混官场的，看人家那架势，处变不惊，从容自若，别说他是从房顶上冒出来，估计就是从地底下刚钻出来，他也是这般神气。许浒暗暗惊讶，脸上却不敢露出惊容，忙也上前拜见，只不过拜人应该低头，这时却只能仰头。
他后面几个大头领莫名其妙，却又不敢问，便也跟着许浒向房顶上拱手，夏浔稍显尴尬地咳嗽两声，向远处指点道：“啊，本国公……看这海边风景甚美，居高远眺，别有一番滋味，所以……咳咳……”
他也有点难以自圆其说了，一提袍裾，便纵身跳了下来。
平时从这个高度跳下来对他来说并不难，不过昨晚耕田实在是太卖力了些，体力有些透支，双腿一着地竟然有点发软，夏浔一个趔趄，许浒和洛宇赶紧抢上一步，一左一右将他扶住，许浒干笑着恭维道：“国公……好轻功！”
※※※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恶，普欲包荒。咨尔东海遗民，虽为化外之盗，尚知尊崇中国。叩请天阙，恳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赐尔等大明双屿卫军号，固藩卫于天朝。自封以后，尔等须洁自爱民，奉公体国，附近夷众，务加禁戢，毋令滋事。钦此！”
双屿岛上，四天之后，夏浔与双屿群盗首领反复交谈，不断解答他们的困惑之处，终于消除了他们的疑虑，双屿麾下大小数十座岛屿，尽数归复，从此，这片自洪武初年百姓内迁弃而不用的国土，重新回归了明国，各岛上重新挂起了大明的旗帜。
宣读完了圣旨，紧接着就是内阁签发的正式文书，圣旨只是表明皇帝的态度，和对东海群盗的宣抚，真正具有法律效力的是内阁签发的招安公文，对许浒等东海盗寇们如何封赐，也在公文里才能体现。自许浒以下，各个大头领人人有官做，依着权力大小，分别封为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等职，而许浒自然是卫指挥。
这一连串的圣旨、公文，都需要夏浔来宣读，山坡上风大，他得提足了力气，不但要让跪在下面听旨的双屿盗寇首领们听清楚，还要尽力让更远处的普通盗众听清楚，说起来也真是一个力气活呀。夏浔没当过播音员，平时也不吊嗓子，这时圣旨、公文、委任状逐一念来，到后面真是声嘶力竭。
等最后念完，夏浔只觉一阵心促气短。
“念几份诏书、公文而已，怎么累成这样儿？一定是这几天不知道节制，夜夜笙歌造成的，看来今儿晚上我得歇息一下了，明天早上要像往常一样爬起来练功！”
夏浔把最后一份委任状发出去之后，咳嗽两声，暗暗警醒着自己。
众海盗头目捧着委任状，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如果能有个正大光明的出身，谁愿意做海盗呀。虽说他们是张士诚旧部，可是时代已经隔的太远了，不管是朱元璋也好、张士诚也好，都已经不在了。如今双屿的主力在张士诚与朱元璋争霸的年代大部分还没出生，已经出生的也都是不懂事的娃娃，谁还记着那些东西。
至于那些老人，早就不做打打杀杀的事了，现在他们的晚辈当了兵，他们依旧留在岛上，以后主要从事货物贩运上的事就行了。
“许都司！”
双手捧着委任状和官袍的许浒身形一拔，肃然道：“卑职在！”
卫指挥领都司衔，称都司更敬重一些。
夏浔笑笑，拍拍他肩膀道：“你，和两个指挥佥事回头是要和我一起赴京的，正四品、从四品的朝廷大员，上任了总要见见天子的。”
“是！”
许浒心中一阵激动，大明天子那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至高存在，而现在自己竟然有机会看到他。不过仔细想想，当初燕王世子他是见过的，现在这世子该是皇太子了吧，还不是那个样儿，同样是两个肩膀顶个脑袋，也没甚么希罕，当时看到他毫无感觉，现在要看到他爹怎么就这副样子了？
说到底，还是关己则乱啊，那时候并未想过要去朝廷手下做事，无欲则刚，而今拿着人家的饭碗，那就不同了。想通了这个道理，许浒暗自一笑，那种紧张感倒是减轻了许多。
今日宣旨授官，有资格直接受朝廷指任的官员都是现场领的官服和委任状，他们的家人和亲信部下都跟来了，宣旨已毕，家里人都呼啦啦地围上来，新奇地看着他们手中的官服，摸摸衣服、碰碰帽子，希罕个没够，那些做了官的人虽然竭力做出一副庄严的模样，却也忍不住眉开眼笑。
夏浔向他们摆摆手，大声道：“好啦，大家都散了吧，今天晚上，许都司给大家设宴，尽情畅饮，记住喽，这是你们作为海盗，喝的最后一顿酒，从明天起，就都是朝廷的人了，须得恪尽职守，守土卫民！”
众盗魁轰然应喏，许浒便道：“好了，都散了吧，酉时整，全都回来，咱们兄弟能有今日，全赖国公爷栽培，今儿晚上，都打足了精神，好好敬国公一杯！”
众盗魁听了答应一声，立即各自散了，有的人等不及，现场就穿好官衣、戴好官帽，佩好腰刀，站在那儿任由家人欣赏。与其他盗魁彼此见了面，也学着他们知道的官儿们的模样，拱手作揖，道一声大人。
他们做海盗做惯了，站没站样，坐没坐样，尤其是脚还没洗，不舍得穿官靴，光着一对脚丫子穿官袍，怎么看都有点沐猴而冠的样子。只不过，人人都这样，也就不以为怪了，大哥别说二哥。

第439章 警钟
夏浔看着这番热闹景像，只是微微一笑，向许浒使个眼色，许浒会意，忙把官袍交给儿子，跟着夏浔走开。
海岸上，波涛一阵阵地翻涌上来，不断地冲刷着海岸，夏浔和许浒就沿着长长的海岸线，缓缓地走开。
“许都司，有几件事，我还得嘱咐你一下。虽然以后还是有机会说，不过我觉得还是先提醒你一下比较好。”
“国公请讲！”
现在正式成了朝廷的人，许浒对夏浔的态度比起以前也更显尊敬。许浒比起他那些个性粗犷的部下，可是精细的多，眼前这个年青人，不仅仅是国公，他们是夏浔招安的，而且彼此间本来就有相当深厚的渊源，从此以后，夏浔就是他们在朝中的一个大靠山，这双重的身份，许浒岂能不对他恭恭敬敬。
夏浔长长地吸了口带些腥气的海风，说道：“这第一个，就是你们贩运走私的事。双屿只设卫所，没有民政官员，这是一件好事，你们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自由，不过，你要记住，不可以太嚣张，走私是为了谋生，是不得已，却不要以为以后自己就是官，就可以为所欲为。”
夏浔神情严肃起来：“来此之前，这些事，我也对皇上提过，当然，说的比较含糊，在皇上想来，你们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给一家人挣口饭吃，不会想到你们有这么大的规模，所以皇上没往心里去，也没提过严禁。”
他又盯了许浒一眼，说道：“我知道，朝廷禁海，沿海百姓都是不愿意的，从广东到辽东，从南海到东海、黄海，都有走私存在，你们不做，别人也会去做，禁是禁不住的。所以我才想用疏的办法，能够进行管理和控制，总比自由发展的好。这是我为你争取机会的缘由。”
许浒感激地道：“是，国公是了解这里情形的，老老少少全算上，七八万人口，如果光靠吃军饷，我们养活不起这么多人，这岛上，也种不得地。”
夏浔“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不只是沿海百姓暗中走私，沿海的官员为了政绩、为了民生、为了缴得起朝廷征收的税赋，其实一直也是默许、纵容你们走私的。换个角度看，也没甚么，靠海哪能不让吃海，放着这么一个聚宝盆、一棵摇钱树弃而不用，那也不是道理。
不过，这毕竟是朝廷不允许的，虽然你们从此以后就是驻守双屿的官兵，沿海地方官府的人其实也非常照拂，可你是盗的时候走私没关系，是兵的时候走私，一旦被人捉住痛脚，举报弹劾上去，那就……”
许浒也严肃起来：“卑职明白。”
夏浔笑笑：“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我也不用说太多了。这件事，你自己把握，如果真被人捅上去，掌握了真凭实据，我也救不了你。”
“是！”
“第二个，是倭寇。”
夏浔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当海盗，是以打打杀杀为业，当兵，也是以打打杀杀为业。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为了什么而打！海盗只需要为他自己，而当兵，就必须得负起责任，从今以后，你在这里是为了守护，守护的不再只是你以及你的家人，你是大明的军人，就要守护大明的百姓。
我知道，你们不怕与倭人作战，我担心的是，你或者你的部下，虽然穿上了官袍，这屁股却坐不准位置，你要知道，军法无情，如果外敌入侵而守军龟缩不出、袖手不理，坐视百姓遭殃，那后果和你们做海盗是不同的。做海盗的，如果哪位岛主这么干了，你可能要骂他贪生怕死、不讲义气，和他划地绝交，而当了兵，谁这么干，那就得拿人头祭旗！”
“卑职明白！”
“第三个……”
夏浔站住脚步，沉吟了片刻，说道：“你们以前，毕竟是海盗，如今又是独立成军，军中也好、官场也罢，总是有些山头派系的，对你们这外来户，其他卫所乃至你们的上司，都要有个认识、接纳的过程。你不能指望马上就得到他们的认可。
或许，这其中会有人刁难你，甚至排挤、打压你们，我希望你能忍耐一下，因为这也是人之常情，刚刚你们还是他们在抓的人，突然就变成了自己人，换了谁都要有个过程。对轻蔑，用战功来证实！对敌意，用诚意来接纳！”
“国公放心，许浒既然答应接受招安，对这一点，也是考虑过的。”
“嗯，你，我当然是放心的，可是你手下的那些头领，现在却只想到了风光，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怕真的遇上了事情，你被他们从中怂恿，一旦叛出朝廷，想再回头，那就难了。”
“是！”
夏浔笑道：“呵呵，当然，我并不是要你一味的忍。我从来不赞成什么百忍成金那种狗屁道理，人要是活得没有一点血性，那还活个什么劲儿？但是也不能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如果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派人到京里来找我。”
这回，许浒真的感动了，夏浔先为他争取到那么高的官位，又处心积虑地为他解决后顾之忧，现在又能为他考虑的这么周详，以夏浔今时今日的地位，需要这么笼络他么？
如果许浒最初对夏浔有些亲近是因为老帮主的女儿与他关系匪浅，后来对他心生敬意着意地巴结是因为想攀上这座靠山，现在因为这一番话，却是死心踏地的愿意追随他了。
许浒郑重地道：“国公请放心，有您今天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许浒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如果真的出现什么不可料的事，许浒也一定会听国公给句话儿，断不会做出什么决绝的事情来！我们江湖上的汉子，吐口唾沫就是钉儿，绝不食言！”
夏浔欣然点了点头，他看得出，许浒说的是心理话。朱棣及时给功臣们敲了一记警钟，他现在及时给许浒敲敲警钟，确也是出于爱护之意。
夏浔道：“好了，这儿，你是地主，今晚的盛宴，还要你来张罗，我就不拉着你不放了，你去忙活吧，今晚，咱们好好喝上两杯。”
两个人相视一笑，许浒向他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
看看时间尚早，夏浔便回了自己住处，一进院子，就见思浔和思杨正在院里玩耍，在夏浔层出不穷的礼物攻势和苏颖、谢谢、梓祺、小荻几人的轮番轰炸下，两个小丫头已经认了爹，尤其是思浔，毕竟年纪小，易于接受，思杨见了夏浔还是有些腼腆害羞，思浔见了他却已亲热的很了。
一见夏浔进来，思浔立刻张开双臂跑过来，甜甜地叫：“爹爹抱！”
“嗳，我的心肝宝贝儿！”
夏浔把她抱起来，在红苹果似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一把揽过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亲近又害羞的大闺女，一手抱着一个高高兴兴往屋里走。
“相公！”
谢谢迎上来，把小的从他怀里接过去，一起进了屋，哄了一会儿孩子，让她们一边玩耍去了，谢谢便道：“相公，咱们明日便要回金陵了，一会儿，我得先去一趟羊角岛，大哥还在那边，我事先征询过他的意思，他不想回去了，有些事我得跟大哥好好安排安排，今晚上怕回不来。”
夏浔的潜龙秘谍培训基地就设在羊角岛，夏浔自然明白她所谓的安排是指什么，便笑道：“好，你去吧，相公今晚正要歇歇。”
谢谢听了俏脸不由一红，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逮着人家就没够，哼，你也有不行的时候呀？”
夏浔抻个懒腰，乜着她道：“耶？竟敢渺视你家相公，时间还早，来，你看本大人行是不行，别跑！”
夏浔一伸手没抓着，谢谢纤腰一扭便闪了出去，咭咭地笑着，回头向他扮着鬼脸道：“不好意思，本姑娘这就要出发了，去找你的颖夫人吧，我的国公大人。”
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谢谢纤腰款摆，那风情……祸国殃民地就去了。
连着几天夜夜春宵，其实夏浔也有些累了，方才只是与爱妻开个玩笑，见她走了，夏浔哈哈一笑，也站起身来，刚刚迈步出了房间，正想跟闺女再腻一会儿，就见彭梓祺站在她的房间里，正向自己悄悄招手。
夏浔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不晓得有什么机密事儿，看看左右没人，一个箭步便蹿进了她的房中，小声问道：“什么事？”
“相公……”
尾音袅袅的，有种异样的感觉，有古怪！堂堂彭女侠怎么用这种腔调说话，夏浔登时戒心大起：“嗯？”
“人家……结束了……”
“喔？”
“哦什么哦！”彭梓祺俏眼一瞪，欲喜又嗔：“听懂了没有呀？”
“懂了，懂了……”夏浔忙不迭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惊呼一声：“啊！懂了……”
彭梓祺轻轻咬咬嘴唇，火辣辣的目光瞟着他，波光荡漾：“今天晚上，你可是我的！”
“……”
“干嘛，不情愿啊？”彭梓祺绷起了俏脸。
夏浔赶紧道：“没有！没有没有！为了我的祺祺小娘子，为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还差不多。”
彭梓祺“咭”地一声笑，搡他一把道：“好啦，先不缠着你了，快去看看颖姐吧，她好像不愿意跟咱们一起走呢。”

第440章 本心不移
“不是都说好了么？怎么又不肯走了？”
夏浔走近房间的时候，苏颖正坐在炕边叠着一件衣服，窗子开着，海风吹进来，撩动着她的发丝，她比夏浔还要大上几岁，已是一个风韵很成熟的一个妇人了，成熟的女人，自有一种成熟的味道，那种特别的感觉，是谢谢和梓祺所不具备的。
夏浔轻轻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这才柔声问道。
苏颖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停了，目光却仍望着窗外，夏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海边浪花朵朵，思杨和思浔正在浪花里追逐着小荻，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夏浔轻轻揽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枕到了她柔软的肩头，低声道：“到了金陵，我们还是可以过这样的日子，一家人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苏颖轻轻地摇头。
夏浔道：“颖儿，到底担心什么？担心我对你不好，还是担心你曾经的海盗身份，亦或是曾经嫁过人？这都不是问题……”
苏颖眉尖儿微微地一挑，说道：“当然不是问题，你要喜欢我，那便喜欢我，不能计较这些有的没有，不要说你现在是国公，就算你是皇帝，你要是嫌弃，我也不攀着你，我苏小妹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低贱，我才不会寻死觅活的。”
夏浔低低地笑，在她光滑的颊上吻了一下，说道：“嗯，那还有什么问题？”
苏颖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相公……”
这是苏颖第一次叫他相公，哪怕两个人最亲热的时候，情到浓处，苏颖也只会抚弄着他的头发，甜蜜地叫他：“我的男人！”相公这个词，绝对是头一回从她嘴里说出来，夏浔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惊讶。
苏颖轻轻扭转身来，凝视着他，轻声道：“我很认真地想过了。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很清楚，你总要有你的事去做。人常说……长相厮守，可这长相厮守，总也要有事情做的，不管是下地种田、出海打渔，回来的时候，一起说说发生的事情。若非如此，有多少话都会说光，有多少情都会耗光，只剩下平淡的生活。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等你回来，那样的我，不是我！我生在海岛，从小就野惯了，我有我的事情做，现在，我还时常带船出海，打渔或者运输货物，我还会带着岛上的女人们，潜到海底去打捞珍珠……”
苏颖轻轻掬起夏浔的脸庞，柔柔地道：“相公，你能想象我穿得珠光宝气的，整天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样子么？那样的我，还是不是我？那样的我，你喜不喜欢？”
夏浔沉默了，他无法想象，也想象不出来。苏颖，就是野性、不羁、奔放的代名词。一旦想起苏颖，夏浔想起的是她那晒成小麦色的，包裹在鲨鱼皮紧身软靠里的那性感娇躯，充满了野性、姣好动人。
一旦想起苏颖，夏浔就会想起她的长发像生命力旺盛的水草一般在海底飘扬，她那婀娜动人的娇躯款款地摆动着，像一只海精灵般从神秘的海洋神处游向他的景像；会想起她手提长刀，站在海盗船上，指挥着无数粗野的男人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是苏颖不同于其他任何女人的独特魅力，这才是苏颖，独一无二的苏颖，让她做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穿得珠光宝气，和一些公卿大臣的夫人们坐在一起，听着戏文儿，张家长李家短的聊天……
夏浔不禁打了个冷战，那样的苏颖，或许很快就会消失了她的特质和灵气，苏颖是海的女儿，从来没有当过笼中雀，也做不了笼中雀。对于本就生活在那个环境中的女人来说，或许那是一片很广阔的天地，可是对苏颖来说，那就是禁锢。
夏浔沉默了许久，苏颖就凝视了他许久，似乎要把他牢牢地镌刻地在心里。她不知道夏浔会如何决定，可她已经想的很透彻了，哪怕夏浔不答应，非得把她的女儿们带走，她也不能跟他走。如果跟他走，不但会“杀死”自己，也会“杀死”他心中的自己。
当他不再爱，而仅仅剩下了责任，那时她该何去何从？为此，她宁愿分离，分离尚有思念，如果跟他走的结局，就是当他看到自己的时候，眸中再也没有心动，那才是真正的分离。
忽然，夏浔笑了，苏颖却紧张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宣判。
夏浔睨了她一眼，微笑道：“我明白了，你先跟我走！”
“我……”
“两个丫头当然也跟着，到金陵去住上三月两月的，就当是外出散心了，这总没问题吧？女儿是你的，也是我的，我这当爹的总不能一直和她们分开吧。其实从这儿到金陵，走水路也不远，每年，你到我这边住上两三个月，最少两三个月，成了吧？”
苏颖惊喜的有些不敢置信，迟疑道：“你是说……你不会因为我不跟你走，就……就抢走孩子，就不要我了？”
夏浔微笑：“想什么呢？我哪儿舍得。其实……很多京官的家眷都在外地，他们也只有省亲的时候才能回去，说起来咱们相聚的时光比他们还要久嘛。”
夏浔向她促狭地眨眼：“小别胜新婚嘛，那样的我们，相处的一定更好，是不是？等到什么时候，你没有力气出海、没有力气潜水了，想要踏实下来的时候，你再过来，我们长相厮守，白头携老！”
苏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压根没有想过这样的解决办法，她没想到夏浔会这样的迁就她、放任她。男人是天，是女人的天，尤其是……他位高权重，当朝国公，还肯这么纵容自己……
苏颖突然哭了，眼泪噼呖啪啦地掉下来，夏浔微笑着替她拭去泪水，柔声道：“好啦，怎么还哭上了，这可不像我的颖儿……”
“我没哭，我是开心……”
苏颖带着鼻音儿，喜极地扑到了他的怀里。
人常说，不管多大岁数的男人，在他的女人面前，都是一个大男孩，其实，女人何尝不是如此，有时候，她对自己的男人，纵容得如同一个母亲，有时候，她也希望被宠溺、被人疼……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娘亲哭了，爹爹为什么要欺负娘亲？”
“嗯？”
夏浔和苏颖闪电般分开，一齐扭头望去，就见小思浔也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皱着眉毛、撅着嘴巴，眼泪汪汪，好不委曲……
※※※
招安的仪式已经结束，具体的整编和安置当然不会这么快结束，后续还有许多繁琐的事情，但这已不是夏浔份内的事了，双屿海盗降的是朝廷，毕竟不是他的私兵。当晚盛宴之后，第二天夏浔便要带着家人返回金陵。
这里边最开心的就是思杨和思浔了，她们长这么大，基本上就是在几座海岛间转悠转悠，偶尔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会让她们的娘亲陪着到盐官镇上走走，那就是她们见过的最大的世界。
金陵，在她们小小的心灵里面，已经是像天边那么远的地方，而且从别人的言谈中，她们隐约地感觉到，那是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地方，比她们的双屿岛要好上许多，大上许多，有许多好玩的东西。
所以她们非常兴奋，一晚都跑来跑去，很晚了还不肯睡觉，夏浔只好陪着这对淘气宝一齐折腾，无意中，他发现小荻悄悄地离开了院子，两个小家伙又去缠着她们的娘问东问西的时候，夏浔走到小院前面，发现海边有两个人影，面对面地站着。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容颜，他还是很快辨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小荻，而一个壮壮的小伙子……夏浔忽然想起了许浒那个儿子许逸澜。
“小荻……有了喜欢的男人了？”一个疑问，不由浮上了他的心头。自从离开青州，他一直奔波在外，和小荻分开的太久了，当初的黄毛丫头，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她在双屿，和许家大小子朝夕相处，如此彼此生了情愫，那也不无可能。
夏浔远远地凝视着他们，他们真的成了恋人么？夏浔一直无法在心中给小荻一个明确的定位，似乎是喜欢小荻的，朦朦胧胧的，他也说不清，他疼这个丫头，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可两人特殊的关系，又让他从一定程度上，继承了真正的杨旭对小荻的感情，把她当亲妹子一样地看待。
不管怎样，他尊重小荻自己的选择。
许逸澜好说歹说，小荻只是摇头，许逸澜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的双手：“小荻，答应我吧！如果说，原来我只是一个海盗头子的儿子，可现在不同了呀，我爹是双屿卫指挥使，是都司，四品武将呢，等我们打倭寇立了战功，改为世袭的武官，我将来就是都司，只要你点头，我就娶你！你就可以做官太太，难道不好过做人家的丫环？”
小荻抽回手，轻轻而坚决地摇头：“小荻没有做官太太的命，也做不好官太太，小荻只是一个小丫环，永远……只是我家少爷的一个小丫环，逸澜哥，谢谢你！”
小荻退了两步，一转身向院落处奔去，许逸澜追了两步，呆呆地站在那儿，许久一动不动……

第441章 蛛丝虫迹
夏浔回程与来时大不相同，仪仗偃旗息鼓，毫不声张，也不知会地方官府，有时还要绕上一段路，原因很简单，为了让两个宝贝女儿玩得痛快。
两个从未离开过海岛的心肝宝贝，瞧着哪儿都觉新鲜，这一路上有什么风光景致，自然是要看看的。再说夏浔本来就是个比较散漫的人，迎来送往的摆国公谱，他自己都嫌麻烦。
不过走得再慢总有到京城的时候，到了京城附近就不能再隐藏行踪了，距京城还有百八十里，夏浔就停下来，令人重新摆起了仪仗，同时使人先回京去报信。听说夏浔回来了，能抽得出身的官员们自然还要相迎的。
夏浔趁此机会，把大家都带到了王驸马借予的那幢宅子。大家都知道这宅子是跟王驸马借的，就不怕有人散布谣言，告他的黑状。
王驸马家这幢宅子其实相当的雅致，只是夏浔借住之后，所用不过斗室，其它地方他都没去逛过。宅子再好再大，冷冷清清的就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呢，这一遭却不同，一大家子亲人都回来了，分别安置下来，夏浔这才有机会一窥这所雅院的全貌。
这幢宅子不是王驸马的正宅，因此也没有比较严肃正规的前院，而是完全的江南园林风光，一进院儿，就是小亭池水，假山藤萝，各种景观布置的错落有致，房屋建筑也都别具情趣。
整个宅院仍是划分成前后两部分的，每个部分又依照不同建筑的功用，利用修竹、曲廊、池水，把它们划分成一个个更小的空间，既有私密性，又因隔壁十分自然，而不会有一种院落之间壁垒分明的感觉。
全家人对这所新宅子显然是很满意的，具体的房屋安排夏浔也给不了意见，因为他也是头一回整个宅院走一遍，这些只好等安顿下来再说。匆匆放下行李，洗漱一下换好衣赏，还得款待客人。
这一大家子刚刚入住，家里没那么多厨子，酒菜都是临时从酒楼里叫来的，在前院、后院各开了几席。
这些官员大多是携了女眷同来的，今日迎接的是辅国公及其家眷，携女眷来，官员们携家眷同来显得彼此关系更加亲密。不过说他们是官员也不太准确，因为夏浔进城的时候，朝会正进行到一半，官员们抽不出身，赶来相迎的大多不是在职的官员，而是公侯勋戚。
比如王宁带了怀庆公主、梅殷带了宁国公主、李景隆带了夫人王氏。李景隆最宠爱的无疑是爱妾一浊，这厮大概对想要而得不到的谢雨霏一直还有那么点情节吧，不过方才见到谢谢的时候，一脸的正儿八经，却也看不出他昔日那副好色嘴脸。
不过这种场合，他肯定不能带个妾来的，那是对夏浔家眷的极大不尊重，所以要么不带家眷，带家眷必然得正室夫人出面。定国公徐景昌也来了，不但带了夫人同来，而且他的小姑姑徐茗儿也来了。
徐茗儿也带了礼物，却不像其他官员的家眷，送的都是女人用的首饰、丝绸、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她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呢，连她都很少场合可以用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由徐景昌的夫人相赠最合适，她带的是玩具，送给小孩子的玩具。
确实如她所说，小动物、小孩子都喜欢亲近她，她还没有拿出这些最招小孩子喜欢的礼物时，思浔和思杨就对她明显地表现出了与对其他人不同的态度来。那些贵妇们一身珠光宝气，见了夏浔的两个宝贝女儿也是满面带笑，免不了夸奖几句、捏捏脸蛋甚么的，两个小丫头对这种赞赏和亲近都有些抗拒，可是一见到徐茗儿，她们就自然而然地喜欢接近，等到徐茗儿的礼物一拿出来，她们就更亲热了。
“姐姐姐姐，茗儿姐姐……”
“茗姨茗姨……”
思杨叫姐姐，思浔却叫姨，两个小丫头成了徐茗儿的跟屁虫，一直缠着她不放。
见识到茗儿惊人的亲和力后，夏浔做出了一个结论：“啧啧，还真不是吹的，这要搁现代，茗儿郡主一定是很称职的幼儿院阿姨或者宠物医院小护士！”
※※※
欢宴至晚方休，将一位位大人及其女眷送出府门后，宅院中的喧嚣就一下子变成了清静。谢谢、梓祺和苏颖带着全家人，这才重新观赏整个院落，分配大家的住处，夏浔却没有回后宅，而是直接绕向了书房。
书房中布置的清静典雅，古色古香，临墙一面书架，一面是名人字画。尽头是一张卷耳八仙桌，桌上除了文房四宝、玉镇尺、搁宣纸的瓷筒儿，还有一只熏香的炉子，淡淡的书香墨香和隐隐的檀香味儿，交织成一股迷人的味道。
书房里正有一个人静静地等候在那里，屋里没有点灯，那人就坐在黑暗里，双手平放在膝上，静静的，一动不动，一俟夏浔进来，他才倏然起身，唤道：“大人！”
夏浔点点头，走过去点燃了灯，柔和的光线顿时洒满了房间。夏浔在书案中坐下，看着对面站着的男人。这人穿着一件寻常的圆领右衽窄袖袍子，头束紫巾，身材颀长，二十出头，相貌英俊。
他是左丹，潜龙的人，潜龙的人在金陵同样都有一个公开的身份，作为掩护，这是必要的。不过公开身份有许多种，左丹的公开身份同样属于地下世界，因为他是开赌场的。任何一个城市总有一个地下世界，就像光明与黑暗总是相辅相承一样。
“查明白了？”夏浔静静地问。
“是！给段幂家人出主意，叫他们来求国公的，是通政司右通政张安泰。”
“张安泰？我不认识这个人。”
左丹的准备非常充分，他还带了此人的画像，可是展开来一看，夏浔还是毫无印象。不过通政司这个衙门他倒是了解的。
通政司是收受、检查内外奏章和臣民申诉文书的机构。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实封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其职能是开天下言路。
通政司设通政使一人，掌受理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正三品的官；左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受理内外章疏和臣民密封中诉之件。如果说内阁大学士是皇帝的助理，那通政司就是皇帝的秘书。
夏浔想了想，道：“有关这人的详细情形，说与我知道。”
左丹从容地应了一声，答道：“张安泰，今年四十六岁，洪武十八年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后升修撰，再回来便做了通政历经历、参议，累官升迁至右通政。属下仔细调查过，他和段御使是同年，关系比较亲近。”
夏浔沉吟起来，从这个人的从政经历来看，一直就是做京官，而且和自己没有任何交集，或许是茗儿和自己太过敏感了？这个人只是无意中知道了自己的住处，于是指点故人家眷向自己求助？
毕竟当时陈瑛和纪纲抓人抓的很邪乎，那种人人自危的当口儿，如果能找一个得力的人控制住事态，那么不止帮了好友，自己的处境也会更加安全，只要他不是抱着更危险的目的，夏浔也不愿为此不依不饶。
夏浔问道：“就这些了？他是从哪儿知道王驸马借宅院给我的？虽说这不是一件什么机密，可我并没讲，王驸马借宅子给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情，也没有出去张扬炫耀的道理。”
左丹道：“这件事，卑职就无法查证了，也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就算王驸马，怕也不记得对谁无意中提过。不过……国公不在京的时候，木恩曾经托戴头儿告诉我们一件事情……”
“嗯？”
左丹道：“木恩现在被皇上任命为内书房管事，掌管的就是通政司报进大内的奏章。通政司和内书房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们通常会把最想办的奏章放在最上面，不管是进宫的还是出宫的，双方一看，也就了然。因为通政司有求于内书房，内书房也有求于通政司，所以一般都会给对方行个方便。
皇上批阅奏章时，越先看到的，自然就越容易引起注意。而皇上批过的奏章，需要办理的，总也不会标上一二三四的序号，好么通政司先办哪个、后办哪个，有时压上几天再发付出去也是可能的，这段时间，足以给一些人做些准备了。”
夏浔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这件事他听得懂，其实这就是有些人特意巴结领导秘书的原因了，有些可办可不办、可先办可后办的事情，他们略施小计，就能让领导注意到或者不注意到，你不把他们答对好了，那时就去感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吧。
左丹道：“前几天，都察院许多御史弹劾靖难功臣们欺压同僚、勒索受贿，类似的奏章很多，国公……您借住王驸马宅院的事也被言官们弹劾了，说是收受贿赂。而弹劾国公的这封奏疏从通政司拿来的时候，就是放在最上面的！”

第442章 敲山震虎
“哦？”夏浔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道：“说下去！”
“是！本来木恩是不大懂得这些规矩的，恰因他刚刚接手内书房，内书房的太监们正向他解说这些规矩，所以他就顺手拈起最上面这封看了看，无意中注意到是弹劾国公的，他就顺手把这封奏疏放到其它奏章后面去了。回头他就让戴头儿捎信给国公，尽快把院子还了，或者使钱买了，免得皇上追究。”
夏浔唔了一声，没问弹劾他的御使是谁。这个御使肯定是被人当枪使了，这件事纵然真是受贿，顶多让皇上感觉不快，却不可能扳倒他，如果有人要对付他，绝不会这么早就图穷匕现，暴露自己。
至于那被人当枪使的御使，就犯不着追究了。人家言官就是吃这行饭的，风闻奏事，纵然不实也不怪罪，他们经常弹劾这个、举报那个，王侯公卿，逮着谁告谁，没必要耿耿于怀。就算那九千岁魏忠贤，权倾朝野的时候，多少一二品的大员都拜了他当干爹，照样有御使时不时地告他一本，也没见魏忠贤不依不饶。
因为都督察就是为了咬人而存在的，你不准人家告，那就是夺人家饭碗，整个都察院都要与你为敌了，除非你永远别让人家逮着把柄。再说弹劾奏章跟雪片儿似的报上去，未必就能伤了你，说不定圣宠还更加牢固了。做皇帝的，可不见得会喜欢一个连言官们都对你没有一点意见、或者不敢对你有一点意见的官员。
左丹见他沉思，特意停顿了一下，才道：“当时，送奏疏去内书房的，正是这位张通政。”
夏浔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张通政和段御使是好友，给他家人出出主意，找条求情的门路，这是人之常情，或许他只是恰巧知道了自己如今的住处，单就这一件事的话，夏浔不会追究，也不宜追究。不过，这两件事儿凑在一块儿，就不免耐人寻味了。
“只是一个偶然么？”
夏浔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吩咐道：“给我盯紧了这个张通政，公事、私事，一件都不要放过！如何处置，等我吩咐！”
“遵命！”
※※※
第二天早朝，按照流程，还是先处理陛辞与觐见的事情。
其实这个步骤大多数时候只是个摆设，除非有外国使节、或者一二品的朝廷大员朝觐，否则皇上是不会接见的。陛辞的官员也是一样，如果确实需要皇帝做些甚么指示，早就私下见过了，除了奉旨出兵这种大事，一般来说皇上也是不见的。
不过今天不同，虽说许浒只是一个四品武将，但他是招安来的。现在朱棣御极登基，各国还不知道，除了在京的几位王爷，就连其他各地的王爷们都还来不及派使节入京朝觐，这时候有化外之民、海外群盗归降朝廷，对朝廷来说是相当有宣传意义的。
何况这股海盗实力不小啊，算上他们的亲戚朋友、以及居住在各个海岛上，只是托庇于他们羽翼之下的百姓，估摸着得有近十万人，这已经相当于一个番帮小国的人口了，所以就如当初那名不见经传的“山后国”来朝觐一般，永乐皇帝也是相当重视的。
永乐皇帝立即下旨召见，已经换上朝服的许浒等三个海盗首领便进了金銮殿，别看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朝廷水师真个去打，他们也不惧与之一战，可是真的到了金銮殿，还是油然生起一股敬畏。
那巍峨的宫殿，笔直挺立的宫廷侍卫、盛大的派场，本身就会对人形成一种心理压力，何况他们现在已经算是朝廷的臣子了呢。
朱棣传见他们，并没有一味地宣示皇恩、威严，当然，甫登大位，有人来降，这个必然是要大力宣传的，不过这是礼部的事，朱棣本人并不太在意，安抚赞扬了几句忠心可嘉的话之后，朱棣话锋一转，便向许浒问起了东海情形。
说起来，大明对海外诸国确实不大了解，要不然朱元璋的时候派使臣到日本，也不会错把亲王当国王了。而许浒对东海、南海乃至与他们有联系的海外诸国却是非常熟悉的。本来许浒见了皇帝还有些心中忐忑，现在问起他最了解的情形，态度也就从容下来，开始侃侃而谈。
夏浔注意到，朱棣倾听的十分认真，而且他问的东西也不仅仅是东海、南海盗寇、倭寇们的情形，恰恰相反，他最关心的就是海外诸国的情况，以及称霸东海、南海的几股实力最强大的武装。
朱元璋是个很强势的皇帝，可他的起点太低，造成了他看世界的眼光还不够远。放弃海洋、甚至放弃沿海的那些岛屿，把居民内迁，不是因为他惧怕什么，朱元璋从来就不怕任何人、任何事，而是在他看来，他放弃的那些地方连鸡肋都算不上，而朱棣的海权意识明显比他老子强些。
尽管，他的动机未必是纯正的海权意识，可是作为一个刚刚登基的皇帝，江山还没有完全纳入治下，就能放眼海外，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胸襟了，如果能稍加引导，以这位帝王的魄力，未必不能开辟大海洋时代。
朱棣问的很详细，今天的早朝，仅是接见受招安的许浒等人，就占用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等到许浒三人退下，被鸿胪寺引导着在武臣班中站定的时候，只觉汗出如浆，后背都湿透了。
“奶奶的，当官还真不容易，老子只上了一回朝，就累成这副模样，真难为这些官儿们，天天上朝，都怎么捱过来的。”
许浒暗暗拭了把汗，钦佩地看看那些镇定自若的官员……
※※※
早朝散了，许浒等三人跟着出了大殿，磨磨蹭蹭的没有马上就走，他们想问问夏浔下一步他们该干什么。他们做海盗那都是极精明强干的，可官场上的事却一窍不通，非常的茫然。一见夏浔走出来，许浒三人赶紧凑上去。
不料三人还未站稳，后面呼啦围上一帮，一下子就把他们挤到帮边去了，别看他们一身武艺，往船头一站就像立地生根一般，任你再大的风浪也休想撼动他分毫，此时被人一挤也是立即败下阵来。
挤人和打架那是两码事，轻易不挤公车的兄弟们想必深有体会，那些窈窕淑女们，一见公车靠站，便劈波斩浪，肩膀顶屁股拱，把你大小伙子也挤得东倒西歪。此刻挤人的这几位不是姑娘，乃是文官，而且瞧他们那一把胡子，岁数都不小了。
挤过来的这几个官儿是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王钝、工部尚书郑赐、吏部尚书张沈、工部侍郎黄福、御史尹昌隆、吏部侍郎毛泰亨，这阵容，六部之中就占了四部。
这几位仁兄昨天没有得空去接夏浔，今天散了朝，怎么也得过来跟辅国公说句话呀，所以不约而同，他们就挤到了夏浔身边。花花轿子众人抬，这几位不是尚书就是侍郎，那都是一二品的朝廷大员，夏浔也不能摆谱，急忙拱手还礼。
几个人正谈笑着，忽然有位官员施施然地从大殿中出来，夏浔一眼看见，马上唤道：“张通政！”
那位官员正举步往外走，听见有人叫他，扭头一瞧，不由倏然变色。
夏浔微笑着，张安泰的神色变化已尽落他的眼中，要确定张安泰是否有敌意，这是最直接的试探了。至于打草惊蛇，他需要担心这个么？
张安泰神色数变，勉强安静下来，急忙趋前拜见：“下官见过辅国公，不知国公有何训示！”
夏浔笑吟吟地道：“皇上赐建的辅国公府还没建好，本国公在王驸马府叨扰许久，又蒙王驸马借了处宅子给我，一直心存感激，打算择日在‘聚贤楼’设宴答谢驸马。听说张通政与王驸马素有交情，到时候还请一同赴宴。”
茹瑺等人听了，都有些羡慕地看向张安泰，能蒙国公开口相邀，好有面子啊。可是……张安泰的脸色却有些发白，他勉强笑了两声，答道：“下官与王驸马仅有数面之缘，哪有甚么交情，想必是国公听岔了。”
夏浔听了，笑得更愉快了：“这样么？呵呵，那是本国公冒昧了。”
张安泰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这时有人唤道：“辅国公，皇上召见！”
夏浔扭头一看，只见木恩不知什么时候闪了出来，就在旁边站定。
夏浔便向茹瑺等人拱了拱手道：“各位大人，皇上召见，可耽搁不得，咱们改日再聊，请了！”
“请了，请了！”
众人连忙拱手，夏浔又向许浒等人点点头，转身便随木恩而去，自始至终，未见看张安泰一眼，仿佛已把他当了空气一般。张安泰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浔的背影，直到夏浔消失在殿角，才把牙一咬，急惶惶地向外走去……

第443章 秘事
“臣杨旭，拜见皇上。”
“呵呵，文轩来啦，起来吧！”
朱棣放下奏折，瞟了夏浔一眼。
经过这段时间，朱棣已经适应了皇帝这个新身份，如果说他刚刚登基的时候，言行举止还稍有些拘谨，有些刻意保持威严的痕迹，现在的他，举手投足间那种威严气度与他这个人已是浑然天成了。
他没有刻意模仿谁，他的威仪是专属于他的，与朱元璋即便病卧榻上，也如猛虎一般的凌厉气息不同，与朱允炆自幼接受宫廷礼仪教育养成的那种雍容优雅也不同，他把奏章一丢，椅背上一靠，还用手轻轻捶着他的老寒腿，仍旧像他做燕王时一样随意，与他在帅帐里指挥三军时一样自然，却已自然而然地拥有了一种至尊无上的气概。
“皇上召见，可是为了双屿招安的事么？”
朱棣摆摆手：“那个不急，后续的事情，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料理，你就不用管了。”
“是！那么……”
朱棣站了起来：“走，随俺到帝后苑散散心。”
“是！”听他要带自己去帝后苑散步，夏浔心中一宽，如此看来，应该不是甚么紧要的朝廷大事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几名小内侍陪伴在旁，便踱向帝后苑。
帝后苑就是御花园，明朝时候称之为帝后苑，一般外臣活动的地方仅限于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后廷是外臣莫入的，能被带到后廷，那是莫大的荣耀。
夏浔还是头一回看到宫中园林的景象，金陵皇宫的御花园在保证了皇宫的威严气度的同时，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江南园林的特色，亭台楼阁掩映于松柏翠竹之间，点缀着山石水池，细微处如民间院林一样细腻柔美，却又不似那般缩微景观一般的小家子气。
漫步其间，看过留传后世的几座著名园林的夏浔，也不禁被金陵皇宫帝后苑美不胜收的景致给迷住了。眼前的一草一木，一岁一枯荣，年年相似，年年不同。可那殿宇楼阁乃至园林的布局设计，却是永远不变的，而这一切美景，作为后来人，只有他才能欣赏到了。
永乐迁都之后，金陵皇宫作为陪都依旧受到重视和保护，清灭明后，改金陵为江宁，明皇城成为八旗驻防城，而明故宫则成为将军及都统二个衙门所在地，康熙年间，从金陵故宫里偷偷摸摸拆了些石料雕件去建普陀山庙宇了，等太平天国攻陷南京后，更是干脆拆了整个明故宫，重造了一座甚么天王府。经过这么个败家玩意儿一折腾，明故宫连宫殿带宫墙，全都夷为平地了。
“好美啊，可惜了……不过……历史是由无数的必然和偶然组成的，要是能利用我的能量，将历史的进程和方向哪怕稍稍做出一点变动，未来……还会是原来的样子么？”
夏浔畅想着，一直缓缓而行并未说话的朱棣似乎也是心潮起伏，忽然，他在雕栏的宫池前面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向夏浔，神情严肃地道：“文轩，朕有一件机密大事，要你去做！”
※※※
一间光线非常黯淡的房间，静静地坐着几个人。
其实完全不必要把屋里搞得这么昏暗，如果有人突然出现在这儿，必然能够发现他们的身份。而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必然是他们自己人，都很清楚彼此的身份，但是他们依旧没有掌灯，门窗也都关得紧紧的，以致房中昏暗得连他们的模样都看不清。
房间里有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前，这副景象，颇像当初青州城外小酒店里，冯西辉、安立桐、张十三、刘旭四人的坐相，不同的是，这四个人没有从属关系，他们之中的每一个都拥有极大的权势和威望，唯一相同的是，房间里压抑的气氛与当时冯西辉等人面临绝境时是一样的。
背对着门的一个人说话了：“张安泰那个废物，被杨旭一吓就慌张了，急急忙忙找我讨主意，被我打发回去了。我叫他按兵不动，从现在开始，不得再与我等联络。仅凭杨旭现在掌握的情况，只是提高了警觉，纵是国公，便能随意处置一位朝廷四品大员么？哼！”
他左手边的一个人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做的很好，杨旭这么做，分明是想把我们吓出来，张安泰就此按兵不动，不再有什么举动，杨旭也就没辙了。张安泰去见你，不会引起杨旭注意吧？”
背对着门的人呵呵地笑了两声：“你放心，想要通声息，方法多的是，我们哪能直接见面呢，就算有人盯着我们两个人的所有举动，也不会发现我们有所接触。”
坐在他对面的人沉声道：“那就好，杨旭这是敲山震虎啊，倒没想到，他这般警觉，一俟发现有所不利，马上置身事外，跑到东海去了。不过，我们本来也没想就凭这么一件事便扳倒他，此人甚受燕贼信重，要对付他，就得让他失去燕贼的宠信，要想让他失去燕贼的宠信，得一步步来，耐心地来，他杨旭就算是一座镇江的宝塔，底下的砖被一块块抽空的时候，也就轰然倒塌了。”
右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我们有些冒失了，不该把杨旭作为我们的大敌呀。杨旭肯为入狱的建文旧臣们求情，对我们还是颇有同情之心的，在燕贼亲信之中，杨旭这样做，算是难能可贵的了，何必再……”
这人的声音有些苍老，在四个人中明显是年岁最大的，他一说话，背对房门的人和他左手边的人都不说话了，唯有坐在最里边的，也就是主位上的人却是一声冷笑：“若非杨旭，燕贼哪有今日？先帝之仇，亡国之恨，都要报应在他的身上。此人不除，我恨难消！你可不要心慈面软，你我落得这般田地，追本溯源，杨旭正是罪魁祸首！
我选择他，可也不是因为私怨，此人在靖难功臣榜中名列第六，但是他的功劳都是走的偏锋，在朝中没有根基，是最容易扳倒的一个，而他位列国公，一旦扳倒，影响又较其他人大的多，此所谓怀璧其罪，不选他又选谁？”
那苍老声音幽幽叹息一声，不再言语了。
那人又转向其他两人，说道：“时间还长着呢，要扳倒一个人，可以用一年时光，也可能是十年时光，这一次，只是稍作试探，杨旭虽然警觉，可他在宦海里才扑腾几年？能斗得过我们。哼，福兮，祸之所伏。少年得志者，有几人能得善终？”
苍老的声音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那人沉默片刻，冷笑了一声……
※※※
“臣……遵旨，这件事，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夏浔答应的很干脆，一个不忘孝道的人是值得尊敬的，虽说迫于天下士子们对于皇道正统的执着，以朱棣之强势也不得不做出让步，竭力咬死了他是孝慈高皇后亲生嫡子这一条不放，无法公开给予他的生母荣耀与祭祀，但是子孙的孝心，本就不必表演给别人看，能记着自己的祖宗，这就足够了。
朱棣一直在认真地看着他，朱棣知道他是自己可以信赖的人，但杨旭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还中过秀才功名，难说在这一点上，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想法，或者不屑、不齿，或者听说他不是孝慈高皇后亲生嫡子，也会对他的皇位合法性产生动摇。
古人重孝道，他真怕自己的软弱和面对天下大势不得不做的屈服连自己的心腹也会鄙视他，但是，他没有从夏浔看到任何负面情绪，相反，他从夏浔目中看到的不仅仅是诚挚，而且还有钦佩。夏浔不但理解他的苦衷，而且感佩他的孝心。
朱棣心中的压力一松，由衷地感到了欣慰。
“文轩，选址的事你来定，要建一座最辉煌的庙宇，按照皇宫的标准来营造！”
“是！”夏浔再度领命，心中却也不无震撼，看来，永乐皇帝因为不能公开祭祀自己的生母，很想在庙宇的规模上来进行补偿，皇帝如此重视，这件事还真不能等闲视之了。
朱棣道：“你是国公，虽然主持此事，但……不宜由你请旨。选址之后，你可以让工部的人请旨并匡算用度，朕会让户部拨付钱款，由工部、户部、僧录司三个衙门共同来完成，而你，则主持大局，居中调停调度。”
僧录司是管理出家人的衙门，庙盖好了，总得有和尚主持吧，故而他们也得参与其中。有些民间传说，说朱元璋因为造反前是个和尚，深知僧人造反的煽动性，所以他做了皇帝后大力打压佛教，其实这是扯淡，如果朱元璋这般排挤佛教，当初也不会为了给爱妻祈福，给所有的皇子每人配备一个得道高僧了。
其实对于僧侣、度碟的管事，从南北朝时就管理的相当严格了，唐朝、宋朝，都建立了祠部，有人要出家，必须通过考试，由官府设立的祠部发放度碟进行确认。因为僧侣不需要缴纳赋税、不需要服劳役、不需要对国家承担任何义务，而古代劳动力又是极重要的国家财富，所以要控制僧侣的数量，要不然，故意出家蹭饭吃的百姓就太多了。
且不说佛门敛收了大量社会财富，佛田无需缴纳税赋，就是当了和尚拿了度谍，然后蓄长头发回家娶老婆的都大有人在，尤其是为了逃避劳役和兵役，报名当和尚的人简直快赶上考公务员了，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一般，不加以限制的话，国家就要被吃闲饭的出家人给挤兑黄了。
夏浔又应了一声是，这时，假山石后忽然传来一阵银玲般的笑声，两个银绫袄儿的俏丽少女一前一后追逐地跑了出来，差点儿撞到朱棣的身上。

第444章 心事深深藏
两个女孩俱着宫装，月华裙，银绫袄，发梳宫髻，优雅大方而又不失活泼可爱，跑在前边的正是茗儿，后边那位小姑娘不到十岁，柳眉杏眼，虽非十分姿色，却有种很不一般的高雅气质。
夏浔看了一眼并不认得，毕竟是宫中的女子，不宜盯着人家看，便垂下眼帘。要说见礼，却也不必的，如今他可是国公的身份，除了皇帝、皇后、皇子，倒也无需先向任何人行礼。
“皇上，辅国公！”
看见他们，茗儿连忙站住脚步，向他们福了一礼，只是瞟向夏浔时那眼神……真的很勾魂儿，不过夏浔好像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做老僧入定状。
后边那个小丫头忙也上前见礼，朱棣呵呵一笑，摆手道：“免礼，免礼，茗儿、宝庆，你们不是在尚仪局学礼么，怎么偷偷溜出来了？”
夏浔听了，不禁抬起眼皮，又看了眼那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心道：“原来是宝庆公主，几年不见，变化不小，我都没认出来。”
一听朱棣的话，宝庆公主便不服气地道：“皇帝四哥，才不是我们偷溜出来的，是尚仪女官郑夫人手边有些事情要做，提前放了学，我让茗儿姐姐陪我到帝后苑来玩的。”
“喔，呵呵，好好好，是四哥说错话了，宝庆妹妹最乖啦！”朱棣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个最小的妹妹，比他的女儿还小，他的长孙朱瞻基现在都四岁了，宝庆才不过十岁而已，就是做爷爷，朱棣现在也勉强做得，所以对这个小妹子宠溺的很。宝庆虽是小孩子，可小孩子凭直觉，最能确定谁宠着她、谁不宠她，在朱棣面前也不害怕。
茗儿抿嘴笑道：“是这样，姐姐就要从北平过来了，郑夫人和一众宫中女官要安排接迎，事情都比较多，所以最近教授礼仪的时间就少了。”
朱棣颔首道：“好，你们去玩吧。宝庆在宫里没个伴儿，你多陪陪她。”
“是，皇上。”
茗儿答应一声，俊眼溜溜儿地又往夏浔身上一瞟，夏浔仍在眼观鼻、鼻观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茗儿的举动，夏浔如何不知，可他又能如何？只好故作不见了，看得茗儿牙根痒痒的，真想剃光了他的头发，叫他真个出家去。
她牵起宝庆公主的小手道：“走，咱们去钓鱼。”便向前跑去，特意地从夏浔身边绕过，夏浔连忙退了一步，这一抬头，可就看到了那双幽怨的眼睛。宝庆公主可没注意二人这番眉目传情，欢欢喜喜地拉着茗儿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朱棣捋着胡须，摇头叹道：“钓鱼？亏她想得出，俺这宫里放养的都是名贵鱼种，这下子又要糟殃了。”
夏浔听了忍不住露出笑意。朱棣对他道：“一见着妙锦，俺就想起来了，她也老大不小的了，该给她找个婆家才是。她的三个姐姐，嫁的都是王爷，可是，俺那些兄弟们，现在最小的也都有了正妃，若是配个世子呢，那又差了辈，看来只能从公卿世家来找了。
你除了那件寻人的大事不可搁下，眼下也没有旁的事可做，督建大报恩寺呢，正好有机会与各个衙门的官员们来往，趁这机会，帮她物色物色，看看哪位大臣家的子弟才学品性比较出众的。你是妙锦的救命恩人，这小丫头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这事儿，费费心。”
“是，臣遵旨！”
夏浔口不对心地应着，他才没有给人作媒的爱好，尤其是茗儿，虽然他清楚自己和茗儿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两个人是绝不可能的，但是让他给曾向自己倾诉过爱意、而他对其也不无感觉的姑娘找个郎君，这么狗血的事他也干不出来，只是皇帝吩咐下来，只好敷衍一下。
※※※
夏浔离开皇宫的时候，许浒和两个副指挥使正在午门外等着他，夏浔一见他们三人，不觉十分诧异，一问之下才晓得这三位刚刚从海盗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大员的官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夏浔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便指点他们先去兵部，再去五军都督府，有些具体事宜还是需要办理一下的，再者，这都是管辖他们的最高军事机构，去见见上官也是份内之事。
经夏浔指点，许浒三人才明白其中许多规矩，敢情和江湖中人拜码头也差不多，这些衙门都在皇宫附近，要找却也不难，三人便辞别夏浔，兴冲冲地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找他们老大拜码头去了。
夏浔向侍卫中本地籍贯的人仔细询问了一番，便在南京城里转悠起来，一连看了几个地方，都觉得不太合适，最后来到了长干里。
皇上为生母建祠，而且还特意指明了要按照皇宫的规格建造，虽然这主要是指用料和建制方面，不可能真把一座庙建得皇宫一样庞大，可这寺庙的规模也绝不能小了。
南京城里面要找面积如此庞大的一块地面可不容易，而且周围还不能太荒凉了，这长干里就在秦淮河畔，倒是个不错的所在，就是不知道侍卫们所说的已经废弃的那座慈恩寺旧址到底多大。
侍卫们说，这里本来有一处极大的寺庙，叫做慈恩寺，元朝末年的时候毁于战火，如今寺院荒芜，已经见不到几处完好的屋舍了，只有寺中一座宝塔，仍旧完好无损，那儿地方够大，要建一座大寺庙，是个极好的地方。
等夏浔带着人赶到长干里的时候，老远就能看到一座矗立的宝塔，到了近处才发现，这寺里大部分地方的确已经破烂不堪了，但是从那一处处破败的僧舍、倒塌的庙墙，依稀还能看出往昔这里是何等的恢弘壮观。
这一大片寺庙，只有一处主要建筑还保持完好，幸运的是，居然还有几个老僧仍然在此修行。夏浔让侍卫们候在外面，只带了两个亲兵到那庙里去。庙里没有几个人，主持自己就兼了知客僧，夏浔施了些香油钱，欢喜得那老僧马上把他奉上上宾，请入禅房待客。
夏浔与这老和尚攀谈了一番，才知道这天禧寺最初叫做长干寺，宋朝时候朝廷改名为天禧寺，元朝时候又被朝廷诏改为慈恩寺，这座寺庙始建于东吴年间，寺中那座保持完好的宝塔叫做阿育王塔。僧人们最初在江南宏法的时候，就是在这处寺院，佛教从此才在江南开枝散叶，所以这座寺庙堪称江南佛寺之始。
夏浔听的非常认真，他很清楚这件事办得成功与否，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就像李景隆、茹瑺、解缙修《太祖实录》，若以现代的观点来看，不就是修书么？修一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既没有实惠好处，也不是什么军权、政权。可是在那个时代，这就是最重要的政治活动，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最有能力的人，你就是抢都抢不到这样的差事。
回头，他还要向皇帝禀报选址情况，由皇帝定夺的，对他所选地址的各个方面的情况当然要做最充分的准备。直到日落西山，老和尚的龙门阵才算摆完，夏浔对这里的情况也已有了最详细的了解，这才告辞出来，返回自己的府邸。
“长干寺历史悠久，为江南佛教兴起之始祖，寺庙旧址也够大，周长九里，这么大的一片地方，都够建一座小城了，应该也能符合皇上的要求。
嗯……我今晚再仔细琢磨一下，把资料整理整理，明日便呈报皇上，一旦地址确定，就得要工部规划图纸了，要依照皇宫的规格来建造，这工程小不了，各个方面务必得考虑周祥，其实这就是给皇上生母建祠啊，可不能出了什么纰漏……”
夏浔一面琢磨着，一面走进府门。这府里原来只有王驸马差来的几个家丁丫环侍候，他这一家人都搬来后，驸马府的人便全部撤离了，一时间府中显得特别冷清，门子应门之后，这一路走来就没见人。
到了花厅门口时，夏浔往里瞧了一眼，空荡荡的也没人，他转身就朝后宅走去，刚走两步，忽然听到花厅里隐约传出一点声息，夏浔又转了回来，走进花厅一看，就见窗角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又放了一条凳子，凳子上边有个女孩儿正踮着脚尖用抹布擦着窗棂上面。
夏浔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抬头望去，这时虽只看到背影，他已认出那女孩儿是小荻了，小荻大概是干活热了，脱了外裳，只穿着一件嫩黄色的中单，下系一条淡绿色的襦裙，站在高处，踮着脚尖，真是好不危险。
不过，天性快乐的人，做什么事都自有他的快乐。小荻兴致勃勃地擦着窗棂，嘴里还哼着歌儿，踩得这么高就够危险了，唱到高兴处，她还扭扭小屁股。
夏浔越看越好笑，忍不住说道：“天都黑了，还擦什么窗户？”
小荻正在自得其乐，冷不防有人说话，把她吓了一跳，一声尖叫，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第445章 又起风波
一声惊叫，身子却稳稳地落到了夏浔怀里。
小荻惊魂稍定，拍拍胸口，庆幸地道：“少爷，好险啊！”
夏浔没好气地道：“我险什么，是你好险才对！”
不过小荻这一拍，夏浔倒是注意到，她的衣襟微微敞开了，里边露出一抹小麦色的肌肤，肌肤细嫩光滑，中间一道沟壑浅浅入微，胸口一双浑圆，撑得松江棉的小衣高低起伏绵绵致致。
刹那春光入眼，夏浔立即意识到，小荻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把她当小丫头对待，忙把她放下，问道：“你爬那么高做甚么？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打扫房间？”
小荻道：“少爷还说呢，王驸马府派来的那几个人终究是临时应差的，哪肯卖力气干活，大面上一瞅，都是干干净净，其实呢，哪儿都埋埋汰汰的，他们欺负少爷好说话，不偷奸耍滑才怪……”
夏浔笑道：“这里是王驸马闲置的一处宅子，尘土当然多些。咱们也是借住，用不着这么折腾。”
小荻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今天小荻跟夫人去看了看咱家在建的国公府，倒是够壮观。不过宅院太大了，瞅那进度，最快也得年底才能完工，咱们要搬过去至少还得小半年，这小半年，咱们就要住在这儿了，哪能含糊过去……”
夏浔摇摇头，道：“好了，那明天雇几个仆佣回来，人手多了再收拾吧。”
“哦！”
小荻应了一声，没再说甚么。
夏浔本来转身要走，忽然又转过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小荻见他回头，便也微微张大眼睛，眸子里映出两个问号。
夏浔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小荻太沉默了。以前，哪怕只有三天没见自己，她都会追在自己身边，把这三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兴致勃勃说给自己听，可现在已经两年多没见了，她反而疏远了。似乎从他赶到双屿岛开始，小荻就只是远远地站着，微笑着看他，几乎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是因为小丫头长大了，还是因为……”
夏浔不期然地想起在双屿岛时，曾经见过的海边月下那双身影。
夏浔忍不住问道：“小荻，你有什么心事么？”
“没有啊！”小荻惊讶地张大眼睛。
“唔……这里……你还喜欢么？”
“喜欢呀，很漂亮。不过……”
“嗯？”
“不过，这终究是别人的家，还是自己的家好，哪怕小些、破些，住着踏实，那感觉……不一样……”
小荻说着，眸子闪闪发光，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色彩。
夏浔慢慢咀嚼着这句话，轻轻点了点头。他深深地望了小获一眼，说道：“明儿你也去吧，少爷带你逛街去。”
“哦！”小荻答应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夏浔转身向后宅行去，人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家。小荻……似乎真的喜欢了许浒的儿子。那个小伙子看人品倒也不错，如今他爹又是一方都司，论身份也不算委曲了小荻。回头问问苏颖吧，这事儿她应该清楚，如果小荻真的喜欢了那许逸澜，就成全了她吧。
夏浔心里想着，长长地吁了口气。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既有一个父亲似的可以交托责任、眼看着爱女终身有靠般的欣慰和轻松，又有一种自己从小呵护、如珍似宝的心肝儿离开自己的惆怅和伤心。
爱和疼爱是两回事，对谢谢、梓祺、苏颖，他是爱，而对小荻，却还有疼。这种疼爱，与对思杨和思浔却又不同，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心里对小荻是如何定位的，或许当成妹妹的感觉更多一些，但是却又不是全部。
他的真正来历没有人知道，但是他顶着的杨旭这个身份，知道它真假的，在他心里只有小荻一个，小荻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他分享了不能与人言明的秘密的人，而现在……她却要和自己分开了。
他告诉过自己，如果小荻有了喜欢的人，他会把小荻当成亲妹妹一般隆重地嫁出去。自从回到金陵，小荻一直有些落寞寡欢，他不希望看到一个不快乐的小荻。与其说他是尊重小荻的选择，不如说他是想重新看到那个快乐的小姑娘。
小荻看着夏浔的背影，眸中有些似喜还忧的味道。少爷对她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这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彼此的距离。谢谢、梓祺她们谁也不拿她当丫环，都是当亲妹子一般看待，可是她却不敢如此自居，她努力地干活，比其他丫环下人干的更多，只为了少爷能注意她，会亲近她，可是少爷还是越走越远。
想至此，小荻不禁黯然神伤。可是夏浔说明天带她去逛街，虽然她很清楚带的人不会只有她，她也不会是其中的主角，还是感到很兴奋。她仿佛又回到了在青州的那段时光，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陪着她的少爷，快乐地走在街头……
“少爷，其实还是喜欢我的吧？”
为他一言喜，为他一语忧。
小荻患得患失起来。
※※※
“爹爹回来啦！”
刚刚走进后院儿，思浔便突然冒出来，乐呵呵地跑向他，夏浔开心地将她抱起来，笑道：“哟，我的心肝宝贝儿懂事啦，知道等着爹爹回家了呀。”
思浔兴奋地道：“嗯，爹爹可算回来了，谢谢姨做了好多好吃的，满满一大桌子，可娘说要等爹爹回来才能吃，我肚子都饿了，一直等、一直等，爹爹可算回来啦。”
夏浔哈哈大笑：“臭丫头，原来是要吃好吃的才这么乖，还以为你爹爹呢，看我不打你小屁股！”
夏浔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思浔“咭咭”地笑起来，这时思杨举着两只鸡腿从藤萝架下跑来，一边跑一边叫：“思浔，思浔，躲哪儿去了，姐姐偷了两个鸡腿，咱们……”
忽地一眼看见夏浔，思杨大窘，赶紧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夏浔笑吟吟地道：“爹爹也饿了，来，先给爹咬一口。”
思杨眨着一双大眼睛仔细看看，她老爹好像真的没生气，这才怯怯地举起一只手，夏浔在那鸡腿上咬了一口，思杨便微笑起来。夏浔把思浔放下，一手牵着一个，笑呵呵地道：“走，咱们去看看你谢谢姨都做了些甚么好吃的。”
两个姑娘啃着鸡腿，快乐地随他走去。
第二天，夏浔全家一起出动，逛街去了。
夏浔换了身便服，一家人走在鸡笼闹市，东瞅瞅，西看看，非常开心。
雇佣下人的事当仁不让得由谢谢来定。什么人刁钻、什么人老实，什么人勤快，什么人油滑，恐怕还少有能瞒过谢谢那双慧眼的，小荻也帮着参谋，在人市上选了十名男仆、十二个丫环，四个妈子，外加两个厨子。
这些还只是依据王驸马这幢宅子所做的最低配置。将来若住进自己的国公府，这点人肯定是不行的，府里面纵然不会像中山王府似的那般夸张，三四百个下人也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那时不需要自己去买这么多奴婢下人，新帝登基，受清洗的旧臣中，家眷有流放的、有发付锦衣卫、教坊司的，也有贬籍为习匠的，其中要数发配功臣家为奴算是最幸运的结局了，至少生活质量好一些。
作为靖难功臣榜第六号国公，辅国公府也给分配了两百多号罪囚家属，只是现在国公府还没盖好，那些人目前还在吃着牢饭，正翘首企盼着辅国公府早日落成，好去劳动改造。
选好了家仆，全家人就放下心来，尽情地游赏起金陵风光来。鸡笼闹市，琳琅满目，中外各地，种种奇珍，应有尽有，很多东西都是从小住在海岛的思杨和思浔不曾见过的，一路走去，在她们眼中触目所及尽是希罕物儿。不过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显然和大人的品味不太一样，很多东西她们都只是看个希罕，但是当她们走到一家卖小动物的铺子时，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到步了。
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兔子，这种雪白的、毛茸茸的，长着一对大耳朵一双红眼睛的可爱小动物，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来说实在太有杀伤力了。于是，夏浔家里不但添丁进口，一下子多了二十多口人，还多了两只小白兔。采买的别的东西都是让下人抱着，这两只小白兔她们可不舍得交给别人，一人一个抱在怀里，一刻都不肯再放下了。
中午的时候，夏浔带着全家人在夫子庙前停下来，品尝了一下各色小吃，一家人吃完饭便心满意足地回府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夏浔便离开府门去了皇宫。上午的时候皇帝正开朝会，这个时候应该用完午膳、午休也结束了，向他汇报一下考察建寺地址的情况比较合适。
夏浔骑马赶向午门，沿御道而去，经过五军都督府，忽见府门前围着一堆人，这个地方自然不可能有老百姓，但是各个衙门口出来进去办事的胥吏、差役却很多，他们都挤在那儿，围成一圈，正在看着甚么。
夏浔有些好奇，走到五军都督府门前时，勒住骏马向人群里看了一眼，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门前拴马桩上捆着三人，遍体鳞伤，披头散发，定睛一看，正是许浒三人。

第446章 没得选择
许浒三人上午先去的兵部，兵部之行是很顺利的。
兵部尚书是茹瑺，茹瑺做事缜密精细，他知道双屿海盗是辅国公杨旭招安的，而且隐约知道他们和杨旭还另有渊源，所以对他们很照顾，上朝之前特意对兵部堂管、主事们做了一番交待，所以兵部的人对许浒三人很客气，一应手续在茹瑺的关照下，办的也很顺利。
三人忐忑而去，事情办的这么顺利，他们也很开心，从兵部出来，眼看到了中午，先去一家酒楼用了些饭菜，酒足饭饱出来，这才赶去五军都督府。
许浒三人从夏浔那儿打听到，兵部官员大多是文人出身，所以拜访兵部的时候特意带了几件日本的漆器和扇子，这几件东西也算名贵，又沾了风雅的光，只消说一句是打倭寇的战利品，连行贿的边都不沾了。
而五军都督府的官儿都是真正的武人，所以他准备的见面礼是几口日本刀。许浒准备的这几口刀成色都不错，比夏浔在象山缴获的那口三胴刀也不差多少。日本刀比大明的刀剑质量普遍要好，他特意挑选出的几口刀质量更是上乘。
三个人带着刀，兴冲冲地就进了五军都督府，守门的侍卫问明三人来意，又验过了官凭、腰牌，便把三人带了进去。侍卫把三人带进一间签押房，向里面一个正在吃茶的官员说道：“郑经历，这几位大人是来报备、领印的。”
郑经历吃着茶，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哦！哪儿的官呀？”
这位郑经历三十五六岁年纪，相貌平凡、身材瘦削，坐在一张庞大的太师椅里面，就好像一只猴子蹲在那儿。郑经历名叫郑小布，别看他官儿小，到了这五军都督府，任你在地方上统率千军万马，如何的说一不二，到了这儿也得和和气气规规矩矩的，他还真用不着拿你当回事儿。
那侍卫答道：“是朝廷刚刚设立的东海双屿卫卫指挥许浒许大人、还有副指挥使任聚鹰、张宇侠两位大人。”
“哦？”郑小布抬起头来，眯着双眼打量着许浒三人，许鸿谦和地笑笑：“郑经历，我等三人此番是来都督府拜见上官、领取印绶的，我们刚刚做官，许多规矩都还不甚明了，还请郑经历多多指教。”
“呵呵呵……”
郑小布扯开公鸭嗓子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大人太客气了，指教可不敢当哇。说起来，下官在行伍当中，也是苦熬打拼十多年的，又加上祖上的余荫，才熬到这个经历，哪比得大人你呀，做做海盗，干些欺男霸女、打家劫舍的事儿，好不快活，快活够了，向朝廷俯首称臣，嘿！一个四品的卫指挥便到手了，令人羡慕之至啊。”
任聚鹰做海盗头子，称霸一方，快意恩仇，几时受过别人这般消遣，脸色登时一变，另一边张宇侠是行动派，肩膀微晃，已经要冲过去了，许浒双手一拦，立即制住了他们。
郑小布啧啧两声，笑眯眯地道：“怎么，还想动手？这儿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撒野？”
许浒沉声道：“郑经历，我等受的是朝廷官职，领的是朝廷俸禄。五军都督府衙门虽大，却也不该欺人太甚。本官刚刚去过兵部，兵部堂官比阁下官儿大吧，却也不曾如此羞辱本官，你区区一个八品经历，怎敢如此侮辱上官？”
郑小布听了冷笑道：“任你打哪儿来的地方大员，我还没见过有人在我面前摆谱的，官？官我见得多了，烧香拜佛进错庙门的官儿却是头一回见！”
郑小布说着，便侧过身去，摆手道：“佥事大人正忙着呢，你们先回去吧。”
许浒忍怒道：“郑经历，那我们几时才能拜见大人……”
郑小布下巴一场，望空吐了一口茶叶沫子，瞅都不瞅他们，淡淡地道：“你们就等着吧，每天来点个卯，啥时运气碰上大人有空儿，自然就会见你们了。”说着把袖子一甩，晒然说道：“穿上官袍便是官么？哼，是狗，怎也改不了吃屎！”
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小，但是足够让三人听清，虽然他不是朝着许浒三人说的，分明就是在辱骂他们。张宇侠和任聚鹰勃然大怒，左右一分，一股旋风般便扑了过去，这一次许浒没有拦，他站在那儿，兀立如山。
对夏浔的承诺，许浒记得，不过他这不是造反，而是扁人！
如果做官就得受这样的鸟气，那他宁可不做官！
张宇侠一抬腿，那沉重的一张梨木书案便被他踢得整个儿飞上了半空，桌上的纸墨笔砚、堆放的公文飞的到处都是，郑经历坐在椅子上本来四平八稳，被这威势一吓，也不禁哎哟一声，险些栽下地去。
不过他没掉到地上，因为人高马大的任聚鹰已经到了，任聚鹰“蓬”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郑小布矮小瘦削，这一下整个人都被任聚鹰提了起来，蒲扇大的巴掌便扇到了他的脸上：“狗娘养的，老子长这么大，几时受人这般羞辱，你一个小小的八品经历，很了不起么，老子从四品的将军，站在这儿受你羞辱。”
几个大嘴巴子扇下去，郑小布一张猴脸真比猴屁股还要滋润。他满口是血，哇哇大叫着，门口那侍卫一看出了大事了，地方上的武官们到了五军都督府受气窝火的多了，可还从来没见有谁敢大打出手的，这侍卫赶紧出去喊人，片刻的工夫，拥进一群侍卫来，一个个挺枪捉刀，气势汹汹。
任聚鹰一看，把郑小布丢在一边，将那准备送礼的日本刀取了出来，兄弟三个一人一口，呈品字形站立，他们固然不敢真个动手，可是这种局面那些侍卫从不曾见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双方便僵持起来。
※※※
都督佥事谢光胜睡了个午觉，刚刚爬起来，一杯酽茶才喝了两口，郑小布就满嘴是血地跑进来，一进门就哭喊道：“佥事大人，有人上门闹事儿呀。”
谢光胜一瞧他那模样，不禁大笑起来：“哈哈，小布，这是得罪了谁，叫人打成这般模样？”
这位谢佥事身材修长伟岸，浓眉方面，一双凤目，鼻如悬胆，三绺长髯，生得是仪表堂堂，虽已四旬上下，却仍称得上是个美男子。不过别看他颇有儒将之风，识得的字却少的可怜。
朝廷选官，是很重视长相的，当初兵部武选司选官，那时他积战功，已是一位千户，武选郎中见他相貌雄伟，非常满意，不过还要考察一下他的文学，对一个武将来说，所谓文学，识字就成，那郎中就在纸上写下“针灸”二字要他去认，谢光胜见了，张口便道：“铁多”！武选郎中大笑，本欲不用，终究觉得此人相貌奇伟，最终还是同意任命他为卫指挥了。
从千户而至卫指挥，那可是一道坎儿，谢光胜自此才得以步步高升，直至如今累攒资历，成为都督佥事，三品大员。
郑小布哭道：“大人，有人作反了。今日受朝廷招安的原双屿海盗来我都督府领取印绶，卑职看他们形态粗鲁，不知礼仪，便有些不甚喜欢。又听说他们先去了兵部，后来的五军都督府，这分明是不把咱们看在眼里了，因此便嘲讽了他们几句。也是卑职嘴欠，谁晓得这些海盗目无余子，骄横惯了，走上前来，踢翻卑职的公案，又扇了卑职几个嘴巴，就这般模样了。大人，卑职跟他们比起来，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打了就打了，可这事儿传扬出去，咱们五军都督府颜面何存呐？”
谢光胜一听，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要说这五军都督府，与各地卫所的关系之密切，实际上远在兵部之上。凡武职世袭官、流官、土官的袭替、优养、优给等项，皆须上报五军都督府，再由五军都督府转送兵部。兵部批准之后，具体的发放、任命，还要通过五军都督府。其它的如武官诰敕、水陆步骑之操练，军伍之清勾替补，俸粮、屯费与屯种之器械、舟车，军情声息，边腹地图文册、薪炭荆苇诸事，也是由五军都督府出面，与其它相关衙门沟通解决。
也就是说，在明初的时候，兵部只有调兵权，五军都督府才是总揽内外军事的中枢机构。五军都督府变成兵部的应声虫儿，处处受制于兵部，那是明朝中后期的事了。所以，许浒等人拜码头，应该先拜五军都督府，后去兵部。可惜，这几位完全不知道，而夏浔自己这官儿就不是按部就班一步步升上来的，对这些常识也不大了然，指点他们的时候只提了这两个衙门，也未提先后顺序。
郑小布被人打了，谢光胜并不在乎，可是郑小布被打累及五军都督府名声，谢光胜就不能忍了，尤其是听说他们先去兵部，后来五军都督府，根本不把五军都督府放在眼里，谢光胜更起了同仇之心。
这个粗人跳将起来，一拍郑小布的肩膀，道：“小布，这事儿你做的对，老子去瞧瞧，他们再横，横得过老子！”
五军都督府里的官儿，官僚之气的浓厚，尤甚于六部。因为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一向是由勋戚们担任的，最高层次的是大都督，能担当这一级别的官员是徐增寿、李景隆一类的公侯，次一级的官员大多也是勋戚，少部分是循资历一步步熬上来的。
这些中层武官比大都督们还要难缠，因为他们不但大部分也是出身勋戚，而且流动性远不及朝臣，基本上入了都督府，就在这儿混一辈子了，因此这里的官僚作风比六部要严重的多。所以这儿论资排辈的气氛和排外的风气远较其他衙门严重。既然许浒等人冒犯了五军都督府，谢光胜就不肯等闲视之了。
朱棣成为皇帝之后，原来的大都督徐增寿死了，李景隆修《太祖实录》去了，现任的大都督是朱能、丘福等几位国公。这几位国公与夏浔十分熟悉，如果他们在，他们是知道双屿岛群盗曾经救助过世子的，事情可能不会闹大。
可他们现在不在都督府。这几人在五军都督府挂了号之后，就被朱棣派往各地整顿兵马、收编建文旧朝的军队去了，都督府的正常运作仍然是由五军都督府原来的一些官吏们负责。他们对五军都督府这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守的甚严，哪容有人冒犯。
谢光胜怒气冲冲赶了出去，两颊赤肿的郑小布脸上诡谲的笑意一闪而过，忙也跟了出去。
谢光胜是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不但是主事人，而且职位比许浒他们高，他一动，许浒等人便不敢妄动了。跟别人打架闹事，怎么说都成，跟都督佥事动武，那与造反可一般无二了，许浒虽不甚明白官场上的事，可这个简单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三人一放下武器，便被谢光胜下令捆了起来，拖到衙门口往拴马桩上一绑，以冲撞部堂之罪，每人笞责三十鞭子，这样的节目在各部衙门口儿还很少见到，所以围在这儿看热闹的人很多。夏浔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许浒他们刚刚受刑之后的景象。
夏浔问明事情经过，脸色立即凝重起来。他没想到许浒三人仅仅是到五军都督府报备、领印这么一件小事，居然能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从某种角度来说，双屿岛是印着他辅国公的标签的，这件事鞭子抽在许浒他们身上，嘴巴却是掴在他夏浔的脸上，他如果袖手不理，那以后都不用理了。
可他如果要管，现在都督府的当家人都不在，他找上门去，能跟谁交涉？丘福和朱能回来之后，何尝不会有一种被人欺上门来打脸的感觉？丘福和朱能跟他再有交情，难道还能比他自己衙门口儿的人还亲近？他们刚刚执掌五军都督府，同样需要树立威信。
这个局，没有两全的选择。而且不可能给他时间，等着丘福、朱能回来，再与他们斡旋解决。要么，选择与两个国公的交情，放弃三个海盗，可是这样，他的官场声名必然大损，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要么，力保许浒三人，为这三个无根无基的海盗找回颜面，获得他们效忠的同时，一下子得罪两个重量级人物。
他没得选择，又必须选择！

第447章 睚眦必报
“把人放下来！”
夏浔一声令下，侍卫立即上前，开始动手放人，五军都督府的侍卫们刚刚用完刑，忽见有人插手，插手的人是谁他们不认得，但是那一身麒麟公服他们可是认得的，这人起码是当朝一品，他们可惹不起。
正在观刑的郑经历见状，连忙返回都督府报信，夏浔看在眼里，却并未理会。他根本就没想这么离开，把人救下来还不算完，要么不救，救了人就得给他们找回这个场子，才算扳回一局。
夏浔不是许浒等人的保姆，一个朝廷四品大员、两个从四品、五品的大员，正常到都督府报个到，不过是正常走个手续，如果也需要他辅国公开个条子或者派个侍卫跟着，那他辅国公的面子就太不值钱了。
可是真的有人欺上头来，只要占住了理字，他不怕麻烦，你想让人拥戴，就得履行义务。不错，他杨旭是捞偏门上位的，根基很浅。他能在建文旧臣和靖难功臣中间形成一个特殊的平衡，拥有各个方面的人脉，恰也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他在朝堂上没有明确的立场，没有自己的派系，不会威胁到别人的利益。
可这种特殊性，随着永乐新朝官场势力的重新组和、形成，也注定了他必将慢慢游离其外，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你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利益，也就不能给予任何人利益，老好人可以有，可是只有谈风花雪月的时候才会请你出来充充场面，平时不需要你。
夏浔还不到三十岁，还没到知天命的时候，且不说他手中掌管着一支特殊的队伍，想彻底脱离朝堂享清福也办不到，何况随着地位的提高，他也有自己的政治报负，想要实现自己的报负，就得有影响力、有话语权，一个采菊东篱的隐者，谁会依附于你？
双屿岛是夏浔争取的第一支可以放在明面上的力量，抛开两者之间暗中捆绑在一起的实际利益，就冲这一点，他就不能不管。哪怕会因此与丘福朱能两个国公产生芥蒂。想拥有权力就必然有对手，没有舍，就没有得。
经由许浒的指认，夏浔已经与那个带着许浒三人去见郑经历的侍卫对过话了，在一位国公面前，一个小小的侍卫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他已经把所见所闻都招了，知道了事情经过，夏浔心中大定，他瞟了任聚鹰和王宇侠一眼，淡淡地道：“这件事，对你们是个很好的教训，以后要在官场中做事了，官场上，许多时候，可不是看谁的拳头够硬，明白么？”
任聚鹰和王宇侠愤愤不平，许浒却听出了些不同的味道，他明白，辅国公这是要为他们出头了，否则，就不会教训他们，许浒立即抱拳道：“卑职受教！”
谢光胜匆匆从都督府里出来，一见夏浔面沉似水地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察觉不妙。他是个粗人，只是因为他不识字，所以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但是识字的也可能是书呆子，不识字不代表没有心计，如果他谢光胜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他也不会一路爬到都督佥事的位置上了。
他略一迟疑，立即满面带笑地迎上去，向夏浔长长一揖恭声道：“原来是辅国公大驾光临，末将谢光胜有失远迎，国公恕罪，恕罪。”
夏浔淡淡一笑，向侍卫们扶着的遍体鳞伤的许浒三人一指，说道：“双屿群盗，乃是义盗，昔年曾救助当今三位皇子逃离京师，安然返回北平，后来又曾与东瀛倭寇连番苦战，有他们的牵制，我沿海居民才免受许多伤害。皇上感念他们的忠义，特令本国公将他们招安，成为朝廷命官。
昨日他们刚刚上朝，听候过皇上的垂询，今日到五军都督府不过是循照规矩，报备领印，怎么就闹成这般局面了？呵呵，本国公未领五军都督府的差使，照理说，不该过问。不过，人是本国公招安来的，有这一层关系，过问一下，谢佥事不会觉得本国公多管闲事吧？”
谢光胜暗吃一惊，他还真不知道这些海盗与辅国公有这般渊源，如果知道，也不会处置这般严厉了，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做下，只好硬着头皮，强笑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实不相瞒，这几个人在五军都督府踢翻公案，咆哮公堂，下官赶到时，他们正持刀与侍卫们对峙。
国公啊，虽说他们曾是义盗，可是就算自幼从军，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无数功劳的将领，这般冒犯上官，也该受到惩处的吧？不过国公既然出面了，这个面子末将无论如何都得给，这事儿末将不追究了，呃……考功簿上也不做记载了。”
各个衙门的胥吏、差人都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辅国公会不会接受谢光胜的示弱，就坡下驴了结此事，夏浔淡淡一笑，说道：“他们不懂规矩，冒犯上官，理应受到惩处。不过，本国公方才已经问过了，事出有因啊，谢佥事可知他三人为何大闹五军都督府么？”
谢光胜迟疑道：“呃……下官不知……”
夏浔凝视了他片刻，淡淡笑道：“谢佥事不问事情缘由，便妄动刑罚么？”
谢光胜硬着头皮道：“国公，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理由，踢翻公案，大闹五军都督府总是事实，下官执法，不管他是否有什么缘由，犯了错，就该受罚的。”
“好，呵呵……”夏浔轻轻鼓了鼓掌，一指那个五军都督府的侍卫，说道：“把你方才对本国公说的话，再对谢佥事说一遍。”
那侍卫已经对谢光胜说过一遍了，可夏浔既然说了，他也不敢违拗，只好结结巴巴又对谢光胜重复了一遍，夏浔微笑道：“谢佥事，现在你知道了？”
谢光胜脸色十分难看，勉强说道：“下官……知道了。”
夏浔“嗯”了一声，问道：“许浒、任聚鹰、王宇侠，大闹五军都督府，冒犯本司上官，罪无可恕，谢佥事秉公执法，原也没错。不过，这郑经历冒犯上司，蓄意挑衅，以致闹出这种事来，该如何处置呢？”
谢光胜脸色一变，夏浔的目光便森然起来。
谢光胜心中挣扎良久，才勉强答道：“自然……自然也该受到惩诫的。”
夏浔道：“好，那本国公就看看，谢佥事如何的秉公执法！”
谢光胜咬了咬牙，喝道：“来人啊，把郑小布给我绑起来。”
郑小布一听，慌张地叫道：“佥事大人，不能啊，咱五军都督府，怎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划脚呀。辅国公，您权位虽重，也管不得我五军都督府的人呐，辅国公，你这是不把淇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放在眼里啊！”
夏浔冷笑道：“巧言令色，用各位国公来压我么？现在处置你的，难道不是你五军都督府的官么，谢大人！”
谢光胜身子一震，连忙道：“来人，鞭笞三十！”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今日屈服于辅国公，的确不会讨本衙上官的欢喜，可是屈服于一位国公也不算是多么丢人的事。现在辅国公摆明了宁可自降身份价，也要与他们计较了，真要闹将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他，他可犯不着为了一个郑经历，得罪一位国公。
他知道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与辅国公杨旭一样都是北平系出身，而定国公徐景昌和杨旭交情更好，那是父子两辈的交情，如果他非要与辅国公拧着干，辅国公想让他倒霉的方法多得很，只要整治他的手段巧妙些，不直接损害几位国公的颜面，那几位国公可未必肯像辅国公给许浒等人撑腰一样为他出头。
谢光胜把心一横，吩咐道：“把他的嘴堵上，给我抽，三十鞭，一鞭不可少。”
立即有人冲上去，把郑小布的嘴巴塞上一团破布，皮鞭啪地一声炸响，便狠狠抽了下去。
这么多人看着，尤其是有夏浔和许浒等人看着，那用刑的人可不敢手下留情，这郑小布在都督府欺上瞒下，人缘不大好，既然有大人物要整治他，用刑的也懒得维护他，一鞭子抽下去，便皮开肉绽，疼得郑小布两只眼睛都突出来，鼻翅翕动着，唔唔出声。
夏浔淡淡一笑：“谢大人，三十鞭，好像不对吧？”
谢光胜一呆：“国公以为？”
夏浔道：“许浒比谢佥事只低了一级，冒犯上官，鞭三十；郑经历冒犯了三位上官，与上官的品秩至少差了三级，抽他九十鞭，应该算是宽宏大量了吧？”
“九十鞭？那不是要活活把人抽死了？”
谢光胜暗吃一惊，迟疑道：“国公……”
夏浔笑了笑，说道：“皇上因怀念先帝，欲建一所大报恩寺，这桩差使，已然责令本国公负责了。本国公手下正缺几个得力的人手，谢佥事处事公正，本国公很满意，不知谢佥事有没有意思过来帮本国公的忙，如果你有此心，本国公可以向皇上要人！”
谢光胜听了这句暗含杀机的话，机灵灵打个冷颤，他乜了郑小布一眼，心道：“娘的，任你平时如何跋扈都没关系，谁让你惹辅国公了？辅国公这是想要你的命，我老谢自顾不暇，可管不了你了！”
谢光胜眸中掠过一丝杀气，厉声喝道：“给我抽，九十鞭子！娘的，没吃饱饭么，用点力气！”

第448章 难测天机
“啪！啪！啪！”
蛇皮鞭子抽一记，便在旁边大木盆里蘸一次水，盆里的水早就变得一片血红，每一鞭子下去，都抽得郑小布额头青筋暴起，虽然痛沏入骨，偏偏晕不过去。
“国公！”
许浒、任聚鹰、王宇侠三人含着热泪望着夏浔，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夏浔今天如此为他们出头，这几个恩怨分明的江湖汉子，已是牢牢记在心里了。
夏浔转过身道：“你们都起来吧，本官还要入宫见驾，回来的时候，再与你们叙话！”他扳鞍上马之后，又道：“留几个人，先照顾着他们。”
夏浔打马扬鞭，直奔皇宫去了，许浒三人和几名辅国公的侍卫还留在原地，刚刚还对他们用刑的那几名行刑手轮番上阵，一个人抽累了就换一个，辅国公这么护短，他的手下还在旁边看着呢，这几个人可不敢省力气。谢光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羞忿却不敢制止，只好拂袖回府，来个眼不见为净。
夏浔上了马轻驰一阵，秋风扑面袭来，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现在算是明白飞将军李广一代豪杰，为何对霸陵尉喝阻他入城一事耿耿于怀，日后官复原职，第一件事就是诛杀霸陵尉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有时候，未必是心中起了杀心，而是不得不杀。今日之事，他以国公身份，与区区一个八品经历计较，自觉已是大降身价，颜面上确是无光，可他不出头，现在就无人能替他出头。
郑经历那样的小人物，只消他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死于非命。可这是官场，让他死于非命，没有任何意义，官场上的事，就得用官场上的手段，斗的是权、斗的是势，斗得是风光，动辄动用特务，那就落了下乘。
夏浔暗暗自忖：有些事，是不方便由我出面的，看来，是该培养几个官面上的人物出来才行。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夏浔可不知道，经由五军都督府衙门前那些各个衙门口儿的人回去一宣扬，整个大明官场无人不知辅国公特别的护犊子，他的人，轻易可招惹不得。
※※※
夏浔赶到皇宫，把他寻找到的建寺地址慈恩寺的来历以及周边环境、方圆大小各个方面向朱棣仔细汇报了一下，朱棣边听边问，欣然道：“好，好好，慈恩寺，慈恩……改建大报恩寺，正合朕的心意，这应该是天意了。好，这件事你可以立即着手去办，让工部报上来吧。”
“是，臣马上就去。”
夏浔向朱棣深深一揖，告辞出去。夏浔离开不一会儿，木恩便进来禀报：“皇上，都察院御使海淳求见。”
朱棣一边在奏折着批阅着，一边道：“叫他进来！”
“皇上，皇上，臣弹劾辅国公杨旭，杨旭干乱政事，草菅人命，皇上应予严惩啊！”
“哦？”朱棣笔下一顿，抬头瞟了他一眼，蘸了蘸墨，继续批阅着奏折，淡淡地问道：“他做了甚么？”
海淳道：“臣经过五军都督府，看到辅国公杨旭正在门前，四下里挤满了各个衙门口的人，臣上前看了一下，原来……”
海淳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人倒是正直，并不偏帮五军都督府，那都督府侍卫所言经过，他都一字不落完全叙述于皇帝知道，朱棣又蘸了蘸墨，淡笑道：“依你方才所言，那都督府小吏，倚仗管军之权，欺辱上官，情况属实啊。既然许浒等人冒犯上官，受到鞭笞，这郑小布受到同样的惩罚，有什么不对？”
海御使气愤愤地道：“皇上，那郑小布虽应受惩，却不该出自于辅国公的威迫，辅国公此等行为，非是出于公道，实为谋一己之私，如果朝廷大员俱都如此，倚仗权势威迫他人，朝廷纲常法纪何在？”
朱棣淡淡地道：“事情既然没有错，何必问他之罪？”
“皇上，郑经历欺辱外官，谢佥事处断不公，他们还有上司，朝廷还有都察，无论如何，轮不到辅国公去管，他这是买好外官，培养一己势力，此等行为……”
朱棣打断他的话，淡淡地道：“朕只问结果，不问过程。退下吧！”
海淳呆了一呆，只好忍气应道：“是，臣……遵旨！”
候那海御使退出去，朱棣停了笔，微微出神了一阵儿，喃喃地道：“杨旭……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了么……”
他的目光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神采，片刻之后唤道：“来人！”
木恩应声出现，躬身道：“皇上！”
朱棣道：“去太医院，取些上好的金疮药，赐予双屿卫指挥许浒、副指挥任聚鹰、王宇侠。”
“奴婢领旨。”
“传旨，贬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谢光胜为兰州卫指挥，即刻到任。”
“奴婢领旨。”
木恩瞄了朱棣一眼，见他挥了挥手，忙踮着脚尖退了出去。
※※※
夏浔对此全无所知，离开皇宫之后，便去了工部。工部尚书郑赐名列奸倿榜，原来被关进了刑部大狱，是夏浔去狱中说服众官员时认罪出狱官复原职的，因此对夏浔十分感激，此后一直对夏浔非常亲近。
一见夏浔到了，郑赐连忙亲自出迎，将夏浔迎进衙门，奉若上宾。双方落坐，寒喧了几句，夏浔便向他说明了来意，莫说这是皇帝的意思，就算只是夏浔个人的意思，他也要尽可能地予以配合的，当下满口应承，立即唤来工部侍郎黄立恭，嘱他全权负责此事，不但负责起草奏章请建大报恩寺，而且以后就代表工部，配合辅国公全力完成此事。
双方正相谈甚欢的时候，五军都督府门前的鞭刑已经结束了。九十鞭，每一鞭都要抽开一片血肉，九十鞭下来，已经把郑经历那瘦小的身躯抽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了，当他被解下来时，那绳子是从深陷的烂肉里抽出来的，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他是很难捱过去了，而他没有当场身死，依然还有一口气儿，看着更加叫人怵目惊心。
还是那间阴暗的房子，还是那张方方正正的桌子，桌前只坐着一个人，在他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坐着的人问道：“郑小布受了鞭刑？”
站着的人答道：“是，谁也没想到，杨旭恰会经过那里，他不但救下了那三个双屿海盗，还逼迫谢佥事对郑经历动用了同样的刑罚。”
坐着的人缓缓吸了一口气，问道：“郑小布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送去就医了，不过……以他严重的伤势，恐怕……”
坐着的人轻轻摆了摆手，站着的人立刻退了出去，坐着的人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为了三个海盗，不惜得罪五军都督府，不惜得罪淇国公、成国公……我还准备了许多后手没用，想不到你就已经入彀了，双屿岛的一群海盗，对你这般重用？杨旭啊杨旭，你还真是叫我看不懂了。”
夏浔离开工部之后，马上返回五军都督府，许浒等人还留在那里呢。
许浒三人虽然干出了五军都督府自成立以来从不曾发生过的大事，以一卫指挥的身份，大闹都督府，因而触怒了都督佥事谢光胜，可他们毕竟是四品、五品的官员，谢光胜虽权力极重，论品秩也只比他们高一级，惩罚是惩罚，可也不能真往死里打，再加上三人身材魁梧结实，伤势并不算极重。
所以夏浔才放心地把他们留在那儿，让他们观刑，就是给他们一个出气的机会。这些人毕竟刚刚归附，原本一群桀傲不驯的海盗，夏浔真担心他们一时气不过，重新反了朝廷，以朱棣的强势性格，可以接受他们一次，绝不会再接受第二次，反复无常的人，不会受到朱棣的接纳。
而今事情已了，他得赶快去接回他们，给他们延医问药，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等他赶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五军都督府门前的拴马桩上血迹斑斑，郑经历业已不知去向，只有许浒三人和夏浔留下的几个侍卫。
眼见郑经历被打得奄奄一息被人抬走，任聚鹰和王宇侠的气也消了七八分，一见夏浔赶来，三人连忙上前叉手行礼，夏浔扶住许浒道：“免礼免礼，你们的伤势怎么样？”
许浒道：“国公放心，我们这点小伤不算甚么。”
夏浔对侍卫们道“让出三匹马来，我陪……”
他刚说到这儿，后边有人扬声道：“皇上口谕，赐双屿卫指挥许浒、副指挥任聚鹰、王宇侠金疮药。”
夏浔愕然回头，见木恩领着两个内侍，正笑眯眯地站在身后，木恩一摆手，两个内侍便将捧着的上品金疮药送上前来，夏浔反应过来，连忙对许浒他们道：“还不快谢皇上圣恩。”
木恩赶紧道：“三位将军身上有伤，就不用跪了，快接着，还盼三位将军好好将养好身子，以报效国家。”说完拂尘一挥，又对夏浔欠身道：“国公，皇上下了旨意，贬都督佥事谢光胜为兰州卫指挥，咱家还要到五军都督府里宣旨去，就不多停留了，告辞。”
夏浔怔怔地拱了拱手：“公公慢走！”一脸困惑地望着木恩送进五军都督府，夏浔回过身来，就见许浒和任聚鹰、王宇侠已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激动地道：“国公为我等如此出头，我等无以为报，从今以后，水里火里，只消国公爷一声吩咐，卑职等莫不从命！”
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法争取，像这种自幼闯荡东海的大盗，共同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志向，都无法尽收其心，他们更在乎意气！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夏浔给他们既争了面子又争了里子，在他们心里，从这一刻起，才是当仁不让的老大了。
“言重了，言重了，快起来，快快起来！”夏浔急忙将他们搀起，心中惊疑不定：“皇上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又是赐药，又是惩处谢佥事，以皇上的强硬性格，对一小小双屿岛，用得着如此示恩么，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449章 下套
坐镇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里面，有三位国公，分别是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景昌。正所谓打狗看主人，有这么三位重量级的人物做五军都督府的主人，不管是谁，想动五军都督府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可是夏浔不但动了，而且鞭笞经历，贬谪佥事，反击手段势若雷霆，这还是在大家都认定了五军都督府只是无心之过的前提下，原本一副与人无害老好人形象的夏浔立即跃入了政坛各方势力的眼线。
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辅国公竟然拥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这般的强势，圣宠竟然这般隆重，谁也不敢再小觑这个貌似孤家寡人、在政坛并无臂助的人物了，实际上夏浔此时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了，因为他又高调干了一件事：请客！
请客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京里面的大员们时不时的就会吃请一番，不过夏浔请客，一下子邀请了那么多跺跺脚就会四方乱颤的朝廷重臣，那就不仅仅是请客那么简单了，这是亮剑，一向秉持中庸之道的辅国公，终于初露峥嵘了。
夏浔请客，打的幌子是回京之日，曾蒙各位同僚接迎，今日正式答谢。
夏浔如此高调，是因为他已隐约揣摩到了永乐皇帝的心思，皇上贬谪五军都督府佥事，公开的拉偏架，就是在支持他建立自己的势力。
朱棣既非推翻前朝的开国之君，也非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皇帝，所以他建立新政权的方式也与别人有所不同，他是直接攫取权力金字塔的塔尖，从而控制全国的，他无法、也不能对整个政权来一场彻底的大换血。
别看建文旧臣在血腥清洗下似乎全无反抗之力，可这只是他们暂时的隐忍，等到政局稳定下来，不愿意拥戴朱棣的旧朝势力，就会逐步发动反扑。反扑的手段未必是旗帜鲜明的对抗，只要消极怠工、下下绊子使使阴招，这种内耗就叫人受不了，尤其是朱棣这样一个雄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人。
当然，旧臣未必就不肯归附新帝，可是皇帝没有千手千眼，如果他逐一考察试探，直到确定他们的拥戴，这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对于想干一番大事业的朱棣来说，这也同样不是他能等待的。
所以，永乐皇帝需要培植新的势力，培养北平系心腹重臣的势力！皇帝要管理天下，无法做到事必躬亲，他需要一些强力的臣子分担他的责任，他是一棵参天大树，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就是他的枝干和树根，再往下去，那些低级官员、地方官员就是枝叶和根须，他需要用新的枝干和树根，逐渐取代旧朝的根系和枝干。
夏浔这一次作对的对象同样是北平系功臣，这没有关系，皇帝只怕臣子们不做事，不怕臣子们对立和竞争，只要他们有对立，就会努力争取一切可争取者，建立自己的势力，而朝中现在最多的就是旧朝官员，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必然将在这种竞争中被受他宠信的那几位大臣们拉拢、吸收，旧朝势力就会逐渐分化消亡。
而这些心腹之间有竞争，就会竭力向他效忠，努力为他办事，毕竟所有人的权力都来自于他。大家一团和气是不可能的，也是最危险的，适当的派系竞争，对皇帝只有好处。
至于可能的失控，朱棣并不担心，他强势且自信，有他高高在上调停、平衡，就能保证一切向着健康、正面的方向发展。如果有人脱离他制定的游戏规则，危害到他的统治，他自然会出手扼杀这种危险的局面。
在他眼中，整个天下就是一盘棋局，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主导整个棋局和每一枚棋子命运的，是他这个奕棋的人。想通了这一点，夏浔就肆无忌惮了。
夏浔宴请的人，阵容太庞大了，足以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勋戚方面，有王宁和梅殷两位驸马；功臣方面，有曹国公李景隆和定国公徐景昌；武将方面，有都督陈暄、以及伤势已经痊愈的双屿岛三位指挥使，这三个人已经正式打上了他辅国公的烙印，也是他第一次让自己的人公开在朝臣面前露面，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栽培。
文官方面，有大学士解缙、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王钝、工部尚书郑赐、吏部尚书张沈、工部侍郎黄立恭、吏部侍郎毛泰亨、左都御使陈瑛、副都御使吴有道、御史尹昌隆、黄真，此外，还有锦衣卫南镇抚司刘玉珏。
从这些人员组成就可以看出，建文旧臣仍旧把持着朝廷中大部分职权，如果朱棣不树几个属于自己的山头，再让这些山大王们去招兵买马，争取旧臣，这些旧臣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抱成一团，这对朱棣显然是不利的。
酒席摆了三桌，满桌珍馐美味。左手一桌的人是最少的，因为这一桌坐着陈瑛。虽然永乐皇帝登基后的政治清洗已告结束，不过后续处理尚未完全结束，所以陈瑛和纪纲眼下依旧是整个朝廷的焦点，他们的一举一动，仍旧在触动着许多人的神经。
在这一点上，哪怕是和五军都督府掰手腕大获全胜的夏浔也比不了，毕竟夏浔再厉害，也是你惹到他头上，他才会还以颜色，而陈瑛和纪纲就像一对疯狗，指不定就咬到谁身上，你无心中的一句话，听在他耳中可能就是一桩罪状，所以大家都下意识地避着他。
与他同席的是副都御使吴有道、御史尹昌隆、黄真，这都是都察院的人，当然不能离顶头上司远了，此外许浒、任聚鹰、王宇侠。陈瑛坐在这一席的主位，右手边坐着一个俊雅温柔如处子的白袍年轻人，那是锦衣卫南镇抚刘玉珏，而他左手边暂时空着。
宾主尽欢，正杯筹交错的当口儿，老管家在门口忽又唱名道：“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纪大人到～～”
这一声喊，堂上立即鸦雀无声，没办法，现在纪纲是恶名在外，别看堂上坐着许多公侯和一二品的六部大员，对这个正三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一听他的名字，心里着实有些忌惮。
“卑职手上正忙着一件差使，故而来迟一步，国公恕罪、恕罪！”
纪纲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先向夏浔抱拳称罪，然后又向各位国公、驸马、各部都堂抱拳行礼，品秩比他高的人颔首示意，同级或比他品秩低的都纷纷起立相迎，甚至几位比纪纲高了一级的侍郎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这纪纲一来，还真有先声夺人之效。
夏浔安坐不动，泰然笑道：“纪纲，你可不是迟了一点半点，我请吃酒，你也敢迟到，先自罚三杯吧！”
都御使陈瑛跟纪纲臭味相投，很对脾气，一见纪纲到了，便眉开眼笑地招手道：“纪大人，这里坐，这里坐，早就给你留了位子。”
夏浔那一席上，坐的不是国公、驸马，就是一品尚书，确实没有他纪纲的位置，纪纲便走到陈瑛旁边，叫人取了杯来，斟满三杯酒，爽朗地笑道：“今日辅国公爷请吃酒，卑职却来晚了，当罚，纪纲自罚三杯，向国公爷请罪。”
说完把三杯酒一一饮尽，又向大家抱了抱拳，这才坐下。陈瑛笑嘻嘻地道：“纪大人，什么案子这般要紧，连辅国公爷的酒席也得耽搁？”
纪纲挟了口菜，一抹嘴巴道：“也没啥，就是监刑剐个人，处决人犯本来用不着我去监刑，可这人是钦犯，皇上亲自下的旨，纪某哪敢大意，要不然，辅国公爷相召，再大的事纪纲也得放下。”
剐刑？
夏浔暗吃一惊，这些天京里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是对谁又大动干弋了？他连忙问道：“皇上处决甚么人了，要你堂堂都指挥使亲自监刑，这官儿怕是小不了吧。”
众人也都停箸听着，纪纲嘿嘿笑道：“除了那个胆大包天，敢拿太祖高皇帝灵位当盾牌，亵渎太祖在天之灵的铁铉，还有哪个？”
众人听了一阵骚动，夏浔急忙问道：“铁铉被抓回来了？皇上如何处置的？”
夏浔这一问，众人也都侧起了耳朵，纪纲得意洋洋地道：“皇上已然御极，可铁铉还要反抗，妄想据城坚守，嘿嘿，可惜呀，这一回他可指挥不动济南兵马喽，朝廷旨意一到，铁铉就束手就擒了。
这人身为臣子，竟敢拿太祖皇帝灵位抵挡炮火，大逆不道之极，依着我说，诛他九族也不为过。可惜，皇上只吩咐把铁铉押赴刑场明正典刑了。他的妻子在铁铉被捕的时候就投井自尽了，家中只剩下父母高堂和两个儿子，他的父母流放海南，长子发配戍守河池去了，那个次子么，贬为贱民，充入奴籍。”
夏浔想起与铁铉同往东海缴寇的往事，不由微微一叹。不过，他并没有太多的触动。地位的不同，使他思考问题不再是站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角度夸夸其谈地去谈道德，他更能看清事情的本质，新时代的来临，必将有旧势力的灭亡，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把他赶走，或者排除在你的游戏队伍之外就可以了，要么顺服，要么死亡，本就没有中间路线。
陈瑛也在摇头叹息，不过他的叹息与夏浔不同。他是以整人为业的，整的人越多，他的权势越大，如今铁铉也授首了，眼看就要“英雄无用武之地”，陈大人心中很是失落。
纪纲吃了几口菜，压了压一气喝下的三杯烈酒，便又斟满一杯，起身来到夏浔席前，笑道：“纪纲来晚了，今儿借花献佛，就借辅国公的酒，敬辅国公爷，各位公爷、驸马和部堂大人一杯。”
众人都把酒吃了，夏浔目光微微一闪，顺手拿起一个碟子，在桌上那条足有二十多斤重的大鲤鱼上连着鱼珠挟了一片眼肉，递给纪纲，笑吟吟地道：“这是前两日周王殿下派人从开封送来的，正宗的黄河大鲤鱼，你尝尝。”
纪纲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夏浔忽然一拍额头，笑道：“你看我这记性，答应人家的事，险些忘了。周王府送鱼来的人曾向我提过一件事情，我正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你来的正好，你锦衣卫神通广大，应该查得到，只是我也不知这事儿归不归你锦衣卫管。”
纪纲连忙道：“国公爷的事就是卑职的事，国公只管吩咐下来。”
无案不喜的陈瑛一听，忙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夏浔摆摆手，下人忙端过一条凳子来，纪纲便垫着屁股侧身坐了，夏浔慢条斯理地道：“是这么回事儿，周王殿下回到藩国之后，派人去捕了几尾黄河大鲤，请本国公尝个新鲜。那承办此事的王府小吏便去了他的老家考城，捕了鲜鱼之后，直接盛了木桶，快马加鞭给我送来。
他送鱼来的时候，曾顺口提起一件事情，他说，两个月前黄河决堤，考城遭了水患，当地百姓受灾颇重，士绅们从于民意，上书朝廷请求蠲免今秋两税，并向官府借贷米粮。
可是如今两个多月过去了，朝廷方面全无消息，当地饥民无数，不得不抛弃家园，流浪四方乞讨度日。士绅们诘问起来，考城知县说他已经上书朝廷，汇报灾情，并且就此一再促问过州府衙门，但朝廷何以迟迟没有回复，他也无从知道。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迟，本国公也不晓得，昨天我问过内书房的木公公，木公公查了一下，内书房这几个月并未收到过考城知县的奏章，皇上日理万机，我总不能去问皇上吧，这事关乎国计民生，却又不容怠乎。”
说到这里，夏浔唏嘘一叹，悲天悯人地道：“我等在此花天酒地，美味珍馐，享用的尽是民脂民膏，饮水不忘挖井人，哪能不管百姓死活呢。能帮就帮上一把吧，只不知锦衣卫能否帮着查查，眼看就到冬天了，多耽搁一天，百姓们就多受一天的罪啊！”
茹瑺捻着胡须，飞快地瞟了夏浔一眼，心道：“有人要倒霉了，只不过是谁又得罪了辅国公。”
纪纲听了，屁股一抬，刚刚欠了身子，还未及答话，都御使陈瑛就像嗅到了血腥的苍蝇，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竟有此事？下官忝为都察院长，对此岂能不闻不问，国公爷请放心，这件事请交给下官吧，下官一定查它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450章 投石问路
众人纷纷从夏浔府上出来告辞离去。刘玉珏翻身上马，刚刚坐定，身后忽地响起一个声音：“玉珏！”
刘玉珏扭头一看，拱手道：“纪兄！”
纪纲催马上来，微笑道：“朝廷多事之秋，南北镇抚又刚刚建立，诸事缠身，你我兄弟难得见个面说句话，走吧，到我府里聊聊。”
刘玉珏犹豫道：“纪兄，火器匠作营刚刚重新组建完成，皇上急于建立神机营，我这里……”
纪纲淡淡一笑，说道：“走吧，再忙也不差在这一刻，我那里，还有一位故人等着你……”说着催马向前行去，刘玉珏略一迟疑，便也提马跟了上去。
户部尚书郑钝刚一上轿，便连声催促道：“快，快快，马上回户部。”
轿夫们不知道老爷何事如此慌张，只好甩开大步走起来，等他们赶到户部，已是满身大汗。未等轿子停稳，郑钝就一个箭步从轿子里蹿出来，健步如飞地冲进衙门。
“快些，快些，快查查，咱们户部有没有收到有关河南考城的公函或者皇上批下的奏章，近两个月的，但凡涉及考城的公文，全都找出来。”
王钝把阖府官员都叫出来，神色紧张地吩咐下去，左右侍郎、各司堂官、主事们莫名其妙，却也不敢怠慢，一时间整个户部都忙碌起来，近两个月所有的公文全都翻了出来，发动全部人手逐一查阅起来。
郑钝在大堂上扼着手腕走来走去，他知道，辅国公杨旭不大可能是针对他，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还真怕差迟出在自己户部。如果是在建文朝的时候，疏忽了一份公文并不算甚么大事，拣选时有所疏漏，或者哪个小吏不小心遗失了，不算甚么大不了的罪过，可永乐皇帝不同，他做事的强硬风格可是与洪武皇帝不相上下。
太祖时候，荆、蕲等地发生水灾，朝廷令户部主事赵乾前往赈灾，赵乾不愿前往灾区，居然磨磨蹭蹭的半年都没出发，太祖闻讯大怒，立即把他砍头示众，知情不举的上下官吏全部问罪流放。
后来，青州地区有些地方发生干旱和蝗灾，地方官府不以为然，既不赈灾也不上报，以致饿死许多灾民，地方上推举年老德昭的乡绅进京告御状，朱元璋闻讯之后，又是屠刀高举，那几个尸位素餐、坐视百姓饥饿而死的地方官员全部剥皮揎草，以平民愤。
永乐皇帝登基，宣布三大诏，其中一道诏书就特意说明凡是地方上发生天灾人祸，地方官府无需请旨，可先行开官仓赈济灾民，延误救灾抚民者，格杀勿论，想不到还有人敢顶沿儿上，偏偏此事又被那陈瑛毛遂自荐了去，若换一个官员查办此事，说不定还会维护一下，给犯事的官员一个补救机会，陈瑛……那可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呀。
“千万不要是我户部出了纰漏，千万不要……”
郑钝口干舌躁，却连一口水都无心喝，等了好久，部堂各司主官纷纷回报：“大人，咱们这儿并未查到有关考城的上下公文。”
郑钝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上，庆幸地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各司堂官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道：“大人，考城出了甚么事啊？”
“嗯？”
郑钝突然清醒过来，挺身喝道：“都在这儿干什么？遇事不可慌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做事去，统统做事去！”
茹瑺坐进官轿，轿子悠悠而行，他的一双眼睛便眯了起来：“辅国公这可不是无的放矢呵，这么一件事，他要想查，从信驿司、通政司、内书房着手就成了，至少无需在他设宴款待朝廷各部大员的时候当众要人去查吧。辅国公虽然年轻，这么幼稚的错误却不应该犯，他是有意说给甚么人听，还是……要借众人之口，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呢？”
茹瑺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沉沉低笑起来。事情的关键，他还没有把握到，不过作为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练政客，他已经感觉到，辅国公近来一连串反常行为，似乎是有的而发。
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件坏事，他茹瑺没有能力在朝堂上独树一帜，但是以他三朝元老，兵部尚书的身份，不管对哪一方势力来说，都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奇货可居呀……
轿窗外边，一顶绿呢官轿匆匆奔过，看那轿夫几乎是一溜小跑儿冲过去的，茹瑺有些诧异，掀开窗帘看了看，这才怡然一笑：“原来是陈瑛，这个陈瑛，咬起人来真比那个纪纲还要迫不及待啊。殊不知树大招风，刚极易折，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可是嚣张不了多久的，哼！”
茹瑺冷笑一声，把轿帘一放，微闭双目养起神来……
※※※
“纪兄，是哪位故人呐？”
一进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刘玉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纪纲把他让进客厅，脸色凝重地道：“贤宁被抓进京来了。”
“什么？”
刘玉珏大吃一惊，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怒道：“纪纲，你、我，还有高兄，昔日同窗就学，情同手足。如今虽人各有志，各保其主，却也不该忘了旧日交情。你抓贤宁做什么，他一个济南布政司的幕僚属吏，于你的功业又能增添几分光彩？”
纪纲并不着恼，只是苦笑道：“玉珏，你道我想捉他回来么？这是皇上的吩咐，我能怎么办！”
“皇上的吩咐？”
刘玉珏惊疑不定地道：“你不要诳我，高兄职卑位微，在济南三司官员中根本排不上号，皇上怎么会惦记着他？”
纪纲叹气道：“玉珏，我还能骗你不成？不错，贤宁在济南的确是排不上字号，不过皇上兵困济南时，他却曾为铁铉写过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大骂皇上虚情假义，名为靖难，实则谋反。这篇文章骂得慷慨淋漓，我也没想到竟被皇上记住了。”
刘玉珏这才信了，不禁脸色苍白，颤声道：“皇上要杀高兄么？”
纪纲轻轻摇了摇头，刘玉珏纳罕地道：“那么？”
纪纲道：“皇上很欣赏贤宁的文笔，想召他入朝为官。”
刘玉珏一呆，随即大喜道：“那是好事啊，你我三人本是好友，如今又能同朝为官，这太好了！”
纪纲冷哼道：“你不要一厢情愿，问题在于，贤宁不肯降！他不肯为当今皇上效力啊。我已经劝得口干舌燥了，可他这人倔得很，就是不肯低头，皇上那儿还等着回信呢，我只怕对皇上一说，皇上恼他不识抬举，那时他就真的没救了，所以才找你来，如果你能说服他最好，如果不能，咱们也好商量商量，如何保全他的性命！”
刘玉珏这才明白事情原委，连忙向纪纲道歉道：“纪兄，小弟方才言语冒犯，还请兄长莫怪，小弟实在是……”
“嗳～～”
纪纲不耐烦地把他扶起来：“你我三人昔日同窗读书，最为友好，你要是对贤宁的处境丝毫不为所动，我才真要寒心呢。拌几句嘴没甚么大不了的，当务之急，是如果劝得贤宁回心转意！”
刘玉珏握拳道：“纪兄，他在哪里，我去劝他！”
纪纲带着刘玉珏来到诏狱，这地方鬼气森森，似乎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不过关押高贤宁的牢房却很干净，看得出来是着人打扫过的。
二人到了牢房门前，隔着栅栏望去，只见一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躺在床上，正背对牢门睡觉，看他头发整齐，身上一尘不杂，显见是没受过什么折磨虐待。
刘玉珏几步冲到牢前，抓住栅栏向里边唤道：“高兄，高兄，我是玉珏啊！”
床上那人身子振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慢慢坐起，看见刘玉珏，脸上便露出淡淡的笑意：“玉珏，你也来了。”
“是，是，我来看你了。快，打开牢门！”
牢头儿连忙打开牢门，纪纲和刘玉珏走进牢去，纪纲道：“贤宁啊，我把玉珏也找来了，我们这两个老朋友一片赤诚，你还不肯回心转意么？”
刘玉珏忙道：“是啊高兄，我已经听纪兄说过了，你想想，你写檄文辱骂皇上，皇上不念你的罪过，反而欣赏你的文才，要许你高官厚禄，这样的皇上不值得咱们保吗？
高兄，当今皇上是太祖亲子，取建文帝而代之，这不过是皇族的家务事，向当今皇上称臣，也不算是失了气节。多少朝廷重臣、鸿学大儒都已奉侍新朝天子了，你在建文朝时，不过一介布衣，仕途屡屡不顺，如今又坚持的甚么？”
高贤宁微笑道：“玉珏，自建文元年，你我兄弟三人各奔前程，今朝还是头一回聚首，能看到你和纪兄，我很开心。咱们兄弟只叙私谊，国家大事不要说了。”
纪纲顿足道：“贤宁啊，不提国家大事，那咱们三兄弟很快就没私谊可谈了，你当初写檄文骂皇上，皇上爱你之才，不想追究，可你要是拒绝皇上封官的好意，皇上还能容你么！”
高贤宁呵呵一笑，从容道：“皇上不能容我，也不过就是砍头罢了，有甚么了不起？”
纪纲气极：“有什么了不起？玉珏，你听听，你听听，他就是这副不死不活的臭德性，我恨不得一顿大嘴巴子抽醒他，这头犟驴！”
高贤宁见他真心为自己着急，不禁有些感动，便对他们道：“纪兄，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伦理纲常而坚不低头，其实对这一点，我已经看透了，在我心里，建文帝才是正朔，所以我要为建文帝效力。如今，建文帝已经驾崩，再要坚持，已经毫无意义，难道置天下黎民百姓于不顾，只为坚持而坚持么？”
刘玉珏喜道：“对啊，高兄既然想的这么清楚，怎么……”
高贤宁摆摆手，正容道：“纪兄，你当初因为常发狂言，被府学驱逐，你要忠于新朝，有你的道理，我不怪你，也不会视你如仇。玉珏，你早在洪武末年，便已成为锦衣卫，锦衣卫整个儿降了永乐皇帝，你要为永乐帝效忠，也有你的道理。”
“那你……”
高贤宁挺起胸膛道：“我是禀生，在府学时，吃穿用度就出自于朝廷。我屡试不中，出仕无门，是铁公识我用我，委以重任。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如今，铁公已然捐躯，高贤宁不能追随于地下，已然愧对铁公，若再效忠新帝，百年之后，何颜去见天公？”
“贤宁！”
“纪兄，玉珏，你们回去吧，不要再劝了。高贤宁可以死，却不能忘恩负义，做出对不起铁公的事情此事，休要再提！”
纪纲和刘玉珏面面相觑，面对高贤宁决绝的态度，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人怏怏地离开诏狱，站到阳光下互相看了一眼，刘玉珏无奈地道：“高兄一向脾气执拗，认准了的道理，九牛不回，我们……怕是劝不了他了，纪兄，你说怎么办？”
纪纲仰首望天，沉默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如今，我也没了主意。只好如实回复皇上。”
刘玉珏急道：“纪兄！”
纪纲望了他一眼，苦笑道：“你放心，好歹……我为皇上牵马坠镫，伴驾冲锋陷阵，还有些许苦劳。话只能照实说，不过……我会请求皇上，饶他性命的。”
刘玉珏决然道：“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纪纲凝视着他，忽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兄弟，我们……一起去！”
《明史》佞倖传里，纪纲排名第一。国人习惯于捧一个人时，就把他吹嘘的毫无瑕疵；贬低一个人时，就把他说的一无是处。可人性是复杂的，哪可能像黑和白那么简单。至少，在纪纲热衷于用别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冠戴时，对自己的故友知交，还是不乏义气和温情的。
纪纲和刘玉珏也不知向皇上求情是否会触怒皇上，两个人还是硬着头皮进宫去了。
此时，送了客人出府的夏浔被小荻扶着，刚刚回到书房。夏浔是主，要让客人尽兴，喝得自然不能少了，回到书房坐下，犹觉头重脚轻，晕晕乎乎。
小荻扶他坐好，夏浔打个酒嗝，登时满屋酒气，小荻皱着鼻子扇扇气儿，回身把窗户打开，时已深秋，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了，窗户一开，冷风进来，夏浔顿时精神一振。
小荻捧杯茶过来，嗔道：“少爷呀，你灌那么多黄汤干吗，看你喝得，这多难受，快喝点茶，已经晾温了的。”
“唔唔！”
夏浔正觉口渴，接过杯来咕咚咚一口干了，醉眼朦胧地睨她一眼，忽然想起那件心事来，借着酒兴，几乎不假思索，便突兀地问了一句：“小荻啊，你是不是……喜欢许浒家那小子呀？”

第451章 当丫环要暖床
小荻蓦地张大眼睛，吃吃地道：“少爷……为什么这么问？”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走神，过了一会儿才道：“在青州，头一回看见你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谁会想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小荻幽幽地道：“是呀，少爷……现在已经做了国公。”
夏浔醉眼朦胧，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什么，自顾自地道：“现在，我都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小荻，你也长大了……”
小荻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只是一颗心越跳越快，仿佛一头小鹿，在胸膛里拼命地撞着，撞的有些心痛。
“小荻，你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少爷，并不比你高贵，可我对你的疼爱，丝毫不比你的少爷……杨旭少，我敢说，比他还要多！”
“嗯！”
小荻点头，一双眼睛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夏浔道：“我看着你……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长成一个大姑娘。你有亲生父母，本来轮不到我管，可我觉着，我有责任。如果你喜欢了许逸澜，那就跟我说，我帮你出面，别看他许浒现在是什么四品都司，我这个面子……他得给！我家嫁出去的姑娘，他们不敢欺负。”
夏浔说着，不知不觉伤心起来。他本来想得好好的，如果小荻有了喜欢的人，那他就把小荻当成亲妹妹一样嫁出去，可是事到临头，不知怎么的竟然非常难过。这番话说出来，特别的艰难，如果不是今天喝了这么多酒，他还无法说的这么利索。
小荻，不是梓祺那样的豪门女英雄，不是谢谢那样古灵精怪的江湖女，也不是苏颖那种笑傲苍海的女海盗，她从来无法陪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经历那些精彩。只有他回到家的时候，才像一只温柔的小猫儿似的偎过来，轻轻递过一杯茶，然后一边给他梳理着头发，一边快乐地讲些家长里短给他听。他外出做事的时候，她就只有默默的守候，她只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丫头。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不知不觉间，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席之地，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捧着啃了一口的桃子，惊愕地睁大一双眼睛，仿佛一只捧着松果的小松鼠的天真小丫头；也忘不了那个受尽刘旭酷刑折磨，却没有透露一句有关他的消息的坚强小女孩。
其实，他一直以为小荻会这么无怨无悔地等着他，不过小荻有了喜欢的人，他也不会觉得怨恨，他离开那么久，无名无份的，人家怎么可能一直等着他？她与许逸澜朝夕相处，也难怪……
那个小伙子确实不错，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如果他一开始就是这个时代的人，那他不会征询小荻的意见，只要他喜欢，就把人留下，天经地义，可他不是，所以……他愿意成全小荻。
他情不自禁地拉起了小荻的双手，顺着袖管儿滑进去，抚摸着她小臂伤处仍能感觉到硬块的肌肉，柔声问道：“小荻，告诉少爷，你是不是喜欢了他？”
小荻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她一直在担心，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少爷……不要我了，他要赶我离开了……”
夏浔固执地问：“小荻，告诉我！”
“我不要被少爷讨厌，少爷不喜欢我了，我就走吧！”
小荻心里想着，轻轻点了点头，那笑有些辛酸。
夏浔只道她有些难为情，终于还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夏浔死心了，他笑了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的原因，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所以表情有些生硬：“好，那回头……我和你爹娘说说，如果二老也同意，我……给你提亲去，不不，我……告诉许浒一声，叫他上门来提亲……”
小荻轻轻地道：“谢谢少爷！”
很奇怪，她明明想哭，居然能忍住自己的眼泪。
“好啦，别害羞啦，这件事……就交给少爷吧。梓祺她们上街还没回来么？”
“还没。”
“哦，你去歇一下吧，我……喝杯茶，一会儿先睡一觉。”
“喔……”
小荻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悄悄走出去，掩上门，动作轻得像猫。
门掩上，小荻的泪水就遏止不住地流出来，她仰着头靠在门上，热泪簌簌而下，流到唇边，咸咸的。
小荻从来不哭，可是现在她哭了，其实一直以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对少爷是依赖还是爱，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是一棵蒲草，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编织一双草鞋，不管是她的少爷，还是大明的国公，哪里是她配得上的。
小荻慢慢蹲下，把头埋到膝间，伤心的泪水一颗颗地滴落到青砖地上，慢慢湿润一片……
夏浔喝完了茶，头还是昏沉沉的。他想了想今日在宴会上向各位官员透漏的消息，他原来瞩意的，就是由陈瑛去办这件事，若论手段，纪纲更狠一些，但是若论心机权术，则明显是陈瑛更胜一筹，对付那些奸似鬼的宦海老油条，只有陈瑛这样的人处理起来，才能如鱼得水。
一切俱如所料，陈瑛听了这个消息，果然主动请缨。这人功利心甚重，这件事办好了，既可讨好辅国公，更可讨好皇帝，他岂有不争功的道理。哪怕明知夏浔有利用他的意思，他也会当仁不让。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叫人准备了足够的证据，这些证据当然不能直接交到陈瑛手上，不过他只要故意露出一些马脚，以陈瑛的机敏，就一定能发现，此人虽是酷吏，也是一个能臣。
其他的事，就不需要他操心了，陈瑛是条好狗，送块肉给他，他就能起劲地吠起来，顺藤摸瓜，摘瓜抄蔓，给你起出一大片来。而夏浔要做的，只是冷眼旁观。
事情到了这一步，张安泰地位不保，甚至性命也难保，他还能不求助于他背后的势力么？
夏浔冷冷笑了一声，觉得头更昏沉了，他不愿再想下去，心神收敛回来，他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抽泣声，侧耳再听，声音没了，刚刚吁一口气，那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又来了，夏浔诧异不已，便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哎呀！”
小荻正坐在门槛上哭得天昏地暗，房门一看，她哎哟一声，便一跤跌了进去。
夏浔看着小荻四脚朝天，像只元宝似的在地上摇呀摇的，诧异地问道：“怎么了，你坐在这儿哭甚么，谁欺负你了？”
小荻爬起来，跪坐在地上，嘤嘤地哭泣起来：“少爷，求你……不要赶我走，小荻……不喜欢许逸澜，不喜欢做官太太，小荻真的不喜欢……”
夏浔听得一头雾水，他弯腰搀起小荻道：“起来起来，快起来，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答应的好好的么，那你想怎么样，跟我说。”
小荻站起来，抹着眼泪，抽抽答答地道：“小荻……不想嫁人，就想侍候少爷，只要少爷不赶我走，让我干什么活儿都成！”
夏浔怔怔地看着她，目光渐渐地柔和起来：“嫁过去，就是四品大员的儿媳妇，你不喜欢？”
“不喜欢！”小荻抽抽答答地摇头。
“留在我这儿，那就只是个小丫环，要干很苦很累的活儿，你喜欢？”
“我喜欢！”小荻很干脆地点头。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他要是再不明白这女孩儿的心意，那他就不是夏浔，而是一头猪了。于是，他的心里也莫名地欢喜起来。
“要端茶递水。”
“嗯！”
“要铺床叠被。”
“嗯！”
“要梳发束冠。”
“嗯！”
夏浔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了：“还要负责暖床！”
“嗯嗯？”
小荻张大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夏浔，她是北方人，北方人是睡火炕的，后来虽然离开了山东，却又跑到海岛上待了几年，她听不懂流传在湖湘荆楚一带的这句俗话。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
小荻忙不迭点头，少爷不愧是做了国公的人呢，讲究多了，派头也大了，前两天还听刚雇来的家仆说，有些贵人为了养身，每天都要喝人奶，想不到连被窝都要有人暖的。
夏浔哈哈地笑起来，挥手道：“好啦好啦，你去忙吧，少爷不会嫁你出去了，从此以后，你就留在少爷身边，一辈子也不用出去了。”
“嗯！谢谢少爷！”小荻破涕为笑，开心地跑开了。
夏浔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也很开心。
“也许……我该跟肖管事好好谈谈了！”夏浔开心地抬起头，只觉秋风飒爽，天高云淡！
夏浔到前堂又逛了一圈，谢谢梓祺她们一早就说去采买家用，到现在还没回来，夏浔摇头一叹：“这女人啊，一逛起街来就没够，亘古不变啊！”
二愣子正在院中摆弄着盆栽，忽见夏浔踱进院来，忙欠身道：“老爷回来了啊。”
“唔，我先回屋睡会儿，等夫人回来了叫我。”
夏浔摇摇头，忽然觉得还是叫少爷顺耳，当老爷当得心都快老了，看人家小荻叫的多好听。
“啊！”
房间里突然传出夏浔的一声尖叫，二愣子一呆，抄起大剪刀冲到门口吼道：“老爷，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进来……咳，咳咳，没甚么，有只蟑螂。”
夏浔喝住了二愣子，转过身来，小声问道：“小荻，你……你在我床上干什么？”
穿着贴身小衣，被他一声女人似的尖叫吓得缩到床角去的小荻，佝偻成一团，怯怯地答道：“少爷不是说……要小荻负责暖床吗？”
夏浔放声大笑起来，小荻呀，还真是个极品！有这个开心果在，日子不会寂寞喽！
※※※
“南北镇抚同时求见。朕还以为出了甚么了不起的大事，原来……只是为了替那个高贤宁求情，嗯？”
朱棣语气不善，纪纲和刘玉珏的头又低了些。朱棣在殿堂上踱来踱去，忽地站住，扭头看着他们，沉声道：“朕不计较他写檄文辱骂朕的事，还要许他富贵前程，可他居然拒绝，如此不识好歹，你们还想要朕饶他，嗯？”
纪纲咬了咬牙，以额触地，磕在金砖地面上嗵地一声响：“皇上恕罪！古人云，一饭之恩，不可或忘臣……昔年为腐儒所不喜，驱逐出府学，学业无着、生计无着，多承高贤宁借阅书籍、周济饭食。恩义在，虽知冒犯君上，不敢不为求恳！”
朱棣一听，放声大笑起来。纪纲久在朱棣身边，熟知他的性情为人，这一下以进为退，冒险果然成功。朱棣赞许地瞟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下来：“唔……他说，不能效忠于朕，只因‘士为知己者死’，是么？”
纪纲察觉朱棣语气有些松动，赶紧道：“是，高贤宁说，臣忠于皇上，有臣的忠君之道，刘玉珏忠于皇上，同样有他的忠君之道。可高贤宁他……素蒙铁铉器重，倚之为臂助，若是就此改奉皇上，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故主之面。”
刘玉珏连忙接口道：“是，高贤宁还说，他与我们，虽各为其主，却不影响彼此情谊，不管今后如何，依旧还是朋友。臣看他……对皇上据有天下，并无不服之意，只是此人呆板方正，呃……说好听点，算是春秋义士古风吧……”
“呵呵，春秋古风，春秋古风……”
朱棣摆了摆手，叹息道：“罢了，他不愿做官，就让他回家养老去吧！”
纪纲和刘玉珏大喜，连忙叩头谢恩，纪纲连声道：“多谢皇上，皇上隆恩，皇上大慈大悲……”
朱棣笑骂道：“少拍马屁，朕还救苦救难呢。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出京，过淮河迎一下皇后、三位皇子和道衍大师，皇后一到，就要正式封后了，路上不可出什么差迟。”
“臣……遵旨！”
一丝疑虑悄悄浮上纪纲的心头：“皇上册封皇后，为什么压根不提册立皇太子的事呢，莫非……”

第452章 顺藤摸瓜
深秋时节，护城河里的荷花已经凋零，大部分荷茎都光秃秃的露在水面上，偶有一些半残的荷叶犹自顶在茎上，随着秋风吹过，瑟瑟发抖。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商旅挑笼荷担，行色匆匆，守城门的兵丁嫌风大，已经躲到了城门底下，懒洋洋地晒着斜斜照至的阳光，风吹不到的地方，再有一抹昏黄的阳光，感觉还是有些暖意的。
护城河边，有民妇在洗衣服，一块光滑的清石板斜斜探进水里，木杵“嗵嗵”地捶着衣服，虽还未到冬天，可是河水很冷，手已冻得通红。
偶尔，会有一条鲢子受到捶衣声惊吓，翻身跃出水面，溅出几许浪花。这里的鱼很大，因为护城河里的莲藕和鱼虾是不准捕杀的，所以环城这一段河水，就成了鱼虾的天堂，只要它们不越境游去它处，基本上都能安享晚年，不过前几个月黄河决堤，这里也受了淹，荷花被摧残的这么厉害，不只是秋霜的作用，也是洪水泛滥的结果。
“咣！咣咣！”
铜锣声响，举着“肃静”、“回避”巡街牌子的衙役过来了，正入城的百姓连忙让到一边，河边捶衣的妇人手搭凉蓬向城门口望去，看这架势，便晓得是知县大人回来了。
考城知县姓诗，叫诗晓寒，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做了七年的考城知县了。这人谈不上多大的能力，到任之后，考城没见多大变化，可也没有变得更差，此人为官也还清廉，只能说是个守成的官儿，在百姓中的风评倒还不错。
此时，诗晓寒坐在车轿里，微头微锁，犹自回想着知府大人的召见。
考城县属归德府治下，归德知府是孙广和。诗知县不擅阿谀奉承，同这位孙知府关系很淡，平素的来往也少，可是前两日孙知府突然派人召见，诗知县不敢怠慢，安排好了县上事务，便匆匆赶去归德府，孙知府盛情款待，邀他饮宴，席间还说，他为官清廉能干，早该升迁，或者迁任更好的县府，只是因为四年靖难，影响了官员们的考课，这才让他在考城任上一下子坐了七年，知府大人打算给他推荐一番，至少调任一个富县。
孙知府如果真的去做，这件事还真容易办到，因为孙知府的亲家周文泽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别看官儿不算大，实权可不小，朝廷公认的四大肥差，就是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兵部武库司。这四个衙门的主官郎中，那能量着实惊人。
可是诗知县并不是孙知府的心腹，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可能凭白无故落到他的头上？当时诗知县就觉得其中有蹊跷，果不其然，昨天河南道监察御使陪同都察院河南巡访使就召见他和孙知府了，此番召见，不问政绩、不问廉德，只问两个月前黄河水患一事，诗知县就心中有数了。
黄河水患，半是天灾，半是人祸。说是天灾，是因为雨水过于充足的时候，黄河水确实过于凶猛，这四年来，南军北军打得不可开交，朝廷在河道治理上没下过什么工夫。说是人祸，这一次黄河泛滥，其实洪水较之往年也不算特别凶猛，以朝廷每年拨付的治河款召集役夫缝缝补补一番，其实是可以应付过去的。
可是，户部每年拨下的这笔治河款，经过孙知府的手，落到考城县十成中只剩下三成就算好的了，他诗晓寒是问心无愧的，这笔钱一文也没有贪墨，全都用在了治河上，可这么点钱明显是不够的，结果几年下来，堤坝没有得到好生修缮，今年终于出了事。
水患一发，他就上书请求减免税赋、赈济灾民了，其实永乐新朝刚刚主政，对建文朝的公务尚处于接管当中，许多旧事都有断层，如果归德府据实上报，只说发了洪水，影响秋收，请求减免税赋赈济灾民，十有八九朝廷就会把它当成天灾直接批准了，未必会想到查一查河道治理是否尽力。
可是……
诗知县暗暗叹了口气，那位知府大人也太贪心了些，这几年捞了许多好处也就罢了，如今百姓遭了灾，身为一方父母官，反正是慷朝廷之慨，怎么就不能据实上报，减免税赋，减轻百姓负担呢？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也不该给老百姓干些雪上加霜的事吧？
可是，这个孙广和做了多年的归德知府了，论资排辈，已经有了升迁的本钱，这考课上面若是有了污点，那就不好报请升迁了，于是……为了他的政绩光彩，这水患竟瞒而不报，以致许多百姓田园被毁，还要强迫缴纳粮锐，缴不起，就只好背井离乡，沦为乞丐。
今年这场水患并未造成太严重的损失，反倒是因为孙知府一己之私，把这水患的损害成倍地扩大了。诗知县对此虽然不满，可是当着孙知府的面，他不敢说。孙知府对他的许诺，他倒没有十分的放在心上，他虽然不敢自诩为造福一方的好官，却也不愿跟孙知府这样的贪官结党。他惧怕的是，孙知府朝中有人，如果都督察院扳不倒孙知府，或者只扳倒了孙知府，他这个七品正堂，以后就没法干了。
而河南道御使和京里特派的巡访使来查办此案，偏要直截了当地去问孙知府，又把他召去，还是当着孙知府的面询问，这就分明是要为孙知府开脱了，他哪里还有胆子揭发，迫于无奈，只得说了许多违心的话，可是回过头来，他的心中又忐忑不已，本来事不关己，如今却被孙知府强行拖进了漩涡，一旦朝廷真的严查此案，他也难免要受牵累，岂不冤枉之极？
诗知县思来想去，心中挣扎不已，想检举，担心受到打压。不检举，又担心受到牵连。眼看进了城门，诗知府才长长叹了口气，以道：“罢了，都已经回来了，还想那么多作甚！得过且过吧……”
“县尊大人回来啦！”
仪仗正行着，前方忽然有人拦路，诗知县掀开轿帘儿一看，却是生花书院的王老夫子，这人不但博学多才，而且是考城当地有名的士绅，他教过的学生里面，出过不少举人、秀才，他的儿子如今是朝廷的巡漕御使。对这样一个人物，诗知县可不敢托大，他要治理地方，少不了这种地方上的强势人物支持，诗知县连忙下轿，笑揖道：“王夫子请了。”
王老夫子笑道：“县尊大人回来的正好，我有一位好友自京中游历至此，老朽正要设宴款待于他，只缺一位雅客，相请不如偶遇，县尊大人，就去我府上坐坐吧。”
诗知县连忙道：“不不不，王夫子，本官刚从归德府回来……”
王夫子哪肯依他，对那仪仗摆手道：“你们自回县衙去吧，县尊大人去我府上吃酒，回头我会着人送县尊大人回去。”
王老夫子是本地大族，那三班衙役的班头儿就是他的族侄，哪敢不依，听了吆喝一声，便领着仪仗自回县衙去了，诗县令正满腹心事，哪里有心吃酒，可是王老夫子兴致勃勃，拉着他就走，诗知县无奈，只好苦笑连连地随他回去。
王老夫子把他带回自己家中，便吩咐家人道：“快请我那位京中的朋友出来，见见县尊大人。”
诗县令苦笑道：“王老夫子，本官今日真的是无心吃酒啊。”
王老夫子神秘地一笑：“县尊大人，你道老朽今日真的是与你偶遇么？呵呵，老朽是专候你回来的，这位京里来的朋友，你见上一见，只有好处，老朽是不会害你的。”
诗县令一听，登时警觉起来：“王老夫子说的这位朋友，本官……认识么？”
“从今天起，不就认得了？”
随着声音，一个高额瘦面，肤色白皙，年约四旬上下的削瘦男子步入客厅，锐利的眼神投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只鹰隼。
诗县令惊疑地道：“足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是来救你命的人！”
诗县令目芒一缩，沉声道：“此话怎讲？”
那人泰然道：“本官到了考城，明察暗访一番，知道你诗大人为官倒还清廉，所以才想拉你一把。诗县令，考城水患，受灾奏折报上去，朝廷迟迟不见回复，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你为何不能发函促问呢？你以为报上去便尽到了责任？这是自欺欺人！”
“本官？你是……”
王老夫子肃然道：“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使陈瑛陈大人！”
诗县令“啊”地一声惊呼，陈瑛朗声道：“今年水势不大，为何考城独独成患？报灾奏折呈送京师，迟迟不见回复，考城士绅再三询问，你也曾再三发文，咨问归德府，孙广和如何回答、如何压下，人证、物证、往来公函，本官已经到了，你还不肯交出来么？”
“这……”
陈瑛厉声道：“诗晓寒，你是考城一方牧守，却想置身事外，岂非痴心妄想么！要么，你与那孙知府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且看本官能否整治得了你！要么，你就大胆揭发，本官为你做主！孙广和如今正在归德府与本官差派的寻访使、监察御使纠缠，这是你脱罪的唯一机会，切勿自误！”
诗县令听了，脸色苍白如纸……
※※※
与此同时，京城，信驿司。
副都御使吴有道带着人正仔细翻阅登记簿子，忽地，翻到了考城县令诗晓寒报灾的奏折，吴有道双眼一亮，仔细再看，这封奏折已于信驿司收到的次日转送通政司，上边有通政司签收的画押。吴有道微微一笑，将那一卷登记簿子合起来，往袖中一塞，对信驿司管事笑道：“这卷登记簿子，本官先取走了，等事情了了，再还与你们信驿司。”
通政司，御使黄真领着几个人也在逐一查看公函上传下达进行登记的检索目录，张安泰像只热锅上的蚂蚁，面上虽故作冷静，心里已像泼了沸水一般，急得发慌。可他也毫无办法，佯做不慎遗失或者疏漏呈报，还可以说是马虎大意，篡改交接簿子，他是不敢的。
再说他改了也没用，信驿司有他们通政司的接收签押，他的手还伸不到信驿司去。不过在没有掌握证据之前，是没人愿意得罪他的，毕竟通政司也不是好惹的衙门，吴有道那个老滑头就跑去查信驿司了，而把通政司留给了黄御使。
他方才明里暗里已经示意了好几次，可这个姓黄的混蛋也不知是故意装傻充愣还是真的听不懂，对他许的好处根本不为所动，这老混蛋仗了谁的势力，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杨旭？”
张安泰忽地想到杨旭请客，都察院一共请了三个人，陈瑛、吴有道、黄真。陈瑛是左都御使、吴有道是副都御使，这两个人也就算了，可是都察院还有十三道御使和在京的御使言官，这些普通的御使总共不下百余人，杨旭独独请了一个黄真……他是杨旭的人？
想通了这个关节，张安泰登时死了心，他再如何拉拢，能有辅国公给黄真的好处多么？张安泰跺跺脚，转身走了出去。
黄真捧着一本交接目录，眼皮微微一撩，瞟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目光便定在卷宗上某年月日一条记录上，黄真早就找到想找的东西了，故意在这慢吞吞的折磨人，就是在和张安泰磨耐性，张安泰果然沉不住气了。
看着张安泰出去，黄真才慢条斯理地道：“这儿，接收考城县令奏章的人，是通政知事苏小浦，此人何在？叫他来，问问这份奏章的下落！”
通政司经历王乐思连忙答道：“哦，苏小浦……母亲病重，已经告假还乡了？”
黄真微微一笑，问道：“哦？什么时候走的啊？”
“呃……不巧的很，昨天刚刚告假！”
黄真阴阳怪气地道：“昨天？呵呵，怎么能说不巧呢，巧啊，巧得很呐！”
王经历讷讷不敢言，黄真又问：“这苏小浦，家乡何处啊？”
王经历赶紧道：“云南楚雄府！”
“啧啧啧啧，还真够远的。”
黄真啧啧连声，站起身来，对自己的人笑吟吟地吩咐道：“走，咱们去吏部，查查这苏小浦的家乡，到底是不是云南楚雄府！”
王经历心中一惊，连忙道：“哦，苏知事的老家是宁波府奉化县，不过……听苏知事说，现在迁居到云南楚雄去了。”
黄真点点头，慢条斯理地道：“没搬出咱大明的地界吧？”
王经历干笑道：“黄御使说笑了，当然……没有搬出咱大明地界。”
黄真颔首道：“成，只要还没离开咱大明地界儿，就不怕找不着！”
他把那卷交接簿子一卷，往身后一背，像一只骄傲的鸭子似的，扭着屁股晃了出去……
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周文泽气急败坏地道：“张大人，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杨旭摆明了是在敲山震虎，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来见我？”
张安泰气急败坏地道：“不来找你怎么办？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替你的亲家压下了这封奏折。本来，一个三等县的事，新朝初立，诸事纷芸，原也不虞会上达天听。可是……偏偏就让他杨旭晓得了，眼下已经查到我的头上，我怎能不急？”
周文泽顿足道：“糊涂！你糊涂啊！那个苏小浦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这线索到此也就断了，他杨旭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到你的头上！你只管咬死了王小浦，他辅国公又能把你怎么样？”
张安泰冷笑道：“我的周大人，你说的轻巧，我这可是在为你办事，要不然……他杨旭想抓我的把柄还真不容易。不错，苏小浦这条线是断了，可是考城那边呢？陈瑛那条疯狗，是咬住了人就不撒口的主儿，他要是掌握了你那位好亲家的证据，还怕不能顺藤摸瓜把你揪出来？你周大人要是进了锦衣卫的大牢，我就不信你的嘴比锦衣卫的刑具还结实，到那时候，你能不把我招出来？这条线一旦暴露，奏章的事我还说的清吗？”
周文泽断然道：“你放心，我那亲家经营归德府多年，陈瑛派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寻访使有屁用，他找得到门路吗？还不得依靠河南道御使。这河南道御使，可是早让我那亲家喂饱了的，此时不出力，他何时出力？有他陪着，陈瑛派去的人，折腾不出甚么花样！”
张安泰坚持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出了事，说什么都迟了。依我看，你还是跟那位通通气儿，请他想想办法吧！”
周文泽迟疑片刻，叹口气道：“好吧，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见他！”
辅国公府上，小思浔正在花厅里起劲地着骑木马，杨旭翘着二郎腿，捧着一杯茶，旁边站着左丹，听他叙述完毕，夏浔微笑起来：“吏部考功司？这事儿越来越有趣了，盯着他，妖精……就要现形了！”

第453章 拨云见日
茹瑺近来比较清闲。此人或许油滑了些，但论才干，确实首屈一指，否则当初朱元璋也不会对他那般器重，赞之为国之鼎柱了。率领群臣首倡朱棣继位的是他，这份功劳，就足以让他在新朝站稳脚跟了。新朝甫立，接收、整编各地军队的是朱棣的亲信丘福、朱能等人，他身为兵部尚书，只要配合得好就成了，手中的事务并不繁琐，所以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此刻，他正拥着爱妾似荷在吃火锅，秋冬之际，正宜进补，羊肉是滋阴壮阳的，老茹对养生是很有一套的。室内温暖如春，似荷只着春衣，姣好身段毕露，十八岁的她娇体婀娜，容颜妩媚，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最得老茹的宠爱，两个人边涮肉边吃酒，美人儿温情款款的不时在他耳边再说些绵绵情况，当真是快活似神仙。
忽然，管家出现，站在门口躬了身子。
茹瑺有些不悦，他在府中自得其乐的时候，是不许人打扰的。不过明知如此，管家还是出现了，料来是有要事的，茹瑺便从似荷酥滑如脂、粉腻玉球般的双峰间抽回大手，蹙眉道：“什么事？”
“回老爷，通政司右通政使张安泰求见。”
“哦？”
茹瑺色眯眯的老眼登时清冽起来：“通政司张安泰……一个人？”
“是，老爷，他还……携带了厚礼！”
管家笑了笑，声音放低了些：“他是乘轻车、着便服，叫的边门，是不是……？”
茹瑺沉沉一笑，摆手道：“不见！就说老夫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概不见客。”
管家一怔，忙应道：“是！”
“慢着！”
茹瑺唤住了他，略一沉吟，又道：“记着，再有任何人来，统统都是这般回答，一个不见！”
“是！”
管家转身去了，似荷柔若无骨的腰肢一扭，蛇一般偎进他的怀里，柔荑轻轻抚弄着他的胡须，娇声道：“老爷，人家这般知道规矩，怎么还不肯见呢，老爷不是一向与人为善的么？”
茹瑺嘿然一笑，说道：“有些时候，还是独善其身的好！”
此时，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文泽携带了一份厚礼，也来到了宁国驸马梅殷府上。
朱元璋有十六个女婿，最喜欢的就是这位次女宁国公主的驸马。建文帝当初派他统兵四十万驻军淮上，阻挡燕军南下，可以说是把朝廷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交到了他的手上。可这位仁兄也是个徒具其表、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以四十万对十余万，根本不敢出战，只好装聋作哑。
燕王绕过淮安，涉泗水、取道扬州南下，他“不知道”；燕王过长江、夺取金陵，他“不知道”，到最后燕王得了天下，登基称帝，他还“不知道”，这位带着四十万兵，专为阻挡朱棣而去的大将军仿佛到了世外桃源，什么都不知道，最后朱棣连道圣旨都不给他，只凭宁国公主一封家书，这位仁兄就臊眉搭眼地回来了。
以上，就是文人所修史书中的记载，不过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位梅驸马乃是忠义之士，他坚守淮安，寸步不让，还割去朱棣劝降的使者耳朵和鼻子，朱棣无奈，才绕道泗水，进攻江南，等朱棣得了天下，逼着宁国公主写了封血书去劝他回京，梅驸马问起建文帝下落，得知建文帝已死，这才大哭祭奠一番，交出兵权回到金陵，在永乐皇帝面前，面对他的慰问，还不卑不亢地说了句：“劳而无功！”
听起来当真是铮铮铁骨，义薄云天。可这位仁兄带着建文帝最大的一支主力部队，是去阻挡燕王朱棣的，不是游山玩水去的。燕王兵临城下劝降不得，转而绕道泗水，那就不关他的事了？朱棣都过了长江了，他还守在淮安想挡谁呢？他拥兵四十万驻扎淮安，外边连个探马都不派么，等到公主来了家书，他还假惺惺地问起建文帝下落，莫非他守在淮安，两耳不闻城外事的？
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和朝廷完全不通音讯的么？至少他是要请饷请粮的吧，怎么也该跟户部打打交道的。燕军兵临长江北岸，建文帝火烧屁股一般到处募兵回援，居然把他派去阻挡燕王，如今反落在朱棣背后的四十万大军给忘了，都不派个人去要他回师救援？
如此种种，根本经不起推敲，经一支春秋妙笔矫非饰过一般，伪君子就变成忠义之士了。所以朱棣很看不起他，不过却也正因为他的行为叫人看不起，朱棣才能顺利打过长江，顺利占领金陵，如果他当时挥军在燕王背后作战，朱棣也是很头疼的，这也算是他为靖难立下的一桩大功劳，所以他回京后，也成了靖难功臣，朱棣不吝封赏，加封他为荣国公。
荣国公比驸马还要高一等，因此这宁国驸马府的匾额就移到二进院落去了，大门上悬挂的是荣国公府四个大字。
门房进去禀报一番，荣国公就叫人把他迎进去了，暗暗辍在后面的潜龙探子，立即把这个消息送回了辅国公府。
※※※
辅国公府，夏浔一家人也在吃火锅。
遗憾的是现在还没有辣椒，只以葱姜蒜和芥末代替，这些佐料虽也是辣的，与辣椒却是不同的味道，对吃过辣椒的夏浔来说，总觉得差了些味道。夏浔一边吃着火锅，一边暗暗琢磨：“听说永乐皇帝的舰队，是到过美洲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果真的去过，弄回来点辣椒才好，要不这辈子我是吃不上了。”
同桌坐着梓祺、谢谢和苏颖，思杨和思浔正玩着几件小孩子的玩具，比她们还高的不倒翁、木马等等，这些玩具都是茗儿送的，有的就是茗儿小时候用过的玩具，这两个小家伙在海岛上没玩过这样的玩具，所以一直乐此不疲。
小荻和几个丫环侍立在一旁，其实夏浔是想叫她也入座的，可小荻不肯，丫环就是丫环，再受主人宠爱也是丫环，与主人一家同席，算是哪门子说法？劝得急了，谢谢在旁边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老爷非要让小荻入席呢，那就认了她做义妹吧，要不然，也真是难为了她。”
这句话一出口，夏浔就蔫了，揉揉鼻子，闷头对着羊肉用劲儿。现在已经明白小荻的心意，叫他认小荻做义妹，他怎么肯？收小荻入房的事他还没对人说过，心意既定，也就不急在一时了，总得找个妥善的时机，再对肖管事讲。不过……他觉得机警如狐的谢谢好像察觉了什么，那双慧黠的眸子，好像有直入人心的力量。
小荻站在苏颖背后侍候着，正好面对着夏浔，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便常常望着夏浔出神，偶尔与夏浔的目光一碰，颊上便透出淡淡的红晕，悄悄闪过了目光去。她已经知道什么叫“暖床”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暖床”，对于“暧床”的细节，其实她只是一知半解，很多东西她确实是似懂非懂的，她只知道要脱光了衣服，光着屁屁，然后……然后……然后她就不知道了。
可是越是这样，想象的空间越大，她离着炭火还远，却想得眼饧耳热，比正在吃酒的苏颖脸蛋儿还红。
她很想知道“暧床”的全部细节，她已经很期待从此以后专门为少爷暖床的工作啦，似乎……这比给少爷梳理头发更有趣？
一枝小桃花，到了该攀折的时候了……
忽然，左丹出现在门口。
辅国公府的人现在都认识他了，都知道他是公爷的手下人，却不知道他具体负责干什么，反正这人神出鬼没的，国公该带着人出现的时候，总是看不见他，不该手下人出现的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
夏浔看见了他，摸出手帕擦擦嘴角，向梓祺她们说道：“你们慢慢吃，我出去一下！”
夏浔带着左丹到了旁边的小书房，左丹便把监视得到的消息对他叙说了一遍，夏浔听了沉吟起来：“茹瑺……梅殷……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啊……”
左丹道：“是，现在的情形，扑朔迷离，难以辨认。荣国公接见了周文泽，却未必不是看他实权在握，又有厚礼。茹瑺避而不见，可张安泰在门房待了那么久，如果想通报什么消息，虽然没见着茹瑺本人，也未必就不能通报消息。这两个人……一个兵部尚书、太子少保、忠诚伯；一个驸马都尉、荣国公，没有把握，实不宜贸然应对，属下还须进一步查证。”
夏浔问道：“你打算怎么查证？”
左丹答道：“继续盯着他们！”
夏浔摇摇头道：“继续盯着是没错，不过这样做太笨了，等咱们确认了谁才是咱们要找的人，那就失了先机。我告诉你一个法子，绝对管用。”
左丹精神一振，连忙道：“请国公指点。”
夏浔笑吟吟地道：“他们同时求助两人，可能这两个人都是他们的幕后主使，也有可能其中一个只是用来散布烟雾，要确认，很容易，查查张安泰、周文泽跟这两位中的哪一位走动较近就成了！”
左丹道：“大人，张安泰和周文泽与这两位公、伯，素无来往。”
夏浔摇摇手指，说道：“记住我对你们说过的话，排查嫌疑人，有一条重要线索，那就是时间线。现在他们之间没有往来，那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化明为暗，可是曾经的时候……他们却不会想到会有需要他们藏在阴沟里活动的这一天。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确定了怀疑人选就好，查查这位驸马还有那位尚书，建文朝的时候，谁和周文泽、张安泰走动密切！”

第454章 借刀、借势
“大人，卑职查到了，梅殷任山东学政的时候，吏部考功郎中周文泽正在济南担任布政司督粮道，两人那时就交情深厚，周文泽这个吏部考功郎中的肥差，还是梅殷帮他活动到的。”
“唔，茹瑺那边呢？”
“茹瑺原任吏部尚书，同周文泽、张安泰都认识，不过跟吏部尚书打交道的官儿多了，这两个人与他的交往并不算突出。”
“嗯，继续盯着他，直到确认他与此事没有关系。”
“是！”
“梅殷那边，从现在起，全面关注，我要他的把柄！”
“是！”
见夏浔再无其他吩咐，左丹欠了欠身，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夏浔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宴席上梅殷脸上总是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回想起来，似乎就像笼在一层雾里。这个梅殷怕是脱不了干系了，新朝已经建立，武力对抗，建文朝完败，想要和平演变是不可能的，建文旧臣以前可以是为了朱允炆，而现在则是为了他自己。
他们维护朱允炆的目的，可以说里边有他们的信仰和理念的成份，但是也不必把他们想得如何崇高伟大，这里边同样有他们自己的利益所在，朱允炆就是他们的利益代表。而今，建文朝已经成为过去，皇帝他们是推翻不了的，他们唯一要做的，只能是把新皇帝变成他们的代理人，变成他们的利益代表。
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就只能对北平系功臣发起反扑，取而代之，从而左右天子。合作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甘心附庸于北平系功臣，从他们指缝里露出来的利益里分一杯羹。如果是个想得开的官员，或者在建文朝也不甚得意的官员，他们是会欣然接受的，可是对建文朝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些大人物，要他们俯首低眉，向这些原来只是区区北平一府之地的低级官吏们邀宠买好，他们接受不了。
所以他们的这种反应也就正常了，以梅殷来说，同样是驸马都尉，有的驸马是吃闲饭的，有的驸马就大权在握。太祖朱元璋生前，他是唯一的顾命大臣，在洪武朝就是宠臣；到了建文朝，危急关头朱允炆能把手中最强大的一支武装交到他手里，可见他也是极受重视的，现在却受到羞辱和冷落，也许在旁人看来，他如今的待遇已经算是恩宠，可对他这种被朱元璋、朱允炆两代皇帝宠惯了的人来说，他受不了！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我？
在靖难功臣里面，我应该是最无害的一个呀。
难道，柿子先挑软的捏？
夏浔微微地冷笑起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家既然开始打他主意，他也不会手软的。但是，暗杀行刺一类的手段虽然最为简捷，却不能使用。打打杀杀，甚至搞暗杀，那是官场大忌，一旦被人抓到把柄，那就前程无亮了。你这么干，还把大老板放在眼里么？就连大老板，也得担心终有一天你会跟他来这一手。
在官场上斗，就要按官场的规矩来。
只要在大老板的可控范围之内，按照官场的游戏规则来，你怎么玩都没关系。
夏浔现在要做的，就是抓梅殷的把柄，如果此人滴水不漏、无懈可击，那就帮他制造把柄，至于反击……那是以后的事了，如果可能，他还是要尽量避免自己出手。他这么阳光、健康、与人无害的形象，怎么可以变成陈瑛、纪纲那种人人侧目的酷吏？
借刀杀人，才是上上之选！
※※※
梅殷自从那日周文泽登门拜访之后，就深居简出，闭不见客了。
他并不是一个庸人，朱元璋十六个女婿，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官宦子弟，他能在这么多人中雀跃而出，受到朱元璋的欣赏和宠爱，又岂能是个毫无心机的笨蛋。
也许，他临危受命，却缺少力挽狂澜的勇气和决心，所以干出那种驼鸟姿态，惹人发笑，可是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机会遇到需要以生死为赌注的抉择时刻？以驸马的身份担任山东学政，他要干出点政绩来当然不难；以受到皇帝最宠信的驸马的身份，他要做什么事当然可圈可点，所以，一直以来，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很完美的。
除了守淮安那一次。
那一次，他不敢赌命，所以不敢拼；他惜名，所以不想降；于是，他空拥四十万大军，掩耳盗铃地守在淮安，成为人们耻笑的对象。
这一次，不是生死抉择，可他也不是最受皇帝器重宠爱的宁国驸马了，所以面对杨旭发起的试探性进攻，他束手无策。周文泽已经求到他头上，可他完全想不出该用什么手段去解决。如果是以前，他只需要说句话，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可现在，他的话能左右得了杨旭么？在杨旭的宴席上，他宁国驸马，也不过就是个陪客而已。
梅殷愁眉不展，正在发呆，驸马府管事梅二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梅殷精神一振，急忙问道：“有回信了？”
“是，老爷，这是老奴刚刚收到的条子！”
梅殷从梅二手里一把抢过纸条，急急展开看了两遍，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梅二躬身候着，他从小就是梅氏家奴，当初梅殷尚宁国公主，做了驸马，他就被汝南侯梅思祖拨来侍候梅殷，后来梅思祖因受胡惟庸案株连，满门抄斩，他的家人也都被梅殷接过来安置了，从此对梅殷就更加忠心耿耿。他不知道驸马在做甚么事，也不想问，他只要尽到一个忠仆本分就成了。
梅殷沉思片刻，忽地说道：“估摸着，三天后，皇后娘娘就到京城了。”
梅二没有答话，只是欠身听着。
梅殷又道：“去聚贤楼订桌酒席，再给皇二子高煦小王爷送份请柬，明日末时，我要请小王爷赴宴，饮酒。”
“是！”梅二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门。
陈瑛回京了，带了考城县令诗晓寒、拘了归德知府孙广和，还有各种人证、物证，连人带东西拉了满满三大车。以陈瑛都察御使的权力，六品以下官员可以立即拿问，这就是戏台上常说的八府巡按了。但五品以上官员却需皇帝定夺。
陈瑛查阅了手下一百多个御使的全部履历资料，找到了一个巡漕御使，老家正是考城，于是他明修栈道，派了一个寻访使吸引孙知府的注意，捎带着把他不甚放心的河南道御使也给拖住，自己则迅速与这名正在漕河执行公务的年轻御使取得联系，封官许愿一番，带着他回了考城，去见他爹当地士绅王老夫子。
陈瑛从王老夫子那儿，已经了解了足够多的资料，不过这些毕竟只是民情，要想铁案如山，就得考城知县倒弋，获得官方提供的第一手资料，于是就有了王老夫子当街拦驾，把诗县令诳进家门的情形。等陈瑛掌握了确实的证据，他就不担心孙知府会反咬一口了，当下毫不客气地把他拘拿进京听参了。
一到京师，陈瑛即刻召见吴有道、黄真，集合他们掌握的罪证，连夜写好弹劾奏章，第二天一早，熬得两眼通红的陈瑛就意气飞扬地上殿去了，俨然一个反腐斗士。
都察院办案子与锦衣卫可不同，锦衣卫只要有驾贴，就算莫须有也可以拿人，拿了人没有证据他们也能拷问出证据，一只小白兔他们能逼得你自己承认是大笨熊。而陈瑛毕竟还得讲究真凭实据，朝堂上，陈瑛把人证、物证一一呈上。
永乐皇帝闻言大怒，他登基三大诏，特意提到廉政爱民，还有人敢顶风作案，这且不说，通政司竟敢为虎作伥，闭塞圣听，这还得了？
皇帝高高在上，耳目就是百官，官员们若是欺上瞒下，皇帝岂不成了傀儡？他当即下旨锁拿周文泽、张安泰、孙广和，关进刑部大牢，命令都察院会同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此案。又罢考城县令诗晓寒官职，留任听用，戴罪立功，立即赶回考城，开归德府仓赈济灾民，减免税赋，招回流民，妥善安置。
一时间京畿震动，官员们都惶惶不安起来。这件事可大可小，问题是陈瑛是那种生怕事不大的人，而且朱元璋最恨贪污，朱棣颇有乃父之风，天知道这事会不会演变成一场浩浩荡荡的整风运动。当初那空印案，最初也不过是洪武皇帝考校钱谷书册时，意外发现有外省计吏持空白帐册到户部来呈报收支随时填用，随后便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整顿，百余名官员被杀，数百名官员贬官流放啊。
（注：吴晗的《朱元璋传》，引《明史》，说空印案杀了七八万人。如果属实，那大明官场当时有关的、无关的所有部门官员和胥吏就都杀光了。综合方孝孺所作的《先府君行状》及《叶郑传》等资料分析，株连官员应为数百人，其中杀百余人。）
陈瑛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但凡有点屁股不干净的官员，都恨不得张安泰和周泽文那两个祸害早死早托生，问题是，他们已经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除非老天爷开眼，一个雷劈进刑部大狱，否则，他们又怎么死得了呢？

第455章 拈花为剑
刑部大牢，官监。
官监里空空荡荡的，朱棣登基后，这里曾满满当当的，全是犯官及其家眷，如今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流配的流配，家眷们的命运也大体相同，要么重新成为官太太、官小姐、公子少爷，要么沦为官奴习匠，杂差佣仆，或者教坊司里唱小曲儿的。
当然，还有些分配到功臣家为奴的，因为功臣府邸还没建好，仍然滞留在监狱里，比如分给夏浔家里的两百多人，不过他们已经由官监挪到普通监去了。
唯一不同的，只是牢墙上的涂鸦又多了些，无聊的犯人可以看看解闷。那些诗词和绘画虽然杂乱不堪，却是从洪武初年到现在，不同时间段不同犯人的杰作，其中有些人早已作古，有些人现在还高官得做，有些人已告老还乡含贻弄孙……
可是当他们关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的命运，所以那些诗作哪怕是一首打油诗，也包含着他们回首一生的感悟和生死关头的体会，每一首诗，都是一个人一生的写照，而这些人的人生，莫不精彩纷呈，足以让你花上许多时间去逐一品味、感觉。
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泽文、通政司右通政张安泰、归德知府孙广和，就在那儿端详着墙壁上凌乱的诗词歌赋在消磨时光，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事可做，他们不是政治犯，而是贪污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影响案情的侦破，三个人的牢房隔得足够远，远到他们看不见彼此，根本无法交谈。
可是不久之后，张安泰牢房前多了一个人，狱卒的打扮，可那神情气质，却不像个狱卒，他和张安泰隔着栅栏，你一言我一语，悄悄地说着甚么。
张安泰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栅栏，掌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也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站在对面的人，面孔掩在昏暗的光线下，声音幽幽，好像催眠的歌曲一般：“张大人，你想清楚，何去何从，全在你一念之间！”
张安泰嘶哑着嗓子道：“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没有！驸马现在也只能自保。你知道，我们对付的不只是一个陈瑛，他背后还站着杨旭，站着辅国公。”
“可是……”
“张大人你也做了一辈子官，怎么还不明白？要么，你甘于平庸，不要选择。既然你选择了依附，得到了荣华富贵，就必然得承担可能的后果。成王败寇，事已至此，何必再说一些无益的话？”
张安泰慢慢垂下头，不语。
牢房外面的人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道：“张大人，不要心存侥幸，太祖遗制，贪墨六十贯，剥皮揎草；你得了多少好处？你岂止是贪墨，那份奏章一压就是两个月，这是任何一个皇帝也不能容忍的，放任你这等作为，皇上岂不都成了聋子瞎子，任由臣子摆弄的傀儡？”
张安泰嘶声道：“我为驸马出生入死，叫我向东不敢向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驸马就不能伸手搭救于我么？”
牢房外面的人沉声道：“你们这次出的事，可与驸马没有丝毫关系！张大人，这是你自己贪得无厌，自招灾祸！”
张安泰哑然，他很想辩解，如果不是因为听从驸马的吩咐，对付辅国公杨旭，他这件事也不会被人揭发，可他已万念俱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牢房外面的人道：“张大人，人生匆匆，不过百年，早死晚死，终须一死。如果你肯痛痛快快地去死，你的家人可以保全，而且会受到驸马的照料，驸马会保证他们衣食无忧，过上十年八年，这件事已经被人遗忘了，还会想办法安排你的子嗣作官。
你不肯死，最后还是一死，而且将死得苦不堪言，可是你拖驸马爷下水，哼哼！驸马可未必死得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当今皇帝的姐夫，可是到那时候，谁还管你的家人？张大人，你这条性命，已经不保了，就不考虑考虑身后之事么？”
张安泰面孔扭曲，颊肉不时抽搐一下，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眼睛，一双发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外面那个人，哑声道：“我……可以死！驸马他……”
外边那人欣然道：“你放心！驸马不但会保证照料你的家小，而且……时机合适的时候，还会搞死杨旭，为你复仇！”
张安泰惨然笑道：“好请驸马爷，记得他的承诺！”
“你放心，人无信不立！你为驸马而死，驸马岂能不予你的家人妥善照料？就算不在乎九泉之下的你是否瞑目，驸马爷也不能让活着人的寒心不是？”
张安泰点点头，缓缓回到囚床前坐下，呆呆望着墙壁发呆。
站在栅栏外的人还没走，过了半晌，张安泰冷冷地道：“你一定要亲眼看着我自尽，才肯放心么？”
外边那人干笑一声，向他抱了抱拳，转身离去。脚步很轻，靴底轻轻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一条蛇游过，他的下一个游说的目标，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泽文。
※※※
陈瑛又熬了一个通宵，这一点连他手下那些人也都佩服得很，都御使大人那瘦削的身子，仿佛就是铁打的，一旦手头有了案子，他就能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地工作，一早上依旧精神奕奕，这一点，很多人可办不到。
只是陈瑛这么能干，他手下的人就跟着遭了罪，也得陪着忙忙碌碌，彻夜不眠。
一大清早，陈瑛喝了杯酽茶，吃了两块点心，正打算去刑部提审犯人，一个穿着刑部公服的差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了他便打躬施礼道：“都御使老爷，小人奉刑部正堂雒大人之命有请老爷，马上去一趟刑堂。”
陈瑛笑道：“哈哈，雒尚书比本官还要性急……”
那差人苦笑道：“都御使老爷，雒老爷不急不成啊。昨儿晚上，张安泰、周泽文在狱中双双自尽了！”
“你说甚么？”
陈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恶狠狠站起身来，盯着那差人，好像一匹饿狼，把那差人吓得倒退两步。
陈瑛定一定神，立即挥手道：“备轿、备轿，立即去刑部！”
刑部大堂，地上趴了一排狱卒，已被鞭笞的遍体鳞伤，刑部尚书雒佥怒不可遏地喝问着：“两个人怎么会同时自尽？本官叫你们好生照料，为何无人巡视，直到天亮才发觉有异！有没有人擅入牢房，有没有人接触他们，招！给我招！”
大堂外，陈瑛和匆匆赶到的大理寺卿江林杰撞个对面，两人互相拱了拱手，显然，江林杰也知道周泽文、张安泰自尽的事了，神色十分凝重，两人没有多说，立即并肩走进大堂。
“陈大人、江大人！”
一见二人进来，雒尚书便急忙离开公案迎上前来：“昨夜，周泽文、张安泰自尽了。”
“自尽？”
陈瑛的目光从那些遍体鳞伤的狱卒身上冷冷瞟过，雒尚书道：“是，从目前勘察的情况来看，当是自尽无疑。牢房的钥匙，由两个狱吏共同持有，一个守在牢中，一个在牢外，没有他们共同开启，没人进得去，周泽文两人是用衣带在牢中自尽的……”
雒尚书将两人让到堂中，着人看座，又道：“本官正在拷问，狱卒们到了后半夜，都偷懒歇息去了，故而不曾发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归德知府孙广和还活着……”
陈瑛表情僵硬地叹了口气，失望地道：“一条小鱼，活着又有甚么用……”
消息迅速传开了，很多官员听到周泽文、张安泰自尽的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松了口气。他们未必参与了这两个人针对辅国公杨旭的什么阴谋，甚至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但是他们与周泽文、张安泰却曾有过其他方方面面的合作，或者互相帮忙的事情，那些未必就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光彩事。
这两个人自尽了，也就斩断了一切后患，忐忑不安的心情放松下来，他们的感激便油然而生。眼下风声正紧，他们是不便祭奠或者到这两个人家中慰问的，不过可以预料的是，等风声平息下来，这两位官员的家人只要找到他们头上，他们一定会尽最大可能予以帮助的，投桃报李，并不是正人君子的专利，基本的道义，他们还是要讲的。
“周泽文、张安泰自尽了？”
夏浔闻讯后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道：“他们的利用价值已经消失了，死不死与我无关，头痛的是陈瑛才对。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盯着梅殷，梅殷在干什么？”
左丹答道：“小人刚刚得到消息，梅殷今日在聚贤楼，宴请皇次子煦王爷。”
夏浔听了一怔，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宴请煦王爷？”
“是，国公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夏浔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慈恩寺旧赴清理得差不多了吧？”
左丹一怔，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件事情，他还真没太关注这个，思索了一下，才道：“应该差不多了，原从金陵附近征调了万余名劳役，总计需十多万人，现在正从各地陆续调来，清理的话，应该很快的。”
夏浔点点头，道：“你继续派人盯着他，不过不用随时汇报他的行踪动作了，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
“是！”左丹慢慢退了出去。
夏浔摸挲着下巴，轻轻笑道：“借势用势，拈花为剑，这个驸马爷，不简单啊。好！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456章 徐图后计
聚贤楼上，酒是美酒，菜是好菜，好歌好曲，人嘛，自然都是贵人。
除了朱高煦和宴客的主人驸马梅殷，受邀的客人还有李景隆和他的兄弟李增枝，南康驸马胡观、顺昌伯王佐。
朱高煦很开心，十八岁的朱高煦长得魁梧彪悍，已经不下于成年壮汉，四年的戎马生涯，血与火的洗炼，让他在彪悍之余，也多了几分肃杀的威严。
在座的都是他的长辈，不过揖让一番之后，却让他坐了主位，这让朱高煦心中更是欢喜。不过他很快就敏锐地发觉，今日这些人宴请他，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再过两天，母后和皇兄、皇弟就要到金陵了，册后大典正在热热闹闹的筹备当中，靖难四年，朱高煦一直随父皇在外征战，和母亲、兄弟聚少离多，眼看就要一家人团聚，他也非常欢喜，不过这种欢乐的心情很快就被眼前这几个面目可憎的皇亲国戚给打消了。
他们旁敲侧击的，都在询问他的皇兄朱高炽性情脾气如何，有什么喜好，显见是在为交接皇兄，馈赠礼物做准备。
“原来，他们不是请我吃酒，只是想要讨好我的皇兄，向我这个知情人打听皇兄的情况！”
一俟弄明白了众人的心意，朱高煦便怏怏不快起来。原本滔滔不绝的他，很快沉默下来，只是闷头喝酒。
“靖难四年，与父皇一同出生入死的，是我！数次率兵救父皇与险境的，也是我！可是这天下，早晚却是皇兄的……”
朱高煦越想越郁闷，记得有一次，父皇兵临绝境，是他率兵奋勇厮杀，救出了父皇，当时父皇曾轻拍他的后背，对他说：“高炽身子痴肥，体弱多病，你虽是次子，要替为父多多分担！”
言犹在耳啊，可是皇兄迄今依旧活的好好的，而且还有了儿子。原先，就算皇兄做了太子也不怕，父皇正当壮年，看皇兄虚胖多病的模样，恐怕还要走在父皇前面。可是……皇兄已经有了儿子，皇后既立，皇太子之位也不会久悬，一旦皇兄成为太子，就算早逝，皇位也是侄儿的，我朱高煦……
“二殿下！”
梅殷冷眼旁观，看到朱高煦苦闷的表情，便举起杯来，笑吟吟地道：“皇上靖难四年间，小王爷追随皇上左右，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颇有今上勇武之风。我早听靖难功臣们提起过殿下数度救驾的勇武事迹，皇上潜邸功臣之中，无论文武，对殿下莫不钦佩敬服。我梅殷也是带过兵的人，最钦佩的就是殿下这样万人敌的勇将，殿下，臣敬你一杯。”
“驸马客气了，小王只是一介武夫，算不得甚么。皇兄镇守北平，武有抵挡朝廷数十万大军之功，文能在一团糜烂间把北平政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始终保障了父皇十余万大军的辎重粮草，小王冲锋陷阵的些许功劳，算得了甚么？”
李景隆一听有点不自然了，要知道当初兵困北平的正是他，梅殷和朱高煦一唱一和的，虽然不是在说他，总是有些惭愧，连忙也举杯道：“嗳！殿下此言差矣，北平乃元大都故地，城高墙厚，坚不可摧，只要想守，自然守得。想那济南远不及北平城之坚险，以皇上之龙威，还不是困城三月，无功而返？
真正难处，正在于战场厮守，再说，殿下只是没有机会治理政事罢了，如果可能，安知殿下不会比大殿下更胜一筹？呵呵，当然，这些事也就是说说罢了，总之，皇上靖难之初，殿下才十四岁，以十四岁的年龄，自领一军，东征西杀，这样的名将，除了十三为相的甘罗，我李景隆还想不出古往今来，谁能比得上。殿下与甘罗一文一武，足以辉耀千古了。”
顺昌伯王佐原是军中一个都督，一听这话频频点头，说道：“曹国公这话说的对，老朽军中许多袍泽，无人不知殿下英名。眼看着皇后娘娘和大殿下、三殿下就要到京了，你看，我等为了送些什么礼物，还要询问二殿下，还不是因为不熟悉么。可要说起二殿下您，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
梅殷道：“这话在理。大殿下擅长文治，二殿下精于武功，一文一武，便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如今，皇后娘娘马上就要正式册立了，而皇太子之位依旧虚悬着，依我看，恐怕皇上也是左右为难，如果能大殿下的文、二殿下的武合而为一，那才遂了皇上心意，呵呵……”
朱高煦听得心中一动，忽如拨云见日，心中透了一丝亮。
“对啊！皇兄马上就要到京了，为什么不同时册立皇太子，莫非……？我陪着父皇，四年出生入死，父皇一定是喜欢我多些的。武将们，肯定是更加信服于我，这些皇亲国戚、勋卿功臣们也不例外，除了我比皇兄出生晚些，哪一样我不比他强，难道……我就没有一争之力么？”
想到这里，朱高煦的心突然跳得急骤起来……
※※※
还是那间光线昏暗的房子，似乎这里终年不见天日似的，而那坐在桌后的人，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他一直坐在那儿，就像一位苦行的僧人。
他静静地听着对面的人向他禀报着，刑部大牢里，周泽文和张安泰自尽、聚贤楼上梅驸马宴请二殿下，辅国公杨旭去工部研究起建大报恩寺……
等那人说完了，他轻轻地笑了笑，说道：“杨旭，倒是识时务。”
那人道：“是，把二皇子绑在身上，那杨旭投鼠忌器，够聪明的话，他就得及时收手，要不然一定惹火烧身。老侯爷说，老爷这一计实在高明，咱们的凶险总算是化解了，以后，他就算抓到了梅驸马的甚么把柄，想要动什么手脚，也得思量思量。”
坐在桌后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微微昂起头来，一缕光线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宽广而稍带些皱纹的额头上：“这不够，远远不够，如果我们只是想自保，那当初又何必去招惹他杨旭？他不敢动，我们还是要动的。”
对面那人吃惊道：“杨旭只是过张安泰和周泽文，就怀疑到了梅驸马的身上，这人精明的很。咱们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眼下还宜有所动作么？”
“为什么不能？整一个人，不一定要直接从他身上下手。杨旭不就巧妙地利用了归德知府那个与咱们毫不相干的贪官，拔掉了咱们的周泽文和张安泰，还暴露了梅驸马么？”
对面那人迟疑了一下，说道：“老侯爷的意思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正是靖难功臣们气焰熏天的时候，咱们应该多多隐忍，徐图后计。他说，还请老爷顾全大局……”
“放屁！我正是为了大局，不然为的什么？”
桌后的人轻轻一拍桌子，对面的人马上闭嘴，那人低下头来，阳光照到了他头顶束巾的发髻上，他沉声说道：“现在看来，似乎是对咱们不利，实则不然。杨旭已经开罪了五军都督府，那朱能、丘福两人都是功勋卓著、威望崇高的老将，岂能容忍杨旭欺上门去？等他们回京，这就是杨旭的对头！
朱高煦勇悍无赖，野心勃勃，决非甘居人下之人，何况，这四年中，他又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把皇位拱手让与大哥，他肯？只要他不肯，争嫡就是必然的，咱们的力量就可以托庇于他的名义之下，逐渐壮大起来，此时偃旗息鼓，徐图后计，岂非坐失大好良机？”
“老爷说的是！”
坐在桌后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是为了整杨旭，咱们想东山再起，必须得遏止靖难功臣们的气焰，要想对付他们，只有通过皇帝下手，哼！狡兔走，走狗烹的事，自古雄才大略的帝王们干的还少吗？我就不信，他朱棣能例外。
只要我们……制造一种势，让他觉得，昔日的功臣们，已经成为来日的威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动手！这个势，本来是想利用靖难功臣们的骄横跋扈，可惜，他在金殿上谆谆告诫靖难功臣的一番话，让这些骄横跋扈的功臣们都收敛了许多，哼！都是那些御使言官们误事！
不过，只要挑起朱高煦对皇位的贪念，就不是他一番话便能打消的了。我们得想办法把靖难功臣拖进来！胡惟庸案、李善长案、蓝玉案、空印案，每一桩大案都株连甚广，这些大案都是当皇帝觉得某一种苗头必须打消的时候，逮住一只出头鸟，以此为突破口，展开一场大清洗的。明白？”
“明白！”
“我们这一次造的势，就是争嫡选择的出头鸟，就是杨旭！毕竟，我们已经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心血。当然，如果他够乖觉，而又有人抢在他前头跳出来，我们也不介意换一只出头鸟来抓，不过眼下，最容易下手的，依旧是他！”
“是！那么……老爷打算从哪儿下手？”
那人沉默片刻，低低地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从东海下手！”
对面站着的人失声道：“双屿岛？”
那人沉沉一笑，说道：“不错！双屿岛！”
※※※
夜晚。
琉璃屏风、妆台梳镜，桌上两枝红烛，把一层淡淡的晕黄洒了满室，如梦似幻。
锦榻垂着薄薄的纱帐，帐中，黄花梨木的精雕大床上，一双男女正在恩爱缠绵。
苏颖俯在榻上，光滑的脊背、腴润的腰肢，再到丰硕浑圆的臀部形成了一道曼妙起伏的曲线，淡淡的烛光映在她的肌肤上，在浑圆的臀丘上映出一弧诱人的光痕。
她那修长健美的双腿并得紧紧的，可是却禁不住夏浔的爱抚，那大手在圆滚滚的美臀上抚摸了一阵，便沿着又深又紧的股缝强行探进去，不知触到了什么要害，她啊地一声惊呼，那最后的武装便告瓦解。夏浔便低笑着伏上去，两只手游走着，贴着腴润的小腰再滑到胸前，握住了被压得变形的一双饱满玉峰，同时，一根火热的魔杵便抵住了那团柔软得像要化开的臀肉，好像烧红的刀子刺进一团凝固的黄油……
苏颖比起梓祺和谢谢，身子要成熟丰腴许多，大概正是因为她比较丰满的体态，所以虽已生育两个女儿，那身体依旧充满无穷的魔力，尤其是这种从背后的进入，抛开那丰软柔绵的触感不谈，里边也有种层峦叠嶂的感觉，每一探入，就似连破数关，入得艰难，出也不易，好像吸吮似的，紧紧地裹住他，尤其是苏颖那长期游泳变得极为有力的腰肢和双腿摆动起来时，简直就似把他抛到了天堂之上！
今晚，夏浔是专属于她的，因为明天她就要回双屿岛去了。
本来夏浔不舍得她这么早走，不过头一次来，显然不能待得太久，因为原本是谢谢、梓祺和她，一起帮助惜竹夫人维护羊角岛的潜龙基地，以及专属于夏浔的走私航线运营，几个人一下子都离开了，她不放心、夏浔也不放心，她需要先回去。
因为将要分别几个月，夏浔不舍得，她同样恋恋不舍，两个人都倾尽全力，用尽手段，竭力取悦着彼此，也不知用了多少花样，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两个人已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俯在背上，那是征服的姿势，这个时候，才是彼此的心贴得最近的时刻。
“啊～～啊～～呵……”
在苏颖特别的娇吟声中，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夏浔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深深扎进沃土的大树，被牢牢地固定在那儿，可是……可是那根系却是属于大地的，牢牢地捆缚在他的身上，有力的双臂双腿牢牢地缠着他，过了许久，两人还能感觉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仿佛回了魂的苏颖睁开湿成一汪水的双眼，看着夏浔汗涔涔的英俊脸庞，忽又害羞起来，于是她就把依旧发烫的脸蛋贴到了他的胸口，用丰满的嘴唇啄吻着他的肌肤……
夏浔抚摸着她头顶滑顺的长发，柔声道：“最迟……开春的时候，带着咱们的宝贝女儿，再回来。”
“嗯……”这时候的苏颖，是百依百顺的。
“潜龙基地经过三年多的发展，已经自成一个格局，又有惜竹夫人的照料，你不用太操心，运营航线这边，才需要多费些心思。”
“嗯！”
夏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目光有些深邃起来，在苏颖的耳边，他又低声嘱咐道：“咱们在那里的一切，依附于双屿岛的存在。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你多关注一下许浒那边的情形，我虽替他出了口恶气，可五军都督府未必没有后着，县官终究不如现管啊……”

第457章 投石问路
皇后娘娘与大皇子、三皇子、道衍大师、英国公张辅等留守北平的人员今日就要到京了。朱棣下旨，特意休朝一天，满朝文武齐至燕子矶，恭迎皇后娘娘过江。
其实朱棣六月份登基，如果徐妃等人即刻南下，原也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才到，但是这四年里，北平、永平等地一直是在燕王府的直接控制之下，现在北平王府人员全部南下，要对地方上做些安排，把各种权力从王府再移交给地方，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延至今日。
今日到燕子矶恭迎皇后的不只是在朝的文武百官，致仕官员、士林名宿、勋臣功卿、皇亲国戚，还包括僧尼道士都要来，这些出家人不只是来迎接国母，同时也是为了迎接道衍，道衍和尚被任命为僧录司左善世，主管天下出家人，在京的各寺院道观自然要派人相迎，各路人马正陆续从京城里赶来，燕子矶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好在，负责安全事务的纪纲虽是头一回主持这么大的盛事，各个方面安排的倒也井井有条，他事先就划分好了不同的区域，前来迎接的各色人等按照身份分别等候在不同的地方，这样一来虽然拥挤些，秩序也就井然有序了。
码头上，礼部高搭彩棚三丈六，红绫高挂，旌旗飘扬，歌舞声乐均已到位。因为考虑到等候的时间长短难以确定，而迎接皇后娘娘的各路人马中难免有些孱弱老病者，怕他们站不了太久，道路两侧还扎了许多棚子，容等候者坐下等候，棚中还有茶水伺候。
二殿下朱高煦出现了，他平时都是一身箭袖，做武人打扮，今天穿着却十分隆重，头戴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赤色袍，腰系一条犀角玉带，浓眉大眼仍旧是英姿飒烈，举止间却变得十分的沉稳。他不断地行走于各个棚子，向认识的、不认识的王公大臣们含笑问好，行走间，挂上玉带上的两方压袍玉佩只是微微有些晃动，如此年纪，这般沉稳凝炼，许多老臣看在眼里，都暗暗点头。
朱高煦尚武，除了能征惯战武艺高强的老将能叫他钦佩信服，见了面会恭敬亲切一些，对其他人平素都不大理会的，今日却不知是因为他的母后就要从北京赶来，还是什么原因，变得彬彬有礼，对勋戚功臣、皇亲国戚乃至文武百官都十分客气，这样谦和有礼的态度，自然也博得了许多初次见到二皇子的人的好感。
“殿下，您在这儿呢，锦衣卫纪指挥使正在找您呢。”
朱高煦刚从一个帐篷里慰问了些老臣出来，迎面就撞上一个锦衣卫军官，看服色，该是个千户。
“哦？”朱高煦也知道今天是由锦衣卫全权负责安排整个接迎仪式的安全，不知纪纲找他作甚，问了问纪纲的所在，便举步走去，那个锦衣千户立即向人群中打个手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检查安全防务去了。
码头一角，扎着一顶帐篷，这是纪纲的临时指挥场所，几千名禁卫军、锦衣卫的安排调度，都从这里一条条发出命令，各个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也都是直接报到这里，确保整个接迎仪式不出丝毫差错。不过此时皇后的仪仗还未到对岸，一时并不急切，纪纲也出帐亲自巡视现场去了，帐中只留了两个人值守。
这两个人一个叫朱图，一个叫纪悠南，都是纪纲接掌锦衣卫后，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目前纪纲仍在不断扩大锦衣卫队伍，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共有八人，除朱图、纪悠南之外，还有方才寻找朱高煦的王谦，以及袁江、庄敬、李昆春、钟沧海、高翔，八个千户，号称北镇八大金刚。
至于刘玉珏那边，就远不如纪纲这边威风了，刘玉珏只是南镇抚，比纪纲低了一级，又是主要负责锦衣卫内部的军纪司法，对外职权不及北镇抚大，故而只有两个千户，就是陈东、叶安，这两人也被锦衣校尉们送了个绰号，叫做南镇哼哈二将。
二人半搭着帐帘儿，懒洋洋地坐在帐中吃着茶。上一次永乐皇帝登基的时候，他们没有那个运气看见那盛大的场面，这也是头一回看见整个金陵城所有头面人物一齐出动的场面，二个人自也免不了对这盛事议论一番。
“朱图啊，方才我出去巡视了一圈儿，听见有几位大臣正在议论，说皇上迎娘娘回宫，立即册封为后，可是皇长子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燕王世子，如今皇上坐了天下，顺理成章的，就该由王世子晋升为皇太子，偏偏皇上这一次压根就没提这事儿，你说……皇上是不是有了易储的心思？”
朱图撇撇嘴，对纪悠南道：“我说老纪啊，你就是闲的，皇上易不易储，关你屁事！把你的差当好了，比啥都强，这种闲磨牙的事儿，别议论。”
纪悠南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动脑子呢？听说咱们这位皇长子性情仁厚，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类的雅物，你说这样一位皇子要是当了皇帝，看咱们锦衣卫能顺眼么？头几年咱锦衣卫混得跟孙子似的，逮谁跟谁点头哈腰，衙门里头荒凉得能养家雀儿，不就是因为建文帝看不上咱锦衣卫们么？”
此时，朱高煦已经走到帐边，本来正要掀帘进去，听见二人对话，就悄悄地站在了那里，可是帐中二人似乎聊的入神，竟未察觉。
朱图道：“那又如何，皇上想让谁当太子，咱们管得差么？眼下咱们锦衣卫正得宠，跟在纪大人后面闷声发大财就是了，理会那么多干什么？”
纪悠南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纪大人也向人打听皇上这方面的心意来着，大人心里也犯核计啊，只是不知二殿下他有没有争嫡的雄心，二殿下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他肯亮出旗号，武将勋戚们必定群起投效，咱们大人估计也……”
朱图断然道：“不可能，立长立嫡，几千年传下来都是这个规矩，谁能乱了？皇上也不能啊。皇上觉着哪个好就立哪个？那还不乱了套了，从此以后，皇室还有一天清静日子过么，每一代的皇子还不个个拉帮结派，拼个你死我活？就算某一代的嫡长子资质平庸了些，可也不至于代代嫡长子资质都平庸啊，这总比每一代皇子拼命地内讧强吧，所以啊，立长立嫡，纵然不是最好的法子，也成了最好的法子，皇上也得这么干！”
纪悠南摇头道：“我看……不见得。咱们皇上，就不是嫡长子。再往上说，元人蛮夷，就不用提了，宋朝第二代皇帝，是嫡长子么？唐朝第二代皇帝，是嫡长子么？隋朝第二代皇帝，是嫡长子么？咱们皇上，就等于重建天下的开国之君，这江山……嘿嘿……”
朱高煦听得怦然心动，这时就听远处传来纪纲的声音：“二殿下，您在这儿呢？”
门口，朱高煦转过身去，就见纪纲远远跑过来，便从容地一笑：“哦，听说你正在找本王，本来怕有要事，来问问消息，刚到帐口，想不到你却从外边回来。”
帐中纪悠南和朱图急忙赶出来参见，朱高煦用眼角余光捎着他们，见他们一脸的庆幸，似乎以为自己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纪纲安排这个局，就是在试探他心意，见他对方才所闻佯作不知，并不出言呵斥，心中已经有数，便展颜笑道：“臣得了对岸送过来的消息，皇后娘娘的车驾最快还得一个多时辰才到，本想告知殿下，叫殿下勿急，没甚么急事儿，殿下既然到了，就请进帐喝杯茶、歇歇脚吧。”
“也好！”
朱高煦微笑道：“好，昔日你我，同在军中为父皇效命，出生共死，甘苦与共，自到京师，可有好久不曾相聚了。”
纪纲也微笑起来：“是啊，臣一直仰慕殿下的勇武呢，可惜在军中时戎马倥偬的，一直无暇与殿下亲近，如今天下已定，只是殿下已成为亲王，臣倒不便……”
朱高煦佯瞪他一眼道：“如今又如何？你知道，本王对那些繁文缛节一向不大在乎，以后有空，只管到我府上来，咱们骑马射箭，吃酒作乐。”
纪纲笑的更开心了：“那臣就要多多叨扰了，呵呵，殿下请！”
“纪大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便进了军帐。
这时候，京里仍有各路大员往燕子矶赶去。夏浔是骑马去的，这么短的距离须臾便至，所以没有起得那么早太匆忙，他一早起来照常练拳练刀，吃罢早饭，洗漱停当，这才带了八个侍卫，骑了骏马出了府门，优哉游哉地上路了。
夏浔住的地方是王驸马的一处私宅，不在主干道附近，所以从府里出来以后，直接抄了小巷。夏浔带着八名侍卫堪堪走出小巷的时候，忽有一乘小轿飞也似的奔来，左右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巷中本就狭窄，那轿子这么一奔，便挡了夏浔的路，夏浔的侍卫立即喝斥起来。

第458章 路见不平
夏浔自己倒是没什么谱儿，连忙制止部下，叫他们让开道路，不过夏浔看着那轿子十分好奇，忍不住也多盯了几眼。因为那时候轿子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别看现在的影视片里，不管秦汉唐宋，七品县令出门也坐轿子，其实那是不可能的。
唐朝的时候，就连宰相出门也是骑马，宋朝时候也是一样，士大夫们认为以人代畜有伤风化，都不肯坐人抬的轿子，宋哲宗的时候，因为司马光四朝元老，年迈体衰，特意下旨准他坐轿，司马光都不敢接受。到了南宋时候，因为赵构南渡，而江南多雨，其它交通工具不太方便，才特许上朝时可以乘轿，其他时候依旧不许。
明初稍稍放松了一些，可也只有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才许乘轿，直到明朝中后期，轿子才流行起来，如今在这巷中突然看见一顶小轿，走得又是这般匆忙，难怪他要好奇了。
那轿子冲过来，被夏浔的侍卫一喝，两个家丁不禁怒容满面，可他们一抬头，就见马上跨着一头麒麟，登时吓了一跳，虽说天子脚下官儿多如牛毛，可是穿麒麟公服的却不多见，他们家老爷穿的也是麒麟公服，真要比起来，还指不定跟眼前这头麒麟谁官儿大呢，所以两个家丁立刻闭了嘴，从夏浔身边匆匆地赶过去了。
等那轿子过去，夏浔提马上前刚要出巷，不提防路口一声喝叱：“不要走！”话音未落，又拐进一匹马来，速度奇快，猝不及防之下，与夏浔的马撞在一起，两匹马受了惊，希聿聿一声长嘶，便人立而起。
夏浔双腿一挟，如同铁箍一般牢牢地嵌在了马上，可那从大街上拐进来的这匹马上的骑士却没有他这么强的腿力，“唉呀”一声叫，便向马屁股上一滑，随即便向侧方栽下。
夏浔被这冒冒失失的骑士一撞，心中也有些恼火，仓促间，他只来得及看清这人双鬟垂髫、银绫小袄，身姿婀娜，竟是个少女，眼见她落下马去，也顾不得生气，连忙弯腰一抄，握住她香肩把她又捞了起来，哈哈笑道：“一个姑娘家骑马，怎么这般莽撞！”
两人四目一对，夏浔不由一愣，这人竟是小郡主茗儿，夏浔的手好像被烫了似的，刷地一下又缩了回来，茗儿还未坐稳，脚都没有扣进马镫，夏浔这一松手，她哎呀一声又向马下滑去，夏浔赶紧再次伸手一捞。
手抄到茗儿肋下，人是扶上去了，不过……不过他感觉，手插进茗儿腋窝的时候，好像……好像是触到了胸前软绵绵的一团东西。只是一刹那的感觉，应该……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
不过……当他看到茗儿坐回马上，面红耳赤，一双小手抓着马鞍，好像坐都坐不稳的样子，就知道方才绝对不是错觉了。
唔……那感觉和成熟女子的感觉真是不一样，成熟的女子，那里的感觉就像一只浆水充足的果实，有种沉甸甸的质感，而她……那里就像一只灌满了浓稠酥滑乳液的水袋，虽然也是饱满的，却异常柔软，那刹那的触感，传进心里的，仿佛是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夏浔清咳一声，装模作样地道：“咳，郡主是去迎接皇后娘娘的么，怎么……到了这里？”
好吧，占人便宜的，明显是要装傻了；电光火石之间，旁人又没注意到，被人占了便宜的，显然……也只好装傻，茗儿晕着脸，吃吃地应了一声：“是，我……我……哎呀！快追那顶轿子！”
“嗯？”
夏浔有些诧异，扭头一看，那顶轿子眼看就要奔出小巷，他立即一挥手，喝道：“把那顶轿子拦下！”
四个侍卫拨马便追，四匹骏马在小巷中狂奔起来，钉了铁掌的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如同一阵密集的鼓声。
夏浔这才问道：“郡主追那轿子做甚么？”
茗儿气愤地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人强抢民女，你信么？”
“强抢民女？”
夏浔讶然道：“竟有此事！郡主请，咱们去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这时候，又有几匹马冲到，这都是茗儿的侍卫，一见郡主无恙，且与辅国公在一起，这才松了口气。
那顶轿子已被拦下，夏浔与茗儿并辔赶去，茗儿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可是依然有些害羞，她有些不自在的摆弄着垂在胸口的秀发，偷偷瞟了夏浔一眼，胸口贴着掌缘的地方……还是有些麻酥酥的，不对，是火辣辣的，也不对，是痒痒的……哎呀，反正好烦！
茗儿把秀发一甩，嗔怪地瞪了夏浔一眼，这一眼，当真风情万种，小美女生气的样子也是蛮好看的。
可惜……夏浔没看见，他正盯着前方拦下的那顶轿子！
强抢民女！
哥都到大明七年了，终于遇见强抢民女这出传统剧目了开心啊！
※※※
“你们好大胆子，竟敢拦我们的轿子，知道我们是谁府上的人么？”
一见正主儿出现，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人立即色厉内荏的吼道，他们的眼神飘忽不定，更多地投注在夏浔身上，这两个人有眼不识金镶玉，自动忽略了伴在夏浔身旁的徐茗儿，只觉得这个穿麒麟公服的人有点棘手。不过……看他年纪，顶多二十七八，应该是承荫父祖之功做了高官的人，如果是那样，就应该是个一二品的都督，那么和自家老爷相比，应该……井水不犯河水吧。
两人这样想着，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徐茗儿冷笑道：“我们好大胆子？你们的胆子更大嘛，你们知不知道……”
夏浔一伸手，徐茗儿便乖乖闭了嘴。没办法，家教太好的女孩子，就是这样了，在外人面前，要“男人”说了算。茗儿眼里，眼前这些人，除了外人和下人，就只夏浔……是“男人！”
夏浔阻止茗儿说出他们两个身份，是怕把那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吓坏了，强抢民女这种游戏，太早显示自己的强势那就没趣了，赶往燕子矶时间还来得及，他挺喜欢这个游戏的，先让那土豪恶绅的家奴狐假虎威一番，然后亮出自己的身份，再从轿中救出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清秀小佳人……
不得不说，有时候夏浔是挺恶趣味的。
夏浔笑吟吟地道：“我们还真不知道你们是谁府上的人，很了不起么？”
亏得这是巷口，四下不至围了太多的人，可是这么待下去，一会儿还是难免要有许多人围观，今日皇后娘娘还朝，大街遍布兵丁，小巷里巡检捕快多如饿犬，等他们也闻讯赶来，把事儿张扬开，于自家主人面上也不好看，两个家奴互视一眼，便踏前两步，傲然道：“我家老爷是东川侯、驸马都尉胡大老爷晓得了吗？不要自找没趣，闪开了！”
两个人亮出自家主人名号，便挥一挥手，让轿夫立即赶路，可惜，夏浔那四个侍卫骑在马上堵在轿前好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轿子动了一步又停下了。
两个家奴又惊又怒，转向夏浔喝道：“你待怎样，识相的快快让开！”
“东昌侯？”夏浔询问地转向茗儿。
茗儿一双秀眉微微锁起，对夏浔解释道：“是安康公主驸马胡观，袭了其父胡海爵位。”
“那么……”
茗儿柳眉一挑：“你怕他么？”
夏浔道：“我当然不怕，不过……”
茗儿嫣然一笑道：“那就成了！”
她双腿一磕马腹，向前两步，娇斥道：“东昌侯了不起么，你们知不知道站在你们眼前的人是谁？”
那家奴冷笑道：“左右不过是哪个承荫袭位的都督罢了，我们老爷不只是侯爷，还是驸马！”
茗儿慢条斯理地道：“你们面前这位，是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子孙世袭一等公爵辅国公杨旭杨大人，管不管得了你们胡驸马的事？”
夏浔满脸苦笑，心中暗道：“小郡主，你不用这么给我得罪人吧，你报你自己身份不就好了……”
“辅国公？”
那两个家奴脸色一变，看了看夏浔，勉强施礼道：“小人见过辅国公爷，公爷何故拦住我家轿子，这轿子里抬的是我家老爷的女眷，不宜见外客。”
夏浔能答什么，他是被硬拖来的，他看着茗儿，茗儿面寒如水，冷笑道：“你家老爷的女眷？本姑娘亲眼看见，你们从那民宅强行拖出一位姑娘，五花大绑，拖进轿去，她那父母跟在后面哭哭啼啼，说你们强抢民女若是你家女眷，今日说不得要请出来一见了，本姑娘也是女人，她怕见甚么外客？只要她说一声确是你胡家的女眷，我们掉头就走，绝不阻拦！”
说到这儿，她又瞟了夏浔一眼，说道：“辅国公还会向你家老爷亲自赔礼谢罪！”
夏浔端坐马上，无语问苍天。
他忽然觉得，强抢民女的游戏其实一点也不好玩，真的不好玩。
那两个家奴脸色变了变，看看夏浔，勉强笑道：“公爷，这是我胡府家事，国公爷似乎不宜插手吧？”
夏浔端坐马上，如泥胎木塑一般，一脸无辜。
茗儿道：“国公！”
“啊？”
茗儿乖乖巧巧地向他请示：“人家不肯请那女子出来相见呢，国公以为，该怎么办？”
夏浔摸着颌下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啊……这个嘛……我以为……嗯……”
茗儿一声娇叱：“国公有令，请那轿中女子出来一见！”
夏浔立即闭嘴！

第459章 开窍
人被救出来了，五花大绑的。轿子里边还有一个半老徐娘，本来是紧紧抓着这位姑娘的，如今轿子被人拦下，两个恶奴不敢反抗，她坐在轿中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被茗儿的侍卫一搜，也就乖乖松了手，任由那女子被救了出去。
这女孩儿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身材窈窕，常说柴屋出佳丽，确是不假，小姑娘虽然布衣钗裙，但是那种清纯秀婉中透着质朴的灵气，着实叫人喜欢。
一问之下，强抢民女的事情属实，不过胡驸马也不是走在大街上看见个漂亮姑娘就敢往家抢的，他要是敢那么做，就只能效仿山东蒲台县的仇秋，绝不敢这么招摇的。
事实上，这个女子家里是胡家的佃户，种的是胡家的田地，原来因为她娘亲生病，就向主家借过一笔钱，今年春上无钱买粮种，又向主家借了一笔，结果还没到秋收，北军兵临城下，南军仓惶回城，再加上无数的百姓被强迁入城，谁还都沿大道走？她家那块地紧挨着路边，愣给踩成路了。
如此这般计算下来，这位姑娘家欠主家的钱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而且眼看就要进入冬天了，不但今秋的租子要欠着，明春还得借钱。于是，无意中见过他家闺女一面，很是喜欢的胡观就扮了一回黄世仁：“没钱还债，拿喜儿抵债。”
人穷志短，这位姑娘家里本来也未必就不肯把自己女儿与贵人为妾，以便解决全家人的生计，问题是胡观是驸马。而大明的驸马是不准纳妾的，做胡观的妾要偷偷摸摸不能见人，公开身份只能是个贴身丫头，这女孩父母就这一个闺女，爱逾掌上明珠，哪肯就这么把她许人，本来是托媒人说给了一个家境殷实的富绅做续弦，由那富绅替他家还帐，结果胡观一听恼了，就来了这么一出“强抢民女”。
在胡观想来，这佃户家里本就欠了他一大笔钱，把人抢来，生米煮成熟饭，她家里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那时候断然不会再生枝节去告举他，那样做肯定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可他却没想到这一幕恰被路见不平的中山王府小郡主看见，就闹了这么一出。
茗儿听了经过气愤难平，依着她的心意，是要把胡家的恶奴送进应天府，再把胡观也抓来严加惩治的，不过这时候夏浔可不能由着她胡闹了，夏浔思索了一下，吩咐人把那姑娘送回家去，又对那胡府家奴道：“你们回去吧，这位姑娘家里，不得再予骚扰。这件事，本国公一力担待，等见了胡观，我对他说！”
胡府家人还真不敢冲撞他，只得忍气吞声，唯唯喏喏地抬了空轿回去了。
“郡主，走吧，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咱们得快点赶路了！”
茗儿愕然道：“就这样？这就算了？”
夏浔俯身一拉茗儿的马缰，让她的马跟着自己并辔轻驰起来，淡淡一笑道：“不然……你想怎样？”
茗儿嘟起了小嘴。
夏浔说道：“胡观强抢民女，既是事出有因，又不曾真个成事，就算告到应天府，是多大的罪过呢？胡驸马受些惩罚，丢脸的还是皇家，真让他去蹲几天大狱的话，你以为南康公主就会喜欢？这女子家里是胡家的佃户，确实欠了人家的钱，咱们这一搅和，胡驸马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定就免了他家的债务。
咱们如果非要揪住不放，我倒不怕他的，郡主你当然也不怕，可是那女子家里怎么办？胡驸马丢人现眼，又奈何不得你我，岂能不对那女子家里大加刁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胡观要是告进官府，能不能整治得了她家？郡主，如果闹到那一步，那你……到底是为了帮助这位姑娘，还是只为出自己一口恶气呢？”
茗儿其实也不是不明事理，一旦冷静下来，也知道他这种轻轻搁下的方法其实是最妥当的解决办法，可女孩儿家的心思就是那么奇怪，虽然理智上，她觉得夏浔这么处置没错，却宁愿他一怒拔剑、血流五步，做个只会凭力气解决问题的大侠客，少女情怀，总是有许多幻想的。
她不悦地瞪了夏浔一眼，嗔道：“你才当了几天国公，说话办事都变得老气横秋的。想当初，被锦衣卫追杀，忽南忽北，五过金陵，你可都是用拳头说话的。”
夏浔哈哈一笑：“那不同，那时候我是逃犯，是亡命。非常时行非常事，一怒拔剑、血流五步，你是传奇话本儿看多了吧，哈哈，难道你希望我继续做亡命么？”
茗儿心道：“那又有甚么不好？至少……你会护着我，体贴我，好过如今这般客客气气，疏远许多，只要……只要你还带着我，就随你一起去亡命，有什么了不起的。”
夏浔瞟了她一眼，有些奇怪于她的突然沉默：“怎么啦？你不会……真的希望我做个江湖亡命吧？”
茗儿被他说中心事，嫩脸一热，忙掩饰道：“我是觉得……这个胡观啊，当初成为驸马人选后，谨守本分，品性毫无挑剔，及至尚了南康公主，更是谨身慎言，曾多次得到太祖皇帝赞誉呢。在太祖皇帝十六个驸马里边，除了梅殷，他也算是极得太祖宠爱的，如今……竟做出这等事来……”
夏浔听了，却是心有戚戚焉，对这些驸马们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公主们成了亲，都要住在十王府，和驸马一年难得见上几回，这种不人道的狗屁规矩，他也不知道是哪位理学大儒制定下来的，如果胡观不是强抢民女，只是正常的买妾纳婢，站在男人角度，其实他要同情驸马多一些。
夏浔便道：“皇帝选驸马，被选中的人，有得选择么？就算心中不情愿，在皇上面前，谁又敢自曝自短？那么做就算皇上不生气，回到家里，也得被他老子打断双腿。那种谨守本分、谨身慎言，是不能不装的，倒不能说他就是故意欺骗，如果换做是我，你以为我敢不装？我敢不娶？”
“驸马在外边私蓄姬妾，公主们天之骄女，却也没有办法。明事理的不想管，不明事理的没机会管，难道，好不容易见丈夫一面，就只为吵架么？真要把这事闹开来，对她们又有甚么好处，除了丢脸，又能如何？难道她们宁愿守寡？再说，这也不是死罪啊！”
茗儿横了他一眼，道：“说的振振有辞的，那你也去强抢民女啊。”
夏浔笑道：“强抢民女么，确实是下作了。再说……”
他把胸一挺，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顾盼左右：“本国公需要用抢的么？”
茗儿没好气地斥道：“臭美！”
夏浔哈哈笑道：“臭男人嘛，当然要臭美。”
他稍一沉默，又叹了口气，说道：“其实男人也不容易啊，在外边拼得筋疲力尽，回了家谁不想有个温情款款的女子相伴？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这话不假，可是不愁嫁却不代表嫁的好。而且，公主们就个个没有毛病？那都是锦衣玉食，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她们有几个懂得体贴男人、照顾男人？能做到在驸马面前不颐指气使、骄横跋扈就算好的了。”
茗儿乜了他一眼，哼道：“如果你是驸马，也要金屋藏娇了？”
夏浔揉揉鼻子，说道：“驸马当中，王宁和怀庆公主算是最恩爱的一对了，不过……你以为王宁驸马借给我的那幢宅子本来是要做什么的？你知道王驸马在外边有几幢宅子吗？你知道那些驸马们有几个没有外宅么？我还告诉你，王驸马置外宅……怀庆公主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就别过日子！”
“臭男人！臭男人！男人都是臭男人！”
茗儿愤愤不平，挥起鞭子，猛抽马屁股，看起来，她是把那匹马当成夏浔了……
她知道夏浔说的是实话，这些道理她懂，这些驸马们的事，她也不是丝毫没有耳闻，可就是不愿听夏浔说这些实话，她正是喜欢做梦的年龄，不愿意被人打破心中的幻想，面对事实，她又无言以对。她知道，何止是做驸马的人没得选择，那些公主们何尝不是一样？
就算她的三个姐姐，生在公侯世家，婚姻又哪里能由得自己选择。大姐是幸运的，因为她和大姐夫非常恩爱，可是二姐、三姐的事，她隐约听说过，确实……太打击人了！
夏浔这一次没有追上来，茗儿依旧对他有情，他看得出来，却知道这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他故意说得这么现实，就是想要打破她的幻想，有些东西是她必须要面对的。有得必有失，公卿世家的女子，一出生就可以享受到许多寻常人一辈子也享用不到的富贵荣华，可是有些寻常人很容易得到的东西，她们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
她……是该好好想想了。
茗儿确实在想，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夏浔的那句话：“皇帝选驸马，被选中的人，有得选择么……如果换做是我，你以为我敢不装？我敢不娶？”
茗儿豁然开朗：“对呀！大姐最疼我了，我要是把心事说给大姐听，让大姐求大姐夫下道旨意……”
茗儿的芳心怦怦乱跳，轻轻咬着下唇，脸颊开始发起烫来……

第460章 平静下的潜流
皇后的到来，标志着新政权的最终完整，一切尘埃落定了。
金陵城发生了许多变化。
徐妃正式受金册金印，封为皇后，诏告天下。
一门一后、两国公、两王妃，中山王府赫然再度崛起，重新成为大明第一功臣世家。
但是现在的徐家，仅仅是象征意义上的第一世家了，在地位和声望上，无人能及，但是在朝堂上，已经没有当初强大的影响力。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当今皇帝是个很强势的皇帝，朱元璋也是个强势皇帝，但那并不影响许多朝臣派系的形成。
唯一的原因是，徐家缺乏一个强有力的带头人。徐辉祖无论是治军用兵的本领，还是朝堂上的手段，那都是多年打磨出来的老手，他是作为徐家的继承人，被徐达大将军从小培养起来的，是徐家当仁不让的带头人，但他现在已经被勒令闭门思过，毫无作为。
徐增寿或许是勉强可以作为他的接班人的人选，凭徐增寿的威望、资历，能够得到徐系势力的信服并为其所用，可他已英年早逝。徐膺绪在各个方面的能力很一般，而且一直在地方上做官，没有这个威望。而徐景昌还年轻，大伯虽不管事了，人还活着，二伯也在，作为徐家的晚辈，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建文旧臣正在重新组合，或依附于炙手可热的靖难功臣，或依附被永乐重用的建文旧臣，武将方面，由于中山王徐家和曹国公李家相继淡出军界，而丘福、朱能等靖难武臣刚刚上位，武将们对他们也需要一个试探、接触、了解、磨合的过程，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形成新的派系，军中派系的形成要比朝中复杂的多。
皇后娘娘近来频频设宴款待靖难功臣和建文旧臣的家眷，她知道丈夫虽已坐上皇位，但是对这个庞大的帝国还不能做到如臂使指，皇帝高高在上，他的政令和决策，需要文武大臣们去执行，而诰命夫人们，则对这些文武大臣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走走夫人路线，有助于帮助丈夫招揽人心。
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现在也少不得要参加各种宴请，北平系旧臣是向自己熟捻的王子们表示友情，建文旧臣则是用这种礼敬表达对永乐皇帝的忠诚。三位皇子有时要一同赴宴，有时要分别赴宴，由于性格和身体原因，那位不大为众人所熟悉的皇长子朱高炽露面的机会并不多。
不过，尽管并不大露面，皇长子朱高炽还是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子痴肥到那种地步，而且不管是他的父皇还是他的兄弟，都是身材魁梧彪悍，有万夫不当之勇的人，这样一个异类的确是叫人一见难忘的。
不过，尽管他太胖了些，却绝不是一个蠢人，在有限的几次宴会中，朱高炽所表现出来的风度和谈吐，给金陵系官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皇子，还是一位性情孰厚的皇子，博得了文臣们的极大好感，已经有人赞誉朱高炽，说他和当初的懿文太子朱标一样，性情脾气、品格道德都十分相似。
不过出于身体原因，朱高炽并不大抛头露面，这样一来，皇次子朱高煦就显得异常活跃了。或许他是想替大哥分担责任吧，毕竟，朱棣登基为帝后，为了减小施政的阻力，对顽固的建文忠臣一派进行了血腥清洗，皇后娘娘到京后为了给丈夫挽回形象，正在努力营造一个详和安宁的氛围，频繁宴请命妇，作为皇子，多出席一些宴会，显然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
今天，三位皇子难得又一起露面了，因为今天请客的人是辅国公杨旭。或许还有许多人不知道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杨旭何以在靖难功臣榜上排名第六，但是三位皇子却是知情人，他们很清楚杨旭为他父皇的江山立下多大的功劳，而且他们本人至少也有两次是依靠杨旭的帮助，才得以保全性命的。
因此辅国公的请柬一到，他们立刻推掉了有冲突的所有宴请，准时出席了。今天宴请的人太多，而且主客是三位皇子，因此夏浔开的不是家宴，而是包下了整座聚贤楼，皇亲国戚、功臣勋卿、朝中文武，云集于此，有好几位是驸马都尉，其中就有梅殷驸马。
梅殷和夏浔只是做了次试探性的交手就偃旗息鼓了，外人对他们之间的斗争还完全没有察觉，就算有所察觉，就算两人私底下已经斗得你死我活，无人不知，这种性质的宴会，还是会邀请对方，还是会谈笑晏晏，如同多年好友，这就是官场，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
可是，不适应这种官场规则的人还是有的。丘福、朱能已经回京，他们也接到了夏浔的请柬，朱能来了，徐景昌来了，丘福没有来。五军都督府一共三位国公，徐景昌毫无疑问是站在夏浔这边多一些的，别看他是五军都督府的人，可是在朱能、丘福两个百战沙场的北平系老将面前，他这个后生小子完全没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而徐景昌酷肖乃父，情感重于理智，他也不在乎，懒得去巴结那两位本衙的老资历，他同夏浔比较谈得来，而且夏浔曾经冒死救过他的父亲，虽未成功，这份情，他得承。就只凭这，他就与夏浔亲近的多。再说，通过他的小姑姑，他也知道夏浔对当今皇上一家有过多少次救命之恩，这个人物受到的皇帝的信任，丝毫不比丘福、朱能为少，他倒不了，更不可能砸在自己身上。
而朱能赴宴，倒不是冲着夏浔的面子，朱能回京之后，已经知道了夏浔鞭死五军都督府经历郑小布，贬谪都督佥事谢光胜的事。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明白了，可是夏浔丝毫不留余地的手段，让他心中很不舒服，昔日燕王身边近臣之中，与夏浔交情最好的张玉，他和丘福都差一些，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昔日那点香火之情也就淡了。
不过，今日赴宴的是三位皇子，他和张玉当初可是燕王府的左右护卫长。三位皇子赴宴，他不能不来。这也是朱能为人老成持重之道，与夏浔纵然有了矛盾，他也没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官场终究不是战场，要消灭一个人，不需要剑拔弩张，何况，他的不悦，只是让他对夏浔起了反感，倒不致因此就把夏浔当成对头。
而丘福则明显属于性如烈火的脾气，眼里根本不揉沙子。郑小布死不死不关他的事，谢光胜是不是到兰州餐风饮露也不关他的事，当初他到五军都督府匆匆点了个卯，就到地方上接收、整编军队去了，现在他都想不起来那姓谢的和姓郑的是个什么模样。
可他既然已经成为五军都督府的主事人，谁动他的人就是不给他面子，不给他面子，他也懒得给对方留面子，相比起朱能的老成，丘福选择了针锋相对，他就是要明确的告诉杨旭：你得罪我了！
可惜，杨旭今天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点儿，不要说少了一个丘福，就算少了十个丘福，也没人注意到他，何况，今日的焦点，是三位皇子呢。
※※※
五军都督府里，丘福正召集本衙的几位都督议事。
都督陈暄本来也接到了夏浔的邀请，可惜还没出门，就被丘福派来的人给截住了，无奈，他只好派了一个家人，赶去向夏浔说明情况，然后随那五军都督府的校尉赶回来参加议事。今天特意把他找来，是因为陈暄是水师都督，又曾亲赴沿海防御倭寇，而丘福此番召人议事，就是为了对付倭寇。
丘福马上就六十岁了，比朱能还大了二十多岁，夏浔那个毛头小子当然更不可能放在他的眼里，这也是他尤其不能原谅夏浔冒犯的原因：太不尊重老人家了。夏浔的宴会他没放在心上，但是皇上说的话，他可是时时记在心头。他和朱能回京后，皇上曾单独召见，特意提到了水师的建设和打击倭寇的想法。今天他把陈暄这个了解水师和倭寇情形的都督找来，就是想策划一场针对倭寇的反击。
丘福高踞上座，对陈暄道：“皇上前日召见，曾提及沿海倭寇之猖獗。小小东瀛，弹丸之地，几个流寇，怎么会这般难对付？哼，我看都是建文当朝，重文抑武惹下的祸端！你对本都督说说你了解的情形，我打算对犯我海疆之倭寇，予以迎头痛击，消弭倭患，解圣上之忧。”
陈暄道：“大都督，倭寇的武力，远不及我大明水师，不过，我们要对付他们却很难，歼灭不易，防守也不易。”
“此话怎讲？”
“大都督，前次辅国公奉旨招安双屿海盗时，下官也曾对辅国公提及此事，辅国公对下官言及的难处也深以为然。我沿海诸卫……”
丘福撇撇嘴，不屑地道：“杨旭，哼，杨旭根本不知兵！一个毛头小子，懂得甚么！老夫戎马一生，身经百战，不管是北元精骑还是数倍与己的朝廷大军，老夫都打败过，几个东瀛蛮夷，又算得了甚么？”
陈暄一见他如此骄敌，赶紧提醒道：“大都督，这海战与陆战可是两码事儿，当初元人入主中原时，正是武勇最盛之时，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可是两渡东征日本，都是败得落花流水，咱们……”
他话说到一半儿，看见丘福冷冷的目光，忍不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丘福淡淡地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就不要说了。水战，本国公的确不曾打过，倭人么，也的确不曾打过交道。可是，打仗嘛，不就是那么回事儿，水战陆战，有何区别？你只说说沿海情形就好！”
陈暄道：“是，据下官了解，这些倭寇，多是日本内战的溃兵、失意的武士、破产的商人、失去土地的农民，生计无着，便结伙侵掠我边疆。下官说他们不是我水师正面之敌，是因为他们的船非常糟糕，他们的舰船最大的只能容纳三百人，小一些的一百多人，更小些的只有几十人。
那船大部分是用大木锯成方形联结而成，联结处不用铁钉，只用铁片，不用麻筋、桐油弥缝，而是用草来堵塞漏隙，费工费料，还不甚坚固，咱们水师的战舰如果追上去，只要一撞，就会散了架。而且他们的船帆和舵都非常简陋，只能驶顺风、不能戗风，遇有戗风或无风时，只能下帆使橹，所以大部分倭寇都是利用春汛和秋汛时进犯我沿海……”
丘福不耐烦地道：“船只是用来载人行驶，不用说的那么详细，他们有些什么武器，惯于如何做战，你且说说！”
陈暄一听心就凉了半截，丘大都督完全就是个水战的外行啊！海上作战，最重要的就是船，倭寇的船还未了解详细，己方战舰还完全未了解，这就研究对方用些什么武器，有些什么战法了？可大都督问起，陈暄无奈，也只好换了话题，说道：“倭寇弓硬矢利，近人而发，其性凶残，武技也很出色，较之我沿海官军，要胜上一筹。他们有些人只有刺枪挠钩，不过比较出色的武士都是用三把刀。”
“三把刀？”
“是，一把长刀，劈砍起来十分凶猛，又配一把小刀，以便杂用，此外还佩一把利刃，分为两种，长约一尺的叫解手刀，长一尺有余的叫急拔刀，专为近身肉搏之用。”
丘福蹙眉道：“船只一碰就散，武器上也无甚特色，怎会容他们祸害至今？”
陈暄木然道：“因为，他们的船拚不过就逃，大海茫茫，很难追及。他们通常是登岸做战的，以我浙东沿海为例，诸多海卫之中，仅有太仓、观海两个卫所有船，其他诸卫都是陆战的军士，只能据岸防守。可海岸漫长，防无可防，他们一旦登岸，那就是近身做战了。
倭人常以三五十人为一伙，每伙之间相距一两里地，鱼贯而行，形成绵延数十里的长蛇阵，不攻大城大阜，专挑没有城墙的村镇小县劫掠，不容易包围、不容易歼灭，我们兵力纵然占优，却不可能迅速集中到他们登岸的地方，他们一旦登岸，进入村镇，那种巷战的地方，我们的优势就难以发挥出来。
偶尔附近有我大股军队，对他们当真形成了威胁，他们还可以裹挟当地百姓，以老弱妇孺为肉盾，令我们进退两难，从而杀出重围，接着重新进行捉迷藏。而且，他们在当地有些内奸眼线，可以为他们带路，所以对乡间地形之熟悉，更甚于我们的卫所官兵……
若以沿海诸省合力，统一部署运筹，在陆地上处处设防，调兵围剿，同时多造大船，在海上围追堵截，不予其停留之地，要予倭寇重挫，还是办得到的。不过，下官以为，如此劳师动众，仍旧难以触及他们根本……”
陈暄苦笑道：“下官以为，在海上，根本不可能消灭他们，现在不能，以后多造海船，可以远航万里，同样不能。而陆地上，我们也不可能把沿海处处驻兵，沿海地形复杂、村寨简陋，又无法像西北一些地方，筑堡寨纳民众于内，来个坚壁清野，他们出来一百人，哪怕只有一个带着掠夺的财物活着回去，就能再吸引一千个人加入海寇的行列，野草一般，杀不胜杀！”
丘福冷笑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们能有多少人？”
丘福自幼投军行伍，是个不读书的武夫，可陈暄却是一位儒将，听了这话心中不觉有气，便淡淡地答道：“隋炀帝三征高丽，以致亡国，不是败于高丽之手，而是因为战争旷日持久，民间耕稼失时、连年兴兵、徭役无尽，以致十八路反王灭了大隋。大都督，陈暄是武人，不怕打仗，倭人是穷叫花子，不怕折腾，可咱大明数万万百姓，折腾不起！”
丘福怒道：“以你的说法，我们拿他们岂不是全无办法了？”
陈暄默然片刻，说道：“上一次辅国公招安双屿海盗时，曾与下官论及东海倭寇……”
他瞟了丘福一眼，见丘福没有反对，便道：“辅国公以为，倭寇根出日本，要想彻底歼灭他们，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舰队，以武力震慑、以日本对我天朝谋求通商之需求，软硬兼施，迫其配合行动，让倭寇无立足之地。这样，纵有残余，也难成大患。
不过，辅国公还说，堵不如疏，即便以此手段，也只能消弭一时之患，久而久之，倭寇必然再度兴起，盖因利之所至。远的不说，南海现在就有剧盗，武装大船比我水师还要厉害，他们可不是倭人，而是我中国遗民，可是同样为祸一方，侵扰我沿海居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辅国公说，恩威并济，只是迫使各方配合，让海盗走投无路。要想真正消弭祸患，还须釜底抽薪，我朝如能开海通商，惠泽万民，而做海盗又时刻面临覆亡之险，那么在一本万利和无本万利之间，大部分海盗还是肯放下刀枪，做个顺民的，这样于国于民也有益处。”
丘福见他口口声声都是杨旭，好像对杨旭佩服的很，心中暗自恚怒。
徐景昌那个小混球就不用提了，只知道跟在杨旭身边摇旗呐喊，丢尽了乃祖乃父的脸；朱能那个老滑头，人家都骑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了，居然还要给他面子，赶去赴宴。如今这个陈暄，简直搞不清他是五军都督府的人还是杨旭的人了。
丘福忍着气问道：“陈都督，你是武人，还是文臣？杨旭从不曾带过一天兵，他知兵么？他懂得军事么？这些想法，不过都是文人的夸夸其谈罢了。如果每逢犯边之敌，都有这样手段应付，那还要我们武将干什么？”
丘福只是一个单纯的武人，他想的只是如何取得胜利，却不会去想战争是为什么服务，因此视野就很难放在战争之外的解决办法上。训斥了陈暄一番，丘福断然道：“双屿岛群盗不是已受了朝廷招安么？食朝廷俸禄，就要为朝廷做事！
我们在东海，如今已有三个卫所，拥有出海一战的能力，三卫互成犄角，进可攻退可守，以倭人所拥有的那些破烂战船，几乎没有远战武器，一旦海上遭遇，还愁不能歼之么？至于陆地方面，本督也会妥善布置，除非他们不来，否则，我叫他们有来无回！”
丘福在帅案上狠狠一捶，睇着陈暄道：“你说，倭人常趁春汛秋汛侵我沿海，冬天，他们不会来吧？”
陈暄道：“也不然，冬季，倭人也有一战之力，只不过比起春秋两季，倭寇要少了许多。不过，冬季仍能来我沿海滋扰的，就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了，他们的船只比较精良，盗众的武力也比较出色，所以，人数比起春秋两季虽然少了，却也不好对付。”
丘福冷冷一笑，花白的眉毛向上一挑，说道：“好！老夫就先拿他们试试刀！”
※※※
茗儿坐在锦墩上，肘支着桌子，手托香腮，眼睛半睁半阖的，睁阖之间，眼波欲流。
如果你看见她此时的眸光，才会明白，什么叫做媚眼如丝。
皇后娘娘正在宫中宴请二品以上大员和公侯伯爵夫人以及住在十王府的各位公主，因为都是女儿家，这酒的品种就多了些，大多都是果酒，比如葡萄酒、梨酒、枣酒、椰浆酒乃至五加皮酒、蒲桃酒、柿酒等等。
茗儿本来不会喝酒，不过看见别人喝的开心，又见那出自哈喇火的上品葡萄美酒醇红鲜艳，色彩诱人，受不得那些夫人们和千金小姐们怂恿，便喝了一盅，结果……一盅就醉了。轻轻抚着脸颊，脸颊都在发烧的感觉，头也晕乎乎的。
皇后见妹妹憨态可掬的样子，忍不住好笑，忙听人扶了她到自己宫中休息，茗儿本来颇有醉意，不知怎地，到了这里反而不想睡了，她托着下巴，迷糊了一阵，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打算，这是个好机会呀，一会儿姐姐回来，我……要她帮忙好不好？
这样一想，身上忽然更加燥热起来，“小丫头，想男人，不知羞！”茗儿咬了咬嘴唇，脸颊上浮起两抹醉人的红霞，似乎……更烫了！

第461章 求赐
男人在一起喝酒，议论最多的话题是女人。
同样的，一个纯粹由女人组成的酒宴，就算不是主要话题，也必然会谈到男人。
当然，宫廷宴会上的女人都是贵妇、千金，所以谈论的也就含蓄的多，通常是由“我丈夫”、“我儿子”开始的，听他们谈起朝中文武时，哪怕有人稍有只言片语对杨旭不恭，茗儿都会生气，很生气虽然她不会表现出来，可是真的会气鼓鼓的，相反，如果听到谁赞扬杨旭一声，她就会很开心。
她的喜怒哀乐，不知不觉已经围着那个人转了，热恋中的女孩，就是这样。
此刻，茗儿托着香腮，就在想杨旭。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想起，从那个丝毫不给她面子，从她面前取走了火狐皮裘的臭家伙开始；从那个飘雪的冬夜，那个凶巴巴地抓住她为人质的胆大包天的男人开始；从地宫里面，他彪悍地用烛台划破肌肤，用血熄灭火药捻子，想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想别人议论他的只言片语……越想心里越甜，好像吃了蜜。
眼神儿迷离着，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她的心神早已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以致徐皇后走进寝宫，唤了她一声不见回答，又在她面前晃了两圈还没发现。徐皇后弯下腰，看着自己小妹脸上两朵桃花似的嫣红，惊奇地笑道：“我的小妹子……这是怎么了？”
“啊？”
眼前的视线被挡住，茗儿才惊醒过来，下意识地仰了仰身子，看清面前是姐姐，茗儿才长吁了口气，拍着酥胸道：“姐姐怎么悄悄走进来了，吓死人了。”
徐皇后又好气又好笑：“谁悄悄走进来了，我都在你面前走了两圈了。”
她拉过一条锦墩，在茗儿身边坐下，打量着她可爱的样子，替她把鬓边一缕秀发掠到耳后，柔声问道：“我的小妹子，在想什么？”
“啊！没想什么呀！”茗儿忽然有点心虚起来。
徐皇后浅浅一笑，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嗔道：“你呀，别忘了，姐姐的儿子都比你大，还看不出你的心思？少装了，快告诉姐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
茗儿摇摇头，想想不妥，又点点头，眼波一扬，看见姐姐似笑非笑的样子，一阵羞窘难当，哎呀一声，便扑到了她的怀里。说起来，这位长姐，对她来说，还真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徐皇后笑着拍着她的后背，然后握住她的香肩，让她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望着她粉绽桃花似的秀靥，轻轻抚摸着她果冻般粉嫩光滑的脸颊，柔声道：“茗儿真的长大了呢，这小模样，我见犹怜，何况是男人呢。告诉姐姐，是谁家的儿郎这么有福气呀？”
茗儿羞答答的，不好意思启齿。
徐皇后笑道：“前两天，你姐夫还跟我说起，该帮你说门亲呢，这几天宴请命妇皇亲，姐姐还真用心给你打听着呢，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居然自己相中了男人，呵呵，说吧，是谁，小丫头，你不说，姐姐怎么替你做主？”
茗儿垂下了头，害羞地道：“我……我说了，姐姐不许笑我。”
徐皇后失笑道：“怎么会呢，我们女儿家，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不就是终身相许的人么，这么重要的大事，姐姐怎么会笑你，说吧，是谁家的儿郎呀？你这疯丫头在哪看见人家的，这就喜欢上了？”
茗儿小声道：“其实……姐姐也认得他的。”
“姐姐也认得？”
徐皇后有些惊奇，想了几个功臣世家的子弟，似乎没有谁能对上号，忍不住道：“好啦，别给姐姐打哑谜啦，快说给姐姐听！”
“他……他就是杨旭啦！”
茗儿说完，羞得无地自容，又扑进姐姐的怀抱。徐皇后一呆，讶然道：“杨旭？谁家的孩子？姓杨，哪位大臣啊？”
茗儿急了，坐直了，娇嗔道：“我就知道姐姐会取笑我，杨旭！杨旭嘛！辅国公杨旭！”
“什么？”
徐皇后愕然，怔了半晌，才道：“不对吧……姐姐听说，杨旭不是已经成亲了么？我怎么记得他是有妻子的呢，已经病逝了？你……堂堂中山王府的小郡主，要给人家做续弦？不成！不成不成！就算他是国公这也不成！”
茗儿急得跺脚：“哎呀，我的糊涂姐姐，病什么逝啊，人家……人家两个夫人，都活蹦乱跳的呢！”
徐皇后恍然大悟：“喔……原来是妾呀，那倒使得，我的妹子，嫁个国公，倒也般配。只是……他的岁数稍大了点，我想想……好像他有二十七了吧？你才十五，嗯……勉强可以吧！”
茗儿道：“没有啊，杨旭两个夫人，都是明媒正娶的，不是妾室！”
“不是妾室？”
徐皇后嗔道：“臭丫头，那你跟我开什么玩笑，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能拿来说笑的？”
“我没说笑啊！”
“没有？”
徐皇后仔细看看妹妹的表情，神情凝重起来，扶住她肩膀道：“告诉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茗儿忸怩地道：“他……他是两个平妻嘛，我想……我想也没啥……”
徐皇后面沉似水，真的有些生气了：“没啥？别的女人就没啥！可你是我的妹妹，咱中山王府的闺女，就算是嫁给皇帝、嫁给王爷的，可有一个还有与她平起平坐的妻子？更何况还是两个！”
“姐姐……”
“你不要说了！”徐皇后站起来，怒气冲冲地道：“这个杨旭，也太不像话了！家里两房妻子，还敢招惹我的妹子。欺负你年轻不懂事，花言巧语骗你芳心，真是岂有此理，我饶不了他！”
“姐姐，你去哪儿？”
“我去找你姐夫，把那杨旭召进宫来，不成体统，简直胆大包大，你放心，姐姐替你出气，我不会轻饶了他！”
茗儿大惊，赶紧扑过去，一把抱住姐姐的胳膊，急得跺脚道：“哎呀，姐姐，你……你不要去啦！人家……人家都不答应娶我呢，我还想让姐姐求姐夫赐婚呢。”
茗儿说着，委曲得眼泪吧嗒的。
“什么什么？”徐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仔细看看妹妹，确实不像说笑，这才拉着她走到桌前重新坐下，说道：“来，你从头到尾好好说与姐姐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茗儿从头到尾，把自己对夏浔的思念和欢喜一股脑儿地倾诉给姐姐知道，然后滑下锦墩，贴着姐姐的大腿，眼泪汪汪地道：“大姐，人家真的喜欢他，就只喜欢他，你帮帮我，好不好？你说话，他一定听的。”
徐皇后这才明白，敢情只是自己妹子的单相思，她拉起茗儿，怜惜地替她拭去颊上的泪水，轻叹道：“你这傻丫头，好了，这事儿不要想了，你呀，就是一时糊涂，幸亏……你只说给姐姐知道，要不还不让人家笑话？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以后不要再提了，过几天，姐姐亲自帮你选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啊？”茗儿有些发呆：“姐姐不帮我么？我是让姐姐求姐夫下道旨意嘛，谁叫你帮我选夫君了？”
徐皇后佯怒道：“你这臭丫头，还在死脑筋！杨旭两房妻子，你怎么嫁？”
茗儿嗫嚅道：“那不是……那不是还可以有个正妻嘛，也不算辱没了咱徐家……”
“还不算辱没？”徐皇后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可气又心疼：“这事儿，断无可能！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过几天，姐姐叫命妇们把家中未婚的适龄男子都带进宫来，叫你三个外甥设宴款待，你呢，可以偷偷看看，不管喜欢了谁，姐姐都替你做主，那个杨旭，不要想了！”
“我不！我就喜欢他一个！”徐茗儿也犯了犟脾气：“姐姐不帮我，还要拆散我，我不理你了！”
徐皇后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姐姐哪有拆散你，人家不也没说喜欢你么？”
徐茗儿挺起胸膛，不服地道：“我才不信，我哪里配不上他啦？我知道，他和姐姐想的一样，也是觉得，他和我根本不可能，所以才不肯接受！只要姐姐告诉他，你愿意让我嫁，他不就放心了？”
徐皇后吃惊地道：“你怎么如此肯定？你……你难道已经对他表白过了？”
徐茗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忸怩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地上画圈圈。
徐皇后一屁股坐回锦墩上，喃喃地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大胆子？真是要气死我了，唉！这都是爹娘死的早，家里人都宠着你，把你惯坏了，你怎么……你怎么可以……”
徐茗儿跑过去，像小时候向她讨要自己喜欢的玩具时一样，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好姐姐，你帮帮我嘛，姐姐帮了我，茗儿一辈子念你的好。姐姐，人家真的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反正别人我看不上眼，那些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儿最讨厌了，姐姐，姐姐……”
“好了好了，你别摇啦，姐姐让你摇的头都晕了！”
“那你答应了？”
“嗯……姐姐答应没用啊，如果你姐夫不同意……”
茗儿的小嘴马上撅得能挂香油瓶儿：“我们家的闺女嫁人，关他甚么事？”
“你……”徐皇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叹口气道：“要是人家杨旭不同意呢？”
“不可能！”茗儿肯定地道：“我看得出来，他也喜欢我的！”
徐皇后没好气地道：“你这没羞没臊的丫头！”
茗儿抱着她的手臂，涎着脸撒娇：“这不是在自己姐姐面前么，答应我好不好，姐姐最好了！姐姐……”
徐皇后在她眉心狠狠点了一记，嗔道：“死丫头！成，姐姐替你说说去，可不保证一定成啊！”
茗儿一听，顿时雀跃起来，抱住姐姐，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徐皇后则想：“这孩子死心眼儿，我得和皇上商量商量，如果杨旭肯将那两个妻室贬为妾室，便将妹子嫁了他也不妨，要是他不肯，少不得要想办法打消了妹妹这荒谬的念头才是！”

第462章 情牵心肠
“胡驸马请留步！”
夏浔等文武百官站在聚贤楼下，先送了三位皇子离开，众大臣也就一一向夏浔拱手告辞，夏浔看见胡观，连忙召唤一声，胡观神色不豫地勉强站住。
夏浔知道，他为了那民女的事对自己正心存芥蒂，便笑吟吟走过去，说道：“驸马爷，借一步说话。”
夏浔把他拉到一边，说到：“驸马，上一次你那佃户女儿的事……”
胡观皮笑肉不笑地道：“哦，这件事，我的管家已经对我说过了。那佃户人家欠了债还不上，管事催讨几次无果，便想要他女儿到我府上做丫环抵偿债务。当日我正在燕子矶迎候皇后娘娘，对此全无所知，事后听说管事自作主张，已经狠狠训斥了他一番。本来，我胡家不是开善堂的，欠了债就当抵还。我胡家佃户逾千，如果哪一家要死要活的我就免了债务，这家业再大，也就败光了。不过既然国公爷插手了，那就另当别论，我已经吩咐管事，免了他家债务。”
夏浔暗道一声“果然上路！”笑容更亲切了：“哈哈，驸马客气了，这么给杨某面子，惭愧惭愧。驸马呀，这儿没旁人，咱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实话了吧，实际情况如何，呵呵，在下心里有数。其实当日杨某也是恰巧路过，这事儿本来不想管的，谁知道你那家人做事太张扬了些，让中山王府小郡主看见了。你也知道，女儿家心软，尤其是对这种事情，杨某寻摸着，我要是不管，郡主年轻气盛，说不定就会把事搞大了，到那时须与驸马脸面上不好看，所以就插了一手。”
胡观听了不禁有些动容，他听家人回复，知道当时夏浔身边确有一位俏丽的少女，当时似乎是她不依不饶，一路追过来的，只是家人也不知她身份，原还以为是杨府的人，如今听夏浔一说才知究竟，原本心中满是不悦，这一下倒真的感激起来。
夏浔察言观色，更加恳切地道：“驸马，你我都是男人，这事儿嘛，我能理解。不过，君子好色，取之有道，再说，冲驸马你这人品、家世、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这一次，是被徐府的小郡主看见了，巧巧的被我撞见，算是压下来了，要是真被张扬开来，就算公主不多加追究，到底是件丢面子的事，驸马以后还须小心从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巧取豪夺呢。”
夏浔这话倒不是恭维，单似相貌论，人家胡观比他还英俊了几分，昂藏七尺，五官端正，英气勃勃。大明的官儿，相貌身材都是参考条件之一，选驸马更是跟选美差不多，条件十分苛刻，这胡观确实是个美男子。
得知内中情形，胡观怨气顿消，再听夏浔这话，也就顺耳起来，连忙还礼道：“是是，国公金玉良言，胡某记下了。原来内中还有如此情形，胡某确实不知，国公如此维护，真是……真是感激不尽。改日，改日胡某再设宴答谢国公，国公务必赏光啊。”
“驸马客气，客气了，呵呵……”
夏浔忙还拱手还礼，他虽不怕胡观，却也没必要给自己乱树敌人，如今把话说开，如果胡观依旧耿耿于怀，那就是胡观不识相了，胡观如此上路，解决了一个麻烦，他也很开心。两下里又谈笑几句，目送胡观乘马离去，夏浔一转身，就看见工部侍郎黄立恭和锦衣卫南镇抚刘玉珏正站在楼门口候着。
黄立恭是他特意留下的，刘玉珏因何也在，他倒有些奇怪，走回去顺口问道：“玉珏，怎么还在？”
刘玉珏欠身答道：“国公，卑职也正有事要与黄侍郎商量，所以也就留下了。”
夏浔恍然道：“哦，是火器匠作的事吧？走走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一起往工部一趟吧。”
夏浔的侍卫牵了马过来，刘玉珏连忙抢上一步，从那侍卫手中接过马缰，把马牵到夏浔身边，恭恭敬敬地道：“国公请上马。”
夏浔也没客气，伸手扳鞍，刘玉珏探臂一托，将夏浔送上马去，夏浔从他手中接过马缰，刘玉珏这才走向自己的坐骑，轻巧地纵上战马，一提马缰到了夏浔身边，落后半个马身时，便勒缰侍候，不再上前，俨然杨府家将一般，可是在他做来，却是无比自然，好像天经地义一般。
工部侍郎黄立恭看在眼里，不由暗暗惊叹，这锦衣卫南镇抚，必是辅国公爷亲信无疑了。辅国公不是他本衙上司，却称卑职而非下官，这就足见彼此关系之亲近了，如今以一衙镇抚的身份，甘为杨旭马僮……在黄立恭心里，对辅国公的评估便又高了几分。
他的下人牵过马来，黄立恭翻身上马，下意识地便也落后半个马身，与刘玉珏一左一右，去的本是工部，他这工部侍郎倒成了随从一般。
到了工部，夏浔也没打扰尚书郑赐，而是与刘玉珏一起来到黄立恭的签押房，分宾主落坐，着人上了茶来，夏浔便道：“大报恩寺那边，建造情形如今怎样了，皇上对此十分重视，可延误不得。我今日来，是想听听详细的情形。”
黄立恭知道他找自己，必是为了此事，连忙叫人取来图纸，请夏浔上前，指点着介绍：“国公请看，这慈恩寺旧址，方圆九里十三步，已经完全清理出来了，眼下按照规划，正在打地基。这地基完全是按照宫殿建筑的要求建造的，各处主殿、辅殿的地基，都钉入粗大木桩，然后纵火焚烧，使之变成木炭，更用铁轮滚石碾压夯实。
地面都削去一层，铺以木炭，上边再铺朱砂，以防潮防虫，然后才辅石板，寺墙内，预备建殿阁二十多处，画廊一百余处，经房四十余处。另外，就是拆了这旧塔，建一座九级五色琉璃塔，此塔预备建九层八面，高二十六丈，不要说整个京城，就算是站在数十里外的长江边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塔身贴以白瓷，拱门琉璃门券，门框饰以狮子、白象、飞羊等佛家吉兽，刹顶镶嵌金银珠宝。角梁下悬挂风铃一百五十二个。塔身内壁雕筑佛龛，塔上建长明灯塔一百四十盏，昼夜长明，估计一日可耗灯油六十四斤……”
说到这儿，黄立恭笑了笑，解释道：“这座塔，是僧录司左善世道衍大师提议建造的，此塔建成，可以成为我大明第一塔！这大报恩寺，凭此独一无二之宝塔，便可名扬天下”
夏浔点点头，他倒没想到，僧录司还提出了宝塔的改造计划，原以为要保留寺中那座高十余丈的旧塔呢，从黄立恭的介绍，夏浔不禁想起了电影《通天帝国》里的那座通天浮屠，此塔如果建成，应该很壮观吧？
夏浔虽然来自后世，但是对这座塔全无印象，所以现在只能想象。实际上，这座塔的确建成了，也的确名扬天下，后来的欧州商人、游客以及传教士来到南京，见到这座宏伟壮观的宝塔后，称之为“南京瓷塔”，并且把它和罗马斗兽场、亚历山大地下陵墓、比萨斜塔相媲美，称之为中古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夏浔之所以对这么一座有名的宝塔一无所知，是因为太平天国内讧的时候，北王韦昌辉担心石达开的部队占据此塔制高点向城内开炮，于是下令把这座举世闻名的宏伟建筑给炸毁了。后人根本没有见到它的壮观气象。
夏浔又问了些情形，整个大报恩寺在工部主持下，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建造，搞建筑，人家黄侍郎是专业人才，夏浔是个外行，也不想多问，除了关注进度，主要是想问问遭遇到些什么困难，这时候就该轮到他出面了，作为主持人，他的主要作用就是与各方面沟通协调，确保工程进度的顺利进行。
刘玉珏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直到夏浔的事情问完了，他才提起自己的事来。火器匠人虽然统由锦衣卫南镇抚司负责了，其实最主要原因还是为了保密，火器可是大明的军工业机密，但是火器匠人只是负责研制、开发、制造火器，许多上游物资、材料都需要其它部门的配合。整个制造过程冶金，锻造、化学很多部门学科，这可不是火器匠人能够独立完成的。
夏浔并不负责这一块，不过对于火器的重要意义，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看得更深远，哪怕是已经敏锐地认识到火器的犀利，不遗余力地推行火器发展的永乐大帝，在这一点上也不如他。听到火器研制，夏浔登时竖起了耳朵。
刘玉珏自觉不自觉的，总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夏浔身上，本来他还担心夏浔对此不感兴趣，怕耽搁他的时间，想要长话短说，简明扼要地提出火器匠人的需求，一见夏浔很有兴趣的样子，便改变了主意，很细致地说起来。
大明虽然男风盛行，夏浔对此显然毫无兴趣，夏浔不喜欢的，他就不会做。所以他不敢让夏浔觉察他的感情，他把一切深深埋在心里，只要能倾听夏浔的声音，或者让夏浔听他说话，他就感到异常的满足和愉悦了，如果他是一个女子，这样的深深眷恋，算是感天动地了，可惜他是男人，也许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不是一个女人。
此时，徐皇后已经送了小妹出宫，她越想越觉事情严重，可是丈夫正在谨身殿批阅奏章，在朱棣处理国事的时候，徐皇后是不会用家事私事来打扰他的，她只能忧心忡忡地等待着，等着丈夫回来，一起商量个办法，拯救那陷入情网的糊涂小妹！
“小丫头不省心呐！”
想起妹妹，徐皇后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小妹子幼失枯恃，再加上年龄差距太大，虽是妹妹，情同母女，可又不能把她当女儿对待，因此徐皇后格外地疼她、宠她，又不似管教女儿般地严厉，只要她想，当大姐的恨不得能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然而，太荒唐的要求，就无法答应了，这不仅仅关系到皇家的尊严、徐家的尊严，从长远考虑，徐皇后觉得对妹妹也不好，一时的头脑发热，在这样的天真少女眼中，似乎只要能同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就成了，过日子哪有那么简单，现在想不到，以后苦恼的时候就多了。
也许我们很难理解，在当时，男人是允许三妻四妾的，不但男人以为天经地义，女人也是习以常，徐皇后不在乎杨旭是否纳妾，又何必在乎他有两个妻子？其实不然，因为妾是没有地位的，在规矩大一些的人家，妾比婢也高贵不到哪儿去，可是沾了一个妻字，那就不同了。
这就好像一个人有过女朋友，两人还发生过关系，对他成家影响并不大，可他都结过两次婚了，再结都三婚了，就算女方不在乎，她父母能不介意么？结果再一打听，这男的不但结过两次婚，而且和前妻的离婚手续都没办好，那女方父母……
夏浔有两房妻室，在徐皇后听来，就是这种感觉。
茗儿此番入宫乘的是轿，坐上轿子，想起终于对姐姐吐露了真情，姐姐也答应帮忙，不由得心花怒放。
小轿荡荡悠悠的，她的一颗芳心也悠悠荡荡起来，恍惚间，似乎自己已经穿起凤冠霞帔，坐上了花轿，耳边还有嘀嘀嗒嗒的锁呐声……
小丫头越想越开心，越想越甜蜜，可是这种幸福感，却无法找个人来分享，那滋味儿……真是难受啊！
她轻轻掀起轿帘一角儿，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街头景色，越来越难遏制自己心中的渴望，突然就鬼使神差地吩咐道：“去辅国公府！”
巧云跟在轿侧，听见小姐吩咐，立即把手一扬，说道：“小姐吩咐，去辅国公府！”
茗儿飞快地放下轿帘，脸红心跳地想：“我……我是过去看看思杨和思浔，又不是特意去看他，应该没问题吧，我都不知道他在不在家呢，他……应该在家吧？”

第463章 恶人难做
朱元璋统一天下时，就十分重视火器的发展，不过当时大明军队中火器的比例还比较低，一百人中，配备火铳手十人、刀牌手二十人、弓箭手三十人以及长枪手四十人，那时的冷热兵器比例是九比一。
当然，那时的火器威力比起现在也小些，在很多场合并不比冷兵器占优势，这是限制大明军队热兵器普及的主要原因，与满清那种纯粹是出于愚昧无知的意识形态故意进行抵制不同。
朱棣是个熟谙军事的人，在靖难之战中，他多次吃过火枪和地雷等火器的亏，尤其是面对他的朵颜三卫时，火器的震慑力比起弓弩要强大的多。
这种血的教训，让他深知这种武器如果发展得好，运用得当，将是一件难得的利器，因此他登基之初，就决心建立一支专门的火器部队：神机营。
同其他军队不同，其他军队使用的弓弩长矛、盾牌大刀，都是传统的冷兵器，而神机营将以火器为主，火器的科技含量较之传统冷兵器自然要高得多，这对火器匠作的要求也就更高了，没有一个能够制作出精良火器、而且是可以批量生产的精良火器的匠作队伍，那建设火器营也就成了一句空谈。
依照朱棣对神机营的规划，神机营专习枪炮，需要装备盏口炮、碗口炮、将军炮、手把铳、神枪、快枪、单飞神火箭等各类远近程火器，单兵火器和攻城火器，要适应各种地形的做战需要。
当然，火器部队一般不会独立担负做战任务，它需要与骑兵和冷兵器步军相配合，但是以火器的犀利和凶猛，做战时可以达到先声夺人之效，使得己方以最小代价夺取胜利。
在火器匠作交由锦衣卫南镇抚司管理以后，已经对各种火器进行了一番拣选，按照性能选择了最适宜装备专门火器部队的枪械，同时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它们的质量，增加了它们的威力。
神机营正在陆续装备火器并投入演练，在实战演练中，他们也反馈了许多问题，需要火器匠作予以解决，而火器的制造涉及许多行业，虽然火器匠人统统划归锦衣卫管辖，许多事情他们仍然需要军器局、匠作局和工部的配合，此番刘玉珏赶来与黄侍郎洽谈的，就是需要工部帮忙解决的事情。
夏浔一边喝茶，一边仔细听着，从刘玉珏和黄侍郎的对话中发现，其实当时的工匠也知道发明新的武器，知道如何提高火器的准确度、射程和威力，而且他们是依据现有基础条件进行改良，在这方面，他是提供不了什么有益建议的。
他上过警校，而不是恐怖分子培训学校，对枪械，他只是拿来主义，能够使用、维护，并不明白如何制造枪械和火药。就像我们会用电脑，却不见得会造电脑。
黑火药配比方面，工匠们已经尝试过多种比例的配方，也知道哪种火药配比能产生更大的效能，但是限于当时的武器材质，威力最大的不见得就是最适用的，如果火药威力强大到一用就炸膛，那它就是废物。
而冶炼、铸造工艺夏浔可不懂。当然，如果匠作们真得想要制造，也不是造不出较之当时一般火器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的武器，问题是这样制造出来的武器太少了，这就像宝刀宝剑，最大的问题在于钢质的优劣。
以当时的工艺水平，要提炼出一块百炼精钢何其不易。回为无法量产，所以相比之下，它就是宝刀宝剑，同样的道理，集中大量人力物力，旷日持久地制造一两件无法普及的精良武器，那毫无意义。
不过在刘玉珏同黄侍郎提起武器的射速问题时，夏浔突然想到了燧发枪，这个东西当然也需要各种工艺技术的改进，但它主要在于创意，技术含量不是非常高，以现在的工艺水平，如果研发一下，是能够实现的，于是他就把这个想法提了出来。
一说到燧石和击砧，对精于制作的黄侍郎来说并不难理解，他觉得夏浔的提议很有创意，忙把这个提议记了下来，具体的研制就要靠工匠们去实现了，这个并不急于一时。
接着，夏浔又提到了三段击，无疑，眼下这是最容易解决火器每发射一次，装药填弹间隔时间长的最佳手段，而且并不存在什么技术难度，它只是一个方法、一个技巧而已。
不要说黄侍郎，就算刘玉珏对此也是一听就懂，不禁大喜道：“国公真是妙计，神机营提出最大的问题，就是射速太慢，以致火器威力大受影响，国公这个法子极妙，我若将这办法禀报圣上，在神机营推行，当可解决这个难处。”
夏浔笑道：“这个法子可不是我想的，而是云黔宁王沐英沐大将军想出来的，据说沐大将军征云南时，当地土兵曾乘大象与我将士为敌，战马比起战象那种庞然大物，可不是对手，火器本来是战象非常怕的武器，可是发射一次，间隔时间太久，在土兵的逼迫下，战象依旧能够冲到面前，从而使火器失去威力，于是沐大将军就想出了这个法子，我也只是恰好听说过而已。”
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下，又道：“玉珏，我看……你向皇上禀报此事时，最好也提一提，类似这种战法战术，包括各种民间技术，有时被人研发出来，要么鄙帚自珍，不肯示之于众，要么，囿于身份，出于种种顾虑不便推行。比如沐王爷发明的这三段击的火器使用方法，就只限于云南一地的官兵知道，为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已！人们做事，总喜欢想想他站在什么位置，不是自己该管的事，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时日一久，很多已经被人想出的或者创造出来的好东西，便湮灭不闻了，朝廷应该对这种事多加鼓励，有所发明创新，哪怕是只适用于一时一地的，也可报呈朝廷，朝廷论功行赏，一旦形成定例，我想……对朝廷是有极大用处的。”
刘玉珏对夏浔言听计从，听了这话频频点头道：“卑职明白，待卑职见驾时，一定向皇上提呈建议。”
工部尚书郑赐不知从哪儿听说辅国公到了，急忙赶到黄侍郎这里，邀请夏浔到他那儿坐坐，夏浔推却不过，只好让刘玉珏和黄侍郎继续谈他们的，自己随着郑尚书离开了。
刘玉珏与黄侍郎就火器匠作需要工部提供的各种材料、技术一一敲定之后，便告辞出来，此时夏浔仍在郑尚书那里闲谈，刘玉珏见国公正应酬着，只好自行离开了。
他从夏浔那里讨得了解决火器射速的办法，解决了目前刚刚成立的神机营面临的最大难题，此事需要马上呈报皇上，这是要由皇上下旨令神机营照办的，作为锦衣卫镇抚使，他不可能直接跑到神机营去指手划脚。
刘玉珏赶到宫里的时候，丘福正兴冲冲地从谨身殿出来，刘玉珏忙侧身避让一旁，躬身行礼，丘福瞟了他一眼，见是个四品官，也不认得，都未多看一眼，便大摇大摆地出去了。他已把针对倭寇的行动计划提交给了朱棣，朱棣业已答应了。
以朱棣的性格，根本容不得别人的侵辱撩拨。他镇守北平的时候，还只是一方藩王，就决不肯让蒙古人侵犯他的虎威了。夏浔在青州的时候，齐王曾为户部把银两拿去犒赏北平将士，无法及时拨付给他建造王府而发怒，那一次朱棣是因何发兵呢？
就因为在他的戍守营地，边军巡防时，发现一个损坏的马车车轮，那种制式很明显是蒙古人的，于是，他疑心蒙古人又要寇边打草谷，这是事先派人来侦察，于是就挥军北上，来了个先发制人，在彻彻儿生擒胡酋首领孛林帖木儿后，又穷追败兵上千里，一直杀到兀良哈秃城，打得哈剌兀落荒而逃。如今比北元还要弱小的倭人时不时跑到他的地界劫掠一番，他如何能忍受得了。
丘福是他手下大将，当初在兴州成立六军时，丘福是前军都指挥使，惯打硬仗、猛仗的主儿，这位将军戎马一生，身经百战，是一员极骁勇的老将，对他的指挥能力朱棣当然是信得过的，对付北元和朝廷那种正规且强大的军队，丘福都胜任有余，对付一帮海盗，朱棣认为已是牛刀小试了。
所以，他只是匆匆看了看丘福制订的计划，便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嘱咐丘福全权处理此事，一定要予倭人以严惩，叫他们晓得大明上国的厉害。全权处理此事，那就是把朱能也排除在外了，丘福根本没把一群日本海盗放在眼里，眼见大功已唾手可得，自然满心欢喜。
待丘福离开后，朱棣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内阁转来的奏折也批完了，便想到后宫去歇歇。朱棣有很严重的风湿病，这是他年轻的时候爬冰卧雪造成的，在北方的时候还好些，因为空气干燥，除了冬天很少发作，可是江南湿气重，一到秋冬时节，尤其令人难熬，那种钻心蚀骨的痛楚实在难受之极，就算膝前放着炭炉，也不能减轻几分。
可他刚刚站起身来，木恩进来禀报，说锦衣卫南镇抚到了。北镇抚是替他监视不轨朝臣的，南镇抚掌握着他最感兴趣的火器，对这两个衙门的镇抚使，但有求见，朱棣是从不延误的，于是他又重新坐了下来。
刘玉珏见了朱棣，立即把正汇同工部研制燧发枪的打算告诉了他，工部本来就可以开发研制一些东西，倒不必事无巨细告诉皇帝，不过要是皇帝对这个也感兴趣，有他说句话，从上而下，那力度自然大为不同。朱棣一听，果然很感兴趣。
他没有接触过燧石和击砧，不过兵刃击碰会溅出火花这种现象他在军中可是常见，听刘玉珏一说，想来大概就是类似的道理，不禁笑道：“好，这燧石击砧若是研究出来，可比临阵举着一支火把方便多了。这件事，朕会关照工部一声，让郑赐那边尽快研究研究这个玩意儿。”
刘玉珏见朱棣甚有兴趣，又趁热打铁地道：“是，不过这燧发的东西要研究出来，怎么也要一段时间，一旦研制成功，火铳也要进行相应的改造，如今正在使用的火铳也不能就这么做废了，臣还听到了一个三段击的法子，不但于现在的火铳适用，就算研究出了燧发火铳，同样适用，这个法子不费一两银子、不需改装武器，就能马上使用。”
“哦，你说说看。”
刘玉珏把云南沐英对付当地土人的象兵时发明的这种射击方法一说，朱棣大喜过望：“妙啊，这是黔宁王想出的法子？朕在北平时从未听说，是谁这般博闻强记，晓得这样的好办法？”
刘玉珏道：“回皇上，这是辅国公杨旭告诉微臣的，刚才那燧发火器的主意，也是辅国公提醒臣的。皇上，臣以为，天下尽多奇人异士，说不定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就会想到一个很巧妙的办法，不仅仅是在军伍上，士农工商各个行业莫不如此，可惜，出于种种顾忌，这些妙策不得流传，如果皇上能诏示天下，就如朝廷施政广开言路一般，鼓励天下百姓献计献策，与皇上的社稷江山，必定大有益处。”
朱棣瞟了他一眼，问道：“这个提议，不是杨旭教给你的吧？”
“不是，只是臣听辅国公提醒之后，有所感触，才向皇上进言的。”
刘玉珏很小心，生怕自己的提议为皇上所不喜，方才那燧发火枪和三段击的办法，也是见皇上赞誉有加，这才说出是杨旭给他出的主意，如今皇上问起，脸上不喜不愠，他也不知皇上心意如何，就不敢承认是杨旭提醒他的了。
朱棣听了微笑起来，颔首道：“好！你有此心，才是认真做事的人。嗯，你提议的很好，这件事，朕会知会解缙，叫他理个章程出来，再诏告天下。”
他捶了捶腿，说道：“好了，朕乏了，要歇歇。”
“是，臣告退！”
刘玉珏躬身退了出去，朱棣觉得双腿酸痛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了，不禁苦笑道：“唉，俺本生于南方，自幼成长于此，如今反倒受不了这里潮湿的天气了。这双腿啊，真是要命！”
朱棣勉强站起来，走向后宫。
一进坤宁宫，徐皇后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便关切地道：“风湿又犯了么？”
“嗯，湿气太重了，俺这双老寒腿，一到这时候就遭罪啊！”
“快些，多搭几个火盆子进来！”
皇后对小太监吩咐一声，便扶着朱棣到了床边，替他脱去翼善冠、团龙袍，又除去一双靴子，让他在榻上半躺了，将他一双脚搭在自己大腿上，一边给他轻轻捶着腿，一边怜惜地道：“你呀，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眼下内阁已有七位大学士，寻常的事交待他们去做就是了，何苦事必躬亲呢。”
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朱棣就没有谨身殿中那种威严肃穆了，他很放松地倚着靠枕，微阖双目，懒洋洋地道：“能推出去的，俺已经都推出去了，你道俺不想省心么，可江山初定，方方面面，太多事了，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局，放不开手啊……”
朱棣有感而发，这句话出口，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看着丈夫憔悴的模样，徐皇后也很心疼。什么事放不开手，牵一发而动全局？她忽地想到了近日皇城里边关于立储的一些风言风语，本待要问，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说那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立储是国事，丈夫是个有主意的人，身为后宫之主，干政的事不能做。不过儿子们的事问不得，妹妹的事却无妨，于是，徐皇后一边给丈夫捶着腿，一边把今天妹妹向自己吐露的心事给朱棣说了一遍。
朱棣仰在靠枕上，硬硬的大胡子撅起来朝着天，好像睡着了，一声也没吭。徐娘娘有些生气，在他腿上稍用点力捶了一下，娇嗔道：“人家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啊！”
“啊，听到了！”
朱棣指指腿：“这么大劲儿正好，就这么捶。”
徐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那你倒是帮我出出主意啊！”
朱棣茫然道：“出什么主意？她愿意嫁，那就嫁呗！”
“你这是什么话！”
徐皇后沉下了脸道：“杨旭都两房妻室了，我的妹妹怎么能嫁？”
“那不嫁就是了！”
“不嫁也不成啊，那丫头都惯坏了的，上一回辉祖他……结果小妹就离家出走了，难道还让她来这么一出不成？”
朱棣无奈地道：“好吧，好吧，那就嫁！”
徐皇后真生气了：“你到底有没有听人家说话呀，杨旭都两房妻室了，怎么嫁？”
朱棣苦着脸道：“要嫁也是你，不嫁也是你，关俺什么事？你们徐家的闺女，又不是俺闺女，俺当姐夫的掺和这事儿干嘛？俺腿疼，你别折磨俺啦。”
徐皇后试探地问道：“我这不是让你给我拿主意呢嘛，要不然……你出头说说，叫杨旭把他那两房妻室改了妾？”
“啥？俺不管！”
朱棣一扭屁股，靠床里头睡了：“嫁人的是你妹妹，得罪人的事让俺做，俺不干！”
“你管不管？”
“不管！”
“啪！”徐皇后在朱棣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朱棣哼唧两声，头都没回。
徐皇后一见，就开始抽抽答答起来：“我爹娘死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小妹子，辉祖犯了错，现在不管事了，增寿又……你说我这当大姐的不替她操心，谁替她操心呀？这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你就忍心……”
徐娘娘这一哭，朱棣也没辄了，便坐起来，无奈地苦笑道：“成了成了，你别哭了，俺管，管还不成么？”
徐娘娘一听破涕为笑：“真的？”
朱棣叹口气道：“唉！女人啊，真麻烦！”
此时，徐娘娘嘴里那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已经兴高采烈地走进了杨府大门……
※※※
“郡主有暇的时候，就该多来府上坐坐。郡主也知道，我们辅国公自幼住在山东，受了皇上的宠信，这才受封国公，在京里，他是没有什么故旧好友的。
要说起来，郡主您和我们国公早在北平时候就是相识，算是我们杨家的老朋友了。我和梓祺本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和那些王公大臣家的女眷没甚么往来，平时寂寞的很，也很希望郡主能多来走动走动。”
说话的是谢谢，款待茗儿这样的名门贵女，也就谢谢能答对一番，梓祺在这方面可就差了许多。
茗儿浅浅笑道：“姐姐客气了，说起来倒真是的呢，在北京的时候，我跟姐姐还有梓祺姐姐就认得啊，是该经常走动走动。其实呢，姐姐也可以常去我那里走走，有闲暇就来吧，茗儿与那些使相千金们也没多少往来，倒是与两位姐姐性情相投，也想多亲近亲近呢。”
茗儿说着，眼睛便捎到了花厅一角放着的那只木马，那是她小时候的玩具，上次来杨府的时候，送给了思杨和思浔。刚才到了府上她才知道，两个小丫头随她娘已经回了双屿，既然上了门总不能马上就走，于是就由谢谢来陪坐吃茶了。
“大木马……要是我生了小宝宝，等他长大一些的时候，他就会骑着木马在那儿玩耍吧？”
茗儿浮想翩翩，恍惚间，墙角的那只木马一前一后地摇动了，木马上面坐了一个头梳冲天辫，穿着红肚兜，胳膊腿儿都白白胖胖像一截肥藕的小小子，他在木马上骑呀骑的，发出“咭咭”的笑声。
那模样……怎么看都是年画上边画的怀抱鲤鱼的大胖娃娃形象。
“要是我跟他……生个宝宝，一定能像他一样英俊、像他一样勇敢，像我一样聪明、伶俐……”茗儿悠然神往，嘴角便漾起甜甜的笑意。
谢谢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纳罕，这位郡主怎么老走神儿呀？喔，对了，刚才感觉她身上有些淡淡的酒气，莫不是喝醉了吧？
茗儿想得开心，甜甜地笑着，一抬头，看见谢谢正好奇地瞧着她，不由嫩脸一热，好像给人看破了心思，有些心虚地摸摸自己脸颊，问道：“姐姐看甚么呢？”
“哦，没有，没有，呵呵，郡主请喝茶。”
“姐姐请！”
茗儿端起杯，向谢谢示意了一下，刚将茶杯凑到唇边，小荻就喜滋滋地跨进门来：“少爷回来了！”
茗儿的手一抖，茶水稍稍泼出一些，没有溅到地上，却湿了下巴，茗儿以袖掩着，轻轻一擦唇角，一颗心便慌慌地跳了起来，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个问题：“我……我今天来干嘛了？”
※※※
还是那间静室，天气渐渐冷了，坐在那儿的那个人穿的似乎也厚了些，本来就宽宽厚厚的肩膀，这回更显得壮实了，人坐在那儿，有一种渊停岳峙的感觉，他的腰杆儿始终拔着，昏暗的光线中，一双眸子也熠熠地放着光。
“丘福打算征剿倭寇？哼！他久在北疆，以为水上做战同陆地也是一样的么？北方一马平川，有北方的打法；云贵深渊大泽，自有山地的打法；至于水战，江河湖泊中的水战，与海上的水战也大不相同的。
陈暄是个精于水战的都督，但他也只是精于内河做战而已，到了海上，也算半个门外汉。而丘福……居然还把陈暄排除在外，他也太狂妄了吧！”
对面有人答道：“老爷，据小人得到的消息，似乎是因为陈暄在丘福面前屡次赞誉杨旭，令丘福非常不悦，这才弃陈暄而不用的。”
坐着的那人冷冷一笑道：“郑小布没有白白牺牲，总算在杨旭和丘福之间，埋下了一根刺！可对外用兵，却非朝中内争，丘福公私不分，这便输了一半。他不知敌，不知己，骄横狂妄，又输了一半。
因为倭寇被称之为寇，他就真把倭人当成不成气候的水寇了么？呵呵，要是倭寇这么好对付，哪还轮到他来征剿。不过，这对我们倒是个机会，以丘福用兵的特点，素来喜欢先发制人，所以他要讨伐倭寇，必是主动出战，东海诸卫中，唯有太仓、观海两卫有海船，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双屿，我们就容易做手脚了！”
“老爷是说……”
“不错，这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咱们在东海的安排，可以提前发动了。”
对面那人迟疑道：“可是……倭人毕竟是外虏，咱们这时动作，岂非让倭人占了便宜？”
那人淡淡地道：“丘福此战必败，就算没有大败，拖也得被倭寇拖死。与其如此，不如我们帮他一把，早早做个了断。至于双屿那群海盗，哼！一群打家劫舍的强盗，有什么值得怜悯的？杨旭在军中毫无根基，竟然饥不择食，拉拢一群无恶不作的海盗做他的班底，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就让他……栽在这群海盗身上吧！”
“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对于立储，京中现在如何议论？”
对面那人道：“皇帝似乎果有易储之心，朝野间对此议论纷纷，皇帝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过……皇帝那边一直还没什么动静。”
“朝中文武，意向如何？”
“很奇怪，朝中文武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文臣们大多倾向于皇长子，而武将们大多倾向于皇次子，从他们平素的言谈里，就能看出来。剩下的人，就是观望声色的墙头草了。”
那人淡淡一笑，说道：“这没甚么好奇怪的！文臣们都是读儒家的书，习儒家的文，科举入仕的，‘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的道理，早就深深刻在他们心里了。再说，朱高炽虽然体型痴肥，却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很对他们的脾气。朱高煦呢，虽然文采也不差，可他太爱炫耀武力了。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也算是他扬其所长的聪明之处吧，他的文采虽然不错，较他大哥还是逊色一些，况且朱高炽是长兄，就算他文采出众，也难以争取文臣，可若论武功，他大哥比他就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了。
军中将领们唯一信服的，就是勇武、就是拳头，这朱高炽在军事上面，确有独到之处，有名将之风，再加上他与那些武将并肩作战四年，有袍泽之谊，朱高煦上台，对武将们来说自然要比那位柔弱的皇长子强的多，他们当然会站在朱高煦一边。”
“是，那咱们……要站在哪一边？”
“我们么……站两边！”
“站两边？”
“不错，真正的决定权，在朱棣身上，这兄弟二人谁胜谁败，现在还很难预料，一边押一注，就能搅和得更热闹一些，等到事态明朗，咱们也不会大伤元气。不能把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不能啊……咱们……已经输不起了！”
“是，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回复侯爷！”
对面那人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
斑斓的秋阳，在半枯的草地上躺着，在凋零的树枝上挂着，在清清的池水上浮着。
因为已是黄昏，那阳光是艳红色的，纵然没有多少暖意，也能给人心中一种暖暖的感觉。
这样的秋阳，映在一张吹弹得破的俏丽面孔上，便使它愈加生动起来，就好像灯下看美人的时候，平添了几分风情。如果这美人儿本来就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绝丽少女，那容颜就真的是明艳不可方物了。
“咳，国公，你这府里，下人还是少了些。”
茗儿忽然觉得唤他国公有些怪怪的，本来都习惯了的称呼，怎么就……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明白，再过些时日，就要换个称呼了吧？
这样一想，脸又红了。
她也不知，自己鬼使神差的到杨府来干什么来了，心里明明想见他，真见了他时，反而不如以前自然，不由自主地就会害羞。
好在，夏浔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陪着她在园中行走，却故意拉开了距离，茗儿瞧他那副样子，若换在平时，心中只有幽怨、生气，可是现在有了姐姐的承喏，就是另一种感觉了，那是既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躲，你就知道躲，装模作样的，等我姐夫下了旨……看你还不原形毕露！”
促狭之心一起，还稍带着些小小得意，反而不那么害羞了。
他们正走过一座假山，踏上一座跨池的虹桥。
这个院落，是由苏颖和两个孩子居住的地方。因为她们回了双屿，所以这院中寂寥无人，王驸马这幢宅子虽然小，已经足够夏浔一家人住了，从这个院落再往前去，还有一处小院儿，也是一直空置着的。
夏浔答道：“哦，眼下，不需要雇佣那么多人，呵呵，朝廷分到我府上两百多个官奴，现在还没领回来呢。再有两三个月的时候，辅国公府就落成了，等我搬过去时看看还缺什么人手，再从人牙子那里雇些就是了。”
“哦！”
茗儿漫声应着，心中便想：“国公府两个月后落成，要是姐夫现在就下旨许婚，那……国公府落成之日，正好可以做我的新房吧？嘻，好害羞……”
夏浔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她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是那种强抑着的，但是又表现无遗的欢喜，她这么开心干什么？出门捡着金元宝了么？
夏浔忍不住问道：“郡主，什么事这么高兴？”
茗儿张口欲言，却又忍住，向他嫣然一笑，调皮地道：“不告诉你！”
她感觉得到，夏浔其实是喜欢她的，她也知道夏浔在顾忌什么，如今姐姐答应了自己，那就没有什么障碍了，心事已定，她恨不得大声欢呼，让全世界都为她开心。
不过，到了这时候，她反而不着急让夏浔知道了，谁叫他那么没胆子的，活该！偏不说给他知道，等皇帝下了旨，嗯……就算给他一个惊喜吧。
夏浔看了她那活泼可爱的样子，心中也莫名地有种欢喜，他真的不想看见茗儿在自己面前幽怨的模样，难得她这么开心，夏浔摸摸鼻子，便也笑道：“你这小丫头啊……淘气！”
“你叫我什么？”
茗儿的眸子蓦地放出光来，她停住脚步，眼睛盯着他，眼神变得非常奇异。
上一次夏浔这么叫她，还是两人避难在茅山镇外时，道路封锁了，没有吃的，两个人都快饿死了，夏浔叫她独自逃生去，因为只要她出现，官兵是绝不会伤害她的，一定会把她安全送回中山王府。
可她不肯，因为如果她那个时候走出去，就等于变相地告诉别人：夏浔也在这里。而夏浔一旦被抓住，那就必死无疑，所以，她宁可饿死，也不肯离开。
当时……夏浔抱着她，紧紧地抱着他，用很无奈的语气，说得就是这么：“你这小丫头啊……”那声音里，是很深很深的宠溺，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地位的差距，没有其他的顾虑，就只是单纯的男人和女人的关系……
可当他们回来，他在自己面前，就又变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外人，一口一个郡主，见了她恨不得隔开八丈远。她喜欢他叫她小丫头，在他面前，她只想做个小丫头，永远是他呵护宠爱的小丫头，而不是一个敬而远之的郡主。
忽然从他口中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尤其是她心结已开，满心欢喜的时候，那种触动，简直如同洪水，立即冲开了她的矜持、她的克制，她压抑许久的情感都流动起来，心尖儿都欢喜的发颤了。
“啊！”夏浔察觉自己叫错了称呼，连忙改口道：“郡主恕罪，是我一时口误，一时口误！”
茗儿两眼闪闪发光，着迷似的走近：“不是郡主，你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我喜欢听……”
“你……你……郡主……”
夏浔有点失措，他终于发现今天小郡主有些异常了，他退了两步，后腰一下子靠在跨池虹桥的石栏上，再也无处可退，就只能停在那里。
下一刻，时光好像无限地延长了，犹如一个正在播放的慢镜头，他看见茗儿款款地迈动脚步，身姿曼妙，以一种十分诱人的步姿向自己悄悄逼近，风吹着她的衣带，裙袂轻轻地摆动，冉冉盈盈。
茗儿俏丽的脸蛋浮起两抹酡红，一双眸子就像两颗黑宝石似的闪闪发光：“反正……反正马上就是他的人了！”
茗儿想着，那小小的一杯果酒，便在她身体里猛烈发酵起来，让她的脑袋迷迷糊糊的，勇气却倍增。
她含羞带笑，伸出双手，轻轻环住夏浔的脖颈，一张娇艳欲滴的脸蛋越来越近。
夏浔被吓住了，眼前这个娇美可爱的小姑娘，此刻在他眼里真比张牙舞爪的老虎还要可怕。
绯色的唇瓣准确无误地重叠在他的唇上，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凉凉柔柔的感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酒香气……
夏浔石化了一般，根本没有想到躲开。
轻轻地一触，还没来得及品味，唇瓣便分开了。
然后，那小丫头脸上便露出困惑、奇怪的表情，她用灵活的小舌头舔舔嘴唇，回味似的道：“这……就是接吻么？好奇怪的感觉……”
夏浔很无语，不过……不过自己的心怎么也悸动的厉害？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触，可是这么萌萌的小丫头，说着这么萌萌的话，那感觉回味起来，真比火辣的湿吻还要动人，她的人、她的吻，就像一杯极品香茗，是要慢慢品味的。
茗儿眼中闪着欢喜、奇怪的光，好像……好像食髓知味，还要尝尝？
夏浔的理智终于重新接管了他的身体，他贴着桥栏蹭开，慌慌张张地道：“啊！天色不晚了，郡主也该回府了，我们……我们离开吧……”
话还没说完，夏浔已落荒而逃。
“喂！”
茗儿只娇娇地唤了一声，夏浔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茗儿嘟起小嘴，嗔道：“真是个胆小鬼！”
不过转念一想，又沾沾自喜地笑起来：“嘻！姐姐都答应我了，你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么，嘿嘿！”
小淑女动了春心，就变成小怪兽了。
夏浔匆匆逃到花厅，迎面正撞见谢谢出来，谢谢问道：“郡主呢，已经离开了？”
“哦！她……还在院中游赏。”
谢谢奇道：“哪有你这么陪伴客人的，丢下人家不管了？你还真不拿人家当外人。”
刚说到这儿，肖管事匆匆走进来道：“老爷，二皇子差人送请柬来，有请老爷后天赴宴。”
“啊？又请吃酒！”
夏浔有些头疼地接过请柬，翻开一看，落款只有朱高煦一人，不由又是一怔。大皇子朱高炽虽不常常参与宴请，但是朱高煦代表朱高炽请客，一向是会带上三皇子朱高燧的，他单独请客，这还是头一回。
夏浔忽然觉得手中那片薄薄的请柬，变得沉重起来……

第464章 难吃的药
对于茗儿小郡主傍晚时候，莫名其妙地跑到自己家里来，调戏大叔的“恶劣行为”，夏浔的判断是：吃错了药。
可这药到底是什么药，却不好确定。
他当然不会认为徐茗儿是一时冲动。
自从拒绝了她，并且有意和她拉开距离之后，小郡主对他的态度总是幽幽怨怨的。
也许她特殊的生活环境和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成长经历，会给她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普通女孩的勇气，但是要她主动去吻一个男人……
夏浔相信，除非是有什么非常重大的事情刺激，否则她是做不出来的。就算是以梓祺的爽朗、谢谢的狡黠、苏颖的彪悍，都没主动干过这样的事。
所以，夏浔马上想到了徐家安排她嫁人，只得含泪吻别心上人一类的狗血情节，不过……看她那副喜孜孜的样子，又不像是这么悲剧，不是悲剧难道还能是喜剧？她能有什么喜事，以致于让她如此忘形？
夏浔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一想再想，还是想不出，便把这事儿抛在一边，专心思索起朱高煦这份请柬的用意来。
二皇子朱高煦的这份请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当然知道。且不说他手中掌握着一支秘探队伍，可以打听到许多不为人知的消息，就算他就是个光杆国公，这事他也能想到，因为争嫡的风声早在金陵传得沸沸扬扬了。
近日来朱高煦高调出现，频频与公侯文武们接触，就是一个讯号，很显然，这次单独宴请朝臣，就是朱高煦在摸底之后，要正式摊牌了。
那么自己去还是不去，该表明一个怎样的立场？
依照史书留下的说法，朱高煦是个暴戾的王爷，同时也是一个愚蠢的王爷，在争嫡过程中，由始到终他就是一个搞笑的政治小丑。
亲眼见证了朱棣登基之后所谓“震古烁今的血腥大清洗”，不管比起前朝还是后朝也不过如此的夏浔，已经很清楚所谓史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从他对朱高煦的了解，他知道不可能依据那个对朱高煦做一个忠实的评价。
朱高煦的军事才能是勿庸质疑的，靖难之初，他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能够独领一军，血战沙场，还数度在危急关头拯救朱棣，这不仅仅是勇敢，更不是什么运气，他不只拥有勇武，而且对战机有着冷静、敏锐的判断力，他的军事指挥才能是十分出众的。
至于说朱高煦争嫡失败后，朱瞻基把这位叔叔关而不杀，然后又很关心地去探望他，于是这位当年纵横沙场、在数十万大军中杀进杀出威风凛凛的汉王殿下就很搞笑很弱智地实施了报复手段，伸出腿绊了侄子一跤，侄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把他扣进铁缸，堆积火炭活活烧死的故事，就更是写给后人看的史记体“小说”了。
皇帝去探望他，想从他身边走到哪儿去？而且还走得那么急，竟叫他给绊了一跤？
要杀人，总要给自己一个正当的理由，如此而已。反正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读者去挑皇帝的BUG。所谓史家不受皇帝左右，据实书写历史，最迟从唐朝开始，就是写史的人最大的YY了。
朱高煦不是白痴，他争嫡时，有很多次机会几乎打败朱高炽，不只是因为朱棣在长子和次子之中，更欣赏这个很像自己的二儿子，也不只是因为他拥有武将们的支持，他个人也是拥有相当高明的政治智慧的，他的失败有许多偶然因素在里边。
即便在他争嫡失败后，朱高炽的太子之位也一直坐不稳，在那期间，许多拥戴朱高炽的朝廷重臣都被朱高煦搞掉了，朱高炽却无法予以保护。
所以……对夏浔来说，现在不是是否站错队的问题，而是即便站对了队，是不是就能寿终正寝，这也很成问题。
置身事外，难啊，朱高煦已经开始逼他表态了，若想置身其中，兼顾天下的同时，还要保全自己，那该如何选择呢？
他原本的经验已经不是百分百可靠了，历史已经出现了微小的偏差，足以令未来谬之千里。夏浔不知道原本的胜利者是否依旧会胜利，原本的失败者是否依旧会失败。
朱高煦如果做了皇帝，未必就是昏君，朱高炽只做了一年皇帝，朱瞻基只做了十年，这对父子寿命都比较短，朱高煦的性格脾气酷肖乃父，身体也好得很，如果他能做皇帝，延续一个比较长时间的清明统治，或许……
可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同样不是昏君，那可是仁宣之治啊！应该用无法证明的东西去替代已经得到证明的东西么？这种冒险，他承担不起相应的后果。
再者，三位皇子跟他的关系都不错，不管谁当了皇帝，对他都不致差了，如果硬要做一个选择，与其他皇子的交情也就荡然无存了，值不值得？
夏浔很苦恼，以致吃晚饭的时候，他还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反复斟酌之后又被他一一放弃。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他现在已经体会到了。
“相公……”
梓祺给夏浔碟里挟了一块鱼，见他闷着头只顾往嘴里扒拉米饭，不禁轻轻唤了他一声。
夏浔恍若未觉，梓祺好奇之下，便看了谢谢一眼。谢谢撇撇嘴道：“谁知道他今天怎么了，跟丢儿魂儿似的。”
小荻插嘴道：“今天晚上，中山王府小郡主来过，然后少爷就变成这样了。”
梓祺好奇地道：“郡主说什么了？”
谢谢笑道：“那倒不是，好像是自打接了二皇子的请柬，相公就心事重重了。吃饭吧，他的事。咱们插不上手。”
夏浔还在思索：“眼下看来，皇帝心中，是属意于二皇子的，如果不是皇上确有这个心思，他是不会放任易储的风言风语在京中传播的。当今皇上春秋鼎盛，怎么也还有一二十年的皇帝好做，大皇子身体不好，皇上只怕会担心儿子还要走在自己前头，只是这层顾虑，立储就不能不慎重。
何况，靖难四年间，朱高煦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数次救他性命，在感情上，他一定更喜欢朱高煦多些。皇帝放任流言风行，恐怕就是想看看臣子们的心意，毕竟……皇位能不能坐稳，关键还在于臣子们拥不拥戴。
臣子们之中，武将们肯定是拥戴朱高煦的，文臣当中……内阁首辅解缙，我有很大把握左右他的决定，六部之中我至少能影响一半，如果我肯旗帜鲜明地站在朱高煦这边，朱高煦在文臣中的弱势局面就能被……
不成，这样一来，不确定的事就太多了，未来对我，就会变成完全的一抹黑。再说，朱高炽虽然性情仁厚，可是一点都不傻，他仅凭北平、永平、真定三地，就能持续供应皇上十余万大军的辎重军需，逾四年而民力不乏、不生暴乱，可见此人深藏不漏啊。
论城府，他比朱高煦高了不止一筹半筹，他能在永乐皇帝倾向于朱高煦的情形下争嫡成功，绝不只是靠运气或者文官们给他出几个主意。对了，道衍大师似乎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别看道衍现在只管着僧录司，似乎对朝政全不关心，可这个和尚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如此算来，朱高煦也不是一只好捏的柿子呀。”
“相公，相公……”
到最后，连主张“不要理他”的谢谢都受不了了，夏浔一碗干饭快扒光了，居然没吃一口菜。
夏浔茫然地道：“啊！什么事？”
梓祺嘟起嘴道：“我们哪里得罪相公了嘛，挟菜你不理，说话你也不理……”
夏浔深有感慨地道：“唉，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咱们这个家嘛，这官当得……不容易啊……”
这时，肖管事蹑手蹑脚地又走了进来，手上又捧着一份请柬。
夏浔一看请柬，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这个……又是谁送来的？”
肖管事站住身子，恭谨地道：“老爷，这是定国公送来的请柬，邀您明晚赴宴。”
夏浔松了口气，展颜笑道：“原来是徐景昌，那就没有问题了。”
※※※
羌笛、胡琴、琵琶、羯鼓……
带着异域风情的欢快乐曲在大厅中回荡，两个头上戴着亮闪闪的首饰，薄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妩媚、深凹的大眼睛，下穿喇叭筒裤，上穿窄襟大袖，腰间露出一段雪嫩肌肤的美人儿正在翩翩起舞。
跷脚、弹指、撼头、弄目，一举一动，莫不引人入胜，举手投足，都似敦煌飞天。
朱高煦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着她们曼妙的舞姿，在他侧首，还有一张几案，案后坐着纪纲，案上放着丰盛的美酒肉食，还有时令瓜果，只是两人似乎都被这异域歌舞吸引住了，双目只随着那美人儿移动，并不动箸。
这一曲也不知舞了多久，乐曲声戛然而止，两个美人儿姗姗上前向朱高煦盈盈下拜，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一扬、一敛，便把一种并非有意，却十分挑逗的韵味送到了他的心里。这美人儿显然是受过专门的训练，会说话的何止是那双妩媚的大眼睛，看她们露出一截，款款扭动的小蛮腰，那性感的香脐似乎都会说话。
两位姑娘虽然蒙着面，可是薄纱贴在脸上，却能看清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红润香菱似的嘴巴，她们的头发是金黄色的，眼睛湛蓝如海，显然是一对胡女。因为一番卖力的歌舞，两女已汗润额丝，蝉鬓微湿，就更透出诱人的风情来了。
纪纲“啪啪”地鼓了几下掌，朱高煦轻轻一挥手，两女便盈盈下拜，飘然退下。
朱高煦对纪纲笑道：“这是平羌将军宋晟送给本王的龟兹美人儿，今天刚刚送来，你有眼福的，本王也是才有空暇欣赏到她们的歌舞。”
宋晟的父兄都是追随朱元璋起兵的将领，官至元帅，宋晟于洪武十二年受命镇守凉州，从此就在西凉扎下根来，威名扬于西域，功勋卓著。此番永乐登基，宋晟入朝参拜，永乐龙颜大悦，将他由西凉总兵升为平羌将军。从他献龟兹美人与朱高煦的举动，显然他是比较看好朱高煦的。
纪纲拱手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宋将军远在西域，也知殿下威名，殿下勇武之名，当真传遍天下了。”
纪纲不贺他得了一双美人，却贺他得到武将拥戴，这马屁显然更称朱高煦的胃口，朱高煦微笑点头，神色间不无得意。
朱高煦微笑了一下，突然说道：“请柬，本王都发出去了！”
显然，纪纲是参与了朱高煦的密谋的，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居然听的明白。纪纲欣然道：“好极了，殿下要争嫡，就得旗帜鲜明地表明你的态度，若是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那些官儿们谁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殿下呢？如今京中对立储一事的议论甚嚣尘上，殿下是该及时表明心意了！”
朱高煦颔首道：“嗯！淇国公丘福那里，本王给他准备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大马士革镔铁刀；王宁驸马那里，本王给他准备了一幅宋徽宗的《池塘晚秋》，富阳侯李让那边的地契，你准备好了么？”
纪纲笑道：“殿下放心，两千亩湖州良田的地契，臣已经带来了。”
朱高煦点点头，微微蹙起眉道：“只有这杨旭，本王虽与他相识已久，却谈不上十分的熟稔，他有什么喜好，本王也一无所知，你与他本是故旧好友，又曾在他手下做事，可知杨旭喜好些甚么？”
“杨旭……”
纪纲犹豫起来，思索半晌，回想结识夏浔以来种种，忽地灵光一现，脱口叫道：“啊！臣想起来了，这杨旭别无所好，唯有女色，算是他的一个软肋！”
“哦？”朱高煦双目一亮：“杨旭好色？”
“没错！”纪纲想起与夏浔相识以来种种，断然道：“杨旭是极好女色的。”
朱高煦微笑起来：“就怕他没有什么嗜好，既有所好，那本王投其所好也就是了，呵呵……”
朱高煦想了一想，拍案道：“庸脂俗粉只怕他是看不上的，既然要送，就送绝代佳人，方才那两个胡姬还不错吧？本王就送与他了！”
纪纲吃惊地道：“这两个美人儿可是万中挑一的尤物，殿下这就送出去了？”
朱高煦淡淡一笑，说道：“比起万里江山，女人算得了甚么？”
他徐徐站起，双手握拳，振声说道：“这天下，是本王帮父皇打下来的，本王一定要争！一定要……争、过、来！”

第465章 喜讯
次日不是大朝会，夏浔照例不用上朝，可他依旧起的很早。
二皇子的请柬给他带来的困扰，似乎已经被他解决了，当他昨晚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个时辰，再出来的时候，就已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淡然。
洗漱停当，他便与同样一身短打扮的梓祺在后花园里练起武来。几年的婚后生活，似乎没给梓祺造成什么改变，身段依旧那么姣好，肌肉依旧那么结实而富有弹性，只是不常见到她的人，若是此时见到她，会感觉她比以前稍稍丰腴了些。
少女的身材虽然苗条，其实有些部位发育的总还不是那么完美，只有这时，妙龄少妇，云雨滋润，才像刚从蚌壳里剥出的珍珠般光芒润泽；像初绽的花朵沾上了露珠；像一只浆水充足的梨子，透着金黄的油光，秀色可餐，与这样的美人儿比武较技，看着她腾挪纵跃，那长腿一踢、蛮腰一摆、酥胸微颤、莫不赏心悦目。
比起梓祺，夏浔的刀法精进的更多，随着他的年纪增长，身体渐臻巅峰状态，由于性情磨练渐趋沉稳，作用到他的刀法上，也更加沉稳凝练，梓祺虽然身姿轻盈、刀如匹练，但是在夏浔那一口刀有条不紊地反击之下，却已渐渐落了下风。
“小心了！”
梓祺不肯服输，陡然提醒一声，身形拔起，鬼眼刀的威势就如暴雨狂风一般猛然发作起来，刀势虽猛，那每一刀间却如层层茧丝，转折处圆润连绵，显见刀法已是极为娴熟了。夏浔一声长笑，原本沉稳如山的刀势突然也随之一变，他的刀与梓祺又不相同，每一刀间都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但是停顿的间隙虽然叫人看的清楚，却根本不够叫你发起攻击。
那种停顿，倒似一个苦练了几十年唱功的戏曲名家站在舞台上，急急长长的一段唱词出来，字字清楚，满堂皆闻。而这稍稍一顿，换来的却是每一刀都有若雷霆，爆发力十足。刀劈出去，似乎真的带着殷殷滚雷之声，呼啸入耳。
夏浔对罗克敌那惊艳的刀法一直心存敬畏，这几年风雨不辍，就是希望自己也能练出那么高明的武功。眼下，他虽然还未达到罗克敌那样的境界，却也踏入了最上乘刀法的殿堂，隐隐有了一代宗师的风范。
“啊！”
彭梓祺狂猛的攻势在夏浔更猛烈的反击下冰消瓦解，她团身后纵，双足刚一落地，又腾腾腾连退三步，这才勉强站定，身子还未站稳，夏浔已带着一股疾风掠到了面前，往她臂下一架，稳住了她的身子，低低笑道：“怎么这般不济事，娘子莫非昨夜辛苦过甚了？”
昨晚，夏浔是睡在她房中的，虽然做久了夫妻，一听夏浔这样调侃，彭梓祺还是红了俏脸，白他一眼，娇嗔道：“去你的，就会取笑我，今晚不许上我的床！”
“哈哈，好好好，为夫错了，夫人莫怪！”夏浔连忙打躬作揖。
“好啦，你们两个，老夫老妻的，还在那儿打情骂俏。”
谢谢出现在园门口，笑吟吟地道：“来吃早饭了。”
夏浔连忙收了刀，与彭梓祺一起走过去。
刚到近前，谢谢突然脸色一变，返身跑到墙角，干呕了一阵，却没呕出什么来。夏浔担心地跟上去，扶住她，轻轻抚着背道：“谢谢，哪儿不舒服？”
谢谢摆摆手道：“没事，想是近日天凉，受了风，脾胃有些不舒服。”
夏浔舒了口气道：“一会儿叫厨下给你熬碗姜汤，祛祛寒气吧。”
“嗯！”感受到丈夫的温柔体贴，谢谢甜蜜地答应一声，向他嫣然一笑。
彭梓祺目光一闪，却突然掠到了谢谢的另一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谢谢奇道：“梓祺，你干什……啊！”
突然，她明白了梓祺的用意，立即又惊又喜，满是期待地望着她，任由梓祺给自己号脉。
彭梓祺给她号了一会儿脉，脸色平静如水，轻轻放下手腕，淡淡说道：“走吧，吃饭去。”
谢谢既想问，又不敢，吃吃地道：“我……我……？”
彭梓祺道：“没什么，喝碗糖水姜汤就是了。”
“哦……”
谢谢大失所望，眸中掠过一丝受伤的神情，怏怏头前行去，看都不敢多看夏浔一眼。
刚刚成亲的女子得不到丈夫的宠爱时是最自卑的，而成亲几年的女子不能生儿育女，那就是最大的心病了。
彭梓祺拉住夏浔的衣袖，有意落在后面，等到谢谢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面，梓祺突然一把抓住夏浔，咬牙切齿地道：“今天晚上，你得陪我，不不不，从今天起，你都得陪我，谢谢都有了身孕，凭什么我没有，不行，不行，我不答应！”
“什么？”
夏浔又惊又喜：“谢谢怀孕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说，我偏不说，我吃醋！我吃醋！人家也要生孩子！”
夏浔满心欢喜，乐不可支地道：“谢谢怀孕了！哈哈哈！我去告诉她，谢谢，谢谢，你等会儿！”
“喂，你别走！”
彭梓祺眼热地追了上去！
因为谢雨霏身怀有孕的事，一大早儿，整个杨家就沸腾起来。
肖管事忙着向本地籍贯的家仆打听京城里有名的妇科郎中，没准儿雨霏夫人肚子里就是未来的小公爷呢，这可马虎不得，隔三岔五还不得检查检查，保养保养？佣人们七嘴八舌地给他介绍着。
肖夫人则拉着谢谢的手，开始传授育儿经。小荻跑前跑后，明明人家都知道了家主的喜讯，她还要逮着一个就跟人家说，好像生孩子的人是她似的。
而梓祺则盯紧了夏浔，暗暗打着主意：“从今儿起，就当床霸了！珍惜每一粒种子，绝不浪费，不给老娘一个孩子，绝不放过他！”
夏浔像个大功臣似的坐在那儿，一面受着全家上下不断的恭喜，一面傻笑。而谢谢，则欢喜得流出泪来，肖家娘子一句：“夫人哭泣，对孩子不好”，唬得她又赶紧擦眼泪，夏浔忍不住笑道：“没事儿，哭也分为啥哭，太高兴了想哭就哭呗，比憋着好！”
彭梓祺酸溜溜地道：“哟，你又明白了，女人家的事儿，你懂什么？”
肖家娘子也难得地敢予反驳：“老爷，这么说可不对，夫人身怀有孕，大喜大悲那都不成啊！”
小荻道：“少爷，你又没生过孩子，哪懂这些，这可是大事，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丫环甲说……丫环乙说……
夏浔吃不消了，他忽然发觉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起来，赶紧告饶道：“好好好，你们都有理，我不掺和了，不掺和了……”
一家人正闹腾着，门口有人笑道：“哟，辅国公大人府上怎么这么热闹，有什么喜事儿呀？”
夏浔抬头一看，却是木恩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
过了晌午，看看时辰，皇上的午休时间应该快结束了，夏浔便换上公服，乘马奔皇宫而去。
一大早，木恩就来传旨：皇上召见，叫他过了晌午去宫里一趟。夏浔悄悄问过木恩，可惜木恩也不知皇上为了何事，夏浔只好揣着一肚子问号朝宫里赶去，他估摸着，皇上召见，不是为了建文帝的下落，就是为了大报恩寺建造的进展，所以把这两方面的资料充分做了个准备。
谨身殿里，朱棣睡个午觉起来，正在批阅奏章。
手头这份奏章，是御使弹劾平羌将军宋晟的，说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罪名，宋晟远在西凉为官，坐在都察院的御使老爷们哪知道他在那边都干了些甚么，弹劾的奏章洋洋洒洒几千字，总结起来其实就四个字：“骄横自专！”
比如某土人部落叛乱，未请旨而出兵平叛，屠其村寨；比如某官员侵占屯田，宋晟处之极刑，同样没有先请示朝廷什么的。
朱棣对此不以为然，宋晟远在西凉，当地土人部落造反，若等他快马驰报京师，请了圣旨再去平叛，那还来得及么？再说擅杀官员的事，他孤军远镇西域，若是不能立威，岂能镇住那些骄兵悍将？朱棣自己就当过边军一方统帅，对这些指责自然不屑一顾，提笔便批道：“任人不专则不能成功，况大将统制一边，宁能尽拘文法？留中不发！”
这份奏章放到一边，刚刚又拿过一份，朱棣心中一动，忽然又把那份弹劾宋晟的奏章拿了回来，重新翻开。
“不对呀，这也太巧了吧？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宋晟刚一进京，就有人弹劾他了……”
朱棣想起这两天得到的一些消息，嘴角便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争斗……已经摆到台面上了么？”
这时，木恩进殿禀报：“皇上，辅国公奉召来见！”
“宣他进来！”朱棣把那份奏章合上，重重地拍到了一边。

第466章 推手
“臣杨旭……”
“坐吧！”
“谢皇上！”
夏浔说了一半的话又噎了回去，欠身在木恩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了，又向朱棣拱手道：“不知皇上召见，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臣么？”
“嗯……”
朱棣的脸色凝重起来，开门见山地道：“近来京中有关立储的言语传得很厉害，朕想知道，你对这事，如何看待？”
夏浔微微一怔，随即说道：“臣也听到过一些议论，臣觉得，这真应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老话儿，照理说，皇上还是燕王的时候，大殿下就是世子，皇上如今做了天子，大殿下自然就该是太子了，皇上既不立储，必定有所考虑，做臣子的只管静候圣裁也就是了，嚼这舌根子所为何来呀。”
“滑头，杨旭啊，你很滑头！”
朱棣用手指点着夏浔，说道：“这殿上没有旁人，朕既然问你，你就老实答复，你说，朕这三个儿子，谁该当太子啊！”
夏浔的神情也严肃起来：“陛下确有易储之心？”
朱棣淡淡地道：“朕尚未立储，何来易储之说？”
夏浔默然。
朱棣乜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你也认为，高炽是世子，如今就该顺理成章地做太子？”
夏浔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皇上的心意，臣明白了。皇上英明神武，乾纲独断，如果心中已经有了定计，想来也不会问起为臣了。皇上心中，对此很是为难吧？”
朱棣沉默片刻，轻轻叹道：“不错，朕不瞒你，这件事，朕心中着实没了主意。坦白说，高炽这孩子不错，胸襟广阔，性情仁厚，有王者之风。靖难四年间，他独镇北平，尤其擅长治理政事，朕对他……是很难满意的，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这时候，雄才大略的永乐皇帝，也不过是个慈祥的父亲而已，说起儿子，满是骄傲和自豪。他看看夏浔，又道：“杨旭，你知道吗，朕之所以委决不下，不是因为朕的儿子资质平庸，难以挑出一个可以承继大统的皇子出来，恰恰相反，是因为朕的儿子都太优秀了，三个皇子各有所长，无一庸碌，所以朕才难以取舍！”
夏浔没有顺水推舟，问甚么既然皇子个个优秀，那就依照长幼之序立储的话，朱棣是个精明人，既然他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你再装傻，那就是自找没趣了。于是，夏浔也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么，皇上如此为难，是因为大殿下的身体不好么？”
朱棣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高炽自幼体态肥胖，无论如何练体节食，都不奏效，朕请郎中给他诊治过，这是一种疾病，并无良药可治。不过，如果你以为朕是担心高炽走在朕的前面，那就错了，大错特错！朕春秋鼎盛，再活个二三十年，总不成问题吧？到那时候，朕的皇孙都已成年了，立高炽为太子，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朱棣苦笑道：“久病……能延年呐，朕不是担心他短寿，是担心他长寿！”
“嗯？”
夏浔听了不禁愕然，朱棣道：“高炽是朕的儿子，朕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长命百岁，可是……一个身体虚弱、时常生病的皇帝，就只能缠绵于病榻，如何治理这万里江山呐？不错，高炽很能干，这四年多他镇守北平，做了许多事，可北平三地一共才巴掌大的地方，而且他还占了年轻的便宜，以后呢？朕不能不考虑啊！”
朱棣捶着腿，说道：“高炽身体不好，如果再过个一二十年，年纪大了，精力就会更加不济，这么庞大的一个国家，每日光是奏章就数以千计，连朕都时常觉得吃不消，高炽能照应过来吗？与其如此，不如做个闲散王爷，贻养天年的好。”
“除了这个问题，还有高煦。武功方面，你也知道。高煦很像朕。文治方面，高煦一直没有机会接触罢了，其实高煦即便在军中这四年，也没忘记读书，他的书法豪放大气，自成一格，诗词文章写得也很好，尤其是他几次救朕于万难之境，朕曾含蓄地对他说过，一旦成事，欲立他为太子，如今不好食言啊！”
夏浔目光微微一闪，问道：“陛下既然觉得二殿下最好的人选，那么陛下犹豫的是甚么？”
朱棣徐徐地道：“高炽从无任何过失，朕如何废其立储的资格？最重要的是，朕若坏了立嫡立长的规矩，恐怕我大明存在一日，皇室子孙就永无宁日了！朕欲立高煦，是虑及眼前，不舍高炽，是虑及后代，唉！家事、国事、天下事；过去事、现在事、未来事……朕为难呐！”
夏浔长长地叹了口气，动情地道：“皇上对臣推心置腹，朕如何不肯为陛下分忧。只是……不敢欺瞒陛下，臣为难之处，也正是这里啊。”
“哦？”
夏浔道：“陛下，您知道，臣和三位皇子关系都不错，不管哪位皇子能承继大统，都不会亏待了臣，臣在皇上立储这方面，绝对不含什么私心。其实臣顾虑的，也恰与陛下相同，只是理由，与陛下不尽相同，臣本来是担心，皇长子身体不好，一旦有什么不妥……
可是立二皇子呢，又担心坏了这规矩，让陛下的子子孙孙，都为了这皇位争执不休。臣……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取舍的，反正，臣是陛下的臣子，只管尽忠于陛下就是了，臣蒙皇上宠信，得封世袭国公，子子孙孙，与明同休的，皇上若指定了哪位皇子为皇储，臣和臣的子子孙孙，也会依照皇上的心意，竭力效忠就是了！”
朱棣听得有些感动，可是微微动容之后，仔细想想，这小子说的虽然好听，一句有用的也没说出来，不禁横了他一眼，不悦地道：“朕叫你来，就是为了听你表忠心的？”
夏浔迟豫道：“依臣之见，陛下不如……先放一放……”
“放一放？”朱棣把大手一挥：“朝中文武都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了。”
他拈起手头那份奏折，在御书案上抽打着道：“喏，你看看，平羌将军宋晟远从西凉赶来见朕，哼哼，大老远的赶来，风尘仆仆的，他就知道事先准备了礼物，巴结着去给高煦送礼。而都察院呢，就马上有人上了奏章，弹劾他在西凉骄横自专，具体什么罪名呢？捕风捉影！查无实据！”
夏浔淡定地道：“那又如何，能脱离陛下的掌控么？陛下既然委决不下，何不何不把它轻轻搁下，先看一看。看看大臣们会怎么做，皇子们会怎么做，有时候远看山穷水复，待得车到山前，却是豁然开朗呢！”
“嗯？”
朱棣丢下奏折，站起身来，双袖一卷往身后一背，在殿里轻轻踱起了步子，夏浔见状，忙站随之站起。朱棣沉吟半晌，轻轻吁了口气，颔首道：“嗯，先放一放，也好……”
夏浔听了暗暗松了口气，他昨晚喝了三泡茶，总算把争嫡这事儿的利害关系都想清楚了，这事他不能搀和，至少眼下不能掺和。
家事、国事、天下事，对皇上来说，搅和搅和都是一码事，皇上对他推心置腹不要紧，他要是感激涕零之下，也来个剖肝沥胆，不管什么话都说，没准儿以后就招来杀身之祸，他跟皇上再亲，亲得过皇帝的亲儿子？人家今天翻了脸，明天还是亲爷俩，他可拼不起呀。
朱棣似乎想开了些，不再那么烦恼了，他瞥了夏浔一眼，说道：“好吧，这事儿就暂且搁下，静观其变吧。朕这里还有一件烦心事儿，却是关于你的，你来帮朕分分忧吧！”
夏浔奇道：“关于臣的？臣有什么事，让陛下为臣烦恼了？”
朱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盯着他，冷不防问道：“你和妙锦，可有私情？”
※※※
朱高炽带着世子妃张氏和儿子朱瞻基，正在坤宁宫中。
张氏孝谨温顺，侍奉公婆尽心周到，所以一向甚得朱棣夫妇的喜欢，他们的儿子今年已经四岁了，朱棣靖难起兵的时候，这个大孙子刚刚出生。靖难四年，朱棣有惊无险，一路磕磕绊绊的却都闯过来了，有时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开起玩笑来的时候，他就说这是他的长孙朱瞻基给他带来的好福气，再加上朱瞻基确实聪明伶俐，被他爱逾掌上明珠。
每天，朱高炽夫妇都带着儿子进宫向父母请安问候，不过父亲上朝早，回来的又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跟母亲聊聊天。前几天因为刚刚进入冬天，小家伙有点不适应，身子有点不适，所以一直没带他来，母后怪想的，今天儿子身子见好，就把他带了来，徐妃一见甚是欢喜，抱着孙儿好一阵稀罕。
此时，朱瞻基脱了靴子，光着小脚丫正在龙凤床上跑来跑去，搞得凌乱不堪，张氏见了刚刚呵斥两句，就被疼孙子的徐皇后制止了，拉着她坐到榻边，婆媳两个叙着家常。朱高炽则坐在椅上，笑眯眯地喝着茶。
徐皇后看见儿子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忽地想起近日流于京师的易储传闻来。这大儿子仁厚老实，身体又不好，做娘的便格外疼爱一些，她知道丈夫更偏爱二儿子多些，二儿子也会来事，有事没事的就来见见父亲，说话大大冽冽的，反而更得丈夫喜欢。
偏偏这大儿子，老实巴交，眼看着太子之位要被弟弟抢了去，还无知无觉跟没事人儿似的，虽然他秉守孝道，每日进宫请安，可一见了他爹，就木讷少语，除了接受父亲询问，就是接受父亲训示，父子俩搞得跟老师教学生似的，这种过于老成的性格，也难怪丈夫不喜欢。
“不过……丈夫可是十分喜欢这小孙子的，隔辈儿亲呐！”
徐皇后有心让丈夫和长子亲近一些，便对朱高炽道：“高炽啊，娘跟媳妇儿说会话，你带瞻基去看看你父皇吧。”
朱高炽一听，忙道：“父皇正操心国事，儿子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
徐皇后又好气又好笑，这儿子料理政事倒也精明，偏偏这时迟钝的很，便道：“你父皇也甚想瞻基，带过去吧，他现在应该在谨身殿，又没外臣在，让孙儿陪他说说话，就当歇脑子了。”
张氏一听母后吩咐，已经站起身招呼儿子来：“瞻基，过来过来，别跑了，快来穿上靴子，跟你父王去见见皇爷爷，皇爷爷有好吃的点心给你。”
徐皇后瞟了媳妇一眼，心道：“媳妇倒是个明白人，高炽这孩子啊……哎！”
※※※
谨身殿里，夏浔汗都下来了，他跪在地上，赌咒发誓地表白，他和小郡主绝无隐私之情，若有只言片语不真，天打五雷轰顶云云……
男女间的感情，本是两方面的事，可是自打男人主宰了世界，男人之于女人，就成了占有，女人之于男人，某种情况下就成了被占便宜。问题是，有些女人的便宜是不能占的。
而无论是从年纪还是身份上论起来，夏浔似乎都脱不了占人家小姑娘便宜的嫌疑，如果这个小姑娘的姐夫是皇帝……
夏浔解释的语无伦次，朱棣听得好不耐烦，直接打断他道：“成了成了，你不要说了，俺知道你没花言巧语，你没占她便宜，俺就问你，要是妙锦有意以终身相许，你……愿不愿意？”
夏浔吱吱唔唔地道：“臣……臣家中已有两房妻室，恐怕……恐怕配不上郡主。”
朱棣被气笑了，说道：“配不配得上再说，俺只问你，愿不愿意！”
“臣……”
“嗯？”
“臣……伏请圣裁！”
“你喜不喜欢，你要俺裁？俺知道你喜不喜欢？哦……”
朱棣突然明白过来，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朕明白了。嗯，妙锦温淑贤良、知书达理、姿容秀美、大家闺秀，也难怪你会动心。既然你喜欢妙锦，妙锦也喜欢你，那就成了，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朕就来做你们的大媒人，可好？”
夏浔听得晕晕乎乎的，要是朱棣不自称朕，他几乎要以为朱棣当过媒婆了。
其实小郡主秀美可爱，性情温婉开朗，夏浔如何不喜欢？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妻室，以茗儿的家世身份，绝不可能受此委曲，而他有妻有子，肩上担着责任，不能如此率性，不管不顾，故而以理智压抑了感情，根本不敢放纵它的泛滥。
此刻，听得皇帝愿意为他保媒，夏浔的心防终于打开，喜得心花怒放，立即叩头道：“臣……多谢陛下成全！”
这一个头磕下去，他可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敷衍，可是……永乐皇帝反而忸怩起来，吞吞吐吐地道：“咳，朕……给你保媒没关系，给你赐婚也没关系，只是……朕……朕还有个不情之请，只要你允了，这如花美眷，就是你的了！”
夏浔一呆，抬头道：“陛下要臣答应甚么？”

第467章 宴无好宴
“皇上美意，臣感激不尽。但是这种要求，臣不敢应允！”
“不敢？”
“是！”
夏浔沉声道：“非是不能，实是不敢！臣起于微末，两位贤妻不离不弃。梓祺与臣恩爱，因受家中阻挠，竟尔不计身份，随臣南下，幸蒙太祖高皇帝陛下开恩，准我以寻访使身份回返山东，历尽坎坷，这才征得她高堂同意。
雨霏本陈郡谢氏后人，虽然臣当初家道中落，亦不悔婚，后来，曾有一位位极人臣的贵人，欲聘她为妾，也被她拒绝，她对臣情比金坚，贞如冰雪！”
“那人是谁？”
朱棣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别看他戎马一生，杀侥相伴，其实闲暇时候却是个戏迷，身体里不乏浪漫细胞，这一声差点问出口。只是……杨旭正在那慷慨激昂，这么问似乎太不着调了，所以只得强行捺下了好奇心。
夏浔继续道：“自臣效忠陛下以来，孤身匿于金陵，害得她们颠沛流离，偏居孤岛，两女却对臣始终无怨无悔，臣若为了郡主忘却患难夫妻情份，不要说天下人耻笑，就是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古人说，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纵有陛下圣旨，臣瞒得过天地鬼神，也瞒不过自己的一颗良心！”
“呃……”
“见异思迁、喜新厌旧，这样的人，陛下也看他不起吧？”
“呃……”
“陛下，这是郡主提出的要求么？”
朱棣吱吱唔唔起来，他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是我的皇后横插一脚吧？唉！儿子不省心，老婆也不省心！
夏浔断然道：“郡主身份高贵，以杨旭情形，确实高攀不上，臣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不敢有非份之想！此事，请陛下不要再提了！”
朱棣受他一顿抢白，虽然他的话已经尽量说的委婉了，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可是……这是人家家事，他是皇帝也不能强迫人家嫁娶啊。
朱棣只得道：“此事，暂且揭过，嗯，不提了，不提了……”
“谢皇上，如果皇上没有其他吩咐，那臣……就告退了！”
朱棣摆摆手，夏浔就躬身退了出去。只一转身，一抹自嘲的苦笑就勾起了他的嘴角：“夏浔你还真是混账！贪心不足，还巴望着人家小郡主……是小郡主活泼可爱，姿容婉媚，可人家……是什么身份？人家会毫不计较地嫁到你家？痴心妄想、自取其辱！”
朱棣瞄着他的背影，讪讪的，觉得自己挺没脸的。
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么干不厚道，你看……人家翻脸了吧？这事儿压根就不该管！想当初汉光武帝刘秀这么干了，唐太宗李世民也这么干了，结果如何？咦！还别说，这两个人都是有为之君呐，想来只有有为之君才会闲着没事干，干涉臣下娶老婆……聊可自慰，聊可自慰！
这时，一个唇红齿白、两眼灵动的小家伙蹦蹦跳跳地跑了来，费力地翻过高高的门槛，一进门就奶声奶气地叫：“皇爷爷！皇爷爷抱！皇爷爷给点心吃！”
朱棣一看，立即转嗔为喜，快步迎上去，张开双臂道：“哎哟，俺的小孙儿来啦，哈哈哈，快叫爷爷抱抱！”
后边，朱高炽费力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唤道：“瞻基，瞻基，你慢一些，别摔着，别吵了皇爷爷！”
朱棣笑容可掬地抱起大孙子，在他幼滑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对木恩道：“快点，快点，给俺孙儿拿一匣点心来！”
扭头看见儿子扶着门框迈进殿门，朱棣的一双浓眉登时锁了起来。
“儿臣见过父皇！”
朱高炽弯腰施了一礼，朱棣嗯了一声，板着脸问道：“最近，学业如何？”
“承蒙父皇动问，儿臣近日正读《中庸》，每有疑惑，必与侍讲探讨，请教先生，不敢荒废学业。每日午后，还要习字一个时辰。”
“嗯，为父给你找的师傅，都是学问渊博，品行端方，可以倚任之人。你当敬重遵从，执弟子礼，此正予重道崇儒，不可以皇子自重。”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明白！”
这对父子，你问我答，有板有眼。
自古以来，当爹的对长子似乎就格外的严格，这对父子更是如此，皇次子朱高煦从小就在父亲面前大大冽冽的惯了，朱棣习以为常，反而喜欢儿子这种不守规矩却天伦之情毕露的表现，可对长子，和那些规矩甚严的大户人家没甚么两样，讲的就是父严子孝。
朱棣“嗯”了一声，见儿子追着孙子进来，就跑这么几步路，额头已经见了汗，这身子实在是虚了点，心中更加不喜，却也不忍再苛责他，便道：“看你这一身汗，去坐坐吧，俺陪孙子。”
“是，儿臣遵命！”
朱高炽在老子面前特别拘谨，连忙转身走向一旁的椅子，朱棣瞥了他一眼，忽地想起方才与夏浔议立储君的说的“搁一搁、看一看”，不由心中一动，吩咐道：“为父累了，那奏章还没批完，你帮为父看看，把重要的先选出来，单独搁在一边，一会儿为父先行批阅。”
“是，儿臣……”
朱高炽正想问问父皇想先看哪方面的奏章，朱棣已对他的宝贝孙子眉开眼笑地道：“走，爷爷带你玩去。”
“爷爷，我要吃点心！”
“小馋鬼，不吃点心就不想爷爷啦？”
“想爷爷！”
“哈哈，那就好，内侍取点心去了，走，咱们先去逛逛，御池里新投了不少名贵鱼种，特别漂亮，喜欢钓鱼吗？咱们钓鱼玩去……”
一老一少，兴高采烈地走了，朱高炽无奈，只好走到御座旁，依照自己的标准，逐一进行拣选起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朱棣怀抱着朱瞻基回来了，朱高炽连忙起身相迎：“父皇……”
朱棣忙道：“小声些，瞻基困了，在为父怀里就睡着了，呵呵，你快抱他回去休息一下，拿袖子遮着点头，别受了风。”
朱棣把孙子小心地交给儿子，朱高炽怀抱着儿子，无法向父亲再行大礼，只得欠了欠身，便抱着甜甜睡去的儿子向后宫走去。
朱棣回到御案边坐下，木恩忙端了杯茶上来，朱棣喝了口茶，看见尚水批阅的奏章已经分成两摞，一摞搁在御案右侧，用玉镇纸压着，面前又有一小摞，想是儿子特意挑出的需要先行处理的奏章了。
朱棣翻开奏章，并不细看，只是匆匆浏览几眼便放在一边再翻一份，不一会儿便把儿子特意挑选出来的奏章都简要地看了一遍，朱高炽所选出的奏章，都是关乎农桑、工商、赋税、徭役和赈灾、水利、边塞屯田等方面的，朱棣轻轻叩着桌面，脸上渐渐露出微笑，沉思有顷，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
晚上，夏浔依约来到了定国公府。
徐景昌闻听夏浔赶到，亲自出迎，将他高高兴兴接进府去。
夏浔笑道：“定国公太客气了，这些日子大家吃吃请请，太频繁了，有些吃不消啊，要不是你定国公相邀，今儿杨某是绝不出门了。”
徐景昌笑道：“新帝登基，朝纲甫立，迎来送往的事情自然就多些，今日在下设宴，款待的都是谈得来的朋友，大家都是斯文人，不会穷形恶形，逼辅国公吃酒的。”
“哦？定国公还请了哪些人呐？”
徐景昌微微一笑：“呵呵，国公一见便知！”
跨进花厅，迎面一个小矮子便率先迎上来，满面春风，兜头一揖：“辅国公，大绅望穿秋水，终于把你盼来啦！”
这句话引得满堂大笑，于是众人纷纷上前相迎，夏浔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竟是内阁首辅解缙，随之而来的是大部分也都认识，翰林院侍讲、内阁学士杨士奇，翰林院侍读、内阁学士黄淮，此外还有杨荣。内阁学士，来了四个。
这几人中，称得上好友的，解缙是一个，在燕王朱棣欲登基时，提醒他应先谒孝陵的杨荣也算一个，其他只是泛泛之交。杨荣本名杨子荣，其实这杨荣，还是朱棣去其“子”字，赐的名字，在内阁中，也是极受重视的大臣。此外，还有张玉之子张辅，户部右侍郎夏原吉。
夏浔满腹困惑，一一拱手还着礼，忽然察觉还有人并未近前，酒席间无须迎他的……夏浔定睛一看，不由暗吃一惊。
站在席前，向他微笑看来的那人，身宽体胖，神态安详，正是皇长子朱高炽，夏浔赶紧上前参见，此时心中已经全都明白了，别看朱高炽不显山不露水的，他是不动则已，骤一发动，便摆出这样的排场，看来对于争嫡，他也不是无知无觉啊。
“臣杨旭，见过大殿下！”
“呵呵，辅国公免礼，免礼，快快起来。”朱高炽笑吟吟地举手相扶，不让夏浔施礼：“今儿，是景昌请客，我也不称王爷，只以景昌表兄身份赴宴，国公，千万不要客气了，否则，高炽可是喧宾夺主喽！”
“是啊，辅国公，今日定国公邀请的客人，都是性情相投的朋友，就不必讲什么尊卑贵贱了。”这人静悄悄地站在朱高炽落后半步的地方，夏浔一开始只道是朱高炽的侍卫，没有注意他，他这一说话，夏浔才认出来人：“郑和！”
在场这些人中，郑和这个内宦算是职位最低的了，但是郑和出现，意味着哪一方面的势力？夏浔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恐怕不简单了。

第468章 情决
“啊，郑公公！”
夏浔虽刻意掩饰，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郑和微微一笑，说道：“辅国公对皇上一家，有数次救命之恩，娘娘一直铭记心头。只是如今不比当初，若是娘娘设宴，专为答谢国公，恐在朝野间引起不必要的议论。今日，大殿下偶然对娘娘谈起，定国公要宴请辅国公，我受娘娘差遣，借定国公的酒，答谢辅国公。”
“不敢，不敢，这都是臣子份内之事，娘娘厚爱了。”
夏浔满口答谢，心中已然明白，皇后娘娘这是瞩意大皇子的，今日派郑和来，不是为了答谢什么救命之恩，显然是想拉拢自己，为大皇子效力。就算不是为了这个理由，也是提醒自己置身事外，莫为二皇子所用。
众人纷纷落座，虽然说了今日是家宴，无需分什么上下尊卑，可是谁又能在朱高炽面前占上首。几番谦让之后，还是让朱高炽坐了上首，夏浔和徐景昌一左一右，依次下去，就是内阁首辅解缙等官员，郑和自然是屈居末位的，别看他在后世名声显赫，在这些朝臣们面前，如今他的品秩显然是最低的。
朱高炽对夏浔很亲切，确实不端架子，不过言语之间，还是透露出了招揽的意思，只是说得比较迂回隐晦，比如“国公正当壮年，将来还大有作为，可为朝廷立下更大功勋”一类的话，话里隐隐透着招揽和一旦自己做了太子，便会对他封官许愿的意思，但是话说得十分圆滑，就算传扬出去，也是皇子对朝中股肱重臣的赞许和褒扬，叫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夏浔本来有些紧张的心态不免放松下来，朱高炽这样含蓄，没有把问题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来，他就不至于被逼着当场表态了，自也可以用些圆滑的外交辞令来应对。不过郑和的出现，还是给了他相当大的震撼。
以徐皇后的脾气秉性，对这个性情沉稳、敦厚老实的长子显然更偏爱一些，再加上靖难四年间，这对母子在北平同甘共苦，因之更宠爱朱高炽一些，是很正常的。不过皇后把郑和派来，分明就是代表了她的心意，显然，她不只是感情上偏爱长子一些，而且在行动上，在争嫡的立场上，她已经明确站在大儿子一边了。
夏浔很清楚徐皇后在朱棣心中的位置，徐皇后之于永乐皇帝，犹如马皇后之于洪武皇帝，影响力是十分巨大的，虽然迫于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徐皇后不好明确向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场，朱棣也不可能不考虑皇后的意见。
道衍呢？除了徐皇后，对皇帝影响最大的就是这位皇帝心中亦师亦友的佛门高僧了，如果他也站在朱高炽一边……有鉴于此，夏浔不好明确表白自己要置身事外，态度上就有些含糊。
酒过三巡，徐景昌便令家中舞伎歌舞以助酒兴，看了一段歌舞，夏浔有些内急，便向朱高炽告罪一声，起身由家人陪着如厕。夏浔刚一走，徐景昌便凑到朱高炽耳边，低语道：“表兄，辅国公态度暖昧，始终不肯明言支持，这……”
朱高炽微微一笑，小声答道：“景昌，不要着急，辅国公已然位极人臣，我如今只是一个皇子，对他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他能有如此态度，已是难能可贵了。不可迫之太急，如果今天这顿酒，能让他心中稍生犹疑，不会投向二弟的怀抱，那就足够了！”
徐景昌见朱高炽神色从容，当真一点不急，只得无奈住口。
政治上，虽有后天磨砾的经验，可是有些事，也是讲究天分的，朱高治就是个很有政治天分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太受父亲喜欢，如果拉拢朝臣太过了，激起父亲的反弹，反而弄巧成拙。他是皇长子，占着先天的优势，又有母亲的宠爱，只要没有大过失，父亲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所以，他要尽力争取的，是让朝臣们保持中立，这也容易被朝臣们接受，可以事半功倍的作用，父亲春秋鼎盛，来日方长，何必逼着群臣表明立场呢。
凭心而论，朱高炽确实是性情沉稳，秉性敦厚，但老实不代表没有欲望、没有脾气、没有心计。他一直谨慎小心，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可父亲却偏爱二弟，对他态度恶劣。不管他多么努力，多么用功，始终不得父亲的欢心，他何尝没有怨恚。
他是世子，皇储本该就是他的，如今父皇迟迟不立太子，弄得臣子们议论纷纷，许多人都望风投向二弟，把他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叫人非议，叫人嘲笑，他何尝没有愤怒。可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皇长子这天然的身份，自己的劣势就在于没有父皇的偏爱。
因此，他不能像二弟一样肆无忌惮，更不能像二弟一样用赤裸裸的手段笼络群臣，同样的事朱高煦能做得，他这个兄长却做不得。他只能在不卑不亢、不文不火之间，让那胜利的天平，一点点倒向自己。
不过，徐景昌这么热忱，朱高炽还是很感动的，他在武臣中没有多大影响，张辅勉强算是一个，徐景昌算是一个，可这两人都是袭父职而来，眼下在军中还没有什么影响力，这也是他难得公开露一次面，竭力向夏浔施压的原因。
夏浔看似哪方面都沾点边，哪方面都涉入不深，但是他现在已经有了双屿卫，以此为桥头堡，开始了涉足军界的第一步。他还年轻，谁知道五年后十年后，他会走得多远？那些带兵的老将与二弟有袍泽之情，争取不来的，他现在只能向夏浔下手，惮于父亲的威严，手段还必须得温和。
他也不容易啊。
他拍拍徐景昌的肩膀，俯耳过去，微笑道：“有些事，点到即可，过犹不及！”
※※※
“啊！国公！”
夏浔回来，巧巧的就撞见了茗儿小郡主。
当真是好巧，徐景昌在中庭宴客，女眷们住在后宅，眼下已华灯初上，小郡主却出现在这儿。
夏浔对茗儿是既想见又怕见，上次与她在桥上一吻后，更是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她，照理说，他也不是情场初哥了，云雨之事都不知经过了多少，没有道理因为小丫头那么青涩的一个吻而念念不忘，可这小丫头偏就撩动了他的情丝。
然而，这想入非非，却被朱棣一席话给泼醒了。是啊，小郡主也许是真的喜欢他，可是以郡主的身份，岂能让别的女人与她分享妻子的尊荣和名份。夏浔的心冷了，本来就不敢让它萌芽的那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更为茗儿那样蛮横的要求而心生不悦。
见到茗儿出现，夏浔先是一怔，脸色就冷下来，他拱拱手，僵硬地道：“郡主！”
茗儿很开心，夙愿就要得偿，得与心上人长相厮守，那种欢喜充溢了她的身心，以致于一向机敏的她，竟然忽略了夏浔脸上的冷漠。她欢喜地迎上前道：“我……知道景昌今日请人吃酒，却不知道你也来呢！”说着向那家仆挥挥手，家仆连忙知趣地离开了。
夏浔淡淡一笑，说道：“郡主还有事么，如果没有旁的事，杨某就回席上去了。”
茗儿一呆，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了，她看看夏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生气啦？”
夏浔冷冷地道：“我不可以生气么？”
茗儿眸波中带着些许困惑：“谁惹你生气了？”
夏浔道：“郡主何必明知故问呢！”
“嗯？”
茗儿拧起了秀气的眉毛，诧异地道：“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夏浔寒声道：“承蒙郡主抬爱，杨旭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岂能一无所察？奈何，相逢恨晚，杨某已然有了妻室。而且，杨某不愿做那狼心狗肺之人，贬妻为妾，只为迎娶郡主。郡主身份高贵，杨旭自惭鄙陋，是高攀不起的！”
茗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吃地问道：“你……你在说什么？”
夏浔一拂袖子，举步便走，那衣袖带着一阵微风拂在茗儿身上，却像一柄千斤重锤，一下子把她的心都击碎了。茗儿嘴唇发白，陡然喝道：“杨旭，你给我站住！”
夏浔站住，并不回头，只是冷冷地问道：“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茗儿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的前面，面对面地看着他，一双眸子蒙上了闪闪的泪光：“你……说我自视高贵？你……说我逼你贬妻为妾？”
她的身子瑟瑟地发起抖来，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似的沿着脸颊滚滚而落：“杨旭，在你眼里，我徐妙锦就这般不堪么？是，这是我自作自受，谁叫我自轻自贱呢！我活该！”
晶莹的泪水一颗颗落在胸前，就像一根根针扎在夏浔的心里，震撼与惶恐之中，忆起与茗儿相识以来种种，她的秉性、她的为人……夏浔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莫非……莫非……不是你向皇上提出来的？”
茗儿扬起下巴，固执地道：“谁说不是？就是我提的！”
夏浔苦笑道：“郡主，你莫见怪。当时……当时我一听，心中很是愤怒，一时发昏，也未多想……”
茗儿截口道：“所以，我徐妙锦在你心里，就成了这般龌龊不堪的女子，是么？不错，我是自视高贵！这高贵，不是爹娘给我的家世！不是中山王府的地位！这高贵，是一个女孩儿家的教养！徐妙锦虽然顽劣淘气，却也幼承家教门规！从五岁就，我就有两个教养嬷嬷，每天教导我，一个女孩儿家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十二岁起，我就每日入宫接受女官教诲，学习行止知耻，动静法度！”
她越说越伤心，珠泪滚滚，哽咽着道：“这高贵，是一个女孩儿家的骄傲和矜持、名份和清白！可是为了你，这一切我都置之不顾了，我把一个女孩儿家的尊严和骄傲，轻贱如尘土，只为博你的欢心，换来的就是你这般轻贱？杨旭，你好！你好不是东西！”
她扬起手掌，“啪”地一记耳光，扇在夏浔脸上，夏浔被打呆了。
“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茗儿噙着泪水说罢，转身飞奔而去。
夏浔呆呆地站在那儿，些许酒意都被打醒了。望着撒泪而去的茗儿，他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
坤宁宫里，徐皇后一个头两个大。妹妹眼泪吧嗒的，看着心疼啊。她也是好心为了妹妹的终身打算，谁知道……会闹到这步田地？昨儿晚上，就被丈夫给好一顿埋怨，今儿一大早，妹妹又来这么一出。
徐皇后哄着妹妹道：“茗儿，你别哭了。是姐姐错了，姐姐……本想着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省得叫人闲磕牙，都是姐姐不好，一时昏了头……”
“跟姐姐没关系！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
茗儿抽抽答答地道：“我是恨那个混蛋！他自以为是！他以人为非！他夜郎自大！他没有良心！”
听着妹妹有些孩子气的话，徐皇后忍不住想笑，可她不敢笑，这个小妹子外柔内刚，要是笑出声来，后果不堪设想。徐皇后连忙顺着妹妹的意思劝道：“是是是，杨旭这小子不是东西，不识抬举，咱不跟他一般见识，这事儿，也是姐姐思虑不周，回头让你姐夫去说和说和，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回旋什么？”
茗儿霍地抬头，决然道：“我徐妙锦就是嫁不出去，跟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要再跟我提起他！”
徐皇后忙又改口道：“好好好，那姐姐帮你选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婿，人品相貌，都要超过他杨旭一百倍的！”
茗儿摇头道：“我不要，我不想在金陵待着了。”
徐皇后慌了，连忙问道：“那你去哪儿？”
茗儿黯然神伤，幽幽地道：“姐，我想去凤阳，到‘归园’住段时间。”
徐皇后舒了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也好，出去散散心，回头，我叫景昌送你去。”

第469章 秀才的剑、武士的刀
一行健骑赶到秦淮河畔，夫子庙前，河畔停着一艘画舫。
画舫巨大，起楼三层，飞檐翘角，美仑美奂，仿佛一座可以移动的彩楼，令人一见惊艳。
此舫就叫“惊艳楼”，而且这等巨大的画舫整个秦淮河上独此一家，所以舫上连旗号都不用打。
夏浔勒马端详，这里就是朱高煦请客的地方么？比起乃兄的犹抱琵琶，这朱高煦的确是爽快多了，这位二殿下不但公开以自己的名义散发请柬，而且时间就定在光天化日之下，仅是这种堂堂正正的气势，就比朱高炽强了不是一筹半筹了。
眼下虽已初冬时节，秦淮河上却是四季春光，倚栏红袖，莺歌燕舞。这“惊艳楼”虽非著名的金陵十六楼之下，但是名气极大，哪怕是在这金粉繁华之地的六朝古都，“惊艳楼”也是众多王孙公子富商巨贾趋之若骛的好去处。
原因很简单，这儿上档次。这儿一个烫酒的老翁，没准就能和你进士举人秀才老爷拽几句文、吟两首诗，一个青衣婢服普普通通的小丫环随意歌舞一番，没准就有一代舞蹈大家的风范，这儿的姑娘可能不是秦淮河上最美的，但是论才华，冠绝秦淮。
因此，不要说那些出则禅客书童，入则佳肴美姬的贵人，对月弹琴、扫雪烹茶的名士，便是那些惯常在粉头堆里飞来飞去的花花公子，时不时的也愿意到这儿来逍遥一番，这种地方才代表着风雅，才代表着品味。
夏浔打量那画舫一番，刚刚下马，就听马蹄急骤，又是数骑骏马飞驰而来，到了面前勒马停住，两下里打个照面，定晴一瞧，来的正是淇国公丘福。
两下里微微一愣，夏浔脸上便慢慢浮起微笑，轻轻拱手道：“丘老将军，久违了！”
丘福脸色微沉，只将双手一拱，一句话都没说，便扳鞍跳下马来。
“哈哈，丘公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啦！”
闻讯出舫相迎的朱高煦正将二人这番举动看在眼里，立即高声说道。今天，朱高煦换着一身潇洒的常服，头戴一顶幞头，身穿月白色道袍，漫步走下画舫，原本英武不凡的相貌，举手投足间竟带了几分飘逸儒雅之气。
朱高煦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将丘福和夏浔牢牢把定了，哈哈笑道：“丘公还为郑经历、谢佥事那两个小人怪罪辅国公么？这可就是你丘公的不是了，当日情形，小王略有耳闻，那般情景，换作丘公你，能忍得么？辅国公也是让无可让啊，不然的话，你道辅国公就肯得罪你犟老头么，是不是啊，辅国公。”
“殿下称臣文轩就好，殿下面前，臣可不敢把这国公二字挂在嘴上。”
夏浔对朱高煦笑道，又瞧瞧另一边犹自沉着脸的丘福，说道：“杨旭与丘老将军是老相识了，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呢，当时丘老将军若在都督府中，杨旭焉能自作主张？当然，老将军若在，也不会容那小人从中作祟了，奈何老将军当时身在外地，不知几时才能回京，众目睽睽之下，杨某也是别无选择啊。”
朱高煦笑道：“看看，我就说吧，文轩不是不把你丘公放在眼里，而是情非得已。你们两位同殿称臣，都是朝廷巨擘，理该和睦友好，齐心为朝廷效力，为了两个上下勾结，勒索大臣的小人失和，岂不令人痛心？”
丘福撅起胡子，冷哼一声道：“老夫回京后，却也没见他来赔个不是！”
这就是肯下台阶了，夏浔立即顺杆儿爬，笑嘻嘻地道：“老将军这可是错怪杨旭了，杨旭非是不肯向老将军赔不是，实在是老将军性如烈火，一身虎威，在下怕登你的府门时，老将军余怒未消，一顿老拳下来，杨旭这身子骨可吃不消！”
丘福听了又哼一声，似笑不笑，僵硬的脸色却缓和了些，朱高煦笑吟吟地道：“人常道，宰相肚里能撑船，两位国公哪位不比宰相还要尊贵？这等小事，不要再放在心上了，今日小王作东，咱们就来个将相和。丘公要是余怒未息呢，一会儿多灌文轩几杯，咱们从酒上找回来，哈哈哈，二位请！”
朱高煦抓着二人手臂，亲亲热热登上船去。
船上有丝竹雅乐靡靡之音隐隐传下来，一到船上，声音就更清晰了，待三人进了船舱，就见宽敞如殿的画舫里，两行妙龄少女，步摇叮当，手挥云袖，双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正在翩翩起舞。船舱上首、两侧，摆开一行几案，案后零散坐着些人，谈笑说话，十分热闹。
朱高煦道：“好啦，最后两位贵客也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迎上来，夏浔移目扫去，只见成国公朱能，驸马王宁、胡观，富阳侯李让，都察御使陈瑛、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都来了，这些官员今日全都穿着便服，此外还有几位大人面目不甚熟悉，看他们行止步态，皆是赳赳武夫模样，料来是些带兵的将领了。
夏浔心中不禁有些好笑，这两位皇子拉拢的人物还真是壁垒森明，朱高炽请的人不是学士就是御使、侍郎一类的文官，而朱高煦请的人物不是武将就是公侯勋卿。若说文臣，只有一个文臣堆里谁也不敢惹、谁也不愿亲近的陈瑛。
两边都认为和自己这一阵营的人没有利害冲突，可以进行拉拢的，只有自己一个，这是优势，却也是劣势，一个弄不好，那就里外不是人了。
“来来来，大家坐，不要搞文人那些繁文缛节！”
朱高煦爽快地笑着，轰大家入座。他是个带过兵的将领，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干净俐落。待众人纷纷落座，他便击掌令人传菜，一道道美味佳肴立即由一个个秀色可餐的侍女们传递上来。这些女人可都是真正的江南美人，身段窈窕，姿容秀气，五官眉眼未必是一等一的绝色，却是个个清丽优雅。那一勾勾纤细的蛮腰一折，细白柔软的玉手优雅俐落地摆盘布菜，动作都受过专业的训练，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
“各位！”
待酒菜上完，侍女小厮们纷纷站到一侧侍候，侧厢的丝乐也转为轻柔，朱高煦便双手据案，犹如一头作势欲扑的猛虎，一双明亮的双眼四下一扫，用响亮有力的声音道：“近来京中传言纷纭，对我父皇立储之事大加议论。相信各位大人对此也有耳闻，所以对小王今日设宴的目的，不免也在暗中猜测，惴惴不安！”
“呵呵，小王性情爽快，那就把话说在头里，免得大家不能安心吃酒！”
朱高煦的腰杆儿挺了挺，说道：“今日相请的各位，都是小王性情相投的朋友，为何宴请诸位？就为的性情相投四个字！酒逢知己千杯少嘛，要喝酒，自然要找谈得来的人。至于说京中议论，立储之事，小王今日也正好对各位知交好友表白心迹，免得被人揣测不断。
小王上有长兄，仁慈友爱，道德才华，乃是国家储君之不二人选，高煦对兄长也是心悦诚服的。不过，我那兄长身体虚弱，秉国器、治江山，恐难担此重任。四年来，我靖难将士死伤无数，方有今日局面，江山得来不易，岂能不予珍惜？
小王心怀磊落，无不可对人言处，兄弟谦让，那是私情，事涉天下，便是公义。事关江山社稷，一己私情，就得先搁在一边了。若我父皇真的有意选议储君，那么，为了替父皇分忧，为了这得来不易的江山社稷，高煦当仁不让，是要争上一争的！”
那几位武将率先举杯道：“殿下，有你这句话，末将等衷心拥戴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驸马王宁捻须笑道：“殿下真是快人快语！这四年靖难，大小百余战，殿下一直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今日坐了江山，二殿下居功甚伟啊，大殿下面弱、有足疾，持公而论，确实难当国之储君，如果陛下真有议立之意，那么臣也是拥戴二殿下的。”
夏浔没想到朱高煦竟然肆无忌惮，当众说出心中所愿，虽说说得委婉，野心已然毕露，不由暗暗吃惊，成国公朱能是老成持重之辈，目中也微微露出异色。朱高煦虎目一扫，双手微微下压，止住众人声音，微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到拥戴，你我皆是臣子，拥戴的永远都应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的父皇！
高煦今日行为，不是拉帮结派，也不是图谋不轨！所谓争么，也不过就是争取父皇的心意罢了，高煦喜欢直来直去，遮遮掩掩的娘们作为，不屑为之，明说了吧，高煦只是希望如我父皇真有议立储君之意，咨问诸位大人时，大人们若觉得高煦还堪造就，能为高煦美言几句。”
朱高煦举杯道：“高煦绝无买通诸位大臣之意。呵呵，想来也不会有人以为，区区一席酒，就能买通诸位大人吧？呵呵，好了，话说明白了，大家不会妄自猜测，心神不宁了吧？那咱们就可以安心吃酒了，今日咱们开怀畅饮，只谈风月，不议国事，不醉无归陈御使！”
陈瑛应声而起，拱手道：“臣在。”
朱高煦指着他笑道：“陈御使为人最是公正严明。今日，就请陈御使做个监酒，谁若犯了规矩，罚酒三杯！”
陈瑛笑嘻嘻应了一声，对大家说道：“大家都听好了，今日殿下这番话，到此为止。大家开怀畅饮，只谈风月。谁再议论国事，可是要罚酒的。”
众人哄笑起来，舫中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
夏浔注意到，朱高煦方才虽然说的郑重，可是这番话既然说明白了，他果然就此再也不提，席上，朱高煦恣意谈笑，大杯喝酒，当真是畅快淋漓，由始至终，确然是把那话题完全搁在了一边，既不议论，也不逼迫别人表态效忠，很有一点拿得起放得下的气概。
这和他大哥那种想说不敢说，含含糊糊说了却又生怕别人不明白的小心翼翼全然不同，自今日到得“惊艳楼”下，被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把自己与丘福的过节揭过，再到他向众人表明心迹的过程，完全就是一个心怀坦荡、光风霁月的形象。
夏浔暗暗感慨，这兄弟二人当真截然不同。朱高炽就像一把秀才的剑，朱高煦就像一柄武士的刀。
秀才的剑悬在腰间是一个佩饰，挂在墙上是一个佩饰，就算抽出来舞动，依旧还是一个佩饰，只是给人增添一种儒雅之气，由始至终，人们注意的只会是那个人，不会是他的剑。
而武士的刀却不同，哪怕它还在鞘里，也是杀气腾腾的，一旦出鞘，更是光芒四射，任谁也不敢小觑它毕露的锋芒，刀持在人手中，别人注意的依旧是刀，而不会是持刀的人。
这样的人格魅力，确实比朱高炽更吸引人。饶是夏浔已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看着朱高煦今日这番举动，竟也暗自心折，有些亲近起来。
酒宴一起，侧厢乐里调弦弄笙，萧笛琵琶一起奏起，声音高亢起来，但是绝不刺耳，清音婉转，十分动听。先有“惊艳楼”的女乐歌手婉转歌喉，浅吟低唱，又有彩衣舞娘翩跹起舞，众人也就放下心事，尽情享乐起来。
过了一会儿，乐曲陡然一变，充满了异域风情，羯鼓琵琶、胡琴羌笛，仿佛让人置身大漠草原，两个穿着艳丽、身段婀娜，浅露一截雪白腹肌，脸上却蒙着柔软纱巾的金发美人儿盈盈而入，众人顿时讶然，这等异域美人儿在金陵也不多见的，正谈笑饮酒的众人登时收了声音，都往她们望去。
纪纲微笑着，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满堂宾客听的清楚的声音介绍道：“这两个美人儿是正宗的龟兹人，大家都知道，自龟兹古国覆亡之后，真正的龟兹人即便在西凉也不多见了，更何况还要是这般美貌的处子呢。呵呵，这是平羌将军费尽心机搜罗了来送与二殿下的，异域舞蹈，别具风情，大家有眼福了！”
弦外之音，大家一听都懂，不过现在却不急着品味，大家的目光都被这两个异国风情的美人儿吸引住了。
正宗的龟兹人，是雅利安人种，金发碧眼，肤色白皙。
但是由于她们久住西域，习惯了做回鹘畏兀儿人打扮，所以那金发此时都打乱了，结成一根根的小辫子，头戴银饰花帽，身穿锦裙筒靴，衬托得粉光脂艳，美丽动人。
脸上虽然蒙着轻纱，可是一双大眼湛蓝如海，撼头（动脖）时，别有一种妩媚妖冶，饶是在场的官员们见惯了美色，也不禁心驰神往……

第470章 是，主人！
“姑姑，皇后娘娘不是说要给姑姑择一佳婿么。说起来姑姑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是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有皇后娘娘出头，一定可以给姑姑找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这是皇后娘娘的一番美意，姑姑何必要去‘归园’呢，依侄儿媳妇看，姑姑还是留在京城里的吧，若是娘娘真找到合适的人选，姑姑也可悄悄看看。”
定国公夫人追在茗儿屁股后面，不断地劝说着。
虽然她的年纪比茗儿还大，但是她的丈夫可是徐茗儿正儿八经的亲侄子，这是真正的自家长辈，礼数上可不能差了。不过因为她的年纪比茗儿还大，两人一向情同姐妹，所以虽然这时说的是自家长辈的亲事，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谁要姐姐多管闲事呀，我嫁不嫁那是我自己事！”
茗儿板着俏脸，对正收拾包袱的道：“巧云，你麻利着些，我到车上等你。”
扭过头，茗儿又对定国公夫人道：“这事儿你别管啦，我去归园散心，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算！”
“姑姑，姑姑！”
徐茗儿挺着小胸脯儿，把小蛮靴踏得啪啪作响，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走出去了。
定国公夫人莫名其妙，自语道：“这是怎么啦？莫非姑姑和皇后娘娘生了什么闲气不成？”
※※※
“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此曲胡人传入汉，诸客见之惊且叹。曼脸娇娥纤复秾，轻罗金缕花葱茏。回裾转袖若飞雪，左旋右旋生旋风。琵琶横笛和木匝，花门山头黄云合。忽作出塞入塞声，白草胡沙寒飒飒。翻身入破如有神，前见后见回回新。始知诸曲不可比，采莲落梅徒聒耳，世人学舞只是舞，姿态岂能得如此……”
想不到一向古板严正的陈瑛，也是一个怜花惜花之人，眼见两个金发美人儿翩跹起舞，大概是多喝了几杯，兴致大发，他竟击掌合着乐曲的拍子，高声吟诵起诗来。
一曲舞罢，陈瑛的诗也堪堪吟完，众人连声叫好，夏浔惊奇地瞟了他一眼，笑道：“原来一向严肃方正的陈御使也是这般雅人，哈哈，人是美人，诗是好诗，诗如美人，美人如诗，正是两相得宜，两位美人儿，该敬陈御使一杯才是。”
其他官员纷纷凑趣，连声附和不止。
那两个龟兹美人显然是懂得汉话的，她们刚刚舞罢，正盈盈上前向朱高煦参拜，听见王宁的话，一双美目便向自己的主人瞟去，朱高煦微笑颔首，两个美人儿立即一个持壶，一个举杯，轻移莲步，慢扭细腰，款款走向陈瑛席前。
陈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向朱高煦致谢，自美人柔荑中接过杯来，让另一个美人儿斟满酒液，举起杯来一口喝个干净，那杯大了些，这杯酒下去稍稍呛了一下，陈瑛的老脸不由一红，那两个美人儿抿嘴一笑，又向他盈盈一拜，便要姗姗退下。
朱高煦突然笑道：“美人生得好，陈瑛吟得好，文轩评得也好，该当敬酒一杯！”
两个女孩儿闻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便瞟着朱高煦，微微露出询问之意，显然是不大明白主人说的文轩是谁。
朱高煦笑道：“怎么，不知文轩是何人吗？哈哈，这里满堂都是贵人，你们两个自管去选，哪个风流倜傥、最让女孩儿家心动，那便是文轩了。”
两个女孩儿闻言，一双妙目便闪动起来，众人都微笑不语，有那自觉年龄相貌，当得上风流倜傥，可以让美人心动的，更是悄悄挺直了腰杆，停箸持杯，做温文尔雅状。
要说起来，在座诸人中，英俊潇洒的男士有三个，一个是夏浔，另两个就是王宁和胡观了。这两位可都是选美选出来的美男子，皇家的乘龙快婿。
王宁被第一个排除了，因为他的年纪稍大了些，三十多岁，正是男人成熟的魅力最吸引女孩子的时候，不过这些年王宁养尊处优，体态已经开始发福。
剩下两个就只有胡观和夏浔了，这两个人倒是不分轩轾，那两个龟兹美人儿左右顾盼，有些难以确定。胡观也趁机挺起胸膛，一双色眼在两个金发美人儿丰满的胸脯上不断留连。夏浔却是微微一笑，持箸挟了口菜，对这游戏好像非常淡然的样子。
两个美人儿左右看看，忽然用大家都听不懂的家乡话叽哩咕噜地对答两句，便向夏浔姗姗行去。
她们虽对这两个男人的相貌不好分出高下，却记得方才是这个正在吃菜的官儿率先起哄让她们敬酒的，所以此人就是“文轩”的可能极大，两个女孩十分机灵，一边迈着长腿向夏浔款款走过来，耳朵眼睛却在同时听着、看着旁人反应。
一见众人拍掌大笑，两个女孩儿便知自己猜测无误了，便向夏浔嫣然一笑，就在他席前跪下，一个捧杯，一个斟酒，然后妩媚的大眼微微向上挑着，将酒呈了上去。如果说方才对陈瑛，这两个西域美人儿还只是职业性的媚笑，看见夏浔眸中可就真有了几分欣赏的意味，那甜甜笑意也就更浓了几分。
两个美人儿一到近前，一股熏衣草的香味儿便扑鼻而来。夏浔也不禁定睛看去，这两个胡姬面蒙轻纱，看不见全貌，但是眉眼可动人的很。那黑黑亮亮的眉毛，是用奥斯曼的液汁从小描眉形成的，所以又黑又亮，浓浓密密，一双湛蓝如海的眼睛，别具一种吸引力。
此时，那纤纤玉手，正将杯捧到他的面前。素白莹玉般的手掌、涂着海乃古丽的指甲，就像一朵绽放的鲜花，掌中一杯酒，就成了花瓣上一滴晶莹剔透的露水，更加可口了。所谓秀色可餐，不外如是。众人都在起哄，夏浔便也哈哈一笑，接过杯来，爽快地饮了。
朱高煦笑道：“文轩今日吃酒，就这一杯，喝得最是爽快，哈哈，看来，想要文轩多饮，还得美人儿佐酒才成！”
丘福大为不悦：奶奶个熊，刚才这小子向我敬酒，就说他酒量浅，才只喝了半杯，好啊！美人儿一敬酒，他就全喝了？
丘福端起酒杯就冲过来，把酒杯往夏浔桌上一顿，一张胡子拉碴，张飞似的大脸往前一凑，粗声大气地道：“来！老丘与你喝上三杯！”
※※※
夏浔醉了。
灌酒，乃是我们的优良传统。如果喝酒的是一群武人，想要不醉更是难如登天。
夏浔是叫人搭着下船的，唯一一个没醉的是朱高煦，一来是他酒量确实不错，二来也是因为……没人敢灌他的酒。
朱高煦笑吟吟地送了客人们下楼，夏浔向朱高煦拱手道：“二殿下，臣……这就告辞了。”
朱高煦笑道：“文轩醉了，这般模样如何乘马，本王这里备有车轿，来啊，送辅国公乘轿回府。”
“是！”
夏浔的家将本已迎上来，朱高煦的人招手一唤，河边柳树下便驰来一辆极为豪绰的马车，两个青衣小帽搭着夏浔的家人，便把他扶了上去。轿帘儿只一掀，那熏衣草的清新香味儿便又扑鼻而来，夏浔定睛一看，只见布置得如锦幄绣帐一般的豪华车厢里，正跪着两个面缚薄纱的蓝眸少女。
一见他进来，两个少女便双双叩下头去，以额触地，娇声沥沥地道：“主人！”说的是汉语，稍稍带着些异国腔调，不是那么标准，不过声音却悦耳的很。
“啊！错了，错了……”
夏浔晕头转向地转身，扶他上来的朱高煦家奴已轻笑道：“辅国公爷，没有错，这两个美人儿，是二殿下赠予国公的侍婢，以后就是国公爷的人了，国公爷请进！”两人不由分说，便把夏浔推了进去。
“二殿下！这等厚礼如何使得，还请殿下收回去……”
夏浔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硬，不过这句话说的还算完整，自己听着也挺清楚。
朱高煦听他口齿不清地喊了几句什么，便哈哈大笑道：“当日北平，之后金陵，文轩两度救命之恩，小王没齿难忘啊，惜乎那时年少，无以为报，今日偶得一双美人，转赠国公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文轩，好生受用吧！哈哈哈哈……”
车夫扬鞭喝道：“驾！”
马车便迅速向前驰去，车一启动，夏浔不由自主便向后一栽，只觉坐在一个软绵绵的所在，一定神，就见一个龟兹美人儿跪伏于下，四肢差地，把自己修长婀娜的身子当了锦墩。另一个在侧方正扶着他的身子，难怪这一跤没有跌坐在地，原来是坐在了美人的纤腰上。
夏浔哪当过这等不把人当人看的奴隶主啊，惊得一跳而起，哎哟一声，头撞在车棚上，反把两个美人儿吓了一跳。她们在西域，是自幼被当成长大后奉献给贵人的女奴培养的，听多见惯了那些没有人性的酷刑，若是伤了主人，那还得了。
两人赶紧把夏浔扶到座椅上坐了，连连叩头，用那带着异国腔调的声音怯生生地哀求道：“奴婢服侍不周，请主人恕罪！”
“无妨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你们不必谢罪。”
“是，主人！”
两个女孩儿松了口气，便在那儿规规矩矩跪好。上身还不敢挺直，仍是双手踞地，仿佛一对猫儿似的，那纤腰下浑圆如球的部分高高隆起，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这车厢中也铺了柔软的波斯地毯，要不然，马车辘辘，她们的膝盖就要遭罪了。饶是如此，夏浔哪见过这个，别说是两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儿，就是两个面目平庸的普通下人，他也无法接受这种对待，便道：“好了，你们不要跪在那里，到我……身边坐下吧！”
“是，主人！”
两个女孩儿欢欢喜喜地答应一声，一左一右偎着夏浔坐了，两双柔软的玉臂，就象八爪鱼似的很自觉地缠上来，把夏浔的手臂抱在了怀中。
两个龟兹美人碧眼金发，冰肌雪肤，万般的别致，坐得这么近就够要命的了，更要命的是，这两个女人已然换去了舞衣，此刻的穿着更加惹火，那艳丽的畏兀儿族特有的丝绸，制成了曳地的长裙和纱罗窄袖的开襟衫襦，紧身无带的“诃子”束着她们那对因为人种的不同而显得特别丰满的豪乳，乳沟深陷，裂衣欲出，看得人惊心动魄。
这样两个女子，还要紧紧贴在身上，一左一右抱着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紧紧压在那弹性惊人的乳球上，夏浔实在是有些吃不消，急忙又吩咐道：“本官饮酒过量，燥热的很，把帘儿打起来！”
“是，主人！”
她们倒是听话，就这句话说的字正腔圆，大概是习惯了服从。帘儿一掀，众目睽睽之下，路人看得见他们，两个女孩便只抱着他手臂规规矩矩坐好，不敢再有些更亲近的举动了。
夏浔舒了口气，身子稍稍向后靠了靠，微微阖起双目，心中已是警铃大作。仅凭今日酒宴上朱高煦的表现，夏浔本来对他十分的欣赏，可是他赠送双姝的举动，却令夏浔对他的印象彻底颠覆了。
这个时代，权贵豪门之间互以娇妾美婢、歌伎舞娘赠送，乃是交际场上的常事，夏浔在官场上已经混了一段时间，对这种风气也有耳闻。事情本身没有什么，但是，堂堂皇子，需要巴结别人么？
朱高煦正当青春年少，少年慕艾，就算他不是十分的喜好美色，面对这样一双嫣然动人的佳人也没有弃如敝履的道理，那么他以重礼馈赠，倾意结交，恐怕就不像他在宴席上公开所讲的那么冠冕堂皇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尤其是朱高煦台前幕后的表演，令夏浔越想越是心惊，心惊于朱高煦的忍、舍、伪！
一介纯粹的武夫不可怕，像大皇子那样想结纳群臣又缺乏锐气的人也不可怕，这种人才是真的可怕，像他这种人，你不为他所用，就是他的敌人，难缠呐！
两个龟兹美人互相瞟了一眼，很欢喜地把夏浔的手臂又抱紧了些，她们发觉，这个主人好像很好说话，能遇到一个好脾气的主人，对她们这等身世命运的可怜女子，无疑是件很幸运的事。
而对夏浔来说，却是厄运到了，小郡主的马车，正自对面驶来！

第471章 祸水！
“以朱高煦这样的魄力，或许比他大哥更容易成为一个有作为的皇帝吧……”
夏浔暗暗思忖着，除非是野心勃勃，一开始就打算把老板变成一个由自己控制的傀儡，否则谁不希望自己的大老板是个有魄力的人？不过，为此改变初衷？
夏浔又不免有些犹豫，他轻轻叹了口气，张开眼睛，便看见一辆驷马高车迎面而来。马是骏马，车是华车，车子左右还有侍卫跟随，夏浔不禁多看了两眼，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既想看又怕看，此时绝对不适宜看到的面孔：“茗儿！”
茗儿正看着他，很惊奇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越睁越大……
“嘭！”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燃起两簇危险的火苗，秀气可爱的眉毛正慢慢竖起，犹如两片飞刀。
夏浔的酒意给吓醒了，他张口结舌地看着茗儿，忽然察觉左大腿上有只小手，看都没看，赶紧甩开，然后又察觉右肩膀上呵气如兰，头都不扭，赶紧伸手一推，推手软绵绵一团，然后耳边便是一声娇羞的惊呼。
“这下完蛋了！”
夏浔心中一声惨呼，就见对面车上茗儿的双目蓦地又睁大了些，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两车交错而过，夏浔好不懊恼：“好死不死的，怎么这时被她看到？”
“奇怪，她又不是我老婆，我心虚甚么？”
夏浔不断安慰着自己，却难以平息那种懊悔、慌乱的心情。
在茗儿面前，他实在做不来一个为爱不惜一切的勇士。不是因为他怕承担爱的后果，勇士，不是不怕死就是勇士，也有可能是亡命。勇士的表象虽与亡命相同，可他骨子里坚持的东西不同。夏浔不敢接受，甚而缺乏勇气，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敬畏，茗儿那高贵的身份，让已有了家室的他有点自卑。
所以，在他误会了茗儿，重重地伤了茗儿的心之后，他没有追上去解释辩白，而是像乌龟一样地缩了起来。既然不会有结果，干嘛拖着人家一个好姑娘？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此做个了结，时间会抚平一切，她早晚会找到属于她的幸福与未来。
可是，他不想被茗儿看不起。结果，昨天刚刚伤了人家的心，今天就左拥右抱招摇过市，茗儿会怎么看他？他拒婚是念旧恋家好男人么？茗儿只会认为他是一个口是心非、龌龊无耻的混蛋！别的女人管不了他辅国公，一个后台强硬如皇后的郡主老婆，却是管得了他的，所以……他不接受她，是因为他不想放弃这种放荡不羁、逍遥自在的生活！
“主啊……”
夏浔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悲鸣，换来的却是两个龟兹美人的热情拥抱。
两个美人儿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两双海蓝色的大眼睛欢喜地望着他，雀跃道：“我的主人，你也是真主的信徒吗？”
夏浔欲哭无泪，结束了，这回真的结束了。这不正是我希望得到的结果么？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主人，主人……”
两个女孩发现夏浔脸色有点难看，不禁着起慌来。
夏浔瞟了她们一眼，缓缓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西琳。”
“奴婢叫热娜。”
“哦！西琳，热娜……”
“主人请吩咐！”
夏浔有气无力地道：“你们……别抱着我了，拜托你们，坐开点成吗？”
※※※
茗儿攥着一双小拳头，肺都要气炸了！
“那个无耻的大混蛋！骗子、骗子、大骗子，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呢，说的那么好听！那么冠冕堂皇！结果……结果他……”
茗儿越想越生气，突然大声嚷道：“回去！去皇宫！”
“啊？郡主，咱们不去‘归园’了么？”
正趴在另一侧车窗上，哼着歌儿看风景的侍婢巧云回过头来，惊奇地问道。
茗儿双目喷火，愤怒地道：“不去了！我去找姐姐，让姐姐给我选、女、婿！”
马车一个急拐弯，朝着皇宫方向急驰而去……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了。
夏浔走下车子，脚步有点虚浮，不过已经清醒多了。
他大步往府里走，两个龟兹女奴亦步亦趋地随在身后。
“老爷回来啦！”
二愣子热情地上前相迎，然后很惊奇地看着老爷身后两个怪里怪气的女人，怎么头发是黄的？眼珠是蓝的？这也太吓人了吧！
“她们是什么人？”
闻讯迎出来的梓祺看见夏浔身后站着两个身材惹火的异族美人，马上问道，那股酸溜溜的味道，简直就像开了一家酿醋厂。
夏浔尴尬地道：“这是……二皇子赠给我的舞姬。她们……你们叫啥来着？”
“奴婢叫西琳，主人！”
“主人，奴婢叫热娜。”
这时，由小荻陪着散步的谢谢也在花园里走了出来，堪堪听到这番对话，妙眸一转，便对小荻微笑着吩咐道：“小荻，把颖夫人西边那个跨院儿收拾一下，安排两位姑娘住下，叫厨下准备热水，侍候两位姑娘沐浴更衣。记着，以后这两位姑娘，就是咱家的人了，不可以下人对待。”
“是，夫人。”
小荻对这两个生得如此古怪的女孩非常好奇，已经忍不住想问点什么了，一听谢谢吩咐，连忙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地领着两位龟兹姑娘去了。至于吃醋……似乎小荻发育的时候压根没长这部分感情细胞，所以毫无意识。
见谢谢这么大度地安排，尽显大妇风范，梓祺也不好再给丈夫脸子看，不过还是悄悄腹诽了几句：“就你大方，敢情你有了身孕，当然心里踏实了……”
夏浔松了口气，走过去扶住谢谢，柔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谢谢掩口笑道：“还早着呢，我现在和平时没甚么不同，就是闻着油腻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碍。”说完反问道：“怎么，有点为难了？”
夏浔点点头，脸色凝重起来：“二皇子……比大皇子难对付啊。”
说着，两人走到了梓祺身边，夏浔顺势揽住了梓祺的纤腰，梓祺作势扭了一下算是挣扎，然后便温顺地随着他向前走去。
夏浔伴着她们缓步走向花园，说道：“二皇子的礼，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咄咄逼人呐。”
梓祺一旁听了，也马上意识到，丈夫带回来的不只是两个女人那么简单了，便也不再使小性儿，关心地问道：“那……相公打算怎么办，是站在大皇子一边，还是二皇子一边？”
夏浔苦笑道：“我想站中间。”
梓祺道：“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不过……我知道江湖帮派争地盘的时候，想站中间的人，通常都是最先被吃掉的人，除非……站中间的那人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双方去争取。否则，不会有人让你这关键时刻一旦加入，就能令得局势一面倒的人坐山观虎斗的，这是两面不讨好！”
谢谢嫣然笑道：“官场也是一样，只不过比江湖帮派争的地盘更大罢了。”
她黛眉微蹙，思索了一下，问道：“那么相公觉得，大皇子和二皇子，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夏浔笑了笑，沉沉说道：“雨霏，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现在大皇子和二皇子是在博弈，最终的赢家，当然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可是依附投靠他们的人，不过是他们对奕的一枚棋子，即便是投对了人，也未必能坚持到胜利那一刻，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我明白了！”
谢谢的脸色也沉重起来：“皇子的博弈，是个机会，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同时也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机会，相公已位极人臣，实在没有必要掺和在里面跟着冒险。想要置身事外，只有不做棋子！”
夏浔反问道：“那么，什么人才可以不做任由他们摆布的一枚棋子呢？”
梓祺脱口说道：“我知道，有一种人，就是强大到了只要你不愿意加入，任何一方都不愿意招惹你的人！这样的人，他们宁愿要你作壁上观！”
夏浔摇头，缓缓说道：“如果只是两位皇子博弈，我还勉强可以置身事外。问题是，在更大的棋面上，就算两位皇子也是棋子儿，只要入了博弈者的法眼，谁能强大到可以置身事外？”
谢谢脸色一变，失声道：“皇子也是棋子儿，那谁才是下棋的人？皇上？还有谁？谁能与皇帝博弈！”
夏浔缓缓抬头，向天上望去，意味深长。
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雪了。
谢谢明白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说道：“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才能置身事外了。”
梓祺急忙问道：“什么办法？”
谢谢说道：“君看橘中戏，妙不出局外。身在局外者，自然可以置身事外。”
梓祺急道：“哎呀，你不要打哑谜好不好？相公就在金陵城里，如何做个局外人！难道让他出家做和尚不成？”
夏浔目光一闪，豁然开朗道：“你说的不错，等来的机会太少了，我可以主动找机会，从明天起，我得多多关心一下朝野间发生的大事。”
谢谢又提醒道：“如果主动找也找不到机会，那就不妨自己制造些机会！”
夏浔会心一笑，颔首道：“我明白！”
梓祺顿足道：“哎呀，你们俩个不要打哑谜好不好？到底什么主意？”
夏浔凝视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道：“梓祺，你真愁死我了。”
梓祺呆呆地问道：“你愁什么？”
夏浔道：“等你有了孩子，要是像你一样笨，那可如何是好？”
花园里响起来祺夫人愤怒的咆哮：“杨旭，你想死，就放马过来！”

第472章 过年了
临近年末，金陵进入了一个表面上安静，却深藏着躁动的氛围。
家在外地的京官们开始置办礼物，趁着过年封印休衙的时候，他们是要告假还乡的。因为路途不便，道远的官员往年的时候一般两年才回一次家，可是哪怕去年回去过，今年他们也打算还乡了。今年辞旧迎新，王朝更迭，经过了一场大动荡，幸免于难的官员们深有感触，更加珍惜亲情的存在，孝子们更是想早早出现在父母高堂面前，免得让老人们挂念。
六部各衙都在忙着年终的盘点、总结一年的事务，虽然忙碌，可是因为年关将近，进进出出的人们却都带着些祥和的喜气，平时不苟谈笑的人这时的脸色也柔和下来。
如果说忙，那就是吏部和礼部比较忙一些。吏部考功司忙着对朝中、地方上的官员们进行考课评功，以便皇上论功行赏，尤其是转过年就是永乐元年，经过这段时间的熟悉，皇帝肯定要对六部九卿、各衙各司的官员重新进行一次调整，考功是个极为重要的参考，以致吏部哪怕一个小吏，现在家里都是门庭若市，不断有各色官员进进出出，礼物笑纳的多了，吏部官员们的笑模样也多了。
礼部也很忙，新年伊始，皇家庆贺新春、祭拜祖宗，宗室团聚，自有皇家的一套礼仪。改元永乐，庆祝礼仪就更加繁琐，各地的藩王、封疆大吏们已陆陆续续派人回朝见驾了，一些外国使节接到明廷通知新帝登基后，也已派出使节，使节正紧赶慢赶的往京城而来，希望能赶上永乐元年的大庆典，朝觐上国天子。
夏浔这几天也比较忙碌，白天他大多数时候要出现在大报恩寺的建筑工地上，这里现在有六七万的服役民工，在那个时代，召集这么多民工共同参与的工程是称得上极为浩大的，尤其是在天子脚下，皇帝对骤然集中这么多人的地方也是非常关注的，如果有人趁机作乱、或者管理不善弄出一场大火，夏浔这个主管官员就得锒铛入狱。
每天，他要督促工部官员结算钱粮，陆续停止施工项目，分批遣返服役劳民返乡过年，还要在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陪同下，巡视劳工们的住宅区，确保用火安全。晚上还要听双屿岛赶来的部下向他汇报隶属于他的走私网向日本、朝鲜乃至整个东南亚辐射状走私所获得的各种收益，核阅收支帐目。
匡算收支、利润之后，就要论功行赏。潜龙成员也是人，哪怕平时是做地老鼠的，过年也是要与家人团聚的，该发的饷钱要一一计算清楚，提前发出去。这些事以前有谢雨霏帮他，夏浔几乎不用插手，可谢谢如今有了身孕，用脑过度对孕妇可不好，所以基本上这事就只能由他来独力完成了。
飞龙秘谍是隶属于皇帝的私兵，这是一支不公开的但是皇帝很清楚它的存在的力量，这方面倒是好办，夏浔只消吩咐相关人员计算出过年的各种用度，去找皇帝批阅，由内库拨付即可。如今想起来，罗克敌那种散养秘谍的方式虽然工作效率不是很高，不过却没有这些麻烦，让夏浔很是羡慕。
朝中人人在忙，民间也是如此。
金陵是大明的帝都，行商坐贾，各地旅人很多，如今都在陆续返乡，水路旱路上络绎不绝都是行色匆匆返乡的人。
老百姓要过年，似乎倭寇也要过年。老百姓过年要置办年货，而倭寇过年则是趁着进行更大规模的劫掠。五军都督府拟定剿灭倭寇的计划后，已经会同兵部，把将令传达给了沿海诸卫，水陆配合进行围剿，不过夏浔从双屿赶来报账的人口中听说的情况，似乎成效不太理想。
大明的海疆太漫长了，它就仿佛一个睡在那里的巨人，而倭寇团伙就像一群蚊子，无处不予骚扰，根本防不胜防。沿海诸卫一旦集结重兵后，空有威慑力，却无法对倭寇形成有效的杀伤。
倭人不是想攻占军事要塞，而是抢钱抢粮抢女人，甚至抢孩子，官兵一旦集结，就无法保卫这么大片的土地，常常是他们闻警出兵后，倭人已烧杀抢掠一番扬长而去。如果分散驻兵，以倭人的悍勇，小股的明军在对抗中又要落了下风。
拥有海船的观海卫、太仓卫、双屿卫更是疲于奔命，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大海，甚至连大一点的湖泊都未见过的将领，任由他发挥最大的想象力，也想不出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支根本不想与你正面为敌的倭寇队伍是何等的艰难，即便以数百年后的舰船行驶速度，雷达扫瞄范围、飞机侦察半径，这都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何况是依靠那些木帆船。
夏浔了解的不是很仔细，可就他听说的这些情况，已经觉得很头痛了，不过对此他也无可奈何，甚至不能妄加议论。由于平民百姓，要是听说仗打得不好，都可以灌几杯黄汤之后，趁着酒兴高谈阔论一番，但是由于他的身份特殊性，他不可以。
到了他这个位置，方方面面、上上下下需要维护的关系太多了，尤其要注意不能干涉自己领域以外的事情。除非他去都察院做御使，否则就没办法无所不问。你能想象国土资源部部长跑到国防部，就边境上发生的一起两国冲突事件对军界大佬们指手划脚，评过论非的么？
想做一个包揽一切的超人，最后一定连渣都剩不下，不过，各方面的事情，不管是京里还是京外，包括发生在东海的这一切，他都在尽力关注着，因为他在寻找脱离争嫡漩涡的一个契机。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他留在京里，以他所拥有的能量，必然成为双方争夺的目标，他是无法超然事外的。
当然，插手其中，支持某一位皇子，以他这等爵禄地位，也未必就有杀身之祸，但是失去的风险远比可能得到的更多，那么还有什么理由插手其中呢？
“重耳在外反得活”，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走出去。可是要走出去，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名目。在此之前，他只能小心地游走于两位皇子之间，既不能表现的过于热络，陷得太深，想脱身也不能，又不能让他们产生一种“敌人”的感觉。
这些天，夏浔使尽浑身解数，小心地周旋在两位皇子之间，万幸还没出什么纰漏，不过两位皇子的耐心正在渐渐损耗殆尽，逼他表态的步伐越来越快，夏浔也快招架不住了。
如此种种，令夏浔近来情绪有些消沉，真有点身心俱疲的感觉。
谢谢和梓祺察觉到丈夫近来心事重重，对他格外地温柔体贴起来。梓祺虽然眼热谢谢怀了身孕，却也没有穷形恶相地整天纠缠丈夫，虽然人前她还是那个蛮横霸道的五虎断门刀女传人，可是几年的婚姻生活，业已让她变成一个知冷知热、温柔体贴的少妇了。
今天，夏浔在大报恩寺忙碌了一天，回到府上时，左丹已经等在那里了。
夏浔叫了左丹一起坐下，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然后一同来到书房，左丹按照夏浔的吩咐，每日都会搜集方方面面的情报，逐一向他汇报，已经形成定例。夏浔一边喝着茶，一边认真倾听着，感兴趣的东西，就在纸上记下要点。
说到最后，左丹说到：“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皇后放出风来，要为中山王府小郡主招郡马呢。”
“哦？”
夏浔笔尖一顿，在纸上捺下了一个大大的黑点，霍地抬起头来，问道：“招郡马？”
左丹笑道：“是，今天是诰命夫人们进宫向娘娘请安的日子，娘娘透露了这个消息，现在消息已经在金陵城里传开了，家里有适婚男子的文武大臣人家，都在张罗这件事呢。定国公与国公走得一向比较近，卑职想，这件事国公也该关注一下，如果郡主嫁了与国公不大合得来的官员人家去，多多少少与国公总会有些影响的。”
“嗯！”
夏浔又低下头，在纸上涂涂抹抹的，可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迟疑片刻，问道：“想攀这门亲的人家……很多么？”
左丹道：“是，这郡马与驸马不同，没那许多约束，郡主的姐姐又是当朝皇后，这门亲事热的很，就算是不愿与公主结亲的公侯勋戚、一品大员人家，对此事都热衷的很呢。有些听到消息的官宦人家，自己没资格给皇后娘娘递上话儿，现在正到处托关系，想托人说和呢。”
“知道了！”
夏浔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时心乱如麻，连左丹起身告辞，自己怎么回答的都不知道。
直到房门传来“嚓”地一声轻响，他才定下神来，仔细一看，一张纸已经被他涂成了黑扇面儿，可以拿去写金字了。
夏浔搁下笔，把纸一团，狠狠丢进纸篓，仰在椅上长吁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茗儿的音容笑貌，从那个穿得毛茸茸的好像一只小白兔的小丫头，活泼地蹒跚在燕山雪峰之上；再到那个猫一般魅惑地蹑到他的身边，用一双小手掬起他的脸颊，柔柔的梦幻般的嗓音对他甜甜地倾诉“大叔，我好喜欢你”的纯萌少女……
不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么？目的不是达到了么？怎么心里空落落的，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呢。
※※※
夏浔无聊地徘徊在庭院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凄凉的笛声，侧耳倾听一阵，循着那笛声举步走去。
笛是羌笛，乐曲充满了一种异域的风情，带着种凄凉哀婉的感觉。
夏浔信步走去，才发觉声音传自两个龟兹女孩的住处，她们的住处在苏颖的院落以西，府邸最偏僻的一角，夜晚的时候，那里人迹罕无，又无灯光，显得比较渗人。夏浔这才想起自打把她们接回府来，就丢在这儿任其自生自灭了，这些天来竟然没有过问。
他走到两人所住的小院里，见堂屋中透出一线灯光，便举步走了过去。到了门口，恰好听见里边笛声停了，两个女孩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对答了几句什么，沉默了一阵儿，幽幽的笛声又复响起。
夏浔一推门，房门吱呀一响，里边两个女孩儿听到有人，“啊”地一声惊呼，其中一个便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往脸上系面纱，另一个丢了笛子，面纱刚刚掩住一半，看见进来的是夏浔，又惊又喜，赶紧放下面纱，急步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倒，恭谨地道：“主人！”
“起来吧。”
夏浔瞧了瞧她，他这也是头一回看见这个龟兹女孩的相貌，深深的眼窝，直挺的鼻梁，肤色白皙，五官线条明朗，带着一种欧洲年轻女性独有的魅力。
“你是……”
“我是您的女奴，主人！”
“不不不，我是说……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叫西琳，主人。”
“哦，西琳，我这儿不兴那么多规矩，用不着口口声声主人主人的，起来说话。”
“是，主人。”
夏浔无奈，又看看另一个刚刚跪好的女孩，她的面纱已经系好了，见夏浔向她抬了抬下巴，忙也盈盈立起，恭谨地垂手站好。夏浔从她们身边穿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两个龟兹女孩儿立即跟过来，一左一右跪下，给他轻轻捶着腿。
她们从小就被当成女奴培养，这些侍候主人的规矩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做起来非常自然，一点也没有矫揉造作的刻意感。夏浔本来想唤她们起来，手抬了抬，却懒得去纠正了，只是看看她们，说道：“在家里，你们还蒙着面纱干什么，这大晚上的，要是到庭院里走一圈，小心被护院把你们当成打劫的。”
两个女孩儿显然是听懂了这句开玩笑，两人对视一眼，眸中都露出了笑意，那个还蒙着面纱的女孩儿便把面纱摘了下来，这个女孩更加漂亮，嘴角儿微微地向上翘着，似乎天生带着一抹甜甜的笑意，那靓丽的模样看着有点眼熟，夏浔想了想，忽然记起了《神奇四侠》的那个杰西卡&#183;阿尔芭，真的非常像。
夏浔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叫让娜。”
“让娜，你们总是蒙着面纱干什么？”
让娜温驯地答道：“主人，女人除了手脚，都是羞体，只有亲生父母和她的男人才可以看见，是不可以叫其他人瞧见的。”
“哦……”
夏浔揉揉鼻子，尴尬地道：“那……你们还是蒙起来吧。”
西琳认真地道：“主人，我们方才误以为是别人，这才匆忙系起面纱，我们的一切都是属于主人的，在主人面前，不需要掩饰。”
夏浔有点吃不消了，岔开话题道：“你们方才吹奏的是家乡的乐曲吗？”
让娜答道：“是的主人，这是我们家乡的乐曲。我们……远离故乡，夜晚的时候冷冷清清，很寂寞，心情很不好，所以吹奏起了故乡的乐曲，没有想到会惊扰主人。”
“故乡……”
夏浔悠悠地出了一会儿神，看看她们，忽然问道：“如果……我能送你们回去，你们愿意回故乡去吗？”
两个女孩儿互相看了一眼，轻轻垂下头去。
夏浔问道：“怎么？”
西琳轻轻答道：“奴婢看得出，主人的仁慈是发自内心的，但是，我们虽然思念故乡，只是因为那里是我们生长的地方，我们并不是想要回去，我们不想回去。”
夏浔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
让娜幽幽地道：“睿智的主人，您觉得，如果我们两个女孩儿回去，将以何维生、以何自保呢？”
夏浔默然片刻，想起欲取不能、欲弃不舍的茗儿，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这句诗两个龟兹女孩就不大明白了，不过她们她们看得出，主人似乎并不快乐。她们这几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院子里，可是对自己的主人也约摸了解了一些，知道他是这个东方大帝国里很有权势的一个贵族老爷。她们为了远离故乡而忧愁，为了饥饱无着、归宿不定而烦恼，像主人这样有权有势的人物又有什么烦恼呢？
她们很好奇，不过很乖巧地没有问。
夏浔吩咐道：“方才那首曲子，再吹奏一遍吧，我也想听听。”
长得很像杰西卡的让娜比西琳活泼一些，大胆地问道：“主人喜欢这首曲子么？”
夏浔叹道：“我只是……心情也不好……”
※※※
凄凉的，叫人听了便会油然生起思乡之情的羌笛声仍在悠悠飘荡着，夏浔已离开龟兹姑娘的住处，漫步走向后宅。
经过跨池虹桥的时候，夏浔靠着栏杆，仰头望月，怔立良久，或许……在回味茗儿那香香的一吻吧。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后宅，花厅的一扇窗虚掩着，远远就看见有一抹光从窗缝里透出来。
金陵的冬天并不太冷，屋里置了火盆，虽然暖和了，可是空气就不太好，虽说是用的上好的兽炭，但是夏浔对谢谢说过，门窗别关太严，尽量透透空气，想不到谢谢嘴上说他甚么都不懂，倒是真记在心里了。
夏浔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悄悄走过去，走到窗下。
室内有三个人，谢谢、梓祺和小荻。
谢谢正在缝着一件衣裳，那是一件给小孩子穿的百衲衣，以前从不碰针线活的谢谢一针一线做得很认真，唇梢眼角都是满足幸福的笑意。
小荻正在吃东西，面前摆着几个果盘，里边盛的都是各色干果，小荻吃得不亦乐乎，一边自己吃，一边扒些瓜子仁儿、核桃仁儿，剥好了皮，放到谢谢面前，谢谢就见缝插针地吃上一粒。
梓祺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嘟着嘴儿看谢谢缝衣裳。
谢谢睨她一眼，轻笑道：“用不用这样啊，看你那副幽怨的样子。呵呵，我的宝贝儿生下来，也要管你叫娘的嘛，不用自己辛苦地生，就有孩子抱，你还不开心呐？”
“真的？”梓祺的眼睛亮了：“你说的啊，等孩子生了，也要叫我娘，不不不，得先叫我娘。嗯！等他一生下来，我就教他说话，头一声娘，一定是我的，哈哈哈哈……”
小荻皱皱鼻子，很认真地道：“两位夫人，生孩子有那么好玩吗？我听我娘说，生孩子可痛了！我以后嫁了人，才不要生孩子！”
谢谢瞄了她一眼，嗤之以鼻道：“鬼丫头，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你还以后嫁什么人呐，你不是你家少爷内定了的人么？”
小荻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吃吃地道：“夫人，你……你说什么呐！”
梓祺一下子来了精神，霍地坐起来道：“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小荻吃吃地道：“没有啦，雨夫人开……开玩笑的。”
谢谢撇撇嘴道：“哼哼，本夫人慧眼如炬，一切魑魅魍魉，在本夫人面前，都无所遁形的！”
小荻的脸蛋像块大红布，急急辩解道：“真的没有啦……”
三个女子在房中笑闹作一团，夏浔站在窗外，也不禁轻轻地笑了。
“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却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门前无马骑……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到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来下棋……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梯还嫌低！”
心里吟着这首《十不足》，夏浔的心情畅快了许多：“往者已矣，该放下的，都放下吧！”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推门笑道：“在说甚么，这般开心？”

第473章 潜流汹涌
今天是洪武三十五年最后一次大朝会。
要过年了，哪怕是那些年老体衰平日无需上朝的老臣子们也都来了，过年总要拜拜君父的。文武百官济济一堂，朱棣显得兴致很高，今天没有议太多的公事，主要就是君臣叙话联络感情，那架势有点像现代的元旦坐谈会，只是毕竟君臣有别，形式上比较严谨。
不过，表面的一团和气之下，其实还是暗暗孕育着紧张气氛的，因为已经有消息传出来，转过年变成永乐元年，皇上就要要对各个衙门开刀了。也就是说，大部分职位都要动一动了，哪怕是皇帝想用的人，也要重新任命，一朝天子一朝臣，并不见得全都换成新人，但是必要的形式要走：你是我用的人，而不是前朝留给我的人。
这个步骤其实官员们早就心中有数，朱棣刚进南京的时候，当时的形势只能是求稳，旧臣不但尽量留用，而且大多留任原职。经过这半年多的磨合，谁用着得心应手，谁人平庸或能干，皇帝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一本帐，做出调整是必然的。
不过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一天必定到来，关乎自己的仕途前程，还是不免为之紧张。有人关心还有没有官做，有人关心要换个什么官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而且，朱高炽和朱高煦的争嫡已经渐趋明朗，趁着这个机会，他们也势必要往重要的衙门里安插自己人，不知朱棣对两个儿子的暗中较劲全无所知，还是在他摇摆不定的心态里，就是想看看两个儿子的才能本领，他没有对两个儿子采取任何约束，这令得静水之下，暗潮更加汹涌。
早朝一散，夏浔漫步出了金銮殿，黄真黄御使就快步追了上来。
朝堂上，官员们打声招呼、问候一声，有时就能看出许多问题来，甚至代表着一个风向。今日早朝一散，内阁几位大学士身前，便围满了文武官员。
皇帝新官上任三把火，六部九卿的地位都不稳当，但是他刚刚确立并提拔起来的内阁成员基本上是不可能会动的，也只有他们，才有可能知道皇帝准备动哪些衙门，所以这几个内阁大学士就炙手可热起来。
最悠闲的就是勋戚了，他们有爵禄在身，在朝中没有常职，这种时候，任你朝中怎么动荡，也不关他们的事，所以这些人的步姿最是从容安详。
黄真其实也想往大学士们身边挤，奈何他那身子骨儿挤不过人家，一转眼看见夏浔，他就奔着夏浔来了。
他是少数几个知道夏浔和内阁首辅解缙相交莫逆的人之一。
解缙和夏浔，属于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的交情。两人平素全无往来，解缙不会刻意地接近夏浔，夏浔也不会特别的予以拉拢，但是真有事时，两个人却能很默契地互相照应。别人的关系是越走越近，他们两个是天天一起喝酒关系依旧如此；十年不逢一面，依旧不会淡漠，骨子里，两个人都是性情恬淡的主儿。
黄真琢磨，走走夏浔的路线，如果夏浔肯帮忙，只要他在解缙面前提一句，于自己就有莫大的好处，于是就烧起了夏浔的冷灶：“国公，你说下官亏不亏啊！在都察院打熬了一辈子，历洪武朝、建文朝、到了如今这永乐朝，也算三朝元老了吧？可是下官一直坐冷板凳啊。下官做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夏浔瞟了他一眼，黄真略微有些尴尬，压低声音解释道：“那次去济南……咳咳，国公面前，下官不敢说假话，确实……下官确实是有点自暴自弃，琢磨着这一趟下去，以后还是不受人待见，得受用时且受用，这个……荒唐了一些，荒唐了一些。不过……自那以后都察院几任长官更迭频繁，下官觉得还是能老有所为的，所以做事确实十分认真啊。”
黄真牢骚满腹地道：“国公，都察院里下官的岁数算是比较大的，可是接连几桩大案，下官都有参与，陈大人办案性子又急，下官没日没夜地熬，有时就住在都察院里，一连几天不着家啊，结果呢，到了年底，都察院的考课、吏部的考功，下官都是中等偏下。
要是别人真比下官做事勤奋，下官也无话可说。可那得了优等考评的都是些什么人呐？事情没见他们做多少，话说的比谁都漂亮，好像事情全是他做的一般。再不然就是溜须拍马，奉迎上官，提着厚礼深更半夜钻本司上官的角门子、投贴子去吏部官员的门房，像个三孙子似的点头哈腰……”
黄真说的咬牙切齿，夏浔拍拍他的肩膀，唤道：“老黄啊！”
“啊？”
“能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吹的，会吹的不如会挖门盗洞的。这种事儿，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有。干活的时候被推在前头、论功行赏的时候被挤在后面，这事儿少见么？你在都察院熬了一辈子，始终不见出头之日，不就差在这上面了么？摊上个明事理想做事的主官，或许不会亏待了你，要不然……你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还想不开？算了吧！”
黄真呆了一呆，又追上去道：“国公，新朝甫立，谁不想出人头地啊，就算下官岁数大了，别的不图，还要图个荣养退休，风光体面吧？陈大人那儿就不说了，就说这吏部考功司吧，哦，对了，这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原来是周文泽，上一次因为包庇亲家归德知府孙广和，在狱中自尽了。现在提上来这个叫吴笔，原本是吏部员外郎。
员外郎是负责外官考课的，郎中是负责京官考课的，吴笔提拔为考功郎中之后，又把他原来的副手拉到了员外郎的位置，这内外官吏的考核，可就全把持在他手里了。借着年终考课、皇上要重新调整各部官员的机会，此人是大饱私囊啊！没有好处，你休想得个上佳的考评，你说这样一个人负责考课，来年咱永乐朝都将是些什么官儿呀。”
夏浔睨了他一眼，说道：“你都察院不是监察百官的吗？既然如此，怎么不弹劾他呢？”
黄真顿足道：“哎哟，我的国公爷，你当我都察院想办谁就办谁么？劾倒了还成，劾不倒呢？那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他四下看看，压低嗓音道：“国公，我们陈大人，如今跟二皇子走的很近。”
夏浔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道：“那又怎样？”
黄真道：“这吴笔，如今也投到二皇子门下了，同为二皇子的门人，你说，他们还能不互相照应？没有陈大人的支持，下官就算弹劾了吴笔，能起作用么？”
黄真更加神秘地道：“还有呢！国公有所不知，这吴笔因为负责考功司，有机会接触朝中百官，甚受二皇子器重。他投效二皇子以后，二皇子投桃报李，也还了他一份大礼，据说，他的儿子吴子明，马上就要做郡马了！”
夏浔对郡马这个词儿特别敏感，马上追问道：“甚么郡马？”
“嗨，中山王府小郡主的郡马呗！下官听说，二皇子使了手段，在郡马的候选人中，让皇后娘娘特别注意到了吴郎中的儿子。皇后娘娘选了几个人，其中最中意的就是他的儿子。要说呢，吴郎中投到二皇子门下，那就连吏部尚书也得让他三分了，如今又有可能和皇后娘娘结成亲家，你说，谁还敢对付他？”
夏浔盯了他一眼，问道：“此话属实？你怎么这么清楚？”
黄真嘿嘿地笑了两声道：“国公爷，他昧着良心给下官评了个‘中下’，下官一直憋着逮他的小辫子呢，可惜，人家后台太硬，下官抓着把柄也不敢动他呀。”
夏浔吁了口气，这些事儿他还真不知道，京城里每天也不知要发生多少事，潜龙密谍也不是千眼千耳的包打听，什么事儿都了解，他们了解事情也是有一定针对性的。这还真是，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吴笔得罪了黄真，黄真便盯上他了。
“茗儿……要嫁个一个贪官之子么？”
想到这儿，夏浔心里就犯堵，可他有什么资格干预呢，只能自我安慰：“和绅还有个好儿子呢，或许这吴子明是个人品道德没得挑的君子，也说不定……”
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还是发慌：“不成，我得提醒她，可我……把她得罪狠了，她肯见我么？对了，我去找徐景昌，通过他，透露与茗儿知道……”
夏浔正盘算着，黄真苦着脸道：“国公爷，在您面前，黄真可是毫无隐瞒啊，黄真是把自己当成您的门下了。门下也不敢求您什么，陈御使和吴郎中那儿，都不大待见下官，可国公爷您的面子，满京城里谁不给呀，要是国公爷您给下官说句话儿……”
黄真豁出了一张老脸，为了前程也不嫌丢人了，眼巴巴地看着夏浔，一脸的殷切。
夏浔心中一动，微笑道：“要让我帮你说句话，倒也不难。不过，你以前如何辛苦，不都是跟在陈瑛屁股后面做事么？纵有功劳，有你几分？所谓苦劳，也不过是份内之事！本国公听说，东海剿倭战事不利，如今皇上还不知此事，不如你用心打听打听这方面的事，向皇上奏上一本，这样，一旦有所查处，本国公也好替你说话。”
黄真迟疑道：“这个……等下官的奏章递上去，恐怕考功一事已经尘埃落定了……”
夏浔哼了一声道：“目光短浅！就算考功簿上评个‘劣’字，本公国便不能保你前途似锦，一片光明么？”
黄真吃了这颗定心丸，心中登时大定，马上眉开眼笑地道：“有国公爷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国公，下官回去，马上着手查办此事！”
夏浔微一颔首，黄真便屁颠屁颠地跑开了，瞧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已经官升三级似的……

第474章 上天言好事
象山县，石浦古城。
古城沿山而筑，依山临海，一头连着渔港、一头深藏在山间谷地，城墙也随山势起伏连绵，老屋梯级而建，街巷拾级而上，当有晨雾的时候，依山建筑若隐若现，仿佛人间仙境。
而这人间仙境，此刻却已变成了人间地狱。
血水，沿着蜿蜒而上的石阶汩汩流下，石径两旁的摊位全都被打乱了，地上丢弃着许多东西，一片狼藉，时不时就可见到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倒卧在地。
一家依着山径而建的商铺竹棚已经半塌，斜支在地上的竹杆上似乎挂着个枕头，可是那仍沿着竹竿淋漓而下的血滴，表明着那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幼小的婴儿，被人灭绝人性地穿到了竹竿上，这小小的生命来到世上还没有几天，就已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倚街的一户人家的窗子开着，窗上趴着一具年轻的女尸，半截身子垂在窗外，凌乱的长发垂在地上，她赤裸着身子，死前显然曾经受到过凌辱，血从她的身下沿着石墙淌下，在墙壁下面积成了一片血洼。
小巷深处，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声音在焚烧的房屋冒出的浓烟间飘忽不定，摸不准具体的位置，一些侥幸保全了性命的人，依旧躲藏着，探头探脑，战战兢兢，不知道那些凶残的倭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象山县城被倭人攻破了。
丘福制定的是主动出击、主动打击的对倭策略，但是他太轻视倭寇的力量了。原本依海设立的各个卫所，能够辐射到周围较大的城镇，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倭人不太敢太予深入，不敢攻击防御比较健全的城阜。被动防御虽然不是好办法，却能保护比较大的城池。
象山县城因为距海港极近，一直是倭寇垂涎三尺的地方。只是象山县城附近就设有一个千户所，倭寇一直无机可趁。然而依着丘福主动出击的计划，沿海诸卫的兵马都集中起来了，结果在沿海城阜伏有眼线的倭人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倭寇避实击虚，引着他们东奔西走，令得诸卫官兵疲于奔命，却连倭寇主力的影子都找不到。
这一次，明军又被倭寇成功地引开了，他们只用数百人虚张声势，把明军主力调虎离山，数千倭寇却突然出现在象山港，直扑内部空虚的象山县城，烧杀抢掠，近乎屠城。象山县令战死，整个县城在倭寇的兽欲淫威之下，化做了人间炼狱……
大戢山，许浒踏上陆地，只觉自己还像站在甲板上似的，有种起伏不定的感觉。
连日的海上奔波，就算是他这样从小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都有些吃不消了。
许浒胡子拉茬，眼窝深陷，一身官服皱皱巴巴的，他疲惫地在岩石上坐下来，问道：“还没有宇侠的消息么？”
“没有，小人已经找到二当家了，二当家说……”
说话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穿一身百户的军服，许浒瞟了他一眼，那人一拍后脑久，哎哟一声，改口道：“小人已经找到任大人了，任大人说会尽快赶来与都司大人汇合。”
许浒点点头，叹口气道：“叫大家都上岛上歇息一下吧。”
“是，大当……大人，这么打不成啊，咱们从来也没打过这种窝囊仗啊，倭寇说聚就聚，说散就散，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上，人家要是不想跟你对阵，你上哪儿逮他去。何况，为了找人，咱们的船都拆散了，找到了以寡敌众，那能打么？咱们虽然使惯了船，可也不曾这么没日没夜，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在海上转悠啊，尤其是冬天，许多兄弟都生病了。”
许浒缓缓地道：“这么打，确实不是个办法，我已经向上头提出了意见，但是将令一日不下，咱们就得坚持。”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明天，回双屿一趟，补给些食物、饮水，损坏的船只也需要拖回去修理一下。”
那大胡子道：“说起这船，我就生气。给咱们的战舰，都是他们水师淘汰下来的，火炮火铳也是，上次火铳炸膛，伤了咱们几个兄弟，现在都没人敢用了，奶奶的，大家都是朝廷的人了，凭什么把咱们当后娘养的？”
许浒火了，吼道：“咱们本来就是后娘养的！你哪么多废话？做事去！”
大胡子哼哼唧唧地走开了，许浒看看正从舰上走下的疲惫不堪的将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
象山县城被破，百姓死伤逾万，一个多月的剿倭行动丝毫未见成效，倭寇反而愈剿愈烈的消息快马驰报到了京城。丘福接到战报又惊又怒，他深知皇上的脾气秉性，那是极为好强好胜的一个人，自己原先夸下了海口，结果以堂堂天朝威武之师，围剿倭寇反被围剿，损兵折将也就罢了，象山县城几乎被屠城，皇上一旦知道……
丘福暗暗心惊，立即拿着这封战报去见朱高煦。
朱高煦正与驸马王宁、左都御使陈瑛在书房小厅中谈笑。
窗子开着，今天一早下了一场小雪，地上蒙了薄薄的一片白，梅花已经开了，星星点点的梅花缀在棕黑色的树干上，树干上侧又蒙毛茸茸的一片白，那鲜红的花瓣簇拥着冰清玉洁的花蕊，在风中轻轻地摇曳。
朱高煦笑道：“小王昨夜读史，略有心得，遂成感兴诗一首，驸马与陈大人都是饱学之士，还请为评鉴一番。”
陈瑛讶然道：“是殿下的诗作么？殿下之勇武，天下皆闻，至于殿下的翰墨，臣还不曾见识过，今日真是来对了！”
王宁也笑道：“臣倒是知道殿下文武双全，不过殿下的文墨却也不曾见过，今日正好欣赏一番。”
这两个都是文人，被朱高煦倚为智囊，与他们谈笑，自然只能论文，朱高煦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玉版宣，陈瑛立即挽起袖子为他研起墨来。
朱高煦向他颔首致谢，提笔蘸饱了墨，在那纸上如走龙蛇地书写起来：“疏泬带小雪，皎皎当前楹。暗香袭罗幕，诗怀浩然清。呵手写新句，异彼尘俗情。追咏古帝王，得失相与评。污青究心迹，丹铅分重轻。知我及罪我，愧彼春秋名。寒月照绮窗，冏冏为我明。整襟重自警，凛冽如怀冰……”
只提笔写了第一行，王宁已轻轻鼓掌，赞道：“好字！殿下的书法雄伟灵动、豪放大气，自成一格呀。”
朱高煦嘴角噙着微笑，将这一首诗写罢，轻轻搁好笔，退开两步，呵呵轻笑道：“还请驸马与陈大人评鉴指教！”
“啊！殿下这首诗……”
陈瑛搜肠刮肚，正想着拍马屁的词儿，王府管家匆匆走入，在朱高煦耳边微微低语几句，朱高煦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从容，对王宁和陈瑛道：“小王有些俗事，离开片刻。”说着随那管家匆匆走了出去。
“丘公！”
另一处书房，朱高煦沉着脸道：“马上就到元旦了！大明要改元永乐，这个时候，我们给父皇送上这么一份厚礼？哼，你想，我父皇会不会龙颜大悦啊！”
丘福是个大老粗，只想到以皇帝的脾气，势必不能接受朝廷大军惨败于小小倭寇之手的耻辱，倒没想到这一层意义，一听朱高煦说起，额上便沁出了冷汗。
朱高煦咬着牙根，继续说道：“大哥知道你是我的人，你说，他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会不会落井下石，踩我们一脚呢？”
丘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朱高煦又道：“新年伊始，各国使节都来朝贺，到了金陵一看，天朝上国果然威风，居然被一群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必然对我大明诚惶诚恐、心悦诚服，到那时候，父皇脸上无比光彩，依着我父皇有功必赏的好脾气，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丘福擦一把冷汗，道：“殿下，老臣糊涂，倒是没想到这一层，那……咱们怎么办？”
朱高煦沉着脸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地伫足问道：“这个消息，现在都有谁知道？”
丘福道：“象山县县令、县丞、县尉全都战死了，咱们的兵马赶回去的时候，城中百姓，十存一二，现在由洛宇接管了象山县，消息是洛宇派了快马驰报来的，所以……应该还没传播开来。”
朱高煦目光一闪，断然道：“象山县的地方官都死光了，知府衙门不会那么快知道消息。马上派人回信，叫洛宇把那儿整个给我控制住了，消息绝对不许传扬。无论如何，先过了这个年，别给我父皇心里添堵！”
“是是，老臣明白！”
“象山县归属宁波府，本王会派人去宁波府疏通一下，如果宁波知府听到了消息，叫他拖延一二，暂勿上报。在此期间，你务必给我打个大胜仗回来，最好缴获一些倭船，活捉一些倭寇！一败一胜、先败后胜，两封奏报一齐呈上，方可化险为夷，息我父皇雷霆之怒！”
“是，老臣知道怎么做了，马上回去安排！”
丘福没有这些心眼儿，不过一旦有人给他出了主意，如何运作，他自然是懂得。
“慢着！”
朱高煦抿着薄薄的嘴唇，透着些凉薄的狠意，淡淡地道：“如果……不能将功赎罪，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殿下是说？”
“找只替死鬼！”
“老臣明白！”
陈瑛和王宁正端详着那首诗，房门一开，朱高煦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走进来，谦和地道：“呵呵，小王这首拙作，还入得两位法眼么？”

第475章 躺着也中枪
二十三祭灶天。
到了这天，夏浔家里也应节备了祭品，香烛，由夏浔领着全家人，在灶台上拱上灶王爷，两边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正儿八经地拜上一拜。
随后，夏浔就出门了。
今天是大报恩寺最后一批役夫返乡的日子，这批役夫的家离京城最近，所以安排在最后，夏浔得去看着，别在这时出什么纰漏。
大街上已经有了年节的气氛，卖年货的、买年货的，卖炮仗爆竹、对联年画的，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有些人家已经贴了门神、对联和倒福字，店家则挂起了一串串的红灯笼，在门楣上醒目处贴上“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横幅，卖炒米、卖灶糖、卖糖葫芦的人满街地吆喝。
隶属兵部的五城兵马司吏目、指挥们带着巡捕役卒吆吆喝喝地随着巡城御使到处游走，打架斗殴的、小偷小摸的、随地大小便的、柴禾垛旁边放炮仗的，什么事儿他们都得管。这时节，他们是最忙的。满街的人都带着喜气，也只有他们是横眉立目的。
大明的假日本来就少，五城兵马司更少，别的衙门官员生了病可以告病假，而五城兵马司是不可以的，他们的官员要是生了病不能当差，只能退休荣养，不许请病假，所以只要不想回家吃那点俸禄，有点小病小灾也得挺着，那脾气哪好得了。
夏浔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看着街上种种气象。到大明七八年了，他这还是头一回太太平平地与家人一起过节，那心中的感受与往年便也不同，他的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喜悦。
忽地，前边吆喝连天，许多百姓听了动静，都飞奔过去看热闹，夏浔勒住马匹，探目望去，就见几个戴着穿皂衣、戴纱帽的捕快正自一条巷中走来，头前两个抡着铁尺轰赶着围观的百姓，中间有个捕快懒洋洋地背着手，手里拈着一根细铁链子，铁链子拴在一个人脖子上，跟牵羊似的，优哉游哉前行。
那犯人四旬上下，三绺长须，面貌清瞿，倒看不出什么歹人形像。他穿着松江棉的小衣小裤，冻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却低着头，好像生怕遇见熟人似的，瞧着非常可怜。
夏浔微微有些好奇，因为普通百姓被逮捕，直接锁人即可，像这样剥去外袍，只着小衣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的，这人是朝廷官员，官服是朝廷公服，锁上囚链岂不有辱国体？
夏浔纳罕地看了那人一眼，这才提马离去。
后边，有人正在议论：“嗳，那不是吴大人吗？犯了什么事儿呀，怎么给抓起来了？”
“哪个吴大人？”
“哎哟，这你都不知道？咱京城里最肥的衙门主管，吏部考功司郎中吴笔吴大人呐，昨儿晚上我还看见不少官儿大包小匣的往他家偷偷摸摸送东西呢，嘿！这下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夏浔赶到大报恩寺，工部侍郎黄立恭已经到了。
朝廷人事调整在即，官员们都像上足了劲的发条，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出点纰漏。
有黄立恭这个行家帮衬，夏浔只在这儿坐镇即可，喝喝茶，养养神，黄立恭跑前跑后的事情办得差不离了，进来禀报一声，夏浔的差使就算应了。
夏浔喝了会茶，闲极无聊，跑到报恩寺里那几座完好的禅房里，找到住持老和尚，跟他摆起了龙门阵。正听老和尚讲着元朝至顺年间他在这儿当小沙弥的陈年往事，又跑进一个老和尚来，对方丈道：“师兄，外面有位姓黄的官员，寻找国公大人。”
“姓黄的？”
夏浔估摸到了几分，对老方丈笑笑道：“大师，借你禅房一用，见位客人。”
“使得使得，国公慢坐！”
老方丈连忙站起，跟着师弟退了出去。他们刚出去，黄真就跟扭大秧歌似的扭了进来，兴高采烈地道：“国公爷，你叫下官好一通找。去了国公府上，说国公在大报恩寺，下官又去工部搭的棚子里瞅了瞅，说是您到庙里来了，呵呵……”
夏浔坐在禅床上没下来，向对面一指，笑道：“坐坐，这么急着找我，什么事呀？”
黄真在他对面闪冲冲地坐了，自袖中摸出一封奏疏来，笑道：“国公，您瞧瞧，下官已经写得了，您看这样成吗？”
夏浔展开一看，还别说，黄真一手蝇头小楷写得倒是端端正正，再将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夏浔抬头问道：“这里边所讲的这些事，从哪儿查到的，属实么？”
“国公！下官又不曾奉命去东海查过，风闻奏事，风闻奏事嘛！五分真，三分假！”
“那剩下两分呢？”
黄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个，是需要自己补充的。”
夏浔很是无语，想了想，颔首道：“也罢，你就先这么呈上去，回头，我帮你查查那边的详细情报，再提供给你。”
黄真大喜，连连道谢，然后涎着脸问道：“国公，下官那事儿……”
夏浔摇摇头：“难怪这黄真混了一辈子也没大出息，这么沉不住气，又这么不懂交际技巧，难怪都察院走马灯似的换主官，就没一个看得上他的。”
对这丝毫不懂技巧的人，还真不能说含蓄的话，夏浔只好无奈地道：“你放心，这事儿，我已经帮你知会了能说得上话的人，明日之朝廷，少不了你一席之地。”
“多谢国公爷，国公对黄真，真是恩同再造，黄真没有跟错人！”
黄真感激涕零地道谢一番，又喜孜孜地道：“国公，你听说了么？吏部考功司郎中吴笔，刚被刑部给抓起来，哈哈哈……”
夏浔一怔，奇道：“抓起来了？不是说，他索贿之事，百官敢怒而不敢言么？是你们都察院哪位御使弹劾的？”
黄真笑吟吟地道：“国公，这可不是我们都察院的人弹劾的，左都御使陈大人与他交情匪浅，不看僧面看佛面，哪位御使也不好为了他，开罪本司都堂大人呐，呵呵，这一回呀，吴郎中是犯了众怒了！”
※※※
“小姐，小姐，小姐……”
巧云跟一只花蝴蝶似的，一路飞进了茗儿的闺房。
“这么大的丫头，一点也不稳重，行不掀裙，懂么，慌张甚么！”
茗儿没好气地训斥几句，巧云当时就蔫了：“是，小姐，奴婢知错了！”
茗儿无聊地支着下巴，自己跟自己下着围棋，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呀？”
这一问，巧云又来了精神，调门猛地提了上去，激动地道：“小姐，你还记得前些天，定国公爷说过的那位吴郎中么？”
茗儿拈起一枚棋子，一面斟酌着下子的位置，一面说道：“哦，什么郎中，谁生病了？”
巧云急道：“哎呀，不是看病的郎中，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皇后娘娘替小姐相中的那个吴子明吴公子，不就是吴郎中的儿子么？”
茗儿把棋子“啪”地一声按下，扬眸，淡淡问道：“怎么？”
巧云攥着一双小拳头，激动地道：“抓起来啦，真的抓起来了。”
“嗯？”
茗儿转了转眼珠，狐疑起来：“因为何罪，何人弹劾？”
巧云道：“哈，他还真有本事，一个小小的考功司郎中，这得罪的人来头可都不小。”
“都是谁？”
巧云扳着手指头数起来：“开封周王、刑部尚书郑赐、吏部右侍郎蹇义，还有……哎呀，我偷偷听见定国公跟人家讲的，记不清了。皇上听说他藉考功之机，勒索百官，勃然大怒，要砍他的头，还夺了他儿子的功名，全家流配云南元谋去了！”
她拍拍胸脯道：“好险好险，幸好小姐没有真个许给他家！”
茗儿一双秀气的眉毛微微颦了起来，她是知道徐景昌是从哪儿打听到吴郎中贪墨索贿的事的，姑姑的婚事，需要他一个小辈操心么？茗儿当时起了疑心，只一问起，徐景昌又怎敢瞒她？
如今……
茗儿慧黠的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开封周王，和杨旭极为友好，已经不止一次听景昌说过，周王远从开封给他寄送特产了，一个王爷，如此折节下交，这是什么交情？刑部尚书郑赐，是杨旭从大牢里捞出来的，要不然，当初就被陈瑛、纪纲给弄死了。
其他的人官职太小，只是跟风附从而已。一位地方上的藩王、一位朝廷中的尚书，突然不约而同对一个小小的吏部员外郎大打出手？官场上，岂有无缘无故的作为，他们这么做……不会是受了杨旭的怂恿吧……”
茗儿托着下巴，怔怔地坐在那儿，一时之间，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大报恩寺里，夏浔哪知道自己躺着也中枪啊，他正对黄真唏嘘叹道：“唉，这些贪官贪来贪去，不就是希望给子孙置办一份享用不尽的家产么，结果，反而贻害子孙。吴家公子本是举人，这下功名削了，贬入贱籍，可是永世不得翻身了。我在青州时，有位入赘孙家的庚员外，就是因为……何苦来哉，何苦来哉啊！”
夏浔嘴里感叹着，心里却在偷笑。他忍不住谴责自己：“太不应该了，我的心理怎么可以这么阴暗呢？不对，我这是因为一颗水灵灵的小白菜没让猪拱了，所以开心。对，我这是怜花之心，人皆有之！呵呵，哈哈……”
不过，很快，当庆幸不已的徐皇后为妹妹选择了第二个官宦佳子弟，而这户人家刚刚欢喜了没两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锒铛入狱的时候，夏浔笑不出来了。
茗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476章 毁人不倦
徐皇后有点恼羞成怒了，替妹妹找了两个郡马，长得都是相貌堂堂，才识学问也都不俗，家中情形听那些人的介绍，不也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清清白白么？怎么就……
徐皇后真的恼了，放出话去说，谁敢巧言令色，再用些德行有亏的人家糊弄本宫，必严惩不贷，这一下求亲的人家倒是真的少多了，不过一旦攀上这门亲，就能鱼跃龙门，敢死队还是不虞匮乏的。
这不，又有人给徐皇后介绍了一位青年俊彦，这人姓甘，名叫甘钰，金陵崇正书院院正甘清浅的长公子。甘夫子道德文章无可挑剔，大明立朝以来，第一个状元就出自他的崇正书院。甘夫子治家严谨，这位长公子甘钰自幼在父亲教导下努力读书，不涉外物。
如今甘公子已及弱冠，女色？没碰过酒？滴酒不沾。酒色财色，样样与他无缘，所以受托推荐甘公子的官员底气甚足，这样的男人，简直是无可挑剔、完美无瑕，他老子更是清清白白，潜心学问，不问仕途，绝对不虞有什么把柄。
可是……
锦衣卫，北镇抚。
朱图、纪悠南、王谦，袁江、庄敬、李昆春、钟沧海、高翔，八大金刚肃立两侧，纪纲坐在上首，跟座山雕似的，一双锐利的眼神鹰隼似的扫视着他的八个心腹，问道：“怎么着？说话呀！”
朱图苦着脸道：“大人，卑职查过了，这姓甘的祖宗八代卑职都查过了，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来了。这小子品学兼优，毫无缺点，如果选圣人……可能还差点，但是绝对称得上是个清白如水的君子。说实话，这小子一天到晚根本就没别的事，每天就是读书、读书、读书，整个一书呆子，卑职抓不到他的把柄呀！”
“愚蠢！”
“是！”
“废物！”
“是！”
“白痴！”
“是！”
纪纲不悦地横了他一眼，转向自己的本家纪悠南：“小纪，有办法么？”
纪悠南微微一笑，答道：“大人，这样的人，最好对付了。他没有毛病，不是因为他修了一身浩然正气，百邪不侵，而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机会去惹沾这些东西。所以，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纪纲大悦，看看其他七个小弟，说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平时叫你们多读书，一个个只知道喊打喊杀，现在知道读书人的厉害了吧？没毛病的人，咱们可以帮他长毛病啊，做事情，要多动脑子！”
纪纲手下八大金刚，只有这纪悠南是读书人出身，纪纲说完，又对纪悠南道：“成了，小纪，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给我办得妥妥当当的，嗯？”
纪悠南笑嘻嘻地拱手道：“大人放心，您就瞧好吧！”
※※※
甘钰也在崇正书院读书，在父亲甘老夫子的耳提面命之下，每日里唯一的事情就是读书，能否活学活用，现在还不知道，这得等他科举高中做了官才知道，不过知识之渊博，却是众所皆知的。
因为他是院正的儿子，而院正为人又极为严厉，学生们都不大敢跟甘钰接触，这甘钰每人过得都是极为枯燥的生活，好像苦行僧一般，似乎……他也甘之若饴。
然而某一天，甘钰被几个地痞打了，起因只是擦肩而过时碰撞了一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甘钰被一个仗义出手的路人给救了，扶回家去，帮他清理血污、包扎伤口，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救他的人姓龙，叫龙飞。龙公子在金陵城里开着一家杂药铺，家境还殷实。他还有个夫人，小家碧玉，温柔款款，一向只与书本打交道的甘钰受到了这对小夫妻的热情款待，龙公子谈吐风雅、龙家娘子知书达理，甘钰颇有一见如故之感，两下里就此交往了起来。
甘老夫子被人请去苏州府讲学了，他对这个从小悉心栽培的大儿子很放心，甘钰生母早死，父亲的续弦和侧室没有甘老夫子的交待，也不大管甘钰的事，甘钰还是比较自由的。
“贤弟，不是为兄说你，像你这般死读书，是不成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该多多了解人情世故、世间百态，否则学问再深，也不过是故纸堆里一蠹虫罢了！”
话儿不大中听，可是从知交好友嘴里说出来，却也不叫人反感。
甘钰说道：“龙兄满腹学问，谈吐不凡，怎么不肯继续就学，将来从仕为官，为朝廷效力呢？”
甘钰已喝得面红耳赤，他本来是滴酒不沾的，不过好友相劝，还有龙家嫂子，亲手炒出几道色香味俱佳的小菜，柔声软语地一旁劝敬，这美人儿的央求，可是最难拒绝的，于是……这口子一开，甘钰现在也爱上杯中之物了。
“哈哈，读书有甚么用？”
龙公子大笑道：“受患只从读书始，智者不为啊！”
“龙兄此言大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怎么能说读书不好呢？”
龙公子笑道：“自古以来，读书人的别称就不太好，如‘酸丁’、‘细酸’、‘措大’、‘腐儒’、‘书呆子’，就是专指读书人的。先秦时候，有哲人先贤说过：‘儒以文乱法。’始皇帝一统华夏后，生怕读书人夺了自己江山，来了个‘焚书坑儒’。
结果呢？他死了没几天，陈胜吴广造反了，亡大秦天下的，也是不读书的刘邦和项羽。‘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你说这真与天下起大用的人，是不是读书人呢？陆贾劝汉高祖以诗书治天下，汉高祖怎么说的？他说：‘乃公以马上得天下，安用诗书？’
汉高祖说，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后来果不其然，这周勃，却也是个不读书的，他还说：‘每召儒生，东向坐而责之，不以宾主之礼相接。’汉朝傅介子自幼读书，后来终于读明白了，掷书于地说：‘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为散儒’，遂投笔从戎，竟得封侯。
于是班超也把书一扔，说：‘大丈夫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乎？’结果，人家也封了侯！扬雄曾言：‘文章乃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为兄深以为然啊。宋太宗说甚么‘唯有读书高’，那不过是为了安定天下的弥天大谎！
元好问便曾恨恨言道：‘一钱不值是儒冠’‘书生只合在家贫’，你道那苏东坡苏大学士又是怎么说的？他说：‘人生识字忧患始，粗记姓名可以休。’又对他儿子说：‘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可见读书之患呐。”
“龙兄妄言，龙兄妄言了，哈哈……”
若是平时听人这般说起读书人，甘钰早就翻了脸，拂袖而去了，此时听来，不过一笑置之，那龙公子嘴角似笑不笑的，便有些诡谲之意。
学坏容易，学好难。就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要花上几年的工夫，才能教会他的儿子穿衣戴帽系鞋带，而一个漂亮的女人，只花一分钟时间，就能让他脱个精光。从来不曾接触过诱惑的甘钰在龙公子的诱惑下，一步步地滑向了深渊。
他学会了喝酒、学会了赌钱，学会了夜宿青楼妓馆。
压抑了二十年的欲望一旦有了渲泄口儿……
龙公子只需引导他进门就行了，甘钰是个好学生，很快就以饱满的热情，主动地、热情洋溢地在酒色财气之中修行起来……
※※※
朱高煦府上，二殿下阴沉着脸色道：“周王、郑赐、夏原吉……这些人在搞什么鬼，这事儿一定是我大哥的主意，只有他会这么干！”
纪纲小心地道：“殿下，臣听说……皇后娘娘最初曾有意把郡主许给辅国公杨旭，而这杨旭，与郡主是有私情的，结果因为他不愿停妻再娶，娘娘一怒之下，这才为郡主另择佳婿，您看，会不会是杨旭……”
“有这种事？”
朱高煦想了想，犹疑道：“既然他自己主动拒婚，又何必坏人亲事？”
纪纲似笑非笑地道：“殿下，感情事，谁说的清呢？或许，自己得不到，便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吧。”
朱高煦蹙起了眉头：“这个杨旭，本王倾心结纳，可他对本王一直若即若离，态度暧昧难明，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甚么主意！”朱高煦在房中急躁地转了两圈，说道：“这事先不管它，忍一忍！眼下不宜节外生枝，当务之急，是要把本王的心腹大患先解决了！”
纪纲目光一闪，急忙问道：“殿下有何心腹大患？可以吩咐与臣，臣愿为殿下分忧！”
朱高煦惊觉失言，连忙摆手道：“你不用管了，这事儿，你插不上手！”
他思索片刻，又道：“那你就连杨旭一块儿给我盯着，看看这事儿到底是谁捣鬼，等本王腾出手来，哼！”
五军都督府，丘福拿着刚刚收到的战报，欲哭无泪。
大炮打蚊子的战术根本未见成效，在他的打击下，倒也确实给倭寇造成了一定的杀伤，但是他有必须要守、必须要维护的东西，而倭寇无此顾虑，主动始终操之于倭寇之手。于是，在他严令之下，浙东诸卫兵马倾剿而出，倭寇闻讯远遁，似乎被扫荡一空了。
可是，福建福州、厦门，山东登州、莱州，陆续送来了倭寇为患的消息，倭寇就像一个脓疮，挤破了它，毒血扩散，反而感染了更多的地方，丘福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把沿海各府道所有的消息全都堵住，他别无选择，只能弃卒保帅，找一只替死鬼，来为愈剿愈烈的倭患负责了！

第477章 卑微者的理想
“砰！”
一只青花瓷的笔筒摔得粉碎，左丹连忙退后三步，躬身站定，大气都不敢出。
夏浔很少发火，唯其如此，一旦发火，便令人生惧。左丹调到他身边比较晚，自接触夏浔开始，一直觉得夏浔性情温和，是个好说话的人，直到此时夏浔杀气腾腾，叫人见了油然生起寒意，他才忽然记起，自己这位潜龙谍首夏老板，一旦动怒，杀起人来也是毫不眨眼的。
当初飞龙初入金陵，许多秘谍被金陵繁华地的环境所迷惑，开始违反禁令、破坏规矩，夏老板毫不手软，勒令潜龙除掉了不少自己人，从那以后，夏浔还从来没有这样声色俱厉过，以致于大家都忘了他不但手操生杀大权，而且杀气极重，不杀不是心软，只是时候未到。
“象山县被倭寇屠城，县令、县尉、县丞，全部战死，全城百姓十余一二，如此惨烈情状，若非山东的登州莱州、福建的福州、厦门也接连遭到洗劫，已经遮也遮不住了，这事还要被他们瞒在鼓里！”
夏浔怒不可遏地道：“当兵的打败仗不可耻！打了败仗，为了一己私欲，不敢承认失败，千方百计予以矫饰，那才可耻！象山乃至沿海各村镇多少伤残、多少孤儿、多少房屋被焚烧殆尽！无家可归的人，就因为他们隐瞒消息，无法得到安置、赈济和治疗而死掉！这些百姓没有死在倭寇手里，反而被应该保护他们的人堵在那儿，慢慢冻饿而死，该杀！”
夏浔抬起双眼，眉宇间一片凛凛杀气：“叫徐姜、东方亮、岳俊泓、戴裕彬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力调整此事，给我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卑职遵命！”
夏浔挥挥手，左丹便赶紧退了出去，到了门外站定，长长吁一口气，只觉冷汗已经沁湿了后背，这才心有余悸地离去。
夏浔在房中来回踱步，沉思半晌，又道：“来人！”
候那家人进来，夏浔吩咐道：“马上去黄真御使那里，请他来一趟！”
“是，老爷！”
那家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家老爷雷霆大怒，出了书房便撒开双腿飞奔而去。
第二天，是永乐元年元旦。
金陵城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永乐皇帝在华盖殿宴请赴京朝觐的诸王和皇亲国戚，随后大祀天地于南郊，归来后文武群臣行庆成礼。
这一天，做的都是新年成礼大事，沿海倭患越剿越乱已成定局，遭殃的百姓业已遭了殃，所以夏浔虽然心急如焚，也得忍着，他不能在皇上宴请自家兄弟姐妹的时候闯他的家宴，又或者在皇帝祭拜天地鬼神的时候冲上祭台告诉他倭人血洗了象山县城，他只能耐着性子陪同皇帝行庆成礼，然后打道回府。
第二天，颇有乃父之风的工作狂朱棣没闲着，他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正式进行人事调整的宣布。
北平已改北京，就得有相应的官衙和人员，自此，在北京设置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北京行部、北京国子监。改北平府为顺天府，北平行太仆寺为北京行太仆寺。行都督府设置左右都督，都督同知、佥事。行部设置尚书二人，侍郎四人，六曹吏户礼兵刑工郎中、员外郎、主事各一人。
朱棣任命原户部尚书郭资、刑部尚书雒佥为北京行部尚书。任命蹇义为南京吏部尚书、赵至刚为礼部尚书，夏原吉为户部尚书、郑赐为刑部尚书、黄福为工部尚书、陈瑛为都察院左都御使，六部七卿，做了极大的调整，只有兵部暂时空缺。
兵部尚书本是茹瑺，朱棣登基后对他优渥有加，封其子茹鉴为中奉大夫，又将秦王次女长安郡主许配茹鉴为妻。对茹瑺是极信任的，他坐在这兵部尚书位上，绝对稳稳当当，可是茹瑺在皇上准备下旨任免官员的头一天，突然向皇上提出，他现任忠诚伯，有爵禄在身，不宜再任常职，故而请辞兵部尚书一职。
朱棣觉得茹瑺知进退、不贪心，非常欣慰，于是便下旨免了茹瑺兵部尚书之职，兵部尚书暂时空缺，由左右侍郎领兵部事，难决大事仍请教于茹瑺，实际上他是不领尚书印，仍掌兵部权。
夏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怀疑茹瑺这狡猾的老家伙听到了些什么风声，所以才如此高风良节，把兵部尚书给辞了。
宣布完人事任命之后，朱棣便兴致勃勃地叫木恩又宣读了他的“新春致辞”，这圣旨当然是解缙给他润色过的，否则朱棣本人说话一向口语化，从不字斟句酌之乎者也的，于这些隆重的场合，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木恩朗声读道：“上天之德，好生为大，人君法天，爱人为本。四海之广，非一人所能独治，必任贤择能，相与共治。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历代以来，用此道则治，不用则乱。我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勤爱保养，生息三十余年，海内晏然，祸乱不作，政教修明，近古鲜比。亦惟任天下之贤，理天下之务，保民致治，以克臻兹。
朕靖难承统，重惟天下皇考天下，军民皇考赤子。朕即位以来，夙夜匪宁，思惟抚安，以承付托之重。尔诸文武大臣体朕斯怀，各尽其道，毋怠毋忽，毋虐毋贪，无为掊克，无纵诡随，持尔廉平，秉尔正直，励尔公勤，扩尔忠恕，共守成宪，毋或有违。惟民出赋税以赡军，军执干戈以卫民，军非民不食，民非军不安。希冀尔文武群臣，互为保爱，无有侵害。惟皇考成宪，实万世治安之具，遵之则吉，违之则凶，其悉心一志，敬慎不苟。”
圣旨宣读完了，朱棣笑吟吟地道：“好啦，今儿过年，知道你们迎来送往、吃吃请请的都忙，今日说是大朝会，这些事儿说完了，大家也就可以回去安心过年了。当然，如果真有什么要事，还是可以禀奏的，今天，各部各司各衙门，有甚么要事上奏么？”
朱棣微笑着望去，满朝文武都笑起来，纷纷答道：“臣等今日无本可奏，陛下夙兴夜寐，辛劳天下，也该好生歇养两日了。”
要是平时，做臣子的是不能这么跟皇上说话的，可今儿过年，哪怕是金銮殿上，也不能没点人味儿，大家说话就随意了些。
朱棣哈哈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众位爱卿……”
夏浔是国公，站在勋戚班首，此时扭头，瞟了黄真一眼。
黄真站在文官班中，心中一直挣扎不已。都察院的人想出头，唯一的出路就是整人。陈瑛就是靠整人，整到了人人侧目，风光无限的。可是整人也要有魄力才行，黄真做了一辈子冷板凳，他想出人头地，想得一颗心都烫了，可今天情况特殊啊。
辅国公给他的消息，他相信是真的，以辅国公今时今日之地位，不可能干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再说他黄真是御使，风闻奏事是御使的特权，就算他弹劾的不对，也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他是不怕的。问题是今天这日子比较特殊，这时奏上一本，弹劾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风头可出大了。
所以黄真站在文臣班中，一封奏章在袖子里都捏出了汗来，始终没有勇气踏出去。他习惯了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了，要站出来做万众瞩目的焦点，真是需要勇气啊。
这时，夏浔扭过头来，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黄真机灵灵一个冷战。
“富贵险中求！富贵险中求！老黄我憋屈一辈子了，今天……我豁出去了！”
黄真只觉一腔子血都冲到了头顶，激得头皮发麻，他把牙一咬，高声喊道：“臣有本奏！”说着就举步冲了出去。
激动之下，黄御使的嗓音都变了，那动静听起来就像一个被强奸的妇人发出的惨叫，他冲出两步，脚下一软，“噗嗵”一声便跪倒在地，从袖子里抖抖缩缩地摸出那封奏疏，双手举起，高高举过头顶，头也不敢抬，只高声叫道：“臣，有本奏！”
这句话说完，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做京官这么多年，这是他在金銮殿上说过的第一句话！
夏浔暗暗吁了口气，如果今天黄真不敢走出来，他就要彻底放弃这个废物，在都察院另行培养一个代言人了，还好，关键时刻，他终于站了出来。人的勇气，有时也需要外界的刺激，有过这一回，胆小怯懦的黄御使不说脱胎换骨吧，应该也会比以往多些魄力了。
文武百官、满朝公卿齐刷刷向黄真看去，惊奇地看着这个一直在金殿上当摆设，从来不曾被人注意到的小人物，不约而同地想：“这老家伙……吃错了药吧？”
朱棣皱了皱眉，这官儿是从文官班尾跑出来的，距御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既然没有当场说明是什么本奏，莫非还是密奏不成？可要是密奏，你倒是送到俺跟前来啊。
朱棣仔细一瞧，发觉那官儿头也不敢抬，双手高举，身子跟筛谷子似的抖个不停，心里明白了些，不禁有点好笑。他向木恩示意了一下，木恩便从御阶上下来，赶去接奏章。
黄真没有当场说明奏疏何事、弹劾何人，是因为太紧张，吓的。不过这一来倒是误打误撞，把事儿做对了。如果在这庆祝新春一堂和气的好日子里，尤其是在朱棣刚刚发表了一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之后，他跑出来给皇帝一嘴巴，事倒是办的好事，皇上也要恼了他。
木恩接了奏章返回御案前双手呈于皇上，朱棣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登时变了。
“你是何人？何处任职？”朱棣的声音带着些肃杀之气，在鸦雀无声的金殿上回荡。
“臣……都察院御使黄真。”黄真这一下，是真的出名了。
朱棣慢慢站了起来，把那封奏疏往袖中一塞，冷冷说道：“御使黄真暨兵部、五军都督府官员，谨身殿候驾！退朝！”

第478章 当断则断
这一天，没有人知道谨身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人看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比死了娘还难看，而黄御使则像喝醉了酒，脸色通红，语无伦次，别人问他什么都不说。
当天晚上，在家里喝酒一向只是浅酌的黄真喝醉了，喝醉之后，他对老妻说了一句话：“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怎么折腾，都是一个来回，可人活着，就得折腾，折腾好啊，舒坦！”
结果，当天晚上，已经一十八年四个月零十五天没跟老妻折腾过的黄御使兴致勃勃地折腾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一睁眼，舒坦极了的老妻连漱口水都给他端到了枕边，那股温柔劲儿，就像两人刚刚正就夫妻的那一天……
接下来几天，有些消息开始陆续传开，有人说山东和福建两地倭寇正在大逞淫威，人人都知道大明正以浙东为主战场，展开剿灭倭寇的行动，现在倭寇频繁出现在山东和福建，莫非是倭寇怯于大明之虎威，所以避实击虚？结果，紧接着就有消息传出，浙东战场一片糜烂。
别人听到风声的时候，都察院里有些人已经掌握了更详实的证据，开始弹劾了！
陈瑛虽然是都察院左都御使，却还做不到只手遮天，把都察院百余位御使全控制在自己手中。以官职只比他低一级的佥都御使吴有道为首，另成一个小团体，这少数派轻易便不敢动弹，然而一旦时机成熟，他们还是会跳出来捣蛋的。
也许御使们的动作不是出自于大皇子朱高炽的授意，毕竟他们就是干这个的，可是内阁几位大学士和郑赐、夏原吉等各位尚书大人们加入弹劾的队伍，背后就明显有朱高炽的身影了。朱高煦对此恨得咬牙，却也毫无办法，文官集团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朱高炽，他能争取的文官相当有限。
这种时候，朱高煦只能寄望于丘福尽快解决浙东危机，以解缙为首的文官集团显然是想趁乱扩大战果，利用这件危机把隶属于朱高煦一派的军系力量一网打尽。这时不能扭转颓势，打一场大胜仗，他这些天在朝堂上争取到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将有很多他这一派系的人落马。
在此期间，永乐皇帝却在关心养马，他颁布了牧马法，民五丁养种马一匹，十马立群头一人，五十马立群长一人，养马家岁蠲租粮之半。而蓟州以东至山海诸卫，土地宽广，水草丰美，其屯军人养种马一匹，租亦免半。牡马一匹配牝马三匹，每岁课征一驹给军士，非征发不得擅自遣用。
表面上看起来，朱棣还有闲心制订牧马法，解决大明缺少军马的窘境，似乎对浙东局势不是十分的关注，可是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永乐皇帝发火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就是他发了一顿脾气，然后没事人一般把这事搁下不提。
朱棣在谨身殿的时候并没有暴跳如雷，他在了解了全部情形之后，居然微笑着告诉丘福胜败乃兵家常事，叫他汲取教训，打一场大胜仗以挽回局面。这时的朱棣，绝对比大发雷霆更加可怕，不错，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败惩胜赏，也是常事，朱老四正在磨刀霍霍地等结果，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就要有人倒大霉了。
丘福深知朱棣为人，心中恐惧万分，此前他已经给洛宇下了密令，吩咐洛宇如果不能在近期打一场大胜仗以予朝廷交待，就必须得有人来背负这个战败的责任，以保全大家。此时犹自放心不下，又秘密差派了自己的心腹赶赴浙东，亲自主持其事。
要么打一个大胜仗抵消败绩，而重挫倭寇将功赎罪基本上已经是不可能了，至少……他就算马上调整部署，重新拟定剿倭计划，在近期也是不可能了。而皇帝的刀已经磨得飞快，所以只能找人顶锅，这顶锅的人除了双屿岛那群刚刚归顺朝廷的海盗，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在丘福找朱高煦商量以双屿卫背黑锅的时候，朱高煦还是有一点犹豫的，因为他很清楚双屿卫的背后站着辅国公，且不说杨旭与双屿卫关系密切，倚之为心腹，就算杨旭肯弃了双屿岛这枚棋子投入他的怀抱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双屿卫是杨旭招安的，如果双屿卫承担起这么重大的责任，杨旭这个建议招安的人也脱不了关系，他跟双屿是休戚与共的，必保双屿卫。所以拿他们顶锅，就彻底失去了招揽杨旭的机会。
可是大皇子朱高炽一派的人马咄咄逼人，父皇那里又磨刀霍霍，朱高煦已经别无选择，所以当丘福的心腹赶赴浙东的时候，辅国公杨旭便也成了他的一枚弃子。
一不做、二不休，朱高煦立即吩咐纪纲开始搜罗整治夏浔的材料。
既已反目成仇，那就没有相容的余地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
两个儿子的明争暗斗，徐皇后已经顾不上了。都是她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虽偏爱长子多一些，却也不至于把二儿子视如寇仇。两个儿子都是皇上的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儿子们再怎么争，决定的不过是帝位落在谁家头上罢了，这种敏感的关头，她想管也不好出头了。
反倒是妹妹的婚事，折磨得皇后娘娘经过治疗已经久未发作的偏头疼都复发了。
第三位郡马人选，再度光荣落马。
甘钰嫖妓，嫖出了一身烂病，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叫人堵着家门索债。
自苏州讲学归来的甘老夫子回到自己家门前，看到的就是一群叫嚣着要烧了他家宅子的赌徒，怒气冲冲回到府里，看到的就是患了一身脏病的儿子，甘老夫子真如五雷轰顶一般。
老先生倒真是个方正不阿的君子，亲自跑到宫里，老泪纵横地向皇后娘娘叩头请罪，谢绝婚事，然后回到家里，请出家法，把儿子打了个奄奄一息，逐出家门，从此父子不再相认！
徐皇后闻讯之后好不后怕，真要毁了妹子的终身，她得负疚一辈子。如果说前两个人选还只是父亲贪墨，其本人还是说得过去的，那么这个所谓的品学兼优毫无瑕疵的少年君子，就实在是无法入眼了，徐皇后已经无颜再给妹妹选夫婿了。
娘娘死心了，其实她就算不死心，也没人再敢与娘娘攀亲了。这位小郡主简直是逮谁灭谁、毁人不倦呐！她那命格也太重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压得住她。与皇后娘娘攀亲本来是锦上添花的事，风险这么大，还犯得着么？
小郡主的怒气值此时也已经满格了。
如果说第一次所谓的郡马人选出事，还只是恰巧，第二次就实在令人生疑了，到了第三次……那还是巧合吗？
小郡主心中好不气苦，说起来，当初找姐姐给她选郡马，只是小丫头气头上的一句话。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有五十岁女人的沉稳脾气么？事后，她马上就后悔了。可她自己反悔拒婚是一回事，杨旭插手性质就不同了。
“那个臭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人家对你一片真心，都被你当了驴肝肺，如今姐姐帮我挑夫婿，你又要横插一脚，你是我的什么人！要你来多管我闲事！尤其是整治甘家公子的事，简直叫我丢尽了脸！”
小郡主忍无可忍，冲动之下，想也不想便直奔辅国公府，兴师问罪去了。
※※※
辅国公府，夏浔的书房里济济一堂。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他率领飞龙为燕王朱棣在隐形战场出生入死、大展神威时的心腹部下，如今都已成为潜龙的骨干成员，夏浔已经了解了象山县城被屠，官兵封锁消息矫过饰非的始末，这种事牵连太广，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就很难隐瞒的，要打听也不是很难。
如今夏浔需要做的，就是尽量收集确实的人证、物证，他要对付的人所拥有的能量和权势不比他小，甚至在这种二子争嫡、百官拥立的时候，对方可以借助的力量比他更强大，如果他没有充足、有力的证据，想扳倒对方，很难。
他很清楚，丘福的背后还站着朱高煦，一旦管了这件闲事，就彻底站到了二皇子的对立面，那时想不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争嫡之间做一个选择也不成了，而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大皇子一派。他更清楚，经过朱高煦的斡旋，他和丘福之间的矛盾已经缓和了，这件事他本可以不管，一旦管了，原本只是矛盾，从此却将变成仇家。
但是，他不能不管，食民脂民膏，居庙堂高位，他做不到独善其身，身安了，他的心会不安。
“交待你们的事，都清楚了么？”
“卑职清楚了！”
几个心腹异口同声，他们一直跟着夏浔直到今天，很清楚自己这个大老板外柔内刚、当断立决的性格，对他的敬畏是由衷发自内心的，在他面前，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很好，你们……”
“郡主，国公爷正在办理公事请至客厅喝茶，稍候片刻。”
夏浔刚说了半句，忽听门外传来高声一语，这是自家下人的声音，声音故意提高了，显然是在给他报讯了。
“郡主？”
夏浔微微一窒，立即吩咐道：“好，明白了就去做事吧！”随即向书房外扬声说道：“请郡主进来！”

第479章 情终有定
夏浔的部下鱼贯而入，门口便姗姗走来一个少女，她穿着银绫小袄，银白色的长裙，柔顺的丝绸勾勒出优雅的身段，那柔白的玉颈带着一个动人的弧线，迈步而入，仿佛一只秀项颀长优雅的天鹅，步态柔美，身姿柔美，容颜的美已超越了容颜的本身。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造成的心理加成作用吧。
夏浔起身，转身，推窗。
一回头，就见茗儿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微微歪着头，小鸟似的睇着他：“你干嘛？”
声音比较冷，因为小郡主很生气，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良好的教养，叫她即便在盛怒之中，也做不出恶语相向的事来，更不要说撒泼放刁那种她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也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做的事了。
“方才屋里聚了一堆臭男人，浊气太重！”
小郡主才不接受他的恭维，撇了撇小嘴，突然问道：“你在心虚？”
“我心虚？我心虚什么，没有啊！”
“没有么？你的笑很不自然！”
夏浔摸摸鼻子，干笑道：“大概，我是因为惊讶于郡主的到来吧……”
“是么？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夏浔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徐茗儿不信，微微眯起眼睛道：“不是你？我还没说什么事儿呢，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夏浔苦笑道：“郡主，我能不知道吗？现在整个金陵城，谁不知道啊？”
徐茗儿一听就伤心起来，眩然欲滴地道：“你知道人家会知道，你还这样做，你非要让人家成为金陵城的大笑话你才开心么？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欺负我……”
夏浔很无奈：“郡主，我也知道，这事儿似乎只有我干得出来，可是……确实不是我！”
“你骗人！你是个大骗子，你从小就骗我！我才不信你的鬼话，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做呀？”
夏浔紧张起来，左顾右盼，一个箭步冲过去，又把窗子关了起来。
茗儿在后边用袖子擦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你不用害人了，我不嫁了，我这辈子都不嫁了，我出家当姑子去，你把我欺负死算了！”
“茗儿……”
“干嘛？”
茗儿并没有察觉夏浔不再叫她郡主有什么不妥，仿佛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没有丝毫的讶异，不过当她泪眼迷离地抬起头，看到夏浔的表情时，声音突然凝住：“他这什么表情？怎么一副比我还痛苦的样子？”
夏浔走到她身边，轻轻地说：“茗儿，我很心痛！”为了加强语气，夏浔握起拳头，在自己的左胸上轻轻捶了捶。
“啊？”茗儿从来没见过夏浔这副模样，有点发呆。
夏浔锁紧眉头，深沉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心痛么？因为……在你心里，竟然是这么看低我！”
茗儿莫名地有些心虚。
夏浔的声音更加沉痛：“你想想，你我相识以来，杨某可曾做过什么卑劣无耻的事情？”
“你……”
夏浔马上截口道：“你看，在北平皮货栈里，我没有为重利所诱，没有为强权所迫；在燕王府地宫里，我没有置身事外、没有独自逃生；在罗佥事布下天罗地网追杀我们的时候，我们相互扶助、不离不弃……可是，现在你竟这样看我，你说，像我这么光明磊落、胸襟坦白的人，会做出那么龌龊无耻的事么？”
大概刚才开窗放进来的冷空气太多了，茗儿忽然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夏浔好歹也是看过“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一类的言情片的，随意摸仿一二，就茗儿这种未经情事的小姑娘哪里吃得消。
“不过，因为是你，所以我不在乎！”
夏浔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好像解放区的播音员似的，兴高采烈地道：“我曾经误会过你向皇后娘娘提出非份的要求，害得你伤心难过，现在你误会了我，让我心痛欲绝，一报还一报，我们扯平了！”
“啊？”
茗儿傻眼了，骗子就很厉害了，一个进化到了无耻境界的骗子……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夏浔却微笑起来，轻轻拉起她柔软的小手，柔声道：“你不要以为我没心没肺，是我是误会了你。可你知不知道，刚刚听皇上提出婚约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欢喜？对不起，是我错了，曾经为了梓祺，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校尉的时候，就敢误了早朝站班，壮起胆子向洪武皇帝求假还乡。
可是对你，我只遇到一点问题，就想退缩逃避，哪怕我如今已经位极人臣。不是我不爱你，只是因为……外界的阻力再大我也不怕，可是压力来自于你本身，所以我有些胆怯心虚，不敢去想，鼓不起勇气，一遇到阻力，不是想着能否解决，而是一味的逃避……”
茗儿被夏浔这番话弄懵了，她吃吃地道：“我……我没做什么呀，又没有难为过你。”
当然没有，夏浔之所以面对她的感情时，像一个懦夫，是因为虽然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生活了八年，基本融入了这个时代，可是从小形成的一些理念，还是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的。他用后世的一些婚姻理念，面对这个时代的感情，一旦遇到问题，难免就会矛盾、犹豫。
梓祺被她哥哥带走的时候，同样有来自她家庭的阻力，而且要面对一个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皇帝，可他豪情万丈，一无所惧，不是因为那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而是因为他争得理直气壮。到了谢谢的时候，他不免就有点心虚、有点缺乏底气了。
只不过，谢谢和他早有自幼定下的婚约，可以自我安慰，克服一下心理阴影，算是给自己找个自欺欺人的理由吧。同时，他虽然没有因为谢谢做过女贼而看不起她，甚至敬重她为家庭做出的牺牲，但是这种经历和身份，毕竟减轻了他追求时的心理压力。
可是面对茗儿时，这些可以用来自我安慰的理由都找不到了，茗儿是天之骄女，尊贵雍容，而他此时的条件……夏浔没有底气，这种配不上的自卑心理，才是他一遇到问题，就心安理得地逃避的主因。
自从知道休妻的提议不是出自茗儿，他就内疚不已，可那时他依旧提不起勇气去追求，否则以茗儿对他深深的爱意，夏浔死缠烂打下去，还怕茗儿不肯原谅他么？
接下来，徐皇后给妹妹选郡马了。第一次，他心里蛮不是滋味，等到吴子明的老爹锒铛入狱，婚事告吹，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谁料徐皇后锲而不舍，又给妹妹找了个人选，他又牵肠挂肚起来。然后婚事再度出现意外，夏浔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夏浔的神经可禁受不起了，他已经开始关注此事，甚至偷偷派了人去查，到底是谁在破坏茗儿的婚事，现在还没有结果报上来。不过，他心里是由衷感激的，不管那人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真的是由衷感激。
而且，他的勇气也在这反复的刺激折磨下被激发出来了，茗儿可以不在乎他那些外在的条件，为什么他不能和茗儿去一起面对，共闯难关？在这样一个纯净的像块水晶，只是单纯追求感情的女孩子面前，他一次次的逃避不嫌无耻么？
他的心结终于打开了，眼下正紧锣密鼓地应付浙东这件事，对手太强大了，他这时不能分神，更不想让人以为他是为了得到茗儿背后的力量支持，才去主动追求她，所以他才想等忙过这几天，便去向茗儿表白心意，如今她既然来了，择日不如撞日，夏浔终于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你当然没有难为我，是我自己在难为我自己，心魔难破！不过，我现在终于打败心魔了，如果你今天不来，忙过这两天我也会去找你！天地良心，我说的是真话！”
茗儿凝视着夏浔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回，夏浔没有嘻皮笑脸，也没有装腔作势，他的眼里只有真诚。茗儿的嘴角不住颤抖，明媚的双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那细白修长的手指在夏浔掌中轻轻痉挛着，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欢喜，或许还有一直以来受的委曲，她现在只想大哭一场。
“我爱你，醒着的时候爱，睡着了的时候也爱，爱够一生一世！”
从未听过这种情话的茗儿心里就像吃了蜜，却红着脸，轻轻地道：“睡着了怎么想人家？骗子！大骗子！”
“我想与你长相厮守，一起慢慢变老！”
茗儿开始撒娇：“可是人家不想变老！”
“我……”
“嗯？”
茗儿扬眸，眸中满是甜蜜的笑意，被这臭家伙欺负了那么久，如今能欺负欺负他，真是好开心。
“那……我们就一起修行，做妖精去！”
茗儿嫣然地笑了，来日方长，暂且放他一马，郎君是要留着慢慢欺负的：“好吧，人家陪你一起做妖精去！”
守得云开见月明，情意终于有定，欢喜就像荡起涟漪的花瓣，飘落在茗儿的心湖里，只要这样一生一世，她真的满足了。
不满足的是夏浔，轻轻握着她的柔荑，仿佛昨天还是一个穿成小白兔儿的黄毛丫头，今日已是吐露芬芳的绰约少女，亲眼见证她的成长，还将亲手把她自枝头采撷。夏浔想入非非，心猿意马：“不老的妖精……小妖精……妖精打架……”
茗儿眨眨纯洁无瑕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夏浔咳嗽一声，肃然答道：“我在想，怎么过你姐姐那关！”
第十三部 平倭路

第480章 构陷
茗儿盛怒而来，开心而去。
夏浔本来是想亲自把她送回去的，刚刚得到爱的承诺，小妮子固然开心，这时也特别喜欢享受爱人的温柔呵护，这点道理夏浔还是懂的。
不过茗儿拒绝了，她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姑娘，她也清楚在两人的关系获得承认以前，先行传出许多风声与双方都非常不利，会给他们造成更多的障碍。再说，夏浔方才已经说过，本来是想忙完这几天就去找她，手头分明还有许多事情，这时不宜卿卿我我，占用他过多的时间。
小妮子非常渴望爱，不过出身于她那样的家庭，所受到的教育让她特别自律：男人做事的时候，不可以干扰，不可以恃宠而娇。
小妮子自己走了，骑在马上，就像乘在云彩里，心神儿飘飘忽忽的，一时想到那个坏家伙终于开了窍，没有辜负她的情意，芳心里满是欢喜，一会儿又想怎样委婉地对姐姐说明，得到她的同意。毕竟，夏浔已经拒绝了一回，这让皇后姐姐很没面子，不先摸清姐姐的心意，两人不宜贸然提出，自陷被动。
前程漫漫，依然曲折。不过小郡主的心里却像春天盛开的花，无比灿烂。只要她相中的男人勇敢地站出来与她并肩面对，还有什么困难被她放在眼里呢？两心相依，一齐迈过一道道难关，也是一种幸福和可以一生回味的记忆吧，只要不再彼此折磨就好。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手挽着手儿折磨别人才是王道啊！
此时，丘福的心腹萧梦已经赶到了洛宇的军营。
萧梦是丘福麾下大将，如今供职于五军都督府，任佥事一职。无论官职、资历，较洛宇都高出一次层次。
他赶到洛宇军营后，立即向洛宇询问事情进展，洛宇向他禀报道：“卑职接到淇国公的指示后，已经着手安排了，正准备动手。”
萧梦道：“此事关系重大，如果平时也还罢了，可是大明刚刚改元永乐，又逢新春佳节，普天同庆的日子，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皇上脸上很不好看。尤其是朝中有人趁机落井下石，这件事如果办不好，国公会受到皇上的惩罚责备，而你……更是罪责难投。”
“是是，卑职明白！”
“嗯，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做？”
“卑职已经找了人充作人证，准备弹劾双屿卫临阵畏战、避敌不战，玩忽职守，致使倭寇长驱直入，捣毁象山县城。其余诸卫与双屿卫的关系不太好，因为各卫将士不大看得起双屿卫兵马的出身，双方常起摩擦。又因为朝廷发付的战舰和火器，被观海卫和太仓卫瓜分一空，却把他们替换下来的旧船和旧火铳给了双屿，双屿卫的任聚鹰还跟太仓卫指挥使干过一架。
此番剿匪不力，朝廷如果真的怪责下来，各卫都难辞其咎，故而要找人弹劾他们很容易。再说，这两桩罪名也不易查证真假，他们确实不曾和倭寇结结实实地打过甚么仗，至于是他们找不到倭寇主力，还是临阵畏战、避敌不战、玩忽职守，根本说不清楚，也无人给他们证明，咱们只要让其它诸卫作证，他们就是跳进东海也洗不清了！”
洛宇说着，不禁微露得意之色，为了给双屿卫安排这个罪名，他可是绞尽了脑汁，战场上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到时候诸卫众口一词，双屿卫去解释给谁听？难道他们找倭寇来作证么？这件事，注明了死无罪证，他们冤死也辩驳不清了。
萧梦的脸却沉下来，冷声斥道：“糊涂！国公早就吩咐下来，结果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洛宇一呆，忙道：“下官做事或不甚妥当，不足之处还请大人指教！”
萧梦冷哼一声道：“什么不甚妥当，是完全不通道理！双屿卫只是浙东八卫中的一卫，你可以说他们作战不力，可是，他们作战不力，能为整个浙东战局负责吗？尤其是……”
萧梦微微俯身向前，食指在案上重重地一叩，沉声道：“双屿卫负责的是海上清剿，现在倭寇血洗的是象山县城！皇上戎马半生，身经百战，你把这等罪责强栽到双屿卫头上，这等诿过饰非的伎俩，能瞒得过皇上吗？”
洛宇一惊，连忙道：“下官糊涂，那……怎么办？”
萧梦冷冷一笑，说道：“来的路上，本官已经想清楚了，你只要……”
萧梦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房中并没有旁人，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见不得光，似乎怕被天地鬼神听到似的，对洛宇窃窃私语了一番。
洛宇听罢，脸色一变，失声道：“这……大人，弹劾双屿卫作战不力，皇上盛怒之下，顶多也就是夺了双屿卫将领的官职，将他们流配戍边，可若是给他们安上这么一个罪名……”
萧梦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说道：“若非如此，这罪责你能推得干干净净么？国公为朝廷辛劳一生，战功赫赫，如果因为浙东局势受到惩处，就公道了么？你洛将军镇守东海，也算是劳苦功高，真愿意半生功名毁于一旦？双屿卫，哼！不过是一群为非作歹的海盗，摇身一边，沐猴而冠！”
萧梦杀气腾腾地道：“昔年，他们打家劫舍，哪个不是双手血腥？死有余辜之辈，你还犹豫甚么？洛大人，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啊！”
洛宇迟疑半晌，咬了咬牙道：“好！下官便依大人之计行事！”
※※※
双屿岛，许浒派出去的人费了九牛二虑之力，总算是找到了任聚鹰，没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他们在海上无法互通消息，只能各自为战，想找对方也极为困难。独自游弋在外，瞎猫捉老鼠一般还在搜索倭寇行踪的任聚鹰松了口气，便也回到双屿休整补充了。
由于双屿岛孤悬海外，所以他们承受的搜索范围是最大的，即便他们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受不了这样连续不断的奔波劳累，尤其此时是冬季，行船不便，海上气候也反常，将士们患病的人很多，回到双屿也就回到了家，大家总算能歇歇劲儿了。
不料，人马刚刚聚齐，才只歇了两天，洛宇就派人来了，吩咐他们立即集结战舰和全部将士，赶赴观海卫。五军都督府派了人来，要听各卫将领汇报军情，重新拟定新的剿倭计划并立即付诸实行。
许浒听了很高兴，他以为自己上书提出的建议终于起了作用，五军都督府既然派了人来，他也很想亲自向上差讲讲自己的见解，敦促上头改变这种漏洞百出、自乱阵脚的打法。
许浒对洛宇派来的人欣然说道：“本官知道了，明日一早，就率舰队启程，赶赴观海卫！”
洛宇信使道：“我浙东诸卫剿匪不力，皇上闻讯大为震怒，所以五军都督府才派人来。洛大人说，请许都司得了将令立即启程赶赴双屿，一刻不得延误。”
许浒蹙眉道：“此时已近晌午，这时启程，赶到观海卫就半夜了，又能议得甚么大事？倭寇滋扰沿海已非一日，要剿匪亦非一时一日之功，再急也不用争这半日时光吧？”
那信使道：“将军差遣就是这么吩咐的，卑职只是奉命传令，这些事，卑职不懂，都司大人还是与洛大人去说吧。”
许浒无奈，只得吩咐下去，着令将士立即登舰，拔锚赶赴双屿。
生了病的士卒自然留在岛上休养，好在那战舰也有破损的，各舰虽有兵员缺少，就用需要修理无法驶离的战舰官兵顶上，保持着各舰满员编制，驶离双屿赶赴观海卫去了。
“他娘的，这黑灯瞎火的，紧催慢赶的，总算到了打倭寇就像钓鱼，没点儿耐性哪成？依我看，上头这次派来的人不靠谱！”
说话的就是上次对许浒发牢骚的那个大胡子，他原是许浒手下一个海盗头子，如今官居百户，名叫李天痕。
他一面发着牢骚，一面叫人打出灯号与水师大寨进行联系，不一会儿，水寨里派了小船出来，大开水门，引着他们驶向水寨。
舰船排成一行，鱼贯而入，许浒站在船头，看着水寨中点点星火，又回头瞧了一眼，这一瞧便是一怔，夜色中，远处，水寨两侧有一片巨大的灰蒙蒙的阴影正在悄悄靠近，经验丰富的许浒马上辨认出，那是蓦然冒出来的战舰！
“怎么回事？”
许浒心中刚刚冒出一个问号，水寨中静静停泊着的一艘艘灯火全无的战舰突然打起一片灯笼火把，亮如白昼。梆子声急骤地响起，有人高声叫道：“倭寇袭营、倭寇袭营了！”
许浒大惊，光明之下，他眼看到水师战船上拖出几个倭人来，一刀便砍翻船头，与此同时，各舰上劲弩火铳齐发，向他这一行战舰射来，站在船上毫无防备的将士们登时一片惨叫。
许浒又惊又怒：“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这是干什么？”
这时，又有人叫起来：“双屿卫勾结倭寇，攻我水寨啦，快放箭，不要放过了他们！”
许浒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寒意，四下里无数袍泽兄弟惨呼中箭，纷纷倒地，大胡子李天痕拔出刀，却不知该与何人交战，只是茫然吼道：“他娘的，怎么回事儿？我们不是倭寇，不要动手！”回答他的，只是飞射的箭矢和砰啪作响的火铳。
“啊！”许浒右胸中了一弹，登时血染征袍，李天痕一见弃了手中刀，赶紧扑过去扶住他道：“大当家！都司大人！”
许浒按住胸口，血从指缝汩汩流下，他咬着牙，对李天痕道：“快，跳水走去金陵，找辅国公杨旭！”
“啥？大当家，你受伤了！”
“走，快走，双屿卫所有兄弟的命和仇，全都交给你了！王八羔子！快点走！”
许浒怒极，一脚把李天痕踹了个四仰八岔，在他身边，笃笃笃地插了一排利箭。
“哦哦哦，我知道，我明白！”李天痕连滚带爬地跑到战舰边上，贴着船舷向外一翻，便消失不见了。

第481章 步步紧逼
一支挂着大明水师旗号的舰队出现在双屿岛外。
自双屿岛归附朝廷，重新纳入王治教化以来，虽然也有水师舰船来过，可是这等盛大军容的战舰队伍出现还是头一次，守岛官兵不明所以，急忙发讯号通知岛上首领，同时向明军水师战舰示意停船。
岛上如今主事的人是何德、廖恩两员老将，两人是苏颖的父亲做大将军时的军中小校，随他一同出海做了海盗，如今许浒等人在外剿匪，就把双屿岛交给他们负责。两个老人闻讯连忙派小船出海询问情况，明军水师回答说是太仓卫官兵，出海剿匪日久，要求入岛歇息休整，补充食物和饮水。
双屿卫已是大明领土，岂能禁止大明舰队驶入？再说三支拥有海船的卫所整天跟没头苍蝇似的在海上找倭寇，这事他们是知道的，虽说双屿卫与其他诸卫关系不好，可是许浒一直在努力争取改善彼此的关系，此时如果拒绝，未必拒绝得了，反而令许大当家与浙东其他诸卫的关系雪上加霜。因此，何德和廖恩商量了一下，便下令接引太仓卫的水师舰队入港。
可是，太仓卫一俟入驻港口码头，立即就翻脸了。赶到码头迎接的何德和廖恩打破头也想不到自己的队伍突然会兵戎相见，双屿岛上留守的兵马本就不多，正面对阵也未必是兵势如此强盛的太仓卫对手，何况已经被人家诈入腹心之地呢。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太仓卫的官兵就占据了全岛各处要隘，当然，这么快的速度与何德、廖恩下令放弃抵抗也有极大关系。岛上的守军本来是海盗，虽然归附了一段时间，但是野性未驯，根本没有当顺民的意识，一见他们动武，立即就要反抗。
见势不妙的何德和廖恩不约而同地喝令所有人立即放弃抵抗，全部受降。他们接受许浒的托付，是要保全双屿岛，而不是与双屿岛玉石俱焚。眼下，拥有优势兵力的太仓卫官兵已经进入双屿，反抗唯一的作用只是延长一点被他们占领的时间，无关大局。
而且，这一来太仓卫官兵就有了血洗双屿岛的借口，岛上有那么多的老弱妇孺，一旦陷入混战，后果不堪设想。太仓卫指挥纪文贺眼中那抹阴险的杀意，可没有瞒过两个老头子那双老辣的眼睛。而放弃抵抗后，官兵毕竟是官兵，那种灭绝人性的暴行还是做不出来的。岛上有数万百姓，太仓卫的官兵也有近万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也堵不住这么多双嘴巴，官兵中可少有敢担待如此罪名的狂徒。
太仓卫指挥纪文贺见岛上的人没有反抗，不禁大失所望。他不是一支百十人队伍的首领，这儿也不是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山村，大明北疆边军屠灭全村百姓充当鞑子冒功请赏的事，也是到了大明中后期才陆续出现，此时还鲜有人敢这么干，何况这儿有这么多人，纪文贺手下的将领中，也未必就没有巴巴地盯着他的位置，盼着他垮台的，没有了借口，纪文贺就不敢干出那等遗人把柄的事来。
纪文贺向岛上的人宣布了接管双屿的原因：许浒私通倭寇，已然被擒获问罪，他是奉命来接管双屿，搜缴不法脏物的！岛上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完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双屿岛后山，一艘小船被放下了水。苏三姐住处前面的这片海域多礁石，不适宜船只航行，但是一些小船还是可以通过的。
“快快快，马上去羊角山，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三姐！”
喊话的是苏颖父亲当年带到岛上的一个老兵，他察觉情形不妙后，立即乘着官兵还没有把全岛控制得风雨不透，利用他对洞穴的熟悉溜到了后山，找到一个正在晾晒鱼网的后生，把发生在前山的事情匆匆对他说了一遍，叫他立即离开。
那青年也知道事态紧急，急忙摇着双橹逃去。海道出口已被太仓水师封锁了，他现在还不能马上走，得藏到山涯石窟之下，等到天黑再趁夜色逃走。
纪文贺站在码头，派了人满岛搜索财物，志得意满。
自从老侯爷吩咐下来之后，他就开始蓄意制造事端，意图激反双屿卫。他蛮横地截留朝廷拨付给双屿卫的战舰和火器，把破船和锈蚀的火铳给予双屿岛，故意挑起沿海诸卫对双屿的敌意和轻视，可惜一系列针对双屿的手段一直成效不大，想不到这回丘福帮了他的大忙，这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长，无心插柳柳成荫。
忽然，有人跑来禀报：“大人，海上出现一艘商船，正要驶入双屿，要不要阻截？”
“商船？”
纪文贺心中一动，摆手道：“不要惊动他们，容他们进来！”
那艘商船一进来就被纪文贺的人控制住了，船是吕宋来的，船主是个侨居吕宋的华裔，福州人，叫吕明之。一见自己的商船被人控制住，吕明之又惊又怒，闻听纪文贺就是本岛驻军的首领，他立即气势汹汹地闯上来，喝道：“你们大明的官兵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扣住我吕明之的商船？我告诉你们，我和你们大明国的辅国公杨旭大人是有往来的，你们胆敢扣我的船！”
纪文贺一听，立即双眼放光，马上追问道：“什么什么？你们和辅国公有往来？”
吕明之以为他怕了，傲然道：“不错，我和你们辅国公的人，有很密切的关系，识相的话，赶快放了我的船，否则，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纪文贺笑了，很愉快地笑道：“抱歉抱歉，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呐。哈哈，本官曾受过辅国公爷叮嘱，要予以吕宋来的吕船主方便，只因岛上生了乱子，本官一忙，竟尔忘了问你身份。来人啊，把船放了，船上的货统统不要动！”
说完，纪文贺又对吕明之亲切地说道：“吕船主，这边小坐，喝杯茶，容本官向你赔罪。”
※※※
仍然是那间阴暗的、看不清全貌的房间。
那个人仍旧坐在那儿，只是不时地轻咳几声，他的身前放了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汤药，屋里隐约有些药味。
他咳嗽几声，说道：“无耻之尤啊！兵败诿过，构陷袍泽，万死不赎其罪。双屿群盗不是与倭寇一向不合么，诬告他们勾结倭寇，用的什么理由？”
“双屿盗众匪性难改，气愤待遇不公，遂勾结倭寇，以图报复！”
那人轻笑两声道：“嗯，这理由还说得过去。军中论资排辈、先近后远的作风，皇帝是带过兵的人，他当然知道，有时候，面对远近亲疏的种种不公待遇，就是一个自幼从军的老将，都要气得骂娘。为了军饷闹饷哗变更是常事，那还是募自百姓的官兵，招安的海盗桀傲不驯，这种反应不算离谱。呵呵，双屿卫这一倒霉，杨旭也要沾些关系了。”
对面的人道：“可是，洛宇他们居然没有杀掉许浒，他们就有那么大的把握控制此事么？”
那人笑道：“他们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如果顶罪的人全死光了，他们指着一堆尸体对皇帝说，事情全都坏在他们手里，你以为皇帝就是那么好糊弄的么？”
“那么……”
“你什么时候见过天子亲自问案？”
“这……”
“许浒是军中将领，案子得由五军都督府断事官来审，事涉叛国通匪，或可再让锦衣卫陪审，而这两个衙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计算的很精呐。再说，许浒说甚么很重要么？重要的是证据，我想……他们一定会炮制出足够的证据！”
“是，小人明白了。没想到，我们还没来得及扳倒杨旭，他们居然帮了大忙。”
对面那人又轻轻咳了几声，端起碗来喝了两口药，缓缓地道：“其实，我现在倒是有些想改变主意了。与其搞掉一个杨旭，不如搞掉一批北平系的武官！可是，现在争嫡正在紧要关头，如果朱高煦的势力大受削弱，那就没人能跟朱高炽打擂台了，不妥，不妥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事提且搁下吧。证据在手，总有用得上的时候，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拿出来，呵呵，世上的陷阱起初都是给别人设的，后来却往往陷了自己，丘福掘的这个坑，咱们先给他留着！叫纪文贺把洛宇这些人的证据好生收好备用！”
“是，那咱们现在……”
“眼下，还是先扳倒杨旭吧，咱们帮朱高煦一把，等他占了上风，他就会动手对付朱高炽一派的人，皇帝本来就宠爱朱高煦多一些，朱高炽一定会吃亏的。等朱高炽吃了大亏、屈居下风，咱们再把双屿群盗替人受过的证据送给他，朱高炽一定不依不饶，反击朱高煦。懂了么？”
“小人懂了，呵呵，叫他们狗咬狗！”
“嗯，不过……仅凭这些罪名，虽能令杨旭失宠，却未必能扳得倒他，咱们得给他加把柴，帮朱高煦给杨旭再网罗些其他罪名吧，那才能万无一失，咱们现在……”
他刚说到这儿，外边有人小声禀报：“老爷，老侯爷派人来了，有急事！”
“叫他进来！”
外边匆匆走进一人，俯耳对他低语一番，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竟有此事？哈哈，杨旭呀杨旭，这一番，你是在劫难逃了！”

第482章 鸷鸟将击
新年气象浓郁，对百姓们来说，整个正月都是年，哪怕是做官的，一直到正月十五，就算是署衙办公，基本也是点个卯就走，因为无事可做。年前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过年期间，地方上也没有什么紧急大事非得赶在过年期间上报，因此衙门里清闲的很。
当然，这不代表皇帝也清闲的很，天下这么大，随便哪个地方发生一点大事，他就得跟着忙碌一阵，所以过年这段时间，最忙的当属朱棣和他的内阁了。
各地藩王的使节已经陆续离京了，朝鲜和安南的使节也到了，参与了大明帝都的新春盛典，日本国和南海、西域一些国家的使节还在路上，此前已经行文过来，不过估量脚程，还得过段时间才到。
新年期间，早朝改成了五日一朝，而且都是小朝会，即便如此，一旦升殿，百官们也照例没有多少事情需要本奏的，自己能处理的就处理了，能压的就压一阵子，过年嘛，皇上也得歇歇，这么做就算不是百官们口口声声的甚么替君父分忧，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今日早朝却有人当廷奏了一本。
一早，依照惯例走走过场儿，不料问罢百官可有本奏之后，淇国公丘福突然沉声说道：“臣有本奏！”
丘福稳稳地从武官班首站出来，踏前三步，向朱棣抱笏躬身道：“皇上，臣有关于浙东军情的紧急奏报！”
“哦？”
朱棣双眉一挑，说道：“丘卿奏来！”
这个时节，五军都督府的权力本来就在兵部之上，再加上五军都督府的主事人是国公，职别太高，更是压了兵部一头，茹瑺机警地辞去兵部尚书一职之后，兵部只有左右侍郎主事，他们职位更低了一层，就更是任由五军都督府摆布了，军机大事自由五军都督府处置。
丘福自袖中取出一封奏本，朗声说道：“皇上，浙东大捷！”
“浙东大捷？”
朱棣一听，脸上顿时溢出喜气，浙东那窝囊仗简直都成了他的心病了，偏偏浙东一带离京师很近，他想来个眼不见为净都不成。朱棣恨不得亲自出征，打打倭寇的嚣张气焰，可是……仅仅是剿匪，居然要皇帝亲征，这也太荒唐了，何况新朝初立，诸事未稳，这时他还真不能离开京师，这事只能想想罢了。
此时听说浙东大捷，朱棣喜不自胜，甚至有些嗔怪丘福太沉得住气，这事应该第一时间报知自己，让自己也高兴高兴才是。朱棣喜悦地道：“丘卿，速将详情禀来！”
丘福躬身道：“皇上，浙东水师都指挥使洛宇送来战报：倭寇频频骚扰我海疆，气焰十分嚣张，因我沿海诸卫出海剿匪，倭寇船只不及我水师战舰船坚炮利，给他们造成很大麻烦，倭寇竟尔用计，偷袭我观海卫，意图将我战舰焚之一炬！”
朱棣冷笑：“这倭人好大的胆子！剿来剿去，他们竟然敢反攻我水师大寨了！结果如何？”
丘福道：“战报上说，幸好我水师官兵训练有素，早有防范，察觉情形不对，立即予以反击，倭人大败，仓惶逃窜，我观海卫官兵奋勇作战，剿获敌舰十余艘，擒获贼寇四千余人，如今正趁胜追击，扩大战果，围剿败逃的残余海盗！”
朱棣一听这般战绩，放声大笑：“好！好好！这一仗打得好！终于打出了俺大明的威风，哈哈……”
陈瑛不失时机地跳出来，高声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我大明师雄将猛、威加海内，一扫乾坤，宇宙清宁！”
文武百官一齐躬身道贺，朱棣畅然大笑。
丘福怀中抱笏，不动如山，候得朱棣笑声方歇，未等朱棣赞赏，下诏犒赏三军，便又踏前一步，身子弯得更低：“皇上！倭寇袭营，乃是深夜，我观海卫官兵打扫战场，直至天明，这才发现，倭人之中有不少我大明水师官兵！”
朱棣笑容一凝，文武百官也登时一肃，齐齐盯着丘福，朱棣沉声道：“丘卿，此言何意？”
丘福道：“经浙东水师都指挥使洛宇审讯，原来，去年归顺朝廷的双屿海盗在军饷、军械、战舰等诸方面，气愤朝廷分配不公，以为我浙东水师偏袒观海、太仓诸卫，歧视他等出身，双屿卫指挥许浒、任聚鹰、王宇侠等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故而……他们勾结倭寇，利用官兵身份为倭寇通风报信、掩护行藏，倭人屡屡能洞察先机，逃出我沿海诸卫围剿，就是他们通风报信的消息！倭寇事先侦知象山县内部空虚，趁机攻打象山，血屠象山县城，也是他们从中作祟。这一次，他们干脆便要重举反旗，再做海盗，临行想要干一票大的，这才勾结了倭寇，夜袭观海卫！”
朱棣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此言当真？”
丘福道：“洛宇战报之中是这么说的，战报中还说，在观海卫水寨，他们剿获的十余艘战舰，有倭寇的海船，也有双屿卫的战舰，俘虏的贼寇也是倭人与双屿卫混杂其中。洛宇得知真相后，立即命水师舰队直扑双屿岛，从双屿剿获大量脏物，那都是双屿海盗与倭寇沆瀣一气分到的脏物，内中有许多是自沿海百姓人家掠去的财物！”
朱棣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杀气暗蕴，沉声说道：“贼首许浒等人如今安在？”
丘福道：“那倭寇首领极为狡诈，有问必答，假意驯服，却趁我水师官兵看管松懈意图逃跑，被我水师官兵射杀。既而，洛指挥便吩咐将擒获的贼首许浒、王宇侠严加看管，以候皇上垂询。至于另一名匪首任聚鹰，已然突出重围，率领残部逃到海上去了。”
朱棣冷冷吩咐道：“将许浒、王宇侠押至京师，着五军都督府复审，勘验真伪，一俟证据确凿，通匪属实，即明正典刑，以警效尤！”
“臣遵旨！”丘福略一迟疑，说道：“洛宇正在东海追剿贼寇残部，不敢稍离，他还有一封请罪奏疏，要老臣替他呈上。”
“请得甚么罪！”
“皇上，观海卫、太仓卫船只破旧、火器伤损，朝廷已多年不曾拨款修复船舰、更换火器，朝廷新建双屿卫，拨付战舰火器，两卫指挥眼热不已，确曾央求洛宇，将部分新船和火器拨给了他们，而将他们替换下来的东西交付双屿卫使用。双屿卫勾结倭寇，反了朝廷，是有这个诱因的。洛宇难捱旧部颜面，身为主将，处事不公，为此惶恐不已，只俟东海事了，他便亲自回京向皇上请罪！”
朱棣怒极反笑：“因有不公，便要作反？那还要朝廷法度何用！洛宇处断不公的事容后再议，先将许浒等罪首以及一应人证物证解送京师，进行审讯！”
“臣，遵旨！”
※※※
夏浔书房内，大胡子李天痕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偌大一条汉子，海上亡命，刀林箭雨中不曾流泪，此时却哭得泣不成声。
“国公爷，国公爷，那许多好兄弟，死得冤枉！死得惨啊！李天痕亲眼看着他们就站在那儿，被乱箭穿心，被火铳打成筛子，海水都染红了啊！我们不怕死，为了自己拼命时不怕，为了朝廷剿倭寇时也不怕，可是让自己人朝后背上捅刀子，死得冤呐！国公爷，大当家的也中了弹，如今生死不知，求国公爷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李天痕此时一身破烂，就像一个叫花子，那衣服也不合身，有些地方不是磨露的，而是因为衣服太小绷开了线，蓬头垢面，眼泪鼻涕的，瞧着好不可怜。
如果夏浔先接到消息，提前对朱棣说上一声，也许就不会这么被动了。然而李天痕是步行，还要到处逃避官兵的搜捕，因此紧赶慢赶，双脚都走出了血泡，还是比洛宇的战报慢了一步。而且他到了也没用了，因为在他踏进辅国公府的前一刻，夏浔的人也把消息送回来了。
夏浔的人本就在沿海一带搜集水师作战不力，反为倭寇所趁的证据，只不过他们在观海卫没有人，等事情发生了，察觉有些蹊跷，这才想法设法，接触观海卫的将士，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又找到了双屿卫的一些溃兵，得到确实消息，这才送返京师。
“你先起来，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夏浔和颜悦色地扶起李天痕：“你先在我府上住下，去洗个澡，吃点东西。”
李天痕不肯就起，只是道：“国公您得为屈死的兄弟们主持公道呀！”
“你的话难道比他们的话在皇上面前更有力么？我若带着你这个人证去见皇上，不过是让皇上心生疑虑，可是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就能准备的更加滴水不漏！这事儿纠缠下去，不知几时才能厘清了。铁案如山，唯有铁证，方可反败为胜。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办！”
李天痕满脸是泪，被杨府家人带了下去。
书架后面，缓缓走出一人，正是赶来报信的左丹，夏浔方才那种平和淡定的神情不见了，他的眼睛好像燃着两团火，盯着左丹道：“你知道我为何隐而不发么？”
“卑职明白！贸然发动，不如有备而来！国公放心，徐姜大人那边已经着手搜集证据了！”
夏浔点点头：“打蛇不死，后必伤人！既然要打，打他个伤筋动骨算得什么！血债，得用血来偿！”

第483章 变本加厉
许浒和王宇侠被活捉了，至少他们没有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夏浔眼下担心的是潜龙基地和他的走私网。
这两个地方是他的根本，一个给他提供活动经费，另一个给他培训潜龙成员，虽以惜竹夫人之老辣，加上他几年来苦心经营所做的种种保密和防范措施，不虞被人抓到什么把柄，可是一旦这两个地方，尤其是他的走私网受到破坏，那都是致命的打击。
尤其是他的走私网，没有任何一个组织，哪怕是一个黑社会帮派，如果你无法予以成员任何利益，他们还能竭诚尽忠为你效力的。夏浔的秘谍成员也要养家、也要吃饭，夏浔如果失去这个经济来源，于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固然没有任何影响，可他一手打造的潜龙秘谍势必要土崩瓦解。
好在，第二天惜竹夫人和苏颖就送来了消息，她们安然无恙，羊角山也没有引起朝廷官兵的注意。双屿岛附近大小岛屿无数，官兵又不能扮强盗到处劫掠，所以这大冷的天儿，他们也没啥动力去搜索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道。尽管如此，惜竹夫人和苏颖还是对羊角山做了疏散安排，成员全部潜入地下。
而夏浔的走私网也只是受到了小小的损失，夏浔的走私网是依托双屿岛建立的，但是受制于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夏浔早就开始着手建立第二航线。
双屿岛被太仓卫控制之后，惜竹夫人和苏颖马上和与她们有关系的商船取得了联系，放弃了双屿航线。目前唯一没有联系上的是吕宋的吕家，他们的商船已经出来了，目前不知是落到了太仓卫的控制之中，还是仍在茫茫大海上，苏颖一面派人注意着吕家惯走的航线，一面已着手打探双屿岛内的消息。
此时，朝里已经有御使上本弹劾辅国公杨旭了。双屿海盗是杨旭主张招安的，如今双屿岛反了朝廷，还串通倭寇给沿海百姓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追本溯源，杨旭难辞其咎。
患难见真情，解缙没有忘记夏浔的救命之恩和举荐他为永乐皇帝写《御极诏》从而一步登天的恩惠，他率先发起反击，认为双屿卫造反，是由于待遇不公造成的，即便有责任也是浙东水师的责任，与辅国公无干。
紧跟着郑赐一班尚书侍郎就跳出来跟都察院打嘴仗，为夏浔开脱，主张严厉制裁浙东水师，即便洛宇将功赎罪，这罪责也不应赖到辅国公头上。
而五军都督府及浙东水师各路卫所在丘福的授意下，也纷纷上书抗辩，历数双屿卫自归随朝廷以来，如何对上司阳奉阴违、如果与友军产生摩擦，他们匪性不除，早晚都反。两下里打嘴仗打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最苦的就是黄真，黄御使好不容易焕发了事业上的第二春，结果名声刚打响，自己的大靠山就要垮台了，他即便想转换门庭投靠他人，此时也是没有可能的了。黄御使到家，灌了一宿的黄汤，把心一横，豁出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就红着双眼上了一本，力保杨旭，弹劾五军都督府及浙东水师。
吴有道这一派系的御使们本来还在观望，一见解缙大学士与几位尚书都在力保杨旭，此时一向被人看不起的黄真御使居然也做了一回斗士，吴有道等人顿时勇气倍增，觉得事尚可为，马上也摇动笔杆子加入了混战。
一时间，浙东危机搅动了各方面势力的参予。
大皇子朱高炽、二皇子朱高煦置身事外，似乎对此全不关心，但是分别隶属于他们的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却是赤膊上阵，打得不可开交。而都察院内部以陈瑛、吴有道为首的两道也以夏浔为武器，开始互掐，争夺都察院的控制权。
最好笑的就是蛰伏已久的袁泰，袁泰在洪武朝时因为收受贿礼被解缙弹劾，朱元璋免了他的职，建文朝时朱允炆一朝天子一朝臣，撤了吴有道，又把他提拔起来；等朱棣登基，又把监察衙门这个朝廷耳目、朝廷喉舌交给了他的亲信陈瑛，吴有道因为有拥立之功，成为佥都御使，袁泰还是坐冷板凳。
如今袁泰的老仇家解缙已经是当朝首辅大学士，袁泰根本就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了，可是眼见文臣武官掐得厉害，蛰伏已久的袁泰居然也跳了出来。解缙既然保杨旭，他自然是要抨击杨旭的，于是他站到了陈瑛一边。奈何陈瑛不大待见这位老上司，真让他回来了，怎么安排他？
所以，老袁只好孤军奋战。
不管如何，这个舞台又有了他的一席之地，那就有了一种存在感，最可怕的是被所有人遗忘，那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了。
朝中打得不可开交，表面上是为了双屿卫、为了浙东战局的责任归属，实际目标却是杨旭，有人想保他、拉拢他，有人想干掉他，让他在朝堂上彻底失去话语权。而从更长远的目标看，这场博弈的最终目标却是皇位的归属，是两位殿下之间的一场搏奕。
在这个紧要关头，只有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一个人就是风暴漩涡的核心：杨旭。
另一个人，就是有权力判定这场博弈的胜负归属的皇帝：朱棣。
并非没有人看出这其中的蹊跷，至少那位老谋深算的原兵部尚书、现在的忠诚伯茹瑺是看出一点门道来了，所以老茹非常聪明地做了个瞎子聋子，在大半个朝廷都陷身其中掐群架的当口，茹大人一点都不掺和，他每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比他的小孙子还乖巧。
这个时候，在暗室四人组的运作下，一件可以决定这场混战胜负的重要证据送到了二皇子朱高煦的手上。太仓卫指挥纪文贺把吕宋商人吕明之的供词送给了浙东水师都指挥使洛宇，洛宇如获至宝，立即转送京城，同时让纪文贺立即把那吕宋商人解往京城作为人证。
※※※
谨身殿，朱瞻基正站在朱棣大腿上，翘着小屁股把玩御案上的镇纸和玉狮子，不知道他在摆弄些什么，御案上的东西被他摆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念念有辞，好像是在玩打仗的游戏，而暖炉、镇纸、玉狮子一类的东西就被他当成了各路大军的统帅。
朱棣扶着小孙子的屁股，笑吟吟地看着他玩，老婆不省心、儿子不省心、文武大臣还不省心，眼下也就看到这个可爱的小孙子，他脸上才能露出点笑模样了。
“皇上，淇国公求见，有重要事情奏报！”
“哦？叫他进来！”
朱棣把孙子抱回怀里，顺手摸了块点心给他：“瞻基，吃点心，要乖喔，皇爷爷做点事情。”
“嗯！”
朱瞻基眉开眼笑，从爷爷手里接过点心，开心地吃起来。小孩子总是爱吃各种零食的，问题是父母偏又不许他吃太多零食，因此这美味即便对身娇肉贵的皇孙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皇上，皇上，老臣刚刚得到重要消息！”
朱瞻基双手拿着点心，黑如点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
丘福从怀里摸出一封奏章，递与木恩，对朱棣说道：“臣刚刚收到浙东水师洛宇送来的重要军情，此事干系重大，臣做不了主，只得急急来向皇上奏报！”
朱棣刚刚接过圣旨，朱瞻基就伸出小手去抓，朱棣忙压住孙子的小手，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丘福一脸愤懑地道：“皇上，太仓卫指挥纪文贺接管双屿岛时，恰有一艘外国商船驶来，这商船是吕宋的商船，见商船为官兵所阻，那船主气势汹汹，说他与我朝辅国公杨旭关系密切，勒逼太仓卫立即放行。纪都司觉得事有蹊跷，把他扣下仔细盘问，方知……方知……”
朱棣一蹙眉，不悦地道：“方知甚么，说！”
“是，方知杨旭勾结外国商船走私牟利那商船不经市舶司而通过双屿卫来贩卖货物，不但与杨旭关系密切，与双屿卫盗众关系也非同寻常。太仓卫仔细盘检许浒住处，还发现一本帐簿，内有交通杨旭，贿之重礼的证据。
皇上，臣真是万万不敢置信，杨旭深受皇上器重，他位居国公，竟然私通外商，走私牟利！双屿海盗暗通倭寇的事纵然他不知情，可他收受双屿海盗贿赂，必然投桃报李，为双屿海盗大开方便之门，浙东沿海百姓苦难如此深重，他难逃推波助澜之罪！”
朱瞻基听的不耐烦了，腰杆一挺就从朱棣身上往下滑：“皇爷爷，我要去找娘亲玩、找皇奶奶玩。”
“好好好，去吧去吧！”
朱棣把孙子放下，拍拍他的小屁股，叫人把孙子带往后宫，随即把脸一沉，吩咐道：“木恩！”
“奴婢在！”
“去都察院、锦衣卫传旨，叫陈瑛和纪纲与你同往辅国公府质询杨旭，若是杨旭无言辩驳，押入诏狱待参！”
木恩悚然一惊，连忙躬身道：“婢婢领旨！”
朱瞻基蹦蹦跳跳回到坤宁宫，就见母妃张氏和皇后徐娘娘、郡主徐茗儿正在闲谈叙话。朱瞻基立即跑过去，扯住徐茗儿的衣襟，眉开眼笑地道：“姨奶奶，带我去帝后苑捉迷藏！”
“好好好，咱们去捉迷藏。”
徐茗儿笑着答应，牵起了朱瞻基的小手，徐皇后对儿媳妇笑道：“我这妹子，从来都招小孩子喜欢！”
徐茗儿牵着朱瞻基的小手，遛遛达达地来到御花园，见左右没人，便悄声问道：“瞻基，今天在皇爷爷那儿，又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呀，快说给姨奶奶听听。”
朱瞻基伸出一只小手：“老规矩，先给糖！”
徐茗儿玉掌一翻，一块紫玛瑙似的胶牙糖便出现在掌心，朱瞻基一把抢过塞进嘴里，然后含糊不清地道：“方才呀，我在皇爷爷那玩，跑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他说……”

第484章 巧安排
茗儿近来往皇宫里跑得比较勤。
她本来的目的，是想试试姐姐的口风。
这时代没有女孩儿自己给自己做主张罗婚事的，她的长兄被禁足家中思过，这终身必须得长姐点头，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可是紧跟着就发生了双屿岛勾结倭寇事件，茗儿知道这对夏浔意味着什么，儿女私情暂且抛在一边，就关心起这事儿来。
可是，她的姐姐、姐夫没有一个平庸之辈，哪怕是旁敲侧击，一次两次或许人家不往心里去，时间长了也难免起疑心。恰恰朱高炽夫妻俩每日风雨不辍，要领着儿子入宫向父皇母后问安的。朱高炽身体不好，未必每天都来，可是他的宝贝儿子朱瞻基却是每天都来，而且在徐娘娘的授意下，总要安排他谨心殿陪陪皇上。
徐娘娘这么做，是因为丈夫最疼这个孙子，一来是想让孙子帮丈夫舒缓一下情绪，二来也是用孙子的感情分，帮自己那个在严父面前太过于木讷老实，时常受到训斥的长子拉近与丈夫的关系。世子妃张氏知道丈夫和皇上的关系比较紧张，对此当然乐见其成。
朱瞻基小小年纪，身在皇家，就得担负起这样重要的政治任务了。茗儿每日去姐姐处盘桓，灵机一动，便也常从朱瞻基那儿打听些他在谨身殿听到的消息。小家伙已经五岁了，基本的事情是能说明白的，只是他平时只顾贪玩，懒得去记这些事，如今受了他极喜欢的姨奶奶的关照，自然就要竖起两只耳朵来了。
朱瞻基说的虽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基本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茗儿闻言脸色大变，恨不得插翅飞到辅国公府，把这个要命的消息告诉他，叫他早做准备。当下，茗儿也顾不得陪朱瞻基捉迷藏了，又给了他两块糖，哄得朱瞻基眉开眼笑，茗儿就和姐姐告辞，急急出宫去了。
茗儿进宫，是乘车轿来的，一出宫门，她便要一个侍卫让出马来，飞马急奔辅国公府。
“旭哥哥，你快想办法呀！”
茗儿把她打听的消息匆匆告诉夏浔，夏浔听说吕宋商人吕明之被抓住，而且糊里糊涂的被诱供，说出自己是他的保护人，而军方随之便炮制出更多证据，意欲置他为死地的时候，确实悚然一惊，可是他反复思量了一会儿，却又沉稳下来。
阴谋与阳谋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阳谋只能拼实力，容不得半点虚假。而阴谋，最大的特点就是阴，它是无法摆到台面上来的，任你吹得天花乱坠无所不能，一旦被人揭破，就像猪尿泡一样地可以轻易被戳破。丘福这一招是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不用畏惧了。
茗儿见他没甚么反应，可真的急了，夏浔见她如此情急，心中颇为感动。其实，这几天在搜罗对头证据的时候，他也为自己做了些安排，未虑胜，先虑败，不能不做防备。如果没有茗儿报信，他相信也能熬过来，只不过那过程就要曲折许多，中间少不了要吃些苦头，而现在么……
他握住茗儿的声，柔声安慰道：“别着急，急不是办法，咱不能自乱阵脚。”
他想了想，又道：“你等我一下，我出去一趟。”
茗儿松了口气，知道他已经有了对策，这是要去安排部署一番，便乖巧地点头，自在椅上坐了。
夏浔走出书房，就这一变化对自己的安排进行了调整，匆匆吩咐了心腹一番，让他立即去办，随即正要返回书房，听说小郡主来找夏浔的梓祺和谢谢便从后院赶了过来。
近来朝廷上的风风雨雨，她们也知道一些，更知道自己的丈夫，现在已处在风雨的中心，地位飘摇不定。一听说小郡主来了，马上想到可能有了什么重大消息。官场上，有些事情官员们不宜直接出面接触时，本就要通过家眷迂回转达的，谢谢对这惯例并不陌生。
二人赶到前院，正碰到吩咐了心腹家人离去，刚刚回转的夏浔，二人赶紧迎上前去，梓祺忧心忡忡地道：“相公，郡主走了么？她送来了什么消息，可是对相公不利？”
夏浔不愿她们担心，本欲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可是话到嘴角突然又咽了回去。眼下搪塞过去容易，一会儿陈瑛纪纲就要到了，那时又如何能瞒得了她们，还不如交待仔细，才能让她们放心。再者，说明其中凶险之处，于将来也有莫大的好处。
他若迎娶茗儿进门，阻力来自外边，家里虽无阻力，却是有压力的。这压力不是他的压力，而是梓祺和谢谢的压力。茗儿身份高贵，又比她们年轻，一旦进门，失宠的压力就有可能转变成敌意，虽然他有把握镇得住自己的后宅，却也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勾心斗角。
她们都是好女孩儿，一旦因为这些事儿消磨了灵气，整日里小家子气的斗来斗去，那就无趣的很了。梓祺和谢谢、苏颖关系亲密，相处和睦，那是有原因的，曾经同生共死，共同扶助、支持同一个男人，夏浔又注意与几位爱妻相处的关系，这才保证了一家和气，而茗儿……
一个很亲近的小团体，突然闯进一个庞然大物，那结果可想而知，而眼下却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和睦的家庭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处出来的，相处是需要技巧的。梓祺大大冽冽，有些男孩子气；谢谢聪慧机敏，温柔识大体；而茗儿是什么出身，那样的家庭出来的女孩，只要别人不对她抱有敌意，绝对有大妇风范，可以维护好全家人的关系。
眼下，只需要一个让她们互相亲近，不至于因为担心、戒备而走上对立的机会。那么……把实情相告，就有益无害了。
于是，夏浔对梓祺坦言道：“情况很不妙，皇上知道了咱们与外国商船走私货物的事，我的对头趁机捏造了更多的罪证。如果我安坐家中，对此一无所知的话，恐怕……我们这一世夫妻，做到今天也就缘尽了。”
“什么？”
虽听他说“如果”，似乎还有回旋的余地，梓祺的俏脸还是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夏浔握住谢谢的手，唏嘘道：“如果那样，我们未出世的孩子，连他亲生父亲的面都要见不到了。”
谢谢经历过许多大事，虽不通武艺，遇事却比梓祺镇定的多，饶是如此，心也慌了，急忙问道：“那现在有办法了么？”
夏浔缓缓地点了点头，吁出一口气道：“幸好，小郡主听到了风声，提前赶来告诉了我。我已经派人预作防范了，眼下还不能说转危为安，不过当无大碍了。”
谢谢吁了口气，反握住夏浔的手道：“相公安心应对，莫要乱了自家阵脚。无论如何，我和梓祺都在这里等着你，如果需要我们去做的事，相公不要犹豫，事关重大，有些事，自家人去做，才无后患。”
梓祺握紧拳头道：“不错！相公不要怕，任他风浪再大，咱都不怕！谢谢已怀了相公的骨肉，我马上就送她走，我在京里看着，如果他们真要对相公不利，梓祺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护了相公离开！”
夏浔欣慰地拉住两位爱妻的手，骤闻大难，两位娇妻没有一个哭哭啼啼地做小儿女姿态，反而竭力为他排忧解难，这是他夏浔的福气啊！
夏浔道：“你们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皇上马上就要下旨诘问，我虽有了应对之策，但是一些事需要再做准备，所以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因此，我会被抓进大牢，你们切莫因此慌张！”
“什么！相公还要坐牢？”
夏浔微笑道：“咱们是有退路的人，我会一条道儿走到黑？没有把握，相公会不安排你们离开吗？对君子，我以君子之道待之！对小人，我以小人之道待之！他们玩阴的，我也会！你别担心！”
谢谢拉住要暴走的梓祺道：“梓祺，就让相公安心做事吧。咱们不能动不动就想着逃，有人不想让咱们过好日子，咱们就得不让他好过！相公既然说有了应对之策，咱们就听相公的。”
她用柔柔的目光望着夏浔，柔柔地道：“能骗得我这纵横江湖的女贼死心踏地的跟了他，怎么可以被这么点儿事难住！”
夏浔拥抱了她一下，说道：“郡主还在书房，我去交待两句。”
这时肖管事匆匆赶来，说道：“老爷，宫里那位木公公和两位大人到了前院了。”
夏浔忙道：“你去迎着，我马上就到！”说完返身便奔了书房。
“茗儿，我已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纪纲陈瑛已经到了，我让梓祺、谢谢送你从角门儿离开！”
“好！”
茗儿也知道这时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爽快地答应一声，便随他走了出去。
夏浔让谢谢和梓祺陪着茗儿从角门离开，自向前厅迎去。
谢谢和梓祺陪着茗儿到了角门，谢谢突然唤住了茗儿：“郡主！”
茗儿回过身，就见谢谢将裙袂一按，翩然跪了下去：“郡主，救我夫君性命之恩，谢雨霏终生不忘！”
梓祺被她一言提醒，满怀感激也要跪下，茗儿慌了，连忙拦住梓祺，拉起谢谢，诚恳地道：“两位姐姐，何必这般见外呢，我……我……咳，我一向很敬重辅国公的为人，安能坐视他被奸人所害呢！”
这句话儿说完，小丫头脸都红了。
她发觉，骗人真不是个容易活儿……

第485章 云谲风诡
前厅，陈瑛、纪纲、木恩，一溜儿坐在椅上，正襟危坐。
一人面前一杯茶，雾气袅袅，映得三人跟三清道君似的。
茶，谁也没动。三人之中，只有陈瑛面对夏浔时毫无心理障碍，即便如此，眼见纪纲和木恩的模样，陈瑛也摆不出抓捕其他官员时那种嚣张气焰。
夏浔穿着一身布衣，从屏风后面从容地走出来。夏浔未穿公服，免得被人剥了，像那考功司郎中吴笔一样，穿身小衣狼狈不堪，他还有心思想到这一点，还真是够沉得住气。
夏浔一出现，纪纲和木恩便霍地站了起来，坐在中间的陈瑛左右看看，忙也随之站起。夏浔笑容可掬地道：“坐，坐，不是外人，三位不用客气，今儿这么有空，你们三位凑到一块儿来了？”
木恩和纪纲听了，脸上便有些尴尬，陈瑛见状，只好自己来当恶人，咳嗽一声道：“辅国公，皇上有话，着我三人来问你。”
“哦？”
夏浔赶紧上前两步，掸掸衣襟，双手一叉，欠了腰身，恭谨地道：“请皇上垂询。”
陈瑛左右看看，见纪纲和陈瑛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只好继续问道：“皇上口谕：杨旭，俺来问你，今有吕宋走私商人，为我水师所获，这商人言称与你有些瓜葛，乃是受你庇护，可有此事？”
夏浔沉默片刻，躬身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陈瑛一诧，也没想到夏浔这般爽快承认，定一定神，又问：“杨旭，俺来问你，太仓卫官兵从双屿缴获大量财物，内有帐簿，其中多列多笔，著明乃是送于你的财物，可有此事？”
夏浔躬身道：“臣微末之时，便与双屿群豪结下交情，双屿岛又是臣一力谏议，奉旨招安的。故而臣与双屿卫诸人关系确实亲密，双屿岛人也确曾送过臣一些礼物。只是皇上问话，并未说明这帐簿上所记载的都是甚么名目，故而……臣只能说，确曾收受过双屿岛馈赠的礼物，至于是否便是这本帐簿中所载，臣不敢确认。”
陈瑛咳嗽一声，又问：“那么，对包庇吕宋商人、走私避锐，以权谋私的罪名，你可承认么？”
纪纲和木恩都瞬也不瞬地盯着夏浔，夏浔淡淡地道：“臣，就算是有罪吧！”
陈瑛眉头一挑，问道：“何谓就算有罪？”
夏浔道：“内涉个人私隐，实是不宜公开，臣……只能说与皇上知道。”
陈瑛道：“本官就是奉旨问话！”
夏浔道：“陈御使，法不传六耳！”
陈瑛眉头一蹙，点拨道：“辅国公，事无不可对人言！”
夏浔叹了口气，摇头道：“陈御使，可与言者无二三！”
陈瑛动了动眉毛，长吸一口气道：“国公若是这么说，下官就别无选择了！皇上口谕，杨旭不能辩驳奏对的话，着即拿下，押赴诏狱听参！”
夏浔听了，伸出双手，对纪纲笑道：“可要上枷？”
纪纲干笑道：“国公是待参之身，尚未定罪，无需戴枷。”
夏浔若无其事地道：“如此，咱们走吧。”
陈瑛没想到事儿办得这么顺利，松了口气道：“国公爷，我等也是奉旨办差，得罪之处，还请海涵。请！”
夏浔举步就朝外走，陈瑛等人跟在后边还得加快了步伐才能跟上，陈瑛好像跟班儿似的颠着脚小跑了一阵，忽然觉得有些古怪，到底古怪在那儿，却又想不明白。
直到出了杨府，让夏浔上了一辆有遮棚的简陋牛车，陈瑛才反应过来，他要是去谁府上抓人，那老婆孩子抱着男人大腿连哭带嚎，惨不忍睹。被抓的官儿也要含泪凝噎，叮嘱再三，甚至交待好后来，杨旭这也太风平浪静了吧？他那两位夫人呢？
想是这么想，他可不敢问，总不能问问夏浔：“喂，你被抓起来了，你家娘子怎么不跟出来哭送一番呐？”那不是吃饱了撑的么，陈瑛满腹疑窦地爬上马去。
后边，木恩落后一步，假意检查囚车，撩开帘子往里打量，俟纪纲和陈瑛扳鞍上马，便对夏浔匆匆低语道：“国公爷，事情紧急，前后有人跟着，奴婢实在来不及给您送个口讯儿。”
夏浔向他颔首微笑道：“公公有心了，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无妨的！”
木恩精神一振，忙道：“奴婢也是奉旨问话的人，国公若有委曲，可须奴婢报与皇上？”
夏浔摇摇头：“除非皇上亲自问话，否则，纵然刀枪加颈，杨旭无话可说！”
这时，陈瑛已在马上坐定，扭头一看，木恩撩着帘子上看下看，好像还在检查囚车的牢固度，便扬声道：“木公公，上马吧，国公爷还能一走了之不成？”
夏浔在车中朝木恩点点头，木恩便放下帘子，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
峰回路转。
虽然在真相大白之前，朱棣有意地压制事态的发展，可是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辅国公杨旭入狱以及入狱的理由还是迅速在朝野间流传开来，一时间，保杨旭的人全体哑声了。
就连丝毫不抱其他目的的内阁首辅解缙和已经决定一条道走到黑的御使黄真也哑口无言。如果罪名属实，谁还保得了杨旭？万一他不只是走私、索贿，甚尔对双屿卫私通倭寇的事也有耳闻，恐怕杀头的罪过都有了，神仙也救不得他性命了。
这时，朱高煦一派扬眉吐气，五军都督府也重新抬起头来，都察院里，陈瑛派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陈御使又习惯性地加夜班了，他带着一班人废寝忘食地准备着整治杨旭的材料。而五军都督府也匆忙地做着准备，许浒、任聚鹰就要押解进京了，得准备审讯以及相关证据的搜集、整理。此前准备的人证、物证，有些甚么疏漏破绽，也正好趁此机会一一补全。
※※※
“被造反”的许浒、任聚鹰被押到京城了，各方面势力的注意力暂时又从杨旭身上转移到了他们的身上，毕竟他们才是一切的根源，只不过，没有人认为他们还能翻案了，大家所要等着，仅仅是一个确定的结果罢了。
“有什么事，非得见了朕才能说？”
朱棣刚刚听到夏浔的要求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愤然挥手道：“恃功自傲！见了朕，要以几番救命之恩求俺赦免么？公是公，私是私，他的功劳，俺已经以世袭国公的爵位还报了！贪脏枉法，纵兵为匪，害俺万千百姓猪狗般被人屠戮，俺饶得了他，国法饶不了他！”
朱棣指向陈瑛和纪纲：“你们，会同五军都督府，速速查明双屿卫通倭一案。”
杨旭既然关进诏狱，那就是皇帝要亲自过问的案子了，锦衣卫是有权越过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这三司独自司法的，所以朱棣又单独转向纪纲，吩咐道：“你那边，把杨旭的案子给我查个清清楚楚！朕不是恩将仇报之人，死，也要叫他死个心服口服！”
“臣遵旨！”
坤宁宫里，朱高炽和张氏带着儿子正来给母后问安。张氏带着儿子在大殿玩耍，而朱高炽则和母亲到了侧殿。
徐皇后严肃地道：“高炽，这时还想救杨旭，殊为不智。你知道……涉入过深的话，恐怕连你也要受到牵累。那杨旭自己已认了罪，我们还能说什么？”
朱高炽道：“母后，双屿之事，还没有查个水落石出，而杨旭已然关进诏狱，而诏狱这种地方……儿臣担心，会出现屈打成招的事来。母后，杨旭曾数次救我全家性命，于父皇的千秋大业，更有莫大功劳。以儿臣想来，就算杨旭身居高位后有些骄横放纵，想来也不过是走私几船货物，谋些蝇头小利，纵容双屿卫官兵勾结倭寇，犯边掳掠的事是绝不可能的，咱一家都受过他活命之恩，法理不外乎人情，儿臣岂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徐皇后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仁厚是好事，不过……再说，后宫不得干政，娘不便对你父皇开口啊，你父皇虽不会怪我，可是此例一破，贻害无穷……”
朱高炽道：“母后，儿臣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儿臣听说，陈瑛纪纲奉旨问话时，杨旭曾言自有苦衷，但是只能对父皇一人言明。而父皇正在气头上，只以为杨旭要挟恩救赦，故而坚持不见。母后，你也知道父皇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牛不回。母后不宜干政，儿臣自然明白，那么，只劝父皇见见杨旭，全了故人之意，这个理由如何呢？母后不必直接影响父皇的决定，只要给杨旭一个机会，如果他确有冤屈，必然向父皇申诉！”
徐皇后沉吟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杨旭与我家有恩，娘亲如何不记得？只是私恩再重，不没公法呀。也罢，娘就破例一回，劝劝你爹。”
朱高炽欣喜不已，连忙躬身一揖道：“儿臣谢过母后！”

第486章 下不为例
一处房间，只有一处裱糊着白纸的窗户，窗上贴着福字和窗花，过年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消去。
阳光正照在窗户上，透过窗纸再映进室内，光线柔和了许多。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放着被褥，床前不远有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一张棋盘，旁边还有猪头肉、卤豆府、炒黄豆等几样下酒的小菜，一边一只细瓷杯子，杯里盛着清澈的酒液。
桌子两边各坐了一人，右边那个是纪纲，他趴在棋盘上端详了半天，兴冲冲地拿起一枚小卒，推过了界河，喊道：“拱卒！国公，我这一步可是暗伏杀机呀！”
桌子对面，正是夏浔，夏浔微微一笑，拈起马来后撤了一步，说道：“跳马！”
“呀！国公不吃我的卒子？”
夏浔道：“忍得忍上忍，方成人上人。一枚小卒，何须计较！”
“嗯？”
纪纲听了疑心顿起，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哟嗬！我明白了，国公是想双鬼拍门，然后给我来个铁门闩呀，哈哈，不上当、不上当，我才不上当！”说罢舍了那小卒，支起了士。
这是诏狱里牢头儿住的地方，里边再怎么收拾，总有一股血腥气，所以，纪纲就把夏浔安排在这儿了，如果有人来提审或询问，再把夏浔请回牢房，平时就住这儿，纪纲有事没事的就跑来跟他下下棋，喝喝酒，消磨时间。
纪纲得意地喝了口酒，眼皮一撩，瞟着夏浔，指着棋盘道：“国公，这棋盘上的局势，对你可很不利啊！国公如果还有什么杀手锏，该拿出来了！”
夏浔摇摇头：“时辰未到！”
纪纲目光一闪，脱口问道：“哦，那国公以为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机会呢？”
夏浔点点棋盘，说道：“今日这盘棋走到这一步，你是大开大阖，弃守全攻之势啊！”
“不错！”
“我呢，则是寓守为攻，后发制人。这样的话，我就得从容部署，先把自己这边安排的风雨不露，等你的车马炮全都过了河，再一一绞杀！”
纪纲微笑道：“呵呵，卑职既然已经知道了，国公就不怕卑职弃攻为守，全面回防么？”
夏浔道：“棋已走到这一步，你还有退路么？”
纪纲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苦笑道：“不错，陷得太深了，我这盘棋，现在只能像我这颗过河卒子，有进无退，杀个鱼死网破了。”
夏浔坐直了身子，逼视着纪纲，突然说道：“老纪，你到底是哪一面的？”
纪纲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反问道：“国公何出此言？”
夏浔摇摇头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山头一共只有两个，你不是这座山上的，自然就是另一座山上的。只不过，我此前是真没看出来，你会选择这棵大树！”
纪纲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未必就是适合你的。那座山上狮虎成群，不缺我一个。这座山上都是锦鸡仙鹤，我就奇货可居了，国公觉得呢？”
夏浔想了想，摇头苦笑道：“以前，我看轻了你！”
纪纲哈哈一笑，说道：“卑职这可是跟国公爷您学的，烧冷灶富贵险中求嘛！”
说到这里，他神情一肃，正容说道：“国公，树大招风，你想静，风不止啊！置身事外，对你已是绝不可能了，此时此地，你还不能决定依靠哪一方么？”
夏浔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纪纲又道：“小郡主的婚事三番两次被人破坏，这是那位爷送给国公的一份大礼。美人配英雄，也只有国公您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这样的女子，那位爷这份苦心，国公就不领情么？”
“哦？这么说，那些事是出自你的手笔了？”
夏浔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怎么知道此事的？”
纪纲微笑道：“隔墙有耳啊！国公，定国公府，花园相会，你们那番对话，恰被他看在眼里。呵呵，他倒不是有意偷听，正要去方便一下，不小心听到了而已。”
夏浔缓缓吁了口气，说道：“现在我已身陷囹圄，还有招揽的意义么？或者说，你早知道我留有后手？”
“没有！”
纪纲断然道：“本来，我们也以为国公这一回在劫难逃！那位爷已打算发动自己的力量，将事情全部推到许浒等人身上，舍卒保帅，摘清国公，救你出险。国公，别看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拥有了一面倒的优势，那位爷手头掌握的力量也不小，再有我这个内奸……呵呵，一定能够成功！”
夏浔唔了一声。
纪纲又道：“那位爷一定要保您，并非全是看中了您的本事，而是知恩图报，不想有朝一日与你兵戎相见。当然，也是因为不肯小觑了国公您的本事，有本事的人，就算一时失意，总也有发挥的机会。他看得很长远，而不是眼前之得失。”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留有后手的？”
纪纲苦起脸来，抱怨道：“国公，您也太小瞧纪纲了吧？跟了您这么久，纪纲再蠢，也该学到点本事吧？从您入狱前后种种，再加上……呵呵，卑职还特意注意了一下您家里的情况，国公莫怪，纪纲可没有窥人隐私的习惯，只是注意一些蛛丝马迹罢了，由此如果还不能有所判断，那真是有负国公的栽培了。”
他又反问道：“那么，国公又是几时发现，纪纲并非那一路人呢？”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不是太久，也在入狱前后，呵呵，内中缘由，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纪纲见他不说，却也不再追问，只是肃然道：“那么，国公对纪纲所说的话，可有决断了么？”
夏浔微微抬起眼睛，直视着他，轻轻问道：“如果……我还是不肯呢？”
纪纲严肃地道：“纪纲接到的命令是，如果国公不肯投靠，仍旧全力帮国公解困，至于有没有其它的打算，纪纲确实不知。不过，在纪纲想来，哪怕不是为了国公，他也有理由这么做。”
这倒是公允之论，夏浔不禁点了点头。
纪纲便望着夏浔，殷切地道：“那么，国公可以给卑职一个明确的答复了么？”
夏浔道：“小智者借物，中智者借钱，大智者借人，你看我像不像个蠢人呢？”
纪纲哈哈大笑，弃子而起，向夏浔长长一揖。
这时，一个狱卒匆匆推门进来，急道：“大人，南镇刘大人，执意要进诏狱，小人阻挡不住……”
纪纲一怔，说道：“玉珏，他不是去南郊匠作营了么，已经回京了？”
说未说完，那狱卒已被人一把推开，刘玉珏急匆匆闯了进来，说道：“纪兄，辅国公他怎么样……”
一语未了，瞧见夏浔端然而坐，刘玉珏顿时如释重负：“国公无恙，我就放心了！”
※※※
帝后苑的戏台上，正常演着一出戏。
朱棣是个戏迷，尤其喜欢神神怪怪的剧目。今天的这出戏演的虽然不是神怪，却也很有意思，这出戏叫《陈州粜米》，是一出元朝时候的杂剧。讲的是大宋年间，陈州大旱三年，颗粒不收，人民饥至相食。朝廷派刘得中，杨金吾前去救灾。他们不仅私自抬高米价，大秤收银、小斗售米，大肆搜刮百姓。而且还用敕赐紫金锤打死同他们辨理的农民张古。张子小古上告到开封府。包拯微服暗访，查明事实真相，为受害者雪冤的故事。
那时戏曲舞台上的包公还不像后代已经被定了形，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一张黑脸，额头一抹月牙儿，三岁小孩都认得出来。那时戏台上的包公还是一个普通的白面书生，性格上也不是那种火烧眉毛也沉稳如山的人，戏中的他非常幽默风趣。
包拯去陈州，没摆钦差大臣的架势，而是微服私访，甚至干着为妓女王粉莲笼驴、扶上搀下的差事，一点点掌握了两位奉旨赈灾的官员反而趁着灾祸变本加厉欺榨百姓的证据。故事轻松搞笑，虽然不是朱棣最喜欢的曲目，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徐娘娘坐在他旁边，趁着中间稍停的间歇，对朱棣道：“皇上，这奉旨赈灾的人本来拯救百姓于危难，结果适得其反，百姓受了天灾，还要再受他们盘剥，皇上高高在上，耳目不灵，官员们又是官官相护，难免就受了蒙蔽，幸亏这包拯微服而去，若他大摆仪仗，恐怕就看不到真相了。”
朱棣点头道：“是啊，如今这证据他是拿到了，可他手中虽有御赐的尚方宝剑，那贪官手里也有御赐的紫金锤呢，恐怕这包拯斩不得刘杨二人，一旦回了京，以这两家势力维护，恐怕就杀不了他们了。咱们好好看看下一出，瞧这包拯用什么妙计才能先斩后奏，除此奸佞。”
徐娘娘又好气又好笑，说道：“皇上，官官相护自古使然，有些冤屈，不是亲眼所见，实难发现，您不觉着，有时候，您也该走出去，亲眼看看出了甚么事情，而不是只听大臣们的一面之言么？”
“嗯？”朱棣警觉起来，扭头看向徐娘娘，目光只一闪，便明白过来：“皇后，你是在为杨旭求情么？”
徐娘娘乖巧地道：“有罪亦或无罪，都是国法上的事，最终还得皇上您说了算，妾哪敢多言。妾可不敢说杨旭有罪或是无罪，又或者央求皇上判他有罪或是无罪，只是……妾身觉得，杨旭既说其中自有苦衷，唯可对陛下一人说明，陛下就抽个空儿听听，又不碍什么事的。天儿又潮又冷，皇上若是不想出宫，唤他来问上两句不就成了？若他无言以对，只是挟私恩求皇上枉国法，皇上再治他的罪，不也心安理得么？”
朱棣沉默半晌，瞪了她一眼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487章 御前秘奏
夏浔被抓的时候，刘玉珏不在城里。
因为火器匠作不太安全，故而设在离城很远的一处山坳里，当他得知夏浔被抓进诏狱的消息以后，登时心急如焚，立即快马回城，飞一般赶到了锦衣卫。
在刘玉珏想来，但凡入了诏狱的人，不管你是将相公卿，都要饱受折磨，如果纪纲不念旧情，只怕夏浔现在已经吃足了苦头，想不到急匆匆闯进来一看，夏浔正喝着小酒下着象棋，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纪纲笑道：“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一下！”
纪纲返身离开，刘玉珏赶紧拉住夏浔问长问短。
听说事情详细经过之后，刘玉珏也不禁大为挠头。他蹙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道：“国公，对方有人证、有物证，甚至扣了满满一船的人、货，这事儿的确棘手。可是皇上既然还未审理此案，咱们总可以预先做些手段，尽量保全国公。卑职这里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刘玉珏说出的法子其实和朱高炽的主意差不多，都是官场高层惯用的法子：壁虎断尾！
在刘玉珏看来，对方有人证、有物证，甚至扣了整整一船的人，这事儿想翻案几乎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只有找人顶缸，弃卒保帅。
他也不知夏浔身边是否有这样为主受过的人，或者可以把责任全部推诿过去，叫对方辩无可辩的人，甚至对夏浔说，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他愿为国公顶罪。只须把该由他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免得漏了马脚。
刘玉珏真情流露，夏浔看在眼里非常感动，在他看来，纪纲虽对他照顾有加，内中却未必有几分是出于昔日情意，而刘玉珏才是不计任何利害、一心为他打算的好兄弟。不过这事儿他已经有所安排，却无需刘玉珏牵涉其中。
夏浔笑道：“这件事你不用管，我已经安排了人去做。你看，我在这里也没受什么罪，无需担心。我是国公，不会不教而诛的，只要审我，便有真相大白的机会，呵呵，这几天，就当在这儿修身养性吧！”
刘玉珏半信半疑，但见夏浔毫不慌张，从容自若，也只好姑妄听之。
两人言谈一阵，纪纲匆匆转回，说道：“国公，宫里来人了，宣你入宫觐见呢。”
纪纲出去，是打发心腹把夏浔已决意拥戴大殿下的消息送出去，不想正撞上宫里派来的人，于是赶紧稳住了来人，说是亲自来牢中提人，便赶了回来。
夏浔眉头微皱地道：“这么快？”说着走向前去。
纪纲低笑道：“想必大殿下已经央了皇后娘娘劝得皇上回心转意了。国公，卑职没说错吧，不管国公您如何取舍，大殿下对您都会援之以手的。”
夏浔道：“想必是了，那……我这便进宫去罢。”
他顿了一顿，又望向纪纲，肃然道：“殿下那边，还请代我回禀一声，眼下杨旭正是众矢之的，不宜前往拜见，待得此间事了，风平浪静的时候……”
纪纲会意，颔首道：“卑职明白！”
夏浔是国公，是皇帝的臣子，与皇子的关系就比较超然，而今既然答应拥戴皇长子，就等于朱高炽的门下客，自然应该表示应有的敬意。
刘玉珏听说皇帝召夏浔进宫，本来很是紧张，但是一见二人窃窃私语，虽听不清内容，不过二人神色安详，毫不紧张，想必没有什么凶险，便也定下心来。走上前道：“国公千万小心，卑职在这里等国公消息！”
纪纲道：“好，你且去我衙上坐坐，我送国公入宫！”
※※※
夏浔进宫了，穿着一身皱皱巴巴埋里埋汰的囚服，头发蓬乱，发髻里挟着几根稻草，那副落魄样儿，好不可怜。这是诏狱里的牢头儿花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给他打扮起来的。
宫里的侍卫大多都认识这位出身锦衣卫系统、掌管过宫禁衙门的辅国公大人，见他这般模样，都对他抱以同情的目光，伴君如伴虎啊！忽然之间，他们不再羡慕人家的飞黄腾达了。只是人往高处走，也不知道他们这种觉悟能否坚持到明天早朝百官云集的时候。
谨身殿里，朱棣正批阅着奏章。
每天，他都要在早朝上耗去大半天时光，下午则要在谨身殿度过，直到把他案上高高的奏章处理完毕。这皇位，虽然是无数人向往的宝座，可是如果想做一个有作为的皇帝，其实还真不如一个闲散王爷逍遥自在。
“皇上，杨旭带到！”
木恩站在门口禀报了一声，朱棣抬起头，吩咐道：“带他进来！”
木恩应了一声，片刻工夫，引了夏浔进殿，夏浔一脚迈进门槛，嘴唇就哆嗦起来，抬眼一见朱棣，立即抢上三步，一撩袍襟，伏地泣声道：“微臣杨旭，叩见皇上！”
朱棣一看夏浔那副含泪凝噎的窝囊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把笔咔地一声搁在笔架上，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怕？既知今日之非，何必当时之过？”
他把御案“啪”地一拍，痛心地道：“朕当初在金殿上，推心置腹，殷殷叮嘱靖难功臣，切不可居功自傲，更不可骄纵枉法！你听没听到？朕希望能与你们君臣相和，朕希望你们的荣华富贵能与国同休，可你都干了些什么？”
朱棣霍地站了起来，厉声说道：“你还记得朕说过，君主代天应物，一旦坐了江山，就不只是功臣们的君主，而是整个天下的君主，普天之下都是君主的子民，不能有所偏倚，功臣犯法，一样要予以严惩么？你来见朕，若只是想央求朕饶恕了你，那就不必出口了！”
他又看了夏浔一眼，缓缓扬起头来，黯然道：“国法无情，象山县城数万百姓的冤魂在天上看着，朕不能饶你。朕唯一能做的，是保你一家安然无忧，你……可以放心去了！”
夏浔进来先不喊冤，故意弄出一副眼泪汪汪的德性，已然先入为主的朱棣误会了，以为不出所料，夏浔千方百计要见他，果然就是为了挟恩求赦，一时又是失望又是痛心。
夏浔一听心中暗道：“他奶奶的，演过火了！”
他赶紧把硬憋出来的泪光一收，讶然道：“臣哪有什么罪？今日求见皇上，不是想央求皇上恕罪呀。臣……自一进宫，就是自称微臣，可不是自称罪臣啊！”
“嗯？”
朱棣霍然扭头望向杨旭：“你……不是求朕赦你之罪？”
夏浔一个头叩下去，高声叫道：“臣无罪，臣冤枉啊！”
朱棣双目光芒一闪，急急问道：“那吕宋商人自言受你庇护，贩运私货，难道没有此事？”
夏浔刚欲开口，忽地露出警觉神色，往朱棣左右看了一眼，朱棣会意，一摆手，侍候在殿里的宫娥、侍女便退了出去，夏浔这才低声道：“皇上，那吕宋商人确实是受了臣的庇护！”
“嗯？”
“皇上，不只那吕宋商人，朝鲜、日本、琉球、安南、满喇加，都有受臣庇护的几条商船！”
他这么一说，朱棣反而不怒了，很明显，内中必有限情。他上下打量夏浔一番，走回御案后坐了，吩咐道：“起来，把理由说给朕听！”
“是！”
夏浔站起身，说道：“皇上，臣奉圣旨，统领飞龙，一直专司侦缉建文行踪之事。”
朱棣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怕朱允炆，但朱允炆的的确确是他的一块心病，这心病的力量不是来自朱允炆这个废物，而是来自于他代表着的道统。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就算是现代，又有哪个统治者不在乎议论是非，何况那个时代。
夏浔道：“臣为建文事，上穷碧落下黄泉，遍缉天下，查到许多他的行踪出现的消息，可是一一确认，俱是迷踪。后来，臣查到一条线索，曾有人在陛下登基后不久，自福建福州搭船出海，那些人出手阔绰，内有文弱书生，还有年老无须者相伴，体貌特征，与臣追查的人十分相似。故而，臣需要确认他是否逃到了海外！”
“海外？”
朱棣目光闪烁着，缓缓点了点头：“不错，朕得了天下，也只有逃到海亡，才能逃脱朕的追缉。大唐时候，虬髯客就是争霸失败，远赴海外，杀扶余国主自立，难道……”
夏浔道：“可是就算只是我大明境内，以飞龙现在的力量，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无法遍立耳目，更不要说海外异域了，臣鞭长莫及啊，就算能派出几个人去，到了异域他乡也无异于大海劳针，可是若有当地人帮助就不同了。
让他们帮着打探几个突然定居于彼的外乡人，要容易的多。而要让他们为皇上所用，总要许他们些许好处才成，皇上也知道，双屿岛本有一些走私生意，道上贫瘠，十余万百姓全赖此过活。臣只是给现成的外国商人一个许诺，哄他们为朝廷做事罢了！”
想要从原来固定于双屿的走私商人中物色几个商人为己所用，拿不出点有竞争力的东西是不可能的。国朝是官本位的社会，就是现在，高干子弟若是想参股什么大公司，外人可以不知道、普通员工可以不知道，那些公司的董事长能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么？
不过，吕宋商人意外地被劫住，还说出了他的身份，这事的确出乎他的意料，那吕明之确实太卖弄了些。
不过事情既然发生了，干脆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所以夏浔才有上面这番说话。
他固然有牟取私利的目的，但是在他搜索建文帝下落的时候，确实有线索说朱允炆可能遁往海外，飞龙的人也确实曾向与自己有关系的外国商人打听过，并且嘱咐他们代为注意大明迁居人士的消息。这两件事本来就同时在做，寻找朱允炆的事都有档案记录，不怕皇上查。
朱棣实实没有想到竟然得到这么一个答案，难怪夏浔当着陈瑛、纪纲、木恩三人的面宁可入狱也不肯说出真正的理由，除非见了自己，原来他竟是为了……
一时间，朱棣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过了半晌，他才定一定神，问道：“那么，双屿岛许浒曾以重礼馈赠，交结与你，可有此事？”
夏浔道：“礼是有的，如果他送与臣的几尾鲜鱼、两只龙虾，也算重礼的话。啊！不对，确有一件重礼！”
夏浔一拍额头，好像想起了甚么似的，说道：“要说重礼，有过一件，许浒送过臣一件三尺高的珊瑚！不过，这珊瑚对内陆人虽是个稀罕物儿，对久居海岛的人来说实在不算甚么，要是非说有重礼的话，那么臣只收过这么一件！”
朱棣眯起眼睛，缓缓问道：“你没有记错？太仓卫搜到的账簿上记载的可不只如此！”
夏浔苦笑道：“臣还是头一回听说，一群出身海盗的大老粗，有记帐的习惯。臣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如果这账簿是真的，那就是许浒作伪；如果这账簿是假的，那么……”
朱棣立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而且一下子想到了更加深远的问题，他忽然意识到，这桩公案重重迷雾之下，不晓得掩藏了多少丑闻。
过了半晌，朱棣才问道：“关于双屿卫勾结倭寇的事，你怎么看？”
夏浔立即道：“臣不知道，双屿卫的人是臣招安的，与臣的关系的确密切些。不过臣实在没有理由整天关心双屿卫那儿都做些甚么。不过，以臣对双屿卫的了解，因为皇上开恩，容许双屿卫商船往来，使他们的家小衣食无忧。纵然在军械武备方面受到些不恭的待遇，他们也不会反！”
朱棣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夏浔一眼，缓缓地道：“进去，要有个名目；出来，也需要一个名目。你且受些委曲，在诏狱再住两天吧。两天之后，三法司与五军都督府审理此案，朕……让高炽和高煦代朕监审，介时，再还你清白。”
“臣，遵旨！”
夏浔一揖到地，再抬头时，只见朱棣的神色似乎黯淡了许多。
出得宫来，候在宫门外的纪纲立即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国公，怎么样？”
夏浔说道：“两天后，五军都督府会同三法司公审，两位皇子监审，呵呵，我还得叨扰你两天。”
纪纲听了夏浔调侃的话，便笑道：“那倒无妨，正好与国公亲近亲近，只是还要委曲国公了。”
他一面说，一面陪着夏浔走向囚车，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两日后就公审，国公准备妥当了么，可有把握？”
夏浔笑笑，说道：“对君子，当以君子之道待之；对小人，当以小人之道待之。他们明枪暗箭齐来，我便使不得手段？放心，这一仗，不叫他全军覆没，也得让他元气大伤！”

第488章 暗中核实
吕明之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吕明之很郁闷，他的家族早在宋朝末年就远渡重洋，在南洋一带辗转，最后定居吕宋，在玳瑁镇（今菲律宾）扎下根来。如今已成为吕宋一带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在那里拥有极大的权势。这条对大明的贸易航线，以前不是由他负责的，他在家族里纵然不说是一个纨绔子弟，也是个缺少风雨历练的富家子。
这一次，他是听他的父亲对他提起吕氏家族已与大明辅国公爷搭上了线，这条航线的稳定，以后将赚来更多利益，一时兴起，忽想到中原花花世界见识见识，这才主动请缨带船过来的。他是族长的三儿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素来受到宠爱，因为历练就少些。老族长考虑也该让小儿子增长一下见识，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其实，与大明辅国公搭上了线，这在吕家也是高度的极密，只有家族核心成员才知道这一秘密，但是对自己的儿子，吕氏族长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而且他说出这个秘密的时候，也没想到吕明之会一时兴起，想要带船到中原来。
没想到这个儿子果然历练太少，稍遇挫折，便自曝底牌，炫耀了自己家族与大明高层官员的关系，结果被纪文贺这个有心人予以利用。
吕明之到现在都不明白纪文贺当时客客气气，为什么在套出他的话之后却把他关了起来，一直到他进了刑部大牢，还是不明原委。不过，他一路上并未受到什么苛待，也不知道大明刑法之酷厉，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现在他还没机会见到主事的人，可以使钱贿赂。所以在牢里他除了郁闷，倒也没有多少恐惧担心，无知者无畏，也是一种福气。
吕明之正无聊地躺在囚床上胡思乱想，牢门“咔”地一响，吕明之霍地坐起，就见牢门大开，慢慢走进一个人来，这人身材高大，方面重眉，肤色黧黑，眉弓略高，双眼微陷，颌下光溜溜的却无胡须。身上穿一件曳撒，头戴一顶帽笠。
吕明之腾地跳下地来，嚷道：“你们大明的人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无端把我扣了起来？我是因为你们大明辅国公与我家关系匪浅，这才亲自带船来了大明，想不到你们对我这般不客气，这件事儿我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等我出去，一定要向辅国公讨一个公道！”
那人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微微地笑了，笑容很和煦。来人是郑和，宫里数一数二的管事太监，朱棣亲信中的亲信。
“你，第一次到大明来？”
“不错！以前，我们的船来，一直太太平平的，想不到我才带了一回船，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们到底……”
郑和打断他的话，又问：“这么说，辅国公大人，你也是不曾见过的了？”
吕明之理直气壮地道：“不错，我没见过！不过你们辅国公曾经主动派人与我吕家攀交，这是我爹亲口说的，我又岂能不知。”
郑和微微蹙了蹙眉，眼前这小子，分明是个毫无心机、也缺乏历练的纨绔子弟，走私贩运被人抓到，还敢明目张胆地张扬自家的后台关系，如此浮浅，还真是个活宝。
郑和又道：“咱家奉命来，就是想确认你与辅国公的关系，如果你所言不假，我们自然要放你出去，并以礼相待的，可是谁知道你是不是虚张声势，冒认与辅国公的关系呢？你说辅国公与你家关系匪浅，那么辅国公与你家是因何结交，为何远赴重洋，找上你家呀？”
“这个……”
内中原由，吕明之还真不知道，想了一想，便道：“这个……自然是因为我吕家是吕宋一带最有实力的海商，你们辅国公想与我家做生意。”
郑和双目如炬，紧紧地盯着他，问道：“自然是？如此想当然，是你自己以为么？”
吕明之脸一红，辩解道：“怎么不是，我这商船来了，自将货物交由他的人，他的人负责保护我们的安全，现在可好，我们没有遇到海盗，却糊里糊涂被你们的人抓了！”
郑和又一皱眉，知道从这个二世祖甚至可能是三世祖、四世祖的废物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他想了一想，忽地心中一动，又问：“你是头一回带船出海，你父亲便这么放心？你那船上，难道不安排甚么走惯了海路的人协助你么？”
吕明之道：“那自然是有的，我家老管家雷慕才，跟了我爹一辈子的人，这条航线一向由他负责，我这次跟船出来，本来是想交付了货物便来大明见识见识风土人物，谁想到，莫名其妙的，一路上尽见识了你们各种各样的囚车、监狱，这事儿……”
郑和突然：“辅国公可曾托你吕家，在吕宋一带寻找过什么人的下落？”
吕明之一呆，奇道：“做生意便做生意，找什么人下落？”
郑和听了，转身便走，两个站得远远儿的衙役见他出来，立即赶过来锁起牢门，吕明之扑到栅栏旁，向他追喊：“喂，你到底甚么意思？你若不信我的话，尽可去问辅国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郑和充耳不闻，向牢头儿问道：“这人的那些下人们都关在哪儿？”
牢头儿点头哈腰地道：“公公，这姓吕的是重要人证，方才独自关押于此，他的那些下人全都集中关押在一起儿，十二个人一间牢房，在普通监。公公这边请……”
普通监里，小小的牢房里，十二个人一间牢房，本就拥挤不堪，墙角还放着一只马桶，虽然每天他们都有放风时间，利用这时间，也要轮番负责清洗马桶，可是架不住使用的人多，牢房里还是整天臭气烘烘的。
这里面大多是水手，同时他们也都是魁梧矫健的壮士，因为他们自己船上就备有武器，途中若是遇到海盗，就得拿起武器，边打边逃，所以个个都是极强壮的汉子。
在马桶的对角，墙根最里边坐着一个白发老者，最好的位置给了他，显然在这牢房中他的地位是最高的。
事实也是如此，这位老管家生在吕家、长在吕家，已经侍候了吕家三代人，在这一代家主少年的时候，雷慕才就陪着家主闯荡南洋做生意，在吕家，雷慕才绝对拥有一席之地，可不仅仅是一个下人那么简单。事实上，在吕宋玳瑁镇上，雷家也拥有自己的商号、海船，已经接近于附庸吕氏的半独立商号。
只不过这商号虽是雷慕才一手建立，却交给了他的儿子打理，老雷一生为吕家打拼，深受吕氏器重，他能置办自己的家业，创建自己的商号，也有吕氏家主的支持和帮助，老雷感恩图报，这一辈子就打算报效了吕家了。
所以，论地位，在吕家他不及吕明之，但是在这些水手、武士们心里，他的地位比吕明之还高，深受吕家所有子弟和成员的尊重。
雷管家前天放风的时候，曾被一个狱卒悄悄拉到一边。那个狱卒说出了他与他真正的交易对象何天阳之间的一些事情，这是只有打交道的双方才知道的事情，取得了他的信任，然后告诉了他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其实他此前就知道一点，因为家主曾经对他有过交待，只不过通过这个人，他知道的更详细了。
雷管家何等老练，立即意识到大明内部可能出了问题，那位辅国公可能自己也有了麻烦。他受家主托付，带了三公子出海，忠心耿耿的老雷自然是要不惜一切保得三公子回去的，他知道那个狱卒告诉他的一切，一定就是脱困的关键，因此牢牢记在了心里。
老管家蜷缩在墙角，一边养着神，一边思量着这些事情，忽然，牢房里安静下来，老管家睁开眼，就见几个狱卒走到牢房前，打开了牢门，往里边张望了一眼，喝道：“雷慕才，出来！”
雷慕才被带到了一间清静的牢房，牢房里只有一个人，身穿曳撒，头戴帽笠，静静地坐在一张囚床上。
有囚床的单身牢房都是关押身份比较高或者比较重要的犯人的地方，但这人显然不是犯人。
他抬起头，看着被带到面前的犯人，淡淡一笑，说道：“你，和你家三少爷的命，都系在接下来我要问你的一句话上，你要认真回答了！”
雷慕才定一定神，谨慎地问道：“不知这位大人……要问什么？”
眼前这人颌下无须，见多识广的雷管家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但是他还需要更进一步地确认，才能说出自己知道的东西。
郑和道：“辅国公予你们商船方便，作为代价，可曾委托你们代为寻找一个人？”
雷慕财目光闪动着，一副欲言又止，有所顾虑的样子，半晌才勉强答道：“有老朽不知辅国公爷要找的人到底是谁，不过……他确曾委托我吕家家主，在吕宋代为注意寻找一个近期来自中土的人。”
郑和道：“吕宋较我天朝虽小，却也人口稠密，但此一语，如何寻找？”
雷慕财道：“自然有肖像为凭。”
郑和笑得更愉快了，缓缓说道：“听说你是书童出身，自幼服侍吕氏家主。大户人家的书童，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想必粗浅些的肖像，你还画得出来。我这里有半幅画，你若接得下去，便保住了你家少爷的性命！”
郑和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纸来，将它打开。天下间，认得皇帝长相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许多人做了一辈子官，都没见过皇帝的模样，可是若常常上朝面谒天颜的天子近臣，只看那鼻梁以上的半张脸，便可以认出，这幅画上的人像正是朱允炆。
郑和将肖像放在面前，又摸出一支炭笔压在肖像上，静静地看着雷慕财。
一刻钟后，郑和带着雷管家走出了刑部大牢的大门，对匆匆闻讯赶到的刑部侍郎李庆道：“这人是重要证人，奉圣谕，我要把他带走讯审当日，完璧归赵！”

第489章 开审
郑和回到宫里的时候，宫门已经快落锁了。
这个时间，朱棣业已回了内宫，朱棣的妃嫔不多，郑和到内司打听了一下，知道皇上今晚还是宿在皇后那里，便直接奔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徐娘娘正给朱棣洗脚。虽然徐后本就出身高贵，如今又贵为皇后，这些事不需要她去做。可是夫妻两人感情甚笃，如今她虽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点依旧不变，只要丈夫宿在她房里，一定是由她侍奉丈夫洗漱更衣的。
朱棣一双老寒腿，用热水烫烫脚很舒服，徐后给丈夫擦干双脚，朱棣把腿缩回床上，盖上了被子，宫女将水桶抬了下去，徐娘娘净了手，回到床边坐下，与丈夫絮絮低语，轻轻地聊着天。
这时，一名宫女悄悄进来，站在屏风边上，轻声地道：“皇上，郑和公公求见！”
“哦，三保回来了，叫他进来。”
徐后知道这个时辰郑和求见必有要事，便向丈夫温柔地一笑，说道：“别太累了自己，我去沐浴一下！”
“好！”
朱棣答应一声，徐后闪身出去，郑和站在外殿，躬身送了娘娘离开，这才轻轻走进来。
朱棣睨了他一眼，问道：“如何？”
郑和道：“回皇上，杨旭所言并无虚假。奴婢去天牢询问人犯，瞒不得人的，已依皇上吩咐，将那人证单独提出，保护了起来。”
“并无虚假么……”
朱棣倚在靠枕上，两眼凝视着壁上的烛火，微微地有些出神。
郑和静静地伫立着，候了半晌，才轻轻地道：“皇上似乎很失望？”
揣测圣意，而且当面提出，也只有郑和、狗儿这几个一直追随、侍候在朱棣身边的亲信才敢。
朱棣喟然道：“三保，双屿卫勾结倭寇，这是一件事；杨旭包庇海商、走私牟利，这是另一件事。虽然这件事是因为那件事才暴露，可两者之间，本无必然之关系。只是恰巧因为一件事，发现了另一件。”
郑和静静地听着，并不插嘴。
朱棣道：“可是，偏偏有人，愣是把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而且拿出了证据。如今证明杨旭那件事别有隐情，并非只如表象所见，那么……另一件事，是不是也是虚假的呢？”
郑和乖巧地道：“皇上，也许……双屿卫私通倭寇这件事是真的，意外劫获吕宋商船之后，有人自作聪明，强行把这件事与另一件事的当事人联系起来，以图获得更大利益。”
朱棣淡淡一笑，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倒好办了。如果不是呢？”
郑和欠了欠身，没有回答。
朱棣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问道：“三保，你说，这天底下，听到谎言最多的人，是谁？”
郑和明白他的意思，默然片刻，苦涩地答道：“回皇上，是皇上！”
朱棣苦笑，颔首道：“不错，一个人身边，若是充满了谎言，他还能看到真相吗？还能做出正确的决断么？”
郑和低声道：“皇上英明神武，睿智无双……”
朱棣横了他一眼，责备道：“你也要对俺，加入说谎的队伍么？”
郑和一欠身，又不敢说话了。
朱棣道：“英明神武、聪明睿智，那也得听到正确的信息，才做得出正确的判断。俺不瞒你，本来，俺就没有杀了杨旭的意思。不过，如果他真的贪污腐化一至于斯，苦头，是少不了他的。官员，是为俺治理这天下的人，官员贪鄙，会把一切纲纪败坏得荡然无存。
可是，俺现在很怕，怕双屿卫勾结倭寇的事也是假的。俺，才刚刚坐了天下，这才短短半年多的时候，曾经追随着俺东挡西杀、血染征袍的将士，就会腐化堕落到这种地步？谎报军情推诿责任也就罢了，竟然还敢陷害同僚！虽然他们曾是海盗，可这……得有多大的胆子！”
他沉默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一个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来没有花花肠子的人，在你面前说了一辈子实话，才只享了几天荣华富贵，就在你面前说起假话来，而且说得有模有样煞有介事，做得胆大包天毫无顾忌！三保，杨旭与俺有功，丘福与俺也有功，若是说到了解和信任，丘福追随俺已经二十多年了，俺当然更信任他些，可是如果他……你说可不可怕？”
郑和看了朱棣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奴婢相信，淇国公不管做了什么，是想逃避责任，亦或是与辅国公有私怨，但是……他对皇上的忠心是没有变的。何况，淇国公一直坐镇京师，浙东真相如何……如果说皇上受了蒙蔽，淇国公又何尝不能受了蒙蔽呢？”
朱棣合上眼睛，轻轻地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皇帝不是直接负责审理案件的人，戏说看多了的人，总觉得皇帝亲自调讯犯人，似乎再正常不过。可是实际上，无论古代现代，朝廷大员有如此重大嫌疑，未经司法审讯，最高统治者越过司法机构先行接见、询问，都是非常犯忌讳的事儿。
皇帝的一举一动，莫不为人所关注，甚至朝廷风向，都可以因为圣上之意而轻易扭转，多少善于钻营的官员都是揣摩着圣意做事，这么万众瞩目的一件大案，你在事前先去接见嫌疑犯，你想干什么？你想告诉大家什么？因为不好拂却皇后的心意，擅自接见了杨旭，朱棣本来还有自己破坏法度而心生悔意，现在后怕之余却是万分的庆幸。
如聋似哑，受人摆布，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能容忍的事。
打天下，他成功了；坐天下，他能不能成功呢？
朱棣心中下定了决心，如果证据确凿，丘福陷身其中的话，那便断不相饶。
浙东战情所反应的问题已经从外延伸到了内，他必须把这种不好的苗头扼杀掉，姑息则养奸！
想把他朱棣当傀儡，绝对不可以！
※※※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在五军都督府断事厅审理双屿卫勾结倭寇一案以及辅国公授意双屿卫包庇外商海船走私牟利一案了。
夏浔一案是因这一案衍生的案件，是附着于此的，可是又有一定的独立性，两件案子先审哪件、后审哪件，皇上没有说明，总之，这笔烂账一股脑儿丢给了他们，朱棣只问结果，不管过程！
如今的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姓龙名飞，名是好名字，人也长得一表人才，只不过往那儿一坐，一点气势都没有，看着不像讯案的主管，那气势，一个旁听记录的书记都比他沉稳有气度。
没办法，他是主审，可五军断事官只是五品官，旁审的官儿个个都比他大，刑部尚书郑赐、都察院左都御使陈瑛，还有大理寺卿薛品。就连旁听群众都比他官大——锦衣卫三品都指挥使纪纲。
最叫人如坐针毡的是，还有监审的，监审的是两位皇子，大殿下朱高炽、二殿下朱高煦。
受审的官呢？许浒、王宇侠，也比他官大，辅国公杨旭那吨位，更叫他心惊肉跳的，这样一副阵容，谁能压得住场子？
此刻，欲哭无泪的龙断事官真想唱上一段“当官难”：“王爷、侯爷官告官，偏要我这小官来审大官、审大官。他们本是管官的官，我这被管的官呀，怎能管哪管官的官？官管官，官被管。管官、官管、官官管管、管管官官，叫我、叫我、叫我怎做官？我成了夹在石头缝里一瘪官！”
龙飞战战兢兢地走上堂来，先向两位皇子、诸位国公、尚书、御使、都督大人们行了个礼，然后蹭到自己的主案后面，先不就坐，而是欠起身子，向两位皇子赔笑问道：“大殿下，二殿下，您二位看……咱们今儿，是先审辅国公包庇走私案呢，还是双屿卫私通倭寇案？”
“先审杨旭！”
“先审许浒！”
朱高炽和朱高煦异口异声，然后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两位皇子来之前，已经得到了他们的父皇朱棣训示，朱棣把杨旭暗中负责着飞龙秘谍，专司侦缉建文帝朱允炆下落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两位皇子这才知道杨旭还掌握着这样一支力量，从事着这样机密的任务。朱棣告诉他们，已然查明夏浔包庇外商走私的真相。
走私，不假确有其事，但是在这包装之下的真正目的，是利用吕宋当地大族的力量寻找建文帝下落，这是关乎国家安定的大事，因此，走私这等小事已经无所谓了。言外之意，杨旭受了冤枉，这人必须得保，不但得保，还得变着法儿保。
因为走私毕竟是犯了国法，朝廷可以为了实现更大的目的权宜从事，却不能公开告知天下，为了达到更大的目的，我们这些立法、司法、执法的人就可以败坏国法。所以，走私这个罪名也必须得抹去。
这样，无形中，朱高炽就已经先占了上风。他当然希望先审杨旭，杨旭无罪，那么铁案如山的许浒案也就有了松动，与他更加有利。而朱高煦则希望先审许浒，既然杨旭扳不倒了，无论如何也得坐实了许浒之罪，这样，自己仍旧在保护自己力量的同时，重挫皇兄一系的力量。
两位皇子意见相左，龙飞左右为难，忽一眼瞧见三位旁审，他立即有了主心骨似的，又赔笑问道：“那么依三位大人之见，咱们今日是先审杨旭呢，还是先审许浒？”

第490章 第一回合：唱戏！
郑赐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辅国公位高权重，名冠朝野，此案甚为轰动，堪称万众瞩目。依本官看来，还是先审辅国公通番一案比较妥当，早些辨明真伪，可以迅速滤清流言，免生无谓的是非！”
陈瑛立即道：“尚书大人此言差矣，辅国公一案是因为许浒勾结倭寇案而被揭发，此案从时间上，发生于通倭案之后，且与通倭案有莫大关系，因此，先审明‘通倭案’，再审‘通番案’比较妥当。”
这两人一个是朱高炽的人，一个是朱高煦的人，主公已经开战了，自然摇旗呐喊，竭力奉迎。
陈瑛说罢，郑赐立即摇头道：“陈都御使此言大谬，现在告举的是辅国公受贿且包庇走私，并无任何证据表明辅国公与双屿卫通倭有关联。故而，无需先审‘通倭案’，若说在浙东一地之影响，固然是‘通倭案’重要，若放眼天下的话，那又是‘通番案’重要了，大明国公是清是浊，事关国体，不是更加重要吗，故而，当先审‘通番案’。”
陈瑛瞟了大理寺卿薛品一言，问道：“那么，薛大人以为，该先审哪桩案子呢？”
薛品是骑墙派，耳听二人唇枪舌箭，正暗自庆幸自己没事，不想陈瑛又把火烧到了他的身上，暗地里已把陈瑛骂了个狗血喷头，表面上还得正襟危坐、一派公允，故意思索一阵，说道：“两桩案子，今日都是要审的，谁先谁后，无关紧要，先审后审，都是一样的！”
陈瑛这人生性刻薄，偏要逼他表态，便道：“那总不能两桩案子的人犯带上来一起审吧。你我三人乃是旁审，两位殿下既然各执己见，龙断事又委决不下，你我三人便该有所表示才对！”
薛品这个恨呐，把心一横，咬牙道：“既然如此，那么本官以为，还是先审‘通番案’吧！”
陈瑛素知薛品为人谨小慎微，比较老实，这才想挤兑挤兑他，让他依着自己的意思走。孰料，再老实再胆怯的人，他位列九卿，岂能当着上上下下这么多官员还有两个皇子的面示怯于你？脸面他还是要的，结果弄巧成拙，薛品反站到了郑赐一边。
郑赐马上对龙断事道：“好啦，三位旁审官已经做了决定，两位大人同意先审辅国公，龙断事，升堂吧！”
陈瑛还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龙飞也不是白痴，既然有人愿意做主，还不得赶紧执行，继续拖下去，让他这小官儿坐蜡么？龙飞马上抓起惊堂木，高高一举，轻轻落下，“啪”地一声轻响，吩咐道：“升堂！”
第一案先审杨旭案，断事堂上立即被带进来一大帮人。
杨旭、吕明之及其管事、下人，太仓卫指挥纪文贺手下发现帐本的人员，以及从船上剿获的货物也拿了部分来充作证物，全都摆上堂来。
吕明之上得堂来，稳稳当当跪好，毫不慌张，甚至有点嚣张。原因很简单，杨旭包庇他们的商船属实，但原因却是因为一个机密任务，无法公开的任务。而此案已经朝野皆闻，断无秘密处置的可能了，所以除了串供给他翻案，别无他法。因此吕明之事先已被秘授机宜，被人教给了他要怎么说，他已经知道今日审讯有惊无险，自然毫不畏惧。
杨旭上了堂却不跪下，连纪文贺那作人证的亲兵都跪下了，他却站在那里。龙飞只当没看见，咳嗽一声道：“辅……杨旭，本官奉圣谕，审理……”
“慢着！”
朱高炽突然说了话，龙飞立即住口，转向朱高炽，把手一拱，笑容可掬地道：“大殿下有何吩咐？”
朱高炽微笑道：“杨旭可已定了罪么？”
龙飞诧然，忙赔笑道：“大殿下说笑了，下官这不是正在审么，此案还未审明，杨旭自然就未定罪。”
“哦！这么说，他现在只是疑犯？”
“是是，只是疑犯，尚未定案！”
“既然如此，那杨旭现在就仍然是一等公爵，朝廷重臣。是否该赐个座儿呢。”
朱高炽转向朱高煦，亲切地笑道：“二弟，你以为如何？”
朱高煦本待辩驳，随即却笑了一声，爽快地说道：“兄长说的是，杨旭既未定罪，便依然是国公的身份，理该有个座位。”
朱高煦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暗暗冷笑：“这事儿父皇已经发了话，你笃定要赢，自然猖狂。我也不与你理论，反正，搞出这桩事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保住我在五军都督府的势力，保住我在军中的势力！打压杨旭，只是因为让双屿卫顶了黑锅，不得不下重手。我的本来目的已经达到，何须还在你赢定了的事情上纠缠，杨旭或许翻得了案，许浒铁证如山，我倒要看他如何翻案！”
两位皇子都点了头，龙飞忙不迭道：“来人啊！快给辅国公搬个座儿来！”
堂下有人飞一般离去，仓促间却从别的签押房搬了一把大椅，夏浔大模大样往上一坐，二郎腿一翘，老太爷一般，好不悠闲。
这等举止，可有点藐视公堂了，龙飞还是装看不见，咳嗽一声，扬声说道：“杨旭，今有太仓卫官兵，接管双屿岛时，劫获吕宋走私商船一艘，船主自言，乃是受了你的庇护，若所言属实，便是‘通番’大罪，现如今有人证、物证……”
他还没有说完，吕明之一声凄嚎，跪爬上前几步，高声嚷道：“冤枉！冤枉啊老爷！我们可是良民！是奉公守法的商船，是堂堂正正和大明做生意的商船呐！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辅国公，也不是走私商船，我们好端端地行在海上，就被大明的水师抓来，屈打成招，硬逼我们承认是走私商船，又逼我们承认受了什么辅国公庇护，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大老爷！”
这伙计生得神完气足，吼得中气十足，还真看不出来他是被人屈打成招的，那太仓卫的官兵乃是纪文贺的心腹，他本来极为笃定，却没想到这个吕宋商人竟敢当堂翻案，不禁又惊又怒，跳上前道：“你胡说甚么？明明是你自己招认的，现在竟敢不承认是受了辅国公的庇护？”
吕明之顺着他的手指朝前一看，看到端坐椅上，翘起了二郎腿的夏浔，不禁茫然道：“他就是辅国公么？我确实没见过！”
陈瑛并不知道此案已经翻了盘，两位皇子是直到最后一刻，才被皇上召进宫去训示的，在外人看来，只是让两位皇子监审前嘱咐一番，叫他们秉公断案，所以朱高煦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儿告诉陈瑛。不知真相的陈瑛还是挺卖力气的，立即插嘴道：“大胆！公堂之上，岂可放肆！本官问你，你说自己是正经做生意的人，如今可已到了吕宋朝贡之期？”
陈瑛原是北平的官儿，受了朱棣的牵连，被建文帝给贬到广西待了一阵子，对于番国朝贡贸易不甚了解，不过他知道许多国家都是有朝贡之期的，并不是你想来就来。比如与大明关系比较密切的朝鲜是一年三贡，琉球是两年一贡，朱元璋比较讨厌的日本人就是十年一贡了。
正因贡期如此之长，日本无法从正常渠道获得足够的大明商品，倭寇有重利可图，这才有越来越多的人跑到中国沿海做亡命之徒，倭寇之患因此泛滥成灾。陈瑛虽不知吕宋朝贡详细规定，但这一下显然是抓到点子上了，只要吕宋国的贡期不对，那这供词便不攻自破了。
郑赐从洪武朝时就是京官，对这方面的事儿却比较了解，他皮笑肉不笑地对陈瑛道：“都御使大人，吕宋对我大明敬慕钦服，非常恭驯，甚得太祖高皇帝欢喜，所以对吕宋的朝贡，规定的是‘无定期’！”
陈瑛窒了一窒，忽又想起吕宋岛的大概位置，不禁冷冷笑道：“这倒是下官孤陋寡闻了，受教。不过下官还想请教请教，吕宋国偏于南海，贡道会是杭州么？”
郑赐虽有心偏袒夏浔，这事却不敢睁着眼说瞎话，便向吕明之问道：“吕宋贡道应是福州，为何你们出现在东海？”
吕明之对答如流，立即说道：“不敢有瞒老爷，我们吕宋国的贡道确实是福州，可是因为倭人如今到处流窜，频繁劫掠往福州去的海船，南海大盗陈祖义也趁机派海盗船北上，在福州一带外海打劫商船，迫不得已，我们才绕道北上，谁想海盗和倭寇是避过去了，却被官兵拦个正着，强指我等为匪！”
陈瑛惊疑不定，忽然又问：“既然你说是朝贡而来，可有勘合？”
“有的！”
吕明之理直气壮地扭头唤道：“雷管家，将咱们的勘合给老爷们看看！”
朱高煦坐在这面，已经不忍卒睹了。审杨旭，根本就是一出表演，为杨旭洗刷清白的表演。朱高煦已经心知肚明，问题是他的心腹还不知道，还在为了一场注定不可能的战斗竭尽全力，他这位主帅坐在上边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可他这时又不能给陈瑛一个暗示，另一方面，他是听审的，作为身份敏感的皇子，他又不能出面打圆场，三言两语含糊过去，承认杨旭无罪，叫人别审了。所以，他只能在那看着陈瑛卖力地为他争取。
雷管家连滚带爬地冲到吕明之面前，当众脱了鞋子，掀开鞋垫，从夹层里抽出一个用油纸包包着的东西，一面打开，一面说道：“海上多海盗，这一船货丢了，再跑一趟船，辛苦一些，损失也就挽回来了，可若是大明颁发给我们的勘合丢了，这生意就没法做了，所以老朽只怕这勘合出事，视若珍宝，藏得甚是隐秘……”
他一面说，一面解开油纸包，从里边拿出一份勘合，抖抖索索地递上去，旁边那纪文贺的心腹小校眼睛都瞪圆了：“在岛上拿下这群人的时候，已经把他们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送到刑部大牢之后，刑部的牢头儿肯定还要全面搜检一番，怎么可能还给他留下这么一份东西？真他娘的见了鬼了！”

第491章 入戏
勘合呈上去了，龙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辨不出什么真伪，又传给了郑赐，郑赐、陈瑛和薛品三人仔仔细细辨认一番，拿不出什么意见，又送给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位皇子。两位皇子坐在那儿，勘合就放在桌上，两人一眼都不看。
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大明朝廷颁给各国的勘合都是由礼部来制作的，眼前这份勘合，就是礼部奉圣谕连夜制作出来，并且由经验最丰富的老匠人作旧的，看起来汗渍水渍磨折的痕迹俱有，真的像是二十多年前颁发的东西，东西已是真的不能再真，连年代上都无法看出破绽。
陈瑛有些奇怪，不明白朱高煦为什么对杨旭的事似乎已兴趣缺缺，不过眼下却是不便询问的。陈瑛思来想去，不肯就此罢休，又叫龙飞找了五军都督府的照磨官来，辨认真假。
照磨司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有，实际上职能就相当于现在的办公室，管理公案文牍和印鉴，自然也有专门的勘验印鉴的人，当下找了照磨司里经验丰富的胥吏再度检验一番。
那老吏仔细检查一番，对两位皇子、三位旁审以及本司衙门的主审官作了一个罗圈揖，肯定地说道：“两位殿下、诸位大人，依着小人多年勘验印鉴的经验，这份勘合是真的。如果两位殿下和诸位大人不放心，可以请礼部的人来，这是他们发出的勘合，或可看出什么端倪。”
朱高炽坦然而坐，一言不发，朱高煦忍不住说道：“不用了，这么多位大人都看过了，你也验过，既无问题，应当不假！”
陈瑛不肯死心，狐疑地道：“就算这勘合是真的，你们当初为何不拿出来？”
吕明之一指那小校，理直气壮地道：“他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我们的船，根本不容辩解，立指我等走私，草民看出其中蹊跷，哪敢把勘合取出？要是被他们抛进大海，便再也无法洗刷冤屈了。”
陈瑛眼珠一转，又阴阴地道：“那么，他们不曾搜过你们的身么？就算搜过，一进刑部大牢，依旧要再搜一遍，关进狱里的犯人，甚么也休想夹带进去，这勘合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藏在你们身上？”
这话一说，刑部尚郑赐勃然变色，不悦道：“都御使大人这是甚么话？莫非疑心我刑部循私枉法么？”
昨儿是有人进进出出的跑了刑部大牢好几趟，可是那都是宫里派来的人，皇上派来的人，郑赐底气十足，根本不怕这个纠察百官的陈瑛捅这个马蜂窝。
陈瑛还要再说，朱高煦淡淡地道：“好了，既然证明这勘合是真的，继续审下去就是了，两位大人何必节外生枝！”
陈瑛心中更加奇怪，只得唯唯听命。纪文贺派来的那小校主要是做人证来了，因为那所谓的帐簿就是他搜出来的，当然，扣押吕宋商船的事他也在场，算是证人。可是现在只有证人，没有证据了，吕宋商人全都改了口供，而且拿出了最有力的证据：货真价实的勘合。
至于他们为何出现在双屿，也有了有力的解释，捎带着还抽了五军都督府一记大嘴巴子：因为你们剿匪不利，倭寇祸害福州去了，南洋的大盗陈祖义也跟着折腾，我们没办法，才转道双屿。双屿已经是你大明的国土，驻扎有大明的军队，我们远道而来，怎么知道那儿凑巧发生了什么事？
纪文贺那亲兵虽然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可是能做到主将亲兵，哪个不是心思机敏、善于察颜观色的？一见情形不妙，在这件事上再纠察下去只有自讨没趣，他立即改了口，说双屿卫本是海盗出身，当时又已反了朝廷，他们控制双屿后，突见吕宋商船出现，自然就以为这是一般走私商船，毕竟双屿卫没设市舶司嘛，出现外国商船就不正常。
当然，甚么他们自称托庇于辅国公杨旭一类的话儿，也被这小校推到不知哪个商船上的伙计想必听说过辅国公的名字，故意抬出来恐吓他们以致误会了。不过这船上伙计是谁他自然不记得了。这样含糊其辞的解释本来根本通不过审讯，就算郑赐、薛品乃至龙飞有意放水，眼里不揉沙子的陈瑛也是不肯罢休的。
可是，令人惊讶的是，两位本来只是旁听的皇子居然不约而同承认了这小校的解释。陈瑛就像一只锯嘴葫芦，一肚子困惑倒不出来，中间找个出恭的借口，陈瑛离开了公堂，朱高煦也趁机跟了出去，陈瑛这才知道，杨旭已经有皇上保驾，动不得了。
具体的原因，朱高煦没法说，就算陈瑛是自己的心腹，可是事涉建文帝，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也没必要向陈瑛解释那么多。所以朱高煦没告诉他原因，只是告诉他：皇上力保杨旭，这个人已经动不得了，咱们也犯不着在他身上继续纠缠，尽快结束此案，把通倭案定下来就成了。
陈瑛得了这个信儿，再返回公堂的时候，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变样。不过，他还是愁，他方才愁的是：怎么才能搞垮杨旭，现在愁的却是怎样才能保全杨旭。因为通番的罪名，虽然因为勘合的出现和吕姓商人的翻供可以取消了，可那帐本儿……
那可是下面的人得了上面的授意，炮制出来的攻讦杨旭的道具，现在反而成了套在他们自己身上的枷锁，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证明这帐本儿也是假的？
实际上，这帐本儿是真是假，就连朱棣也不确定，他总不能因为杨旭的一面之辞，杨旭说不是就不是吧？
杨旭说那外国商人是协助他查找建文帝下落，故而他才与那外商一定的方便。突然惊觉自己最亲信的人——杨旭或丘福其中将有一个在欺骗自己的朱棣都放心不下，要派郑和去狱中亲自确认，以证实杨旭所言非虚。这帐本儿是真是假，他又岂能听信杨旭一面之辞？
只不过，对于杨旭是否收受礼物，朱棣不大在乎。他在乎的是杨旭是否通番，是否利用国公的职权，私通诸多番国，与那些在该国有极大影响力的大商人交结往来，包庇走私，敢做到这一步，以后就敢干出更多不法勾当。而仅仅是收礼的话……
双屿卫是杨旭招安的，当初他朱棣还未得江山时，杨旭和这些海盗就有交情，自己的三个儿子就是那时利用了这些人才转危为安，顺利逃回北平的。此后，杨旭又曾为了双屿首领，与五军都督府生了嫌隙，出于这些理由，双屿卫的人送杨旭几件贵重礼物也没甚么。
朱棣绝不相信如果杨旭知道双屿卫私通倭寇的话，还会收了他们几件礼物，就包庇这种万死莫赎的大罪。因此，按照朱棣的心意，这收礼一事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统统无所谓了，只要证明夏浔没有通番，这件事儿就不算事儿，仍旧要把他保下来！
所以陈瑛也无法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了，甚至还得力保杨旭。
这时，问题就来了。
正如杨旭与纪纲在狱中下棋时所言，敌人大开大阖，只顾进攻，如今陷的太深，有些过河卒子已是有进无退，无法保全了。
要说那帐本是假的，才能把杨旭洗干净。帐本是假的，就证明有人有意构陷，利用双屿卫通倭一事诬陷辅国公，那么就得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这个人能是区区一个小校么？
他们陷的太深，想要拔身防守时，已经来不及全身而退了，此时只能壮士解腕，以全大局！
一切，正按照夏浔的棋局部署，一步步推演着……
※※※
夏浔的第一条罪名，也是最严重的一条罪名，此时已经洗清了。吕明之等一行人被宣布当堂释放，并发还了货物，这些人连着他们杂七杂八的商品一搬出去，公堂上就清静了许多，此时终于轮到坐在那儿的夏浔和纪文贺的亲兵打擂台了。
方才夏浔对于加诸于他的罪名根本不屑做一言反驳，“通番罪”从审理到结案，作为被告，他没有一字一句的辩白，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那儿，直到罪名洗清，这等被告也算是空前绝后第一人了。
而龙断事作为主审官，居然也是泥胎木塑似的坐在那儿，一直等到此罪审结，根本轮不到他说话，自始至终他坐在那儿就是一件摆设，如此主审，寻遍古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这桩案子审到这儿，算是创下了中国庭讯史上的两个记录：主审官一言未发，被告一言未发。
现在，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的夏浔终于需要直接面对主审官的诘问了。因为陈瑛、薛品、郑赐都不愿意与他直接对话。郑赐是倾向他的，不愿意审他；薛品是骑墙派，他还打算继续骑墙；陈瑛则是已经清楚地知道，在这件事上已经不可能扳倒杨旭，如果被有心人揪住帐本的事儿不放，还有可能让自己这一方大伤元气，所以陈瑛现在只想搅浑水，想方才审通番罪一样，潦潦草草终结此案。
龙飞清了清嗓子，说道：“杨旭，本官奉圣谕，审理你收受私通倭寇的双屿卫指挥许浒馈赠的……”
夏浔放下二郎腿，二目炯炯，朗声说道：“主审大人，我反对！”
这句话说罢，夏浔霍地站了起来。
接下来，他要为堂审创造第三个记录：被告自己，审自己的案子！

第492章 作戏
“啊？”
龙飞怔住了，他没见过一个被告居然会打断主审官的话，要反对神马的。他呆呆地看着夏浔，问道：“不知辅国公……要反对什么？”一怔之下，他下意识地对夏浔这个嫌犯用上了敬语，自己还没察觉。
夏浔稳稳地站在那儿，朗声道：“主审官大人，各位陪审官大人、两位皇子殿下，我们都清楚，双屿卫是否通倭，如今还未审结，罪名还未落实。主审官大人在这个时候，开口便说本国公收受‘私通倭寇的’双屿卫指挥贿赂，这不嫌太草率了吗？”
郑赐捻须微笑，朱高炽频频点头，异口同声道：“不错，太草率了。”
龙飞脸上像开了染坊，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黑一阵的，天地良心，他只是习惯性的一句用语。自古，朝廷司法都是习惯有罪推定的，你看那问案的官儿一升堂，把惊堂木一拍，动不动就说“大胆刁民，不动大刑，量你不招，来呀，大刑侍候！”
若是无罪，你凭什么大刑侍候？这就是有罪推定了，不管你是不是有罪，我先打了再说。
问题是……夏浔不是刁民，所以他想较真儿，龙飞摆不出官威，他的官威早在阵容如此庞大的陪审团和两位皇子组成的监审团出场的时候，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夏浔徐徐走动起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助着语气，好像一位在给学生上课的夫子：“龙断事，你方才这一句话，犯了三个严重的错误！”
龙飞吃吃地道：“下官愚昧，请……国公指教！”
夏浔道：“第一，‘通倭案’尚未审结，许浒等人到底有罪亦或无罪，尚未盖棺论定。这个时候，龙断事作为主审，口口声声地说他们‘私通倭寇’如何如何，这不是未问案已定人之罪了么？或许你这只是无心之语，可无心之语正是心底之话，我很担心在接下来的审理中，你的立场和态度能否保持公正呀！”
龙断事吱吱唔唔，满面通红，他只是习惯了这么问案，说溜了嘴而已，这么多官儿坐在这看着，他哪敢循私枉法，更不会屈打成招，哪晓得会被夏浔揪住这个小辫子……
夏浔道：“第二，作为一名主审官，你在升堂审理本国公的未定罪名时，使用了本国公收受‘私通倭寇的’双屿卫指挥贿赂这样一句话。私通倭寇，罪大恶极，你这样说很容易会对各位陪审大人和听审的两位殿下产生一种不好的心理暗示，让他们对我心生敌意，有可能影响接下来的正常审讯！”
可怜，龙断事给他说得大汗淋漓，他一面擦汗，一面点头，已经话都不出来了。
朱高煦微笑着端起茶杯，优雅地拨了拨茶叶，对面沉似水的朱高煦道：“二弟，喝茶！”
夏浔侃侃而谈，伸出手指，说道：“第三，本官是收受礼物还是接受贿赂，现在还不能确定。送礼、收礼，人之常情。我们迎来送往，吃吃请请，寻常事也，未见得送礼就是行贿，收礼就是受贿。比如说，各位大人都宴请过同僚吧？互相赠送过墨宝字画吧？这是雅事，能说是行贿受贿么？行贿，有两个重要特征，如有其一不符，便不是行贿，而是送礼，这一点，必须要搞清楚！”
其实，一个疑犯，哪能在公堂上这般嚣张，可是轮到夏浔这个怪胎，偏偏就可以。朱高炽和郑赐偏袒他，这就不用说了，朱高煦和陈瑛已经知道他再怎么嚣张，今天也不能治他的罪，何必出来自讨没趣？这样两派人全都没意见，骑在墙头上的薛大人自然无所谓了。
结果，主审官龙飞龙断事只能可怜兮兮地拱手道：“还请国公指教！”
夏浔谆谆善诱地道：“第一，送的必须是贵重的礼物，这个贵重，主要是对送礼的人来说的。送礼的人如果家财万贯，他从自家池塘里捞了两尾鲜鱼送给朋友，这分明就是交情，而非行贿。如果他送出一方价值连城的美玉，即便对他这等富有人家来说，也是极珍惜的东西，那么如果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这就有行贿嫌疑。”
“是是是，国公说的是！”
“第二特征，就是受礼的人，是否在接受礼物之后，回应以不正当的回报，以权谋私、惠之方便，或者为其不法行为大开方便之门，等等等等……所以判断是否是行贿，还要看送礼者是否从收礼者那里得到了甚么好处，而且是国法所不容的利益。”
龙飞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国公所言，一针见血，下官茅塞顿开，受教、受教了！”
这半天，夏浔一边说，一边走，龙飞没敢坐着，就在公案后边欠身站着，撅着屁股听候教训，这算谁审谁啊？
堂下，很多本衙的闲人和其他衙门来办差人的都静悄悄地站在那儿看热闹，这其中有淇国公丘福的人，成国公朱能的人，自然也有其他衙门关心此事的官员派来的人，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都是“恰巧办事经过”，所以大家都是闲人。
其中就有一个少年公人，身穿一袭紧腰窄袖的青绸公服，头戴一顶“六合一统帽”，也就是后来习惯所称的瓜皮帽，喜眉笑眼，丽质盈盈，瞧着比一个美丽少女还要娇俏三分，手中把玩着一柄不合节气的折扇，看着夏浔在那教训龙断事，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这人除了小茗儿，还能是哪个。眼看着心上人威风八面，茗儿心里可是欢喜得很、得意的很。
夏浔可不知道茗儿也在堂下，自打上堂，他就在那摆谱来着，这五军都督府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他也压根没寻思会有自家人混进来看他。
夏浔道：“比如说，二殿下为答谢杨旭昔日助他逃离金陵之事，前段时日曾以两名龟兹美人儿相赠，搁在寻常富绅人家，肯以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其珍贵罕有的异域美人儿馈赠于人，那定然是有所求、有所图了，可是对豪门大户、贵胄公卿人家，互赠美妾俏婢，便是一桩寻常事，你能说二殿下是行贿么？我又能予二殿下甚么循私枉法之回报呢？”
龙断事连忙道：“有理有理，此言有理。这等行为，就是送礼受礼，礼尚往来，而非行贿受贿了！”
“聪明！”
夏浔向他翘了翘大拇指，又转向恨得暗暗咬牙，脸上却还挂着浅浅笑意的朱高煦欠了欠身，微笑道：“殿下赠于杨旭的那两个金发碧眼的异域美人儿，风姿妩媚、知情识趣，杨旭乐在其中，回味无穷。呵呵，真是谢过殿下了。”
茗儿不开心了，撅起小嘴，暗哼一声，酸溜溜地想：“乐在其中、回味无穷么？”
她那两根葱白似的修长玉指摩挲着折扇，便有了一种拧在夏浔腰间软肉上的感觉。
陈瑛咳嗽一声，说道：“辅国公，与本案无关的事，还是不要说了。”
夏浔笑了笑，转向龙飞说道：“综上所论，我有罪还是无罪，需要主审大人审过才知道，此时便以收受贿赂、而且是收受甚么通倭乱法之人的贿赂为由开场，有失公允之道！”
龙断事尴尬地道：“那么，那么……咳！本官奉上谕，审理辅国公杨旭是否曾经接受双屿卫指挥许浒所馈赠之贵重礼物，并因此以权谋私、惠以方便，回馈以不正当不合法之回报，为双屿卫指挥许浒不正当不合法之行为大开方便之门一案，原被告暨相应之物已俱呈堂上，现在开审！”
这又绕又长的一番话说完，龙断事差点没憋死，不过仔细一想，这么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不免又有点小小得意，龙断事向两位听审的皇子、陪审的大人欠欠身，轻轻坐回椅上，说道：“任剑，太仓卫指挥纪文贺贴身侍卫，太仓卫奉洛宇都指挥所命接管双屿岛，搜查双屿卫涉嫌通倭之证物时，便是你找到了这本记载有向辅国公杨旭送礼的帐本，现在你把相关情形说……”
杨旭已坐回椅上，忽然又插嘴道：“主审大人，人似乎还没齐吧？我这涉嫌受贿之人已经上堂，为何涉嫌行贿之人不见踪影？”
龙断事一愣，目光便转向陈瑛，陈瑛清了清嗓子道：“是这样，因为许浒是另一桩大案之要犯，为防与有关人等串供，一直将他严密看管。此人犯案被捉，自忖必死，迄今不言不语，任你如何讯问，始终不发一言，于行贿……哦！于涉嫌行贿一事，自然也没有只言片语口供。
因此我们诸位主审、陪审官员商议一番，决定暂不提他上堂。由于太仓卫在双屿岛上搜出了账本和部分证物，有此证据，许浒作为嫌犯一方，即便是上堂否认，也无法作为澄清此案的证据，因此，我们只就帐本真伪及相关证物来进行甄辨即可。”
夏浔立即道：“也就是说，作为行贿一方，现在可以确定为已否认行贿、否认帐本及相关证物之真实了，是么？”
陈瑛沉默片刻，勉强道：“可以这么说。”
夏浔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公堂之上，含糊不得呀，都御使大人！”
陈瑛心头一股火腾地一下就冲了上来：“杨旭！若不是圣上已经下了密旨，我岂能轻饶了你！”想了想，终觉得已成定局的事犯不着跟他纠缠，当务之急是尽量减轻损失，断腕就够痛了，不要被他死死咬住，断臂的话，那就元气大伤了。
于是僵硬地点了下头，道：“不错，许浒否认行贿、否认相关证物为其所有！”
“好！”
夏浔伸手一指书记，说道：“这段话，记下！”
夏浔说完扭头瞟一眼太仓卫的任剑，笑吟吟地道：“该你了，说吧！”说着，他不经意地做了一个小动作，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一个公人立即转身走了出去！

第493章 预热
“小人在双屿岛上奉命搜查双屿卫指挥许浒住处……”
“从头说起，来龙去脉要明明白白！”
任剑刚说了一句，夏浔便打断了他的话。
任剑语气一窒，可是见堂上几位大人个个装聋作哑，只好忍着气道：“那天，我们纪大人突然接到洛大人的军令，命我们……”
“那天是哪天？把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
这口恶气任剑又咽了，仔细想了想，谨慎地答道：“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七，一大早，我们纪大人便接到洛大人送来的紧急军令，说双屿卫勾结倭寇，袭击观海卫，令纪大人立即出兵，攻占双屿岛，断敌后路。我们马上启程，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与二十八日凌晨赶到双屿。占领了双屿岛……”
夏浔又问：“岛上兵马多少，可曾反抗？”
“呃……岛上兵马不多，不过……不过双屿本是海盗窝子，男女老幼皆可为军，驻兵虽少，其实岛上可以参战的人却并不少……”
“既然如此，你们伤亡几何，用了多少时间才攻占全岛？”
现在的情形，似乎是变成夏浔审任剑了。
任剑的冷汗都下来了，因为他们事先完全没料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公堂竟然由被告把持了。这样一来，许多原本由五军都督府把持审理下，可以毫无异议的证据就会被人反复推敲，容易出现漏洞了。
其实这倒不是他们准备不充分，而是有些东西原本就经不得推敲，能否被查出，全在于查处的力度。比如后来军队腐败之后，杀民冒功的事在边军中时有发生，如果真要查能查不出来么？这么大的案子，谁的手脚能干干净净毫无破绽，就是执行命令的士兵，那么多人也未必一条心呐，逐一讯问，还能查不出来？盖因出于官官相护等各种原因，官吏们层层维护，于是，明睁眼露的事儿也休想查个明白了。
关键在于力度，力度到了，看似层层迷雾，其实不堪一击。比如明武宗正德皇帝的时候，浙江钱塘发生命案，死者身中五刀，刀刀致命，钱塘县令断定此人系自杀身亡。上报刑部后，刑部认为案理不通，驳回杭州府重审，杭州府再审，仍旧判定为自杀。
案卷被送到正德皇帝面前，朱厚照勃然大怒，拍案大骂：“岂有身中五刀自毙者？欲将朕比晋惠帝么？”龙颜大怒，钦差大臣风风火火赶到杭州，三下五除二，案情大白，杀人凶手乃是钱塘县令的妻侄，只因官官相护，就成了查不明白的案子，真要是上边动了真格的，魑魅魍魉根本无所遁形。
夏浔此案也是如此，他们意外地捕获了吕宋走私商船，有了这件大杀器，足以给夏浔涂上抹不去的污点，再加点甚么罪，还怕他反了天去？尤其是此案在五军都督府审理，他们是主场啊，到时候丘大都督坐镇幕后，这案子怎么审还不是他们一手遮天？
所以对于整桩事件，他们并没有进行太细致的推敲，也无法进行细致的推敲，因为这个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了，真要编得过于细致反而处处都是漏洞，与其如此，不如含糊一些，只要案子由他们的人审理，夏浔又先坐实了通番罪，虱子多了不怕咬，这受贿罪肯定能扣到他头上。
谁知道“通番罪”这个杀手锏轻而易举就被夏浔化解了，现在夏浔反客为主，居然担当起了主审官的角色，而本该主导案件审理的官员们则一个个地作壁上观，任由辅国公向他发难，任剑是真的被打懵了，仓促之间编出的谎话又岂能圆满？
夏浔对他话中的漏洞一一记下，并不揭破，只是听他继续说：“因为我们清晨突然出现，岛上守军并未察觉，被我们先行攻了进去。岛上的人见我朝廷水师军威严整，大多心生恐惧，未做太多反抗，我们顺利占领了双屿岛，然后洛大人就命我等搜索许浒住处，小人在他住处搜到一些东西，恰好小人识得些字，所以……”
任剑说到后来越来越流利，倒也绘声绘色，挺像那么回事儿。
等他说完，夏浔站起身来，彬彬有礼的，就像法庭上的皇家御用大律师似的，向两位皇子、三位旁审以及龙断事一欠身，回身一个剑指点向任剑，喝道：“你说谎！双屿岛水情复杂，潜流暗礁无数，没有熟悉双屿海域的人领着，或者由岛上的人发灯号指引，根本无法悄然闯入，尤其是这么庞大的一支舰队！”
“岛上守军因为当时正值黎明，大多都困倦睡去了，所以……”
“你说许浒去劫观海卫了，既然他已决意反了朝廷，临行之前，岂能对岛上不做安排？他的兵会统统睡去，任由你们反复试探水路，闯进岛去？”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海盗就是海盗，军纪涣散也是有可能的，首领不在，有所松懈有何不可？古往今来，多少奇袭成功的战例，若是守军个个警醒，焉有成功的战例？”
“哈哈，好一张利嘴，不愧是读过书的！我来问你，洛宇战报上说，二十六日半夜时分，许浒勾结倭寇袭击观海卫，天明时分打扫战场，方才发现是双屿卫反了朝廷。天明时分，已是二十七日凌晨，而你们是二十七日凌晨便接到了洛宇的命令奔赴双屿，急行军一日一夜，于二十八日凌晨攻占双屿岛。”
“太仓卫在哪？观海卫在哪？中间多长路程，那边刚刚查明许浒造反，你这里立刻接令出兵，两下里就算快马急行，使了军驿快人不换马的法子传讯，也得一日一夜工夫，莫非洛大人未卜先知，提前一天就派人赶赴太仓卫通知你们去夺双屿岛了？”
任剑脸色大变，急忙否认道：“啊！是我记错了，糊涂！糊涂！小人在军中，平素实无需要每日记得什么时日，之所以隐约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才稍微记得，不想还是记错了，我们接到将令的日子应该是二十八日，攻占双屿是二十九日！”
朱高炽马上扭头，对自己身边的人悄悄低语道：“速去查明，纪文贺哪一天攻占双屿，此事关系重大，一会儿审许浒，有大用！”
手下人心领神会，立即蹑脚退去。
陈瑛急了，“啪啪”地拍着桌案，说道：“杨旭，如今是朝廷审你是否受贿一案，许浒几时袭击观海卫、太仓卫几时攻占双屿岛，自有朝廷法司官员来审理，你如今还是一个嫌犯，就算不是嫌犯，你辅国公也无权越俎代疱，请你只就你是否受贿一事进行辩驳！”
朱高煦也沉不住气了，说道：“此事，确实无关你是否受贿，那帐本儿以及一干证物俱在，你可就此解释一下，与你不相干的事，勿得置喙！”
夏浔自己的案子，他已经知道绝对不成问题，根本不及，方才这番话，不过是给下一场官司打个底了，如今目的已达，也不纠缠，只笑一笑，向朱高煦拱手道：“二殿下说的是，那么杨旭只就自己的案子来进行辩驳。首先，被指为行贿一方的许浒，已是根本不承认曾经行贿的了。作为所谓的受贿一方，在下也是绝不承认自己曾经受贿的，那么杨旭是否只要证明这帐簿有假，就能证明举证不实呢？”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一时未敢接话。朱高炽和朱高煦是得了他父皇亲口交待的，自然无所顾忌，所以朱高炽泰然答道：“不错，被指行贿者已然否认，被指受贿者也已否认，而举证者的证据就是账簿以及与其相对应的财物，如果你能证明账簿有假，指证自然不成立！”
“臣明白了！”
夏浔向朱高炽拱了一揖，一转身，对龙断事道：“请主审大人将账簿取来，让我一观！”
“这……”龙断事不敢做主，左右看看。
夏浔笑道：“怎么，众目睽睽之下，又有两位殿下在场，你还怕本国公毁了账簿不成？”
龙断事见无人作主，只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道：“来人，将账簿取来，与国公一看！”
任剑心头怦怦乱跳，已然发觉情形不妙，事态的发展似乎失控了，和大人事先对他的交待完全不符。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参与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只过河卒子，有进无退，成则荣华富贵，败则身首异处。
任剑能成为纪文贺亲兵，除了为人机敏，有眼力件儿，当然也得是个悍不畏死的勇士，想通了这一点，他也就沉住了气，他就不信，这辅国公有通天彻地之能，拿着一个账本儿，也能找出破绽！
账本会说话么？笑话！
可这不是笑话，帐本真的会说话！
这种事，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懂，军中那些舞枪弄棒的汉子也不懂，但是不需要现代的专业人士，即便古代的公门高手、经验丰富的讼师，也都知道一些这方面的常识。问题在于陷害一个国公，终究不是随意张扬的事，所以此事是由军系一手包办的，连陈瑛也不知详情。
帐本到了夏浔手上，他只装模作样翻看两页，便往任剑面前一丢，大笑道：“如此破绽百出的东西，也敢拿来作证！”
夏浔对这已经注定结局的审问，已经失去兴趣了，脱身已成定局，反咬这一口，能咬下多大的一口肉来才是他感兴趣的事情。方才只是热身，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把那“通倭案”拖到幕前！

第494章 智斗
“账本儿，这账本儿……”
任剑两眼发直，无论如何难以想象，一个账本儿居然真的会说出话，而且能说出这么多话。
夏浔还在侃侃而谈，说道：“这字迹拘谨了些，虽然有意放大，摹仿许浒粗犷的字体笔风，可是作做的痕迹依旧很重！许浒本人既然也否认这账本的存在，那么主审大人应该让许浒写一行字来，找个行家对比鉴别一下！当然，或许有人会说，万一许浒故意变换笔体呢。
这也不难，本国公记得，当初许浒刚受招安时，曾来五军都督府报备，签押领印，他在这里留过他的亲笔字的。当日不知今日事，想来他无论是当初在五军都督府里签名领印的时候，还是在双屿岛上写这劳什子账本的时候，都不会未卜先知，变换笔体吧？”
其实那帐本上的字体完全就是依着许浒在五军都督府的存档笔体慕仿的，几可乱真，并不像夏浔说的那样什么慕仿痕迹十分明显，哪怕他明知道这上面记载的东西都是子虚乌有，确属伪造，他也是辨不出真假的。可那有什么关系，谁会跟他较这个真呢？是二皇子朱高煦、都御使陈瑛，还是那一直当摆设的主审官龙飞？
势在对方手里的时候，受了冤屈的人有证据也翻不了天。势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就算是真的，也能把它说成假的。兵字两只手、官字两张口，黑白都是人说的。
“还有这纸！”
夏浔又捡起了那本账簿，高高举在手中：“我们知道，咱大明产好纸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家。而这账本的用纸，并不好。账本用纸不好很正常，因为像这种账本儿的确无需使用甚么好纸，可是一般的纸张呢，那就有地域性了。
因为一般的纸张，大都出自于当地的小作坊，无需由外地购入。当地所产纸张呢，则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树多的地方，多用树木制纸，竹多的地方多用竹子制纸、有的地方用桑、有的地方用麻、有的地方就用稻草，所制的纸张也就各有差异。浙东沿海各地所用的普通纸张大多是由宁波李家生产的，是稻草纸。而这种纸，是青檀宣纸，用青檀树皮制成的，青檀纸在浙东从未见销售……”
夏浔举着账本，在公堂上缓缓走了一圈，慢慢地说道：“反倒是在我金陵城里，无论官绅夫子、学府衙门，用的大多都是这种纸张！”
任剑好像见了鬼似的，声音都打颤了，道：“这……这能证明甚么？那许浒也来过金陵，或许……或许买过几刀纸带回双屿岛也未可知！”
他真不知道这位辅国公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连这都懂得？从一本账簿上，他怎么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任剑只是一个小小校尉，虽是纪文贺亲信，所知却有限，他并不知道高层的种种争斗，也不知道这些事是谁在策划、都策划了些什么，他只是奉命作证，可他知道，这帐本儿的确是他到了京城之后才得到的，辅国公的分析实有八九是真的。
夏浔道：“还有这墨，墨是油墨，而非松烟墨，据本国公所知，因为油墨书写字墨润有光，比较漂亮，所以京师人士，大多使用油墨。京城里只有一个地方，因为需要书写的东西较多，且写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有保存价值，过后就没了用处，所以必用较便宜的松烟墨，那就是……各级衙门专门传抄朝廷邸报的抄报书手！”
夏浔这番话，在公堂上立即又引起一片骚动，夏浔目光微微一扫，看了看众人神态各异的脸色，淡然笑道：“当然，依着这太仓卫小校所言，恐怕又是许浒来京师时顺道买回去的了，所以虽然令人起疑，依旧不能作为确凿证据。不过……”
夏浔又去翻那账簿，任剑心惊肉跳：“他又看出甚么来了？”
其实这些专业知识夏浔当然不懂，不过对于证物真伪的分析，甄辨的角度和方向，这方面他却是个行家，所以他只要指出方向，自然有人去给他查办具体的资料，把这些有关字体、纸墨笔砚各个方面的差异告诉他。而这些，仅仅是为了瓦解对方的意志。
瓦解他的意志、扰乱他的心神，真正足以将帐本这个至关重要的证物彻底推翻的有力证据才会拿出来。夏浔走到主审官案前，将那账簿往桌上一放，说道：“主审大人请看看，这账簿儿记载了多长时间的内容，给本国公送礼是甚么时候，中间隔了多长的时候，再看看账簿前面后面、里面外面的纸张和墨迹，可有什么变化？”
龙飞按照他的提示左看右看，不得其解，不禁求助似的看向夏浔。
夏浔道：“他们造假，倒也知道把这账簿儿弄得旧一些，翻得烂一些。可惜有些东西他们没有注意到，纵然注意到，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来改变，那就是空气的湿度和岁月的侵蚀！双屿岛是孤悬于海上的一处岛屿，空气潮湿，尤甚于陆地，会对纸张和墨迹产生极大的影响。
你看这账簿上下两面的纸张与中间夹着的纸张有什么不同？同一张纸的边缘与中间部分的颜色有什么不同？几年前的账目和现在的账目的墨迹有什么不同？”
龙飞的眼睛亮了，兴奋地道：“我发现了，没有不同！”
夏浔“啪”地打了个响指，笑道：“答对了！纸张会因为年代的久远和水气的浸润而产生不同程度的变化、记载账目的墨迹也会因为水汽浸润时间的不同而逐渐弥散，然而诸位大人看看，这本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在这个方面，可有任何不同？没有！没有即是伪证！伪证即是栽赃！”
夏浔慢慢转过身，淡淡地道：“构陷一等公爵，朝廷命官这事，会是谁干的呢？”
任剑已经无力辩驳了，夏浔先从纸张产地、墨的使用以及字体方面逐一发难，将他的情绪调动到了最紧张最高亢的阶段，然后突然发出致命一击，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断了，此时意识一团混乱，根本想不出如何狡辩了。
任命脸色惨白，眸中一片绝望，脑海中只有一个轰鸣的声音：“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朱高煦目光微冷，轻轻垂下眼睑，抿了口已经放凉了的酽茶，眼皮久久不肯抬起。
龙飞目瞪口呆：“原来案子还可以这样审的？原来一些不言不动的死物，真的可以告诉人这么多的秘密！”他是头一回看见这样审案子的。今天，虽然他只是一个貌似主角的小配角，可是亲眼见证的这一切，对这个法司系统的官员产生了极大的触动，许多年后，他成了大明有名的公门高手，破获过许多奇案、要案。
※※※
“休庭”了。
这桩案子审了一个多时辰，基本上是夏浔一个人的独角戏，可那些貌似悠闲的皇子、官员们哪个不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这场官司？现在都有些疲劳了。再加上，午饭时间也快到了，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审案，于是，顺理成章的，许浒的案子便压到午后再审了。
这边一退堂，大皇子朱高炽马上兴冲冲地进宫去了，他急着把整桩案子的审理经过源源本本汇报与父皇。而夏浔由于身份特殊，虽然龙断事已然依照律法当场宣布他无罪开释，还是被郑赐和薛品给请到了二堂，在那里喝茶暂候。他这么高的爵位，当初被捕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如今虽然宣布无罪，也得由皇上亲自下一道旨意才成。
而朱高煦只一退堂，立即赶到了淇国公丘福署理公务的签押房。皇上特旨必保杨旭这样的消息，通过一个下人传口讯儿是不妥当的，朱高煦已趁着出恭的机会去见了趟丘福，把这事告诉了他。丘福虽知这一番绝对整治不了杨旭，还是派了耳目在场旁听，朱高煦还没到，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经过。
这样一来，等朱高煦赶到倒无须多费唇舌了，两人商量一番，一筹莫展，这时终于想起读书人的好处来了，要论花花肠子，什么人绕得过他们，朱高煦立即使人把陈瑛找来。陈瑛和纪纲正候在外面，两人并未参与“扣黑锅”的举动，直到案发才知道朱高煦想利用这一案件打击大殿下一派和摇摆不定的杨旭。
因为这种事干系实在重大，少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安全，所以如非得已，哪怕是自己心腹，他们也不愿让更多人知道，眼下实在是计无所出，才把陈瑛找进来，纪纲未得传唤，还得候在外面。陈瑛进了房内，朱高煦便把事情向他合盘托出，求问办法。
陈瑛听说飞龙秘谍并未解散纳入锦衣卫，而是依旧独立存在，不禁暗自吃惊，又听说推功揽过找替死鬼竟是二殿下和丘福所为，不由顿足痛声道：“殿下，殿下呀，此事你该先与臣商量才是，怎么……怎么闹到这般境地！”
朱高煦道：“事先说与你听，又能如何？”
陈瑛道：“若由臣来设计，不说滴水不漏，也不至于如此漏洞百出！洛宇那战报上只消改称事先便有耳目探得消息，那么许浒入观海卫便可称作是将计就计引他入彀，太仓卫的纪文贺提前知道消息，兵发双屿岛，便也无懈可击！”
朱高煦张口结舌半晌，顿足悔恨道：“着哇，只消改上这一笔，便毫无破绽了，洛宇这匹夫全无心机，只晓得动武，坏了本王的大事，如今……如今怎么办才好？”
陈瑛虽然恼恨，可是自投靠朱高煦以来，一肚子坏水的他为了帮朱高煦招揽朝臣，给他出过不少损招，时至今日，朱高煦如果倒了，他也要跟着倒霉，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蜢蚱，无奈之下，还得打起精神帮他揩屁股。
陈瑛干的就是整人的差事，对这种事儿根本不用想就是一身的坏心眼，他思索片刻，便断然说道：“殿下，这时间，是个极大的破绽，如果上头没有人盯着，以殿下您的身份，想要遮掩，就没人敢追查。奈何现在皇上和大殿下都在盯着，就算有殿下您压阵，也是无法搪塞了。只要有人去查，这是涉及成千上万人的事，绝无可能遮掩的。”
朱高煦脸上掠过一抹狠色，说道：“既然如此，纪文贺是留不得了，否则本王必定引火烧身，除掉他，把事情都推倒他的身上。”
陈瑛苦笑道：“殿下，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纪文贺的事了，纪文贺就算能擅自调兵攻占双屿，那观海卫之事又怎么说？那可是洛宇一手安排。”
朱高煦吃惊地看着陈瑛道：“你……不是要本王连洛宇也杀了吧？他可是浙江都指挥使呀，一手大员，这……”
丘福吃惊地看向陈瑛，心道：“他娘的，连一省大员都杀了？他还真敢说，这读书人比我这带了一辈子兵的人都狠！”
陈瑛平静地道：“如果没有纪文贺栽脏杨旭的事情，那么纪文贺是可以保下的，如今么，他们两个必须的死，除非……殿下有把握，他们肯背起全部责任，抄家灭族，也不供出淇国公来。”
朱高煦想都不想，马上摇了摇头，这案子性质太严重了，如果只是杀他们一人，或还有可能说服他们，反正都是一死，不如给家人挣下一份家当，抄家灭族之罪，他们两个岂肯担待。
朱高煦也是敢作敢当、杀伐立断的主儿，便狠狠点头道：“好，那就把他们两个都干掉！”
丘福担心地道：“洛宇、纪文贺一军将领，官职不低呀。尤其是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已是关键人物，若骤然暴死，岂不令人生疑？”
陈瑛淡淡地道：“淇国公，令人生疑又如何？朝廷自有法度，皇上也不能不教而诛！没有证据，谁奈我何？”
“再说……”他又转向朱高煦道：“殿下，许浒等人中计被抓之后，双屿岛的盗众必然恨洛宇、纪文贺等人入骨，所以咱们只要手段巧妙些，把洛宇调去双屿，权作视察，暗使心腹之人趁夜把他们两个干掉，就可以把这事儿推到双屿岛的人身上，说他们是挟怨报复，趁夜行刺，这死无对证的事儿！谁能查得明白？”
丘福听了转忧为喜，连声道：“使得，使得，若是这么做，倒是行得通。都御使真是殿下智囊，比那鬼使神差的贾诩也不遑稍让，我的心腹萧梦正在浙东，老夫这就派人去知会于他，密行其事！”
朱高煦不放心地嘱咐道：“此番可再出不得差迟了，定要派出心腹可信之人，火速赶往浙东。”
丘福道：“殿下放心，老臣省得。”
“且慢！”
陈瑛目光突然阴鹫起来，仿佛一头秃鹰似的侧头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不对劲儿，杨旭在公堂上刻意提起这件事，是给咱们提醒么？恐怕……他就是为了让咱们自乱阵脚，露出破绽！此等机密，无论是口信儿还是文书，一旦落到他的手中……”
朱高煦恍然大悟，又惊又怒地道：“好一个杨旭！他在公堂上嘻笑怒骂，打得竟是这般阴险主意！”
陈瑛阴阴笑道：“无妨！杨旭再精，他在官场上才消磨过几年？哼！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岂能遂了他的心意！”

第495章 铁索横大江
朱高煦一派的人真的紧张起来。
夏浔现在已经套上了金光罩，刀枪不入了，不过他能脱险，对朱高煦打击并不大。朱高煦的本来目的只在于保住自己的军中势力。
一切的诱因起于浙东剿匪不利，而浙东战局是由丘福指挥的，丘福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淇国公、靖难功臣中武将序列三巨头之一。靖难功臣中有三大巨头，在武将中拥有崇高的地位，他们都有许许多多的部属，在军中担任着各个级别的官职。
这三大巨头是张玉、朱能、丘福，其他山头比起这三个人差了不止一筹半筹，虽然不能忽略不计，却也不是决定性的力量。而这三个人中，张玉已经战死沙场，他的儿子张辅虽然袭了父爵，但是还没有太大的威望，不足以对张玉派系的力量绝对控制，他现在得维护好本派系的大佬，只能守成，不能扩张。
剩下的就只有朱能和丘福，如今丘福已经被他争取过来，这就是他争天下的本钱，所以他绝不能让浙东危机影响到丘福的地位，否则就等于削去了自己最大的一股力量。嫁祸双屿卫就是为此，而双屿卫背后站着杨旭，要拿双屿卫开刀，就不能不对杨旭动手。
这样做倒不是他们断定杨旭为了双屿卫一定敢与他们为敌，而是他们不敢冒这个险。军事上的事，动辄涉及成千上万的人，你想把事情做得滴水漏，叫人完全找不出破绽是不可能的。成功的关键是，背黑锅的人在朝里没有强有力的人物支持，那么他们纵有天大的委曲，也没有能力把冤屈上达天听。
所以，要拿双屿卫开刀，杨旭就必须得搞下去，至少在“通倭案”盖棺论定前，让杨旭丧失能够干预的能力。
事情计划的非常好，却因为三个意外而功亏一篑。这第一个意外，是意外给他们送上门的更有力证据：通番。
一俟发现这件事，他们如获至宝，想都不想便把它也纳入打击杨旭的计划之中，结果怎么也没有想到，杨旭还有一个极机密的身份，执行着一项大明最高级别的机密任务。结果“通番罪”不但不成立，反而助长了杨旭的气焰，让他在“受贿罪”这方面，也陡然强势起来。
第二个意外，是他们没有想到夏浔居然是个公门高手，比一个出身捕快巡检世家的子弟经验还要老到。那账本儿可比后世整治别人的举报信要有力的多，后世说“一封信八分钱，至少恶心你半年”，因为你说不清道不明，得让人反反复复的调查核实，牵扯你绝大部分精力无暇他顾。可杨旭居然能敏锐地发现这么多问题，就凭账本儿本身，就把账本儿推翻了。
第三个意外，是在这两个意外之上建立起来的，杨旭无罪了，就有能力干预案件的审理。更糟糕的是，他以前没借口，只能用迂回的方式为双屿卫撑腰，可他现在牵扯其中了，而且又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就可以以受害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插手其中，打着还我公道的借口，直接干预此事。
同时，杨旭掌握着飞龙秘谍，这表明他能动用的力量，不仅仅限于原本对他的估量，而且很可能他早就开始行动了，他现在手中掌握着多少有力证据，谁也不知道。这是一种绝大的威慑力，你不知道，才会恐惧，才会不惮于把事情考虑到最严重的地步。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就是如此了。
因此，陈瑛果断作出了决定：“壁虎断尾，弃卒保帅！”
只不过，丘福本来是要派心腹秘密赶赴浙东，老谋深算的陈瑛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杨旭在公堂上刻意提起“通倭案”的绝大漏洞的动机，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话赶话儿，与任剑辩驳时顺嘴提到了这一点，可是陈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安知杨旭不是故意打草惊蛇呢？
可陈瑛也不是易与之辈，他浸淫官场多少年？权谋术数、智略经验，那是积年累月、一点一滴地积累沉淀下来的，这些经验知识可不是看两本权谋智略的书籍，或者坐在家里一拍脑门就能拥有的。夏浔虽然顶着一个“穿越者”的称号，却不可能在这一点上无师自通，一步就超越这些宦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政客。
夏浔在公堂上刻意提起此事，确实是想打草惊蛇，迫他们自乱阵脚，以便捉到更多的证据。他动用的实际上不是飞龙，而是潜龙，潜龙的人早已把这五军都督府盯得风雨不透，就等着他们派人赶赴浙东报信了。
而陈瑛像一只狡猾警惕的狐狸，一俟嗅到其中危险的味道，立即给朱高煦又出了个主意：无需秘密派人，而是堂而皇之地派人去。五军都督府正管着浙东军事，这些日子因为调整剿倭部署再加上双屿卫通倭事件，每日来来往往的公函信书无数。大可以把他们的人夹杂在这些公人当中，公开赶赴浙东，事情摆到明面上，对方反而无从施展了。
朱高煦和丘福依计行事，立即找了心腹，嘱咐明白，同时随意找了一桩公务，安排了一些往浙东公干的人员，把这心腹安插其中，一切准备停当，便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等候升堂了。
如果这“通倭案”能定下来，便可高枕无忧了，虽然希望渺茫，可是但有一线希望在，他们还是不愿轻易自斩手足的。
※※※
这一中午，朱高煦、丘福、陈瑛等人好一通忙碌，匆匆准备，忙着应变。
而夏浔则在二堂，和郑赐、薛品谈笑风生，悠然自若。
忽尔，有人走入，悄悄走到夏浔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夏浔微微一怔，轻笑道：“倒沉得住气，呵呵，由他去吧！”
上午审讯结束，他就料定朱高煦那边必有反应，但是对方居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思。五军都督府马上就有一行人要往浙东公干，这事儿他已经打听到了，马上便猜到对方要把私谋挟杂在这公事中进行，这样一来他的确不便出手了。
对名正言顺赴浙东公干的军务人员掳人搜身么？他的特务还没有那么张狂，为了别人非法的事，自己再干一件非法的事，这证据就算拿到了手，也无法公布。何况，他原也没指望凭这一件事，便能直捣敌人腹心，彻底瓦解对方全部的势力甚至把朱高煦拉下马，如果对方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全无还手之力那倒奇怪了。
他在公堂上故意先行说出双屿通倭案的最大疑点，本就是阴谋与阳谋并举的一招。
如果对方上当，遣派密使赶赴浙东，那就实施抓捕，掌握五军都督府直接参与构陷双屿卫的第一手资料。如果对方不上当，对方还是得想办法自剪羽翼，以绝后患。通过对手的手，削弱对手的实力，刀不染血，敌人自除，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
这是铁索大江，无避无逃的杀招。
眼看就到下午了，夏浔同郑赐、薛品简单地吃了些点心，喝着茶正靠时间，朱高炽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夏浔等人一见连忙起身相迎：“臣等见过大殿下！”
再一抬头，瞧见朱高炽身旁还站着一人，夏浔不由一怔：“郑公公？”
郑和微微一笑，将手中黄绫金龙的卷轴轻轻一举，说道：“皇上谕旨，杨旭接旨！”
夏浔一听是谕旨，那就是令出中宫，未经内阁，不需要跪接的，忙退后一步，长揖到地，恭声道：“臣，听旨！”
郑赐、薛品连着皇子朱高炽也都退到一边，双手拱揖静立。
皇上这道中旨未经内阁润色，依旧是朱棣惯常的风格，全是些口语，而且压根就不是直接对夏浔说的语气，而是朱棣对郑和说的话，因为事情重大，不能只捎个口信儿过来，内书房就一字不落全抄在旨意上了：“你去跟杨旭说，既然无罪，着即释放了吧。他既涉入通倭一案，叫他留下与两位皇子一起听审，你莫急着回来，一块儿听听，回来告诉俺知道。”
这倒不是朱棣不客气，他是皇帝，是君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需要对谁客气？前些天朝鲜国王派使节来大明朝觐天子慕谒天颜，朱棣令人随该国使节回访的时候，旨意也是这么下的：“此去朝鲜你跟国王说，有生得好的女子，选拣几名将来。”
夏浔领了旨，这才对郑和笑道：“有劳公公！”
郑和笑道：“国公受苦了，好在真相大白，皇上遣奴婢来听审，就是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构陷朝廷命官、一等公爵，总要还国公一个公道才是！”
郑和对夏浔也很有好感，原因无他，因为夏浔对他很尊敬，一直很尊敬。郑和现在只是朱棣身边一个亲信太监，太监的势力现在并不大，郑和也没有后世那种名气，论职位论地位，无论哪一方面，他在朝廷大臣方面根本排不上号。
官员们因为习惯性的对阉人的歧视，见了他即便客客气气的，也只是面子工夫，其实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没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郑和岂能感觉不出？但是很奇怪，无论是当初杨旭没落不名的时候，还是如今位居国公的时候，对他的尊敬始终是发自内心的，所以郑和对夏浔何止心生亲近，甚至有些感激。
两下里正说着，主审官龙飞龙断事亲自来促请他们升堂了，龙断事一进屋就不断地点头哈腰：“大殿下、辅国公、郑大人、薛大人，呃……还有这位郑公公，时辰到了，咱们……该升堂啦！”

第496章 事将了
龙断事升堂了。
两旁军士拄枪而立，众人拱着朱高炽进来，大殿下先落了座，众人才依着官阶高低，从杨旭到郑赐，再到薛品依次落座。
朱高煦和陈瑛还没来，众人坐下，茶水奉上，候得片刻，朱高煦和陈瑛才匆匆赶来。他们迈步进了大堂，刚要走向自己的位置，忽然便是一怔，觉得有点古怪。仔细一看，才发觉，位置有了变化，听审的位置本来只有两张书案，一左一右，分别属于两位皇子，接下来是三位旁审官的位置。
现在似乎旁审官的书案增加了，以致于主审、听审、旁审，对整个公堂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结构。朱高煦和陈瑛定睛再一看，不由吃了一惊。朱高煦指着杨煦，讶然道：“杨旭……为何还在堂上？”
这时坐在最外侧的郑和站了起来，向朱高煦谦和地一笑，说道：“因双屿卫通倭一案，与辅国公一案有了关联，今辅国公陈冤得雪，皇上特许辅国公与两位殿下一同听审。奴婢受了皇上吩咐，也来瞧瞧，回去也好把此事的结果对皇上有个交待。”
“啊，郑公公也在？原来如此，那么……郑公公请坐吧！”
别人不知道，身为皇子，朱高煦可知道侍候在父皇身边的这几个太监如同父皇的亲人一般，宠信非同一般，便向他颔首略作示意，语气比较客气。随后，他那双喜怒内蕴丝毫不露的眼睛又看向夏浔，夏浔坐在那儿，微笑着向他拱了拱手，非常和气，就像平时见了他的样子一样。
朱高煦也笑了，又向夏浔点一点头，举步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的神情、举止无懈可击，看起来非常的淡然，腰间的玉佩稳稳的，袍袂丝毫不荡，但是夏浔的目光却落在他的官鞋上，嘴角便向上一牵，似笑非笑。
黑缎面的厚底皂靴，靴底弹性非常好、穿着舒适，这是金陵“乌金堂”专供官员们的官靴，手工技艺一流，只这一双靴子便得花销四贯宝钞。朱高煦每一脚踩到地面，那靴底儿都会深深地向下一沉，然后才恢复它的弹性。也不知朱高煦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浑身的怒气都压在了脚下，没有发泄出来。
夏浔淡淡一笑，倏一回眸，忽地看见朱高炽的目光也正瞟在弟弟的靴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这个朱小胖，人皆称道他宽厚仁义，他的宽厚仁义显然与朱允炆那种假仁假义不同，却又与传统意义上的宽厚仁义也不同。似乎人们一说起宽厚仁义，就成了老实巴交、缺心眼儿的代名词，可这朱高炽显然不是，他的脾性和胸襟或许很宽大，但是这个人绝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老实人。
皇家不出老实人，也出不了老实人。一个那样的老实人不可能镇守着以朝廷反叛的名义所组织起来的地方政府，而且治理北平、永平、真定等地一连四年，始终不出什么纰漏，让他老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冲锋在前，征战天下。
朱高煦和陈瑛落座，环顾堂上，此时公堂上的势力对比明显倾向到朱高炽一方了。
郑和今天只带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来，只听只看，不会表达什么意见，但是在整个形势已经对杨旭有利的情况下，他坐在这儿观战，已经等于是皇帝派到杨旭那边的人了，他不需要拉偏架，只需往那儿一坐，就足以对任何想要弄虚作假的人形成足够的震慑。
骑墙的薛大人坐在那儿，左顾右盼一番，心中便拿定了主意。
眼下这局势，该倒向哪一边，他还看不明白么？
※※※
“啪！”
受审的人不是国公，龙断事也就有了底气，这惊堂木拍得又脆又响。
“来啊，将人……将嫌犯许浒等人暨一干人证物证带上堂来！”
夏浔那番教诲，他显然是记住了，起码当着夏浔的面，嫌犯就是嫌犯，他是不会再称做人犯了。
许浒、王宇侠被带上堂来。王宇侠枷锁脚镣一身，本来骨骼奇伟粗壮的一条大汉，神色竟十分的憔悴，显然在狱里被折磨的不轻。许浒就更惨了，他的双眼和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一片惨淡，一蓬杂乱的胡子掩着他的脸，那张瘦脸已经看不出来是双屿岛上纠纠勇武的第一条好汉了。
他们两个在狱里肯定要吃苦头。
许浒中了枪，洛宇不能坐视这个重要人物死掉，只好找了郎中给他诊治，不过也只限于当时的抢救和治疗，此后无论是在医药还是饮食方面，就与一般的犯人无疑了。换句话说，他中弹之后当时没死，洛宇就不能让他死掉，但是恨不得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交到五军都督府后，在刑部和五军都督府共同予以看管的时候死掉。
战场受伤，创伤难愈，生机渐绝，故而病死，这就与他无关了。
可这许浒底子好，一直拖到今天还没死，不过他现在真的是奄奄一息了，今天过完堂，如果官司输了的话，他一定要死；如果赢了的话，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撑得过去。
夏浔看见两人的情况，眼圈登时就红了。通过潜龙秘谍的打探，他早就知道这两人现在的情形，可是听见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但他现在只能忍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许浒的冤案要翻，靠的是真凭实据，不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同时，他还要随时捕捉战机，尽可能地予以对方更大的破坏。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股势力之间的斗争，最好的报复手段，就是尽量破坏敌人的关系、人脉、削弱他们的势力，把机会发挥到极致，所以……冷静，一定要冷静。
王宇侠冷冷地看着堂上的众官员，那似冰般寒冷的目光深处，藏着火一般的愤怒，忽然，他看到夏浔也坐在上边，先是愣了一愣，突然回过味儿来，抢步一前，双膝跪倒，未曾说话，泪已长流：“国公，卑职冤枉、冤枉啊！”
“王宇侠，本国公不是主审官！”
夏浔先是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然后目光向旁边一扫，说道：“今日的主审官是五军都督府断事官龙大人，旁审是刑部尚书郑大人、大理寺卿薛大人。你们这件案子，已然上达天听，皇上对此案甚为重视，又派了大皇子、二皇子、本国公以及内监的郑公公一同听审，以确保此案审理，公正廉明！”
夏浔道：“所以，你尽管放心，起来，有什么冤屈不平，只管对主审官诉说，是非功过，今日总要有个定论的！”
这话说的何等清楚，王宇侠虽未读过书，这话里的意思却听得出来，他在狱里可不知道辅国公也曾身陷囹圄，这才刚刚洗清罪名。他还以为今日这般豪华的阵容，全是辅国公为了替他们申诉冤屈才搞出来的，心中感激不尽，又叩一个头，这才站起走到一边。
许浒是被抬上来的，此时已气若游丝，根本说不了话，只是他那坚强的意志在吊着他的命，他一定要亲眼看到结果。这人显然是没办法再审了，被告一方只好由王宇侠一人来进行申辩。而举告一方这回则出场了三人，分别是观海卫派来的一名百户，洛宇的一名亲兵，以及如今已成了构陷国公嫌犯之一的太仓卫校尉任剑。
任剑是戴着枷锁脚镣上来的，这等情形看在那两个军官眼里，登时便是一怔，神色便有些慌乱起来。
案子开审了，洛宇提供的证据包括倭船的旗帜、倭人的尸体，以及这几位作为这场战争始末见证人的将校。
案子一开审，两下里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陷入了胶着状态。
依着这几名军校的说法，双屿卫勾结倭寇夜袭观海卫，他们事先并不知情，直到观海卫的水寨大营被突破他们才仓促应战，直至天明时分打退敌兵清扫战场时，他们才发现敌人竟是以双屿卫为主力，勾结了倭寇袭击水军大寨。
而王宇侠一方则坚持声称，他们是得到了洛宇的调令，赶赴太海卫听候京中大员的训示和调遣，可是问他们要洛宇的调令，他们又拿不出来。
这一点上确实是双屿卫的失误了，他们原本只是一群海盗，投靠朝廷后也是完全由他们自己人来填充整个建制，对军伍上的事情不甚了然，虽然他们的父辈也当过兵，而且岛上一直尽量地按照兵法治岛，却也不会效仿军队，调动人马时拿上什么令箭调令。
所谓兵法治军主要还是日常的训练和出战时的军纪，海盗调动人马，只消派个亲信过去通知一声：“二当家的，老大叫你马上带着咱们的人马去大横山，狗日的楚米帮来抢地盘啦”如此这般也就完了，所以，他们根本没有那个觉悟，向洛宇派来的人索要调令。
一直以来，都是人家给他调令或令箭，他就收着，不给就算了，压根没意识到这是必需的东西。
不过，在这一点虽然对双屿卫大大地不利，可是方才夏浔已经顺口提起了案发时间上的蹊跷，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龙断事此刻焉能不再问起。
龙断事抖擞精神，紧紧盯着观海卫那员百户。
“当晚是谁率先发现倭寇与双屿卫联手袭营的？”
“回禀大人，正是下官。”
“当时已是深夜，为何你在寨上？”
“回大人，当夜正是下官当值！”
“哦？你们既说倭寇与双屿卫联手袭击水寨，为何双屿卫的官兵被你们俘虏了四千多人，而倭寇却仅仅两三百人？如此悬殊，是何道理，且倭寇个个身死，无一活口？”
“回大人，倭人为恶海疆，作恶多端，我水师官兵的父老乡亲都在当地，深受其害同，故而恨倭人入骨。我们并非没有捉到活的倭寇，只是倭寇一旦活捉，立即就会被士卒们打死泄愤，待我们发觉这些都是重要人证，想要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至于倭人人少，那是因为这股倭寇较之双屿卫的人马本来就少，而且他们的船远不及双屿卫的战舰坚固，因此是双屿卫冲在前头，倭寇见势不妙逃脱得及时，所以擒获者不多！”
“好，你说那夜是你当值，那本官来问你，你当值前一晚是谁当值，你当值后一晚是谁当值，时间、名字，速速说来！”
“回大人，下官当值前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那一晚是由王景略王百户当值的；下官当值后一天是二十七日，当夜应该由郑维郑百户当值！”
“公堂之上，你可不得逛言！”
“大人明鉴，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任剑一听，心里就一抽抽：“完了，完了，这小子也完了！这下子真的全完了！”
龙断事哈哈大笑，快意不已。这是上午他当摆设的时候，从夏浔身上学来的问案技巧，如今一试果然奏效，一时间龙断事颇有点自鸣得意。
上午他就注意到，辅国公质询犯人，会说许多废话。明明他不想知道的，偏要杂七杂八问上一堆，等到对方的思维快要跟上不了，根本无暇虑及其它的时候，辅国公才会突然问出自己真正想要知道的问题，对方这时已经答顺了嘴，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龙断事现学现用，大获成功。
这几个证人从今天早晨被带来，就分别候在不同的断事堂候审房里，一直到被提审以前，看管他们的人太多了，而且来自于大理寺、刑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等不同的衙门，他们在那班房里被困得风雨不透，他们之间固然是无法串供，外面也没人有那本事传些甚么消息进去。
所以观海卫的这位百户官根本不知道上午的时候，太仓卫校尉任剑曾被辅国公杨旭质问得哑口无言的事情，此刻他的话再一次印证了任剑的话，龙断事便把惊堂木一拍，又把夏浔上千那番质问的话说了一遍，这百户一听，登时如五雷轰顶，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龙断事再审任剑，任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口咬死是他记错了时间，太仓卫接到调令出海的时间不是二十七日，而是二十八日。无论你怎么询问，任剑死不改口，事情僵在这儿，看来只能使人飞马去太仓卫调出他们存档的军令才能一辨真伪了。
朱高煦登时萌生了一线希望，心道：“如果此案暂且停审，或许来得及重新炮制一份军令……”
他刚刚想到这儿，就听外面一阵喧哗，龙断事大怒，把惊堂木一拍，喝道：“什么人在堂下喧哗！”
话音未落，一个人便大步走了进来，脚蹬皂底厚靴，身穿麒麟公服，头上端端正正戴一顶罗绢黑漆额眉镶玉的乌纱帽，龙断事登时尴尬起来，吃吃地道：“啊！徐大都督！”
定国公徐景昌没理他，只是向两位皇子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道：“臣徐景昌，见过大殿下、二殿下。臣今日到衙门里来点卯，意外瞧见门口儿有人喊冤，一问之下，居然与今日所审的案子有关，所以就给带过来了。”
外边忽啦啦拥进来一堆人，当先一个正是一直藏在夏浔家里的李天痕！

第497章 潜龙的答卷
“这些都是什么人？”
陈瑛又不是白痴，一见涌进这么多人，哪会相信他们都是什么自己跑到五军都督府鸣冤告状的，五军都督府在哪？就在皇宫正门外不远处的御道旁，这么一群军民浑杂，有老有少，其中还捆绑着几个人的队伍，没有镇得住的人带着，有机会走到这儿来？
他马上站起来，脸色一沉，大喝道：“大胆！这里正在审理双屿卫通倭一案，何等庄严之地，是甚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往里边闯的么？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巧言欺骗徐大都督，混入五军都督府，来人啊，把他们都轰出去！”
“嗤！”
旁边一声轻笑，夏浔道：“陈都御使，你好大的官威呀！这儿有大殿下、二殿下，有代表皇上来听审的郑公公，为的是甚么，不就是要把这事儿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既然有线索，就该听，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虽然辛苦了些，可是为皇上当差，食朝廷俸禄，这不是份内之事么？”
“本王……”
“不错！叫他们留下，若是并非甚么相关人证，而是蓄意捣乱，再将他们带下惩处不迟。郑公公，你说呢？”
朱高煦刚说了一句“本王”，朱小胖已抢先说话了。别看他动作慢，说话可不慢，郑和笑眯眯的，根本看不出他有一身绝顶武功，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儿，还是由主审大人决断吧。奴婢奉皇上口谕，只管听审，只想听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回奏皇上便是！”
龙断事一听，哪还不明白他们的意思，连忙顺坡下驴道：“尔等都是什么人，报上名姓！”
朱高煦咬了咬牙，又把话咽下了肚子里去。
徐景昌一看，哈哈一笑，说道：“既然如此，这儿没我甚么事了，大殿下、二殿下，臣告辞。”
夏浔站起身抱拳道：“定国公慢走！”
郑赐、薛品等人也纷纷站起，徐景昌摆摆手，出去了。
堂上形势顿时发生了变化，李天痕作为这群新证人的带头人，站到前头，慷慨激昂地陈述起来。这厮就一海盗，说话没甚条理，夏浔的人为了调教他可没少下工夫，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据他自己所说，作为许浒将军身边的人，他是随许将军的主舰率先进入观海卫水师大营的，前因后果一一述来，与王宇侠所言一般无二。如此这般，也不过就是乱军这边又多了个拒不认罪的将领，根本无关大局。
但他话风一转，接下来的话就不然了。李天痕道：“许将军一见中计，立即推末将下海，言道：‘寻证据，报朝廷，求公道！’末将不敢抗命，只好利用极好的水性一路潜逃而去，到了次日清晨，逃离了观海卫水师大营，又碰上逃散的几名双屿士兵，我们便换了民装，躲藏起来。
我们到处打探消息，看到观海卫把我们的兄弟和倭寇的人头都砍下来，挂在高竿上示众，真是心如刀割呀。我们知道，那洛宇、纪文贺等人既然陷害我们将军，推卸剿倭失利的责任，必定是下了一番工夫。如果不能找到真凭实据，就救不了许将军、王将军，可我们能找到什么证据。
后来，我们的行踪被到处抓捕我等溃兵的观海卫官兵发现了，他们一路追杀，我们仓惶逃跑时，恰好遇到一伙上岸打劫的倭寇，我们趁机躲了起来，那官兵与倭寇碰个正着，两下里厮打起来，便顾不得我等了。结果等他们两败俱伤，官兵退却后，我们趁机冲出来，抓了几名退走时落单的倭寇，就是这几人了！”
李天痕一摆手，那几个大汉就推上来几个小锉子，那几个小矮子当真凶悍，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仍旧哇啦哇啦骂个不停，李天痕一个大嘴巴子就扇过去，这手也大，差点盖住那倭人一张脸，然后吼道：“你才八嘎！你全家都八嘎！你祖宗八代都八嘎！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老子就让你切腹，要不然砍了你的俅俅，看你的天照大神还让不让你上天国！”
这危胁真比什么都管用，那倭人果然不骂了，可他刚叽哩呱啦几声，李天痕又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骂道：“你姥姥的，说汉话，我知道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都会点汉话！”
那倭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这才把胸一挺，昂然道：“你们地，要问甚么？”
李天痕道：“我观海卫水师悬挂在竿头的那些倭寇人头，可有你们的伙伴？”
那倭人傲然道：“不错，那是我们地人，我们地，在三山所地打劫，你们大明地军队，十倍地人马，我们只好退走！可是，我们只死了很少地人，你们奈何不得我们！”
李天痕横了一眼上坐的官员，故意又问道：“那竿头悬挂的倭人，是在三山所被杀的？”
倭人道：“不错，三山所地，很多明军赶来，我们只好退却，我们是主动地退却！”
陈瑛按捺不住了，连忙说道：“人有相似，何况人死之后形貌会有所改变，尤其是经过石灰淹制，更加难以辨认，也未必就是在三山所移过来的倭人尸体。而且，今日审的就是双屿卫通倭之罪，双屿卫的溃兵拿几个倭人来，所言所语何以为凭？焉知不是倭人为了保住对他们大有用处的双屿卫头领，派几个死士跑来扛罪？这种事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天痕一听大怒，骂道：“你这狗官！你放屁！你去抓几个倭人让他来替你顶罪试试！”
陈瑛拍案喝道：“大胆，你敢咆哮公堂，辱骂本官？来啊，先把他拖下去，重打四十军棍……”
夏浔慢悠悠地道：“慢着！陈大人，这四十军棍下去，恐怕人就打死了。依我看，不如这四十军棍暂且寄下，把这案子审完了再处置如何？毕竟……皇上在意的事儿才重要，你说是不是？”
陈瑛恚怒不已，可是夏浔抬出了皇上，面前又有两位皇子和皇上身边一个太监，他还真不敢放肆，只得咬牙坐了下去。
龙断事便道：“你叫什么来着？是许浒身边一个百户是吧？你所才所言，以及所擒的人证，我们会作为一条重要证据以佐参详。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其他证据，如果没有，暂且退到一边！”
李天痕忙道：“大人，我们还有人证！”
“哦？快把人证唤来！”
这一说，朱高煦和陈瑛又紧张起来。
李天痕马上转身，亲自扶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儿走上前来，后边陆续又扶上几个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龙断事奇道：“这都是些甚么人？”
李天痕正色道：“这都是人证，有太仓卫的附近的百姓、有观海卫附近的百姓，也有双屿岛上的百姓。”
李天痕说完，放开那老头儿，向他长长一揖，恳切地道：“商老伯，堂上的都是朝廷里的大人，请您把您听到的看到的事儿，都告诉各位大人，就没事儿了。”
龙断事咳嗽一声，向那老头儿问道：“这位老者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你知道些什么，可以告诉本官！”
老头儿有些耳背，拢着耳朵仔细听着，听完了点点头，颤巍巍地道：“老朽是……太仓山下的百姓，就在太仓卫军营边儿的山坡上住……”
这住在太仓卫附近的老者，再加上观海卫、双屿岛三方的百姓分别讲述了他们所闻所见，太仓卫的百姓是二十七日凌晨，看到太仓卫倾巢出动，大批战舰驶离水寨直趋大海的，这老者只是一个代表，那附近的百姓亲眼见到这一幕的并不在少数。
而观海卫附近的百姓，也讲述了他们听到观海卫水寨大营内杀声震天的情形和发生的时间，那就是二十六日夜里至二十七日凌晨，观海卫的百姓所讲述的，自然就是太仓卫水师官兵出现在双屿岛上的时间。
夏浔根本不需要费尽周折去找无穷无尽的证据。既然对方露出了一个破绽，那么只要集中全力进攻这一个破绽，用最详实、最有力的证据，以此为突破口，进而就可以推翻整个案子。
一拳可以击倒别人，就无需耗费两拳，这又不是表演赛。夏浔找的破绽就是时间，所有的证据都围绕着这个时间。不过，说来简单，真要搜集这些证据，何其难也！摆到公堂上时，似乎只是平平凡凡的证人，普普通通的几个证物，孰不知潜龙耗费了多大的力量。
他们知道那倭寇不是死于观海卫，就动用了一切关系、人脉，打听附近所有卫所在案发前几天内，可曾与倭寇发生激战，确定了地方之后，又得想办法打探那些倭人的下落，为了找到那些倭人的同伙，夏浔甚至动用了当年潜伏在当地的锦衣秘谍，让他们协助，费尽周折才抓住几个为倭人做奸细的百姓，从他们口中盘问出倭人下落。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步了，得抓几个活的倭人回来。杨旭只能动用特务，而无法动用军队，没有战舰、没有军队，怎么可能实施抓捕活的倭寇的任务。
本来夏浔的人都打算放弃这个证据，另寻其他途径了，幸好这时他们得到了任聚鹰的消息。任聚鹰是押后阵的，一见对方要使一记“铁闸门”把自己的队伍全关进水寨，只得率领后阵几艘战舰杀出重围，逃离了现场。
得到这个消息后，潜龙秘谍又赶赴羊角山找到苏颖，通过苏颖联系到正招兵买马、网罗各种小海盗团伙，准备跟朝廷决一死战的任聚鹰。任聚鹰听说可以把大当家的和老三活着救出来，自然听命行事，费尽周折，才拿到了人证。
而这几个卫所附近的百姓，除了双屿卫的人，其他的谁肯乖乖给他们当证人？寻常百姓人家，就是自己家有了事情一般都是私下解决的，打死不见官在很多地方已经成了一种传统。
要说服这些人更难，打不得、骂不得，若是逼着他们来，一旦上了堂翻供，岂不弄巧成拙？这时就得用财帛来动人心了，许了他们无数的好处，甚至露出一定的实力，保证事后助他全家乔居别处，这才从观海卫和太仓卫附近找到了几个愿意作证的人。
住在军营旁的人，大多都是苦哈哈，又有几个禁得起金钱的诱惑呢？
听了这些人证的话、又见那几个倭寇还杵在那儿，龙断事叹了口气，对众听审、陪审的王侯公卿、各位大人们道：“根据许浒部将李天痕所提供的证据，卑职以为，双屿岛通倭一案疑窦重重，原来用以举告双屿卫通倭的证据已嫌不足，依下官看来，应将相关人等全部收监，先将审理情况上奏皇上，再行调查。”
朱高煦眼见大势已去，已然悄悄暗示心腹去通知丘福，立即开始“断尾行动”，他正想拖延时间呢，一听这话正中下怀，连忙说道：“本王赞成。此案重大，且疑雾重重，为求慎重起见，不妨择日再审！”
朱高炽问道：“龙断事想再调查些什么呢？”
龙飞拱手道：“大殿下，臣以为，应该先行调查，确定这些倭人和证人的身份确实无误，同时请旨把洛宇、纪文贺等涉案将领调回京来接受调查，同时还要派人去浙东，对涉案各卫的官兵进行一番询查取证！拿到更加确凿的证据之后，再行审理此案比较妥当！”
夏浔微笑道：“此人为了找出证据拯救本卫主将，不惜跋山涉水，费尽这许多心机，可见粗中有细，是个做事极缜密的人，或许他还有其它证据，可以一举定乾坤也说不定，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必让皇上久等了！”
李天痕立即道：“不错！末将还有物证！”
他往怀里一掏，摸出一件物事，高高举过头顶向前走去，离着几位主审、陪审和旁听的贵人还有六七步距离，侍卫怕他暴起伤人，已然拦在前头，从他手中接过那本簿簿的东西，返身交给了龙断事。
龙断事翻开后看了看，又轻轻合上，长长叹息一声道：“两位殿下、各位大人、郑公公，下官以为，有关双屿卫通倭一案，可以就此审结了！”
“哦？”
“下官以为，双屿卫将士当判无罪！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就不是本堂有权处置的事了，还请两位殿下和郑公公回禀皇上，请皇上决断！”
陈瑛按捺不住，蹭地一下站起身，说道：“甚么证据，拿来我看！”
龙断事将那件物事一递，军士转呈陈瑛，陈瑛一看，双膝一软，便也缓缓坐回椅上，这李天痕呈上的，正是洛宇向太仓卫调兵的手令！
夏浔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冷笑：“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第498章 臣为陛下堵！
双屿通倭案同样是皇帝正在关注的案件，五军都督府审毕，照理该向皇上禀奏，再由皇上做最终宣布。司法独立，我们迄今仍在努力当中，皇权年代，这很正常。
可许浒的模样恐怕是拖不了那么久了，这时候，朱高炽挺身站了出来，当场决定先把许浒放出去进行妥善治疗，皇上那边由他去交待，于是许浒被马上释放，延请京师名医进行治疗去了。朱高炽看似柔弱，实则绵里藏针，这种时候要是没点担待，那就真不是个值得匡扶的人了。
随后，夏浔便与朱高炽、朱高煦两位皇子以及郑和赶回了皇宫。
战斗结束了么？
没有！这场战斗的结束，只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夏浔也想慰问一下许浒的伤情，但他现在抽不开身。替许浒等人洗清罪名只是自保成功，要反击，他是主将。
谨身殿里，丘福已经先到一步了。
丘福免冠伏地，一头花白的头发，连连叩首，痛不欲生地道：“皇上！皇上！臣惊闻真相，真如五雷轰顶！万万没想到，洛宇等人惮于军纪，为了推卸责任，竟然陷害同僚，干出这等轰动朝野的大事。老臣御下不严，竟然被他蒙蔽，险酿千古奇冤！”
他跪爬几步，伏在朱棣面前，老泪纵横地道：“皇上，老臣追随皇上多年，万万没想到老了老了，人也糊途了，竟尔被此等小人所蒙蔽。老臣不甘心呐！老臣求皇上赐一道圣旨，臣要亲往浙东，将这一干行奸构陷的军中败类统统治以军法，再回京接受皇上治罪，皇上……”
朱棣阴沉着脸色道：“洛宇等人诬陷同僚，逃避剿匪失利之责，你……当真一点不知？”
“老臣不知，老臣真的不知道啊！”
丘福道：“皇上，臣本不习水战，又小视了倭寇的战力，前番做战失利后，受到皇上责备，老臣惶恐万分，回去后立即召集擅习水战和熟悉倭寇的将领，重新制订了剿匪之策，着浙东诸卫全力以赴，务必予倭寇以重创。也是老臣急于挽回颓势，为邀皇上欢心，左一道将令、右一道将令，逼迫得急了些，万万没想到那洛宇拿倭寇没办法，竟然丧心病狂，诬陷自己人来交差！”
丘福急道：“皇上，这些公函往来，五军都督府都有存档，皇上若是不信，尽可使人来查！”
朱棣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这时，木恩在殿门口禀道：“皇上，大殿下、二殿下、辅国公和郑公公到了。”
“传！”
朱棣说罢，又看了丘福一眼，斥道：“偏殿里候着！”
“是是是，老臣遵旨！”丘福连忙叩一个头，爬起来匆匆退了出去。
朱高炽、朱高煦、杨旭和郑和到了御前，由郑和把今日审理的经过向朱棣复述了一遍，等郑和说完，早已按捺不住的朱高煦便冲上一步，愤愤不平地道：“父皇！儿臣真没想到，那浙东水师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干出这等败坏朝纲的丑事，这些混账东西统统该杀！
父皇，我大明军队还从来不曾发生过构陷同僚，冒功请赏的丑事，儿臣以为，父皇对此事应该严厉处置，相关人等一个不饶！法若雷霆，方显朝廷公正！就算是淇国公丘福，浙东战事一直由他主持，出了这种事，他也难辞其咎，此番也该予以严惩！”
朱棣瞟了他一眼，又看看朱高炽，问道：“高炽，你对此事怎么看？”
朱高炽连忙欠着身子，恭谨地道：“父皇，儿臣以为，双屿通倭案已然审得真相大白，双屿卫确属冤屈。如此一来，则必定有人勾结构陷，洛宇、纪文贺两个恐怕是难脱罪责。不过，这桩案子，涉及重多，若只是这两个人的话，未必做得成这件大事。沿海诸卫之中，必定还有人与之勾结，所以倒不急着将洛宇、纪文贺正法，应当委派专员，审理此案，将涉案的军中败类，一网打净，还我大军将士一个朗朗乾坤。至于二弟建议对淇国公丘福亦予严惩，儿臣不甚赞成。”
朱棣双眉一挑，有些诧异地道：“哦？你不赞成？”
朱高炽道：“是，儿臣以为，东海倭寇横行，为祸甚烈，丘老将军年事已高，仍能主动请缨求战，这是因为对父皇忠心耿耿！浙东战事不利，丘老将军负有指挥之责，但洛宇、纪文贺等人对倭作战不能取胜，竟尔丧心病狂，构陷同僚，此事丘老将军知不知情？
依儿臣看来，丘老将军靖难功臣，功勋卓著，此事他未必知情。如果查处结果，丘老将军确是受人蒙蔽，那么父皇治他御下不严、识人不明之罪，那是名正言顺。然而，若仓促以构陷同僚通倭一案为由严惩丘老将军，则有失公允。
传扬开去，不知就里者还以为咱大明国公、军中统帅，竟也参与此案，为了推卸责任，诬陷部属，指军为匪。如此一来，与我军心士气必定大为不利，今后作战，诸军将士但求无过、只求自保，谁还敢奋勇向前，争先杀敌呢？所以，儿臣以为不妥！”
朱棣听了面上毫无表情，转过身去时，眸中才掠过一丝厌恶。
他讨厌大儿子，这也是一个原因。
想说什么不直接说，总要转弯抹脚，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为了那个目的。想要穷追不舍，偏还扭扭捏捏，他不喜欢这种阴鹫的性格，他还是喜欢二儿子多一些，高煦的性格比较像他，敢说敢干，有气魄，而大儿子……跟读书人学了一肚子弯弯绕。
哼！老子看着你长大的，别人不了解你，老子还不知道！
“可这二儿子……”
朱棣又扫了眼正做义愤填膺状的朱高煦。从他已经掌握的情况看，他敢断定，浙东水师构陷同僚一事，即便丘福和二儿子朱高煦事先并不知情，事后必定也是推波助澜，至少杨旭被牵连之中，他们一定是幕后黑手。洛宇等人可以为了推卸战事不力之罪而栽脏双屿卫，但是他们那一层面的人，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去攀扯杨旭这一层次的人。
可这件事，已经含糊过去了，他实在无法继续追究下去了，至少……不能明着追究下去了。
两个国公互相厮咬，皇子也牵扯其中，很有趣么？新朝初立，那些归附的旧臣都是惯会见风使舵的，他的执政基础依旧是靖难功臣系。朱棣并不知道这幕后还有一只小黑屋的黑手在推动，但是他却很清楚，现在他的根基，仍旧依靠靖难功臣，建文旧臣的归化还需要时间。
而靖难功臣主要就是武将，武将中的元帅级人物只有三个，张玉已经战死，只剩下朱能和丘福，这时再把丘福砍掉，那是自断臂膀。何况，这里边还有他的二儿子掺和着，一旦追究到丘福这一层次，高炽那一边的人决对不会放过机会，继而就会牵连到高煦。
虽然他现在对老二很失望，但他更不喜欢老大，他瞩意的储君，依旧是朱高煦。
查，还是不查？
要不要一查到底？
如果丘福真的是陷害双屿卫的幕后主谋之一，丘福可不比杨旭呀。杨旭在朝中的势力很单薄，丘福却是树大根深。这么多年来，不知带出了多少他那一派的部将亲信，如今这些人都是镇守一方的带兵将领。
丘福倒了不要紧，问题是在他成为二儿子最有力的拥戴者时垮台，大儿子一派的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压丘福遗留下的人脉，而这些人都是靖难功臣一系的人，反倒是大儿子那一派的人，几乎全是建文旧臣。朱棣越想越不安，建文帝朱允炆还没有找到，如果真的有人利用争嫡，借助他的力量打垮他的力量，朱允炆再突然冒出头来，那时候……
朱棣对他一向喜爱的二儿子朱高煦依旧抱有幻想，朱高煦身体强壮，功勋也在，在靖难期间战功赫赫，三个儿子里面，只有他在靖难功臣系中，拥有极高的声望，立他为储君，是最合适不过的，这不但称了自己的心意，也能让靖难功臣的队伍始终保持稳定，反之……
朱棣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现在考虑的不是栽脏案这件事情本身，他是站在一个统治者的层面上，从立储和朝政的稳定方面考虑的。可是如果丘福等人真的牵涉到栽脏陷害部属的事件之中，以他的性格，又如何能容忍这种近乎背叛的欺骗？
朱棣心中挣扎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吩咐道：“知道了，你们都回去吧，忙碌了一天，好生歇息一下！杨旭，你留下！”
朱高炽和朱高煦齐齐一呆，心中虽然诧异，却也不敢再问，只得各自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郑和也随两个皇子悄悄退了出去，殿中就只剩下朱棣和杨旭两人了。
朱棣仰首望着殿顶藻井发呆半晌，缓缓说道：“杨旭，你说这案子，该怎么查？”
他这句话突如其来，没有前言，没有后语，但是夏浔偏偏明白了他的心意，于是坚决地道：“查，一查到底！”
朱棣收回目光，缓缓转身，看着他，一字字地道：“你以为，俺不喜欢快意恩仇，把那腌臜货都打杀了，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你若是俺，才知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有太多的事要顾忌，就算皇帝也不例外。查？若查出一个塌天的大窟窿，谁去替俺堵？”
夏浔掷地有声地答道：“查，一查到底！若捅出一个塌天的窟窿，臣为陛下堵！”

第499章 请缨
朱棣嘿然一笑，说道：“勇气可喜！可这不是一句为君上粉身碎骨的豪言壮语就办得到的！”
“陛下忧在哪里？”
“现在是永乐元年，属于朕的年代刚刚来到！天下，得由建文旧臣们给朕治理着，得由靖难武臣们给朕来守着。天下兵马，朕是一股脑儿接收过来的，要镇住他们，也得靠朕的嫡系。丘福与朱能，是朕在军中的左膀右臂。他倒了，朕就断了一臂。不只如此，只要动他，为防后患，很多他多年带出来的兵，朕都要动一动。朕现在立足方稳，禁得起大动干戈？”
夏浔反驳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双屿卫的事，陛下以为，还瞒得住么？正如他们栽脏陷害，其实根本漏洞重重，即便没有发生时间上的这个重大疏忽，只要朝廷想查，也一定能查得到真相。成千上万人参与的事情，想保证秘密，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他们真正的倚仗不是别的，而是受屈的人即便有了证据也递不上来，为此他们就得一手遮天，蒙蔽天子。而臣，恰恰是他们无法控制的一个变数，所以臣才会无端陷身其中，蒙冤入狱。只要栽脏成功，知情人不过限于浙东一隅，而且知情人不会传扬开去。
如今却不同，这案子是皇上您亲自下旨审理的，朝野关注，结局此刻已在京师传开，就算陛下想瞒也瞒不住了，很快，它就会变成一个尽人皆知的“秘密”，那时再不公开真相，岂非自欺欺人？
军中高级将领冒功构陷，栽脏同僚，这等丑闻一旦传开，才是真的自毁长城。皇上当初语重心长，诏谕靖难功臣们，固然是希望我们不要犯错，能君臣和睦，与国同休，何尝又不是因为担心靖难功臣原本不过是燕王府工蕃之臣，最大不过一府官员，只因从龙之功，一飞冲天，骤登高位，恐其腐化堕落，糜烂不堪？
臣带飞龙秘谍初入金陵时，也曾遇到过类似情形，从陛下燕山三护卫中精心选拔出来的那些铁血战士，素来军纪森严、临战勇敢，一入金陵，却被醇酒美人所迷惑，做出许多荒唐事来。臣断然予以处置，的确！因此使我秘谋队伍蒙受了重大损失，折损了一些得力的人手，原本精心布置的一些暗桩也因此放弃。可若非如此，恐怕臣就等不到陛下兵临金陵之日了。陛下，自古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守江山，要跟打江山一样，需要杀伐决断！”
朱棣道：“此案，与你的案子不同，你那只是一人贪墨。而这却是诸多军中将领，联手构陷袍泽，影响之大，何等深远，一旦将士因此离心，后果堪忧。”
夏浔失笑道：“陛下，恕臣说句冒犯的话。陛下您聪明一世，怎么反被此事陷入迷障？不错，陛下也知后果严重，可这后果，恰恰是蒙蔽不如张扬。唯有严查到底，涉案官员一律严惩、决不辜息，才能重树正气，才能给将士们恢复信心啊！”
“如今……是永乐元年。新年伊始，此等丑闻又多有靖难功臣参与，旧朝文武等着看朕的笑话，一旦张扬开来，这朝廷体面……”
“皇上，体面是打回来的，不是藏回来的。浙东水师把兵败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在双屿卫身上，而今已经证明，这纯属一派胡言。倭寇可是并未因此损伤分毫。臣请问陛下，陛下能封得住满朝文臣的口，可封得住天下人的口？可封得住倭寇的口？眼看又将春暖花开，春讯时节，倭寇又将踏浪而来，为祸海疆，到那时候，打得还是朝廷的脸面……”
朱棣神色之间有些挣扎，显然是难以取舍。
夏浔见状，叹了口气道：“陛下当初以八百亲兵举旗靖难，可曾怕过什么？而今坐了天下才区区半年，就变了，变得畏首畏尾！陛下，您一直担心追随您打天下的靖难功臣们会变，可陛下您自己何尝没有变？家里头瓶瓶罐罐的多了，这也怕碰着，那也怕摔着，锐气全消！”
朱棣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猛地击了一下，蓦地退了两步，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两眼紧紧盯着夏浔，目中射出骇人的寒芒。
夏浔恍若不见，把顶冠一除，很光棍地往那一跪，朗声道：“臣冒犯天子，罪该万死！请治臣死罪！”
“你……”
夏浔不是比干，他可没有动不动就剜心肝搞死谏的习惯，可他这句话确实说重了，不重不足以触动朱棣，说重了又有可能真的触怒朱棣，所以他第二句话马上就跟着说了出来。
“若陛下不嫌臣愚钝，愿将剿倭重任相托，臣保证，一定打出咱大明的威风来，叫那倭寇丢盔卸甲，望风披靡，虽不敢说就此靖清海宇，也可让倭寇从此再不成气候！”
夏浔这么说可不仅仅是为了这句严重冒犯皇帝的话找辙，同时也有着更深远的意义。他要参与军务，痛定思痛，他觉得，以一个暗中掌握着一支特务力量的国公身份，在庙堂之上，是没有多少发言权的，影响力也有限。可是茹瑺一个伯爷都辞了尚书之职，他一个国公是无法在文官系统拥有一席之地的。
皇明祖训，文官最高封伯，爵位不许太高，只有武将才可以。所以他无法插手文官系统，却可以在武臣系统中插上一足。而剿倭，就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至于成败，他还是有一定把握的。军事上，他有胡宗宪、戚继光等人的一些抗倭经验，又有双屿卫这个倭寇通，不致吃了大亏。政治上呢？
胡宗宪、戚继光，那都是极能打的名将，以那戚继光来说，若是把他搁在这个年代，未必就比淇国公丘福差了，甚至会更强。只是他没有丘福这样的机遇，才没有这样的爵禄地位和成就。
可即便以戚继光之强，也只是面对倭寇时常打胜仗，予之以重创，依旧谈不到打得倭寇不成气候，原因何在？盖因倭寇不是一支军队，也没有什么政治目的。如果是一支军队，军事上打败它，从政治上与它的统治者达成一定的协议，这支敌人自然就消失了。
可倭寇不同，他们的本质就是一群海盗，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是抢，唯一的战斗使命还是抢。你杀光一批，又来一批，除非那岛国上的人死绝了，这仗永远打不完，除非你从根源上想办法。夏浔很想利用历史上证明成功的剿倭经验打击倭寇之气焰，再从根源上解决倭寇形成的问题。
如此一来，虽然海盗千百年后依旧存在，是杀之不尽的，但是像倭寇这样成规模的海盗，却可以在东海绝迹。而要做到这一点，军事上成功之后，紧随其来的就是政治上的一些作为，如果能以此为契机，反过来促进大明改变洪武朝时过于严格的海禁政策，岂非以弊成利？
朱棣听了，果然转怒为惊，把他大逆不道的话抛到了脑后，吃惊地道：“甚么？你要请缨，领兵剿匪？杨旭，你不要因为丘福吃了败仗，便小瞧了他。丘福当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虽然这次打了败仗，却不能因此抹杀他一生功绩，把他想当一个废物。若论带兵打仗，你不如他！”
“臣知道！可是，打倭寇，与寻常的打仗还有不同。打别人，丘福比臣强！打倭寇，臣一定比丘福强！”
“你从不曾带过兵，剿倭亦非你份内之事，可不要自讨苦吃。你若主动请战，却损兵折将、大败而归，可知道军法无情？”
“臣知道！所以，臣敢请战，同时也要请陛下全力支持！”
“你要朕如何支持？”
“日本国使节奉足利义满之命即将到京，臣请陛下，允许臣参予外交使命！在不损我大明国体的前提下，予以各种配合！”
朱棣在殿中来回踱了一阵，站定脚步道：“朕允了！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臣不要浙东水师。臣要另组新军，专为抗倭之师！”
戚继光那么能打，靠的就是他的戚家军，如果凭着当时已糜烂不堪的卫所兵，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完蛋。如今大明立国不久，军队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要做战，足堪一用。但是问题在于，浙东水师没烂，浙东的指挥系统已经烂了。
那些涉案将领哪个没有几个心腹？那些人都在军中担当着各个层次的联务，他们肯服杨旭？要是扯扯后腿，阴奉阴违……夏浔哪有闲工夫去整肃军队，把将校军官梳理一遍，对他们一一进行了解、沟通、调整、驯服？这些事真要做下来，最快也得三五年工夫，如今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另调一支军队来。
朱棣思索片刻，颔首道：“朕允了！还有么？”
夏浔道：“最后一件事，臣要山东、南直隶、应天府、浙江、福建，五省沿海总督之权！”
明初的总督与后来的总督不同，那时候总督这个词儿不是常职，只是用兵时总理督管一片区域的军事主管，战事一俟结束，这个战时总管的职务就要撤消，所辖军队也要各归各处，所以权力虽大，也没甚么了不起。夏浔的意思就相当于现代战争时期划定的一个军事区域，在这个区域内一切军政法司各项权利都暂归军部所有，战毕放权。
李景隆上一次赴浙东剿匪，就是类似的职务，只不过权限还要稍小一些。
朱棣微微眯起了眼睛，沉声道：“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你可知道，一旦兵败，没人救得了你！”
夏浔当然知道，就算那时候朱棣肯饶他，憋足了劲的朱高煦一派武臣也决不肯饶他。可他现在已经同二皇子一派势同水火，二皇子一旦上台，别的人不一定有事，他却一定完蛋。于公于私，他必须拼了。如果给他这么大的权力和支持，他依旧和丘福一样完蛋，那完蛋也就完蛋了吧，皇帝不惩罚他，他也得对大明所付出的一切有个交待，做人得有担当，难道像丘福一样诿过于人吗？
因此，夏浔斩钉截铁地道：“臣愿立军令状，但是五省总督生杀予夺，皇上得给我！”
朱棣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轻轻地笑了：“好！你要的权力，朕都给你！明日，朕就宣布，封你为沿海五省剿倭总督，以郑和为监军，即刻上任！浙东水师构陷同僚……他们都在你的辖区之内，你一并去办了吧！”
“臣杨旭，遵旨！”
夏浔高声领旨，然后说道：“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告退了！”
“去吧！”
朱棣看着夏浔退出谨身殿，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儿，木恩在门口探头探脑起来，迟疑着却不敢说话。
朱棣似乎陷入沉思当中，并没看到他，却已开口问道：“甚么事？”
木恩小心地道：“陛下，淇国公丘福还在偏殿候着，眼看着，宫门就要上锁了，皇上……”
朱棣淡淡地道：“朕不见了，叫他回去候着吧！”
夏浔出了宫，辅国公府的侍卫早已闻讯赶来，正在宫门外候着。
夏浔上了自己的战马，立即快马向家门驰去。
又过了一阵儿，丘福从宫里慢慢走了出来，他一出宫门，宫门就关上了，里边传出沉重的放下闸板的声音，宫门上锁了。
丘福看着紧闭的宫门发呆，心里头一阵阵的发紧。皇上让他去侧殿里候着，分明还是要有话吩咐他，怎么忽然之间就没了动静，直接把他打发出来了？大皇子、二皇子还有杨旭他们，在皇上面前到底说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宫禁要上锁了？皇上只消一句话，迟它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又有什么关系？
丘福左思右想，如何肯就此回府，他迟疑着上了马，走了一阵儿，忽然拨马朝二皇子朱高煦所在的街巷驰去，驰不多远猛地勒马站住，思考一番，一拨马头又朝自己的府邸驰去。如是者来回折腾了好几回，他终于调转马头，奔了自己的府邸。
到了府前扳鞍下马的时候，他才招手唤过一名亲信侍卫，小声吩咐道：“回头换了衣裳，往二殿下那里悄悄走一趟，问问今日宫里发生的消息，有何训示，也请二殿下一并吩咐下来！”
那侍卫心领神会，接过丘福的马缰绳，轻轻点了点头。
丘福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向府中走去……

第500章 出马
夏浔回到府中，早已等在那儿的一大票人马上就迎了上来。梓祺和谢谢虽有夏浔早在入狱待审前就嘱咐她们的话，可丈夫身陷囹圄，依旧担心不已，自得到他已无罪开释的消息，一家人欢欣之极，若不是如今身份不比从前，不能给夏浔丢脸，这一大家子早就跑到五军都督府去迎接家主回门了。
消息是小郡主茗儿送来的，茗儿说完了消息本就要离开，早视她为救夫恩人的谢谢和梓祺哪里肯放，一定要把她挽留下来，一齐用了点餐食，便坐在那儿叙话。谢谢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物，梓祺知道的江湖层面的东西也不少，而这些事情恰恰是很有好奇心的茗儿以前绝不可能接触到的事情，因此听的津津有味。
夏浔一回府，众人便都一起迎出来，夏浔先同家人简短地讲了几句，安抚一番，又见王宇侠站在后面，一时挤不到跟前，便向他主动发问道：“宇侠，许浒现在何处？”
众家人听了马上闪开一条道路，王宇侠快步向前，向夏浔拜了下去：“多谢国公为我等洗雪冤屈，都司大人刚刚用过了药，正在歇息。”
夏浔已经让人把许浒接到了自己家中诊治，闻言立即与王宇侠、李天痕等人去看许浒，许浒的气色略好了些，此刻正沉沉睡去，夏浔没有惊醒他，探视一番，问了问病情，夏浔转身出了卧室，便对王宇侠道：“宇侠，许浒伤势严重，就留在我府上诊治吧。你现在得马上赶回去，不能在此停留。”
王宇侠激动地道：“国公，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此案至此就算审结了么？诬陷我等的奸人，难道就不受惩处了？”
夏浔摇摇头道：“当然不会，不过，这是另一桩案子了，你们的罪名已经洗刷，朝廷马上就会派人赶到浙东，释放被俘将士，你得立即赶回去，把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双屿，把双屿重新纳入自己的控制。同时，追究责任的事，自有朝廷去做，千万不要有人自作主张武力报复，予奸人以任何口实，这一点至关重要。咱们已经占了一个理字，切勿把咱们的理丢了，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狗急跳墙，一定会想尽办法激你们报复，如果你们已被洗刷的造反罪名真的确定下来，即便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说不通了，懂么？”
王宇侠对夏浔，现在是感激涕零，自然言听计从，心中虽有愤恨，却也连声应是。
夏浔道：“任聚鹰还在海上等消息，前因后果你最清楚，你去，也好安抚他一番，切记，不要妄生事端。你们是受屈的人，洗刷冤屈的事，我来做！皇上已将此事交予我办，对我，你总该信得过吧？”
王宇侠一听这话果然放心，拍着胸脯道：“国公，您放心！卑职马上回去，遵照您的吩咐，看好那些兄弟，绝不让一人生事，授人口实！”
夏浔点头道：“好，我不留你了，事情紧急，你马上就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唯一任务：看住自己人！”
“遵命！”
王宇侠也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得了这个信儿毫不犹豫，召呼一声，便领着双屿卫那帮汉子走了出去。
夏浔向人群中瞟了一眼，说道：“随我到书房来！”
人群中的左丹立即随他行去，那是办公事的地方，其他人就不好跟随了，谢谢轻轻一笑，说道：“好啦，老爷回来了，大家就可以安心了，都去做自己的事，老爷现在事务繁忙，可顾不过来许多。”
随即又对茗儿道：“郡主，我家老爷失礼之处还请见谅，情非得已，且请郡主先至花厅小坐，相信老爷忙完了公事，会亲自来向郡主道谢的。”
茗儿仍旧一身男装，浅浅笑道：“姐姐客气了，茗儿见惯了哥哥们做事的，做事本就该先公后私才对，茗儿哪会生气。”
“郡主请。”
“姐姐请。”
几个女子一团和气地走向花厅，书房里边，房门刚刚关好，夏浔已迫不及待地问道：“五军都督府那边有甚么动静？”
左丹道：“国公，自通倭案审结到现在，五军都督府已派出了十二拨人马，分别持有不同的公函，赶往不同的地方。他们故布疑阵，直接往浙东去的，未必就是奔着浙东去的，奔向他处的，也未必不会绕道赶往浙东，所以卑职不敢怠忽，分别派了人追赶。不过，他们堂堂皇皇，以五军都督府派发公文为掩护，我们就不好劫人了，否则纵有证据，也拿不出手，何况，他们这般小心，只怕是没有什么物证可拿。”
夏浔颔首道：“我明白！这场仗，已无关个人恩怨，我们不能只想着快意恩仇，最大限度地打击敌人，削弱他们的力量，才是我们的目的。先跟着，见机行事。另外，你安排一下，先让大皇子那边知道一下，今夜，我要想办法秘密会见大殿下。”
“遵命！”
“还有，此前，我曾吩咐你们了解倭国情形，现在进展如何？”
“卑职等已经派了人以商人身份到达日本，秘密潜伏下来，如今送回的消息不算多，他们要融入其中，还需要时间。”
“时间来不及了，我需要他们马上发挥作用。利用一切手段，在日本，本就有我汉人侨民，能在那儿站住脚的，都有一定的势力，加入其中，纵无法马上引为己用，也可以借用他们的耳目。另外，再密令一部分人加入倭寇的团伙，暂且做个‘汉奸’吧，唯有在其腹心，才能掌握最直接、最有用的情报，我有大用！”
“遵命！”
“你先去做吧，我现在就想到这么多，把咱们的人手现在尽量集中于浙东，其它能放的事先放一放，随时听候调遣。”
“遵命！”
左丹向夏浔抱一抱拳，急匆匆走了出去。
夏浔没有马上回到后宅，去安慰自己两位娇妻为他忐忑许久的心肝，他坐下来，瞑目沉思，仿佛老僧入定，把他已经做的事、正在做的事、接下来需要做的事，仔细梳理了一遍，把想到的问题都用寥寥几个字的提示记在纸上，又斟酌许久，确定没有需要马上安排的事了，这才重重地一顿，打开一本书，把那张纸夹好，重新放回原处，起身站了起来。
※※※
花厅里，几个女孩儿正说着话，站在门口走来走去的小荻一眼看见夏浔跨过月亮门儿，马上朝房间里兴奋地叫了一声：“少爷回来啦！”说着飞奔迎上。
夏浔摸摸她的头，微笑道：“想不想少爷？”
“嗯，想少爷！”
小荻脸上涌起一片朝霞似的红彩，毕竟大了，对少爷这种亲昵方式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很享受、很开心。
夏浔迈步进了花厅，梓祺和谢谢都迎上来，激动地道：“相公！”
方才人多，不能不克制，此时两人却有些情难自禁了，可是房中还有小郡主茗儿，那要冲进夏浔怀里的身子，便强行站住了。夏浔却张开了双臂，梓祺和谢谢见状，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到他的怀里，哽咽着唤了一声“相公”，夺眶而出的泪水便打湿了他的肩头。
茗儿温温柔柔地站在那儿，浅浅地笑着，深情的目光迎上夏浔那炽热的双眸，一抹红晕便也飞上了她的双颊：多么希望……扑在他怀里的女孩儿是自己呀。
“好啦，我这不是安然无恙么，别哭了！”
夏浔拍拍她们的香肩，两位娇妻抹着眼泪儿站开，互相瞟了一眼，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夏浔凝视着茗儿，一步步走进去，先是长长一揖，茗儿呀地一声轻呼，连忙侧身让开，急道：“你……国公，你这是做甚么？”
夏浔正容道：“公是公，私是私，该谢，还当要谢！”
茗儿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芳心里登时一甜：“算你有良心，终于知道人家的好了！”
夏浔道：“好了，都坐吧，郡主也请坐，正好有些事儿，一并说说。”
茗儿的芳心登时卟嗵卟嗵地跳起来，心中又惊又喜、又喜又羞：“他要说甚么，不会是……？”
一想到这里，茗儿登时羞不可抑，恨不得马上拔腿逃开，偏偏双脚好像黏在地上似的，动也动不得。
不想夏浔落座，第一句话就把她的神智牵了回来。
“我已向皇上请缨，不日即赴浙东，总督山东、南直隶、应天府、浙东、福建，五省兵马，专司剿倭之事明日早朝，旨意就要下了！”
梓祺欣然道：“总督五省？相公，这……这岂不是比国公还要威风？”
小荻高兴的都跳了起来：“少爷又升官了么？”
谢谢白了她一眼道：“权力呢，比国公其实要大些，要说升官，倒也未必！”说着转向夏浔，蛾眉微蹙道：“相公，权力大了，相应的责任也大了，那丘福并非庸碌之辈，可他在浙东战场一败涂地。相公从未带过兵的人，一下子带这么多兵，能成么？万一失败……”
梓祺和小荻一听，这才晓得并非什么好事，小荻马上紧张地道：“少爷，要不……这风光咱们不要也罢，不去打仗了吧？”
夏浔没有说话，却把目光看向了茗儿。
小丫头是会为他担心呢？担心呢？还是担心呢？

第501章 点将
茗儿可没有像小获一样一惊一乍的，夏浔这句话一出口，她就陷入了沉思。
杨旭这么做的目的是甚么？
很快，她就想通了。
自从她的侄子徐景昌把李天痕等重要人证带到五军都督府，也就等于表明了立场，他从此要站在大皇子一边了。可是对此，茗儿并不太担心，徐家的底蕴实在是太雄厚了，就算朱高煦争嫡成功，徐家顶多靠边站，不会有更大的凶险。
可杨旭不同，他已经和二皇子彻底撕破了脸，他没有退路，如今要争军权，不只是为了大皇子，也是为了他自己，他要以自己的军功和势力支持大皇子争嫡，大皇子则以他的权力和人脉帮助夏浔成就功业，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成则前程无限，败则身败名裂，这时候杨旭只能进取。
再者，浙东事件必须得到解决，不仅要还双屿卫一个公道，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倭寇而起，倭寇依旧在那儿活蹦乱跳的，先对浙东水师来一场大清洗，谁来指挥做战？丘福已经败了，声望大损，现在还不知道能否受到栽脏陷害案的牵连，皇帝能把坐镇京师的朱能再派出去么？为了让皇帝放开手脚去解决浙东事件，这时也必须得有人站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茗儿便问道：“国公对剿倭一事，有几成胜算？”
夏浔道：“目前，我的剿倭班底还未形成，无从比较。”
茗儿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那么国公有何打算？”
夏浔道：“第一个，日本使节即将到京，他们是来求我大明跟他们做买卖来的。一直以来，我中原都太慷慨了些，蛮夷番邦只要跑来恭恭敬敬地磕个头，尊一声天朝上国，自称是藩属小国，贸易勘合便到手了，这岂不太便宜他们了么？既然是藩属，就得负起藩属国的责任，藩属国的责任，可不仅仅是奉年过节，拖上几车破烂来朝觐天子，然后满载金银而归！”
茗儿脸上露出了笑意，纵然她再想做出如何文静的模样，毕竟只是一个少女，喜怒是无法内蕴于心，不形于色的。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国公向皇上要外交权，要插手礼部的事，就是要让倭人出面了？”
夏浔道：“不错！他们一面做着买卖，一面抢着东西，世上哪有那样的好事？如今许了他做生意，倭寇抢劫可是不分哪国的，他们和南洋的陈祖义差不多，都是些唯利是图的东西，日本的商船他们也照抢不误。倭国以前对他们的恶行睁一眼闭一眼，是因为他们抢到的东西，是倭人想要而无法得到的东西。
如今倭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的东西，日本国的朝廷也不会容忍他们争利的。据我所掌握的情况，日本的一些大名、守护，也有授意他们的武士冒充海盗来抢劫，日本国打击海盗不力，除了上一个原因，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官匪一家。
而今，日本国得到我朝允诺通商，在此其础上，我若再能施加压力，让日本国政府在剿匪一事上进行情报和军事上的配合，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打击倭寇，阻断他们的兵员补充，打击他们的海盗窝子，让他们成为一群丧家之犬。”
茗儿浅浅笑道：“丧家之犬，往往更加凶残。如果不能打掉这些凶残倭寇的气焰，让他们元气大伤，实力受损，那么以上措施就成了无用功，少则一年，多则五载，他们就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夏浔道：“不错，所以，我不可能全部寄望于倭国政府。我向皇上请求授予我五省总督，自组新军的目的，就在于此。我们必须得争气，必须真的打胜仗，倭寇的主力，自然只能由我们来消灭！”
两人这一问一答，梓祺和小荻完全插不上嘴，谢谢虽然能听懂字面意思之下所喻种种，却也表达不了什么意见。她的智商绝对不低，问题是她不是武臣世家出身，徐茗儿所能接触、掌握、了解的东西，以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涉及政治、经济、外交、军事这些层面的东西，没有一个杰出的女贼需要去学习掌握这些，所以她听得懂，却给不了什么意见。
茗儿凝视着夏浔道：“那么，国公如今最为难的，是甚么？”
夏浔也凝视着她道：“要重挫倭寇，就得需要一支强军。”
“国公以为，谁比淇国公更能打呢？”
“郡主，打倭寇，最能打的不见得是最合适的，最合适的未必是最能打的。一支纵横天下的铁骑，拉到丛林里面只能任人宰割。丛林中神出鬼没之辈，拖到船上去，也只能任人鱼肉。”
梓祺忍不住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夏浔笑道：“我在请郡主帮忙。”
“郡主有办法？”
梓祺两眼放光，立即拉住茗儿的手，说道：“郡主有办法，还要帮帮我家相公才好。他这人就是好逞能，可是皇上都已点了头，还能再打退堂鼓不成？”
郡主笑道：“姐姐客气了，国公说笑呢，我一个女孩儿家，于军国大事上，哪能帮上国公什么忙。不过，我徐家久在江南，家父昔年又是军中统帅，若是让我帮着想想有谁适合去帮国公打这一仗，我倒是能想出几个人来。”
梓祺一听喜道：“那就成了，皇上这么厉害，打仗还不得指着手下那些武将么，相公要去剿匪，自然也得找些善战的将军帮忙才成。”
茗儿仔细想了想，缓缓问道：“国公可曾听说过巢湖俞家？”
夏浔摇了摇头道：“若说北平系的功臣武将，我都了解些，于建文旧臣中的武将所知却不多。巢湖俞家？听起来也是一个世家了，京城里从未听说。”
茗儿道：“那倒也是，因为俞家的人，并不住在京里，而在凤阳府管辖之下的巢湖。”
说到这儿，她嫣然笑道：“凤阳府本就归南直隶管辖，你这五省总督既然管着南直隶，要调俞家的人来那是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夏浔忙道：“这俞家擅打水战？”
茗儿道：“那是自然，本朝俞家，起自河间郡公俞廷玉。俞廷玉本来却不姓俞，他是武安城（今内蒙古赤峰地区宁城）黄羊川第七渡蒙古钦察部国主后裔，姓玉里伯牙吾氏。其父不花铁木耳，是元朝东路万户府元帅，知枢密院事，敕封武平郡王。
不过，太祖皇帝起兵时，他却率领所辖水师归附了太祖皇帝，你也知道，江南多水，而当时争天下的主战场就在江南，俞家为太祖皇帝争天下立下了赫赫战功，如果说我大明如今最能打的水师将领，必是俞家。此外，由于俞家与水师当中自树一帜，因此与浙东水师没甚么瓜葛。
你如今打倭寇，而且还要出海直捣倭寇巢穴，必得用水师。而浙东水师已经被你得罪遍了，想找一支既能打仗，又与你和浙东水师之间的恩怨毫无瓜葛的队伍，那巢湖俞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夏浔喜道：“知者不难，难者不知，我这最棘手的问题，郡主一言而解了。”
茗儿轻轻摆手道：“且莫道谢，俞家长女，曾受太祖皇帝御封金花公主，我与她也熟识的，所以对俞家知之甚详。俞家擅于水战，可是这些年来，他们毕竟守在巢湖，很少接触大海。海与湖，天壤之别，不能一概而论，你虽需要一支子弟兵，却也需要一支惯于海战的军队打先锋。”
夏浔道：“这却不成问题，双屿卫久行于海上，于海情和海路乃至海战，了如指掌！”
茗儿道：“话虽如此，可双屿卫一共才多少人？你让他们绕着双屿转圈圈没问题，要他们远洋出海去围剿倭寇的贼窝，岛上不留足足够的人手，成么？再者说，他们虽然擅于海战，可那海战的方式，恐怕与我水师不尽相同，当初我……”
她刚想说“当初我大哥品评东海群盗时曾经说过……”，忽地想到不宜提起他来，便改口道：“我以前听说，海盗所使船只与我水师战舰有所不同，所配备的武器也不同，作战的方法便也不同。你该知道，他们若是独立作战也就罢了，既与我水师队伍共同作战，最重要的是协同。”
夏浔脸色凝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茗儿道：“隋炀帝三伐高丽，元朝鼎盛时也曾数伐日本，结果如何，你该知道。虽然如今打的只是倭寇，不是征伐日本国，可你的力量，却也比不了隋炀帝和元朝当时的倾国之力，如果一个大意，你的损失可想而知，恐怕到那时候看起来，淇国公今日之败，都可以算得上是大捷了！”
夏浔郑重地颔首道：“我明白了，虽有丘福前车之辙，可是轮到我头上，我还是不免轻视了敌人，若非郡主提醒，真是险酿大错！”
梓祺和小荻心眼直，小郡主这番话等于是又救了夏浔一命了，两人望向茗儿的眼光，已然满是感激。谢谢却隐隐感觉有些古怪，做了几年的夫妻，她还不了解夏浔么？夏浔除非没给他自己树敌，一旦树立了敌人，确定了对手，他绝对会用最认真最小心的态度去对待，哪怕对方看起来比他弱小的多。
这一仗如此重要，他真的会如此轻敌大意？怎么总感觉有点儿……有点儿故意搭台子，给小郡主发挥的意思呢？
谢谢小狐狸狐疑地看看二人，一直以来，那若有若无的怀疑又浮上了心头。
茗儿见自己能对夏浔有所帮助，心里也欢喜的很，她甜甜一笑，又道：“所以，你还需要一个真正打过海战的水师将领来替你统筹全局。福州水师指挥佥事赤忠，与南洋大盗陈祖义大大小小打过不少仗，你要点将，此人足堪大用。他是家父生前亲信的部将，你要用他，大可不必担心会有阳奉阴违，扯你后腿的事发生了！”
这真是知者不难，夏浔如果自己出去打听，当然也能打听到哪些将领擅于打水战，可是要他摸清楚这些将领与浙东水师的将领们乃至丘福、朱高煦之间是否有错综复杂的关系却很难，而时间上又不容许他去搞清楚这些关系，如果他错把人家的人拉出海，他就是岳武穆复生，这仗也必败无疑了。而今有茗儿这个大明第一功臣世家的小丫头在，这些问题迎刃而解。茗儿既敢给他推荐这两支队伍，那么这两支队伍的忠心就绝对有了保证。
夏浔欢喜不胜，又仔细询问了一番这两支水师、一湖一海的详细情形，心中有了数，这才起身送茗儿离开。
一家人把茗儿送到后门院门口，女眷就止了步，夏浔独自陪着她向外走去。
小荻望着他们背影，脱口说道：“茗郡主真是好厉害呢，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少爷的大难处。她要是咱们家的人就好了，少爷有了这个大帮手，又得了徐家人的撑腰，那些坏人想动我家少爷，就得思量思量。”
“嗯？”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谢雨霏扫了她一眼，终于明白自己心里那隐隐的不对劲儿到底是什么了。
“不会……不会吧……他……真有那么大的胆子？老天！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子！你跟梓祺私订终身，从山东跑到金陵，都还叫人抓回去打个鼻青脸肿呢，要是你跟小郡主再发生点儿什么……皇后娘娘不会只伸出那纤纤玉指，挠你一脸花便就此罢休吧？”
谢雨霏提心吊胆地想。
“茗儿！”
“嗯？”
看看左右没人，夏浔突然止步唤道，走在他身旁，期期艾艾的一直想说话又不知该说甚么的茗儿扬起头来，唇上马上就被飞快地吻了一下。
“呀！你好大胆子！小心……人家看见！”茗儿腾地一下红了俏脸，赶紧左右看看，没人！
刚刚吻那滋味儿……太快了，没感觉出来！
小丫头又羞又怕，又好像有点意犹未尽。
夏浔望着她，温柔地轻笑道：“这一仗打赢了，皇上总要赏的。到时候，我别的赏都不要，只要皇上赐一门亲，你说好不好？”
“我……我不知道，你向皇上求什么赏，问我做什么事呀……”
茗儿忸怩地低下头，脸红红的，脚尖开始在地上划圈圈，心里却是花开朵朵……

第502章 探路
辅国公杨旭被任命为节制五省剿倭总督的消息一经宣布，立即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朱高炽一派的人，以几位大学士和六部的尚书、侍郎大人们为首，立刻站出来表示赞成，这是他们攫取军队权力的第一步。至于失败的后果，很显然，昨夜夏浔与朱高炽沟通之后，朱高炽也连夜向自己的得力门人们通了气，他们已经打消了这方面的疑虑。
而朱高煦一派的人则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包括一些中立派的武臣都表示了相当大的疑问。
的确，丘福剿倭失败了，但是丘福当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没有人因为这一次的失败就把他看得一无是处，诸葛亮还在大意失街亭的时候，谁能保证自己这一辈子百战不败呢？可是丘福不行，难道换上辅国公杨旭就行了？
如果是派成国公朱能这样的老将，大家是没有疑义的，哪怕是低一辈的那些将领，如陈暄之流，大家也没有意见。可是让杨旭去，人人都知道，这位国公压根就没领过兵，那些骄兵悍将他管得了么？如果他再败了，那就是大明一连两位国公出马，全都铩羽而归，好说不好听啊。
可是朱棣在谨身殿里所表现出来的挣扎和犹豫，你在金殿上是绝对看不到的。朱棣不是一个算无遗策的完人，他面对一个取舍和选择，也有一个考虑思索、挣扎犹豫的阶段，但是这种软弱和动摇，他只在私下里表现，当他走到公众面前时，他永远都是一个英明果断的帝王，对自己的决定从不露出怀疑的态度。
一句斩钉截铁的话，从朱棣口中断然传出：“此事勿庸再议，朕意已决！”
所有嘈杂的声音立刻都消失了，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朱棣就是这样一个强势的皇帝。当然，他的威信和气场如果比起他的父亲来还差得很远，还需要继续锤炼。朱元璋在的时候，这种争执压根就不会出现，老朱只要抬起眼皮冷冷地一扫，金殿上马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杨旭！”
“臣在！”
夏浔出班，躬身站定。
朱棣道：“朕允许你在五省之中，自主调动军队。同时，你可以向朕要求任何一支水师，调拨到你的麾下，组建出海剿倭之舰队。早朝之后，你就可以向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查询各军将士资料，兵部及五军都督府要全力配合杨旭，不得迟贻！”
“回奏陛下，臣已然有了人选！”
“哦？”
朱棣有些意外，他看了夏浔一眼，问道：“你要调谁？”
夏浔道：“臣要三路人马。”
“讲！”
“第一路人马，双屿卫！”
“准！”
这一点早在朱棣预料之中，双屿卫现在就相当于夏浔的亲军卫队，任是哪一位大将领兵出征，中军一定要有一支绝对忠心于他的力量，夏浔的选择很正常。
“第二路人马，巢湖水师，河间郡公俞家。”
朱棣挑了挑眉毛，依旧说道：“准！”
“第三路人马，福建水师，领兵统帅指定为指挥佥事赤忠！”
“准！”
夏浔吸了口气，又道：“朕还要从锦衣卫南镇调一个千户，此人叫陈东。”
这回朱棣真的感到奇怪了：“哦？锦衣南镇里面，还有擅长水战的将士么？”
夏浔道：“回皇上，南镇将士，并无擅长水战的，臣请调的这个陈东，是专司情报侦缉的。我朝廷大军前番之所以失败，非我将士不肯用命，实因倭寇狡猾，有他们收买的奸细通风报信，可以屡屡逃脱我朝廷大军布署的包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臣要这个人，就是专司情报收集的。”
“准！”
夏浔从锦衣卫南镇调人，其实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潜龙秘谍做掩护。潜龙的存在，连皇帝也不知道，而飞龙现在唯一的使命就是满天下的搜索建文帝朱允炆，只要涉及这件事的，他们拥有绝对的权力，可以调阅一切档案资料、可以查所有人、必要时甚至可以随时调动一个千户所以下的兵力为他们所用。但是这绝对的权力，仅限于与建文帝有关的事情，夏浔向锦衣卫要人，既掩护了潜龙的存在，也是在向皇帝表明，我不会动用飞龙的力量，他们唯一的使命，依旧是陛下您最关心的一件事情。
朱棣脸上紧绷的线条果然柔和下来，说道：“杨旭，朕赐你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此去东海剿倭，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臣，一定不负圣望，大破倭寇，凯旋而归！”
夏浔的回答掷地有声，朝班列中，有几个人却同时露出叵测的笑意。
最难打的仗是什么仗？是有内部掣肘的仗。
多少名将壮志难伸、折戟沙场，不是败在敌人手上，而是败在自己人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上。
不过……有皇帝的绝对支持，有自己独立的战区和先斩后奏的绝对权威，这种情况下，内部的掣肘还能起多大作用呢？这还是个未知数。
※※※
“小姐小姐，辅国公到咱们府上来了。”
后宅花厅里面，女眷们正打着叶子牌。
茗儿与徐增寿的夫人刘氏、刘氏的儿媳定国公夫人张氏以及徐景昌最宠爱的妾王氏四人坐在桌面，茗儿身前已经堆了一堆的筹码，看来没少赢。小丫头玩得眉开眼笑的，打叶子牌她可是高手。屋里面架着四个火盆，烧得热流滚滚，所以小妮子宽了比甲，襦袄而解开了两个扣子，露出了颈下一痕粉嫩。
别人不知她的心意，作为她的心腹丫头，巧云可是知道自家小姐心思的，一听辅国公来了，她马上兴高采烈地跑来跟自家小姐报信儿了。可是当着嫂子和侄媳妇儿，茗儿哪好意思表露自己的心意，于是茗儿坐在那里，一脸不以为然，淡淡地道：“来就来了呗，你这丫头咋唬什么，一天没点安静时候。”
说着回过头来，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狠狠剜了巧云一眼：“死丫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巧云吐了吐舌头，忙又说道：“不是呀，辅国公送来两个美貌的胡姬，金发碧眼，希罕着呢，辅国公说，这两个胡姬多才多艺，尤擅音乐。咱们国公说，请小姐您去瞧瞧，要是喜欢，就送到小姐房里侍候着……”
茗儿愈发地拿跷起来：“行了，人都已经收下了，那就得空儿再看吧，我这把牌手气好，马上就赢了。”
嘴里说着，茗儿心中却想：“美貌胡姬？莫非就是我上次见过的那两个蓝眼睛的妖精？”
定国公夫人张氏一听就着急了，自己丈夫可不是一只不吃腥的猫儿，所谓转赠予小姑姑，大概只是在外人面前的一句客套话吧。眼前这小祖宗要是真不要，那等辅国公一走，没准儿他就领到自己房里去了，他才二十出头，家里都四房妾了，再来两个狐媚子，还不把他吸干了么？
张氏赶紧道：“小姑姑，这是辅国公一番美意，也是你侄儿的一番孝心，你该去瞧瞧的，反正辅国公常来府上走动，也不算是多远的朋友，见一见也无所谓。”
说着，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就轻轻踢了踢茗儿的脚尖，虽然她比茗儿差着一辈儿，可她比茗儿还大着五六岁，两人一向好得姊妹俩似的，这点小动作就带着央求的意思了。
茗儿懒洋洋地放下牌，挺不情愿地道：“那好吧，我就去看看，喜欢呢，就收到我房里。”
徐景昌的宠妾王氏赶紧道：“这有甚么喜欢不喜欢的，小姑姑房里的使唤丫头本来就少，干脆直接留下吧。有不会做的事让巧云教一下就成了。”
张氏夫人满怀感激地瞟了眼茗儿，向她递个眼神儿，茗儿就跟嫂子说了一声，唤了旁边一个正在绣鸳鸯的徐景昌的妾来替她，那些筹码也都给了她，把她开心的不得了。
茗儿慢吞吞地出了花厅，脚下速度就快了起来：“把人送给我，送给我做什么？喔……怕我吃你的闲醋，拿她们来讨我欢心么，等我嫁去你家，再把她们当陪嫁带回去，就成了你的通房丫头是吧？啧！打的如意算盘！不对，他是送给景昌的，景昌转送于我的，如此想来……怕是我误会了他。这两人本是朱高煦送给他的，这都多长时间了，难道他还没收房么？”
茗儿胡思乱想着，便到了前厅，正陪夏浔闲坐聊天的徐景昌一见她来了，连忙起身笑道：“姑姑，辅国公听说姑姑喜欢音乐，特意送了两个胡姬来服侍姑姑，闲暇时候，可以与姑姑演奏音乐，消遣时光。她们是以音乐享誉天下的龟兹古国后人，据说音乐造诣颇深。”
“指定送给我的？”茗儿瞄了夏浔一眼，恨恨地想：“我转手就把她们送人，哭死你！”
“郡主！”
夏浔微笑起身，对一旁两个面蒙薄纱的蓝眼美人儿道：“西琳、让娜，这位是中山王府的小郡主，以后你们就是郡主的人了，还不上前见过！”
两个女孩儿幽怨地瞟了他一眼，她们倒不介意跟着一位女主人，而且眼前这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好脾气的女孩，不会虐待她们，两人见惯了别人脸色，这一点倒看得出来。可是……自家女主人也是待嫁闺中的小姑娘，那自己两人的未来就不算是固定下来。杨旭主人脾气好、人生得俊俏，官又做得大，本是个极好的归宿，谁知他……
两人满怀幽冤地上前见过茗儿，茗儿浅浅笑道：“嗯，倒是挺不错的两位姑娘，多谢辅国公，我看着很喜欢。巧云，你带她们下去安置一下。”
巧云答应一声，领着两位姑娘走了，看得出来，她对这两个长相殊于中原人的女子挺好奇的，刚一出门儿就听见她连珠炮似的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到中原来的呀，龟兹古国我听说过，现在还有这个国家吗？你们那儿的人都是长成这副样子吗……”
夏浔对茗儿笑道：“这是别人送的，她们音乐造诣颇深，留在我府上当个丫环有些大才小用了，若只让她们闲在那儿，整日独处一幢小院，难得与人接触，瞧着也实在可怜，说起来也是一对苦命的女子，我听说，定国公这里养着一班女乐，郡主喜好音乐，常听她们弹奏演唱，就把她们给送过来了。”
茗儿对他这个理由可是半信半疑，便似笑非笑地道：“哦，国公今日来，就是为了送我这两个龟兹女妖……啊，女乐么？”
夏浔脸色一正，说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来正是为了答谢郡主对杨某的照拂，只是杨旭也不知送些甚么才称郡主的心意，偶然听定国公说过，郡主非常喜欢音乐，我把她们送给郡主，希望能为郡主排遣寂寞，对她们来说，也是得其所哉了。”
夏浔这番话倒是真话，他此去东海，一时半晌是回不来的，送茗儿些礼物，也是他的一番心意。可是人家是待嫁闺中的少女，如果贸然赠予礼物，于理不通，可是送两个人给她那就没人能说三道四了。再者，这两个龟兹女孩儿在府上比较孤立，人是群居动物，整日无所事事又不与人接触，实在不是甚么好事，瞧着挺可怜的，给她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也算是夏浔同情心泛滥吧。
茗儿听了，嫩脸却是一热。
夏浔若是说这句话衍生的成语“投桃报李”，那就不致让人浮想连翩了，可他偏偏要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句原话，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是夏浔赤裸裸的表白和挑逗，而且还是当着她侄儿的面，偏偏还说的冠冕堂皇、一本正经，真是羞死人了。
不要问她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夏浔真正在说的是甚么。
夏浔的目光从又羞又喜、强作镇定的茗儿身上移开，又转向徐景昌，笑道：“当然，此来也是为了拜访一下定国公。这次我向皇上点将，特意了福州水师的赤忠将军，听说赤将军是徐家的旧部，与增寿公交情莫逆，此番我要借赤忠军出海一战，等赤将军奉调进京，少不得要请定国公助助势，我在军中毫无资历，这样的老将，我怕指挥不动啊。”
徐景昌笑道：“辅国公说笑了，辅国公、五省总督，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任他是谁，安敢不听将令啊。”
夏浔笑笑道：“听，那是一定要听的，都食朝廷俸禄嘛。不过，往耳朵里听，和往心里听，却大不相同啊！”

第503章 女将
徐景昌点了点头，将门之子，哪怕他没打过仗，这句话还是听的懂的。
三人重新落坐，徐景昌道：“辅国公这次主动请战，确实出乎满朝文武的预料，愚意以为，是莽撞了些，倭寇难缠，难就难在，波涛万顷就是他们最好的保护，直取其巢穴虽然是个办法，可是其巢穴都在日本国附近岛屿上，我大明水师顶多有过近海作战的经验，远洋外海，虽然我不擅水战，料想也不仅仅是战争本身那么简单，如果指挥失措，纵有皇上的全力支持，怕也要铩羽而归。打败国公的，未必是倭寇，也可能是天灾！”
夏浔颔首道：“定国公金玉良言，杨某铭记在心。不过，此番请战，我已深思熟虑，我现在想要的，就是确保我的军队能同心协力，铁板一块。内部不出问题，我才能考虑外部的问题，否则，这一仗确实不用打了，必败无疑！”
茗儿瞟了他一眼，又道：“赤忠是家父旧部，与我三哥也是相交莫逆，这边你不用担心，等他到了京城，让景昌出面设宴款待，帮你们熟络一下。毕竟，你要让他为你指挥全军的，一旦失败，于他也没有好处，切身的利益、再加上我徐家的关系，赤忠这边不会出大问题。”
徐景昌也在点头：“辅国公请放心，我必全力相助。至于巢湖俞家，国公有何打算？”
夏浔道：“巢湖俞家，只好等他们的人进了京再进行接触了。我想，俞家既然在朝中独树一帜，与其他派系的官员一向没甚么瓜葛，只要我待之以诚，倾心结纳，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他们是水师世家，也要爱惜羽毛的，若是吃了败仗，与俞家的名声又有甚么好处了？”
徐景昌大摇其头：“国公，你这么说可错了。赤忠这边你无需担心，俞家，才是你该重点争取的人，你别看俞家不大掺和朝中的事情，可我大明水师，就是起自俞家，如果俞家肯为你所用，水师上下，敢捣乱的人就不多了，而俞家若不服你，呵呵，也不需要故意捣你的蛋，一支尾大不掉、指挥不动的舰队，就够你头疼的了。”
夏浔动容，急忙问道：“此话怎讲？不瞒你说，于军队这一方面，杨某确实涉猎不多，以前也没有特意了解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还请定国公多多提点。”
徐景昌见他对俞字世家确实一点不知道，便解释道：“是这样，俞家之所以被人谈起的时候比较少，是因为俞家的人一直不在朝中任职。实际上，俞家的地位和权势非常大。
当年，俞氏父子率死士投奔太祖，此后战巢湖、战和阳、战裕溪口、鲚鱼洲，侍驾渡江，夺采石矶，取太平山，先败元军中丞水寨、楼船，再败淮帅陈也先二十万之众于方山陆寨，定策取金陵，太祖据此方开基江左，这等功劳，无人能及啊。
太祖开国之后，已然战死的俞廷玉追封为河间郡公，他的三个儿子，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渊，分别封为虢国公、南安侯、越巂侯，赐丹书铁券。一门父子四人，两公两侯的世袭权贵世家，此等尊荣自古罕有，这等恩笼比我徐家也不遑稍让。
辅国公，你不是外人，说句冒犯的人，只怕你辅国公再加上一个五省总督的头衔也镇不住他们。当然，他们未必会给你难堪，不过恰恰因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也不需要卖任何一个派系的面子，一旦出现调动不灵的时候，必将严影响你的威信，将帅无威而令不行，将令不行……后果可想而知。”
夏浔一听就知道今天这趟没有白来，若不是早早得了这个消息，真要出了外海才发现问题所在，那就要出大问题了。
徐景昌的话他已经听懂了，他是在说，虽然徐家是大明功臣第一世家，但是徐家也不是包打天下的，在水上，俞家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这就好像徐家是陆军元帅，而俞家是水军元帅，两家还都是开国元勋，谈不上谁高谁低。
而且由于俞家的特殊性，俞家的门人、故旧、下属、随从，几乎全部集中在巢湖水师，自成一个独立王国，刀插不进、水泼不入。皇上下旨单独调俞家的人去打仗没有问题，把俞家的人调来听从他辅国公杨旭的调遣，很难很难。
这个问题何止是古代，就算是现代军队，无论是军队的纪律性还是思想素质都提高了一大截，你空降一个从来没在军队中待过的人做统帅，去指挥一群战功赫赫、资历老、地位高的将军，他的情绪上本能地就会进行抵触，不需要什么确切的目的，不服你，这就足够了。
何况这俞家的势力，这种老牌的开国元勋世家，他一个新晋贵族，镇得住？
夏浔担心的正在于此，朝中的掣肘他不担心，他拥有沿海五省的最高指挥权，有皇帝的支持、有生杀予夺之威，军需后勤又主要掌握在文官手里，而文官派系又是大皇子朱高炽的人，二皇子朱高煦一派就算恨不得一人一口活活咬死他，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否则一旦有把柄落在皇帝手里，一错再错，就真的不能翻身了。
夏浔最担心的就是军队，他本来以为名不见经传的俞家与朝中各派系全无瓜葛，是个好对付的，没想到却是最难对付的。俞家之所以同朝中各个派系全无瓜葛，不是因为他们的力量不够资格，恰恰相反，人家俞家就是一个独立的派系，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紧接着，徐景昌又提了一件更叫他头疼的事。
“咳，辅国公，还有件事，想必你不知道。当今圣上靖难之时，曾在白沟河有一场大战，那一战惨烈无比，朝廷折损数员大将，其中有一位将领，就是俞通渊。”
夏浔一惊，失声道：“竟有此事？”
徐景昌道：“不错，俞廷玉早在追随太祖征战天下的时候就战死了。三个儿子之中，虢国公俞通海、南安侯俞通源如今业已身故，开国名帅俞廷玉的亲生子中，老三越巂侯俞通渊是硕果仅存的一个，而他，就死在白沟河一战，死在皇上的靖难大军手中。
当时各为其主，俞家倒不会因此怨恨皇上什么，可这俞通渊毕竟已是俞氏家族中辈份最长者，事情发生才三两年工夫，俞氏子孙一旦碰到靖难系的功臣，难免心存芥蒂，再要靖难功臣系的官员来指挥他们……辅国公，俞家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说军队上下将校之间的关系，没有比俞家更亲密的了，这支军队用好了，将是你最得心应手的一支力量，用不好，那就适得其反了。”
他苦笑着看向杨旭，问道：“国公啊，到底谁给你出的馊主意？选谁不好，偏选俞家。”
茗儿的俏脸倏地一红，一双大眼睛先狠狠地剜了懵然不知的徐景昌一眼：“这么说你姑姑，回头再找你算帐！”然后便瞬也不瞬地盯着夏浔。
夏浔神色一正，肃然说道：“替我出主意的这人，聪明慧黠、智计无双。定国公方才也说，这只军队用得好，将是我的最大臂助，可见，选择俞家是没有错的，至于其中种种难处，我想，也许是这位智者故意考验我吧，如果我连这些困难都解决不了，又如何解决那大明痼疾，东海倭寇呢？”
夏浔说到一半儿，茗儿已是笑靥如花了，谁不喜欢心上人的赞美？
茗儿虽然年纪小，可是由于家世地位不同，起点就比一般的女孩儿高，你若赞她容色无双、性情温柔这些一般女孩儿最喜欢听的话，她未必欢喜，可是赞她才学出众、谋略超人，就算是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也是从心底里喜欢的。
尤其是……他当着自己的面恭维自己，蒙着自己的傻侄子……
“这个大骗子，又在骗人了，呵呵……”这一次，那感觉是甜丝丝的。
徐景昌道：“嗯，景昌自然相信国公的能力，只不过我担心时间不等人呐！”
徐景昌现在也是大皇子朱高炽一派的人，对杨旭本就亲近，现在更是无需忌惮，便道：“要想得到俞家的认同和支持，恐怕不是一时半晌的事。如今争嫡之风已传扬四海，俞家不会不知道，本来可以请大皇子修书一封的，可大皇子身份未定，甚至在与二皇子的争夺中并未见多少上风，我怕大皇子出面的话，反而弄巧成拙。”
“咳，有些事，男人不方便出面，其实女人反而更加妥当！我在京中正觉烦闷，想要四处走走，不如就让我陪伴国公往巢湖一行吧！”
心上人这么维护自己，可不能再叫他着急了，本来就比自己岁数大，愁白了头发，那站在一块儿不就成了……再说，当初献计之时，茗儿已然有了这公器私用，可以与心上人名正言顺待在一起的打算。所以茗儿挺胸……挺身而出了。
“姑姑？”徐景昌讶然道：“姑姑，你一个女儿家，同俞家那些目中无人的汉子如何打交道？”
徐茗儿笑眯眯地道：“谁说我要去见的是男人了？”

第504章 难念的经
夏浔没想到江南的春天来得这么早。
他在江南也待过几年了，可这还是头一回，可以在早春时节，认真的感觉春的每一丝气息。杨柳的嫩绿还带着点点新黄，和煦的春风在水面荡起涟漪，那水在冬天也是不结冰的，可是吹拂在水面上的是春风还是寒风，一目了然，春风的柔和与温暖，似乎透过那涟漪波纹的不同就能表现出来。
燕子欢快地飞翔，一口一口啄着春泥，筑造自己的新巢，清澈见底的溪底，一条条快乐的小鱼欢乐地游弋，那水草也褪去了深绿的颜色，重新换上了春天的生机。
夏浔没想到自己的春天来得这么早。
乡间小路上，老者牵着牛，壮汉扛着犁，回娘家的妇人挎着篮子，不时嗔骂着那时不时跑到路边草丛里去扑蜢蚱的淘气儿子，伴着哞哞的牛叫声，非常悠闲。而他的身边，却伴着一个俏丽的少女，漫步在这田园气息浓厚的乡野间，快活似神仙。
虽然，两人的未来还有许多变数，可是彼此间情许终身，不再隔阂，便不必时时纠结，折磨自己，那心境自然大为不同。
今天夏浔穿得只是一袭普通士子的青衫，虽在乡农村妇间也算是老爷一类的贵人，却也不嫌如何乍眼。茗儿的穿着也很普通，一条交领襦袄，浅饰荷纹，一条浅绿色的裙子，纹饰若有若无，腰间还加了一条短小的腰裙，显得俏皮可爱。
她的头发梳成了“把子”，也就是江南女子，尤其是未婚少女和丫环们习惯梳成的双螺髻，走在夏浔身边，步履轻盈，谈笑风生。
要去巢湖，要从金陵出来往西走，经采石矶过江是最方便的路线，恰好经过慈姥山。夏浔和茗儿曾经在这里共同度过了一段时光，那段日子，侍弄田园，养鸡养鹅，扮作叔叔和侄女，如今想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小妮子起了游兴，夏浔自当奉陪。
左右不过耽误半天工夫，还能不叫小美人儿遂了心愿么？
吴语水乡、慈姥山下，翠竹绕青梅。
这个地方，有着他们很多的回忆，美好的回忆。
站在没马蹄的浅草丛中，看着远处的院墙红杏，茗儿大发宏愿：“等将来，我要把这一片地方买下来，建一处别庄。尤其是咱们那幢破房子，要包括在内，那后院的樱桃树是我亲手栽的呢，我种的树、你施的肥，你看，已经开花了呢，等到今秋，一定会结好多樱桃。”
春风卷来一片片杏花桃花，瓣瓣如蝶，扑在她的身上，小茗儿神采飞扬。
夏浔轻轻牵起她的手，眺望着田野上空的几只纸鸢，柔声道：“好啊，到时候咱们有空儿就过来住，还带着小小茗儿去山上摘竹笋。”
茗儿嘟起小嘴道：“人家不小啦，偏你越叫越小。”
夏浔眸中带着笑：“我说的是小小茗儿，又不是你！”
“哪有小小……啊！”
茗儿的脸蛋忽然红了，眼中却放出羞喜的光，她的小手放在夏浔的大手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心底那种温馨安宁的感觉，许久，才恢复了常态，瞟一眼夏浔，促狭地道：“老实交待，人家跟你上山采竹笋的时候，有没有对人家起邪念呀？”
“当然没有！”
夏浔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那时候人家可是一个大叔，再说……地位相差那么悬殊，哪敢觊觎小郡主的美色呢？”
“才怪！”
茗儿俏皮地皱皱鼻子：“你偷偷盯着我看，别当我不知道。坏大叔！”
夏浔心中一荡，手便收紧了些：“小宝贝儿，再叫两声！”
“叫什么？”
“叫大叔呀！”
茗儿好奇地眨眨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红了，抽出手，在夏浔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嗔道：“坏蛋，不叫，就不叫！”
夏浔伸手去抓，小姑娘蛮腰一摆，躲开了他的魔手，格格笑着跑开了。
※※※
慈姥山并不高，对见惯了崇山峻岭的人来说，称它为一座土丘也不为过。可这土丘毕竟不是土丘，就像江南的园林，虽然地方远不及北方地方豪绅仿若皇宫般宽广宏大的宅院，但若论起精致优美、灵动秀气，北方三百亩大小的一座庄院，也不及南方三亩大小的一座园林。
慈姥山不高，却会给人一种垂崖峻绝，层峦叠嶂的气势，回首望去，片片金黄，连天接地，那是绽放的油菜花地，慈姥山就像一只懒洋洋地卧在那儿的大猫，猫头就枕在江岸上，看那滚滚东流，咆哮而去。
夏浔眺望长江，看着那江水中来去匆匆的船只，目光又慢慢远望，看向长江对岸，悠悠说道：“下午，咱们就要过江了。俞家……咱们给俞家准备的礼物，是不是少了点儿？”
茗儿白了他一眼：“你家有多少宝贝啊，打算都送给人家才成么？”
夏浔嘿嘿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茗儿摇摇头，说道：“送礼的讲究多得很，初交还是旧识、对方与你的地位谁高谁低、是你有求于人家还是只想联络交情、是试探性的接触还是已然结成同盟，这其中的学问多的很，若是礼物准备的不恰当，先就叫人家看低了你，还容易做出误判，拒绝合作、或者向你提出更过份的要求，让你更加被动。行啦，你别管了。这事儿，就交给我好了。”
夏浔有些惊奇地看着她，失笑道：“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淘气贪玩的小丫头，想不到你懂得这么多！”
茗儿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这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从小就要教授女孩儿的知识。要不然……”
茗儿说到这里，嫩脸忽然一红，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向长江一方，深深地吸了口那荡漾着鲜花芬芳的新鲜空气。豪门大户家的小姐，哪有可能只是教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待人接物、算帐理财，必须要学的很实用的学问特别多，因为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女子，将来嫁的也必定不是普通人家，一个当家奶奶的责任就只是管理后宅，维护好妻妾间的关系，使得后宅和睦么？就算一个家里只有百亩的地主婆都不会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了，夏浔不免就要提起自己的担心。
“茗儿，此去，你有多大的把握？我原来也没想到俞家这么复杂，如果俞家真的这么叫人头疼，我还不如另择一支水师了。本来，陈暄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他的水师有太多的人和浙东水师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有些事，是他也控制不了的，如果真的有人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反倒伤了我跟他之间的和气，说到其它水师，目前除了浙东和福建，却又想不出合适的队伍来。”
茗儿道：“人人都知道巢湖俞家自成一派，外部势力根本渗透不进去。人人都知道俞家是开国元勋，大明水师之鼻祖，目高于顶，旁若无人。正因如此，旁人便会忽略了许多东西……也许不能说是忽略吧，只是没有机会去了解，哪怕它是俞家内部尽人皆知的事。”
夏浔心中一动，说道：“茗儿，你是说……”
茗儿回眸一笑，那灿烂的笑容春花般绚丽：“旭哥哥，北元是我大明的敌人，可北元内部同样斗得你死我活，为了内斗，他们甚至放弃了利用我大明削蕃靖难之机而南侵；朝鲜，小小岛国，如今这一任国王是坑害了几个兄弟、侄儿，软禁了上一任国王才登上的王位；日本，南北两个国王，一直纠缠到现在，我听说安南那边也不安宁，内部争权夺势，越来越厉害……天下哪有一块净土。旭哥哥，你说是不是一股势力，只要强大到一定程度，这种争权夺势，就是不可避免的呢？”
夏浔有些明白了，双眸开始闪闪发亮：“茗儿，你是说，这俞家内部也有争权夺利的矛盾，可以被咱们利用？”
茗儿向他扮个鬼脸，嫣然笑道：“不然，我哪来的那么大把握，能说服又臭又硬、目中无人的俞家为你所用？”
夏浔心中大石落地，迎着和煦的春风沉思了一下，又问道：“那咱们，要争取的哪一家？”
茗儿道：“长房，俞家长房，金花公主！”
夏浔道：“对了，曾听你说过一句，俞家长女曾受封为金花公主，当时未及多问，郡公之女，怎么成了公主？”
茗儿道：“龙凤十二年的时候，俞廷玉长子俞通海与敌军交战，曾两度重伤。次年秋，他自知病重难逾，便向太祖皇帝告假，携独生女返回巢湖探亲，归途中于裕溪口受风阻，担心不能生还故乡，就把女儿许给了一个叫周大三的盐商，以托终身。
第二年，太祖皇帝在金陵称吴王，并亲往巢湖探视俞通海病情，俞通海当时病疾复发，奄奄一息，临终之际耿耿于怀者就是没有儿子，断了他的香火。太祖皇帝次年称帝后，便亲口御封俞通海的女儿为‘金花公主’，并为她和盐商周大三主婚，令周大三改俞姓入赘，以续俞氏之宗。”
夏浔微笑起来：“我明白了。若是一家绝了子嗣，找人入赘以延续香火、继承家产也没甚么。可俞家还有二房三房，长房招婿入赘，依旧占着长房的位置，本该升为长房的二房恐怕是不大情愿的。三房之中，本来只有三房还剩下一位耆老，论辈份三房现在应该是最高的，偏偏长房的闺女是公主，压了他一头，三房怕是也不大开心的。俞家以武建勋，只重武力，而长房只剩下一个女子，女婿又是个商人，在家族里面难免……呵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事儿是挺复杂的……”

第505章 嫁鸡随鸡
巢湖水面上，一支水师舰队正在训练。
旗舰上，一道道指令发出去，各种舰只便按照主帅的命令向假想敌迅速包抄、分割、拦截、靠帮作战。
坚固的撞角、密集的炮口，碗口铳、迅雷炮、火龙喷筒、弩箭、火箭，火砖，自然是不能随意浪费发射的，不过从那些操作动作，也能让人感觉出，一旦投入实战，他们将会对敌人造成多么巨大的杀伤。
远方又有一支舰队驶来，似乎是在湖心深处演武归来，巨舰一艘艘驶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旗舰上一员年轻的武将微微蹙了蹙眉，迅速下达了将令，已经摆出合围攻击阵形的战舰队伍马上收缩起来，给对方让开了一条道路。
远远归来的这支舰队看起来比正在演练的这支舰队更加庞大。这些战舰几乎都是最小也能容纳百人的大船，高大如楼，船首前昂，尾部高耸，武器更加密集，船侧还有护板，坚立如垣。风帆鼓足了劲道，推动湖水激起数尺高的浪花。
行到近处，还可见到那船上还有在明军水师正式装备里已然消失的拍杆，拍杆的劲头都悬挂着巨石，仿佛一块扩大了数倍的磨盘，只不过它的上头是圆的，下头却是尖的，这么巨大的石头只是自然下落威力已然惊人，如果利用杠杆加大力道，一艘小船几乎一下就能拍得粉碎。
“哈哈，逸风，又在训练你的水师啊，还别说，动作挺灵巧的，要是躲慢了，哥哥这大船停不住，就要把你的船撞得粉身碎骨了。”
来船中最大的一艘巨舰与这支水师的旗舰擦肩而过时，那艘战舰上的主将向这边高声吆喝起来，话音未落，那边船上便传出一阵轰笑声。这艘旗帜上的主将脸上微微泛起气恼的红色，却没吱声。那船驶过，激起的水浪晃动得他的战舰一阵摇动，看起来确实是不堪一击。
刚刚过去的舰队，是南安侯俞通源的孙儿俞正龙的水师，而此际正在演练的却是长房金花公主的女婿李逸风的舰队。金花公主是俞廷玉长子俞通海的女儿，俞通海没有儿子，朱元璋怜惜这员这老将，称帝之后，立即封了他的女儿为公主，视为皇女般对待，又亲自为她主持了婚礼。
因为皇家的宠爱，金花公主俞氏长房的地位始终无人能够撼动，可是地位有时候与势力并不能成正比。金花公主不能统令水师，她的丈夫周大江又是个盐商，俞氏长房的舰队就此没落下来，等到金花公主的儿子长大，因为身体孱弱，性格上也不是一个喜欢舞枪棒的人，所以依旧未能振兴祖父遗下的水师，他对经商更感兴趣。
金花公主拿这宝贝儿子也没办法，幸好儿子不争气，她还有女儿，她给女儿招了个好女婿，就是这李逸风了。李家是当年追随俞家起兵，并投奔朱元璋的，一直也在军中为将，只不过始终是在俞氏水师的系统之内。金花公主招了这个女婿，也就等于把李家这一系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可是即便合自己父亲留下的水师，再加上李家掌握的力量，也不足以同二房、三房手中的强大水师所抗衡。在家族里你要能说得上话，就得拥有和你的地位相对称的势力，金花公主对自己这一房的水师可谓下足了力气，利用丈夫做盐商赚来的大把银子，努力要把自己这一房的水师发展得最为壮大。
可她这个女婿很古怪，他竟然对祖上传下来的战船、战术有诸多异义，执意要对自己的水师舰队做些改变，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的岳母，金花公主居然同意了，任由他折腾。结果他折腾来折腾去，俞家长房投进了大笔的金银，他这舰队不见扩大，反而越改越小了。
为此，李逸风没少被二房、三房的人给笑话，可他依旧不改初衷，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传统水师战舰一直信奉的是以大胜小、以多胜少，所以造船总是越大越好，每艘船上配备的武力越强越少，李逸风却别出新裁，对他的舰队进行了非常复杂的改造。传统的大舰战斗力极强，但是速度也因之变得极慢，要驱动这么大的战舰，唯一的动力只有风，靠摇橹是动不了的。
李逸风认为这就是个极大的缺陷，他没有能力发明更强劲的动力系统，就尽量摒弃巨型战舰，在他的战舰群里，大型战舰只保持了极少的数量。当时的水师将领大多最关注船是否坚固、是否巨大，船上的武器是否强劲，还很少有人把动力系统当成一个重要的战斗因素，而李逸风恰恰把它上升到了一个极高的重视程度，这自然被坚持传统战术的俞氏子孙所耻笑。
为了加强船的灵活性，李逸风的战舰群就没有安装一支拍竿，拍竿的威力的确不小，可是其长度大于力臂，不易操作，一拍之后，必须拉回本船原来的位置，才能再次施放，因而两次施放之间有一段停顿、准备的时间。敌船利用这段时间，已经足以完成靠帮、进攻的过程，李逸风认为保留拍竿所带来的对敌舰的破坏力，远不及给己舰带来的迟钝危害更大，所以他的战舰已经拆掉了所有拍竿。
此外，传统战舰虽然也有攻坚、驱逐、冲锋、侦察的简单分工，不过大多数时候并没有因为这些分工而有专门的战舰分类，通常是一舰多能，除了侦察统一使用速度极快的蜈蚣快艇，其它各项职能是由同一型号的战舰根据主帅的将令随时担负的。
而李逸风在这一点上也做了大胆的改革，他的战舰群分工特别细密，侦察舰、登陆舰、驱逐舰、冲锋舟、主战舰，根据不同的功能，船型和船上武器配备也各有不同，这同样引起了元老们的很多非议。不过俞家水师实际上是按照俞廷玉三子各自不同划分的，只要金花公主不反对，旁人也懒得干预，这才容得李逸风随意改革，而没有遭遇到太大的阻力。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来证明自己的正确，就算是他这支水师队伍，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产生了疑问。
俞正龙的舰队浩浩荡荡地过去了，李逸风看得出自己的队伍因为这一骚扰奚落，已经有点提不起精神，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下令收兵了。
※※※
巢湖，汤山。
一个露天的温泉浴池中，两个女人正在汤池中沐浴。
一个是一位体态柔腴、肤色白皙的妇人，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上下，实际上只是因为她保养得宜，她的真正年龄已经五十出头了，这个妇人就是金花公主，俞家长房的主事人。
另一个，却是一个如花妙龄的小姑娘，肢体曼妙，皮肤紧绷，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金花公主的肌肤比起来，她的肌肤有着半透明的质感，那是一种饱含水份和青春活力的白嫩，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只是泉水虽然清流，可惜雾气昭昭，若隐若现在遮掩了她的娇躯。
这汤山上有两眼泉水，一冷一热，热泉最高温度几乎可以煮熟鸡蛋，两股泉水中和，却正适宜沐浴，躺在里边，身心舒泰，一路旅途的疲乏，全都一扫而空了。整个池塘，乃至温泉蜿蜒而下的整条溪流，都是袅袅青烟的雾气，以致整座汤山都似人间仙境一般了。
这位年轻的姑娘自然就是茗儿郡主了，临近巢湖的时候，夏浔放慢了速度，而她则加快了速度，比夏浔早一天先赶到了巢湖。
“朝廷的旨意已经传过来了，因为没有指定何人出战，由何人率舰队出征，我俞家还未决定。听郡主这么说，辅国公此来，就是为了挑选舰队的？”
两人全身放松，在温泉里静静地躺了一阵儿，金花公主睁开眼睛问道。
茗儿也睁开了眼睛，清汤挂面的俏脸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仿佛出水芙蓉。
“是的，公主，辅国公和我三哥相交莫逆，我这次来，是想帮他个忙，你也知道，倭寇难缠嘛，所以想请公主帮忙，派一支最强的舰队助战。”
茗儿和金花公主是老相识，朱元璋还活着的时候，金花公主作为义女，每年都要进京两三趟，举凡朱元璋做寿、过年等等的重大节日都会出现，整天在宫里厮混的茗儿和她自然极熟的了，只不过那时茗儿还小，与金花公主虽然相识，毕竟年岁相差太大，却还谈不上甚么交情。
“哦？”
金花公主目光闪烁了一下，微笑道：“郡主武臣世家，对我俞家水师，应该最是了解的，郡主想调我俞家哪一支水师呢？”
茗儿很认真地想了想，嫣然道：“最好是越嵩侯那一房的舰队。不过，前两年越嵩侯才刚刚战死白沟河，现在要俞家三房的人出马，帮靖难派的功臣打仗，越嵩侯那一房的子孙只怕心里要有疙瘩呢。这样的话，南安侯那一房的舰队也可以。”
金花公主气极而笑：“郡主以为我俞家长房、虢国公的水师全都改做了盐商，作战已根本不堪一击了么？”
“呀！”
茗儿说漏了嘴，忙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哪儿能呢，公主多心了。我是……我是觉得吧，打仗要死人的，再说……再说万一败了，脸面上多不好看呐？要说亲近，我徐家和俞家长房是最亲近的了，我当然向着公主你啦！”
选择俞家长房，是茗儿的打算，可是夏浔了解了详情之后，却想了一招“欲擒故纵”，于是……
茗儿很难为情地想：“唉，这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我要嫁个大骗子呢，也得学着骗人啦！”

第506章 明争暗斗
巢湖，姥山岛。
这里是巢湖水师的大本营，所以也是俞家三房主要人物聚居的地方。
金花公主回岛之后，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奔了家庙。
俞氏家庙规模宏大，仿佛一座庄严肃穆的宫殿。家庙的门口有家族的武士把守，守在这儿的武士都是俞家各房的子弟，都是同姓人，外姓人连庙外这片区域都不能接触。
而进入家庙，除了长房主事人，也就是这一代的家主，其他任何人，没有家主的带领，也不得妄入。记得二房曾有一位嫡孙儿媳和妯娌生了怨隙，一怒之下抱着孩子冲到家庙前面跪在那儿号啕大哭，诉说委曲。这位嫡孙儿媳平时人很和善、这次冲突确也不怨她，但她冲撞家庙，惊扰祖宗安息英灵，这是谁都不能容忍的事。
查明真相之后，那个没事找事、挤兑妯娌的刁妇受到了严惩，而这个嫡孙儿媳也被休了，你的委曲再多，也没有祖宗事大，由此可见家庙在俞氏一族心目中的地位。
大门开了，接着是二门，金花公主独自进入。这就是长房的权利，长房，绝不仅仅是一份荣耀，在家族里，长房比其他宗支先天上就拥有更多的权利。
三门的门柱上，一副楹联赫然在目：“元朝宰相家声远，明代公侯世泽长！”
俞家可是元朝一位王爷的后裔，宰相、大将军乃至郡王，直至明朝两公两侯一公主，尊荣显赫，从未停止的。
进入祖宗祠堂，金花公主拈香上供，跪拜施礼，旁边虽然一个人都没有，但她态度恭谨、举止严肃，可不敢有一丝懈怠。
灵台上供奉着俞廷玉和三个儿子父子两代的灵位，分别占据了第一、二层灵阶。香案上，香烛鲜果四时更换，风雨不断。香炉中散发出可以让人神宁气平的檀香味道，金花公主叩拜如仪，然后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祖宗灵位，目光渐又移到灵位下方一只锦匣。
她轻轻叹了口气，捧过那口金丝楠木的匣子，这金丝楠木水不浸、蚊不穴，不腐不蛀亦有幽香。其色浅橙黄略青灰，纹理淡雅文静，质地温润柔和，光泽感犹如绸缎，有阵阵幽香，经千年不腐不朽，历久弥新，乃是极名贵的木料。
自从本朝把金丝楠木列为皇家建筑的专有木料之后，金丝楠木的身价更是一升再升，再加上规制高低的原因，现在只有皇家宫殿和极少数奉旨赦建的寺庙建筑才能使用金丝楠木了，前朝流出下来的金丝楠木家具也都变得奇货可居了。
金花公主轻轻摸挲了一阵，打开匣子，从里边取出了一份诏书，金丝银帛织就，以朱砂书写，字迹殷红如血，这就是“丹书铁券”了。丹书，是因为用朱砂写就，字迹殷红如血。铁券，是因为御笔亲题，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倒不是真的一口大铁牌子。
展开丹书铁券，只见上面写道：“朕观历代，有父及子、兄及其弟皆为佐运之良臣者，心甚嘉之，然不多见。朕起自淮右，驻驿和阳，俞家以所部舟师从人来附，东渡大江，如履平地，及克采石，定金陵，继而两平敌国，勋绩著焉。今天下已定，论功行赏，朕无以为报尔用，是加尔爵禄，使尔子孙世世承袭。朕本疏虞，皆遵前代哲王之典礼，兹与尔誓：若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皆免一死，以报尔功。於戏！勤劳以立事功，恭俭以保禄位，尚其日慎一日，则富贵永延于世矣！”
这是朱元璋御笔亲题，金花公主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仔细看了半晌，金花公主把丹书铁券小心地放回去，合拢匣子，幽幽叹道：“世袭爵禄、丹书铁券，可保我俞家世代富贵荣华，却保不了我长房的尊荣和地位呀……”
金花公主走出家庙，折向自己住处的时候，对一个本房的子弟吩咐道：“逸风回来之后，叫他马上来见我！”
※※※
“呜～～～～～”
号角声远远传去，夏浔立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的那座岛屿。他知道，这号角声十有八九是在通知岛上他的到来，虽然他并不明白这忽长忽短的号角声所代表的具体意思。
他正驶向姥山岛，这是处于巢湖湖心的一座岛屿，也是巢湖中最大的一座岛屿。远远望去，岛上林木葱郁，如青螺浮水，俨然是八百里巢湖上的一块绿洲。更近了，可以看见山巅建有古塔、角亭。岛下，万顷波涛，船帆如织，远山岚影，如梦如幻，宛如一幅“一出桃源路，中流别有天”的画卷。
金花公主和茗儿郡主并肩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大船。
金花公主是俞氏长房、又是太祖高皇帝亲口御封的公主，同时又是女性，她不来相迎而是等着辅国公杨旭去拜见并不失礼仪，可是奇怪的是，她今天竟亲自出迎了，这让俞氏家族的人大多有些诧异，不过大家也并未有太多想法，在他们看来，这大概是中山王府小郡主的面子。
在这个以陆军为主的年代，徐家在军中的势力比俞家更大，如今徐家长女又做了皇后，徐家的地位如日中天，辅国公杨旭的面子可以不给，徐妙锦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船在码头靠岸了，搭好跳板，夏浔走下战船，金花公主立即率众迎了上去，微笑道：“这位就是辅国公吧？果然年轻有为，一路辛苦了。”
虽然素未谋面，一见这架势，夏浔也晓得眼前这位就是俞氏家主，忙微笑还礼道：“正是杨旭，有劳公主殿下亲迎。”
说着，夏浔飞快地扫了一眼茗儿，茗儿向他浅浅一笑。
这岛四面环水，是俞家的大本营，上了这岛，茗儿想随时向外通传消息就不可能了，所以夏浔这一眼，就是在探问夫人外交的成效，茗儿向他浅浅一笑，夏浔的心便定下来，开始在金花公主的介绍下，与俞氏各房的族老宗亲一一寒喧起来。
俞家人口众多，夏浔一时也记不住那么多，只把二房三房几个主要人物记住了，反正他的目标在长房，二房三房只是他的工具，所以也并未太上心。寒喧已毕，金花公主便引着夏浔进了水师大寨，寨中早已摆开宴请，只等夏浔一到，便传菜开宴，为他接风了。
这席上美味都是巢湖三珍、长江三鲜一类的东西，菊花银鱼、巢湖河蟹、巢湖白虾以及鲥鱼、刀鱼、河豚这长江三鲜，菜味鲜美，十分可口。酒也是俞家的家酿，没有什么名字，但酒味醇厚，很合夏浔的脾味。
“俞家水师，天下闻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夏浔开始进入正题：“诸位想必也知道，朝廷剿倭，是吃了亏的，为此还闹出一桩诿过栽脏的丑闻。皇上十分震怒，杨某主动请缨，再伐倭寇，向军中好友请教可战之师，他们推荐的第一支水师就是巢湖俞家。
呵呵，俞家水师名声远扬啊，我大明能有今天，俞家功不可没。方才公主殿下说，杨某此来是为选将调兵，那是公主的一句客气话，大家可不要当真呐。依我所见，俞家随便派出一支水师，都能打得倭寇落花流水了。我之所以赶到巢湖，不是为了选将，而是出于对俞家的敬重。”
俞家的人虽然傲慢，可夏浔这番话说的中听，俞家人听了便有些欢喜，俞正龙道：“辅国公客气了，我俞家接到圣旨以后，也曾商量过一番，不过眼下还未决定由谁出兵。国公既然来了，又对我俞家知之甚详，不知国公中意哪一路人马呢？”
这一说，俞家人全都竖起了耳朵，争胜之心人皆有之，俞家内部固然争来争去，都想占个上风，他们也很想知道，外人是个什么看法。
夏浔呵呵笑道：“据杨某所知，虢国公爷这一脉的舰队励志图新，锐意改革，很有气象；南安侯爷这一脉的舰队是俞家的中流砥柱，舰队最为庞大，乃威武之师；越嵩侯爷这一脉则是继我大明开国以来出战最多的一支舰队，平叛、剿匪、扫除水寇，战阵经验最为丰富。可以说，三支舰队各有所长，真要是让杨某来选，还真有些取舍不下呢。到底派哪一个舰队伴同杨某一齐剿倭，我看……还是请俞家各位长辈同公主殿下商议决定吧，杨某莫不欢迎啊！”
金花公主瞟了女婿一眼，一直坐在那儿默不作声的李逸风便擎杯微笑道：“说到我俞家这三支舰队，国公的评价十分中肯。正龙的舰队和正鹰的舰队有何长处，国公是心中有数的。不过逸风受岳母托付，自掌管本支舰队以来，所做的种种改变，恐怕国公也是只知有变而不知其详，国公既然来了，何不先看看我这舰队呢，若是国公觉得尚堪一用，李逸风倒是愿意请缨一战，与国公并肩御敌，扫荡倭寇的。”
“嗯？姐夫，你真想出战？呵呵，姐夫，不是我说，虽然浙东水师比起我巢湖水师来逊色一些，却也不是平庸之辈。一旦咱们出了兵，那就是代表的俞家，要是吃个败仗，那可灰头土脸，丢了咱俞家的威风啊。我看你还是三思而行的好！”
虽然说他们之间总是争风斗气，但那是内部竞争必然的结果。一旦对外的时候，毕竟还是一家人，不管谁在外面做了甚么，对整个俞家来说，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儿，俞正龙是真心地瞧不起李逸风的舰队，见他蠢蠢欲动，居然想主动请战，担心折了俞家的威风。
至于三房越嵩侯的人，自始至终就没怎么说话。大明承平已经三十年了，俞家水师的人也已更新换防代过了两辈的人，他们的威风主要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么多年还真没打过什么硬仗，只有三房越嵩侯的舰队，执行过平叛、剿水寇等任务，可以说作战经验最丰富，毕竟是有过实战体会的嘛。
所以，越嵩侯这一房的舰队其实是最佳人选，可是前两年越嵩侯俞通渊老爷子在白沟河一战，死在当今皇帝朱棣的人手中，俞通渊这一房的子弟心中有个疙瘩，如果皇帝下旨，指明了要他们出战，他们不会犹豫，既然没有指明，他们也懒得主动请战，因此自始至终作壁上观，对此全无热忱。
这有意出战的，就只剩下长房和二房了。俞家二房现在是俞正龙做舰队统帅，他年轻气盛，跃跃欲试的倒想一战，不过他对辅国公杨旭这个人，却缺乏基本的敬意。他希望杨旭求到他的头上，而不是他主动请战，这两者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而夏浔担心的恰恰是这个，求出来的一支舰队，再加上一个心高气傲、目无馀子的将领，只怕到了海上，就会自作主张了，到时候不能令行禁止、军纪严明，哪怕他这支舰队再能打，也是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身为主将指挥不了自己的军队，一旦捅出篓子还得他去扛，夏浔可不敢冒这个险。
平时二房三房的人轻视、排挤长房的舰队也就罢了，如今当着外人，说出这种话来，金花公主脸上很挂不住，便把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正龙，你姐夫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李家当年追随我俞家，那也是战功赫赫，逸风是李家这一辈儿最有出息的孩子，你怎知他若率军出战，便一定会败？”
俞正龙一见大姑姑怒了，忙笑道：“姑姑这可冤枉侄儿了，侄儿没有别的意思，全是一番维护之心。到底怎么决定，本就不是我这小辈儿该插嘴的，我也就是胡乱谈谈自己的看法。”
俞正龙的父亲俞方远老侯爷见儿子受了训斥，心中有些不快，转念一想，长房的人若在外面吃点亏，与自己也未必就有坏处，既然大姐这么热衷于让她女婿露脸，自己何必做这个恶人，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姐，正龙小孩子不懂事，你何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呢，既然逸风有这个意思，不如就请辅国公看看他的水军操演，若是中意，呵呵，我是同意叫逸风代表我俞家出战的。老三，你的意思呢？”
越嵩侯俞方正淡淡地道：“大姐决定吧，我没意见。”
“好！”
金花公主也被他们两人的态度激起了火气，眉毛一挑，便对夏浔道：“那明日就请辅国公登舰，观我水师操演，若是中意，就让逸风代表我俞家出战！”
夏浔对三房的明争暗斗似乎全无察觉，只谦逊地拱手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一切都听公主殿下的安排！”
竞争上岗，怕他不全力以赴。自己透露的意思，最中意的是二房、三房的舰队，最后勉为其难，给他长房一个露脸的机会，他还敢在自己面前摆谱么？此时的夏浔，笑得特别愉快。
茗儿举起细白瓷的杯子，掩住红嘟嘟的嘴巴，慧黠的大眼轻轻一扫，众人表现尽收眼底，薄薄地抿一口酒，心中便想：“大骗子又得逞了！”
“哎呀！我不能喝酒的！”

第507章 你是我的福娃！
李逸风的舰队随着旗舰传下的一道道指令，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各种操演。
侦察、反馈、试探性接触、包抄、截击、冲锋……
波澜壮阔的湖水被一艘艘战舰犁来犁去，浪涛滚滚，感应到水面上产生的剧烈波动，鱼虾鳖蟹各种水中的生物都远远逃开了。
主舰上，除了李逸风和夏浔，俞家的主要人物都来了，全部披挂整齐，站在战舰上观摩。就连金花公主和茗儿小郡主也登上了战舰，只不过小郡主似乎身体不适，强自支撑着看了一半，就脸色潮红地进入船舱歇息了。她的酒力实在太浅，一杯葡萄酒都能醉上半天，何况是俞家自制的这种陈年佳酿。
俞正龙稳稳地站在战舰上，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与兄弟辈们指指点点，不时窃笑两声。对于李逸风搞出的许多改变，他觉得是哗众取宠，好看而已，没甚大用。他书读得不多，指挥战舰靠得是长辈的口传身授，指挥作战的本事是长辈们一点点夹磨出来的，而李逸风闲暇时间看过大量的兵书，总喜欢琢磨些新鲜道道。
对此，其实俞正龙也有过一些好奇，所以和这位姐夫曾经尝试性的交过手，那是一种近乎于实战的演习，两次演习的结果，他都大获全胜。实际结果摆在那儿，他对李逸风华而不实的指挥战术自然不再放在眼里了。
他暗含讥讽的谈笑和对自己两次大胜的卖弄，随着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并肩而立的夏浔和李逸风耳中，李逸风被他损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可他又发作不得，只好佯装没听见。
他与俞正龙两次尝试性的演习操练，的确一败涂地。这世上没有一生下来就是天才的人，他的第一次交战演习，是他对自己的舰队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后的第一次操演，舰船之间的磨合不够，作为整个舰队的灵魂，他的改革创新也确实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那一次是实打实的失败了，输的不冤。
此战之后，他根据实战结果，修改了许多自己在战术设计上的缺陷，并且加强了操练，让他手下这批原本只熟悉传统作战方法的水师官兵也渐渐熟悉了他的战法，可是第二次演习，他又失败了。虽然这一次并不像上一次一样一触即溃，他们与对方旗鼓相当地对峙了许久，最后才在正面冲突中败下阵来。
实际上这次失败，已经不是李逸风的战术不妥当了。他之所以失败，有三个原因，第一：他对舰队的改革，是假想走出巢湖，应对各种水势水情，应对各种不同敌人所创造的战术，而这里是巢湖，他们对战的地方始终是巢湖，对这里的水情，他们双方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他在侦察、探测方面优于对方的长处全无用武之地。
第二，知己知彼。因为是一家人，整日在巢湖中演练，双方舰只的数目、功用、配备和兵员，彼此全都一清二楚，他的许多战术动作根本无法瞒过对方，自然就在对方眼中变成了华而不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演武的时候是划定了一块固定区域的。水域面积狭窄，作战空间有限，他设计的许多迂回包抄的技巧全无用武之力。而他的改革是在放弃一部分武力的基础上，加强了各舰的机动能力和专门职能，这时被迫着只能进行正面冲撞，他的优势根本无从体现。
先进的，并不是在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下，都优于传统战术的。这样的比试再比一千年，他也必输无疑。对此，一向固执的李逸风却认为，并不是自己的战术不可行，而是自己的设计还不够完美，所以他此后又针对战斗中暴露出的缺陷进行了修正，不断完善自己的战术。不过此后一直没有再进行过实战操演，所以他无法检验自己的成绩。
实战操演，哪怕再小心，总会有所损耗的。四海升平，没有外部威胁的压力，俞家长辈们便不大赞同这种操演，李逸风是俞家的女婿，人家不提出来对练，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主动找上门去请求对战，而有资格也有能力提出再战一场的俞正龙，已经对他的舰队彻底失去了兴趣，懒得再跟他对战了。
所以李逸风只好一直背着常败将军的称号，整个舰队在家族其它两支舰队面前一直都不大抬得起头来，这就是金花公主和李逸风主动的甚至是十分迫切地想要抢到领兵出战机会的原因，他们已经到了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的时候、必须用战功和实力来赢得家族的尊重。
只凭一个与生俱来的长房身份，他们在家族里的话语权将越来越小，长此下去，恐怕唯一的特权就只有祭祀祖先时由长房主祭这么一点荣耀了。茗儿通过以前在宫里和金花公主的接触，以及偶然从兄长们那里听过的一些议论，知道俞家长房的这些苦恼。
只不过，她的兄长们知道的也有限，议论的时候也不是十分详细，所以茗儿事先的判断，是俞家长房是一支最可争取的力量。却没料到这几年下来，俞家长房的境况更加不堪，已经到了必须主动证明自己的时候。
当然，这种窘迫不堪，并不是说俞家二房、三房为了窃据家主的地位，对长房如何的使手段、下绊子，用阴谋手段进行压制。一个传承许多代的大家族，固然会有一些纨绔、会有一些败类，可是更多的人却是有一种家族责任感的，用这些手段来竞争的话，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消耗的是整个家族的实力，弄得内部离心离德，不可取。他们靠的是无可争议的实力，你无法对家族的履行义务，自然就没有底气。
夏浔看得很认真，在他本来的打算中，就是准备选择俞家长房这支舰队的。内部竞争的压力，会发挥他们全部的动力为自己所用，它们就算不是俞家最好的舰队，却一定是最适合自己指挥的舰队。所以他在登船之前就打定主意，不管演习结果如何，他都要不吝赞美，大加褒扬。
一支在家族内部饱受排挤和轻视的势力，先是有机会出人头地，以功勋稳固自己应有的地位，再受到他这位主将在整个家族面前不遗余力的欣赏和赞美，他相信可以得到这支军队的忠诚、服从、信任和拥戴。这是一种手段，一种领导技巧。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李逸风的操演之后，夏浔震惊了。这位将军不是一个因循守旧、只知道继承的水师将领，他的作战理念和指挥风格，很有一点近现代更趋完善的指挥风格。杨旭没当过海军，也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是这方面的见识还是有的，他直觉地感到，自己捡到宝了！
本来，他之所以要选择俞家，只是因为俞家的水师和浙东水师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他此次出战，不但外面有敌人，内部也有敌人，他实在不能再分一部分精力来时刻与自己麾下的舰队较劲了。而之所以选择俞家长房，也不是因为俞家长房的水师最强，而恰恰是以为他们最弱，他们需要战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在大明放弃海洋三十年之久的今天，再也没有一支舰队比眼前这支舰队更适合走出去了。
只要让他们适应适应海船的操控，熟悉熟悉海上的风浪，他们就是一支合格的海军舰队。而这些方面，是很容易克服的，他们就像同一领域同一系统下的一群高级工程师，只不过一直在固定地负责某一方面的东西，但是知识和基础都在，调换到另一个部门，很快就能适应。
随着最后一条将令，各条战船缓缓驶回了原处，重新组成了待战的舰队编组阵形，前方的湖水渐渐平静下来，汹涌翻滚的浪涛被风抚平了，重新化为一片湛蓝的波澜，俞家的人都把目光投在夏浔的身上，金花公主和李逸风眼中尤其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如果代表朝廷而来的这位辅国公对他们的舰队也表现出失望，那么对已经不再得到家族内部承认的他们，无疑将是雪上加霜的结果。尤其是李逸风，天长日久，他对自己也有了动摇，现在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如果不能得到辅国公的赏识，争取到这次机会，不只俞家长房丧失了一次崛起的机会，恐怕从此他也要一蹶不振了。
李逸风舔了舔嘴唇，强自压抑紧张的心情，向夏浔问道：“呵呵，辅国公，你看……末将这支舰队，可还入得了国公的法眼么？”
夏浔慢慢向前两步，扶着高大的战舰俯瞰着整支舰队，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背影上，过了片刻，夏浔慢慢转过身来，望着俞家老少，神情严肃地道：“公主殿下，说句失礼的话，今日之前，杨某一直以为，在俞氏水师之中，李将军所统率的这只舰队，最强的当然算不上，但是勉强也可居于中游，可是今日一见……”
一听他这么说，李逸风的脸当时就白了，也许辅国公接下来的话，要让人羞惭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吧，可是夏浔接着就张开双臂，非常庄严地来了一句：“毫无疑问/李将军的舰队/将是我大明/最强的舰队。”
茗儿迷迷糊糊地躺在船舱里，有点恶心，酒是她永远不能征服的东西。本来睡了一宿觉，已经好多了，可是一登船，风吹浪涌的，又难受了，忽然，她感觉自己的小手被人握住了，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茗儿，茗儿，你可真是我的福将啊！”
“啊？”茗儿迷迷茫茫的睁开眼，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好半天才对准焦距，看清夏浔的脸庞，用鼻音回答了一句：“怎么了啊？”
夏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已然开心得语无伦次：“啊！不对，你真是我的福星！不对，你真是我的福娃！”

第508章 妾心君已知
巢湖之南，银屏山上。
夏浔和茗儿站在色白如银、形似花瓶的一方巨石下，眺望着碧波万顷的巢湖水。
碧波远涵，极目水天无际。一脉青山，云缠雾绕，宛若仙境。围绕银屏峰的九座山峰，形状如狮子，九狮抱银瓶，风景美到了极致，夏浔身边的美人儿也美到了极致。今天就是游览风景来的，一身公子袍服的夏浔和一身仕女装的茗儿，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山下，湖水边，一支队伍整装完毕，已经高举着李字大旗登船开拔了，他们按照夏浔的吩咐，将由此东去，由长江抵达浙东，接管浙东观海卫、太仓卫的战舰，同时朝廷紧急赶造出来的战舰也要一并拨付给他们，由双屿卫配合，先在近海熟悉海战。
茗儿笑叹道：“这下子，李逸风算是把命卖给你了！”
夏浔嘿嘿笑道：“也不算吧，最多是互相欣赏罢了。这一次，我可不是言不由衷，对李逸风和他的舰队，我是真的十分欣赏，打磨一番，我相信他的舰队真的可以成为我大明最强的舰队。这个李逸风，不简单！”
“你更不简单！”
茗儿笑眼盈盈，柔声道：“他能将兵，你却能将人，能三言两语，把这员大将笼到麾下，难道不是了不起么？”
夏浔道：“这是俞家给了我机会，如果不是二房三房的强势给了俞家长房太大的压力……”
说到这儿，他突然醒悟回来，望着茗儿笑道：“这算是自吹自擂么？”
茗儿张大眼睛道：“赞你的是我，又不是你自己，怎么算是自吹自擂呢？”
夏浔笑道：“自己娘子赞自己相公，这还不算是自吹自擂么？”
茗儿的俏脸登时红了，轻轻啐他一口，羞涩地道：“臭美，谁是你的娘子呀！”
夏浔的笑容愈加促狭：“早晚会是的。”
茗儿吃不消了，转身逃开，撇嘴道：“切，等你打打赢了倭人再说吧！”跑开两步，终究不放心，又扭头叮嘱道：“丘福很能打仗，可他还是吃了败仗，你……千万要小心，万万不可大意！”
夏浔笑道：“你放心，我从来不会小瞧任何一个敌人！”
当茗儿转身攀向更高处时，夏浔脸上轻松的笑意消失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已扬帆远航的舰队，举步向茗儿追去。
他从来没有小瞧自己的敌人，只是，当别人对他指挥作战的能力都抱以怀疑态度的时候，他不得不用极为乐观和自信的态度来保护自己。李逸风死心踏地为他所用，是想证明自己，是想捍卫俞家长房的尊贵和荣耀。那么他呢？他何尝没有想证明的、想捍卫的？
这里是项羽谋臣范增的故乡，也有周瑜和小乔的墓葬。紫薇洞、同心树、四绝三奇，巢湖左近的风景名胜，处处都留下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周瑜小乔墓前，茗儿漫声吟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向往着那英雄美人的故事，茗儿的双眸放出迷醉的光，不解风情的夏浔却来大煞风景了：“咳！我觉得吧，苏公坡这诗有些夸张了。赤壁之战的时候，周瑜都五十多岁了，算不上周郎，真要说是，那也是周老郎。小乔么，至少也四十多了，还初嫁？除非她是二婚！”
茗儿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道：“年轻英俊的周郎，妩媚多情的小乔和硝烟噬血的战场，多么令人向往呵。多好的意境，叫你这么一说……真是的，不解风情的大笨牛！”
她嗔了一句，微微仰起头来，陶醉地道：“再说，追古怀今嘛。我想，苏大学士写这首诗时，想到的也未必就是小乔，或许这小乔……只是他心中某个女人的影子，就像陆游的红酥手，黄藤酒……所思所忆，别有所指，又或者，只是他的一个梦想和愿望！”
夏浔握住她的手，笑问道：“那么，茗儿心中的愿望，是什么呢？”
茗儿凝眸向他一睇，忽然温柔一笑，抽出手来，翩然退后三步，双袖鸟儿般向外一扬，又一卷，宛然一个古时仕女般盈盈拜下，剪水双眸轻轻地向上一扬，别样娇俏地道：“妾心君已知，唯盼凯旋归！”
※※※
此时，京里面有点乱。
日本使节到京了，本来建文朝的时候他们已经来过，做过试探性的接触，这一次就是来正式重建朝贡贸易体系的，可是没想到这一次来，大明已经换了主人。
不过朱棣虽然推翻了建文朝的许多内政，但是对外政，因为牵涉到许多其它国家，所以仍旧尽量保持着延续性，毕竟大明没有改朝换代，还是大明的旗号，如果换一个皇帝对外政策就做一次彻底的颠覆，否决前任的决定，那么对外也就谈不上威信了。
不过因为日本人上次来的时候，只是希望重开朝贡贸易，为此做得一次试探性接触，并没有谈及诸多细节，这一次到来，就双方朝贡时间、规模、商品种类各个方面都需一一敲定，所以需要耗费一些时间。而朱棣已经下旨，由辅国公杨旭主导此次谈判，杨旭现在又在巢湖，礼部便使个拖字诀，同日本使节的谈判磋商一连多日也没多少进展。
福州水师的指挥佥事赤忠也奉诏回京了，到京之后，见过了诸多同僚，然后又去拜访徐家。他是徐达带出来的兵，同徐家老三徐增寿交情莫逆。徐家的家主虽然是徐辉祖，可是徐辉祖实际上已经等于被软禁在家中，被剥夺了一切政治权利包括人身自由，赤忠理所当然要去拜访定国公徐景昌。
赤忠与徐增寿是知交好友，算是徐景昌的长辈，徐景昌在他面前可不敢摆国公架子，隆重设宴款待一番，邀请了陈暄等父亲的袍泽好友一同赴宴，因为赤忠在京中没有住处，还把他安排在自己府上，只等夏浔归来。
辅国公府已经建成了，这座府邸座落在西安门外大街，离皇城不远，庄严恢宏、美伦美奂，不过刚刚建成的府邸还是个空架子，需要采办的东西太多，一时还不能搬进去住。每日里，谢谢和梓祺都要赶到辅国公府，对自己的新家置办、采买，进行安排。
拨付辅国公府的官奴也都由刑部大牢里释放出来了，做家奴总比做囚犯好上许多，再加上这几位女主人为人和气，并不苛待，这些官奴倒没遭什么罪，做事也肯卖力气。这些官奴有的原本就是在犯官家里做奴婢的，现在只是改了一个主人侍候，倒是轻车熟路。
另外一些，则是原来人家的官少爷官小姐，陡然从人上人变成了侍候人，落差是大了些，但是在牢里蹲了这么久，这种心理落差就小多了。这些少爷小姐们都是识文断字满腹诗书的，比起普通的仆佣高明许多，所以安排的工作也就轻闲得多。待人接物、端茶递水、洒扫书房，由他们做来，整个公府的档次才算上来。
朝廷忙朝廷的事，家庭忙家庭的事，浙东事件也在延续着动荡，朱高炽一派对朱高煦一派势力的趁胜反击一直在进行，双方互相攻讦、追究责任的奏章天天不断，而此时朱棣已经把目光投到了东北，懒得理会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了。
自北元分裂成鞑靼和瓦剌之后，两个新王朝的建立，同样需要一段时间的内部清理、安定，这段时间，他们无暇南顾，现在两国立国已经三四年了，内部已经稳定下来，对大明北方边域又开始跃跃欲试，做出诸多试探性接触了。当然，这种接触并不是善意的，而是想要发动掠夺战争的前奏。
朱棣接到边军的奏报之后，敏锐地发觉了鞑靼和瓦剌的军事动向，他一面调兵遣将加强边防进行防御，一面试图进行反击压制。他称帝之后，随他一同南下的宁王被改封到了南昌去了，大宁已经没有藩王，而辽东的辽王早在建文帝的时候就被改封到了荆州，北方显得空虚了些，他需要在那里重新建制，以流官代替藩王，守住这方国土。
明初，许多纳入大明版图的领土，实际上还只是名义上的国土，当地部族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地方上都是由土司、酋长这些土官进行管理的，他们就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对部族拥有绝对的控制力，朝廷的约束力不是很强。
比如北方，当时有归顺大明的蒙古、女真、吉里迷（尼夫赫人）、苦夷（阿伊努人）、达斡尔等各族百姓，宁王和辽王在的时候，对这些部族也只是实行羁縻政策，他们只是名义上的臣服，甚至连听调不听宣都做不到。
朱棣需要加强对这里的控制，对蒙古人，他把随他靖难立下大功的朵颜三卫分封在那里，设立三个卫所，以夷治夷。切断辽东和鞑靼的直接接触，而对辽东诸部族，他也想加强控制，一直到奴儿干地区，统统建立卫所，由流官和当地部族首领共同治理。
这些举措是切实可行的，在那种交通、通讯不便利的年代，要加强对这些民族聚居区的管理而不致引起强烈反弹，这是最好的办法。实际上几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依旧是这么干的，想把当地氏族领袖抛到一边，像控制中原地区一样，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能在脑子里YY一番。
可即便如此，难度也是相当大的，军事部署的调整、军事统帅们的安排、对地方氏族领袖的安抚，牵扯了他很大的精力，这个时候，他对由于争嫡而引起的浙东丑闻自然无暇多顾。这件事既已交给了夏浔，那么无论夏浔成功还是失败，在夏浔做出结果之前，朱棣是不会指手划脚，做出过多干预的。
可是偏偏这时候，浙东又闹出一桩轰动朝野的大事，朱棣也不得不暂时摞下辽东的事，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第509章 风云
王宇侠、李天痕一行人得了夏浔的嘱托，立即离开金陵，火速赶往观海卫，结果到了那儿的时候，并没能马上把自己被俘的兄弟们解救出来。他们手中有五军都督府的免罪判决，可以证明他们的无辜，却不可能直接命令观海卫放人。
观海卫都司常曦文不在，他陪同浙东水师都指挥使洛宇出海了。
双屿卫现在由太仓卫的官兵镇守着，浙东都指挥使洛宇不太放心，会同五军都督府派来浙东督察剿倭事宜的都督佥事萧梦，由观海卫都司常曦文陪同，往双屿岛视察去了，他们只比王宇侠等人早走了半天。
王宇侠等人无奈，只得暂且在观海卫附近住了下来。双屿岛如今情形如何，他们也牵挂的很，可是夏浔那番嘱托他们没有忘记。洛宇等人就算再如何丧心病狂，也不敢对双屿岛的百姓大兴屠戮，屠杀一帮平民，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可是如果被俘的双屿卫官兵一被释放，激愤之下惹出事端，那就让双屿岛陷入被动了。
因此，两相权衡之下，他们还是留在了观海卫附近。直到第三天上午，朝廷要求释放双屿岛将士、并命令洛宇、纪文贺等一行人的命令才送抵观海卫。
见了朝廷的行文，观海卫留守的将领不敢怠慢，马上释放双屿卫的官兵，发还武器和战舰，那些桀傲不驯的双屿卫将士一俟领到武器，确有激愤狂怒者马上就要实施报复，他们被关押期间没少受折磨侮辱，如果振臂一呼，这些原本就不大在乎国法军纪的士兵很有可能群起响应，从而由受诬陷变成真正的哗变。
幸好夏浔有先见之明，双屿岛三当家的王宇侠在此，这些人一被释放，他立即赶来接收，并且把他们暂且纳入了自己的管辖之下，在他的强力压制下，才没有把骚乱演变成暴乱。
在王宇侠的再三解释和强横压制下，总算把这支满怀怨恨意欲造反的队伍收拢了起来。次日，战舰和武器、人员全部交接外毕，他们登上自己的战舰，准备返回双屿岛，刚刚开了水师大寨的门，他们的舰队还没出去，观海卫视察双屿岛的战舰便回来了，而且带来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太仓卫的战船和将士都被他们带回来了。
回来的战舰还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浙东水师都指挥使洛宇和太仓卫都司纪文贺双双毙命双屿岛。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受邀陪同视察的五军都督府佥事萧梦才果断地接过指挥权，把观海、太仓两支舰队的人马全部带了回来。朝廷赶来颁旨的官员闻讯目瞪口呆，只好把萧梦等一干知情者带回京师，追查之事草草了结。
不过这个消息却也不无好处，至少那些满腔愤怒的双屿卫官兵闻讯后，怒意大减，不再有人嚷嚷着反了朝廷，再做海盗了。
消息传回金陵，立即在朝野再度激起一片轩然大波。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据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萧梦报告，他奉五军都督府命令，一直在浙东督察剿匪事宜。事发前两日，洛宇突然邀请他一同视察双屿岛，双屿卫自“造反”之后，双屿岛就被太仓卫的官兵控制了，洛宇还一直没有到岛上去过，有些放心不下。
对此，萧梦自然没有异议，他奉命来浙东，本来就是视察，无权左右水师将领的行动。由于浙东水师名为水师，实则诸卫大多都是戍守在陆地上，真正拥有海船的只有观海、太仓两卫，此刻太仓卫镇守着双屿岛，他们只能动用观海卫的战舰，所以两人率亲兵赶到了观海卫，由观海卫都指挥常曦文陪同，赶往双屿岛。
他们到了双屿之后，受到太仓卫指挥纪文贺的热情款待，当晚还吃了些酒，然后就分别睡下了。等到次日清晨起来，始终不见洛宇和纪文贺动静，一开始还以为是吃醉了酒起来晚了，所以无人在意，直到日上三竿依旧不见二人起床，萧梦便与诸将去寻找二人。
结果他们发现纪文贺的卧室空空如野，又赶到洛宇住处，却发现洛宇和纪文贺早已气绝身亡。两个人死得很蹊跷，洛宇手中攥着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在纪文贺的心口，纪文贺的腰刀却横在洛宇的颈下，看那样子，好像是洛宇对他突然袭击，纪文贺垂死之际暴起反击，以致二人同归于尽。
当时，萧梦带着太仓卫、观海卫十多名中高级将领，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这些人都是人证，可以证明萧梦所言。至于为何发生这样的事，所有的将领都莫名其妙。
而今，结合已经审明的“通倭案”，自然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洛宇就是栽脏陷害同僚的主谋，事发之后，他在京中的耳目立即送回了消息，洛宇得知消息，起了杀人灭口之心，于是借口视察双屿，还拉上萧梦做掩护，赶到双屿岛。随后，他秘密约见纪文贺，趁其不备，想把这个知情人干掉，却不料纪文贺垂死挣扎，把他也干掉了。
如果接合“通倭案”的审结情况，发生在双屿岛的这桩离奇杀人案，显然只有这么解释才合理。之所以引起轩然大波，是因为这样的事在大明军中闻所未闻，从未有此先例，以致朱棣也不得不表示充分的关注。
与此同时，朱高煦一派的武将都对这一推断表示赞同，希望就此结案，而朱高炽一派的人自然不肯罢休，他们坚持认为这是有人策划的一场谋杀，目的是杀人灭口，保护真正的幕后主谋，希望皇帝继续查下去，让案情真正大白于天下。
可是中立派的文武官员们已经不愿意让这桩丑闻继续败坏朝廷的名声，不想继续追查下去了，他们纷纷出面，赞同二皇子朱高煦的人做出的结论，认为此案已然真相大白，无须继续查证下去。中立派官员的支持，使得本来稍占上风的大殿下一派暂时失去了优势，政局又进入了僵持平衡阶段。
洛宇刺杀纪文贺，自然是萧梦一手导演的把戏。按照朱高煦和丘福的打算，是打算让萧梦把杀人罪责推到双屿岛百姓身上的，但是萧梦接到指令之后，却擅自对这个计划做了一些修改。原因只有一个，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
他一直奉命在浙东巡察，通倭案是他一手策划，通番案也有他推波助澜，如果把洛宇和纪文贺之死推到双屿卫百姓身上，固然也能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可是怎么就那么巧，偏偏这边“通倭案”真相大白的时候，两个冒功栽脏的将领就突然被人杀死了？如果有人不依不饶，继续追查下去，难说不会把他拉进去，成为更高层次官员的替罪羊。
可是经他稍做改动，变成洛宇蓄意谋杀纪文贺，虽然让案子变得更加难看，让朝廷蒙受了更大的丑闻，却能更好地保护他自己。由此可以证明，洛宇就是主谋，因为事发，心存一线侥幸，想要杀掉他的同谋纪文贺，从而推诿责任，结果两人同归于尽。
他的目的虽然是为了保护自己，客观上却令得整个案件具备了就此终结的理论依据，并且争取到了中立派官员的支持，因此回京后不但没有受到丘福的责备，还得到了朱高煦的赞扬。
他们当然不知道，在他们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魔掌在推动他们的斗争升级，而纪文贺就是这第三方势力的一员。事情到了这一步，第三方力量担心把他们也牵扯进去，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才鼓动中立派官员对他们进行声援，希望就此中止对浙东水师丑闻的继续追查。
夏浔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金陵的。
“少爷，夫人都不在家，都去布置咱家的新宅子了，小荻去看过，好大的宅院，特别的壮观，门口那两只大石狮子，把两个小荻摞起来都没那么高，里边院子套院子，小荻才转了半圈就迷路了。祺夫人说，还要在后院的水池里面放养……”
“小荻啊，你等会儿再说。”
肖管事狠狠瞪了眼女儿，打断了她的话，捧着一大摞请柬向夏浔汇报：“老爷，这是这些天收到的请柬。王驸马已经派人来过三回了，打听老爷回京的日子，请您过府一叙。解缙大学士送过两回请柬，请您回京后过府饮宴。都察院的佥都御使吴有道老爷亲自来过四回了，他说……”
“哦？吴有道来过么？”
夏浔止住脚步，侧着头微微一笑，轻轻地笑笑，从肖管事手中接过了拜帖，都察院是陈瑛的地盘，吴有道是陈瑛最大的一股竞争力量，如果是吴有道有意示好，这根橄榄枝可得接过来，栽培好了，那就是他杨旭在朝廷的喉舌。
会做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吹的，他现在也需要培养自己的吹鼓手了。
肖管事继续汇报：“定国公府也送过信儿来，说是福州赤忠将军已经到京了，现在就住在定国公府，请国公回京之后……”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家仆匆匆跑来，禀报道：“国公，都察院黄真御使求见！”
夏浔失笑道：“黄真么，这厮倒长了一只狗鼻子，请他书房稍坐，我马上就去！”

第510章 上兵伐谋
“国公，哎呀呀，国公，您可回来了！”
夏浔刚刚迈进书房的门，规规矩矩坐在椅上的黄真就一跃而起，颠着屁股冲到他的面前。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却也不能太小，在这有限的空间里，要有充分的腾挪动作，叫上司看清楚你是一溜儿小跑迎上来的，却又不能原地踏步。脸上的笑容要亲切中透着卑微，卑微中透着欢喜，明明表达的就是谄媚的意思，可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夏浔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黄真这老家伙近来大有长进，至少这拍马屁的功夫虽未出神入化，比起以前也强了许多了。
“下官一直盼着国公还朝呢，大概是心有灵犀吧，估摸着国公快回来了，下官冒昧地登府一问，嘿，果然就回来了。”
黄真跑上前，搀了夏浔一条手臂，好像搀老太爷似的把他搀进去，这马屁功夫把夏浔拍得浑身好不自在。他在椅上坐了，对黄真笑道：“好了好了，我的黄大人，你也坐吧，这么急着找我，什么事呀？”
黄真近来确实比较得意，他把自己的前程压在夏浔的身上，算是捞偏门成功了，于是便成功地进入了吴有道一班人的眼线。宰相不得与言官交从过密，这不只是自古以来官场上的规矩，也是为君者的忌惮，所以解缙等一班大学士和尚书、侍郎们都不愿同言官们走得太近，当然，这里边也有陈瑛对自己的地盘看得太严的缘故。
所以吴有道一班人一直就是孤军奋战，等到陈瑛率先破坏规矩，同丘福走得甚近之后，吴有道等人便也想攀上一棵大树，而黄真这个独行侠一直为辅国公摇旗呐喊，而且经常出入辅国公府的事一经落入他们的眼睛，自然就得出了黄真是辅国公的人这一结论。
吴有道几次三番登门，都没接触到夏浔，便打起了黄真的主意。黄真在同僚间不再受人排挤，还有一群人对他表示出了充分的尊重，老家伙现在真的是有种焕发青春的感觉，连走道儿都觉得浑身都是力气，而他这一切都依赖于夏浔，所以一见夏浔难免有点忘形。
黄真扶着夏浔坐下，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笑眯眯地道：“国公就是下官的主心骨儿啊，国公不在京里，下官想做点儿事儿，可就拿捏不定了。眼下见了国公，还没有所请教呢，下官就觉着这心里头特别的踏实……”
夏浔对他的马屁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连忙笑道：“打住、打住，呵呵，黄大人呐，到底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如果本国公能帮你拿拿主意呢，自然是会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
“是是！”
黄真把袍裾撩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点卖弄地道：“国公，您这些日子不在京里，可知浙东水师栽脏陷害的最新进展？”
夏浔端起茶杯，轻轻抹着水面上的茶叶，不置可否地道：“唔，听说过一些，怎么？”
黄真坐直了身子，义愤填膺地道：“国公，浙东水师丧心病狂啊！他们为了推卸罪责，陷害同僚，这还不算，还要拖国公您下水，害得国公您吃了许多苦头。而今，案情一旦真相大白，洛宇和纪文贺立即双双毙命，甚么自相残杀，哼哼，怎么可能，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布局，用洛宇充当替死鬼！”
“哦？”
夏浔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问道：“那么，黄大人有何打算呀？”
黄真不由自主地又倾了身子，神秘地道：“国公，现在许多官员都众口一词，认为洛宇就是栽脏陷害案的主谋，主张就此结案，朝中大学士和几位尚书、侍郎人单力孤，难以应付。我都察院中一班同僚，打算一起上书朝廷，请求皇上严查此案，不管幕后涉及何人，一概严查到底，决不辜息，以平双屿军民之愤怒，以雪辅国公之冤屈，我们已经联络了三十多位御使，只是不知国公意下如何。只要您点头，明日早朝，我们的奏疏就可以递上去！”
夏浔诧异地瞟了黄真一眼：“这厮什么时候也有资格拉帮结派了？”
仔细一想，夏浔便有所领悟了，黄真一向参与不到什么派系里去，固然有他性格上的缺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没有自己明确的政治诉求，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与所有人无害，也就与所有人无用。当自己旗帜鲜明地站在某一政治派系一边的时候，就有人像黄真一般，站到自己旗帜下来。
而这个势力结构就像一座金字塔，投奔到自己门下的人，自然也可以召集比他更低一层次的人向他靠拢，并且结交拥有同一政治目的的朋友。再想到吴有道四次登门，夏浔就知道黄真所谓的联系了三十多位御使恐怕是往他自己脸上贴金，实际情况应该是吴有道带着他那一派系的三十多个御使想投奔自己门下，而以黄真为桥梁。
夏浔微笑了一下，说道：“哦，你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吴有道一班人？”
黄真老脸微微一红，说道：“是，对于国公蒙受的冤屈，吴大人及一班御使都深为不平，他们一向仰慕国公，眼下朝中有奸人藏污纳垢，他们都愿随国公一起，惩处奸恶，澄清庙堂！”
夏浔没理会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沉思了片刻，放下茶杯，凝视着黄真，问道：“我问你几句话，你认真答我。”
黄真连忙拱手道：“国公请垂询！”
夏浔问道：“黄大人，你认为，本国公领众御使，促请朝廷继续追查浙东水师陷害同僚之疑案，比起诸位大学士以及各部尚书、侍郎们的力量和影响如何呢？”
“这……”
黄真脸色有些赧然，迟疑不予作答。
夏浔又道：“黄大人，你也知道，皇上有易储之心，朝中文武为此各有拥戴。浙东水师的案子翻来覆去，迭起变化，未尝不是两派势力暗中角逐造成的结果。如今洛宇一省长官、纪文贺一军之帅，已然双双丧命海岛，再继续查下去，将要查到什么人身上呢？你说皇上会任由百官挟此事逞私欲，互相攻讦，弄得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么？”
“这个……”
黄真捻着胡须，眨巴着眼睛看着夏浔，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意了。
夏浔笑笑，说道：“当然，如果能继续查下去，我是说，能够揪出更大的国之蠹虫，那么即便不合君意，也该继续追查下去。可是，你以为在洛宇已然身死，皇帝又有息事之心的情况下，还能掌握什么证据，足以让我们扳倒比洛宇职阶更高的官员么？”
“是，国公说的是，下官有些莽撞了。”
黄真一腔热忱，被夏浔当头一盆冷水，不免有些灰心丧气。
夏浔心道：“吴有道有此表示，这就是对我的投名状了。倒不可拒绝，寒了他们的心。黄真已是拴死在自己这棵树上了，好不容易他想主动做些事，这份热忱，也不可冷却！”
想到这里，夏浔心思一转，又道：“不过，你来得倒是正好，我正有几桩大事，想请你黄御使和吴御使等诸位大人帮忙呢。”
黄真精神一振，连忙道：“国公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夏浔道：“这第一桩事，请你找几位御使出面，弹劾一下俞家水师的李逸风，指他水师懈怠，操演不精，不称剿倭之职。”
黄真听了微微有些奇怪。
夏浔又道：“再使几名御使，弹劾福州赤忠将军，意思大致相同，措辞你们去想。呵呵，你们一枝生花妙笔，倒是不必我来说得太细。”
黄真愕然道：“国公，这……这两路人马，不是国公亲自向皇上举荐的么，怎么又要弹劾他们？”
夏浔微笑道：“叫你去做，只管去做。弹劾的如何凶狠都没关系，本国公自有定计。”
黄真唯唯喏喏地答应了，夏浔又道：“两位殿下争嫡，浙东水师疑案就成了战场，打得难解难分，你们各位大人就不要再往里边掺和了，剩下的人，统统只做一件事，上书谏议朝廷，以倭寇袭我海疆、骚扰百姓为由，取消对日朝贡贸易，又或者十年一贡、二十年一贡，以此作为对日本国剿匪不力之惩罚，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夏浔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道：“陈瑛一班人，在浙东水师案里搅和得不轻，你们这时能站出来关注国家大事，这般识大体、重大局，皇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黄真已经隐隐明白了夏浔的用意，连忙把夏浔的指示记在心头，两人又对坐闲聊片刻，黄真便兴冲冲地告辞，返回都察院安排去了。
夏浔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说道：“出来吧！”
书架后面是屏风，屏风后面隔壁出一个小空间，单置了一张罗汉床，本来是供夏浔小憩的地方，这时从后边应声走出一人，正是左丹。左丹向夏浔长施一礼，疑惑地道：“国公，增加几十名御使的弹劾，纵然不能伤敌根基，总也能让他们手忙脚乱一番，咱们为什么要弃而不用呢？”
夏浔笑道：“这些事，大皇子的人不是正在做么！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些御使的作用，难道只是用来让二殿下和丘福他们更加狼狈，叫咱们看个笑话么？现在进攻不能扩大战果，反而会令敌人更加团结；按兵不动，叫他们摸不清虚实，他们心虚之下就会自断手足，这与瓦解敌人军心，岂非用处更大？”
夏浔神色一正，又道：“好了，这事无需你来关心。东海剿倭是标，东瀛剿寇是本，要想治本，最终一战必在日本本土，我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那里，我要你在那里做的部署和安排，怎么样了？”

第511章 寝中私语
梓祺和谢谢兴高采烈地从国公府回来了，张罗了一天，很累，可是因为布置的是自己的家，眼看着那家一点点有了样子，心里很高兴、很满足，当她们听说相公业已回府的时候就更加高兴了。
不过夏浔此时仍在书房忙碌，灯光下，可以看见他和那个神秘随从左凡的剪影映在窗上，两个人在桌前指指点点，不时地交谈着，于是两位娘子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等到左丹接了新的指示离去以后，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
夏浔缓步走出书房折向后院，一过角门儿，就看见梓祺和谢谢正等在那里。频繁的离别和重逢，她们已开始习惯于把惊喜和兴奋藏在心里，只是微笑着望着夏浔，夏浔走过去，轻轻揽住谢谢的腰肢，三人便很自然地并肩而行了。
两个女人和他说了许多话，都是关于他们的新家的，那个地方直到现在，夏浔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看一看。说完了新家，又说起孩子，谢谢轻轻抚摸着她越来越沉重的肚子，对他诉说着初为人母的每一次新奇的感觉，倾诉每一次胎动的对新生命的感动，那种初为人母的幸福，梓祺就在一旁微笑着倾听、分享。
一切的一切，就像和风煦雨，滋润着他的心河，这就是生活的幸福。
“等倭寇事了，或许就不用经常外出了，到时我再多陪陪你们，陪陪孩子，咱们不只要逛遍金陵的山水名胜，还要走出去，也像其他的豪门世家一样，在各地盖几座别庄下院，一有时间全家人就去住住。到时候，咱在慈姥山下先盖幢别墅，面临长江，风景优美……”
夏浔也对她们抒发着自己的展望，三个人边走边说，有意放慢了脚步，可庭院再长，总有走完的时候，接下来就是一桌丰盛的酒宴，一家人在席上继续谈笑。
晚上，夏浔宿在梓祺房里，烫完了脚，躺到床上时夜色已经深了，收拾已毕的梓祺在梳妆台前卸下妆饰，换好柔软的丝袍，轻轻上榻，偎依在他的身旁，当初那个英气勃勃的少女，已被岁月改变成了一个珠圆玉润、妩媚动人的少妇。
成婚已久，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需索无度，也不会只一挨着她的身子，某个部位便立即不受控制地蓬勃而起，不过两个人同床共榻的时候，还是会爱抚着她柔腴动人的身子，家长里短的唠上一番，这才一起进入梦乡。无论是梓祺还是谢谢，也都喜欢他的这种温存和体贴，爱情不能没有性，但是维系爱情的绝不只有性。
“这些天，我特意找了京城里的名医，给我开了几服药，据说吃了这药再好好调理一下，就容易生孕呢。”
梓祺拥着夏浔，温柔地说。夏浔以为她是暗示自己想要了，低声一笑，便握住了她胸前一团粉润饱满，轻轻揉搓着，那柔嫩的脂肉面团儿似的在掌中变幻着形状，他便低头向她粉嫩的唇上吻去，梓祺嗔怪地推开他道：“现在可不行，人家说了呢，调理期间不能行房事，你刚回来，一路也累了，好好歇歇乏儿。”
“嗯，那就先歇歇！”
夏浔已经起了欲望，却不能违逆娇妻的意愿，他轻轻抚摸着梓祺柔软的长发，梓祺仿佛一只猫儿似的，温驯地躺在他的怀里，享受着他的温存，呼吸渐渐平稳悠长起来，好像睡着了，夏浔轻轻拉过被子，给梓祺掩到肩头，又给她摆正了枕头，让她睡的更舒服一些。
自己却枕着手臂，各种思绪充溢心头，虽然有些乏，却了无倦意。争到剿倭的兵权，这是一个机遇，同时也是一份凶险，在别人包括家人面前，他总是很乐观，其实心中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翻来覆去的过了许久，他忽然发觉有点异样，低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梓祺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还不睡？”
梓祺向他娇俏地皱皱鼻子：“还问我呢，你咋不睡？要是……真的想要，人家给你……”
夏浔哑然失笑，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说道：“想哪儿去了，你当我是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么，只要美人在抱，不纵情欢娱一番便无法睡觉？”
“不是么？”
梓祺乌溜溜的眼珠微微一转，忽然侧了身子，用手支着下巴，仔细看着夏浔，突然说道：“要不，你把小荻收房吧，那丫头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你总拖着人家也不是办法。”
“嗯？收什么房？”夏浔吓了一跳，就开始装傻。
梓祺撇嘴道：“少装佯儿啦，我们又不是瞎子，还看不见么？小获从小就跟着你，又和我们一起共过患难的，我也疼她。眼瞅着都成大姑娘了，既然你有那个意思，何必还拖着呢。”
夏浔失笑道：“我的梓祺这么大方呀，很有妇德喔。”
“去！”梓祺打掉了他放肆的大手，嗔怪道：“狗屁的妇德，都是你们男人编出来的鬼话，哄我们这些傻女人的。”
她往夏浔怀里偎了偎，舒服地抱住他，幽幽地道：“谁叫这天下就是这样的呢，再说，我把小荻当妹子一样疼。咱们眼看就要搬家了，总不成让她带着丫环身份过去，新居那边的下人都知道她是丫环出身的如夫人，心里头会看不起她。”
夏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嗯，过些日子吧，马上就得准备去浙东了，操心的事情多啊！”
梓祺道：“前几天去宫里给皇后娘娘问安，娘娘偏头痛发作，一时没出来，各家的夫人们便坐在一块儿聊天，那些命妇们听说我和谢谢是国公夫人，一开始还巴结的很，后来知道我们的出身，就很是不屑了。
谢谢还好些，好歹挂着一个陈郡谢氏的身份，我就不同了。哼！这些女人狗眼看人低，我还瞧不上她们的作派呢，真是气人。要论身份，等我有了孩子，一出生就是国公之子，比她们高贵着呢，爹妈给的，又不是自己的本事，狂个什么劲儿？”
絮絮地发泄了一阵，向男人诉说了自己的委曲，梓祺忽又扬起双眸，问道：“不是因为这个，你怎么翻来覆去的？”
夏浔出神了片刻，轻轻地道：“小时候，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员外请了个掌柜，这掌柜的很会理财，帮员外赚了很多钱，所以很受员外的宠信和尊重。可是这掌柜的脾气也越来越大，饮食住宿特别挑剔，稍不如意就发脾气。
有一回，他睡不着觉，总说被褥不舒服，有东西硌着，把伙计和员外都吵起来了，可被窝里什么都没有啊，大家伙儿打着灯笼仔细找了半天，才在被窝里找到三根头发，老掌柜的这才睡得踏实。员外很生气，嫌老掌柜的太矫情，不久就找个借口把他辞了。
可是换了个掌柜却没原来那个掌柜的会赚钱，员外无奈，就去乡下，到那老掌柜的老家去找他。员外到了乡下，发现村头树下放着个陶罐，里边盛着半罐粗劣的食物。旁边还睡着一个老汉，头枕着一块土蛤喇，睡得特别香。
员外仔细一看，才认出这老汉就是老掌柜的，员外把他唤醒，恳请他跟自己回去，两个人就和好如初了，后来员外喝多了酒，跟这老掌柜的交心，便说起了当初辞退他的原因，问他为何被褥中有三根柔软的头发都睡不着，到了乡下躺在泥土地里，枕着块土蛤喇反倒睡得香。
那老掌柜说：‘在城里的时候，每天打理生意、清算帐目，我是殚精竭虑啊，所以神思焦虑，脾胃不好，饮食稍差一些就没有食欲、睡的稍不舒服就无法入眠，可我到了乡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自然吃得香、睡得着。’”
梓祺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把脸颊轻轻贴到他的怀里摩挲着，柔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心疼地道：“相公，你的心……很累吧？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也未必就过得快活。如果你不喜欢，咱们辞官还乡吧，不管你到哪儿，梓祺都跟着你。人家跟着你的时候，你还没做官呢，梓祺爱的是相公的人，可不是相公的官。”
夏浔摇摇头，轻轻笑道：“偶有感慨罢了，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难呐，这可不是做个农家翁就能做到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听起来田园风情，好不自在，实际上，那不过是根本不知农人辛苦的读书人一番呓语罢了。
劳心也罢、劳力也罢，干什么不辛苦？做一个村夫就悠闲自在了么，面朝黄土背朝天，难道就不辛苦？风不调雨不顺、蝗灾泛滥的时候，难道不用为地里的庄稼忧心忡忡？兵荒马乱，兵匪纵横的时候，难道不用为家人的安危而恐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把梓祺揽紧了些：“相公有心事，不假，可是没想过退缩！人生在世，总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才不枉到世上来走一遭儿。”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在梓祺柔滑的粉颊上吻了一下，柔声道：“若是相公当初只是一个村夫，会有你这样的美人儿青睐么？会有这样精彩的人生么？有时停下来想想，只是让心歇歇，放心吧，相公对现在的一切，很满足，也很有信心”
梓祺甜甜地笑了，拥得他更紧：“只要让人家生个小宝宝，人家也会很满足的！梓祺对相公很有信心！”
夏浔：“……”

第512章 顺水推舟
第二天的朝议中，有关浙东水师丑闻依旧是分别隶属大皇子朱高炽和二皇子朱高煦的两大阵营互相攻讦的主要话题，朱棣虽然不喜欢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把这件令他痛心的丑闻不断地搬出来，可他也没有办法制止。
皇帝也不是随心所欲的，他可以对国家大事做出最终的决定，却不能堵住大臣们的嘴巴不许他们说话，或者威逼他们只按照自己想听的话去说，他有这个能力，却不能滥用这个能力，否则对他的统治将产生更大的危害。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今天总算有些言官肯把注意力放到其它方面了，先是有人弹劾巢湖水师久不作战，战阵经验不足，难以担当剿倭重任。接着就有人弹劾福州水师指挥佥事赤忠家门不和、婆媳争吵，据说他的私生活不太检点，曾经包养过男娼，福建本是男风最盛的地方嘛，据说他还曾对远来相投的族支近亲拒不照料，使其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等等等等……
这些事看似与他担任剿倭舰队的统帅毫不相干，可那个时代官员的品行、作为，本来就是衡量一个官员是否称职的最重要标准，道德品行低下，别说不能担当剿倭统帅了，连官都不配做。这些理由当然可以用来攻击他。
且不管这些御使们的弹劾是否捕风捉影，至少这种动向是让朱棣很欣慰的，所以朱棣和颜悦色地接下了奏疏，着令有司进行调查。随即，吴有道、黄真等二十多位御使又纷纷上疏，严厉指责倭寇为患，大明沿海百姓饱受侵略，作为大明皇帝御封的倭国国王，足利义满对倭寇之猖狂有纵容之嫌，就算不是，也是治国无方、剿匪不利。对这样的藩国，我大明不应迁就，应该拒绝与该国重开贸易，以予制裁。
在文武大臣们纠结于浙东水师案，忙着争风内斗的时候，还有这么多官员着眼全局，其作用当真不亚于源头活水，朱棣又惊又喜。于是在朱棣的有意引导之下，文武百官不得不就这个议题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当日的廷议未就是否制裁日本达成一致，不过这个话题已经被人提出来那就好办了，大臣们既然掺和进来了，就得把自己的主张贯彻下去，明日廷议的时候，肯定还会有人就这件事提出自己看法的，这样也就变相地转移了众人对浙东水师丑闻案的关注。
朱棣龙颜大悦，为了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和对吴有道、黄真等人识大体、重大局的赞赏，当即着解缙大学士调阅两人去年的考评簿子，然后提拔吴有道为副都御使、黄真为佥都御使。
陈瑛是都御使，都察院台长，与六部平行，合称七卿。其下就是副都御使、佥都御使，虽然吴有道这一派御使人数比较少，但是这一提拔，占了都察院的两个要害位置，吴有道一派对陈瑛也就隐隐具备了一些制衡的资本。
皇帝用这种举动，表达了他对大家过于纠缠浙东水师丑闻案的不满，一些官员便暗暗警醒起来，互相攻讦的势头有些降温的苗头了。
朝会已罢，朱棣特意留下夏浔，召他谨身殿奏对。
这段时间夏浔忙着组建自己的剿倭班底，朱棣这边也下旨令各大船厂加紧赶造海船。好在宋元两朝，海运都十分发达，造海船对各大船厂都不陌生，无论是技术还是人员，现在各大船厂依据具备，旨意一下，马上可以投入生产。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南直隶的龙江船厂、专门生产海船的快船厂，以及马船厂、黄船厂都在制造用于海洋的战舰和运输舰等各种舰只，福州船厂专门生产大型海洋战舰大福船，广东新会东莞船厂专门生产横江船、乌槽船等中小型海洋战舰，如今也在日夜赶工，每建造完成一艘便交付一艘。
有了皇帝的全力支持和内阁的关照，各个方面的准备工作都是紧锣密鼓，相应的海战武器也在加紧生产，并且加强了火器的配备比例。这副架势，虽非倾国之力，但是朝廷关注和支持的力度较之浙东水师剿倭时可强了十倍不止。
倭人加诸大明之耻，朱棣是一定要雪的，所以对夏浔不遗余力地支持，可相应的夏浔的责任也就更重了，这样的支持之下，如果再打了败仗，他就真的无法对天下人交待了。不需要有人弹劾，他也得主动上表承担责任。
君臣二人在谨身殿里，就各种战备情况进行了一番认真地交流，最后朱棣又嘱咐道：“朕对海洋、海船本不甚了然，这段时间，朕对这方面的事情特意进行了一番了解。如果能够消灭倭寇对我沿海之威胁的话，朕以为，以后漕粮北运，可以尽量经由海道。这样，可以减轻河道转运的层层损耗，无论是速度还是运输量，都要远超河运。同时，也可以减轻运河运输的沉重负担，让河道于工商及民运，你以为呢？”
夏浔闻言大喜，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了解有关海洋的事情，以他一个后世人所了解的历史知识，再结合他所掌握的当下的实际情况，他认为，把大明放弃海权的罪责，归咎于儒家思想培养下的文官政府因循守旧不思扩张，那是不公平的，至少它不是主要原因。
大明放弃海权的真正原因，应该是大明向海洋扩张的原动力渐渐消失了。
秦汉以来，儒家成为官方唯一遵崇的学说，天下都是由儒家弟子把持的，他们有放弃过向外扩张吗？当帝王们有扩张领土之功勋时候，儒臣们是为之欢呼鼓舞、大加赞誉呢，还是竭力反对？为什么陆地扩张他们欢迎，海洋扩张他们就不以为然了？
为什么陆地扩张到了一定的程度，他们就筑起了长城，心满意足了？可有人发现建筑长城的地方内外两重天？为什么长城内侧农耕发达，而长城外侧却是碧草连天？是因为没有人去种植还是因为再往外延伸，当时的气候和农耕条件已经不适宜种植？
这些古代的政治家们，虽然主观上未必明确地认识到并且以此为行动准则，但是客观上他们就是以此为行动标准的，那就是：利益！
当扩张带来的好处大于战争成本和占领成本的时候，那就是开疆拓土，就是受到支持和褒扬的。反之，就是穷兵黩武，就要受到大臣们的反对。他们的态度，就是下意识地依据这一标准而改变的。当然，这也不是唯一原因，但它才是主要原因。
甚么开拓足够的生存空间、或者那些看似荒凉的地方其实有无数的矿藏，所以应该不惜一切统统占领，那是没出息的子孙做的白日梦，对时人来说，根本不存在这个理由。
现在的人口，不是多了，而是少了，还没有产生生存空间的压迫感，现在的人也无从去开发勘测、去发现那些不毛之地下边埋藏着甚什么宝贝。如果继续扩张下去，是劳民伤财，是入不敷出，那它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所有人竭力反对的东西。
朱元璋早年的时候，大明水师还是比较强大的，那是因为大明当时有控制海权的需要，他们需要打击张士诚、方国珍等逃到海外的残余势力，他们需要加强东南沿海的防务，这些构成了明初海军发展的动因。
朱棣后来七下南洋，交通海外诸国，主要还是政治需要，是为了扬威异域，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大明水师舰队一路下去，仿佛巨轮碾蚂蚁一般，把陈祖义等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扫荡一空，把对大明怀有敌意的南洋小国一一慑服、又把南宋以来流落南洋的华人大量接回本土，南洋华人贸易网极剧缩水……
与此同时，大明舰队的强大，也使倭寇遭受重创，加之中日勘和贸易兴起，倭寇组织者有了合法的贸易渠道，倭寇的威胁在那段期间也减少了。以上种种，使得不管是在海防安全方面，还是在贸易垄断方面，海洋对大明都已不再存在威胁，也带不来更多的利益，因此，当政治任务完成之后，也就无人再去注意海权的重要性了。
当然，这些只是夏浔想到的，实际上还有一些其它原因。比如人口的流动不仅仅是南洋华人大量归国，由于北京的建立，中原内部的人口和经济中心也在北移，浙江、福建、广东一带人口大量向北方迁移，迁移人口最多的浙江一带，在永乐朝时当地有一半人口流动到了北方，这一系列变动，都使大明帝国对海洋的兴趣越来越小。
同时，鞑靼和瓦剌的崛起，也使得大明帝国的战略中心必然北移，渐渐形成军队建设的大陆军主义。
一支军队的建设，是需要军费的，这种时候，大明帝国的军费必然向北方倾斜，向步兵、骑兵倾斜，海军不但得不到建设，军费反而大量被削减、挪用，最终，舰队只能在海港中烂掉，航海资料被兵部销毁，远洋舰船停止建造，海外私人贸易严禁进行，海权被拱手相让了。
夏浔认识的虽不全面，却已隐隐发现了问题的本质，所以听到朱棣这个设想的时候，他大为欢喜。
朱棣是一个难得的肯重视海权的皇帝，虽然他的本来目的是政治层面上的，并不足以支撑大明海权的长久持续发展，可是如果自己能够推波助澜，加强大明在开发海洋这一过程中实际利益的获得，那么，大明的战舰还会烂在船坞里面吗？大明还会在意识到海权的重要性时，已经足足落后西方一个世纪吗？
夏浔欢喜之下，登时化身黄真第二，马屁不要钱地向朱棣倾泻过去。
朱棣这些时日因为浙水东师丑闻搞得非常抑郁，如今却被夏浔给逗笑了，他摆手笑道：“好啦好啦，再拍下去，你可就成了蛊惑君上的一个佞臣了，呵呵，日本国使节已经到京了，礼部正在东拉西扯地拖着他们，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他们谈判？”
夏浔笑道：“明天吧，臣想先去定国公府，拜访拜访赤忠将军！”
朱棣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说道：“你选的这两个人，朝中大臣们可是多有非议呀！”
夏浔道：“不招人妒是庸才，臣对他们，可是信心十足！”
饱受他人非议的朱棣对这句话感同身受，颔首笑道：“好，既然你想用，那就大胆地用，朕全力支持！可若吃了败仗回来，朕可不饶你！”
夏浔笑着应了，君臣二人又叙谈一阵，夏浔便离开了皇宫。
夏浔离开皇宫之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打道去了定国公府。定国公徐景昌早朝回来，便把御使言官们对赤忠的攻讦告诉了他，把个赤忠气得脸庞发赤。文人看不起武臣，武臣也一向瞧不上文臣，这叔侄俩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损着文臣，有人进来禀报，说是辅国公杨旭来了。
两人闻言，连忙迎了出来。
一见徐景昌，夏浔便拱手笑道：“定国公，听说赤忠将军已经到京，这不，奏对完了我就来了，此去东海，这场功名可是全赖赤将军了，你还不给把赤大将军请出来，引见引见？”
其实，他已经看见徐景昌身侧一身常服的赤忠了，徐景昌和赤忠出来相迎，身边都带了一个贴身的随从，可是主宾与随从，从站位、衣着、神态上就能看出来，夏浔只稍了一眼，就知道徐景昌旁边这中年人是赤忠了。乍见赤忠，夏浔不免有点吃惊，听这名字，再听徐茗儿的介绍，在他想象中，这位赤忠将军必定是身高八尺、威武昂扬、杀伐果决、刚毅勇敢的一员虎将，可是这一看，实在瞧不出一点军伍之风。
这赤忠身材中等，体态已经发福，那绝不是一身的腱子肉，确实是有些发福，肚腩微微地腆着，一身细皮白肉，显见是平时养尊处优惯了。那张脸也看不出半点威风霸气，狭长的眼睛、肉头的鼻子，稍稍有点雷公的嘴巴，其貌不扬。虽然说人不可貌相，可这也……
夏浔偷偷打量赤忠的时候，赤忠身旁那个亲随瞪大双眼，紧盯着夏浔，业已是一脸的愕然！

第513章 故人
徐景昌笑道：“辅国公太客气了，这位……就是福州水师都督佥事赤忠。赤叔，这位就是辅国公。”
赤忠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抱拳道：“末将赤忠，见过辅国公！”
夏浔举手虚扶，笑道：“将军免礼，杨某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是沉稳凝重，有大将之风……”
夏浔说到这里，忽然察觉旁边有人在盯着他看，下意识地闪过目光，瞧见那有些熟悉的面孔，不由也是一怔。那人正盯着夏浔看，与他目光一碰，不由吃了一惊，局促地低下头去，想要掩饰自己模样，可是两人近在咫尺，如何避得过去。
夏浔迟疑道：“这位是……”
徐景昌和赤忠发觉二人神态有些异样，赤忠便道：“哦，这人是末将的一名亲随，名叫古舟，国公爷认得他么？”
“古舟，古舟……”
夏浔愈发觉得熟悉了，他正急急搜索自己记忆，那古舟实在受不了三人审视的目光，双膝一软，已惶然跪了下去，说道：“小人昔年有眼无珠，冒犯国公，还请国公恕罪！”
夏浔倏地记了起来，啊地一声轻呼，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在德州的时候……”
那人涩声道：“是，正是小人……”
夏浔失笑道：“原来是你，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赤忠奇道：“国公与末将这名亲随，曾经有过纠葛么？”
夏浔笑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无需再提。古舟，我记得你是关外的参客吧，怎么到了赤忠将军麾下做了亲随？”
夏浔这一问，古舟不由悲从中来，他在关外称霸一方，有许多参客都是他的手下，在女真诸部也混得门儿清，本来逍遥自在的很，可是就因在山东府平原县调戏了一回谢雨霏，厄运就开始了。
先是在平原县，他被谢谢一记撩阴腿险些废了命根子，挣扎了两天缓过神来，在德州府又被谢谢引来官差，把他以风化之罪打了一顿板子，弄去拘押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逃出来，一头扎进北京城，结果因为燕王府险些被炸，北平府正在到处抓捕嫌疑人，把他弄进了大狱。这一遭他可出不来了，因为身怀多份路引，以伪造路引罪被发配戍军。
配军的罪囚一般都是异地安置，南方人就发配到北方去，北方人就发配到南方去，这么着，古舟被发配到了东南。配军也是士兵，只不过是因罪入伍，比不得普通士兵，他们没有军饷拿，也很难有升迁的机会，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劳。
不过这古舟毕竟是个有真本事的，关外参客个个凶悍无比，很多都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出身，他能在这伙人里出人头地，又能学到一口流利的女真语，在女真各部落间如鱼得水，无论是他的机智还是他的勇猛，都算是上上之选了。
这样一个人物入了伍，也绝不是一个甘于平庸之辈，赤忠在与南洋大盗陈祖义的几次交锋中，发现此人虽然水性不好，也使不了船，做战却极其勇敢，而且做事很有脑子，绝非一个有勇无谋之辈，所以就把他提拔为亲卫，留在了身边。
这古舟胆大心细，善于揣摩上意，一来二去，便做了赤忠的亲军头子，想不到山水有相逢，几年后的今天他又和夏浔重逢了。而现在夏浔却已位居国公，古舟还真有些忐忑，如果夏浔想要找他麻烦，只怕是少不了一顿苦头。
可夏浔如今是什么身份，岂会为了这点小事穷追不舍，再说他现在正要借助赤忠之力，这人既是赤忠的亲随，打狗还得看主人呐，因此只是哈哈一笑，便把此事揭过了。就连其中详情都没有说，古舟如今做着亲卫头子，在赤忠手下那些亲兵面前也是有点身份的，夏浔这番维护，古舟大为感激。
夏浔对两个相识的前因后果避而不谈，岔开话题与徐景昌、赤忠谈笑着便进了客厅。他可没有想到，古舟这个昔日关东客，今日福州兵，后来对他经略辽东居然起了极大作用。
三人厅中落座，夏浔立即道：“巢湖水师已奉调东去，此刻想必已抵达浙东，开始接收战舰，投入训练。本国公准备明天见一见日本使节，之后也要东去。赤将军所部什么时候可以集结到浙东啊？”
这是公事了，赤忠纵然资历老、辈份高，面对上司询问，却也不能摆谱，忙把茶杯放下，身形一正，说道：“国公，闽南有大盗陈祖义为祸一方，不可不慎，末将要带出来一部分兵，福州水师就得由其他卫所补充些人进去。
再者，福州水师的战舰也不能尽数调拨过来，末将来京师的时候，福州船厂和东莞船厂正在加紧赶造，现在想来应该有足够的战舰交付使用。末将一直在京师等候国公将令，对于福州近来情形还不甚了解，如果国公着急，末将可以返回福州，督促一下。”
夏浔摆手道：“不急，这样吧，等我起程的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先把双屿水师和巢湖水师好生调教一番。”他瞟了赤忠一眼，一语双关地道：“双屿水师也罢，巢湖水师也罢，都是骁勇善战之师，只是……一样的桀傲不驯，如同一匹套不上缰绳的野马。
不遵将令，不听指挥，再能打也是一群游兵散勇，难成大器。倭寇凶残，尤胜于南洋陈祖义，他们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军纪森严、令行禁止，使着这么一群骄兵悍将，一个不慎，就要误人误己，将军不可不慎。至于福州水师，那都是将军带顺了的人，来了就能用，倒不用太用心思。”
赤忠微微一笑，他听得出夏浔话里的意思。其实当初旨意下了，他对夏浔这个毛头小子确实不大服气，不过不服气也不至于生起反抗和捣蛋的心思，因为夏浔是把直接指挥三路水师的兵权交给他的，真要打了败仗，夏浔完蛋，他也得跟着倒霉。
到京之后，得了定国公徐景昌的嘱咐，隐隐知道徐景昌这位徐氏派系的带头人和辅国公一起，全都投到了大皇子朱高炽门下，那就更是一荣俱荣、一损更损的关系。作为一名老将，他对夏浔虽然还缺乏应有的敬意，却是真心实意想打赢这一仗的。
赤忠欠身道：“国公叮嘱，末将谨记心头。那就按国公吩咐，此去浙东，先把双屿水师和巢湖水师调教顺当再说。末将是个武人，唯知遵令行事，国公既然把这副担子压到末将头上，末将敢不竭死效力？不过……末将听说朝中有人弹劾末将，或许皇上会改变心意，介时……”
夏浔一摆手，不屑地道：“别听他们聒噪！一群只会耍笔杆子、搬弄唇舌的腐儒，他们懂个屁！本国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军，赤将军不行，难道他们行？皇上那儿你不用担心，不管什么事儿，都有我给你顶着！等这一仗打赢了，赤佥事，本国公保你一个都督当当！”
赤忠虽然胸有城府，听了这番话也不禁大为感动，连忙抱拳道：“多谢国公的栽培与信任，本来末将是不屑辩解的，国公这般倚重，末将受宠若惊，这事儿，得跟国公说个明白，其实那些御使捕风捉影，所言不尽不实，末将……”
夏浔摆手笑道：“赤将军无需多说，我看那些御使，都他娘的是闲得蛋疼！他们所说的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情，与将军领兵挂帅、驱逐倭寇有个屁的关系。婆媳不和拌架吵嘴？这天底下的婆婆跟媳妇儿，我就没见过不拌架不吵嘴的。
甚么弃宗亲族人于不顾，我呸，我也受过无赖亲族的勒索，这事儿定国公知道，当初要不是增寿公仗义相助，就为这事，杨某早被流放三千里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一说起来我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那些个人隐私，关他们鸟事！”
赤忠本来还想解释解释，听夏浔这么一说，便也一笑置之，不再多言了。夏浔这番话以一个国公来说，是糙了些，可是赤忠这样的武人听了亲切，他听说过，辅国公曾经考中过秀才，虽然走的武人之途，出身却是文人，本来还担心跟他合不来，可是自打相见，夏浔的所言所行，无不称他心意，赤忠便真的生起亲近之意来。
三人谈到兴处，下人搬上一席酒来，三人便入座畅饮，边饮边说。席上，徐景昌道：“倭国使节已经到了京师，国公是要见过他们之后，才去浙东吧？”
夏浔笑道：“不错，人总要见见的，明儿一早，我就叫鸿胪寺把人带来见上一见。”
徐景昌奇道：“鸿胪寺？他们什么时候搬到鸿胪寺去了？”
夏浔听了也有些奇怪：“番邦来使，不是都安置在鸿胪寺么？”
徐景昌道：“番邦来使，都是由礼部接待的，一般来说，都会安排在鸿胪寺。不过这一次日本国使节乃是僧侣，所以就安排到天界寺去了，由道衍大师接待。怎么，国公对他们的情况，没有先行了解一番么？”
夏浔虽然有些意外，却只是摇头一笑，泰然道：“没有，我要谈的，他们做不了主，只是个传话的人，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工夫。不过，他们既然在道衍大师那儿，倒不好摆架子了，我明天去天界寺走一遭便是了！”

第514章 随缘
天界寺里，道衍从禅床上下来，郑和连忙趋前搀扶，恭敬地道：“还有件事，辅国公已经回京了，弟子不日就要同辅国公一起前往浙东，不知师傅对弟子还有什么教诲？”
道衍淡淡地道：“监军者，专司功罪、赏罚之稽核，做你该做的，其他事不要胡乱插手。”
郑和毕恭毕敬地道：“是，弟子省得了。”
监军自汉唐以来就有，协理军务，督察将帅。到了现代，军队中的党代表，其实也有监军之责。监军一开始多以御使充任，自唐玄宗起，开始启用宦官监军，出监诸镇，与统帅分庭抗礼。到了明代，担任监军者，依旧多是御使和宦官，不过朱棣登基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派出监军，郑和初当要任，自然谨慎一些。
道衍问道：“对于海洋，你似乎了解一些？”
郑和道：“是，家祖与家父都曾前往麦加朝圣，弟子幼年时，曾听父祖讲过远航的故事，对此略知一二。”
道衍微微颔首道：“嗯，这是好事，杨旭虽然能干，可领兵是头一回，有些事如果你能帮他，就多帮帮他，监军和统帅，犹如一国之将相，将相和睦，方能国家昌盛，一军之中，统帅与监军互相扶持，才能打胜仗！”
郑和恭谨地道：“是，弟子记下了。”
郑和从父祖，是一名伊斯兰教徒，不过他又信奉佛教，是一名佛教徒，并且拜道衍为师，受菩萨戒，法名速南吒释，翻译成汉语就是福吉祥。此番奉圣命往浙东监军，他是特意来向师傅辞行的。两个人出了禅房，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见郑和陪着道衍出来，便躬身道：“父亲！”
道衍止步道：“这位是？”
郑和忙道：“这是弟子长兄马文铭长子，如今过继于弟子，已随弟子姓，改名叫郑赐，字恩来。”说完向郑赐道：“还不上前拜过大师。”
郑赐也知道这个和尚不是一般人，连忙施礼道：“见过道衍大师！”
道衍对郑和微笑道：“好，是个好孩子，你如今有了自己子嗣，更要多行善事，多积善行，造福于子孙。”
郑和躬身道：“弟子遵命，恩师请留步，弟子如今受命参与大报恩寺之建造，如今过了年，役夫们已然开始返回，弟子得去照料一下。”
道衍笑道：“皇上对你宠信有加，做事多用点心，去吧！”
“是！”
郑和又施一礼，领着儿子走了出去，刚刚来到前殿，迎面正撞上夏浔，夏浔奇道：“郑公公，你怎在此？”
郑和一见是他，连忙上前见礼，说道：“郑和拜在道衍大师门下，现为大师弟子，今日来天界寺，是来拜见师傅的。国公怎么来了？”
夏浔道：“哦，我来见见日本国使节，顺道儿拜访一下道衍大师，这位是？”
夏浔看见郑和身边陪着一个少年，打扮、模样不像宫里的小内侍，便随口问了一句。
郑和把郑赐的身份对他说了，夏浔便笑道：“哦，原来是做什么的呀，可读过书，有功名在身么？”
郑和长叹一声道：“不瞒国公，我这兄长一家，在云南生活并不如意，如今得了我的照顾，家境才算好些。我这儿子，人聪明，也懂事，可惜就是没读过书。他到金陵还没多久，我打算等他再大一些，再帮他找些事做。”
夏浔心中一动，说道：“原来是这样。嗯……锦衣卫南镇抚刘玉珏那儿，正缺人手用呢。我看这孩子挺机灵的，如果郑公公不嫌弃，我跟刘镇抚保荐一下，叫他去锦衣南镇做事，你看怎么样？先做个百户吧，等以后立下功劳，再升迁不迟！”
百户之职，刘玉珏自己就能任命，对夏浔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郑和原就有心给儿子找份稳稳当当的事儿做，可他现在只是得了皇上宠信，在外廷并没有什么势力，自己又不好向皇上张口，这几天正琢磨这个事儿呢，一听夏浔所言，又惊又喜，连忙问道：“国公……不是开咱家的玩笑吧？”
夏浔正色道：“嗳，我与郑公公虽然熟得很，可也不能用这种事玩笑啊。”
郑和大喜过望，连忙道：“赐儿，还不快来谢过辅国公爷！”
郑赐在一旁听得清楚，一听父亲招唤，连忙上前欢欢喜喜给夏浔行了个大礼，说道：“郑赐谢过辅国公爷。”
夏浔连忙伸手搀扶：“起来起来，不要这么外道。我和郑公公情同兄弟，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谢的。”
郑和一听，便笑容可掬地道：“国公爷这么客气，郑和实在是高攀了，赐儿，还不叫杨叔父？”
要说这郑和，虽然一身艺业高明，又常在皇帝身边行走，可他毕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尤其是自己身体残缺，就更加的关爱后代，能给自己的子嗣安排一条前程，这在他的心里就是最大的事了，夏浔送了这份厚礼给他，他的心中实是感激万分。
夏浔深知郑和甚受永乐大帝的宠信，就算现在自己不帮忙，以郑和的功劳，子嗣得获功名，这也是早晚的事。能帮他一个忙，把皇帝身边这个得力的内臣拉拢到自己身边，这笔买卖绝对值得。等他去浙东的时候，郑和就是他的监军，建立亲密的关系，就不用担心得不到郑和的支持，监军不掣肘，他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夏浔对郑和一直很尊敬，郑和对夏浔也一直很亲近，如今得了夏浔这份承诺，两人的关系陡然拉得更近了，二人在大雄宝殿外谈了许久，郑和才千恩万谢地领着儿子走了。
夏浔绕到后殿，这才向人询问道衍大师所在。道衍在此可不只是修行，他如今是僧录司左善世，这僧录司掌管着全天下的各个教派，全国重要寺庙住持的任免、全国佛教之政令，都出自于僧录司。所以道衍每天的公务也是很繁忙的。
道衍送走了徒弟郑和，正在处理政务，忽然有人来报，说是辅国公杨旭到了，道衍连忙亲自出迎。把他请进禅房，叫小沙弥上了茶，笑问道：“辅国公今日怎么有暇到我这僧舍来啊？”
夏浔笑道：“说起来，杨某早该来看看大师才对，可是自皇上登基，上上下下事务繁忙，杨某也顾不上。杨某今天来，与日本国使节有话要说，既然来了，自然先得拜见大师。大师康健如昔，杨旭见了很是欢喜，大师在这天界寺，可还住得习惯吗？”
道衍微笑道：“承蒙国公挂念，老衲一介出家人，何处不可安身呢？不过出家人修行，还是青山绿水、尘外之境好一些，只是如今替皇上管着一些俗务，脱不得身呐。”
夏浔昨天意外得知那日本使节没有住在鸿胪寺，反而跑到天界寺来了，不免有些担心。他担心同样是出家人，彼此有了共同话题，那日本僧人会曲线救国，打动道衍，请他为自己做说客。
道衍是世上唯一一个被朱棣当成恩师、当成朋友平等对待的人，他在朱棣心中的位置无人能及，如果他为日本国使节在皇上面前美言，恐怕自己的外交压力就压不下去了，所以今日拜访道衍，一方面是礼节上的，一方面也是想先摸摸道衍的意思。
道衍这人修行高深，总是给人一种洞烛先机、智珠在握的感觉，在这样的出家人面前，即便是夏浔这样位极人臣的人，也有心理压力，在这样的人面前绕来绕去地说话，还不如开门见山的好。所以夏浔也不再客套，而是神色一整，开门见山地道：“大师，我大明沿海屡受倭寇袭扰，万千百姓饱受侵害，这些事想必大师也有耳闻吧？”
道衍颔首道：“老衲虽身在佛门，对这些事也曾耳闻。辅国公这次总揽沿海五省军政大权，就是为了围剿倭寇之事吧？”
夏浔肃然道：“是！然而倭寇之患，内因外因，不一而足。要想根除倭寇之患，也绝非武力一途可以办到。如今倭寇在我沿海滋扰生事，倭人却来乞请通商！我天朝上国，与番邦一向宽宏慷慨，对于日本国称臣乞恩之举，许多朝臣都认为，既然接纳日本称臣，就不应以倭寇之患加罪于倭国，却不知大师对此有何看法呢？”
道衍目光微微一闪，笑道：“呵呵，老衲明白国公的意思了，日本国使节祖阿大师确曾请求老衲代为说项，不过老衲只是一个出家人，代皇上管理的也是天下宗教事务，其它的事，老衲不便置喙，所以对此一直未置可否。
许多人只知我佛慈悲，却不知我佛的大方便。佛之本心，是利乐众生，一切方便法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教化不是唯一的手段，国公打算怎么做，只管去做，老衲此间主人，只照料客人起食饮居，其他一概不予过问！众生业缘各异，随缘施度吧！”
同明白人说明白话，就是痛快，夏浔没想到道衍答得这么明白，心事放下，顿觉欣喜不胜，双手合什谢道：“大师通达一切，弟子心悦诚服！”
道衍微微一笑，对侍立一旁的小沙弥道：“圆通，引辅国公去见祖阿！”

第515章 直心是道场
莲花精舍是天界寺招待各地大德高僧、有修为的上人的地方，此刻禅院静静，一个白须老僧正盘膝坐在花丛下，捧着一只细白瓷的定窑小碗，细细品味着。
他喝的不是茶，而是汤。古时候没有味精，却有比味精味道更鲜美、营养更丰富的调味品：高汤。只不过寻常人家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财力时常备着高汤罢了。高汤有荤有素，这老僧是出家人，所喝的汤自然是素高汤。
一碗汤喝罢，老僧咂了咂嘴儿，回味无穷地道：“这莲花精舍，哪怕是一碗汤的供奉，都是美味之极呀。”
“大师，大师，情形不妙啊！”
一个人说着日本话从庭院外边匆匆走进来，看那打扮，和《聪明的一休》里边的桔梗店老板差不多，五短的身材，拿手帕擦着脸颊上的汗渍。这时只是初春时节，天还不太热，他居然走出汗来，看样子是真的急了。
老僧放下汤碗，扭头看了他一眼，用日语说道：“啊，是肥富啊，什么事这么着慌？”
走进来那人是日本国的副使肥富，肥富是日本的一个大商人，极为热衷和大明重开贸易，正是在他等一批人的推动下，足利义满才下定决心，尝试与大明重开勘合贸易，所以这一次足利义满派祖阿和尚到大明来，特意让他做了副使。
肥富向祖阿鞠了一躬，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焦急地道：“大师，我出去打听过了，情况不妙啊，大明有很多言官都反对与我日本重开贸易，理由是我日本海盗不断袭扰大明海疆，而我日本国打击海盗不力，甚至有纵容之嫌，所以他们请求大明皇帝陛下拒绝与我国通商。前天的消息是真的，今天他们上朝的时候又提起了这件事，我看大明礼部的人总是拖延我们，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不不不不……肥富啊，你不了解中国之人，呵呵呵呵……”
祖阿镇定自若，抚须微笑道：“你不用担心，你说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祖阿怡然说道：“中国，乃君子之国，好名而不重利。《弟子规》上说：唯德学，唯才艺，不如人，自当励。若衣服，若饮食，不如人，勿生戚。中国人在乎的只有道，而道的载体是礼，礼的表象就是名。他们比你强大的话，他们认为那是道的胜利，如果他们比你弱小，那就是器不如人，大道永远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就自认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你明白么？”
“不明白！”
肥富把胖脸摇了一摇，回答道：“大师所言实在是太深奥了，肥富没有听懂。”
祖阿呵呵笑道：“说白了，就是爱面子！”
肥富恍然大悟：“啊！大师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祖阿道：“整个中国，上至皇帝以及朝廷的大臣，下至把持着大明政权基础的所有读书人，他们只为一件东西而活——面子！尽管他们对之冠以种种美妙的说法，对个人，那就是君子忧道不忧食，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对国家，那就是天朝上国，抚夷恩远。”
“所以，就算有些言官提出不同的看法，他们的皇帝和那些掌权的大臣们也不会在意的，他们只会在意我们是否称臣，态度是否恭敬，只要我们做到这一点，那就是他们道的胜利，中国人对面子的执着，就象你们商人对利益的追求一样孜孜不倦，很令人不可思议的。
不过，这就是我们此番出使中国一定可以成功的保证。你放心好了，等到他们的皇帝陛下接见我们的时候，我们只要献上我们的谦卑，给足了他们面子，就一定可以得到将军阁下想要的利益！商品、铜钱、诗书……一切的一切！”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说到得意处，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
院门口儿，夏浔纳闷地问刚刚追上来的鸿胪寺的通译：“我说，这俩日本人说啥呢这么起劲？”
那通译长得五大三粗的，还一脸的络腮胡子，简直就是一个赳赳武夫，他探头往院里瞧了一眼，压着嗓子道：“俺不知道啊大人，俺刚追过来，就听见一句‘一切的一切！’”
做翻译的可不见得就是有学问的，尤其是那时候，当翻译的都不是甚么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甚至压根就没读过书，只不过他们通晓外语罢了。由于当时大明接触比较多的都是北方民族，所以当时通译院的人大多是从辽东选送来的，女真翻译、朝鲜翻译、蒙古翻译、日本翻译等等。
这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日语翻译就是辽东的女真人，他娘是女真人乘船出海，打劫日本沿海时掳回来的日本女人，因此他通晓女真、日本和汉语三种语言，在通译院是从七品的通译，级别最高。
夏浔点了点头，向那小沙弥圆通示意了一下，圆通便走进去，向两个日本国使节稽首说道：“祖阿大师，肥富施主，大明国辅国公杨旭大人到了。”
“啊！哪位是辅国公大人？”
祖阿脸色微微一变，扭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夏浔，连忙站起身来，匆匆走到夏浔面前，双手合什，正容施礼道：“这位想必就是辅国公大人了，老衲日本国鹿苑寺僧人祖阿见过大人！”想不到这人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夏浔瞟了眼旁边的翻译，心道：“这人倒是用不上了。”
一旁肥富也匆匆跟了过来，一躬鞠到地上，态度十分恭敬。
夏浔微微欠身还礼，说道：“是道义大师派遣高僧到我大明来的吧？本国公这些时日一直在为清剿倭寇之患在外奔波，劳大师久候了。”
祖阿听了，白眉微微一扬，重新审视地看了一眼夏浔，脸上不无讶色。
大明以天朝上国自居，对周围诸国一直没有刻意地了解，对日本同样如是。足利义满第一次遣使来与大明建交的时候，用的是“日本征夷将军源义满”的名义，朱元璋拒绝了室町幕府的要求，因为当时大明误以为日本南朝的怀良亲王才是日本的君主，而“持明”（日本当时的天皇家族持明院统）则是乱臣。足利义满是“持明”派的武将，更不应与之通交。
到了建文朝的时候，足利义满派岛津光夫和新右卫门又以“日本国准三后源道义”为名，赴明朝进贡，那时候足利义满就已经出家了，不过大明对此一无所知，建文帝见番邦来朝，甚是欢喜，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
此后中原政权更迭，朱棣登位，足利义满再次遣使来朝，这次用的就是大明所封的日本国王名号，礼部一直以此称呼，始终不知足利义满已经出家的事情，可是这位大明辅国公不但知道足利义满出家，而且一口叫破他的法名，可见此人对日本国内情形极为了解，祖阿不免提了几分小心。
祖阿和肥富把夏浔让进禅房，禅房内环境清幽，檀香淡淡，矮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肥富提水，祖阿斟茶，为夏浔表演了一番茶道，夏浔端然盘坐在蒲团上，等到祖阿双手奉过茶来，将茶接过，浅浅地饮了一口。
祖阿微笑道：“义满将军虽已出家为僧，不过依旧是日本国的实际控制者，是大明钦封的日本国王。这一次，老衲和肥富奉国王之命朝觐大明，虔诚恭谨，尊奉大明为君主国，祈请天朝上国重开贸易之门，让我日本百姓同承天朝君恩。
我们到京已经有些时日了，礼部的官员说，皇帝陛下把此事交由阁下负责，不知阁下什么时候可以引我们晋见皇帝呢？我们的国王在日本翘首东望，已是望眼欲穿呐。”肥富在一旁边忙应和，原来这肥富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夏浔道：“我知道，源义满依旧是日本国的实际统治者，他是有资格代表日本，同我大明接洽的。但是大师有一点没有搞明白！”
祖阿连忙恭谨地道：“国公请讲！”
夏浔道：“我大明皇帝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由在下负责，是全权，而非仅仅是负责接待。所以，我可以决定大明是否接受日本国为属国，是否与日本国重开贸易，这些事情没有敲定之前，建文朝对你们的赐封，我大明皇帝陛下是不予承认的，自然也就无需接见你们！”
祖阿与肥富面面相觑，他们实未想到，大明皇帝竟把对日建交之权完全下放于眼前这位年轻的公爵，惊怔了一阵，祖阿才试探地道：“那么，国公可已看过我国国书？我们同礼部的交……”
夏浔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道：“没有，那些东西我没有看！我相信你们与我大明建交的诚意，但是我对那些虚礼毫无兴趣！诚意，要用诚实的行动来体现！大师是出家人，修行高深，洞察人情，以为本人这番话，说的对吗？”
祖阿小心翼翼地道：“那么，国公认为，我们应该如何来表达我们的诚意呢？”
夏浔道：“称臣，就要履行臣子的义务，你看看朝鲜国是怎么做的，我们的皇帝要征马，他们就把全国的马匹都征集起来，听由我大明使臣挑选，马匹不够，连耕牛都搭上了。我们的皇帝想纳几名朝鲜女子，他们就禁止所有适婚年龄的少女成亲，直到选出供奉大明皇帝的女子，这才是恭谨。叩几个头，高呼几声万岁，这种虚礼，拿来何益？”
祖阿惊呆了，眼前这个大明辅国公，完全超出了他的认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开门见山，斤斤计较于实际利益的大明官员。此来，他根本就没有做过这方面的考虑。
肥富见祖阿发怔，他可有点着急了，他是个商人，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他计较的只是利益，只是与大明重开贸易之后可以获得的丰厚的利益，至于向大明臣服，只是礼仪上的称臣，还是履行这些义务，他并不在乎。
肥富瞟了祖阿一眼，连忙接口道：“阁下，关于您说的这两点，我想……我们也可以办到的，当然，这得由我们的国王同意，不过我们可以把此事报告国王，我相信我们的国王……”
夏浔摆手道：“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并不是要你们这么做！”
开玩笑，日本马？那时还没有东洋大高马呢，东洋马是否明治维新以后，通过良种引进培育出来的，当时的日本马比驴子也大不了多少，一米六零的山县昌景和马场信房骑着“驴子”，挥舞着长刀，嘴里喊着“呀及给给”，倒还像那么点事儿，如果真的征一堆日本马来给大明边军的壮汉们骑，还不得把马压垮了？至于日本女人，要是洗掉那一脸的白灰，再把那一小簇“蛾眉”养长一点，也许会有些妩媚耐看的吧，可他又不是拉皮条的。
夏浔道：“我大明皇帝陛下，对源义满恭敬的态度很满意，但是希望他能以实际的行为，来证明他的恭顺。”
祖阿此时已缓过神来，忙问道：“那么，大明皇帝陛下，希望我们做些甚么呢？”
夏浔道：“很简单，打击海盗！你们清楚，贵国如今海盗成患，他们不仅劫掠我沿海百姓，对于海船，也是不分彼此，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他们是日本与大明的共同敌人！如果我们两国建立朝贡贸易，商船往来，却为海盗所乘，这是我们的皇帝陛下所不希望看到的。”
祖阿和肥富与日本海盗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于打击海盗并不抵触，可是这种事并不是那么简单能够决定的，而且日本国的海盗与该国民众的关系更加复杂，一方面日本政府的舰队并不强大，一方面稍有行动，就会提前泄露消息，即便他们有心剿匪，也时常是疲于奔命，无功而返。
打仗是需要钱的，即便对大明来说，羁绊于一场长期战争，对国力的消耗也是相当巨大的，以日本国的家底来说，他们更禁不起折腾。同时，祖阿一直以为自己号准了大明的脉，对于被人牵着鼻子走很不甘心，所以有些犹豫地道：“阁下，对于海盗，我们也是深恶痛绝的，不过日本国兵微将寡、国力单簿，恐怕……”
夏浔道：“这个简单，打击海盗，需要我们通力合作。不过考虑到贵国海军的实力，主要任务当然由我们来承担。我们只需要你们做到三点：一、打击赃物买卖、抓捕销赃海盗、对已经探知的海盗占据的岛屿进行攻击、围剿；二、与我大明互相提供消息、提供所掌握的海盗的情况，我大明水师需要你们的配合时，要通力合作，联手作战；三、由于我大明水师才是剿匪主力，远洋出海作战时，你们要开放港口，允许我大明战舰靠岸停泊、休整、补给！”
祖阿一双白眉紧紧地蹙了起来：“这些条件，不在老衲的权限之内……”
夏浔爽快地道：“我知道！所以，我建议祖阿大师留在京城，与道衍大师多多谈经论道，交流一下彼此的见解，道衍大师精通佛道儒诸家经义，相信你们的切磋可以令彼此都受益匪浅。而这位肥富副使嘛，不妨请他回国一趟，面见道义大师，把我们的条件说给他听，如果他同意，你们马上就会受到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接见，贸易之门将重新打开。”
夏浔微微一笑，按膝站了起来，祖阿连忙起身制止：“国公留步，这件事，我们还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没得商量！”
夏浔干脆地道：“谈判，是一件很费口水的事。确定态度，了解对手，试探性接触，做多种谈判方案，唇枪舌箭、勾心斗角，忽而以迂为直，忽而以退为进……呵呵，这些，杨某也略知一二。不过在祖阿大师面前，我想，我们不需要如此劳神费力。
大师是有道的高僧，当知直心是道场，心口如一，言行如一，才能自度度人。所以，在下坦诚相见，直言奉告，我们的底线就在这里，这也是唯一的、最重要的条件。我知道大师做不了主，这件事，还是请源义满殿下来做答复，好么？”
“这个……”
面对这么一个赤裸裸地只要利益的人，而且谈判的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上，有求于人的是自己，祖阿真有点手足无措了。原本的淡定从容一扫而空，他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在掌握之中了，顷刻间，他就由日本国王的特使，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传话人，这个辅国公已经越过他，直接向足利义满将军阁下递招了。
自己的使命就要到此结束了么？
祖阿依旧做着最后的挣扎，努力挽留夏浔，夏浔笑道：“大师，非是本官不肯留，实在是脱不开身呐。本官马上就要赶赴浙东，主持剿倭一事，我会在那里，等候你们的好消息！大师，告辞了！”
第十四部 扶桑国

第516章 先塞耳目
福州什么行当最大？
当然是船行。
福州船行谁家为首？
当然是洛家。
洛家老太爷今天八十大寿，整个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酒席里里外外摆了三百多桌，外面巷子里浓荫如盖的大榕树下还排开了一字流水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开船行的必然交游四海，洛家船行坐为福州诸船行魁首已经几十年了，影响力更加巨大，今日前来贺寿的不仅仅是船业同行，商界的巨贾豪商，福州城里的士绅名流，就连知府老爷都来了，因为这位知府的续弦就是洛家的姑娘，当女婿的哪能不上门给老太爷拜寿呢。
门房里边，光是收拜帖记帐本儿的账房就有六个，穿得新鲜喜庆的家丁数十人络绎不绝地收受着贺礼，小半天的工夫，各种礼物已经堆满了整整三个仓房。
洛家巷巷子口儿，远远又来了一行人，领头的一个骑在马上，端然危坐，八面威风，巷口有几个摆摊做小买卖的，其中有个卖梨的认得此人是福州府推官上官世杰，便对旁边卖枣儿的小贩道：“嗳，你瞧，推官大人也来了。”
那卖枣的小贩眼皮都不抬，拈起一枚大枣擦了擦，塞进嘴里，懒洋洋地道：“那有什么希罕的呀，知府大人都来了，推官大人还能不给面子？”
卖梨的怪叫一声，那卖枣的一口下去，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不禁横了眼睛，气道：“我说老牛，你一惊一乍的做甚么呀？”
卖梨的老牛手指前方，张口结舌道：“你……你瞧！”
卖枣的汉子抬头一看，嘴巴慢慢惊愕地张大，那咬了一口的枣儿吧嗒一下，从嘴里掉了出来。
只见上官推官身后不远处，一大队如狼似虎的官差蜂拥而来，一个个手执铁链、哨棒、枷锁、腰刀，那杀气腾腾的样子，瞎子也看得出，这绝对不是去拜寿的。
洛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云集，忽地一队官差簇拥着推官上官世杰冲到府前，气势汹汹便轰赶客人，围堵院门，都惊讶莫名。那六个账房里有一个年岁最大，见多识广，见此情形，搁下毛笔，步出账房，蹙眉道：“上官大人，你这是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我们老太爷过大寿么？你要办什么公事，也用不着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吧？府台大人也在中堂里坐着呢，你要是闹得我们老太爷不开心，府台大人那儿，恐怕你上官大人也不好交待！”
上官世杰青着一张面皮，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吓得，他也不说话，翻身下了马，走到那老账房身边，抬起手抡圆了就是一个大嘴巴，登时把那老账房门牙抽掉了三颗，一口血当时就流了出来。
上官世杰把手一挥，吼道：“困住了，按照名单拿人，走脱一个，我扒你们的皮！”
巡捕差役们轰然一声喏，便冲进了洛府，一时间把整个洛府搞得鸡飞狗跳，哭喊震天。
福建按擦使司，按察使乔虎小心翼翼地给面前一个青袍人续满了茶水，满脸堆笑道：“昔年锦衣卫威震天下的时候，本司还是一个小小的分道巡察，而今多少年过去了，锦衣卫重建缇骑，威风不减当年呐。这些奸商刁民，就在本司眼皮子底下私通倭寇和南洋大盗陈祖义，本司竟然不曾察觉。可锦衣卫对福州情形竟然了如指掌，本司实在惭愧的很。锦衣卫身在金陵，目视天下，一切魑魅魍魉，都难逃锦衣卫法眼啊。”
乔虎说完，两口匣子便推了出来：“本司久仰纪大人、刘大人威名，只可惜一直做外官，难于拜谒尊颜，这点东西，还请阁下代为交给纪纲人、刘玉珏两位大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至于上面这封东西，则是送与阁下的。”
对面坐着的那青袍人瞟了一眼，两口匣子从桌上推过来，摩擦的感觉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看来都是干货，最上面还有一封东西，也是厚厚的，脸上酷厉的线条就柔和了些，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拨着茶叶说道：“按擦使大人勿需自责，我们知道谁是倭寇和海盗的耳目，是有特别的原因的，这些人公开身份都是士绅商贾、福州名流，甚至还和知府攀上了亲戚，大人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接下来拷问人犯，追缉帮凶，这些事大人可得用心了。”
那人抬起眼皮，瞄了乔虎一眼，压低声音道：“辅国公总揽五省军政大权，手上有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一品大员也斩得。做官么，看得就是风色，这时候谁不顺着辅国公的风口儿转，丢了前程事小，要杀头的！”
乔虎屁股底下好像插了几根针似的，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赔笑道：“多谢提点，总督大人的命令，本司从不敢怠忽大意的，本官一定秉公执法，对这些私通匪盗的奸商刁民，绝不辜息！”
闽县，孙家船行，船主孙奕凡接了一个操京都口音的人上船之后，就把伙计们都轰上岸了，大半个时辰了，还不见两人出来。
船舱里，那一口凤阳腔的京都人已站起身来，拿起竹笠扣在头上，对孙奕凡道：“洛家、李家、侯家等几家与倭寇、海盗有瓜葛的，如今都抓了起来，拷问之后，给他们做事的爪牙也将捕杀殆尽，倭寇和海盗在陆上的耳目剩不下几个了。这是你的好机会，夏老板说，要你趁此良机，尽可能地取得他们的信任，成为他们在陆地上最得力的耳目。”
“卑职遵命！”
那人道：“我走了，需要用到你时，我们会再和你联络！”
那人一掀舱帘，匆匆离开了。老孙头慢慢地走上船头，船头微微一沉，他的儿子赤脚跳上船来，这人光着脊梁，一身水锈，身材不高却生得彪悍，脸扁眼长大嘴岔子，好像一只蛤蟆精似的，虽然难看，却有一股纠纠气概。
他瞟了眼那京都人的背影，向孙奕凡问道：“爹，那人是干什么的啊，有私货要夹带么？”
老孙头横了他一眼，训斥道：“多嘴！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孙奕凡扭头想要走回船舱，想了想又回过头，对儿子道：“跟我进来，爹有话对你说！”
※※※
杭州府大牢前两天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除了几个身负命案的要犯，其他的犯人能放的都放了，一些莫名其妙被放出去的犯人欢天喜地的到处打听，还以为朝廷有什么大喜事，大赦天下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原因，就知道从京里来了一个叫陈东的锦衣千户，结果牢里的犯人就都给放了。
结果只过了两天工夫，他们就知道这位陈千户为什么要放人了，因为……他要抓人，要抓好多好多人，不把这些小偷小摸、坑蒙拐骗的犯人给放了，他都没地方关这么多犯人。
仅仅两天，杭州府大牢被陈东改造成了诏狱一般的人间地狱，十八般刑罚全都搬了来，犯人从浙东各地源源不断地送到这儿来，每天都能看见囚车在杭州府大牢进进出出。
在海上打倭寇不容易，是因为他们可以随时逃遁，也可以随时登岸。他们在沿海众多的汉奸耳目，使得他们在陆地上来去无踪十分难缠，以浙东几个卫所的驻军，根本看顾不过来这么大片的国土，只靠一双腿，也无法及时追击倭寇，实行有效打击。
夏浔剿倭的第一步，就是刺瞎他们的眼睛，弄聋他们的耳朵，叫他们靠不了岸，靠岸就眼聋耳瞎，自己往枪口上撞。所以他的第一步就是肃清汉奸。
夏浔动用了锦衣卫和潜龙，而且还大量招募原来与双屿岛有走私关系的浙东平民、商贩为耳目，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同时颁布了通倭连坐法，对汉奸及辜息纵容汉奸者坚决镇压，毫不手软，通过这种手段，只要抓住几个通倭的汉奸，通过他们之口，就能盘问出更多的倭寇耳目。一时间，新组的水师轰轰烈烈地练着兵，各地官府在夏浔这位五省总督的驱策之下，已经展开了一场另类的“坚壁清野”！
“咣啷！”
大门开了，一个面无人色的男子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狱吏架着拖了进来，陈东在牢房里正对面倚墙的地方放了一张公案，这就是他办公署衙的地方了，大牢里弥漫着皮肉的焦糊味儿，凄厉的惨叫声，好像人间地狱一般，那人本来就惊恐已极，被拖进来之后，眼见左右一幢幢牢房内好像十八层地狱里小鬼上刑一般的恐怖景象，吓得双腿僵直，被拖到陈东面前时，身子一阵哆嗦，衣襟下摆就湿了。
陈东端着茶壶，对着壶嘴儿喝了一气，往桌上重重地一顿，一指旁边空着的一间牢房，吩咐道：“架上，架上，用刑！”
“不要啊老爷！”
那人快被吓疯了，号啕大哭道：“我招！我招啊老爷！您要问什么我全招！”
陈东抓过一副纸笔，塞到一个临时抓差过来的胥吏手里，说道：“去去，录口供，他都知道哪些人收受倭寇好处，与倭人通风报信，抄下来，照着名单抓人，举报有功，诬告罪加一等，跟他说清楚了。”然后一拍桌子，吆喝道：“下一个！”
※※※
山东，福山脚下，一座庄园。
庄园外地上躺着几具死尸，看模样是经过了一番厮杀。
此刻，庄院外围了几十号人，人人持刀拿枪，中间拥着一个身穿白袍，头系黑色束额，手持狭锋单刀的青年，容颜俊美如处子，可那满脸的杀气，却叫人不寒而栗。
院墙上，慢慢探出一个头来，向着外面嘶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杀我的兄弟？”
那俊美青年朗声道：“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莲花开处千万朵，鲁北武定第一家！”
“鲁北利津？鲁北利津！你们是利津州郝家的人？俺……俺日你姥姥！”
那人气得直捶墙头，“老子在登州府开香堂收徒弟，和你青州府中间还隔着一个莱州府呢，咱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你们捞过界啦！”
那俊美青年自然就是彭梓祺的双胞胎哥哥彭子期了，他冒充了利津州郝家堂口的旗号，听那大汉破口大骂，忍不住哈哈大笑：“滚你娘的蛋！老子才懒得抢你地盘，就这破地方，你请我都不来！”
墙头那人愕然道：“那……那你为什么杀我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兴奋地道：“莫非……莫非我的人和你郝家结了仇怨？你说，你说是谁，个人恩怨，个人了结。天下万水俱同源，红花绿叶是一家，你们不能拔我的香头儿啊！”
彭子期不屑地呸了一声，骂道：“没骨气的东西，你这样的货色，也能开香堂立香火！老子实话对你说了吧，你们私通倭寇，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出卖祖宗，引着倭人来祸害咱们的父老乡亲，死有余辜！老子今天来，是替天行道来了！给我杀！”
彭子期一声令下，彭家门下弟子一拥而上，头一个就是当年险些受聘杨府的武师周鹏，这人的硬气功如今已经大成，当年就已能够金枪刺喉、颈弯铁棍、排木击背、掌断青砖，如今除了罩门，周身上下已是刀枪不入。
周鹏向前猛地一撞，轰隆一声，把那墙上撞出一个人形窟窿，像一具坦克似的直接撞了进去，里边那人还趴在墙头，吃他这一撞，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里边有人飞身跃出，一刀劈向他的头顶，铿地一声响，一绺乱发迎风飘散，那人举着震起来的钢刀两眼发直，被周鹏劈胸抓住，大喝一声甩到了空中。
练鹰爪的云万里一个大鹏展翅飞进来，迎面正撞上这个倒霉蛋，云万里一个云里翻身，凌空一脚把他踹飞出去，就抢在周鹏前边冲了进去，一场混战开始了……
同样的事情在沿海各地不断上演着，谁也没想到五省剿倭总督的第一刀，竟然是砍在自己身上，先剜烂肉！
夏浔裹着一片腥风血雨，走马上任了！

第517章 掌印
祖阿和肥富在金陵又活动了一段时间，结果整个谈判陷入僵局，自辅国公杨旭走后，就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展。礼部的人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皇帝已把是否对日建交这项权力完全下放给辅国公杨旭，想要重开贸易，必得杨旭点头。
这也就罢了，礼部的人偏偏还把拟定的贸易名单给他们看，共计十二大类千余种商品，列得十分详细，以此表明他们是有诚意建立贸易关系的，问题是日本国的态度不够诚恳，阻碍了贸易关系的建立。
这些东西一旦得以交易，那都是钱呐，肥富看在眼里，双眼都快变成孔方兄了，奈何，一道门坎卡在那里，这么多的钱想赚也赚不到。祖阿不死心，又想走道衍的门路，他已经打听到道衍和尚在大明皇帝面前拥有何等重要的地位，可惜他的道行比起道衍和尚来差了十八万千里，每次见到道衍，不知不觉就被道衍把话题引到了佛教经义上面，玄之又玄，虚之又虚地神侃一番，迷迷糊糊地回到精舍，才发现自己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祖阿急了，肥富更急，整天缠着祖阿，要求马上回国，伏请将军阁下对大明的条件做出裁断，祖阿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答应下来，肥富一获允许，立即启程上路，风风火火地赶赴浙东，准备归国。
宜兴城外，肥富的车队正匆匆驰过，本着贼不走空商也不走空的道理，肥富在自己的车队里塞满了一路下来从大明各地采买的各种奢侈品，湖绣杭绸、艳丽的蜀锦、做工精美的首饰……凭着外交使节的特权，他能把这些商品带到自己船上，运回日本就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路边，只见一支队伍正在操练，士兵们的衣服都杂七杂八的，拿的武器制式也不统一，与他在金陵所见的衣甲鲜明、刀枪锃亮的大明军队不尽相同，肥富纳罕不已，连忙向护送他返回的一个明军总旗官问道：“啊！何大人，这是贵国地方上的军队吗？怎么……衣着、武器如此散乱？”
那总旗勒了勒马缰，放慢速度，向道边野地里正在持长竹枪训练的士兵瞟了一眼，答道：“贵使误会了，这不是我卫所官兵，而是附近村镇的百姓。五省剿倭总督下令，已在各地建立团练，农闲练兵，以剿来犯之敌！”
“哦！”
肥富眼珠转了转，狡黠地道：“大人，农民战力有限，他们能够担负起打击匪寇的重任吗？”
那总旗官瞟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阁下以为，我们的军队是干什么的？团练民壮不能主动出战，守护自己的村镇、守卫自己的家园，还是办得到的，只要把他们武装起来，不让倭寇来去自如，其他的事么……”
那总旗一拍自己腰间长刀，杀气腾腾地道：“自然有我们来做！”
肥富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干笑道：“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啊！那里……又在做什么？在山顶上盖房子么？”
肥富忽然看见前方一座小山，山头上一些人正在垒起一座巨大的石头房子，不禁惊奇地叫道。
南方的山都不太高，但是很多，二三百米的小山随处可见，因为不高，在山下看得清清楚楚，看那规模，山头上正在砌起的石头房子底部方圆得有十几丈，房子是越往上往窄的，现在已经建起三丈多高，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座宝塔。
总旗官看了一眼，说道：“那是烟墩！”
肥富好奇地道：“烟墩？这是甚么东西？”
总旗官道：“就是烽火台！”
肥富惊讶地道：“烽火台？我听说过这东西，好像北方很多，大明的南方……也有吗？”
总旗官道：“那是自然！其实，自唐末、宋朝以来，江南、闽南等地就有许多烟墩，福州、丰州、泉州、广州，都是有烽火台的，只是不似北方依托于长城，又有官兵始终照料，所以一旦天下太平，就被废弃不顾了，再有百姓撬了石头回家盖房子，所以残存者不多。不过那地基都是在的，这座烽燧就是在旧址上建造的，附近村镇轮流派百姓戍守警戒就行，不费朝廷一文钱。”
“啊！啊！原来如此……”
肥富点了点头，悄悄把头缩回了车中。
赭山镇上，一家小酒馆里，何天阳一脚踩在长凳上，摞下一只酒碗，把下巴上的酒渍一抹，大声说道：“倭寇使些小恩小惠，就诱拐了许多百姓给他们通风报信当汉奸。倭人求着跟咱们做生意，干嘛不叫他们出把力气，他们又不是咱们的亲孙子，还能好吃好喝的白送他们不成？嗯，什么？”
何天阳侧着耳朵听一个手下禀报几句，脸上便露出一副奸诈的笑容：“靳战、魏显，你们赶紧划拉划拉，找几个通晓倭话的手下，买卖来啦！”
手下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老大，什么买卖，怎么还得懂倭话？”
何天阳道：“倭国使节要回去了，咱们好好送送。弄几个懂倭话的人，换上倭人的衣服，再拖条他们的破船出来，打劫！”
手下们一听，立即摩拳擦掌，何天阳又嘱咐道：“都他娘的听清了，人可不能杀喽，老规矩，给他脱得只剩一条兜裆布，叫他们回去向主子哭诉吧，哈哈哈……”
※※※
杭州，浙江都指挥使司。
帐下甲士林立，按刀挺立，杀气腾腾，两行卫士一字排出，出师堂直到前门，仿佛两道铜墙铁壁，这么多人，偏偏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帅堂上，夏浔静静而坐，面露沉思之色，侧方，监军郑和捧着一杯茶，时而轻抿一口，神态悠闲。
郑和与夏浔交往虽然不多，却很有好感，郑和能受徐娘娘安排，代表娘娘参加定国公的宴会，为大皇子朱高炽撑腰，基本上也就坐实了他的派系，仅凭这两点，他就不会妄用监军之权，干涉夏浔的行动。更何况还有师傅道衍的嘱咐，以及夏浔为他儿子安排的前程……
同一派系的人，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也有明争暗斗抢夺功劳的时候，但是郑和这个监军，是肯定不会拖夏浔后腿了。
浙江都指挥使司隶属左军都督府，下辖杭州前卫、杭州后卫、台州卫、宁波卫等十多个卫的兵马，夏浔统率五省兵马，指挥部就设在遭受倭患最重的浙江，他赶到杭州前，就已下了军令，命各卫都司准时赶到，分派任务，此刻距约定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这是夏浔与浙东诸卫将领的第一次正面接触，浙东诸卫或多或少都掺和进了栽赃丑闻案，他们之中大部分未必参与了秘谋，但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哪怕明知事有蹊跷，因为个人利益所在，还是不光彩地扮演了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
只不过随着都指挥使洛宇和太仓卫都司纪文贺的暴死，所有线索都断了，现在已经追查不下去。夏浔虽然自组了水师，但那是用来海上反击和直至登陆日本本土做战之用的，在此之前，需要先让倭寇无机可乘，把他们从陆地上全赶出去，这样，就必须用到驻扎在沿海各省的官兵。
山东、南直隶、福建等地他不需要太担心，唯独浙江诸卫，因为双屿卫的案子，和他或多或少都生了嫌隙，如果调教不好这些跟他不是一条心的骄兵悍将，他的全盘失败，将从浙东开始。而他要打开局面，首先让陆地变成铁板一块，叫倭寇无机可乘，从而展开反攻，直至聚而歼之，同样要从浙东开始。
成，败，都系于此，饶是他已做了充分准备，事到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郑和轻轻笑了，微微侧身，说道：“辅国公何必如此担心呢，皇上如此信任，内阁全力支持，总揽五省兵马，小小倭寇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夏浔笑了笑，举杯向他示意了一下，却并没有说话。
他可不敢轻敌，现在的明人对倭寇大都有些轻视，可是在他所知的明朝历史里，最多的就是关于倭寇的记载，由此可见倭寇为患之烈。
要说支持的力度，一百多年后的王忬并不比他差，王忬出任浙江、福建军务总督，嘉靖皇帝对他同样是全力支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要把因战事不力关进大牢的参将尹凤、卢镗释放，官复原职，嘉靖照准；他要任用俞大猷、汤克宽参将，嘉靖照准；他一连提出剿倭十二大方略，嘉靖照准。
结果呢？倭寇剿不胜剿，越剿越多，他们遮天蔽海而来，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漳州、泉州、上海、南汇、吴淞、乍浦、蓁屿的多家卫所都陷入倭寇之手，苏州、松江、宁波、绍兴的卫所以及州县被焚被掠的达二十多个，倭寇登陆达三月之久，饱食而去。
王忬败于倭寇之首，原因和丘福差不多，大炮打蚊子，顾此失彼，穷于应付。他率主力在浙江剿倭，倭寇便窜至福建，他率主力马不停蹄地赶到福建，倭寇又窜回浙江。王忬疲于奔命，根本没有多少与倭寇正面交手的机会，自己就把人马拖垮了，而沿海府县百姓却受到了比往昔更加惨烈的荼毒。
他要避免重蹈覆辙，就得汲取失败者的教训，而他的剿倭方略，需要人去执行，所以，他得先摆平自己统率的这些人，这些跟他不是一条心的人。
一个中军旗牌悄然出现在他的帅案旁，微微躬身道：“大人，时辰已到，各卫将领都在帅堂外候着呢，您该升帐了！”

第518章 管杀不管埋
“那就……升帐吧！”
夏浔微笑了一下，神态突然稳定下来，一旁郑和看得清楚，只觉这一刹那，夏浔似乎变了个人似的，方才微微表露出来的犹豫、彷徨、患得患失，突然就抛到了脑后。郑和一直侍候在朱棣身边，他对永乐皇帝的熟悉，甚至超过了三位皇子，眼下夏浔的表现，像极了朱棣临事时的态度，不管他在事前私下里是如何的想法，一旦事到临头，他除了全力以赴还是全力以赴，根本不做其他的考虑。
郑和放下茶杯，身子慢慢坐直，神态也严肃起来。
“五省剿倭总督升帐，各卫都司唱名报进！”
“松门卫指挥使楚则徵奉命报到，拜见部堂大人！”
“金乡卫指挥使曹磊奉命报到，拜见部堂大人！”
“海门卫指挥使杨秋歌奉命报到，拜见部堂大人！”
“定海卫指挥使方世泽奉命报到，拜见部堂大人！”
“双屿卫指挥副使任聚鹰奉命报到，拜见部堂大人！”
“太仓卫指挥副使韩诺奉命报到，拜见部堂大人！”
十六卫指挥使甲胄齐全，一一唱名报进，左右站定，大堂上片刻工夫就站满了纠纠武将。
待得最后一人报进之后，夏浔淡淡地问道：“人都到齐了？”
将领们唱名报进，书记官则在应卯册上一一划挑，待得夏浔询问，书记官立起自案后站起，抱拳应道：“回部堂大人，观海卫指挥使常曦文未到！”
堂下众将立即一阵骚动，谁都知道双屿卫受陷害的事，现如今双屿卫指挥许浒还在京里养伤呢，奉命报到的是副指挥使任聚鹰。而双屿卫被陷害，主要参与者就是太仓卫和观海卫。太仓卫指挥使纪文贺和都指挥使洛宇同时丧命于双屿岛，如今也由副指挥使管着太仓卫。
观海卫指挥使常曦文是有构陷同僚重大嫌疑的，却因为洛宇和纪文贺暴死，他坚持声称只是受命于洛都指挥，对于其中奸谋一概不知而逃过了一劫。
饶是如此，这个疙瘩却是结下了，如今辅国公杨旭刚刚走马上任，召见各卫将领，唯独他一人迟到，这是有意为之么？帅堂之上，众将不敢交头接耳，可那互相递接的眼神，微微变得粗重的呼吸，却已将众人的心思都透露了出来。
夏浔淡淡地一笑，观海卫指挥常曦文迟到，本就在他预料之中，因为常曦文迟到，本来就是他做的手脚。夏浔恍若未闻，从容说道：“军情紧急，耽搁不得，既然观海卫指挥还没有到，那本督就把剿倭方略先向诸位将军部署一番。至于观海卫，随后再说！”
夏浔这番话一出口，众将脸上顿时露出轻蔑之色，武人最看不得怂包蛋，堂堂国公、五省总督，竟也不过如此，众将来时那种凛凛的心情便淡了几分。
夏浔浑若无事，朗声说道：“大家都是武人，不用文人那套弯弯绕儿，咱就开门见山地说。剿倭，剿倭，从太祖初年，咱们就在剿倭，倭寇是越剿越多，现在我们还在说剿倭，其实，我觉得那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是剿倭吗？那是抗倭！”
夏浔双手往帅案上一按，大声道：“一个抗、一个剿，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堂堂大明，威武之师，居然沦落到了只能抗的地步，你们是被逼奸上门、垂死反抗的娘们儿吗？”
这一番话，把众武将都震住了，倒不是吓的，是意外，这位国公大人说话……怎么跟他们这些兵痞子差不多？
夏浔继续道：“倭寇很难对付么？没错，很难对付，很难缠！我说难缠，不是说我大明的兵打不过那群锉子，咱大明立国才三十余载，武勇之风犹在，打仗，不怵倭人，那么为什么难缠？原因有三：一、倭人自海上来，万里海疆，防不胜防，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二、倭人收买了许多败类，为他们充当耳目，通风报信、甚至为他们带路，所以对我大明地界十分熟悉，有的是空子给他们钻；
三、倭人贪婪，一旦得了好处，回去一讲，许多人眼红，就会纷纷加入倭寇的行列，我们今日杀倭一百，回头就能引来倭人一千，杀不胜杀！”
夏浔说的是实情，虽然剿倭之中还有其它这样那样的失败原因，但是这三点确实是当时的主要原因，那些都司老爷们听了心气儿顺了些，可是夏浔先给他们摘清了责任，也令他们轻蔑之心更甚。不就是用些怀柔手段，说些好话，哄着老爷们给你打仗么？武人书是读得少，可是心眼并不少，谁也不傻，这样就能征服武将军心，那谁不能为帅？
夏浔继续道：“本督奉旨，统帅五省，通力剿倭，我就从这三方面着手。倭人有耳目，我就打他的耳目。本督已经动用锦衣卫，督促各省按察使司，严厉打击倭奸，一旦抓获，严惩不贷！叫倭人一旦上了岸，就变成瞎子、聋子，不知道我们的兵在哪儿，走深一些连回去的路都不认得。
既然不能千日防贼，我就走出去，打到倭人的老巢去，把他们的老窝给端了！据我所知，倭寇的船大多数比一条竹筏子也强不了多少，完全就是载人越海之物，海上战力十分有限。本督已经得到情报，倭人船只一旦扑向我大明海岸，每个倭寇只带三天口粮、三天的清水，多了他们的船根本载不下。
如此补给，狂妄吧？可他们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成功了！这一次，我就要叫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本督已在组建远洋水师，如今他们正在观海卫训练，不久就要巡弋海疆，一旦撞见倭寇，以倭寇船只之简陋，所带补给之匮乏，岂能是我大明水师之对手？
海上不容他们存在，他们就得龟缩回他们的老巢等候机会，这时本督就会指挥战舰，杀到日本本土，把他们带同他们的老窝一气儿端了。
但是！你们给我听清楚了，要做到这一切，必须有一个前提，就是他们登不了岸，上了岸就无处存身！而这，就是诸位将军的责任了！”
夏浔冷冷地扫了眼挺立在面前的十几位将军，说道：“本督剿倭，不需要你们集中兵力，随着本督的将领，追在倭寇屁股后面疲于奔命，我已经依据诸位将军的驻地，划分好了防守的区域，每个防区之内，由村、镇、县、府的团练、民壮，构成多层次的防御体系，各守其地、各司其职，只管御敌，不管敌之流动。
而你们这些卫所官兵，则要负起各自防区内追击、围歼倭寇之责任。现在，由村而镇、由镇而县、由县而府，已经建立起了横向、纵向交织的消息传递网，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但有一处有什么风吹草动，消息都可以很快传到你们的卫所，你们的责任，就是在自己的防区内，追击、歼灭敌人。
一旦倭寇逃出你们的防区，我不需要你们去追赶，一路追下去，整个防御体系就会一团混乱，最终又会演变成主力人马追在倭寇屁股后面，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最后把自己拖垮的局面。如果倭寇逃入其他卫所的防区，自有其他卫所负责歼灭任务。
我们无法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通报全部防区、我们无法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的军队投放到倭寇出现的地方，那么，我们就局部动，整体不动，倭寇逃到哪里，哪里就要动起来，我要让倭寇在任何一个地方，得不到补给、抢不到东西、不敢停留、不敢过夜！
只要他们在陆地上占不到便宜，就能把他们逼回海上去！大海茫茫，就算本督的舰队再庞大十倍，也无法对倭寇形成围堵。可是就凭倭寇那少得可怜的饮水和食物，只要他们被迫逃回海上，根本不需要我们围追堵截，他们势必得逃回老巢，我们的舰队，在那里等着他！”
夏浔说罢，吩咐道：“把本官划定的防区地图交给各位将军！”
书记官立即从书案上捧过一摞书册，逐本发放到各卫都司手中。
夏浔又道：“有关各位负责的防区，上边都有明确的记载。我建议你们，在看清自己的防区之前，先看清前边记载的十六条必杀令！在各位的防区之内，作战勇敢、予敌重创者，提倭寇人头来，本督论功行赏；如果打不好，你能把倭寇撵出你的防区，不叫他在你的防区内占了便宜，无功无罪，本督不罚！作战不力、怠乎职守、让倭寇攻城掠寨，洗劫百姓者，杀无赦！”
为了对付这令人头疼的倭寇，夏浔一改其他主将把持全军全局指挥的习惯，完全放权，来了个各自为战。可他这各自为战，是划分了详细区域，厘清了功过责任的各自为战，其实他搞的就是“分片包干责任制”。
在当时的通讯条件和机动效率下，搞全局一盘棋，他必将步丘福后尘，再蹈失败。而用这个法子，他甚至不需要考虑浙东诸卫将士与他个人之间是否有什么嫌隙恩怨，权力和责任全部分解、下放，除非谁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豁出一死来拖他下水，否则就必须得打起精神来全力作战，为自己一战！
夏浔慢慢地扫视了一眼众人，说道：“古话说，人在做，天在看！天有没有在看，我不知道，老天爷就是看见了，也没办法告诉我，所以……我自己看！本督已通过五省布政使司，晓谕各方百姓，如果各位在自己的防区内，畏敌怯战或者抱了什么其他心思，叫百姓遭了殃，不管是州县衙门、村官里正、还是乡绅百姓，只要一状告到本官这儿来，被告的将军就请先料理好后事，再来求见本督的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我，可是管杀不管埋的！”
这句杀气腾腾的话一出口，众将官心中不觉凛凛，恰在此时，中军旗牌进来禀报：“部堂大人，观海卫常曦文求见！”

第519章 愤怒的肥富
一听中军禀报，各卫都司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夏浔。常曦文迟到了足有一个时辰，这位新任总督对这等挑衅会如何处置呢？
夏浔神色不动，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吩咐道：“叫他进来！”
观海卫常曦文急匆匆走进大帐，未及看清上坐的夏浔脸色，便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卑职常曦文，拜见部堂！”
夏浔淡淡地道：“常都司，你迟到了！”
常曦文垂头丧气地请罪：“是，卑职因为饮食不洁腹泻不止，故而耽搁了行程，来迟一步，尚请部堂大人恕罪！”
常曦文心里那个恨呐，他是洛宇的心腹，洛宇决意动手时，之所以借用他的地盘，原因就在于此。这么大的举动，是不可能瞒过他的，常曦文只能是同谋。
可是朝廷法度是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你就不能制裁他，不教而诛的事虽然有，但是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轻意罔视用来维护他的统治的法度，所以常曦文幸运地逃过一劫。
常曦文知道辅国公杨旭做了五省剿倭总督，一定会找他的碴儿，所以早早的就开始活动，五军都督府那边已然开始活动，想要把他从夏浔手下调开。奈何，要任免调动将领，需要通过兵部，而一向跟在五军都督府后面唯唯喏喏的兵部这一回却莫名其妙地硬气起来，始终拖着不批。
常曦文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先应付夏浔，这段时间只要不让夏浔抓住他的把柄，也就奈何不了他，因此接了将令之后，常曦文根本没有一刻怠慢，立即启程上路了。可也邪了门，不知道是不是出门的时候没看黄历，这一路上真是不顺呐，半道只是住了一宿店，第二天就跑肚拉稀，折磨得他有气无力。
常曦文找药店煎了几服药，是捧着药罐子赶得路，结果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本督走马上任，第一道将令，你就没有做到。我想饶你，奈何军法无情啊！”
他扭头问浙江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佥事武丹腾：“武佥事，似此等情形，该当何罪呀？”
浙江都指挥使洛宇已经离奇地死在双屿岛上，暂时朝廷还未下达新的任命，都指挥使司现在由都指挥同知司汉超和都指挥佥事武丹腾负责，两人一个管军事，一个管军纪和后勤，分工明确，这军纪上的事，自然要问这位武佥事。
武佥事闻言不禁犹豫了一下，军中无小事，点卯不到，要是从军纪上来说，那是很严重的大事，可是军纪是一回事，承平年代，谁会执行得那么严厉呢？违纪者是一位正四品的大员！平时遇到这情形，顶多受上官训斥两句，还能怎么样？
再说，他跟常曦文私交一向不错，这时不帮忙，什么时候帮忙？可是这位总督大人是“双屿通倭案”的受害者，他这是摆明了要找常曦文的麻烦，常曦文已然授之以柄，倒也不能袒护得太明显了……
武佥事暗暗思忖着，试探道：“这个……军令如山，不管常曦文有什么理由，没有准时应卯总是事实，为严肃军纪，可责之以笞刑，以告诫诸军将士。十鞭……”
夏浔慢慢抬起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那目芒若有实质，狠狠地刺了他一下，武佥事心头一慌，话就拐了弯：“十鞭……似乎少了些，不如就……就笞他二十鞭子，以儆效尤，部堂以为如何？”
“甚么？”
常曦文一听勃然大怒，他本想服个软，受夏浔训斥一顿也就了事。在人屋檐下，暂且低回头，他不可能跟一个爵至国公、手握五省军政大权的剿倭总督公开叫板，忍得一时之气，回头再慢慢消遣他也不迟，想不到这位辅国公如此没有深沉，刚刚上任就要赤裸裸地公报私仇。
夏浔摇头道：“此言不妥！”
一听这句话，本来正要发作的常曦文又沉住了气，暗暗冷笑一声：“谅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对本都司施以笞刑？哼，你当我是一个大头兵，任你搓任你揉么？”
夏浔又转向都指挥同知司汉超，慢悠悠地道：“司同知，本督没有带过兵，对军法不甚了然，不知道军法上，对本督点将聚兵，违时不到者，可有什么说法？”
司汉超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人，脸颊瘦削，鹰鼻鹞眼，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他的性格比较冷峻，与诸卫将领没有什么密切的私交，能升至这个位置，主要是倚仗他的军功，在朝里也没有强硬的后台，否则凭他的本领，早该升到洛宇之上，也不会一直屈居副职，被洛宇压他一头了。
这些事，夏浔在来杭州以前，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浙江都指挥使司的几个主要将领的出身派系、性情为人他都仔细做过一番调查，这个司汉超背景最简单，是最容易争取的一个，也是他最想争取的一个。
听见夏浔询问，司汉超目光一抬，恰与夏浔碰个正着，一俟看到夏浔的目光，他立即就明白了夏浔的用意。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很多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一个举动就能把对方的意思表露无遗，如果你看不懂，根本就爬不到这个位置。
“部堂大人这是逼我表态啊！”
虽然多年以来，司汉超也习惯了对他不甚公平的待遇，可是人往高处走，这是人的本性，突然有了机会，他那颗一向沉稳的心也禁不住怦怦地跳了起来：这投名状交还是不交？
夏浔脸色微微一沉，不悦地道：“怎么，司同知统一省兵马，连军法都背不齐全吗？”
司汉超听见“统一省兵马”这句话，心头不由一热，脱口答道：“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当斩！”
司汉超这句话一出口，满堂武将便齐齐变色，军法之中，这是第二条，他们当然都知道，可是这条军法也仅仅是落实到纸面上的一句空话罢了，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斩杀大将的，难道眼前这位总督大人真敢这么干？
常曦文已勃然跃起，亢声道：“你敢！”
夏浔微微一点头，笑道：“既有军法，本督也不敢循私，便依军法从事罢了！”
他的手一扬，早已有所准备的几个站堂亲兵立即猛扑过来，扣住了常曦文的臂膀，常曦文又惊又怒，咆哮如雷地道：“杨旭！你好大胆！你这是公报私仇！我是朝廷四品武将，未得圣旨，你敢擅自处置？我要告你，我要……”
常曦文咆哮未了，便被人摁倒在地，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抹肩头拢二臂，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夏浔不愠不怒，只轻轻叹息一声，道：“军令如山，谁能扛得住山呢？反正本督是扛不住的，把他拉出去，砍了吧！”
他要杀人，而且杀的是一员正四品的武将，竟然说得如此平淡，饶是满堂大员个个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悍将，看在眼里，也是不寒而栗。
常曦文怒目欲裂，拼命之下，竟然用舌头顶掉了塞口布，破口大骂道：“姓杨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公报私仇，公开杀人！我是皇上的臣子，是大明的武将，不是你姓杨的私兵！你刚刚上任，便擅杀大将！你不得好死！监军大人，监军大人，你说句话呀……”
夏浔那些亲兵哪管他是谁的二大爷，一听他辱骂自家主帅，抡起刀鞘便“啪啪”地一顿狠抽，那刀鞘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渗得满堂大员都不由自主地直打寒战，常曦文被抽得牙齿脱落，满口鲜血，两颊一片赤肿，唔唔呀呀话都说不清楚了，看样子连舌头都打伤了。
夏浔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常曦文被拖出去，又笑眯眯地看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将军们，没有人敢跟他对视，夏浔的目光扫到哪儿，哪个人就悄悄地低下头去。他们真的被震憾了，哪怕是有所谓的军法这道幌子，可四品大员就是四品大员，谁敢擅杀？
就算是都察院台长奉旨巡察天下，也只有权把五品以下官员就地拿下、解职递京法办的权力。就地正法？你戏文看多了吧！包拯走到哪杀到哪儿，那是演戏啊！他要是真的不经刑部复审、不经皇帝勾决，一口铡刀铡遍天下，那他这个法纪的维护者就成了法纪最大的破坏者。
这是一位正四品的武将，这儿不是两军交锋的战场，就算你有王命旗牌、你有尚方宝剑，这么干也实在是……
众将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个想法：“辅国公出任五省总督，没准儿是二殿下给他挖的坑！他自己没有好儿，就千方百计拉我们给他陪葬！千万不能让他抓着我的把柄，辅国公，疯了！”
夏浔当然没有疯，他敢这么干，是因为得到了永乐皇帝的默许。当日朱棣答应由他担任五省剿倭总督的时候，曾对他说过：“浙东水师构陷同僚……他们都在你的辖区之内，你一并办了吧！”有这句话，不要说只杀常曦文一个，就是再多杀几个，他也没有顾忌。
他就是要肆无忌惮、就是要公开杀人！谁说阵斩大将不祥？不能让你敬，那就让你怕，结果都是一个，只要你肯服从就成！
众将心中凛凛，震撼莫名，但是，夏浔还没疯够。
他慢慢转头看向武佥事，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武佥事，身为都指挥佥事，执掌一省军法军纪，可是你对军法的理解和执行，让我很失望！非常失望！你把手头的差事向司同知交待一下，回五军都督府报到去吧！本督衙下，用不了你这样的人！”
武佥事为之愕然，他没想到，仅仅因为他对常曦文有所袒护，这位国公竟然就毫不犹豫地剥夺了他的军职，把他轰出浙江府了。
“这人疯了，这人真是疯了！他以为他是皇帝么？”
武佥事心有不甘，还想稍做抗辩，可是这时一名亲兵捧着个托盘已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倒，托盘高举，向夏浔大声禀道：“观海卫指挥常曦文已然正法，请部堂大人‘验首’！”
众将都往那士兵手中托盘上看去，一颗人头放在托盘上，发髻散乱，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犹自怒睁着，颈下，血肉、气管、筋脉纠结成一团，鲜血还在缓缓流出，溢满了托盘，看着令人怵目惊心。
这人片刻之前还是活的，还是和他们同一官阶的朝廷大将，除了双屿卫的任聚鹰看在眼里，恨不得放声高呼，一舒心中畅快，其他那些武将嗅着那血腥味儿，都有些作呕的感觉。
夏浔坐在帅案后边，从袖中摸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掩住鼻子，摆摆手道：“拿出去，悬于高杆之上示众！”
“遵命！”
那亲兵答应一声，捧着托盘又大步走了出去。郑和端起凉茶，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微笑道：“国公，您的杀气，有点重啊！”
夏浔揣好手帕，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放眼望去，都是可杀之人，杀气……不能不重啊！”
众都司听了，机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
海面上，何天阳派来的几艘扮倭寇的船把肥富的使节船团团围住，使节船上的水手们都双手抱头蹲在甲板上，以示绝不反抗。一捆捆一箱箱的货物被人从舱下搬了上来，一些“日本浪人”兴高采烈地把东西往自己船上搬。
肥富绝望地站在那儿抗议着：“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做，我也是日本人，我是你们的同胞！我是奉了太政大臣、义满将军阁下的命令出使大明的使节，这些是送给将军阁下的礼物，你们……”
两个“倭寇”头子没理他，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人嘀咕道：“他们的船要不要也留下？”
“算啦，这艘船是彻底的商船，不适宜我们使用，看在同胞的份上，留给他们回国用吧，哈哈哈哈……”
肥富听了，一颗心当时就凉了。
“喂，你这个傻瓜，把衣服脱了！”
“什么？”肥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个日本海盗。
“衣服！衣服脱下来！唔，不错的质料，可以换点钱！”那海盗嘟囔着，不由分说把他脱光，只给他胯间留下一条兜裆布。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太无礼了！”
肥富颤悠着一身赘肉追到船舷边，看着海盗们跳上船，大呼小叫地唱着日本小调扬长而去，胆子终于大起来，他握紧拳头，向着远去的倭寇船嚎叫起来。
日本人不认为用性来“问候”对方亲眷是骂人的话，他们贞操感比较差，认为那是在让对方舒服，达不到羞辱对方的目的，他们习惯用形容愚蠢、污秽、渺小这方面的词来辱骂对方，所以肥富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无礼的东西！不长脑子的杂鱼！混蛋、畜牲、蠢货，马桶、垃圾、碎渣……”
一旁，船长怯怯地道：“肥富先生……”
肥富继续骂：“猪头、丑八怪、乡巴佬、臭大粪……嗯，什么事？”
船长指了指他的下面，小声道：“您的兜裆布掉了……”
肥富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节，尖叫道：“我要奏请将军阁下，捻死你们这些为祸海上的臭虫！”

第520章 以迂为直
沉香苑是典型的江南园林，继承了唐宋以来写意山水园的一贯风格，以掇山、叠石、水景和古树、花木营造出素雅而富于野趣的意境，虽以自然为宗，绝非丛莽一片，漫无章法。高大的乔木、挺拔的修竹、古朴的虬松、曼扬的绿柳，再辅之以假山蔓草、水池藤萝，当真如人间仙境。
一间书阁，轩窗半敞，窗外鸟鸣唧唧，春光烂漫中，里边两张矮脚大床，夏浔和郑和各自趴在一张大床上，郑和赤裸着脊背，背上三排竹筒紧紧吸住皮肉，正在拔罐子。
而夏浔背上，则坐着一个仅着贴身小衣、明眸皓齿的姑娘，正在给他推拿。推拿在汉代以前称为按跷或跷摩，汉至明代则多称按摩，这位姑娘显然手法、力道一流，夏浔微微眯着眼睛，好像非常舒服的样子。
不过，那姑娘下身只着一条绯色的亵裤，腰间紧紧束着条带子，完美地勾勒出那姣美的体态，因之显得丰硕夸张、浑圆饱满的臀部坐在夏浔双腿上，宛如一只细腰蜂后，夏浔的陶醉到底是来源于姑娘的手法还是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娇躯，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郑和交叉双臂枕着下巴道：“山东、福建、南直隶、浙江，这一带的汉奸被锄除之后，倭寇在我大明土地上已经很难来去自如了。听说，在小祉山，有一支两千人的倭寇队伍，上了岸无人引路、无人通风报信，黑灯瞎火的竟然走岔了路，一头扎进镇东卫的兵营里去了，结果是自投罗网啊，呵呵……”
夏浔眯着眼道：“红苞，手劲儿再大些，我受得了力。”
“是，大人！”
坐在他背上的红苞姑娘抬起皓腕，拭了把香汗，往手上又抹了点油，按压皮肤的力气又大了些，于是那丰盈的臀部一起一坐的，手上又加了把劲儿，一条丝织的内裤紧紧贴在臀上，已然滑入臀缝，瞧着更加耐看了，站在门口的侍卫偷偷望来的目光越来越频繁。
夏浔舒服地呼了口大气，说道：“倭寇之患，最令人头痛处，就是一旦上了岸，可以到处破坏，而我们的兵只能追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残局，打掉他们的耳目，咱们就胜了一半了。不过，不容易啊，公公想必听说了，浙东、两广、福建、南直隶的许多士绅、官员、包括京里头出身这些地区的官员都在上书弹劾于我啊。”
郑和微笑道：“国公有皇上的信任，何惧之有？”
夏浔道：“三人成虎，人言可惧呀！倭寇是祸害，对朝廷如是、对百姓也如是，可是我们必须得承认，他们带来祸害的同时，其中有不少倭寇团伙，是把打劫当成副业的，主要还是走私，而走私于沿海许多豪商大贾、世家大族都是有益无害的。
朝廷律令，凡将牛、马、军需、铁货、铜钱、缎匹、绸绢、丝棉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绞。可是，输我中华之产，驰异域之邦，易方物，利可十倍。利之所至，国家又不允许买卖，乃至走私法不能止，从而匪患无数。
更有许多平民百姓，是为这些豪商大贾做事赚钱的，靠海者吃海嘛，非往来海中则不得食。一切不通，百姓贫困，自然通倭者众、从盗者众。我们严打倭寇耳目，划定防区严厉打击，可以取得一时成效，要想从根源上解决倭寇之患，最终是不能倚仗武力的，还是要复海市，断了从贼之党的来源，才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
否则，别的不说，沿海诸省军民，皆赖海市获利，本国公能得皇上宠信，以暴力肃清倭寇，只怕不出几年工夫，盗寇依旧死灰复燃、东山再起。”
夏浔说到这儿，瞄了郑和一眼，说道：“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甚受皇上宠信，来日还京，对公公在沿海所见所闻，还请多向皇上禀明的好，如果皇上能放宽海禁之策，于国于民，都是有益的事情。”
郑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嗯，国公所言确有道理啊，这些时日，从抓获的汉奸和倭寇的口供来看，有些盗伙本来目的确是为了走私，而走私为朝廷所不准，则必蓄亡命以暴力抗法，既然已经为国法所不容，众多亡命又何妨顺道做些无本买卖呢？
从他们招供的东西来看，他们对我大明货物简直是无所不要，布匹、锦绸、丝线、钢针、铁锅、磁器、漆器、女人用的脂粉，还有佛经、医书、四书五经、药材。如那生丝，一两生丝，贩卖到日本，就是十倍之利，难怪那许多人刀枪加颈，还要铤而走险。”
夏浔道：“是啊，咱们皇上是有大报负的明君，是要做大事的。可是，皇帝不差饿兵，要做事就得用钱。太祖高皇帝体恤百姓，立国之初便定了三十税一的规矩且永不加赋，那这钱从哪儿来呢？我看呐，扩大税源就是个好办法，公公觉得呢？”
郑和听得大为意动，不觉慢慢点头。
夏浔点到为止，不想让他察觉自己对开海的热衷，这颗种子种下了，便转移了话题：“不过眼下嘛，这寇还是要剿的，皇上已把新组的神机营调到浙东来了，一方面是增强打击倭寇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练兵，纯以火器为主的军队，在我大明还是头一次嘛。
我听说沿海诸卫对神机营都有些抵触，这些抱残守缺的将军们一直以为火器只可为辅，不堪大用，其实叫神机营打上几战，就足以改变他们的看法了，但是神机营也有他们的缺点，配合传统军队那是一件利器，如果叫他们单独行动，则有极大风险。
而诸卫将领心怀偏见，看不起神机营，又怕神机营在他们的防区内作战不力，反倒拖了他们的后腿，因此即便是分到他们防区的神机营部队，也被晾在那儿，孤立起来，既不启用、也不配合。我想麻烦公公下去走一走，调和一下神机营和诸卫之间的关系。”
夏浔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公也知道，我这黑脸扮得太成功了，如果我去，恐怕效果会适得其反。”
郑和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好！建立火器营，是皇上的主张，皇上就是在靖难之战中，见识到了火器的厉害，这才决心打造一支犀利的火器部队，怎能让他们没有用武之地呢？国公尽管放心坐镇杭州，这件事只管交给咱家好了。”
夏浔点点头，欣然道：“能与公公一同做事，是杨某的福气。”
郑和微笑道：“郑某亦然！”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
日本京都，北山。
这里就是足利义满掌持日本国大权的北山殿，是在西园寺家转赠给足利义满的北山山庄基础上修建而成的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
足利义满在十年前，以大军压境相胁迫，通过谈判，实现了南北朝的北一。南朝后龟山天皇在足利义满做出今后皇位由南北两朝轮流继承；各地的庄园、领地由南北两朝分别支配的承诺之后，将象征皇位的三件神器让给北朝后小松天皇，在京都大觉寺出家了。
两年后，年仅三十七岁的足利义满将“征夷大将军”的职位让给了九岁的儿子足利义持，自己出家做了和尚。法名道有（后改为道义），法号天山，他的管领大臣斯波义将、左大臣花山院通定等众多武家和公家也随他一起出家了。
可是这所谓的出家只是一个形式，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寺社势力，实际上他等于把自己的幕府搬到了北山，整个日本的军政大权仍旧掌握在他的手中，他进出皇宫就像进出自己的家一样随便，甚至他要进宫参见天皇时，皇宫里还得特地打扫一遍，粉饰一新，隆重接待，他是日本皇室实际上的太上皇。
北山殿，一处布置得极其幽雅的禅院内。
廊道上铺着厚橡木的地板，肥富趿着一双木屐，跟在一个僧人后面，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去。木屐叩击着地板，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僧人在一间房前停住了，轻轻叩了叩房门，恭敬地说了句话，片刻之后，障子门拉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俊俏的少年，武士夹衫，黑发披肩，眉目清秀，宛若少女。
足利义满的性趣比较广泛，俊男美女都是他所喜爱的，这两个俊俏的少年武士是他的侍童，在倭国称为“小姓”，就是在中原所称的娈童。倭国男风很兴盛，就是一个普通武士，也喜欢养小姓，上杉谦信、织田信长、德川四天王之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等皆有龙阳之好，以之为高雅。
不过日本之小姓不同于中原之娈童的地方，在于这些小姓大多武艺高强，他们不只要在榻榻米上满足主公的性欲，同时还负有为主公清拣公文、贴身护卫的责任，兼任情人、保镖和秘书三项差使，与主公的关系十分亲密。所以肥富见了这两个少年，丝毫不敢大意，忙向他们两个微微一欠身。
两个小姓上前对肥富搜查了一番，闪开了道路，肥富忙又一欠身，脱掉木屐，赤足进了房间。
一间宽敞幽深的殿堂，尽头处是一张卷耳长桌，长桌后盘膝坐着一个身披金襕袈裟，脑袋锃明瓦亮的和尚，四十多岁，神态雍容。
看到肥富进来，他把手边一副正在批阅的卷宗合起，放在一边，眉头两个浓重的黑点向上一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开心地笑道：“啊！肥富回来了啊，你给我带回来什么好消息呀？”

第521章 利在曲中求
足利义满一问，肥富不禁悲从中来，立即号啕诉苦：“将军阁下，这次回国，肥富为将军采买了大批的货物，可是刚刚出海不久，就全被海盗们抢光啦！那些该死的海盗，我已经报出了将军大人的名号，可是他们也不放在眼里，还把肥富全身都剥光了，将军阁下，您可要为肥富作主啊！”
“嗯？”
足利义满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肥富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足利义满不悦地道：“这些浪人、没落的武士，太不像话了。上一次，岛津光夫从大明回来，就被他们抢光了，这一次又是这样，连我的使者都敢抢，是该给他们一些教训的时候了。”
肥富趁机道：“是啊，大明皇帝担心的也是这一点，他们希望能跟将军您联手清剿海盗，让海路太平下来，否则的话他们是不愿意与我日本重开贸易之门的。”
肥富趁机把夏浔提的三个条件对足利义满说了一遍，足利义满不禁踌躇起来，沉吟道：“打击赃物买卖、抓捕销赃海盗、对已探知的海盗占据的岛屿进行攻击、围剿，这一点我正想着手进行呢；与大明互相提供消息、提供所掌握的海盗的情况，这一点也没有问题，可是开放港口，允许大明战舰靠岸停泊、休整、补给！这个……”
肥富赶紧道：“将军阁下，您的陆军十分强大，但是海军并不比海盗们强大，如果能借明人之手铲除这些害虫，那何乐而不为呢？”
足利义满沉着脸道：“日本，是我足利义满的日本，纵容他国军队在我的领土上耀武扬威？不不不不……”
足利义满担心的主要是声誉方面的问题，他的自尊心使他难以做出这个决定，因为这将证明他的无能，证明他对日本还无法进行有效的控制。至于建立军事基地、进行文化渗透等现代世界超级强国对他国比较常用的控制方式，他并不担心。
在那个时代，在一个鞭长莫及的国家驻军，从而对该国实施有效控制，那是不现实的。你在那里建立基地，食物可以从当地取得，但是兵员的补充、军械的补充，只能依赖于国内。而遥远的路途，给补给将造成极大的困难，大明在辽东驻军，其补给就占用了相当大的一部分税赋收入，后来朱棣撤销辽东都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远在异国建立一个足以对该国形成威慑的军事基地，将给国家造成多么巨大的经济负担，可想而知。
而且，遥远的路程，不能即时传递的讯息，没有火箭导弹等实施有效远程打击的现代武器、没有飞机军舰这种可以迅速投入战斗的机动力量，即便驻军，被驻国也是不担心的。他们如果想要捣毁他国基地，战斗打响一个多月，消息能传到他国统治者耳中就算是快的了，再集结军队，做好后勤等各个方面的准备，真正出战得在半年以后。
所以在那个时代，在那个时代的各种实际条件之下，对一个相对比较强大、兵力也算雄厚的独立国家实施驻军，那是劳民伤财而无任何作用。
至于文化侵略，当时的人可没有这种认识，日本国也没有丝毫抵触，他们正如饥似渴地汲收中国文化，政治、文化、宗教、制造、建筑、典章制度，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在效仿，汉字、围棋、书法、饮茶等等，已然渗透到日本的各个阶层。
足利义满也嗜爱、搜求中国的珍宝、商品、书画，广集汉学造诣深厚的学者和画家，进行中国的文学研究，并且形成了中国风格明显的北山文化，他对文化入侵怎么可能会有抵触？求之不得呢。
肥富是一个地道的商人，在他眼中只有利益，可不没有足利义满想的那么复杂，眼见足利义满犹豫不决，肥富眼珠微微一转，忙又爬前两步，小声说道：“将军阁下，同大明重开贸易，财富将掌握在将军您的手中，否则任由海盗猖狂的话，那么将会对将军阁下产生两个不利的影响。”
“哦？你说说看！”
肥富赶紧道：“是，第一，大明正在集结军队，严厉打击海盗。肥富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看到整个大明沿海，处处都在练军备战，海盗们是讨不了什么便宜的，一旦他们在大明沿海吃了亏，就只能缩回来，抢掠我们日本的百姓，这对将军您的统治大大地不利。
第二，即便大明打击海盗不利，海盗们劫掠到的东西也是非常有限的，这跟与大明进行贸易所获得的商品比起来，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没有办法相比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据我所知，有些大名、守护也在偷偷地让他们的武士加入了海盗的行列，他们抢劫到财富，就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也许有那么一天，将会对将军阁下形成威胁……”
“肥富，你好大的胆子啊！你是在告诉我，我的武士们对我不够忠心吗？”
“肥富不敢，肥富不敢，将军威武，无人能敌！不过，中国人有句话，叫做‘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将军您……觉得呢？”
这句话正击中足利义满的软肋，他还没有狂妄到认为足利家族可以千秋万载永远把持大权，而他的威胁，正是来自于他的武士们。
源氏足利起源于八幡太郎源义家，义家的次子义国的两个儿子义重和义康分别住在上野国的新田庄和下野国的足利庄，义康改姓足利，这就是源氏足利氏的起源。源平合战中，足利氏理所当然的追随了同出一脉的源赖朝，赖朝死后，北条氏成为真正的统治者。
从足利义康之子义兼开始，足利氏始终与北条家联姻，成为上总和三河两国守护。但是镰仓时代的足利氏只是北条家的一柄战刀，北条家指向哪里，足利家就要打到哪里。源义家曾留有遗言“我的第七代子孙中必有人能夺取天下……”到了足利家时正好第七代，仍旧活在北条家的压制中，家时自觉愧对祖先，于是修改了一下祖宗留下的七年计划，又装神弄鬼地声称“我以后三代中定有人夺天下”，然后在八幡宫切腹自杀了。
不过也巧，足利家经过这么多年一代代子孙的共同努力，居然真的在三代之内崛起了，最终在足利义满这一代，成了日本天皇之上的太上皇。
在天皇统治的时代，全日本六十六国（六十六州）的地方官是天皇所任命的国司，为了与天皇对抗，征夷大将军将自己的同族或是功臣安插到各国成为“守护”，拥有地方上的军事及行政、警察之权，后来由于战争需要，各国的守护还得到许可可以获得当地年贡（田租）的一半作为自己的收入，后来南北两朝虽在足利义满手中统一，但是守护们已经掌握了地方上的军事、行政、税收大权，成为实际上的割据者了。
而这些割据者真的甘心永远受制于足利家么？以前，他们追随足利氏，从而获得了如今的地位，今后他们的子孙会不会像足利氏当年一样野心勃勃呢？
足利义满脸上的怒气消失了，他沉默片刻，问道：“这个杨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大明皇帝面前，是怎样的地位？大明皇帝把对我日本洽谈之权全部交给了他，如果我答应他的条件，那么我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还是十年一贡么？我们自己铸造的铜钱质量太低劣了，根本无法流通，我们需要明国的铜钱，他们还会限制铜钱外流么？”
肥富一呆，他对杨旭了解根本不多，足利义满问的这些东西，他也无法给出回答，足利义满有些不悦，拂袖道：“尽快了解一下，再来回复我！”
肥富连忙答应，匆匆告辞离去。等肥富走后，足利义满思索片刻，唤进一个侍卫武士，吩咐道：“去城里，找几个近期从明国过来的人，对他们的朝廷比较了解的，我需要了解一些大明的消息！需要了解他们的辅国公杨旭！”
辅国公杨旭如今正在观海卫外海，他正站在一艘战舰上，观看着李逸风和赤忠两路水师舰队的操练。
眼下，李逸风和赤忠的舰队依旧在不断的操演当中，不过他们的操演并不只是这种以假想敌为目标的演练，在赤忠赶到浙东之后，由他率领海战经验丰富的福州水师，已经带着李逸风的巢湖水师同倭寇打过几仗了。迅速熟练了水情海路和海上作战技巧的巢湖水师现在已经能单独执行巡逻任务。
受夏浔举荐，已成为浙江都指挥使司代都指挥的司汉超稳稳地站在夏浔身旁，看了一阵操演，颔首道：“倭人在海上，本来就很难和我大明水师抗衡，如今看，赤都司的指挥可圈可点，李都司的战术颇为新奇，有这两员虎将，部堂大人更是无往而不利了。不过卑职却有一事不明，百思难得其解……”
夏浔扶着船舷，笑望着两支舰队灵活地包围、反包围；穿插、反穿插，问道：“有何不解？”
司汉超道：“部堂，我大明水师战舰，多采用大福船。大福船高大如城，行驶在空阔大洋之上，但遇倭船，只管冲撞过去，当者披靡，所以我水师战舰装备的大多是此等战船，可是大人所配战舰，为何却以哨船、海沧船、苍山船甚至蜈蚣快艇为主呢？如果是因为时间仓促，恐船厂不能制造足够的战舰，卑职以为，可以尽量征用各路水师现有的巨舰。”
夏浔摇摇头，笑道：“凡有所长，必有所短。大舰的确厉害，海上遭遇，无须斗力，只须斗船力，便可如车碾螳螂一般，问题是，那些‘螳螂’打不过你，却会跑的。大福船高大如城，人力难以驱动，全仗风势助威，这样一来，没有风的时候，它就是一个废物，风向不对的时候就需要迂回来去不断转折，利用这段时间，那不堪一击的倭船早就逃之夭夭了。
所以，舰只必须多种多样，才能适应变化莫测的海洋。更何况，我这次真正以水师决战的地方，将是一片浅海水域，岛礁纵横的所在呢？大船，用处不大，就是这些灵活的小船才能起大作用，到时候咱们再多备些水底雷，哈哈……”
夏浔突然笑起来，手指前方道：“你看，到底是赤都司技高一筹，李逸风的舰队又被包围了！”
选择赤忠作为舰队的总指挥看来是对的，眼下来说，赤忠丰富的剿倭剿寇经验和海战技巧，是统率这支庞大舰队最好的人选。不过从长远看，李逸风这员年轻的将领一旦熟悉了海战，积累了足够的经验，结合他对水师的种种创新，势必将后来居上，成为一名卓越的海军名将。
双屿卫的兵没有参加演习，他们有自己的打法，多年来不但已经习惯、而且创造出了一套属于他们的独特战术，夏浔没必要对他们进行强制改造，学习大明水师一贯的战术战法，同朱棣猜想的不同，夏浔并未打算把双屿卫当成他的中军舰队，而是把他们放了出去，作为一支游弋于主力舰队之外的奇兵独立做战。
这样，一方面解决了双屿卫同其它水师舰队配合不够默契的难题，而且依靠双屿卫强大的生存能力和独立做战能力，也能扬其所长，发挥他们最大的战斗力。
双屿卫水师已经离开双屿赶赴琉球了，夏浔真正想要占有的目标在那里。
琉球是东北亚和东南亚贸易的中转站，号称“万国津梁”的所在，这里现在是三个小国和无数的部落。一百年后，它将统一；两百年后，它将被居住在日本最南端的萨摩人占领，变成日本国的傀儡国；四百年后，它将改名冲绳，彻底并入日本版图；然后就是那霸、钓鱼岛……一路南下，直至控制台湾。
夏浔在这里钉下一根楔子，北有北极熊、南有双屿虎，西有大明，东是沧海，那条蛇将被卡在那里，永远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它化龙！
而别的舰队驻扎在那里，不但将消耗大明朝廷巨量的钱款，让大明吃不消，而且根本无法融入和真正的站稳脚跟，但是双屿卫不同，这支不甚“守规矩”的水师舰队，将是最适宜扎根于此，并生存下去的舰队！
这里，将成为大明不沉的航母！

第522章 命题作文
日本京都，樱花浴场。
一个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立即受到两个身穿艳丽和服、趿着木屐的女人欢迎，他左搂右抱，摇摇晃晃地走进去，喷着一口酒气，大声说着调笑的话。
一路过去，并没有人在意他，类似的场面在浴场里比比皆是，甚至有人当众宣淫，比起那些行为举止，他还算是斯文的了。
在现代日本，男女混浴浴场大多属于高档消费场所，并不屑于将色情活动与之挂钩，看得摸不得，不过在古代则不然。每个浴场，那时都有数十个汤女，也有称为女将的，陪酒、唱歌、伴浴，客人兴致上来，再做些什么就可想而知了。
一个单独的浴池，里边静静的，只有一个男人，池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漆盘，里边有一壶清酒，还有几样简单的吃食。那个喝醉的浪人走进了这间小浴池，对那汤女说了几句日语，两个汤女便在他颊上狠狠地亲了两口，嘻嘻哈哈地出去了。
等那汤女一走，这个浪人立即把帘儿一拉，脱了衣服赤条条地走进水里，划到了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旁边，挨着他舒服地倚着池壁，两颊上还带着几个大大的红色唇印。
那个男人张开了眼睛，问道：“怎么样，打听清楚了？”
他说的是汉话，那个满嘴酒气的浪人眼神也恢复了清明，轻轻点点头，说道：“是的，打探清楚了，屠我象山县城的，就是尾张小守护织田常竹。此人见劫掠获利丰厚，十分眼红，曾让他的从弟织田常梅聚集了一帮破落武士和浪人，前往我大明沿海劫掠，由于有织田家的支持，在几股倭寇组织中，他们的势力是最大的。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极小的代价，获得了许多好处。不过，在象山的时候，他们中了易绍宗千户的埋伏，一场混战之后，织田常梅死了，织田常竹大为愤怒，为此一直策划报仇，他们把目标选定为象山，派小股人马引走附近的官兵，制造了这场血案。”
“确定了就好。夏老板吩咐过，一定要找出幕后元凶，将他绳之以法！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说话的这个人是戴裕彬，当夏浔的目光投向日本的时候，一批干练的特务便被他派过来了。戴裕彬并不懂日语，不过这并不要紧，其实尽管朝廷海禁，民间与日本的走私贸易一直在沿海官府睁一眼闭一眼的纵容下非常频繁。
饶州之磁器、湖州之丝绵、漳州之纱帽、松江之棉布，书籍、铜钱、名画等等，都通过一些秘密渠道运抵日本，所以在日本的中国商人很多，他们并不见得个个精通日语，所以戴裕彬等一群人的出现并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而扮成日本浪人的这个人名叫崔永炟，是潜龙秘谍发展吸收的最早一批秘谍之一，他原本是双屿海盗，双屿卫很少劫掠，主要以走私为主，而日本因为近在咫尺，是他们走私的重要目标，所以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扮成日本人时，就连日本人也难辨真伪，因此成了戴裕彬的得力助手。
他们以走私经商为掩护，很快就在日本扎下根来，江户、京都、大阪、长崎等地现在都有他们的耳目，除了刺探情报，他们的另一项重要职责就是寻找象山县城血案的幕后真凶，现在终于找到了。
也不知他们策划了针对织田家的什么阴谋，两人窃窃私语了许久，崔永炟起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一事，重又坐下，说道：“啊！对了，我刚刚还得到一条消息，北山殿正在寻找刚刚来到日本不久，熟悉大明情形的商人，我担心是有人注意到了我们的行踪，特意打听了一下，据说是他们的征夷大将军想要了解了解我们那边的情形。”
“哦？了解我们大明的情形？”
戴裕彬思索片刻，说道：“你想办法跟他们接触一下，把东方亮推荐给他们，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
崔永炟答应一声，站起身，赤条条地就走了出去，他当然不能马上就走，否则难免会引人怀疑，虽然这浴场里的人纵然生疑，也想不到为什么可疑，不过小心谨慎是他们做事的重要原则，大可不必露出这个破绽给别人。
帘子重新拉上了，然后便传来一个汤女的惊叫，紧接着就是恢复了浪人模样的崔永炟色淫淫的大笑声，一男两女追赶嘻笑了出去，戴裕彬摇头一笑，将一块湿毛巾盖到了脸上……
※※※
“他的胆子可真大！”
朱棣把御书案一拍，冷笑道：“倭人近来屡屡上岸而不得所获，每次离开总要抛下数十至数百具尸体不等，倭寇已稍稍敛迹，可见杨旭剿匪颇见成效。而这个福州知府万世域居然弹劾杨旭用酷刑厉法，良莠并除，致使沿海一片萧条，百姓困顿！哼！朕原先听说，沿海士绅、官员，多有为海市之利诱惑，行不法事者，如今看他这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奏章，便可窥其一斑了。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该杀！”
“皇上英明，沿海萧条与否，怎么能是因为剿倭的原因呢？难道叫倭寇来咱大明沿海劫掠一番，百姓们反而受益了？奴婢刚收到黄真御使的一封奏章，也提到了沿海百姓穷困萧条的事情，说法可与这位万知府大不相同，同样是读书人，这见识可真是高下立判了。”
一听朱棣发怒，早有准备的木恩马上插了句嘴，他现在管着内书房，有机会比皇帝早一步接触奏章，因为要负责拣选整理、分类递呈，所以大略知道点内容也是理所当然的。
“哦？沿海地区真的这般贫困？还有人提出不同见解么，取来给朕看看。”
木恩马上把那厚厚一摞奏章翻了翻，抽出一封来双手呈与朱棣。
黄真这封奏疏很对朱棣的脾味，很有说服力。说它对朱棣的脾味，是因为奏章内容少有虚文，不像有些人写的花团锦簇洋洋万言，落实下来真正有用的话没有几句。说它很有说服力，同样是这个原因，别人的奏疏为了说服皇帝，大多是讲道理，引经据典、圣人言论，其实这些东西皇帝看了也是一扫而过，很难真正具有说服力。
而黄真这篇奏章的文风却十分清新，他只讲事实，判断对错的权力没有丢给几千年前的圣人，而是交给了皇帝。黄真这封奏章，着实费了番工夫，他查阅了大量古籍，找到史书有明确记载的中原与其它国家进行海道贸易的最早年代汉代，一直历数下来，列举各朝各代通海经商的利弊。
然后便讲海禁最早出现是始于元代，并列举事实，分析了元朝四次禁海的原因以及废止禁海的原因，并且列举了这几次禁海前后，对元朝税赋收入的影响。尤其是，在他的奏疏中还出现了一副朱棣每天阅览千余份奏章，就从来没见过的画面：一副统计分析对比图。
对比的东西是南宋和大明的。南宋和大明市舶收入占朝廷税赋的比例是多少，金额是多高，南宋一年的税赋总收入和大明相比差距是多大，宋朝与明朝的耕地面积、粮食亩产量对比，市井间一般百姓每日可以食用的米面、肉类等食物多寡的对比……
谁见过这种新奇的数据对比式的奏疏？黄真没从“圣人说”里找理由，就只列举了这些，就足以让皇帝好好深思一番了。
当然，黄真也不能因此指摘太祖之错，后边紧跟着就讲本朝太祖禁海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朝廷需要安顿内部、打击北元，对逃到海上的张士诚、方国珍等反军余孽以及海盗一时腾不出手来清剿，故而下令实施海禁。而今则不然了，朝廷已经有能力肃清海疆。
滨海细民，本籍采捕为生，海禁过严，生理日促，这时候对海禁政策就应该有所改变了。此事不仅关乎沿海百姓之生计，而且是军国之所资，因此伏请陛下深思，在沿海倭寇受到致命打击后，应该放宽海禁政策，予百姓以生计云云……
这种风格的奏疏，黄真当然不可能会写，他也从没见过。
这奏章的题目、大纲、风格，甚至那副表格的样式，都是夏浔给他写好的，黄真只是负责从前朝积存下来的故纸堆里查阅到这些详实的数据，然后组织成文字，形成一份正式的奏章。饶是如此，那工作量也够巨大的了，那时候没有电脑，也没有这方面的专门书籍，其实这任务早在夏浔出京前就交给他了，黄大人在书山书海里整整爬了几个月，差点累得再次“偷羊”，这才完工大吉。
如此数据详实的一篇奏章，给朱棣造成了很大的触动。实际上，这其中许多事，他也不知道。皇子读的书都是道德文章、圣人之言，他只知道宋朝积弱，却不知道就是那积弱之宋，区区江南一隅每年的税赋收入数倍于疆域广阔的大明，而百姓的日子竟然比大明的子民过得还好。
朱棣没有怀疑，奏章上列出的数据非常详细，引自于哪里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个东西借那黄真一个熊胆他也不敢造假，倭患起于市舶还是源于海禁？这个问题朱棣已经不去考虑了，只是那税赋收入天壤之别的巨大悬殊，就已把他彻底惊呆了。
好像是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子，忽然启开了一条缝，从那缝隙里，叫人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一天，朱棣的奏章没有批完，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反复地看黄真的那封奏疏。
※※※
金陵城里，辅国公府已经建好了。
可是辅国公却不在京里，依着谢谢和梓祺的意思，是想等他回来再搬家，一家之主么，家主不在家，怎么成？
可是夏浔也不知道浙东之事什么时候可以了结，国公府那边已经有许多家仆下人，主人久不入住也不是个办法。再者，驸马王宁现在和二皇子朱高煦走得特别近，而他已经倒向了大皇子朱高炽，再住在人家的别院里不太合适，虽然王宁不至于开口赶人，还是自觉点好，而且总住在这儿，难免给人一种预留后路，和二皇子纠缠不清的意思，便派人送信回去，叫她们先搬过去。
辅国公府，大门洞开，家里的人都行动起来，一件件东西都搬进去，因为原来借住在王宁府上，并没有太多的家什，而新府邸上的一切大多是陆续置办了早已送进来的，所以这家本来搬的很轻松，没多少东西可带，不过常常过府走动、与她们相处越来越融洽的茗儿郡主得知她们要搬家，赠送了大量的礼物，这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花梨、瘿木、乌木、红木、相思木与黄杨木的炕桌、酒桌、方桌、条几、书桌、画案、月牙桌、扇面桌、棋桌、琴桌、供桌……
海南黄花梨、黑檀木、紫檀木、小叶檀木的卧榻、罗汉床、月洞床、架子床、八步床、雕花大床……
还有各种档次的杌凳、坐墩、长凳、官帽椅、玫瑰椅、圈椅、靠背椅、交椅……以及书架、物架、多宝格、画扇、屏风……
光是家具方面就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谢。”
看得直发呆的梓祺趁茗儿没注意，悄悄把谢谢唤到了一边，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谢谢，不对劲儿呀！”
谢谢眨眨眼，问道：“什么事不对劲儿？”
梓祺咬咬嘴唇，看着正指挥着八个家仆合力抬着一只足有一人半高的青花瓷瓶正小心翼翼迈过门槛的茗儿和小荻，小声地道：“你见过这么送礼的吗？太夸张了！我怎么觉着……像是陪送嫁妆呢？”
谢谢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梓祺奇道：“你看我干什么？”
谢谢向她扮个鬼脸道：“嘻嘻，我们家梓祺其实也不傻么！”
梓祺恼了：“你说谁傻？你……啊！”
梓祺一声惊呼，掩住了嘴巴，失声道：“不会是我说对了吧？”
谢谢看着扛着一张黄花梨雕龙纹石面马蹄足方桌兴冲冲地从面前走过去的二愣子，悠悠地道：“我看……你十有八九是蒙对了。”
梓祺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惊了半晌，才呻吟似的说出一句话：“他的胆子可真大！”

第523章 再回头
随着陆上建立卫所、民壮两级剿倭体系，村、镇、县、府四级划片防区，大家各司其职、各守其土，同时倭寇的耳目几乎被扫荡一空，有些侥幸漏网的，也被官府残酷的镇压给吓怕了，根本不敢出面配合，倭寇一旦上了岸，几乎占不到任何好处。
他们一开始想要攻掠县城，发现县城很难攻克，才打了一个多时辰，卫所官兵就像嗅到了血的苍蝇，嗡嗡而来，迫不得已只好丢下几十具尸体撤退。如是者几次，他们转而求其次，攻打镇子和村庄，发现效果和攻打县城差不多，而且那些民壮因为守的就是自己的家园、自己的亲人，更加的悍不畏死，再加上地形比他们熟悉，神出鬼没的更加叫人难以防范，结果打了不足一个时辰，官兵又来了。
许多天以后，他们才注意到某个小山头上飘起的一缕黑烟可能就是跟他们有关系的，而且那黑烟还是有说法的，可以简单地表达一些意思，示警、求援、指明他们行进的方向等等，从他们一上岸，就已经有烟火把消息传递出去，从村、镇、寨、县一直到当地卫所，他们的人还没到，所有的地方已经磨亮了刀枪，举起了弓矢，等着他们上门了。
倭寇在岸上讨不了便宜，就得退回海上，这一路退回去，就得丢下一些性命。等回到海上，遇到明军水师舰船的时候，他们照例会选择避免正面冲突，可是明军的舰只配备发生了变化，增加了许多机动力强的小型舰只，速度并不比他们的船慢，于是他们不可避免地又要损失一些船只和人员，才能逃脱追缉。
从陆地到海洋，他们没有和明军发生过大规模的正面战斗，所以一直没有太重大的伤亡，问题是这种持续的削肉式的打击，损失集中起来也不小，而且把他们的士气都拖垮了。他们的给养一向带得极少，按照惯例，每人只带三天的食物和水，此后就要靠抢。
而现在什么也抢不到，没有食物和水，他们在海上无法生存，大股大股的倭寇只得向日本本土返航，中国沿海清静了许多，现在只能偶尔见到一些小股的生命力顽强的倭寇团伙了。倭寇退回本土，当然不是说要就此从良了，而是为了避风头。
上百年来与中原帝国的较量，使得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富人总是比不了穷人能折腾的，这个大帝国不可能把这种强大的剿倭手段一直维持下去，那消耗太大了，家业大，负担就重，中原帝国不可能让沿海变成一个吸金的无底洞，直到把整个帝国拖垮。所以，他们只要等一等，等风头过去，就可以卷土重来了。
一般海沧船，两艘蜈蚣快艇，构成了近海巡逻的一个小分队。中间这艘海沧船上的将官是一员百官，叫钱昊。据说祖上是五代末期钱塘钱氏，如此说来也算是王族后裔了，只是不知真假。他是太仓卫的兵，随着倭寇的急剧减少，近海巡逻任务已经交给太仓和观海卫官兵负责了。
夏浔有过必罚，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须军棍一根、钢刀一口，成本低廉的很。有功必赏，则是以升迁和物质奖励相配合，物质奖励的钱来自于缴获的无主赃物和从沿海豪绅巨贾那里“募捐”来的钱款，这的确充分调动了将士们的积极性。
现在海上巡逻没人喊苦喊累，谁得到出海巡逻的任务都像捡了金元宝似的兴高采烈，倭寇踏浪而来，本来是为了发财，结果反而成了他们发财的机会，现在他们航行于海上，每天孜孜不倦地追索着倭寇，如果倭船能发光，简直就是他们的灯塔。
他们巡逻，用的都是中小型的快船，顺风可撑帆，逆风可划桨，一旦遇到那些落单的倭船，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追上去，于是有人升了官、有人发了财、有人升官又发财，更多的士兵巴望着自己的运气也更好一些，可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些“摇钱树”已经逃得差不多了，一天下来很难抓到“一棵”。
钱昊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巡视了一个多时辰，一只龟毛也没看到，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吩咐总旗继续巡察，自己返身向船舱走去，想要回去歇歇，忽然，桅杆上纵目远眺的士兵就像突然看到一个脱得光溜溜的大姑娘似的，兴奋地嚎叫起来：“有船！有船！百户大人，左舷左船！”
“发财啦！”
钱昊大喜，立即吩咐道：“转舵、转舵，迎上去！发旗号，让蜈蚣快艇左右包抄，千万别叫他们跑喽！”
※※※
肥富站在船头，眼看已近入中国近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他很担心再遇到那些穷疯了的同胞，这次回来，特意向将军阁下借了一百名武士，当然，这些武士一旦登陆，是会受到严密控制的，不可能带着他们浩浩荡荡直奔金陵，不过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保证海上航行的安全，一旦靠岸，也不需要靠这些武士摆谱。
忽然，桅杆吊斗中负责瞭望的武士大声喝了几句，船上的水手舵手和武士们立即紧张起来，纷纷跑位，有的控船，有的拔出武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肥富心惊胆战地叫道：“天照大神保佑！不会又遇到那些混蛋了吧？”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肥富惊喜地叫起来：“啊！是大明水师的船！我认得他们的旗帜，哈哈哈，我们安全啦！”
钱百户很失望，好不容易逮住一条肥鱼，可是对方居然声称是奉了日本国王之命朝见皇帝陛下的，而且还声称跟五省总督杨旭大人是熟识。对方虽然没有勘合，却有兵部和礼部联合签发的类似路引的临时通行证明，这是做不了假的。
不过作为商人，肥富的眼光是很精明的，他也看出这位大明的将军兴致不高，于是从自己捎带来的商品里面拿出一些馈赠给了钱昊及其手下的士卒。这次回来，肥富携带了大锭的金银和日本的漆器、长刀等特产，准备好好采买一番，捞回上次的损失，从中拿出一些不过是九牛一毛，能换得水师殷勤的照料还是值得的。
足利义满想了解一下大明这边的情形，一个浪人向他的人举荐了一个刚从大明过来不久的商人，带去见他了。那个商人叫东方亮，一听这个名字，足利义满就很喜欢。
日本，一向以日出之国自诩。隋朝的时候，他们尝试同中国往来，那时派了使节到中土，国书上用的就是“日出之国天子致日落之国天子”的称呼，当时他们是以与中国平等的地位来看待中国的。但是后来却因为白江口一战，彻底改变了彼此对等的地位。
两国这次交战，起因却是朝鲜。当时的朝鲜三国争霸，百济进攻新罗，新罗向大唐求救，大唐出兵，击败百济，俘虏了百济国王义慈。义慈王的次子福信收集残部，企图复国，向日本求助，当时日本也是以上国自居的，在位的齐明女皇答应了福信的请求，发兵援助百济，于是最后演变成了中日之战，这是中日两国第一次战争。
结果，白江口一战，日军战船三倍于唐军，却落得个全军覆没，百济彻底亡国。据说，有些女人被强奸后，会对施暴者产生一种痴迷恋慕的感情，大概日本人的基因里面就有这种因子，从此以后，他们疯狂地迷恋上了中国的一切，政治、经济、文化……一切的一切，莫不学习、效仿，自唐而宋一路下来，始终以学生自居。
但是在他们骨子里，那种骄横和狂妄从未消失，足利义满统治全日本，成为天皇之皇，更有一种专属于他的骄傲，东方亮这个名字，他听了觉得很吉祥，先就对这个明人有了好感，听他的话也就比较入耳。
当他听说这位甚受中国皇帝器重的辅国公对于开海经商一直有着极大兴趣，他致力于打击海盗，但是对与日本国通商贸易、交流往来并不反对而且极为赞同之后，终于确信了对方的诚意。他同手下几员武家和公家的重要大臣们商议了一番，决定有条件地接受明国的要求，于是，肥富又被派遣回来了。
而东方亮则成了足利义满的座上客，足利义满答应他，一旦中日重开贸易，他将成为日本国的御商，享有许多普通商人所不具备的特权。戴裕彬本来只是想让他去探探足利义满的口风，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即命令他放弃其他任务，全力经营他在北山殿的关系，能有机会在日本的政治中枢安插这样一个眼线，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岂能放过？
“多谢钱将军的护送！”
码头上，肥富向钱昊深深地鞠了一躬：“既然辅国公阁下正在杭州，我会先去拜访他的，今后，我们还有来往的机会，请多多关照！”

第524章 盗剑
丹生郡织田町，坐落着一处宏伟的宫殿。
说它宏伟，只是相对于日本的建筑而言，他们的建筑都比较低矮，相比起来，这座宫殿就要显得高大多了，同时，有一种很肃穆的气氛。
这里是剑神宫，在越前是规格排位第二的神宫，仅次于排位第一的气比神宫。气比神宫主祭的是伊奢沙别命神，副祭的是仲哀天皇，而剑神宫主祭的是素盏鸣大神，陪祀的是气比大神、忍熊王，以及由第十一代天皇垂仁天皇的皇子所铸造的一柄神剑，据说上古大神“素盏鸣尊”就附灵在这柄神剑上。
这个地方叫织田，是因为这里的百姓大多以纺织为生，于是渐渐演变出了织田这个地名，此后，便有人以地名为姓名，于是就有了织田氏。
剑神宫兴建以后，织田氏就成为剑神宫的神官，这种寺社之中的特殊地位，使得织田家渐渐在世俗中也拥有了一定的权力，此后，织田氏得到越前守护斯波氏的赏识，提拔为家臣，后来跟随斯波氏到了尾张。斯波氏拥戴足利义满，掌握了更大的地盘、拥有了更多权力之后，就把织田氏封为尾张的守护代。
这一代的织田守护代是织田常松，织田常松需要在京都侍奉主公斯波义将管领大人，不能常在尾张，于是就把尾张交给他的弟弟织田常竹管理，所以织田常竹就成了尾张的小守护代。
可是织田家族并没有因此放弃他们在剑神宫的神官身份，他们是靠做剑神宫的神官起家的，剑神宫对织田家族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守护剑神宫，可以让织田家在寺社势力中始终拥有一席之地，这对他们家族的发展，无疑将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所以，现在剑神宫依旧在织田氏的保护和供奉之下，他们始终充当剑神宫的神官，绝不肯把这个权力让给越前本地的豪门氏族的。
夜晚，一片寂静，草丛中发出唧唧虫鸣声，更显静籁。忽然间，树丛中似乎有些动静，一群已然栖息的乌鸦忽然飞了起来，引起片刻的骚动，虫鸣声似乎也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唧唧地叫起来。
新年特别大祈愿早已结束了，这场从元旦开始一直到立春的祈福、祭祀活动，吸引了大批的信众，剑神宫一直很热闹，直到祈愿结束，才渐渐冷清下来，不过马上就要到四月二十九日的春季大祭了，到时候这里又会热闹起来。
树丛中有几个人，全都是一身青衣短打的装扮，脸上还蒙着布巾，肩后则绑着一口倭刀，看样子非常像是忍者，但是他们一张口，说的却是汉话。
“司徒亮，地图都背熟了吧？”
“大人放心！不会出问题的，这里是他们的神宫，极受敬仰的地方，匪盗从不光顾，所以防卫并不严格，神官和侍卫每天只是例行公事地巡走一遍，一俟过了三更天，就全都睡下了。”
“好！这口膺剑你带好，现在还不是让他们发现神剑被人掉包的时候，你不单是要把他们供奉的神剑偷出来，还得把这个膺品放回去，一切恢复原状，不能叫他们看出异样来。萧志鹏、曹磊，你们两个负责掩护，切记，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可伤人，更不可被人窥见行藏，否则我们就得变更计划了。”
“遵命，戴大人放心！”
三个扮作忍者的潜龙秘谍答应一声，摸了摸腰间配备的钩绳、打竹、迷药，悄然遁向前去。
一进入剑神宫范围，三人便潜伏前行，互为照应，小心地监看着周围的一切动静，轻轻绕过鸟居，藉着建筑和花草的掩护摸到庚申宫。庚申宫供养的是三尸虫，三尸虫是道教的一种说话，据说人身皆有三尸虫，能记载人所犯的过失，并在庚申日趁人熟睡时，向天帝禀报。
所以学道者在庚申日便晚上不睡觉，谓之守庚申；或者服药以杀三虫，当然，也有人自信一生从未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你告黑状。而日本人则用了怀柔手段，干脆给三尸虫建了神殿，供奉香火贿赂它们，不战而屈人之虫，若是夏浔在此，恐怕会联想到《笑傲江湖》里的三尸脑神丹了。
静静地观察了一阵，萧志鹏打了个手势，曹磊飞快地潜行出十多米，再观察一阵，又打个手势，司徒亮立即掠过几步，伏在一座神龛的下边。三个人交替着，不断向后殿摸去。
顺着参拜的神道前行，左侧出现了一片小树林，这是圈在围墙内的一片树林，其中忠魂社、稲荷神社以及宝物殿等几处建筑，不过这里的宝物都是天皇、将军、大名和守护，以及地方豪族捐献供奉的珍贵之物，并不包括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剑，神剑在正殿里。
三人用了大半个时辰，渐渐潜行到了正殿，萧志鹏和曹磊左右闪入殿阁暗处，监视着四周，司徒亮悄悄潜进大殿，殿中静悄悄的，长明灯黯淡的灯光，隐隐照射出殿中的情形，殿柱两旁，悬挂着带有织田瓜神纹的幔障，随着微风轻轻地摆动着。
中间则供奉着素盏鸣大神，左右是气比大神和忍熊王，三神之前的神案高处，有一处黑檀木的刀架，刀架上静静地横亘着一口长剑。
香案既宽且长，纵身够不到，香案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祭品，还有祈愿的荷包等等，非常杂乱，如果触碰到了，很难说不会对每天都要来打扫、祭拜的神官发现，司徒亮四下看了看，摸出钩绳翻腕向上一掷，“啪”地一声钩住了殿顶，也不知是房梁还是承尘，他试探着拽了拽，能够承担他的重量，便一个飞奔，借着那钩绳的帮助腾身跃了起来。
司徒亮整个人悬在刀架上方，轻轻取下那口神剑，又将自己携来的那柄赝品摆上去，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毫无异状，这才把那口神剑插回自己背上，摆荡了几下离开神案，翻身跃到地上，抖腕一振收回钩绳，悄悄退出了神殿。
半个时辰以后，剑神宫外西侧的树丛中又传出一阵飞鸟的骚动，紧接着便无声无息了。长明灯依旧静静的照亮着整座宫殿，四更天的时候，一位神侍走进来，给长明灯添了些灯油，毫无所察地走出神殿，打个哈欠，继续睡觉去了……
※※※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西湖，无疑是杭州成为人间天堂的最大资本。春夏秋冬，西湖各有各的美；冰霜雨雪，西湖亦各有各的美；白天和黑夜，她的风情也各有不同，仿佛一个绝世佳人，一套不同的衣裳，一个不同的发型，就能给你不同的感觉，或妩媚、或娇艳、或俏丽、或雍容……
我们后世所见的湖中三岛风光，是明清两代重新建造的，此前风光大有不同。其中最大的小瀛洲，也就是我们众所周知的三潭印月，是因为附近湖水中建有三座瓶形石塔，名为三潭，不过明初的时候它已毁于战乱，此时还未重建，夜晚在岛上，可见湖光、可见月光、可见灯光，却难得一见三潭风光了。
夜晚，远山重叠，波平如镜，岛上灯盏高挂，亭中歌舞不休。
今晚，是肥富宴请夏浔，连带着，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各位大员们也都来了。今天宴请的风格完全是日式的，众人都盘膝坐在矮几后，前面载歌载舞的几位舞伎也是日本女人，手持纨扇，跳得很卖力，还成，模样都挺耐看。
夏浔到了这里之后，一听说饮食和歌舞都是日式的，就马上直言不讳，告诉肥富，日本歌舞可以欣赏，但是打扮上还是尽量适应一下中原人的审美观吧，千万不要抹一脸白粉，要不然大晚上的，灯底下一瞅渗得慌，怕回去影响睡眠。
日本舞女跳舞时喜欢把脸涂得极白，白粉在日本销量很大，最初的白粉含有大量的铅的成份，以致于许多为了追求美的日本女孩子很年轻时就因为铅中毒而死得惨不忍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可是那种美夏浔又接受不了，自然要提前说明。肥富满口答应，所以这些舞伎都是化的中原人的桃花妆，灯下一看，十分美艳，倒不至于让人不忍卒睹。
饮食都是日式的，连酒都是日本清酒，日本清酒是借鉴中国黄酒的酿造方法酿制出来的，这里是南方，大部分官员习惯喝黄酒，所以对这清酒也不抵触，酒席宴上倒是和乐融融。
肥富欠着身，对夏浔殷勤地道：“阁下，对饮食、歌舞，还满意吗？”
夏浔微微颔首：“不错，无论是饮食还是歌舞，风味都很独特。”
肥富呵呵地笑起来：“阁下过奖了，这些舞伎和厨师，都是我特意从日本带来的，为了感谢阁下为促进明日贸易所做的努力，我想把她们馈赠于阁下，聊表谢意，希望阁下不要嫌弃。”
夏浔一听，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偶尔品尝也就罢了。京中自有权贵对贵国的饮食和美女很有兴趣，肥富先生想要投其所好的话，赠送给他们更好一些。你放心，对于开放贸易，本官一向支持，这次肥富先生去京城，本官会同你一起去，争取早日把事情都敲定下来。”
肥富竭力巴结，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鞠躬不已。
一会儿，趁着肥富起身去方便的时候，司汉超悄悄对夏浔耳语道：“部堂，一个番邦小国的使节，而且是商人出身，部堂大人摞下剿倭之事亲自陪他返京，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夏浔道：“我要做的事，也是为了剿倭，而且不仅仅是为了剿倭。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以兵不血刃解决的事情，而且大有好处可得，为什么不做呢？人生一世，匆匆百年呵，能做几件大事？架子是什么，只争朝夕而已。”
他挟起一块刺身，在芥末里蘸了蘸，对司汉超笑道：“这一点，我们得向日本人学习，他们做事就很急呀！你瞧，这鱼都等不及煮熟，就端上来了。”

第525章 舍得
夏浔和肥富一起回了金陵城。
一路下去，肥富把夏浔侍候得跟老太爷似的。还别说，肥富特意挑选的这些女人，大都符合汉人的审美观点，洗去铅华之后，都是极秀媚委婉的少女，尤其是她们对男人那种发自内心的温顺和恭敬，不厌其烦的跪迎、跪送和鞠躬，是挺能让男人产生身在天堂的感觉。
这种已然浸淫到骨子里的恭顺，不要说现代都市生活熏染下的日本女人比不了，就算当时以夫为天的汉人女子也比不了，让她们一路侍候着，享受着温柔滋味，虽然大车小车的走得速度慢些，却也不觉无聊。
进了京城，夏浔先陪肥富去了一趟天界寺，因为肥富带了一班舞伎，不好再住在天界寺，他见过祖阿，通报了足利义满的指示之后，便与祖阿一起向道衍和尚辞行，道衍派了个僧官，送他们去鸿胪寺，并亲自送到了寺院门口。
眼见祖阿一行车辆去远，道衍转首看向夏浔，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几个月不见，国公风采如昔呀，东海剿倭大见成效，恭喜！”
夏浔拱手笑道：“大师过奖，夏浔文不文、武不武的，从来就谈不上什么风采。要说剿倭大见成效，也不敢当，眼下只能说是驱倭成功，而非剿倭成功，驱走的，他还会回来！”
道衍微微有些讶异，又仔细盯了夏浔一眼，方才展颜笑道：“国公年纪轻轻，却能不急不躁，实在难得。”
夏浔道：“前路凶险，一个不慎，就得前功尽弃，杨某安敢得意？以数月剿倭所得今日之成效，换一个官员去，或文、或武，只要能拥有杨某一般的权力、拥有皇上的信任和支持，再佐之以适当的方法，都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可剿倭就此成功了么？没有！倭人只是离开避风头去了。”
郑和插嘴道：“师傅，国公所言不假，从我们俘虏的倭寇交待的情况看，他们元气并未受损。倭寇是一些没有固定的组织的盗伙，他们折损的人马回国之后随时可以招募，有的是穷困潦倒生计无着的人愿意加入，他们的船也很容易打造，砍伐些树木，制作成很简陋的船只，能载人过海就成了。
而我们，势必不能在沿海一直采用这种严厉的手段进行剿倭，一来，确实影响了沿海百姓的正常生活，使得市井萧条，二来，将士们都是血肉之躯，叫他们巡弋海上，日夜戒备，始终保持临战状态，这也是不可能的。三来，沿海正常的渔业也受到影响，尤其是大批青壮随时候命保卫家园，会影响农耕。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一旦等到秋天他们卷土重来……”
夏浔赞同地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朝中未必无人看得出这一点，有些人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就是等着秋后算帐，对杨某落井下石呢。其实杨某看得很清楚，我现在还撑得住，是因为现在还没出乱子，只等秋高气爽时节，倭人卷土重来，而我们现在所执行的剿倭措施无力一直延续下去，那就大势去矣。所以，肥富急，其实我比他更急，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仗！”
道衍目光微微一闪，淡淡笑道：“剿倭，没有人有异议，但是间接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就有人不开心了。看来，国公已知各地上疏弹劾的事了？”
自从福州知府万世域上疏弹劾夏浔，最终只落得个贬谪辽东的结果之后，许多官员就像是觉察了什么，弹劾辅国公杨旭的奏章越来越多了。道衍本来还想提醒他一下，不过听他这么说，已然是察觉风声的语气，倒无须自己多嘴了。
夏浔微笑道：“知道一些，我知道，皇上还在等，等我最终的结果。皇上一旦有所决定，九牛不移，现在任何人弹劾，我都不怕。只要日本之行能成，就算有人想拖我的后腿，他也鞭长莫及。”
道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上固然信任，可是有时候也该敛翼藏锋才是。”
夏浔听了不禁心生感激，道衍的身份地位十分超然，他不需要掺和到皇室内争中去以巩固自己的权势地位，只要他不愿意，也没有哪个皇子敢打他的主意。这句话虽然说的含糊，可他能对自己出言提醒，足见关爱了。
夏浔微微一揖，谢道：“多谢大师提点，如今剿倭战场已然东移海外，杨某此番回京同，就是打算向陛下请旨，随日本使节一同赴东瀛的，出使日本，沿海这边势必不能兼顾，所以，我打算请皇上另择良将，以配合国内剿倭形势。”
道衍先是一诧，继而欣然点头。身居高位而不骄，手握大权而不狂，知进退、识大体，这样的年轻人真是要令人刮目相看了。
道衍虽然洞察世事，终究不是一个活神仙，他只道辅国公杨旭虽然年轻，却是一个不骄妄、知进退的能臣，却不知道京中愈演愈烈的“倒杨运动”，其中最大的推手，就是杨旭本人。如果他知道，恐怕得祭起紫金钵来，大吼一声：“真真一个妖孽！老衲收了你！”
候得夏浔告辞离开，郑和不甘心地道：“辅国公何必交出五省剿倭之权呢？剿倭于倭国，乃剿倭于东海的延续，国公一并兼着，又有什么？”
道衍微微一笑，对郑和语重心长地道：“呵呵，这世间道，你还得继续修行才成啊！”
※※※
夏浔离开天界寺，便快马加鞭，赶向自己的府邸。
经过一连串的宦海风波，夏浔已经迅速成熟起来，绝非吴下阿蒙了。
他在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策划对日渗透，搜集情报，了解日本如今的势力派系，为他最终剿倭与倭人本土打基础。
他离京的时候，就开始安排京里的人准备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在适当的时候上书谏议开海市，这个适当的时候就是有人弹劾他的时候。大明剿倭，每一次剿倭大臣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受到主要是沿海籍贯的官员弹劾，从无例外，夏浔还没自恋到认为自己人见人爱，可以免俗。但是有时候弹劾未必是坏事，利用好了，就是他达到自己目的的助力。
第二件事就是推波助澜，利用有人弹劾，发动更多的人弹劾，这样做的根本目的依旧是为开海能引起永乐皇帝这个最高决策者的注意而服务。朱棣是个强势的统治者，不同性格的统治者，你想说服他做某件事，或者向他建议某件事，必须要有相应的技巧。哪怕你的目的如何光明正大，如何问心无愧，必要的手段还是必要的，不能学海瑞，遇事就是一条筋，只要大道在手，人挡撅人，神挡撅神，那是干不成什么大事的，夏浔觉得“忠臣应该比奸臣更奸”这句话很有道理。
利益不可能独享，把自己拔到一枝独秀真的是好事么？
有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古人中庸之道的产物，是不积极不健康的，可是我们得明白，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环境。你且看看，那些还没有站在金字塔顶端，就在官场上如明星一般，总在各种新闻里面穷折腾的，有几个终成正果的？
除非有一天，我们这里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全民普选，否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谚就始终有它存在的道理。
有舍，才有得。
然而，有几个人懂得放手呢？
道衍之所以对夏浔心生钦佩，就是钦佩这个世俗中的年轻人，能有这般的眼光见识和胸怀。
“走一步，看三步，哥现在也很了不起呀！”
想着自己的种种安排，夏浔也不禁为自己的日渐成熟而有些自鸣得意起来。
眼看着夏浔驰去的路途似乎不对，一名亲兵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国公，咱们走的路好像不对吧，不是说夫人们已经迁到新居去了么？”
“啊？”
夏浔正想得入神，忽得侍卫提醒，一看自己走的果然是往王宁驸马所借的老宅去的，不禁哑然失笑，忙又拨转马头转向皇城西面的辅国公府。
他是奉旨钦差，回京得去朝堂上缴旨，一旦岔过了早朝的时辰，就得等待第二天再朝觐天子，此前，是不得径往后宫请见的。其实严格来说，未缴复旨意以前，钦差连家都不能回的，而是应该住在驿馆里，等着缴旨之后卸了差使再说。
不过这条规矩实在不通情理之至，外地官员也罢了，在京官员何必如此呢？要说是为了避免泄露什么秘密那就扯淡了，奉旨钦差哪个不是堂而皇之离京执行公务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况且他们如果真的需要与什么人有所沟通，方法手段多的是，住驿馆能解决什么问题？就只为了表示公务在身，三过家门而不入么？所以规矩是规矩，却少有人对此奉行不渝。
谁料，夏浔不想三过家门而不入，可是等他到了自家门口儿，却进不去了。
因为，辅国公府应门的家丁们，根本不认识自家这位大老爷，夏浔也没想过回自己的家还得准备一副“穿宫牌子”，结果，因为没有凭据，竟被堵在了自家大门口儿。

第526章 洗尘
“大人您请稍候，已经使了人去后宅报讯了。小人自到国公府应差，就没见过本家老爷，职责所在，实在不敢放您进去。请大人稍候片刻，等府上认得大人身份的到了……”
那拦阻夏浔的门子刚说到这儿，伴着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门内闪出两位姑娘，两个姑娘俱是锦裙筒靴，衬托得粉光脂艳，美丽动人，她们一前一后地追逐着跑出来，看样子是想上街去。二人俱是一头金发，头发梳成一条条的小辫子，随着她们奔跑的动作在肩上摇动。
夏浔一见，竟然是让娜和西琳，她们已不再蒙着面纱，想必是到中原久了，入乡随俗的缘故。
“啊！主人！”
两个女孩儿一见夏浔，立即欢喜地跑过来，盈盈地拜了下去。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见是西琳和让娜，夏浔不禁有些惊奇，让娜那双含情带怨，诱人犯罪的蓝色眸子幽幽地瞟着他，说道：“国公府邸落成，中山王府郡主……送给国公一班舞乐作为乔迁之礼，我们两个……自然就随着回来了。”
“啊！是这样么……”
让娜眸中的一抹幽怨，故意被他给忽略了，夏浔的心中稍稍有些窃喜。
把这两个女孩儿送出去，其实主要原因还是为了向郡主示好，既已情定终身，人家姑娘还没过门，你左一个娶妾右一个纳婢的，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只是西琳性感美丽的姿容也就罢了，让娜那种天生的笑靥很叫人喜欢，那微微翘起的性感讨喜的嘴唇，像极了神奇四侠里边的阿尔芭，能让她重归自己府上，夏浔其实挺开心的。
那守门的家丁一听两个胡姬认定，眼前这人果然是自家主人，立即“卟嗵”一声跪了下去，向夏浔请罪道：“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老爷……”他一面说，一面便掌起嘴来。
夏浔制止了他，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家丁一听更加惶恐，战战兢兢地答道：“老爷，小人叫李立本，小人知罪……”
夏浔哈哈一笑，说道：“你很好，以后这国公府门禁之事就交给你负责了，回头你告诉肖管家一声，就说我说的。”
这一句话，那李立本就升做府中一个管事了，李立本又惊又喜，连忙又是叩头谢恩，夏浔摆摆手，便让西琳和让娜引路，带他进了自家的府邸。这府邸还只是没建成时，他曾来过两次，路途并不熟悉，此时再看府中景观，自然大为不同，一走进去，不仅处处富丽堂皇，而且重门叠院的，还真有一种侯门深似海的感觉。
走在其中，一种森严气度不知不觉便涌上来。因为是叫西琳她们引路，所以两位姑娘才敢放胆走到了他的前面，她们又想着赶快报知女主人，便迈开一双悠长的大腿走得极快，夏浔也得稍稍加快步伐才追得上。
两位姑娘是雅立安人种，身材比中原女子高大，那双迈动之间错落有致的大腿因为身材婀娜的缘故，尤其显得修长。衣裳很合体，剪裁的西域胡人风格，所以身体曲线比较明显，胸腰、腿股的曲线滑润修长，有股说不出的诱人之媚。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夏浔的目光本来正观赏着自家院中风景，不知不觉便留连在她们身上，变成了欣赏美人韵致，以致过了二门，迎面有几个人匆匆走来，他还没有发觉，直到两个金发女孩拜了下去，唤了一声：“祺夫人！”他才看见来人。
迎过来的除了梓祺，旁边还陪着两个男人，夏浔一见，先是稍稍一怔，随后便加快脚步迎了上去，拱手见礼，笑脸相迎道：“二叔，舅兄，你们什么来了！”
来人正是彭万里和彭子期，夏浔剿倭时，曾借助他们在山东府的势力。官兵要铲除黑道帮派，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消灭黑帮的力量，而是无从着手，可这一点对黑道耳目众多的彭家来说就不是问题。夏浔本来的意思，是想请舅兄帮忙给官兵提供消息就成，具体的事由官府来做，但是彭家虽已无意于造反，骨子里依旧反感与官府合作。
他们肯出手，是为了彭家的女婿，而不是大明的江山，因此拒绝了夏浔的建议，而是直接动用了彭家的势力。现在倭寇因见无机可乘，已大多龟缩回日本本土，而沿海地区清洗、镇压奸细的举动业已结束，彭万里和彭子期此来金陵，是要看看梓祺，随后他们就要赶往浙东见杨旭的。
因为彭家在登州府的活动打得是锦衣卫的幌子，他们是挂靠在陈东名下活动的，山东登州府诸卫得了夏浔的指示，一直以为这些神出鬼没的江湖人是锦衣卫，所以予以了极大配合和便利，这一来彭家虽是为剿除倭寇清洗汉奸出力，本身却也获得了极大的利益，他们终于在山东地面上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
以前，他们的山门虽设在青州，势力根基却仍在淮西，如今登州府的白莲教组织几乎被清扫一空，他们顺理成章便接收了原登州府白莲教的势力，控制了这一地区。当然，登州府的白莲教组织未必全是倭寇的耳目，彭家这次行动是搂草打兔子，借着官府的势力，把他们一并铲除了。无利不起早，想要他们做深明大义、至公无私的民族英族，恐怕是不容易的。
他们两个其实也是刚到辅国公府，被彭梓祺迎进来还没多长时间，想不到夏浔突然回京，他们正好碰个正着。
一家人见了礼，便向花厅走去，西琳和让娜乖巧地走在前面。
夏浔不见谢谢，不禁有些紧张，连忙问起她来，梓祺道：“这几个月，家里一直请了京城名医刘一针来为她调理养胎的，可不巧，这位刘大名医最近自己也生了病，他年岁大了，不好再出门，旁的郎中谢谢又信不过，所以就让小荻陪着，去刘一针府上，请他切脉去了。”
夏浔听了，不禁摇头一笑。这还真是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养法，苏颖都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了，也不见她这般慎重过，不过……这个时代生育对妇人来说确实是一道生死关，即便安然过了这一关，生产之后孩子的夭折率也很高，多加注意还是应当的，所以他也没再说什么。
他看到已然走到花厅门口，正招呼人沏茶、备宴的西琳和让娜，又小声问道：“对了，西琳和让娜怎么又给送回来了，还把一班女乐也送来了，咱家还用养什么女乐舞班么？”
梓祺还未说话，彭万里已然道：“要的，要的，到了什么样的身份，就得有什么样的排场。你现在是国公，位极人臣了，以后打交道的都是王公大臣，总有延请过府、酒宴款待的时候，家里连舞乐班子都不养，岂不降了自己身份，叫人看不起么。就是地方上的豪绅巨贾，府里都要养戏班子呢，何况你是国公。”
“二叔！”
彭梓祺瞪了彭万里一眼，又转向夏浔，没好气地嗔道：“你还说呢，我哪知道你送走俩，会捎回一群呐！”
夏浔干笑道：“只是舞乐班子罢了，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彭梓祺撇撇嘴道：“要真的才好，就怕某人口是心非。方才往后宅里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的眼珠子，尽往不该瞧的地方瞧。”
当着彭家叔侄的面，夏浔被她一说，不禁老脸一红，彭万里不悦地叱道：“梓祺，怎么说话呢！你现在已为人妇，说话不可这般没有规矩！”
彭梓祺不服气地道：“二叔，你怎么也帮他说话呀！喏，刚刚一个叫甚么肥富的倭人跑到府上来了，丢下四个倭国舞姬，说是送给你的礼物，然后掉头就跑了，推都推不掉，他刚走，你就回来了……”
夏浔奇道：“啊！肥富来过了？这个家伙，我都说了不收的……算了，回头我就把她们送人……”
彭梓祺赶紧制止：“可别介！我算看明白了，你辅国公送人礼物，是要收租子的，可别到时候又捎回来一群！”
两口子拿拌嘴当调情，一路吵着进了花厅。夏浔知道梓祺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虽然厉害，其实比谢谢还要随和，所以根本没往心里去。一向偏帮妹子的彭子期在旁边微笑着听着夫妻俩拌嘴，并不插话，彭万里瞟了二人一眼，却微微有些不安。
一家人到了花厅落座，夏浔说起浙东情形，梓祺也把国公府的大致情形对夏浔说了一遍，茶水喝过两泡，让娜跑来禀报，说是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彭氏叔侄不是外人，夏浔便让梓祺陪着，自己告了罪，径去沐浴一番，这一路风尘，回了家门是要洗尘的。
夏浔一走，彭万里便沉下面孔，对梓祺道：“你这孩子，忒不懂事，虽然我和你哥哥不是外人，可你怎能当着我们的面对杨旭这么说话，就是私下里也不应该的，你忘了你姑姑当初为何出家为尼了？一个举人家都是那般的规矩，何况现在杨旭是国公呢，除了皇帝、王爷，这天底下，就属他官儿大。”
彭梓祺嘟囔道：“我……一向跟他这么说话的呀，他又不会在意。”
“那也不成！”
彭万里端起长辈架子，严肃地道：“恃宠而娇，可不是好事。”
他往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事呢！杨旭的地位，今非昔比呀，那谢氏娘子眼看就要生产，一旦生个儿子，你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女子么，不管你在娘家如何受宠，一旦过了门，就得以夫为天，要邀宠、固宠，且不可生妒生怨、不敬夫婿，那是要吃大亏的。好在杨旭的父母双亲都不在了，要不然，人家老太爷老夫人在，能容你这儿媳妇儿这般嚣张？”
彭梓祺气道：“二叔，眼看着他做了大官，你也帮他说话是吧？”
彭万里正色道：“错了！不管以前怎么样，嫁了人就不同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以前我们怎么给你撑腰都成，你既然进了人家的门儿，名份定了，就是人家的人，要有妇德、要守规矩，哪怕他现在还是一个山东秀才，要是叫我看见你这样，一样得训你！！”
彭梓祺没说话，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彭子期慢吞吞地道：“妹子，你还别不以为然，二叔说的对！你这脾气，是得改改。”
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男人，本身也算是地方上的豪绅，都是妻妾成群的主儿，本心里面就不觉得一个国公养个舞乐班子，有几个侍妾侍婢是甚么了不起的事儿，这番话倒不是因为夏浔做了大官才存心巴结，确实是为梓祺着想。
梓祺只是见丈夫回来，跟他撒撒娇罢了，不想却被二叔和大哥好一通教训，心里郁闷得不得了，她白了二人一眼道：“你们大老远从山东来，就是为了教训我的，是吧？”
彭万里笑道：“咋？你还不服气？就算你当了诰命夫人，也是我彭万里的亲侄女，教训不得你么？”
彭子期道：“我们这次到金陵来，是为了看看你，也是为了见见妹婿。本来接着我们就要往浙东去的，不想他却回来了。如今，登州府的地盘，已经被我们接管了，这里边有些事儿，总得知会他一声。另外就是，一下子增加了许多兄弟，都是要养家吃饭的，可他们原来的生意大多是坑蒙拐骗，不能再做了。
你也知道，咱彭家是靠车马行、保镖护院以及河运赚钱的，可靠这些，贴补不了登州府的弟兄，再说，做生意是为了赚钱，咱也不能可劲儿往外拿呀。登州府是临海的，旁门左道丧天良的生意不能做，那就得靠海吃海了，我们听说朝廷剿倭，就是为了重开市舶，对日贸易，所以我们想让妹婿帮忙，给咱们弄一道海市的勘合。”
彭梓祺吃惊地张大眼睛，讶然道：“怎么，咱彭家……也要做海商生意？”
彭子期道：“咋？不行么。太公说，当年不禁海市的时候，出海经商是最赚钱的生意，咱们中原一两生丝运到倭国，就能赚来比在中原高二十倍的好处，这买卖划算呐！就是那街头小贩的摊子上随处可见的针线，运到倭国，都大有利润。这事儿，是太公定的，我们来，本来是想叫你写封信的，可巧的你那夫婿回来了，你得跟他好好说说，这事儿解决了，咱们就能在登州府站住脚，解决众多信徒的生计问题，对咱彭家也有莫大的好处。”
彭梓祺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道：“别介，什么咱彭家咱彭家的呀，别跟我套近乎，我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进了杨家的门，就是杨家的人，凡事我得为我相公打算。你们彭家赚不赚得好处，关我什么事呀，我相公想做就做，人家只是一个妇人，要有妇德，哪能瞎掺和呢。”
彭子期怒道：“臭丫头，你要成心气死我是不是？”
彭梓祺冲他扮个鬼脸，忍笑道：“去去去，要死出去死，可别死在我杨家，晦气！”
彭万里道：“好啦好啦，子期，你也学她，没点规矩。这事儿，我跟侄女婿说，就不信他不给我这个面子。”
彭子期瞪了妹妹一眼，说道：“你呀，还是好好努力早点生个儿子才是正经，都嫁人好几年了，我都替你急得慌。”
一说这事儿，正中梓祺的心病，她苦着脸道：“我也不想啊，咋就不生呢？”
彭万里忽然耸动了两下眉头，捋着胡须，缓缓地道：“对了，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咱彭家的姑娘，但凡练过本门气功的，好像都不大容易受孕，莫非……跟这功法的霸道有关？”
彭梓祺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惊道：“真的？”
彭万里迟疑道：“大概……也许……应该是吧，我琢磨过，就我所知，上下几辈的彭家人里面，都是这样，不练本门气功的就没事儿，你有个姑奶奶，嫁了人几十年都不生育，后来心灰意冷，武功搁下了，嘿！居然就生了，那时候她都五十出头了。”
彭梓祺气极，顿足道：“那你不早说？”
彭万里道：“这个……我也只是猜测，毕竟咱彭家肯练武的姑娘不多，肯下苦功修习配合本门气功才能修炼的最上乘刀法的姑娘更少，这种事儿不太多，我记得还是十多年前偶然萌生过这个念头儿，再以后就没想，胡乱指摘本门功法有缺陷，太公还不剥了我的皮吗？”
“你……你……”
彭梓祺咬牙切齿地诉苦：“二叔，你知不知道我喝过多少苦药汤啊，现在还在喝呢；眼巴巴看着人家生，自己却不争气，我背地里流了多少眼泪啊，这什么五虎断门刀啊，根本就是断子绝孙刀嘛，笨二叔、坏二叔，我……我掐死你！”
彭万里赶紧招架：“臭丫头，别没大没小的！你快住手，我还有一个想法呢，咱们彭家每一辈儿都男多女少，没准也跟这个有关，你现在停了功法，不但能生，没准还专生儿子呢！”
“我不管！你知道你不早说，我掐死你！”
叔侄俩正闹着，夏浔湿漉漉的头发挽个道髻，着一袭轻袍便冲了进来：“梓祺，我那口刀呢，给我找出来！”
“啊？”
梓祺松手回头，愕然道：“你不是真要动手吧？”
夏浔奇道：“跟谁动手？我说的是我在象山海滨得到的那口日本刀，那口刀我有用处，生怕回头忘了，忽然想起，便嘱咐你一声。你这是干嘛呢？”
彭梓祺讪讪地道：“我……我跟二叔闹着玩儿呢……”

第527章 以退为进
梓祺的闺房布置得比较简洁，所以显得清淡雅致。
虽然她们都希望还能住在同一个院里，可是国公府的建筑布局注定了不可能如此，同一个大院落里，只有一套主屋，各个房间之间都是相通的，而左右厢房长长一趟，明显是给下人奴婢们住的，所以她们只能各住一院儿了。
一如既往，温情款款地侍候了夏浔烫脚，上床，灯火熄得只剩一支，梓祺方宽衣上床，只着一身贴身小衣，无声无息地滑入锦被，轻轻搂住了夏浔的身子。
所做的一切，虽然依旧，可是今晚梓祺的态度上明显更加温柔，相对于梓祺一贯的爽朗和粗枝大叶，这举动就变得特别明显。
因为她很开心，不管二叔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对一个如同溺水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要当真的，梓祺只觉希望大增，自然非常开心。
再一个，夏浔对她娘家人的态度让她非常开心，夏浔如今虽贵为国公，可是在她二叔和哥哥面前，却依旧没有半点架子，对他们非常客气，晚宴一家人其乐融融，作为夏浔的媳妇、彭家的女儿，这自然是她最乐意见到的。再就是，对于她二叔提出的事情，夏浔也毫不犹豫，一口就答应下来。
夏浔对于彭万里的要求，当然会答应。只要贸易一开，他是一定会帮彭家促成此事的。
有恒产者，始有恒心。夏浔是赞同这句话的，只有破落户才会整天想着造反，百姓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家业，才会考虑更长远的事情，才会对社会负起更多的责任。
再者，一旦朝廷与日本重开贸易关系，那就有来有往，除了官方十年一贡的进贡，其实平时双方会有许多经贸往来，只要你有勘合在手就成，后来日本商团争贡，在宁波大打出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到时候最先得到这些利益的，必然是沿海大族，必然是那些原来走私频繁的大商团，他们要化暗为明最容易，夏浔不想让他们对海市形成垄断，要打破桎梏，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开海市，必须得有更多的社会阶层参与进来才成。彭家自己有船、有护送的武力、有采办的资本，就算没有梓祺这层关系，他也会同意的。
不过在梓祺看来，这却是丈夫因为她的缘故才对娘家额外照顾，又想到二叔对自己为妻之道的不满和训斥，反思之下，变得柔情似水，温顺异常也就不足为奇了。
夏浔刚从谢谢那儿回来不久，谢谢再有一个多月就到预产期了，胎动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夏浔贴在她肚子上，感觉着宝宝在里边的淘气，同她温存了好久，待她感觉疲倦了这才过来，待得梓祺上床，夏浔搂住她那再熟悉不过的香软酥滑的身子，柔声道：“我在外边忙碌，谢谢又有了身孕，这个家里里外外多亏你的操持，辛苦了。”
“你的家不是我的家呀？”
梓祺娇嗔道：“自己家的事，辛苦也开心。对了，你要找那口刀做甚么？”
夏浔有些歉疚地道：“东海剿倭事未了，我这次回来，不是大功告成了，而是要请旨随日本使节一同去日本的，下一仗，得在那儿打，恐怕又得几个月时光，唉！思旭和思杨出生的时候，我就不在，这一回谢谢生孩子，我恐怕又得在外忙碌了。”
“你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二叔一向目中无人的，我哥就更别提了，要说他们现在对你这么客气，不是因为我的相公是有本事的，我才不信。”
梓祺在他脸上甜甜地吻了一下，柔柔地道：“人家不是说小别胜新婚么？每次分开一段时间，再躺到你身边的时候，人家的心都跳得特别快，好像头一次……相公，累了么？”
夏浔眨眨眼，促狭地笑：“你都说小别胜新婚了，新婚嘛，男人怎么能说累？”
“去你的！”
梓祺娇嗔，在他胸口轻轻打了一下，咬着嘴唇，晕着两颊，眼波似醉地瞟他一眼，忽地埋头钻进了被中，向下潜去，粉唇轻裹金刚杵，桃腮鼓起，香舌似蛇吐信……
“哦……”夏浔舒服地呻吟了一声，放松了身体，享受起了她的温存……
※※※
翌日，金銮殿上，夏浔向皇帝缴旨，说明日本国王足利义满已然答应大明关于建立朝贡贸易的条件，遣使正式觐见皇帝的事情，朱棣龙颜大悦，立即吩咐宣日本国使节上殿。
祖阿、肥富上殿见驾，宣读国书：“日本国王源道义上书上明皇帝陛下：天启大明，万邦悉被光贲；海无惊浪，中国兹占太平。凡在率滨，孰不惟赖。钦惟大明皇帝陛下，四圣传业，三边九安，勋华继体，从昔所希。日本国开辟以来，无不通聘问于上邦。今贡节不入，固缘敝邑多虞；行李往来，愿复治朝旧典。是以谨使祖阿、肥富，仰视国光，伏献方物。臣源道义诚惶诚恐，顿首谨言。”
日本国谨献的礼物在祖阿所携礼物之上，由肥富又带来一些，合在一处，共计金千两、银万两、马十匹、硫磺一万斤、玛瑙大小二十块、刀壹百把、枪一百把、扇一百把……等等以下，自然不必搬上金殿，只将礼单呈上即可。
朱棣使人接收，温言抚慰，接见礼毕，由礼部官员引着他们退出大殿，夏浔立即上前再奏：“皇上，臣请旨剿倭时，曾对皇上言道，欲毕全功于一役，必决战于日本本土，犁庭扫穴、断其根本。今日本国王已答应我天朝水师赴日共同剿匪，臣向皇上请旨赴日，以求全功。”
夏浔顿了一顿，又道：“今倭寇大部，见我沿海陈兵以待，无机可乘，已然退回本土，这是聚而歼之的好机会。臣去日本，海路难行，首尾不能兼顾，为恐倭寇狗急跳墙，流窜沿海，再度荼毒我大明百姓，沿海需有干将镇守。臣请辞五省剿倭总督一职，另举荐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陈暄，辖领沿海诸省诸卫，协同作战，恳请皇上恩准！”
昨天郑和回到宫中，朱棣就知道夏浔要辞去剿倭总督一职了，朱棣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准！
朱棣确实同乃父朱元璋同一性格，喜欢斗，喜欢针锋相对。
他决定了的事，看准了的人，那就是他的逆鳞，你越想碰，他越要保护。
夏浔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引势利导、推波助澜，推动更多人弹劾自己，其结果就是铺天盖地的弹劾只能让朱棣逆反心理加重，对他派出去的人，表现出更强势的支持和维护。
不过过了一夜，怒气消了，反过来再一想，他觉得夏浔的决定也有他的道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夏浔一旦去了日本，再让他统率五省军队，指挥上根本无法兼顾，所以已然有些意动，此时听见夏浔主动请辞，他便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准奏，着即免去杨旭五省剿倭总督一职，领出使日本国钦差一职，兼巢湖、福州、双屿远洋舰队之统帅。由陈暄出镇浙东，节制五省，直至杨旭自日本归来。”
“臣领旨，谢恩！”
陈暄出班，与夏浔同时下拜领旨，偷偷瞟一眼夏浔，满怀感激。
丘福站在武臣班首，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们费尽心思，发动人马进行弹劾，就是想把夏浔搞下来，结果夏浔只一招以退为进，轻轻卸下差使，荣宠不减，反把这兵权交到了与徐老三关系最好的陈暄手里，这一来五军都督府继徐景昌之后，又要被他挖走一员大将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丘福此刻的感觉。
※※※
早朝议事已毕，朱棣瞟了夏浔一眼，说道：“杨旭留下，陪朕用膳。退朝！”
朝臣们又是一阵骚动，熟朋友都互相递着眼色：“看见了吧？皇上要留人问话，用得着朝堂上公开说么，皇上这是摞话给咱们听呢，辅国公，扳不倒！”
群臣徐徐退出，朱高煦一派的官员走出去的时候，都黑着脸色。
还是那间光线昏暗的厅堂，坐在那儿的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咳得更厉害了，看样子，他是生了病，身子一直不大好。
“老爷，您的病……”
匆匆从外边走进来的人见他咳得厉害，不禁担忧地道。
那人摆了摆手，带着痰音喘了一阵，嘶哑着嗓子问道：“有什么消息？”
来人把今日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那人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个杨旭，越来越难对付了。专务总督，事毕复名，他这军权早晚都要交的，如今借着剿倭未了，主动交出兵权，那这兵权交给谁，他的话，皇上就得听，再说，皇上正为他主动请辞而心生歉疚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到了他今时今地这种地位，个人权位已升无可升，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自己攫取多少权力，自己能爬多高，而是他能拥有为他所用的人，随他的意志而动。丘福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全了他呀。”
“老爷有些陷入魔障了，只知说人，不知说己，丘福如此，咱们……何尝不是如此？”
站在对面那人暗暗寻思着，忍不住说道：“老侯爷也知道这件事了，他……让我给老爷捎句话……”
“什么？”

第528章 周旋
谨身殿里，朱棣殷殷嘱咐道：“隋征高丽、元伐东瀛，都是铩羽而归，反因那弹丸之地，耗尽国力，埋下亡国之内。此去，虽是剿匪，且有日本官兵之助，终究是一桩险事，你要再三小心！”
夏浔道：“皇上放心，臣此去，必定谋而后动，事若不济，也要全身而返，永乐新朝甫立，宜当求稳，稳中求进，臣是不会让我大明陷身泥淖的。”
朱棣赞许地点了点头，夏浔又道：“有关中日贸易，才是维持两国长久发展、消灭倭寇根源的办法。一旦重开海市，我大明不是坐而受之，也当遣人持勘合与日贸易，臣以为，在一些物资上，可以放宽条件，只不过当然得要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才成。”
朱棣瞟了他一眼，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夏浔道：“比如说——铜钱，这是严禁出口的，而日本铸钱的本事差得很，所铸铜钱动辄损裂，所以全用我大明货币流通，如果禁止出口……”
朱棣立即摇头道：“文轩，这一点没得商量，钱是交易工具、养命之源，我大明自己尚且不敷支用，只得以钞代币，难道还要把铜钱惠之于人么？”
夏浔微笑道：“这就是了，交易者，互通有无。然而自己也嫌不足的东西，谁会拿去卖与外人呢？然则却有几点，皇上可曾想过么？”
“什么？”
“我大明的铜钱、金银都比较短缺，自己也是不敷使用的。而钞，是金银和铜钱的替代之物。可这钞发行无序，且无实际价值，一旦战乱动荡、天灾人祸，便迅速贬值，甚至一文不值，原本家财万贯者，顷刻一无所有，这何尝不是一种动乱之源？
以钞代钱，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有足够的金银和铜，朝廷就不会采用这个办法了。唐宋以来，常有为了铜钱，灭佛毁寺，取铜铸钱的，可是相对于偌大的天下，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据臣所知，日本多金银铜矿，他们需要铜钱，为什么不叫他们拿原矿或者冶炼出来的金属来换呢？
咱们取其矿石或银铜金属，用以铸造铜钱，这总要收取好处的吧？咱们就可以解决一部分铜材的困窘了，而为他们铸造的铜钱返运日本，他们购买我大明货物还得流通回来。日本需要铜钱，就拿金银铜铁来换，这叫再加工，他们干挖矿、冶炼的粗活，咱们做些细致技巧的活儿，最后依旧是咱们受惠，何乐而不为呢？”
夏浔仔细想过纸币的优劣，在那个时代，发行纸币的弊端多于它的优点，而要改革它，需要涉及的方面太多了，而且旷日持久，同时它的发行最终仍要取决于金银等贵金属的储量，想一口吃个胖子那就成了大跃进了，眼下这个阶段，是储积资本的阶段，当财富的储藏和工商业的发展达到相应的条件，自然会有种种变化。
夏浔可不想当王莽，干些太超前的事，何况他也没有王莽那么大的权力。明初的宝钞是以政权用法律为保障，强制推行的，后来崩溃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它在现阶段是不适合的产物，既然是因为金银和铜材太少，不得已而推行宝钞，夏浔想的就是扩大这些金属的来源。
其实大明也不是没有铜矿，不过现在勘测出来的矿山太少，夏浔可不懂勘测，再者能从外面运进来，自己的就让它在地下多埋一些年，留给子孙后代去使用岂不更好？
若换作以前的朱棣，是不会答应的，可是近来由于开海、禁海这方面的奏章太多，不可避免要谈到经济，而官员中却也不乏精通经济的有识之士，纷纷灌输之下，朱棣于经济一道也有一些见识了，听了夏浔的话不觉意动，他迟疑片刻道：“这样一来，好处尽为我大明所得，日本国王会答应么？”
夏浔笑道：“还是那句话：互通有无。若是他们自己能用之得法，也不会有求于我大明了，既然他们自己空守宝山却如废铁一堆，他们怎么会不答应呢？现在可是他们有求于我们。再者，我们还可以用些手段，比如，特意制些铸模，专为他们铸造标有日本国王源道义一类名号的日本铜钱，皇上以为，源道义会不会欣然应允呢？”
朱棣点点头道：“好，就依你的去做。这些时日，围绕剿倭一事，沉渣泛起，百官奏疏，谈起许多事情，其中就有开海通商的谏议，你对此有何看法？”
夏浔自己并不主动提起，背后却费尽了力气，等的就是朱棣这句话，一听他问，却故意做出淡定模样，说道：“这些时日在沿海剿倭，对这些方面的事，臣也略知一二，臣觉得，如果开海，可以宣扬教化，扬我国威，同时南洋地广人少，因为四季如春，食物非常丰富，需要的时候，亦可我为中原之补充。”
夏浔谦逊地笑了笑，说道：“臣对这些所知有限，皇上面前不敢妄言，朝中尽多才学之士，皇上可以广开言路，兼收并蓄，再做圣裁！”
干的事情越多，越容易出错，夏浔可没忘记自己还有许多政敌；再者，在朱棣面前，也不能包揽一切，什么事儿都叫你干了，尽管他背后可以做许多事，却不可以当面做急先锋。反正这事儿，既然已经开了口子，必然会不断有人提起。
历史上郑和七下西洋，之所以为文官集团疯狂反扑，并不是开海市不好，也不是文官全都目光短浅，而是因为当时施行的是国家贸易，不是没钱赚，而是钱全让朝廷赚走了。有国家这个庞然大物出面，那些沿海的士族豪绅，无论是在货源、规模还是价格上，都完全没有竞争力。
而一旦开海通商，就是自由贸易，允许百姓做生意，普通的民众哪有那个资本，主要还是为这些沿海大族服务，从中牟利，大头还是落在这些沿海大族手中，而且他们不用偷偷摸摸的，像以前一样冒险走私，何乐而不为？不可讳言，做官的人是有政治抱负的，但也不必被史书骗了，真的把他们都想象成剔透纯净，毫无私心杂念的人。
试想想，一个家庭，无论是豪门还是布衣，他们费尽心思苦心栽培一个读书人，巴望着他中举做官，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这些人一旦做官，岂能不代表家族、不代表家乡的利益呢？
朱棣沉思片刻，说道：“嗯，眼下确实急不得，此事暂且搁议，目前还当以日本之事为重，不宜多生枝节，朕先让解缙去东南巡访一番，了解一下，等你解决了日本之事再说。”
※※※
昏暗的静室里，坐着的那人瞿然抬头道：“他说什么？”
对面那人沉声道：“老侯爷说，江山已定，大局已定，算了吧！”
“甚么？”那人勃然大怒，猛地一捶桌子，喝道：“这是甚么混账话！”
来人沉默片刻，又道：“老侯爷知道老爷听了定然不悦，所以，他还有三句话，叫我问过老爷。”
那人咳嗽着道：“你说。”
“是，老侯爷说：‘若说天下未定，天下谁能更改？建文帝已死，遗有弟、遗有子，可有机会登基坐殿？通政司张安泰死了，吏部考功郎中周文泽死了，五军都督府主事郑小布死了，太仓卫指挥纪文贺死了……这些人为何而死，伤人伤己，谁人拍手称快？江山虽然易主，天下依旧姓朱，老爷您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建文皇帝，还是一己私仇？’”
那人怒不可遏，捶桌大骂道：“懦夫！懦夫！我就不该找他共谋大事！”
对面那人默默地看着他，轻轻地道：“老爷，小人追随您多年，只要老爷一声令下，无论水里火里，小人绝不皱一皱眉头。可是，小人也觉得，老爷如今所为，实是漫无目的，所说理由，难以服众啊！”
“你？”
那人猛地抬头，双目射出栗人的光来，对面那人痛心地道：“老爷，您久困于此，不知外面情形，每日里，只是在这静室里假想着您的敌人，已经忽略了整个天下，已经不知道天下的情形，自从建文皇帝自焚，您被幽禁府中，仇恨就蒙蔽了您的双眼，老爷，无力回天啊，我们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的人，战意消磨，已经纷纷萌生悔意了！”
那人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对面斜斜照来一缕阳光，本来是高高掠过他的头顶照向后面，这一站起，正映在他的双眸上，他的脸有些苍白，两颊上有抹病态的嫣红，神色虽然显得憔悴，但目光锐利中却带着疯狂和危险：“就此偃旗息鼓么？不！绝不！至少，也要让那杨旭死无葬身之地，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脸颊的大部分依旧藏在黑暗中，但是已能让人看清他的面目，他是……徐辉祖！

第529章 能屈能伸
莫愁湖上，湖中有岛。
远望水上一汀，如沧海遗珠。
岛的边缘是绿的，那是郁郁葱葱的草木，中上端却是粉的，那是遍植的海棠。
夕阳下，无限风光，都沐浴在一片灿烂的金光里。
暮春时节，正是海棠花开的时候，远远便传来一阵芬芳。
夏浔宽袍大袖，发束儒巾，打扮得斯文儒雅，立在小舟船头，船行水上，好像划破了静静的镜面，两线涟漪悄然荡开。
马上就得准备出使东瀛了，临别之际，当然要来见见茗儿，夏浔去定国公府拜访了一次，对乔迁之际，定国公府的馈赠表示感谢，却听说小郡主正在莫愁湖上徐家别墅暂住赏玩。于是，夏浔告辞之后就偷偷溜来了这里。
整个莫愁湖都是徐家的产业，四下静寂无人，湖上也无泛舟，只有夏浔一叶小舟，悄然划到了湖心岛旁。
船停，上岸，夕阳已落山。
鸟鸣虫语中，夏浔沿石阶走向岛上，穿过修竹翠树，眼前就是成片的鲜花了，好像桃花岛。
垂丝海棠，西府海棠，遍植海棠花，可惜天色已经昏暗，不能尽赏那晓天明霞一般的绚丽春光，不过夏浔现在也无心欣赏这些，最美的风景，是心中的她，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引路的徐家家仆快步走到前院，海棠花丛中突然出现一个雅致异常的院落，竹篱扎的小院儿，防不得什么，只为一个意境，曲曲折折的竹篱沿着岛上起伏的地形绵延开去，那一间间错落的小屋便也延伸向花海，不知到底是几间。
夏浔站在廊下等着，那家仆匆匆赶去禀报了。
不大的工夫，夏浔便听到了“嗒嗒嗒”的清脆的声音，抬眼望去，沿着游廊飞快地跑来一个娇俏的少女，两手轻提裙裾，裙裾轻扬，小腰曼妙，直到近前，才停住脚步，轻轻喘息着，笑靥如花地道：“旭哥哥，你来了！”
发出那嗒嗒声的，是她脚下的一双木屐，棠木的双屐，做工十分精巧，一双冰雪玉足，纤秀娇美，其白如霜，廊下挂着彩灯，灯光映在玉足上，隐泛润泽的红光，晶莹剔透，恨不得叫人捧起来，轻轻地咬上一口。
茗儿被夏浔灼热的目光看得害羞地蜷起了脚趾，轻嗔道：“那眼珠子，贼亮，看什么呢！”
夏浔笑吟吟地抬头：“玉足生光，几人有这般眼福？当然能看就看啦。”
茗儿轻咬薄唇，晕着两腮，壮起胆子道：“你要看，以后自然由得你看。”
夏浔怦然心动，注目望去，灯光下，茗儿秀眉俏眼，肌肤玉样温润、珠般腻滑，被那彩灯一映，宝光流转，一抹朦胧神秘的光华，直与淡星斜月争辉，这样的女子，便是布裙荆钗，也是天香国色，何况她正含情脉脉，艳若春花。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不知不觉，夏浔便吟出了苏东坡的一句诗来，茗儿被心上人一赞，羞中带喜，瞟他一眼，垂下头，玉指轻捻着衣带，期期地道：“我……知道你此番回来，恐怕很快就得再走，本不想打扰你，想不到……你还是来了。”
夏浔故作失望地道：“哦？原来茗儿搬到这岛上来，是怕打扰了我。唉，是我错会美人之意了，还以为……茗儿搬到这里，是方便与我一晤，不受干扰呢。”
“才没有！”
茗儿被他说破心事，不禁大羞，抬眼望去，夏浔脸上满是促狭的笑容，立即羞不可抑地挥起了小拳头。
“大坏蛋，就知道欺负我！”
俏语轻嗔，粉拳落在了夏浔的掌中，轻轻一带，那娇躯便扑到了夏浔怀里，夏浔轻轻揽着她的纤腰，下巴在她头顶摩挲着柔滑如丝的长发，什么也不必再说，此时无声胜有声。
茗儿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无比安宁，因为有期盼，所以等待也是甜蜜的，茗儿的芳心里，已满是甜蜜。
※※※
一支庞大的舰队出海了。
祖阿和肥富的使节船和夏浔的使节船被围在中央，后面还有十余艘满载货物的商船，这一次没有民间贸易商船随从，这还只是官方的运输大舰，不管是夏浔的使节船还是那几艘货船，都比祖阿和肥富的使节船大了数倍，游弋于海上，仿佛一头巨鲸旁边伴游着一条刚出生不久的鱼崽儿，站在小船上，很有一种压迫感。
再往外围，则是赤忠的福州水师和李逸风的巢湖水师，他们将以整支舰队护送夏浔东去，半途将有一大半的战舰分道赶往琉球，双屿水师已在那里建立了水寨基地，他们将停泊在那里，随时待命。而小部分战舰则作为钦差的护卫舰，随同一起赶往日本。
郑和也来了，这一次，他是作为钦差副使，随夏浔一同赴日的。他还带来了一支经过剿倭实战训练出来的火枪队，这是从神机营里选拔出来的一支精锐，虽然只有三百人，却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人都配备了一杆长火铳，一柄手铳。
旭日东升，大海苍茫，号角声中，一艘艘战舰驶出港口，扑向波涛万顷的海洋。
海鸥在湛蓝的天空中飞翔，这是晴朗的一天。
巨舰行于海上，何惧风波不平，距日本越来越近了……
“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
何天阳一身戎装，站在舰首，张开双臂，面朝万顷波涛，像个诗人似的纵声说道。
这句话是他从夏浔那儿偶然听来的，他觉得这句话很霸气，而且会让人有种读书人的感觉，所以这句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这夯货有事没事的就要面朝大海，吼上这么一句。
“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
何天阳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咸鲜的海风，感受着脚下巨舰甲板微微的起伏，正在陶醉当中，肩头出现一支大手，顺势一拨，就把他推到一边去了。
何天阳刚要大怒，扭头一瞧是夏浔和郑和，把他拨拉到一边的正是夏浔，马上屁也不放地走开了，不一会儿，舰侧又传来何天阳神经兮兮的声音：“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
“郑某的祖父和父亲，都曾远洋出海，去麦加朝圣。据我祖父说，出海远行，有些人会受不了那种整天在船上颠簸，睁开眼就是无际的大海，四下里渺无人烟的日子，久了会有人疯颠起来，甚至会持械伤人，这个何天阳莫不是……”
郑和担心地对夏浔道，夏浔强忍着笑意道：“没事儿，公公不要担心，咱们此番往日本去，路途不算遥远，而且我这个部下以前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就算有人出事，也轮不到他。”
郑和吁了口气道：“那就好。”
这时，舰侧又传来何天阳的声音：“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
夏浔扭头对一个侍卫道：“去，告诉何天阳，再发疯，就把他绑起来，嘴里塞上一团破布，不到日本，不放开他！”
那个侍卫忍着笑答应一声，匆匆跑开了，接下来，船上再也听不见何天阳歇斯底里的嚎叫了，世界清静下来。
船在堺町靠岸了，船还没到，足利义满就派了船远出相迎，然后引着他们直到码头，当那大明的巨舰停泊在堺町码头的时候，停靠在周围的日本舰船与之一比，俨然是舢板一般。
日本国人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如此巨大的明国战船了，虽然走私商船始终不断，可是为了要追求速度快、船体灵活，以方便摆脱水师的追击，所以船只都不是很大，而眼前的巨舰，停泊在海面上仿佛一座可以移动的城堡，这已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明军舰队士兵严整的军容，鲜明的战袍，尤其是那一杆杆锃亮的火铳，哪怕是没有见过的人，也能马上意识到那必是一件神秘的兵器，而且一定拥有很大的杀伤力。
夏浔他们没有在堺町多停留，他们登岸之后，在石山本愿寺稍作休息，便由本地守护陪同，继续向前进发，当他们的车队赶到摄津兵库的时候，那位守护大人来到夏浔和郑和的车驾前，毕恭毕敬地道：“征夷大将军亲自来迎接两位上国天使了！”
夏浔和郑和对这个消息都有些意外，夏浔从他掌握的情报，已经知道足利义满是个明粉，疯狂地迷恋中原的一切，其实当时大明有许多官员士绅不屑与日本往来、交易，而日本方面同样有许多心高气傲的豪族权贵不愿向中国卑躬屈膝地称臣。
但是这些阻力对足利义满来说都不是问题，他是一个务实的政治家，他知道明日两国如今有着多么巨大的差距，称臣可以换来实际的利益，他是不介意低头的，可是他毕竟是一统日本的英雄人物，是日本天皇见了他也要诚惶诚恐的太上皇。
他就是日本，日本就是他，他居然可以放下身段，远出京都来迎接明国使节？夏浔对他真要刮目相看了。
堺町守护态度谦卑地道：“两位天使，请随我来，将军阁下正在恭候你们！”
夏浔向郑和点点头，两人下了车，随那守护向前行去，不一会儿，走到队伍前头，就见迎面又有各种旗帜，和近百名公家、武家的日本官员，身后还有护卫武士，在最前面，则摆着一条香案，案前铺着红毡。
如此举止，倒还真是恭敬，夏浔和郑和对视一眼，举步向前走去。
足利义满，那个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就要出现在眼前了，夏浔不禁有些好奇和兴奋，他的目光在对面的人群中扫视着，很快锁定了一个人，无论是他站立的位置，还是衣着袍饰，很明显，他就是足利义满。他穿戴的是大明衣冠，是建文年间，朱允炆封他为日本国王时所赐的王爵冠服。
二人走到近前，足利义满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日本国王臣源道义，恭聆上明皇帝圣旨！”说罢一撩袍裾，便在红毡毯上跪了下去！

第530章 君子之道
足利义满焚香下跪，隆而重之地三跪九叩，其后跟随的从多公家、武家都随之一齐下跪，内中却有一个身形相对其他诸人显得高大些的大臣动作迟钝了一些，以致众人跪下后，他就像鹤立鸡群一般突出。虽然他也马上就跪下了，不过这刹那的迟疑还是被夏浔看在眼里。
夏浔看到，那人是被旁边跪下的一个大臣拉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下，而且俯首之际，颊肉紧紧绷起，似乎满怀怒气。这人在足利义满身后三步处，是众大臣中最靠前的七位大臣之一，毫无疑问，应该是足利义满手下权势最大的大臣之一，夏浔仔细地看了他几眼，记下了他的模样。
眼见足利义满执礼甚恭，郑和的神态也严肃起来，他取出圣旨，庄重地向前三步，走到足利义满面前，高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复载之间，土地之广，不可以数计。古圣人疆而理之，于出贡赋力役、知礼仪、达于君臣父子大伦者，号曰中国。
而中国之外，有能慕义而来王者，未尝不予而进之。非有他也，所以牵天下，而同归于善道也。兹尔日本国王源道义，心存王室，怀爱君之诚，逾越波涛，遣使来朝，归逋流人，贡宝刀骏马甲胄纸砚，副以良金，朕甚嘉焉。
日本素称诗书国，常在朕心。第军国事殷，未暇存问。今王能慕礼仪，且欲为国敌忾，非笃于君臣之道，畴克臻兹。今遣使者杨旭郑和，出使日本，赐冠服、文绮、金银、瓷器、书画等物，并允许日本国十年一贡，正副使等可以多至二百人，在江浙贸易。
呜呼！天无常心，惟敬是怀。名无常好，惟忠是绥。朕都江东，于海外国惟王为最近。王其悉朕心，尽乃心，思恭思顺，以笃大伦。毋容逋逃，毋纵奸宄。俾天下以日本为忠义之邦，则可名于永世矣。王其敬之，以贻子孙之福。故兹诏谕，宜体眷怀。”
郑和宣旨已毕，足利义满高举双手接过圣旨，领旨谢恩，行礼如仪，这才站起身来。一直冷眼打量足利义满身后众公家、武家大臣反应的夏浔用肩膀轻轻一碰郑和，跨前一步，长长揖礼：“大明辅国公，见过大王！”
郑和被夏浔一碰，心领神会，忙也极默契的踏前一步，自报身份，行下礼去。方才二人是代天子宣旨，代天子受礼，此刻旨意宣达已毕，对方是大明永乐皇帝亲口所封的日本国王，地位比他们高了一层，自然要以下臣之礼觐见。
足利义满一见二人神态恭敬，先是稍稍一怔，脸上便露出由衷的喜悦，连忙上前一步，将二人扶起，连声道：“两位天使不要客气。天使远来，跨海踏波，一路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道义欣闻天使远来，不胜欢喜之至，所以远迎至此，亲自接两位天使回京都，请二位天使登车！”
三人寒暄一番，互相谦让许久，最后由足利义满的仪仗行在前面，夏浔和郑和的车驾紧随其后，两队仪仗合做一队，继续向前行走。许多稍显不忿的公家、武家，见大明使节对自家将军也执礼甚恭，神色便缓和了许多。
过了一阵儿，何天阳悄悄摸到了夏浔和郑和的车上，车上，两人并肩而坐，正低声说着什么，何天阳一摸进来，夏浔便住了口，问道：“甚么事？”
何天阳道：“国公，卑职发现许多日本大臣对他们的征夷大将军向两位使节如此卑躬屈膝甚为不满，礼部随行的官员对国公和郑公公向日本国王行外臣之礼也很是不满。我觉着，得提醒国公和郑公公一声，如此这般，里外不讨好，何苦来哉。咱们是天朝上国，他们是上赶着巴结咱们的破落户，大人应该倨傲一些、霸气一些才是，免得礼部那些人聒噪，也能震得住他们！”
夏浔摇摇头道：“切不可如此想，你给我知会下去，咱们的人，如果谁敢摆谱，做些不必要的事情来激起日人的反感，一俟本国公知道，必定严惩不贷！”
何天阳本是来怂恿夏浔的，反得到这么一句吩咐，不由一怔，虽然答应着，神色间却甚不服气。
夏浔语重心长地道：“不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潜在的敌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要善于从别人的身上学习，那才是真正的制胜之道。一味的狂妄骄横，看不清别人的优点和长处，那么失败也许很快就会来临了。”
何天阳挠了挠头，还是不太理解，夏浔一笑，说道：“不错。你也看到了，日本国是有很多人，对他们的国王这般执礼甚恭不甚满意的。其实如果你是他们，这样的态度又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难道你的国家小，你的君王做儿皇帝你就心悦诚服？”
这一回，何天阳当真陷入了沉思，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夏浔道：“记住，我们不是施舍来了，我们来，也要获得我们想要得到的实际利益，这才是根本，对别人尊敬，并不会降低你的身价，盲目地狂妄自大，才会真的让人看不起，狂妄骄横，赢不来别人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恭顺。日本，有人倾慕我天朝文化，有人反感对天朝俯首称臣。我们这时候应该怎么做？是做些蠢事，把倾慕恭敬我天朝的人推到敌视我们的人那一边么？”
何天阳点点头，但依旧有些不甘心地道：“可……那足利义满也未必就是真心顺服，还不是觉着向咱大明称臣，对他有好处？”
夏浔道：“这就是顺服！你觉得怎样才是顺服，要他无条件的恭顺忠诚？换了你，你会不会这么做？不要说他本就是倭人，就算他是明人，如果远出海外自立为王，还会在毫无好处的条件下，对我大明诚惶诚恐恭敬驯服么？不要说海外之臣了，孟圣人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国内之民尚且如此，你想要求番邦之王怎么样？”
何天阳是海盗出身，对朝廷本就不像自幼读书的人一般的恭顺忠诚，这番话正中他的心思：“你对我好，我才给你做事，否则凭什么无论你怎么说、怎么做，我都死也要做忠臣？”所以不禁频频点头。
夏浔道：“真正尊贵知礼的人，是对任何一个对你恭敬谦逊的人，哪怕他穷得像个叫花子，也要以礼相待的君子！否则，和那些家里有几个闲钱，就在别人面前飞扬跋扈的二世祖、纨绔子有什么区别？”
何天阳欣然点头道：“国公这么说，卑职就明白了。狂妄骄横，那是自降身份，是吧？”
夏浔笑道：“差不多，咱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摆谱的！只知道狂妄骄横摆臭谱的，那是屁都不懂的傻小子！所以，告诉咱们的人，把他们的狂妄都给我收敛一下，他们不懂得收敛，我就要收拾他们！”
何天阳抱抱拳：“遵命，卑职马上把国公的命令传达下去！”
何天阳匆匆出去了，夏浔转向郑和道：“看来，不止我大明对是否向日本开海贸易，有许多大臣持有异议。日本国内，同样有许多大臣，不愿以屈膝称臣为代价，来赢取与大明的贸易呀。”
郑和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所以国公所为，是没有错的。这个时候，对亲近我大明的足利义满，我们应该给予他足够的支持，打击那些敌视我天朝的人，而不是授人把柄，把足利义满推到敌视我大明的人一方去！何况，尊敬别人，并不是丢人的事，国公敦善而行，乃真君子！”
夏浔笑了笑，他可不是想做一个什么君子，他最终的目的，是希望能够达成自由、平等的贸易，这个自由平等就是各凭本事赚钱，少掺杂一些政治因素。把政治因素同国际贸易完全分离开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现代社会，经贸关系也要适时地为政治服务，而且这种现象永远也不会消失。
所以没必要为此把大明的“政治性”贸易攻讦的一无是处，国际贸易在一定程度上为政治服务，这是正常的，这个出发点并没有错，只是，为政治服务，也分很多种，政治的实际利益和政治上的虚名那是两码事。
有些国家是通过贸易间接控制另一些国家，左右他们的政策，而我们常常为了一个虚名不计投入地付出，最终又怎么样呢？勒紧裤腰带，委屈了自己的百姓也要进行经济援助，却又羞羞答答地不肯进行实质的干涉和控制，一面惠以好处，一面自诩君子，最终养出一群白眼狼，人家想翻脸就翻脸，你的这点虚名，随时可以变成对方要挟你的手段，何其愚蠢。
可这些，不是几句话就能从思想根源上进行扭转的，要做到这一步，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自然发酵成熟的过程，眼下提出来，郑和也不会理解，夏浔不奢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服郑和，更不以为说服郑和就能改变什么，他现在只要让郑和这个副使能全力支持他就足够了。
夏浔顿了一顿，又道：“足利义满身后那七个人，如果我没猜错，就是三管领四职，足利义满手下权势最大的七个大名了，其中有人对我大明也颇有敌意。普通倭人对我们有敌意不要紧，问题是，作为足利义满最倚重、最信任的大臣，他们本该与足利义满步调一致，即便心里不同意，也不该当众表现出来。如果一个人这么做了，当众跟他的主公唱反调，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郑和迟疑道：“国公的意思是？”
夏浔摸着下巴，笑得有些阴险：“我先查清这人身份再说，如果利用好了，就能挑拨得他们家宅不安、鸡犬不宁，这对我们可是大大地有利啊，嘿嘿！”
郑和听得目瞪口呆：“国公刚刚不是还说……这是敦善而行的真君子么？反差也太大了吧！”

第531章 谈判
夏浔一行人赶到京都后，足利义满便盛情邀请二人前往北山殿居住，因为自从足利义满出家，那里就成了当今日本真正的政治中心，足利义满的政务都是在那里处理的。
但是夏浔婉拒了足利义满的请求，要求住在京都城内，理由是他头一回到日本，对东瀛扶桑一直非常向往，希望就近见识一下日本国的风土人物，而北山第是将军阁下的宅邸，戒备森严，无法见到太多的风土人情。
大明使节对日本这么感兴趣，作为统治者，足利义满也觉得脸上有光，于是非常高兴地答应了夏浔的请求，便把他们安排到了花之御所，这是他没有出家时的府邸，现在是他的儿子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的宅邸，同时他的家眷也都住在这儿。
夏浔一行人来到花之御所，早已得到消息的足利义持立即亲自出迎，毕恭毕敬地迎接大明天使和父亲的大驾归来。足利义满为了控制寺社势力，早在十年前就把征夷大将军的位子让给了儿子，自己出家为僧了。不过他这个僧人酒色财气，样样如旧，权力更是牢牢把持在自己手里，他的儿子义持并没有实际的权力。
如今，义持已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举止气度上，与他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但是毕竟是年轻人，锐气更盛一些。夏浔发现，这个足利义持对足利义满和他们的态度虽然恭敬，但是很成问题，他见到足利义满并不像一般的儿子见到父亲的时候一样亲近，对自己和郑和也只是礼仪上的恭敬，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他同他的父亲不一样，足利义满对中原文化、人物确实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和景仰，而足利义持表面的恭敬下面，隐隐带着戒备和些许厌恶，他还年轻，这种真实的心态还无法完美地掩饰起来，或许……他也根本不曾想过掩饰。
夏浔马上对他留了心，他是足利义满的儿子，未来执掌日本政权的人，日本对华策能否延续，此人至关重要。夏浔并不了解日本历史，如果他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俟大权在握，立即中止了对华贸易，立即停止称臣，并且鼓励倭寇劫掠中国，那么他现在就把这个年轻的将军当成对手了，但是眼下他还不知道。
不过，夏浔发现在足利义满赴摄津兵库迎接他们的时候，勉为其难才跪下相迎的那位大臣同这位年轻的征夷大将军关系十分密切，两人相见之后谈笑风生，夏浔心中的警觉便又提高了一层。
很多问题，并不是在谈判桌上才能发现的，他立即密嘱何天阳，回头利用“见识日本风土人情”的机会，迅速同他在本地的间谍取得联系，查清这位大臣和眼下并不掌权的这位征夷大将军的底细，主要是他们的政治倾向。
繁琐的接待告一段落，夏浔和郑和被安顿下来，先是香汤沐浴，侍候更衣。
日本人对沐浴是很讲究的，两人各自被请入一间设计精巧、细致的浴房，随后几个温婉秀丽的少女被派进来侍候两人沐浴，片刻的工夫，便被两人打发出去了。郑和是肢体有缺陷，不愿被人看在眼里，夏浔则是担心露出什么丑态，生理反应有时是不随意志而动的，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让几个年轻美丽的少女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他可不想在不是自己女人的女人面前一柱擎天。
二人简单地沐浴了一番，更换了冠服，便被请入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宴客大堂，开始同足利义满及大臣们一起用餐并欣赏日本歌舞，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略略带些酒意的夏浔和郑和便被请进一间布置典雅的房间。房间风格非常素雅，整面的格子木壁将阳光变得柔和了，洒满整个房间，非常的明朗。
墙上，挂着松竹梅鹤等几幅色彩淡雅的书画，还有几幅以汉字书写的龙飞凤舞的字幅。地板上一条长长的几案，旁边放着一个个蒲团，几案中间摆着盛开的鲜花，薄如纸、润如玉的定窑瓷杯中都注满了淡绿色、香气扑鼻的茶水。
众人依次落座，夏浔和足利义满在最中间的蒲团上坐了，正好面面相对。左右都是双方的大臣和副使等人。夏浔一方先简要向对方通报了一下大明皇帝同意重开贸易的事情，并由郑和把一些详细事项陈述了一遍，书记官在一旁奋笔疾书，将双方谈判纪要都记录下来。
其实这些内容，祖阿和肥富在回国之前就已遣人传报了回来，足利义满一方的人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这一点必须由大明的使节予以正式的确认，所以这一阶段的内容只是一个陈述的过程，双方并无任何异议。
等这一切结束，就谈到联手剿倭的事了，这时自足利义满以下各位公家武家的大臣，都露出了认真倾听的神色。
“关于联手围剿海寇的事情，由于大明沿海的海盗已经退回他们在日本的巢穴，我们需要阁下的支持和配合！”
夏浔朗声道：“海盗之为患，对大明不利，对日本也不利，尤其是我们现在建立了贸易关系，他们已成为我们共同的敌人！阁下允许大明舰队借用日本的海港码头停泊、休整、补充给养，并派遣日本军队协助我们一同剿寇，皇帝陛下对此非常欣慰。”
“阁下，既然是两国、两军联同剿匪，我想知道，谁主、谁次、谁来决定、谁来指挥？”
说话的正是在摄津兵库不愿行跪拜礼的那位将军，夏浔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位是……”
那人双手扶膝，重重地一顿首，说道：“鄙人斯波义将，在将军麾下，任管领之职。”
“果然是三管领之一，而且是三管领之首，足利义满手下权势最重的第一大将。”
夏浔迅速搜索着自己已经掌握的有关这位斯波义将的资料，一面回答道：“海盗现在窃据在日本的海岛上，不管是突围、逃逸、或者遁上岸去，都要牵涉众多方面，剿匪自然应以日本为主，由国王陛下统领全局。不过……”
夏浔话风一转，又道：“不过，这是一场战争，战争中总有一些不在掌握之中的突发事件、一些不确定的事情，如果一味等候指示、命令，战机便要被耽误了。所以，应该给无法就近、及时指挥的官员以充分的权力便宜从事，按照我们那里的说法，这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以本国公此番赴日商谈共同剿匪问题来说，往返不便，一条消息传达来去动辄数月时间，这怎么成呢？所以我大明皇帝陛下在对我做出基本要求之后，便授权本人便宜行事。”
他看着斯波义将，又道：“管领大人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应该知道，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无法事先把握一切，所以我认为，剿匪计划和协同作战，应由国王陛下做最高决策，但具体实施上面，为更好打击匪盗，应予剿匪军队之充分自主。本国公为什么千里迢迢，远赴东瀛呢？我们在这里，就是要居中调和，求同存异的嘛！”
斯波义将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他们一向习惯给大明送帽子，送上一顶高帽子，换来许多实际好处，可眼前这个辅国公似乎跟他们一样，也在给他们扣高帽子，给将军阁下扣上一顶总揽全局的高帽子，实际自主权依旧掌握在大明水师手中。
所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给他们充分的自主权，岂不就是任由他们为所欲为了？他们要在海上做战，可以；要上岸追歼匪盗，可以；临战之际做出任何反应都没问题，反正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不管他们捅了什么漏子，干出什么事情，只要事后由这两位天使同将军阁下坐下来‘居中调和、求同存异’就可以了，这怎么可以？
斯波义将刚要表示反对，足利义满目芒微微一闪，已然微笑颔首道：“我同意！”
※※※
“这个斯波义将，对我们有敌意！”
“这个足利义满，态度非常古怪！”
双方就剿匪事宜诸多方面进行了谈判，有些方面当场敲定，有些方面还需进一步沟通，总的来说，这一下午的谈判成果还是相当大的。
将近傍晚，双方都有些疲乏了，在夏浔的倡议之下，谈判暂停，双方休息，这才结束会谈。
一回到完全由自己人驻扎防守的住处，夏浔和郑和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郑和奇道：“足利义满有什么古怪？”
夏浔摇摇头，说道：“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就坐在他对面，他的神态举止，包括每一个眼神，我都没有忽略过，我感觉……他像是在故意纵容我们似的。”
“纵容我们？”
“对，纵容我们和斯波义将针锋相对。”
郑和怔了怔，失笑道：“不会吧，国公怕是多疑了，他若是日本的一个臣子，或还可能卖主求荣。可他就是日本的君主，岂有身为君主，出卖自己的利益、出卖忠心于他的臣子的？”
夏浔微笑道：“公公怎知他是要出卖甚么而不是争取什么呢？又怎知斯波义将的所作所为，就量定是对他的忠诚呢？”
夏浔目光深沉地道：“何天阳‘逛街’去了，等他回来，或许就会带来我们想要的答案。”

第532章 伊甸园之蛇
夏浔在日本的情报机构还是很给力的，第二天早晨，他急需掌握的一些情报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在足利幕府的中枢，有三个出身于足利一门的庶家：细川氏、斯波氏、田山氏，这三家轮流担任着幕府将军的辅佐人，也就是“管领”，相当于宰相之职，主要负责政务；另外还有一色、山名、京极、赤松四家氏族，轮流担任幕府的“侍所头人”，又称为“侍司所司”，他们是处理武士事务的长官，被称作“四职”，主要负责军事。
这就是最核心的公家和武家，以“三管领四职”为首，这七家守护大名家族，构成足利幕府的统治核心，而斯波义将就是足利义满麾下的第一管领，斯波义将为足利义满称霸日本出了大力，相应的斯波家族也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越前、若狭、越中、山城、能登、远江、信浓、尾张、加贺等地如今都是斯波家族担任守护大名。
足利义满崇尚中原文化，希望与大明建立良好的关系，为此力排众议，宁可答应向明称臣的这个先决条件；而且他热衷于中国文化和物品的搜集，在北山殿建立了大量与中国文化有关的产业，这些都是在他一统全国之后，把目光放到国外产生的相应政策。
而这些主张，是受到斯波义教大力反对的。当初追随他最得力的大将，因此和他分歧越来越大。
鉴于明国的强大实力和一直以来许多日本高层对中国文化的向往，足利义满宁愿接受“称臣”这种屈辱性的条件，以便与明朝交往，而斯波义将显然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对此政策他是强烈反对的。只不过他虽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却无法对足利义满的决定做出具体的反对措施。
相应的，足利义满拿他也没有办法。此时的日本政权，实际上就是一个群雄争霸的格局，足利义满这个大将军，就相当于武林盟主，在一定程度上，他能代表整个日本的态度，但是他手下的这些大名，都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足利家不像江户时代的德川家那样拥有绝对强大的实力，他需要维系、平衡手下各个强大的大名的势力，才能贯彻自己的主张。
因此斯波义将这些年来虽然老跟足利义满唱反调，足利义满也奈何他不得。双方各有忌惮，只好各行其事，这就是目前足利义满和他手下最强大的一个大名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就是夏浔最关心的足利义满的继承人足利义持的问题。
足利义持是足利义满的庶子，由于足利义满为了控制寺社势力，决定出家时，他和正室日野业子以及继室日野康子都没有生下儿子，因此把足利义持这个庶子立为嗣子，并且让日野康子收他为养子，让他担任了征夷大将军。谁料足利义持刚刚担任将军不久，足利义满的嫡妻就怀孕了，给足利义满生了一个儿子，叫做足利义嗣。
足利义满非常宠爱他的幼子义嗣，有时他去皇宫觐见天皇，也会带上他的这个小儿子，其目的很明显，是要加强幼子与天皇家族的亲密关系，虽然天皇没有实权，但是得到天皇的承认，无疑就能增加儿子的政治资本。
也正因为这些原因，迄今为止足利义满都始终不肯放权给他做征夷大将军的儿子，足利义持一直挂着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在京都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将军，京都早就有风言传说，足利义满有意罢黜义持，改由义嗣继承他的权力。
不过现在足利义嗣才刚刚十岁出头，虽然人很聪颖，毕竟年纪太小，而足利义持做了十年的将军，虽然还没有掌握实权，却已经结交了一批大名，获得了他们的支持。足利义持知道自己的地位很危险，得不到父亲的欢心，就退而求其次，争取各个大名的支持。
而支持父亲的大名，势必会服从父亲的决定，他要争取各个大名的支持，只能选择那些对父亲的政策感到失望的大臣，这些大名从他身上，可以看到未来的希望，他则获得这些大名们的支持和拥戴，从而抗衡由父亲那里施加的压力。
在转而支持他的大名之中，斯波义将就是最主要的支持者，也是他最得力的支持者，由于这个关系，早就想把足利义持废掉的足利义满也不能不投鼠忌器，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继续耗下去，以免引起政局不稳。
夏浔看到这些资料，隐隐地似乎发现了一点问题的关键，他想了想，问道：“那么，这个足利义嗣，现在就住在这处府邸里？”
何天阳道：“是的！足利义满的俗家就在这里，足利义满很疼这个儿子，经常会接他去北山殿同住，也因此，足利义嗣跟他的哥哥关系更加恶化，在花之御所，两兄弟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
夏浔笑了笑，问道：“这个足利义嗣虽然年纪小，可他是嫡子，又有足利义满的宠爱，那么，管领大臣中，有没有人支持他呢？”
何天阳道：“有，足利义满麾下三大管流，斯波义将支持足利义持，而细川管领则支持足利义嗣。细川氏这一代的家主叫细川满元，细川家就是因为被斯波家搞下去，才由斯波家做了第一管领大臣！”
夏浔赞许地道：“好，我想要的消息，可以这么快就传过来，事情做得非常好。”
何天阳忍不住笑道：“那是自然，国公莫非忘了，东方亮如今可是……”
夏浔听了也不禁哑然失笑，说道：“嗯！帮我安排一下，找个机会……我得见见这位小朋友。”
※※※
机会很快就来了，早餐之后，夏浔在花之御所闲游散心，绕过一丛花木之后，忽地看见一个身着和服、头挽垂发的女人，戴着“额栉”和三根“钗子”，手里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正在花园中玩耍。两下里碰个正着，夏浔正想找个话题，那男孩子忽然说道：“请问，您是从大明国来的使臣么？”
他的中原话说得比较流利，夏浔有些讶异地向他看了一眼，说道：“是的，你是……”
那个男孩子向他很恭敬地鞠了一躬，答道：“大明大臣阁下，失礼了。我是足利将军的儿子足利义嗣，我听父亲大人提起过来自大明的大臣阁下。”
夏浔被逗笑了，说道：“不用客气，叫我阁下就好了。殿下身边这位是……”
夏浔从何天阳那里得到的情报，已经证实日本如今也正发生着“争嫡”的事情，而足利义嗣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子，既然已经陷入争嫡漩涡，要说他的母妃没有参与，那是绝不可能的。同一个小孩子能谈得出甚么？他想尽办法要见的，其实就是这个女人，这是明知故问了。
足利义嗣身边的这个女子很是清秀，她的着穿非常正规，裙裾下角露出一抹绯色的“长跨”，身着“单”和“五衣”，“五衣”是“紫之薄样”的春装款式，再外面是委地的“细长”，两道长长的裾，拖曳在身后，接着是“打衣”，红染的菱织物，泛着淡淡柔美的紫红色光泽，“打衣”之上是“表着”，鲜艳的花纹非常华丽，最外面是“唐衣”，像披风似的，只是没有系裳。
她见夏浔向她望来，立即双手扶膝，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礼，害羞地笑了笑。足利义嗣马上鞠躬道：“这是我的母妃！大明大臣阁下，哦！阁下，我的父亲很喜欢中国风物，我也很感兴趣，可以向您求教些问题么？”
夏浔眉头微微一挑，微笑道：“当然可以。”
足利义嗣的母妃放开手道：“去吧，向大明大臣阁下多请教一些东西，可以增长你的见识。”然后飞快地瞟了夏浔一眼，向他鞠躬道：“义嗣是个好奇的孩子，麻烦阁下了。”说着转过身，一双木屐踩得嗒嗒直响，摇曳生姿地去了。
“啊，海盗啊！我也听说过他们，细川管领对我说过那些海盗，他们非常厉害的，你们的海军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能对付得了他们吗？”
两个人在花园里聊了半天，足利义嗣真的是个好奇的孩子，问了许多问题，最后又问到了夏浔的来意，两个人就提起了海盗。
夏浔微笑道：“当然对付得了！海盗是很厉害，但是我们大明的军队更加厉害！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甚至不用打，只要用舰船一碰，就能把他们的船只撞得四分五裂。”
“大明的船这么坚固么？”
夏浔笑道：“何止坚固，而且巨大。我们最大的战船，比一座庄院还大，仿佛一座巨大的城堡，一只舵，就有十多丈长，我们还有弓矢和巨弩，有发射时发出雷霆一般巨响、杀伤力惊人的巨炮。”
足利义嗣听得出神了，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阁下，如果你们的军队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请求我的父亲帮忙，还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追捕海盗呢？”
夏浔道：“请求你的父亲帮忙，是出于对他的尊重，这里是日本，是你父亲治下的领土，如果我们不告而来，就会冒犯令尊的尊严，对么？”
“嗯！”足利义嗣使劲地点头。
夏浔又道：“我们之所以要跑这么远的路，就是因为海盗们打不过我们，逃跑了。再厉害的军队，如果敌人根本不跟你作战，你来了他就逃走，你走了他就跑去欺负你家的老弱妇孺，你能因为他逃命的本事很厉害，就说他是很勇敢的武士么？”
足利义嗣激动地道：“不！那不是武士的作为！那是无赖！”
夏浔笑道：“不错！他们是无赖。我们来，就是要把他们堵在巢穴里面，逼他们必须向一个武士似的，与我们公开决战，不允许他们再逃走！”
足利义嗣两眼发亮地道：“那么，这一回，有我父亲的军队堵住他们的后路，让他们无路可逃，再有阁下的军队逼他们决战，他们一定会失败的吧！”
夏浔翘了翘大拇指道：“殿下很聪明，你说结果会怎样呢？”
足利义嗣想了想，又问：“大明国距这儿很远吧？我听说海盗上了岸，就会混到普通百姓里边，找也无法找，你们再厉害，也不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海盗都歼灭，以后他们聚集起来再出海打劫，那该怎么办呢？”
夏浔道：“我们相距并不远，海外诸国之中，日本是距大明最近的国家，我们还在距你们日本很近的琉球建立了舰队，现在你的父亲代表日本同大明国建立了君臣关系，彼此开海通商，要维持这关系，就不能被海盗们破坏，所以只要海盗们再出现，我们很快就会赶来。”
夏浔谆谆善诱地道：“你的父亲是我大明皇帝御封的日本国王，你是令尊的嫡子，将来会成为日本国王，到那时候，如果你遇到了困难，可以向我大明皇帝陛下请求帮助，我们强大的军队也可以帮你对付你无法独力面对的强大敌人！”
足利义嗣有些吃惊，连忙摆手道：“阁下，您误会了！父亲大人已经把征夷大将军传给了我的哥哥，我是不可能成为日本国王的。”
夏浔吃惊地道：“是这样吗？我对贵国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只听说你是将军阁下唯一的嫡子。而在我们中国，嫡子是唯一有权继承父亲基业的儿子，所以……真是抱歉了！”
“没有关系！其实在我们日本，也是这样的规矩，只是……父亲大人要出家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足利义嗣笑得有些勉强，小孩子再聪慧，也无法掩饰他的心情，他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追问：“真的如阁下所说吗？如果我们遇到了强大的敌人，可以向大明请求军队援助？”
夏浔正色道：“当然，你的父亲已经代表日本向大明皇帝陛下称臣，当他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强大敌人时，君主当然会为他撑腰，就像朝鲜，你可以了解一下他们的历史，他们曾经多次向中国请求援兵，每一次我们都帮助了他们，而且帮助他们取得了胜利！”
“是这样吗……”足利义嗣喃喃自语。
“国公，原来你在这儿，足利将军和管领大臣们正在等候与您继续谈判！”不知何时，何天阳突然冒了出来。
夏浔从亭子里的竹凳上站起来，对足利义嗣笑道：“好啦，我得和你父亲继续商谈剿匪事宜去了。”
足利义嗣忙又鞠躬道：“是，同大明大臣阁下谈话，非常愉快！”
足利义嗣站在小亭中，痴痴地望着夏浔远去的背影，他的母妃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站到了他的身边，足利义嗣扭过头，激动地道：“母亲，我想……除了细川管领，我们还可以找到一个强大的帮助！”
“这位大明大臣说了甚么？”
足利义嗣对他的母亲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少妇脸上浮起两抹激动的红晕，好像妩媚的两瓣桃花：“好极了！你的兄长很愚蠢地选择了同大明对立的道路，我想……如果大明知道这件事，我们真的有可能争取到一个强大的朋友！我会找机会拜访他的！”

第533章 兵不厌诈
军事行动的合作，最难处不在于行动本身，而在于权利、义务的分配，这方面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的谈判就容易多了。夏浔和足利义满约定，大明水师主要负责海上作战，由日本海军协助海面封锁等事宜，陆地方面主要交由日本军队负责，除非日本军队向明军水师求援、或者陆地防线出现重大漏洞、又或者海盗登岸潜逃的地点没有日本军把守，明军方可进行适当追击。
所谓适当追击，就是三十里路程，不可深入，这一点夏浔也表示同意，他的目的是打击海盗，不是靠这支海军占领日本，真的涉入太深的话，路途不熟、语言不通、供给跟不上，对自己的军队是一种极大的威胁，那并不符合大明的利益，所以争取到较大的自由度之后夏浔便不再坚持己见。
最后双方才谈到联合围剿时间和消息沟通问题，足利义满问道：“那么，我们具体的围剿时间确定在什么时候？”
夏浔道：“我想我们应该先确定，海盗们集中在什么地方，这方面的情报，我们并不了解。了解了海盗们的据点和人数，才好做下一步安排。”
足利义满微微一笑，唤道：“聪明丸！”
障子门一拉，一个貌美如花、眉清目秀、身穿黑色武士服的少年出现在门口，向足利义满大礼参拜，恭声道：“将军阁下！”
“把我要你查探的关于海盗的消息向上明天使介绍一下！”
“是！”
那个少年武士恭应一声，走到几案前，从怀中摸出一副地图，缓缓摊开，指点着道：“海盗主要聚集在这几片海岛上，急风岛、破浪岛、鸭礁岛，急风岛上大约聚集着三股海盗势力，分别是仁木家、田丸家……”
夏浔注意地看了看他的软底鞋子、打了绑腿的双腿以及紧束的腰带，心道：“将军和大名都养了许多忍者，作为他们打探情报、刺杀敌将的秘密组织，这个聪明丸想必就是一个忍者了。”
聪明丸介绍完了各个组织的情况之后，足利义满说道：“这些海盗彼此之间常常发生争斗，但是一旦遇到外部威胁，就会团结起来，他们形成合力之后，力量非常强大，我也曾派兵围剿过他们，一旦兵势不及他们强大，就会遭到他们的反噬，一旦派出重兵，他们就会离岛而去，那些小岛，我们无法长久驻扎，对付他们很是头痛。这一次，有上明水师之助，希望可以把他们彻底打垮。”
斯波义将沉声问道：“请问辅国公阁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对他们发起攻击？”
夏浔道：“这个问题，我想还是由将军阁下来决定的好，我们的战舰就在琉球，朝发夕至，不过我们需要知道将军阁下这边还要准备多久。”
足利义满思索了一阵，说道：“要在陆地上部署好防线，派遣足够的军队，并派遣海军配合上明水师在海上对海盗形成合围，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我们就定在二十天后好了。”
夏浔嘱咐道：“将军阁下调兵遣将的时候最好秘密一些，如果被海盗们察觉，星散逃逸而去，那就不好追缉了。”
斯波义将硬邦邦地插嘴道：“这个，不劳阁下关心！我们，会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夏浔不以为忤，只是淡淡一笑。
谈判结束，回到自己住处，郑和就忍不住笑起来，夏浔奇道：“公公何事发笑？”
郑和道：“足利将军身边那个秘探头子，叫聪明丸。国公没有听过一句古诗么？‘宁推不迷草，讵灭聪明丸。’聪明丸，在我们岭南是指桂圆的，想不到他居然会叫这样一个名字，实在引人发笑。”
夏浔微笑道：“杨某有件事正要说与公公知道，公公听了，只怕就要笑不出来了！”
※※※
破浪岛上，几支海盗团伙都在匆匆地准备着，将大量劫掠来的，还未来得及销售处理掉的物资一箱箱地搬上船去，岛上营地里可以搬走的东西也都尽量地往船上搬着。
这岛显然也只是他们的临时寄居地，虽然这个“临时”的时间长了点儿，因为这里只是他们吸纳盗伙、集散赃物的所在，他们的家人全都安置在陆地上，海盗们经常乘小船上岸回家与亲人团聚，所以这里的人员流动特别频繁，仅仅能做到岛上始终有人看守，只有在出海的时候或者像眼下这种情形下，他们才会迅速赶回来，统一听候调遣。
因此岛上的建筑非常简陋，显然他们已经获悉了大明与日本联合剿匪的行动计划，此刻正匆匆准备转移，这些倭寇们倒是节俭的很，就连搭建的仓房、帐篷都拆了，把木板和梁柱统统搬上船去。因为这岛上几乎没有什么植物，这些东西一旦被烧毁，他们就得从陆地上再往这儿搬运，费事的很。
岛上还有几堆长且粗直的木料，那是准备修建倭船的材料，也都由盗伙们一根根地扛上船去，看这样子，他们是不打算给官兵和大明水师留下一点战利品了。
一个浪人站在船侧高声吼叫着：“快点，快点！明国水师和太政大臣的军队很快就要来了，能够使用的东西统统运上船！”
另外一个看起来比较寒酸，但依然保持着武士装扮的人懒洋洋地道：“急甚么，他们还需要十天时间才能过来。”
“木造君，我们的东西和人员择地暂时安置是个问题，尤其是我们已经多年没有搬离过破浪岛了，零零碎碎的东西太多，就算加紧赶运，也得再有五天才能完成。”
木造撇撇嘴道：“实在是太寒酸了，什么破烂都往船上搬，依着我说，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只要有船、有人，我们需要的一切财富，都可以从明国抢来。”
他转身走上一块礁石，手指远方，高声道：“就是那里，只要我们……”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突然惊奇地叫了起来：“看呐，远处过来三艘大船，那一定是织田家的船，在这几座岛上，只有织田家才有这样的大船。”
“不会吧，织田家是驻扎在鸭礁岛上的，他们到我们破浪岛上来干什么？”
那个浪人闻言忙也爬上礁石，手搭凉蓬往远处望去。
那船乘风破浪，越来越近，那个浪人忽然怪叫一声道：“木造君，我的眼睛可能花了，你看看，那是不是明军的战舰？”
武士惊愕地看着远方，船越来越近，后面涌出了更多的战舰，扑天盖地，帆樯如林，武士的下巴仿佛掉了，张口结舌半晌，才吼叫起来：“天呐！真的是明军的战船，怎么回事？不是还有十天时间吗？”
浪人跳下礁石，失魂落魄地吼道：“快！快起锚、升帆，准备做战，明国的水师战船杀过来了！”
破落武士喊道：“大家不要慌，这里暗礁处处，明国水师的战船进不来，触礁必沉，快！快报告大首领！”
对面的巨型战舰已经放缓了速度，任聚鹰站在船头，高声吩咐道：“命令！大福船原地停下，阻其出海！小福船左右包抄，运兵上岸，断其后路！哨船、海沧船、苍山船出战！把蜈蚣快艇放下去，抢滩登陆！”
依着旗号，大大小小的战船立即忙碌起来，双屿卫的战船配备如今也是鸟枪换炮了，以前他们与人做战，主要手段就是靠帮肉搏，而今也像明军水师一样，尽量利用武器优势，避免了人员的大量伤亡。百步之外用火炮、八十步内用火铳、六十步内用火箭、四十步内用喷火筒、二十步内用标枪、战斧、火蒺藜炮等投掷性武器，再近一些才会靠帮肉搏战了。
倭寇的船上载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帐篷、仓房木板和一方方木料，摆放也没个规矩，乱七八糟到处都是。吃水太深，限制了他们船只的灵活性，船上摆布的乱七八糟，让他们想要作战都无处下脚。尤其是他们根本没想到明军一向喜用巨舰大船，这一回居然配备了无数的小船，很轻松地就越过了暗礁群这种天然防线，而自己这边又没人及时指挥，登时乱作一团，没头苍蝇一般乱跑。
任聚鹰站在几层楼高的巨舰上，居高临下，把这情形完全看在眼里，不由大喜，连忙吼道：“命令各舰，立即靠拢倭船二十步内，用火蒺藜炮、喷火筒、火药筒、火油桶烧他们的船！”
新的将令下达，明军战船立即改变了战法，很快，堆满了易燃物的倭寇战船便有几艘率先冒出了冲宵的烈焰，仿佛一支支巨大的火把，照耀得海面一阵火红。
同样的场面，在倭寇聚集的几座海岛上同时上演着，其中急风岛的打法略有不同，这座岛距陆地最远，周围也没有暗礁群，负责攻打急风岛的是李逸风的巢湖水师，他提前一晚就到了，利用夜色浓黑如墨的机会，沿岛布放了大量的海底雷，进攻还没有正式开始，惊见明军战舰出现，仓惶向外逃窜的倭寇战船就有至少三分之一触雷沉没了。
当海上被烈焰覆盖的时候，夏浔正带着几个随从，悠哉悠哉地踱进了一间清幽雅致的寺庙，他要在这里秘密约见一个负有重要使命的女人。

第534章 一日两会
京都是仿照中国唐朝的国都长安营建而成，命名为平安京（和平与安宁之都），迄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了，但是整个京都到目前为止，显得庄严、豪华些的所在，仍然只有天皇的宫殿和贵族的公馆，以及寺庙。这里最多的就是寺庙，“三步一寺庙，七步一神社”，这些建筑构成了京都的主体，夏浔进入的就是一间寺庙，只是在京都数千座寺庙和神社之中，属于比较小的一座。
还好，庙宇虽小，倒也五脏俱全，门庭也显宽大，建筑的气势上，还是尽量仿照唐制的。这种风格，后世就完全见不到了，因为“应仁之乱”的时候，整个京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丰臣秀吉一统日本后重建京都，由于他别出心裁地规定，城中住户要按门口的宽窄来纳税，结果后来的建筑门庭都比较小。
夏浔扮出一副兴之所至，随意浏览的模样，已经如此这般进过七间寺庙了，这是第八间。在庭院中闲逛了一阵，侍卫向他暗示并无人跟随，夏浔才突然绕向后寺。
寺中，有一个小沙弥适时地迎上来，什么都没有说，只向他微微一鞠躬，便引着他向后走去，夏浔也不多问，到了一间禅房前，那小沙弥轻轻拉开障子门，向夏浔微微一鞠躬，夏浔便走了进去，小沙弥掩好障子门，双手合什，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这是一间开间分明的卧室，地上铺着榻榻米，旁边有一张小几案，案上有茶，案后盘膝坐着一个妇人，穿着雍容，是日本的贵族妇女打扮，头上带着唐代风格的“浅露”，垂下的丝网状黑纱正掩到下巴，露出白皙娇嫩、圆润纤巧的一截下巴。
夏浔向她轻轻施了一礼，在对面盘膝坐了下来。
那妇人抬起双手，轻轻摘下了头上的“浅露”，虽然发式、打扮都是日本贵族的模样，可是风韵犹存的一张俏脸，夏浔自然是认得的，她正是惜竹夫人。
“旭儿见过义母！”
惜竹夫人是谢雨霏的干娘，待她如同亲生女儿，如今谢雨霏嫁了夏浔，夏浔便也随着谢雨霏一样，称她为义母。惜竹夫人浅浅一笑，说道：“雨霏快要生产了吧？”
夏浔道：“是，还有月余就该生产了，可惜……国事繁忙，我却不能在身边照顾。”
夏浔顿了一顿，又道：“高升兄那边已经处理过了，从此以后，锦衣卫密档之中，再也不会查到有关他的一举一动。”
惜竹夫人欣然点了点头，她的宝贝女儿嫁了西门庆，惜竹夫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婿太太平平的，不要随时有一道命令从天而降，扰乱他的生活。夏浔便把西门庆的资料从密档中彻底抹去，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自由人了，再也不会有一个秘密身份约束着他。
“夫人，这边的情形怎么样了？”
惜竹夫人道：“还好，日本的氏族大家，都是有迹可循的，想要冒充氏族是不可能的，我现在扮得依旧是商人，是通过经商发了大财、但是却没有权力和地位的商人，这个身份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我已经陆续捐助了大笔的香资。”
惜竹夫人说到这儿，黛眉微微一蹙道：“这样的付出，值得么？”
“值得！”
夏浔肯定地道：“有些时候，利益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干娘在日本是独立的一条线，潜龙的人都不知道你这条线上的人，也不知道你们在做甚么，你们仍然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现在，我也不需要干娘做甚么，你只要把生意做好，多赚些钱，在京都拥有一席之地，并且时不时的捐助些金钱给大觉寺就好，这笔投入总有得到回报的时候。”
夏浔思索了一下，又问道：“这位大觉寺方丈，有些什么举动吗？”
惜竹夫人道：“南主在五年前就辞去了尊号和兵仗，现在身边只有阿野实为、公为父子以及六条时熙等亲近的公卿侍奉，还有吉田兼熙、兼敦父子在身边给他进讲神道，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举动！”
夏浔笑了笑，说道：“毫无异动，那才可疑，你等着吧，他总有爆发的一天，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增强他的力量，免得他爆发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力量！”
如果是一个日本人现在在旁边，就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了。夏浔所说的大觉寺方丈和惜竹夫人所说的南主是同一个人，也就是接受足利义满的条件，放弃天皇尊号，交出三神器逊位的南天皇后龟山，他放弃皇位，南北统一之后，就住在京都大觉寺内，被北朝天皇尊奉为“不登极帝”和“太上天皇”。
五年前，后龟山辞去了自己的尊号和兵仗，北天皇后小松和太政大臣足利义满并未拒绝，从此后龟山就正式出了家，法号金刚心，在大觉寺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但是夏浔并没有忘记这位过气的天皇，在原先南朝统治地区的大名、守护们中间，后龟山依旧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他答应放弃天皇尊号和权力的条件之一，是以后天皇之位由南北两朝轮流继承，可是北朝真的会答应么？
如今在位的是北朝后小松天皇，按照轮流执政的约定，后小松之后，就该由南朝后天龟天皇的子嗣登位，尽管天皇只是幕府将军的一个傀儡，夏浔也不认为后小松会把皇位交给南朝，到那时候，已然放弃皇位的后龟山绝不会罢休。
这一点恐怕后龟山已经意识到了，他只是在等后小松天皇做出明确的态度，以便师出有名罢了。
夏浔对那位一休小和尚一直有些好奇心，特意命人打探过他的消息，这才知道，一休就是当今日本天皇后小松的一个儿子，他之所以出家，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南朝权臣藤原氏的女儿，足利义满担心这种双重的身份，会对北朝的统治不利，所以逼迫后小松天皇将这个儿子逐出宫廷。在京都安国寺出家，并且始终派有武士暗中监视。
试想，对一个与南朝有些许牵连的当今天皇的儿子他们尚且如此忌惮，有朝一日会把皇位让与南朝皇帝的子嗣？夏浔看准了这一点，也料定仍旧具备一搏之力的后龟山法皇（因为已经出家，天皇称法皇）到时必不罢休，所以提前做点投资罢了。
这么做不够君子，可是在政治上想做君子的都是白痴。历史早已证明了，国与国之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好的蜜里调油，明天利益不合也会立即翻脸成仇。我们的“老大哥”苏氏、我们“永远的兄弟”印氏、我们的“小兄弟加同志”的越氏，哪个不曾兵戎相见？
所以，夏浔没有因为斯波义将的敌视而暴跳如雷，也没有因为足利义满的恭驯亲近而推心置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保证自己民族和国家的利益。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夏浔没有完全寄望于足利义持和足利义嗣的兄弟阋墙，两位天皇之争，毫无疑问将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夏浔没有在这间寺庙待得太久，大约用了游逛其他寺庙同样的时间，何天阳便准时叩响了房门，夏浔便随他一起离开了。
夏浔又继续游逛参观了两处寺庙，这才踏上返程，穿过一条街巷，进入氏族大姓的宅邸区域，路上行人明显就减少了，夏浔一路东张西望，观看着道路两侧的景致，旁边忽然过来一抬“女御车”，四个粗壮的轿夫抬着，轿旁还跟着两个和服少女，一看乘轿的就是一位尊贵的女性。
日本的轿子不管是女性使用的“女御车”还是将军、大名、高级武士乘坐的“乘物”，其实都差不多，就像一口箱子，区别只是上面的饰物多少以及华丽与否。这抬“女御车”外面装饰着金色的大型花纹，连两条抬杠都涂成了金色，非常华美。
夏浔非常难以理解，从日人在轿子装饰上所下的功夫来看，他们的贵族并不是乘坐不起宽敞、舒坦的华式轿子，为什么非要把轿子设计得这么小呢，只有一个侧拉的障子门，人往里边一坐，不嫌气闷么？
夏浔只是好奇地瞟了一眼，那轿子行到他身边时，一个和服少女突然低声道：“大明大臣阁下，请上轿！”
“什么？”夏浔有些发怔，此时他们正行走在一条长巷中，两旁林木寂寂，前后也没有人，尤其是对方的称呼，不可能是叫别人，夏浔正发愣的工夫，轿门儿忽然拉开了，里边半探出一个头挽垂发，身穿艳丽和服的少妇，向他急急颔首道：“大明大臣阁下，请上轿，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向阁下请教！”
夏浔看见她的模样，正是当日在花之御所的花园中所见过的那位少妇，足利义嗣的生母，夏浔顿时明白了些甚么，“见？这般见面？要是被人看见，扔进东海也洗不清了吧。不过，足利将军的女眷，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场所见面了吧。”
夏浔迅速拿定了主意，他飞快地向前后扫了一眼，见没有人跟过来，马上一弯腰，钻进了轿子。夏浔这一进去，四个轿夫马上吃力了，好在这顶御车用的是双杠，倒不至左摇右摆，让轿厢里的人也难过。
轿子里非常狭窄，虽然那位少妇迅速向后缩了缩，给他让出了位置，可这么一个大男人钻进去，连盘膝而坐的空间都没有，夏浔只能依着日人的规矩跪坐在轿中，和她膝盖顶着膝盖，面对面的好像拜堂一般。
夏浔微微仰身，无奈地道：“一定要这么见面么？似乎太拥挤了。”
那和服少妇羞涩地笑了笑，向他鞠躬道歉：“对不起，春日局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面见阁下，真是麻烦你了。”
地方本来就狭窄，她再一鞠躬，头就要碰到夏浔的胸口了，夏浔连忙苦笑道：“夫人不要那么多礼节了，有话还请快些说吧，我怕我这么坐着……坚持不了多久……”

第535章 一个愿打
“女御车”颤颤悠悠的行进在林荫道上，轿厢里边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对面跪坐的夏浔和春日局，侧方有一个嵌着竹帘的小窗口，一道道光线射进来，忽明忽暗，映在春日局那张明丽婉媚的脸蛋上，更加显得幽窒。
“冒昧的邀请阁下，又是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失礼了！”
“我想夫人这么做，一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吧？”
“是的！如此秘密的拜访阁下，是因为……我想得到阁下的帮助？”
“哦？夫人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帮助呢？”
春日局向夏浔重重地一顿首，肃然道：“我希望，大明能够支持我的儿子义嗣成为将军！”
夏浔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问道：“这是……将军的意思，还是春日局夫人的意思？”
春日局抿了抿嘴唇，说道：“将军非常宠爱义嗣，是有心立他为继承人的，但是运作起来有很多麻烦。至于向阁下求援，是春日局个人的意思。阁下与义嗣的那番谈话，我已经知道了，我想……阁下作为上朝天使，这番话不会是随随便便说出来的，我可以把它理解为：您有意帮助我们吗？”
夏浔正色道：“将军仰慕天朝文化，愿以称臣通好，这对两国都是好事。不过将军阁下的继承人义持，对我大明似乎抱有很深的敌意，经我了解，聚拢在他身边的大名们，也都是些同样的人。我不希望自己一手促成的明日关系有朝一日人亡政亡，所以……如您所说，如果可能，我愿意予以你们帮助。”
春日局马上问道：“请问阁下，这是阁下个人的意思，还是上明皇帝陛下的意思？”
夏浔道：“你可以认为，它现在是我个人的意思。但是如果你们能够拿出足够的诚意来，那么，它就是我大明皇帝的意思！”
春日局顿首道：“明白了！我的儿子是将军的幼子，在将军早就立下继承人的情况下，本来是没有机会成为将军的。但是将军很喜欢他，有意……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我的儿子不想与他的兄长为敌，也将成为他兄长必然的敌人。我这样做，是为了自保……”
夏浔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说道：“如果夫人仅仅是为了自保，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春日局诧异地扬起眸波，夏浔道：“义持和义嗣两兄弟谁是谁非，我不感兴趣。坦率地说，我决心支持义嗣殿下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义持殿下对我大明满怀敌意。促成中日贸易及友好往来，在日本方面是足利义满将军的心愿，在大明则是杨某一力为之，我不想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可是，如果想要说服我们的皇帝陛下支持义嗣殿下，不仅仅需要你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还要让我们看到希望！”
春日局咬了咬牙道：“阁下，如果我们有把握，就不会试图借助你们的帮助了！”
夏浔摇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希望，并不是指你在实力上已经具备压倒对方的优势，我说的是决心！既然要去做，就做到底，如果瞻前顾后，仅仅抱着积蓄力量以图自保的念头，即便你有再强大的力量，有天照大神的庇佑，也不可能成功的。”
夏浔严肃地道：“当你们决定开始争的那一刻起，争的就不再是成败，而是生死！成则生，败则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要么不争，争就要争个你死我活，你明白么？”
春日局美丽的脸颊上神色一连数变，思索良久，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去道：“承蒙指教，我明白了！”
夏浔道：“好，那么，现在请夫人坦率地告诉我，既然将军阁下也有意于义嗣殿下，你们还有什么难处难以解决呢？”
春日局道：“一方面是，义嗣的年纪还小，而将军年事已高，将军有意传位于义嗣，却无法预料自己能否活到义嗣成年，所以他现在不能轻率地废掉义持的将军之位。毕竟，义持也是他的儿子，即便不能继承他的政策，总还是足利家族掌权，如果轻率地立下幼子，却无法保证权力的交接，就很容易被大名们把持，变成一个傀儡。”
夏浔点点头道：“还有么？”
春日局道：“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斯波义将管领大臣是拥戴义持的，斯波义将是将军麾下最强大的一个大名，他拥有最多的领地和军队，将军也不能忽略他的态度。”
夏浔道：“据我所知，细川管领是支持你们的？”
春日局颔首道：“是的，将军十一岁继位，能有今日，全赖细川家的支持。但是细川赖元在进攻南朝的时候打了一次大败仗，斯波义将取代他为将后，却取得了胜利，声势大振，于是趁机排挤细川家，取而代之，成为将军麾下最强大的一支力量。如今，仅仅依靠细川家的支持，我们不足以同斯波义将抗衡。”
其实细川家的败落，背后就有足利义满本人的影子，他十一岁开始担任将军，那时还是一个孩子，确实是靠细川家的鼎力支持才坐稳了位置，可是当他长大成人，曾经最大的助力就变成了他最大的阻力，他需要摆脱细川氏的阴影，树立自己的权威。
斯波氏取代细川氏成为三管领之首，就是他在幕后策划。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到了今时今日，尾大不掉的斯波义将又成了他贯彻自己的政治主张以及传承权力的最大障碍，他现在需要重新扶植细川氏，打压斯波氏。然而师出无名的话，势必招致众大名的强烈反对，当初他们把细川氏搞下台，是利用细川氏打了大败仗的机会，现在却找不到一个有力的借口，足利义满的为难之处正在这里。
听到这里，夏浔基本上已经明白了春日局的意思，他甚至有些怀疑，春日局今天的私下会晤，是得到足利义满本人默许的，就像朱棣有意立朱高煦为皇储，便放纵朱高煦的一些小动作一样：“政治啊……”
夏浔暗暗叹了口气，问道：“那么三管领之一的田山氏又是什么意见呢？”
春日局懊恼地道：“田山家的势力比较单薄，所以轻易不肯做出选择，田山基国这个老头子就像狐狸一样狡猾！”
“这样么……”
夏浔捏着下巴思索了一阵，说道：“我明白了，我会把义嗣和义持两位殿下对我大明截然不同的态度，禀报皇帝陛下，我相信陛下会做出明智的选择，从各个方面，予你们以帮助。”
春日局大喜，欣然问道：“大明，能给我什么帮助呢？”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将军阁下的国王称号，是我大明皇帝御封的，他的子嗣想要继承权力，也理应得到我大明皇帝的承认，才算合乎律法、名份。如果义嗣殿下能时常到我大明走动一下，得到我大明皇帝的欣赏和承认，这会不会让亲明一派的大名们聚拢到义嗣殿下身边呢？
我听说，将军曾多次带义嗣殿下参加宫廷宴会，其目的就是得到天皇的承认吧？我大明皇帝的态度，是不是比天皇力度更大一些呢？再者，朝贡贸易一开，实际的利益就摆在那里，勘合发给谁，谁才有机会赚钱，你可以把对我明国持不同态度的大名们列一个名单，有人能得到勘合，有人得不到，站到你们一边的大名、守护们是不是就会更多？
当然，还可以有更直接的手段——武力上的援助！不过这是最终的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我想不管是将军阁下还是夫人您，都是不愿意通过这样的手段来决定将军之位归属的，如果真要走到这一步，至少是在将军天寿已尽，而义嗣殿下尚未明正言顺地取得权力的情况下。”
春日局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我向您保证，阁下，如果义嗣成为将军，必定坚持他父亲的政策，永与大明通好，永为大明之臣！”
永远是多远？
政客的承诺，比浪子的海誓山盟还不靠谱，夏浔宁愿把主动权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依靠一个承诺。
但是从脸上的神情看，他是相信了，他欣然望着春日局，压低声音，悄悄地道：“我说的这些事，需要奏与我大明皇帝陛下才能决定，而眼下，其实我们也可以做一些事的。”
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挤在这么小的一乘轿子里面，这句话似乎就有些暖昧了。好在春日局对儿子的前程和权力的热切程度远远高于男女情欲，并没有想歪了，她双眼一亮，马上追问道：“阁下是说？”
夏浔道：“用兵是下下之策，其它的所有办法，都是为了增强你们的实力，以求压制斯波义将。其实，我们还可以从斯波义将那一方面着手，削弱他的力量，釜底抽薪，或可兵不血刃就能达到目的，岂不皆大欢喜么？”
春日局的呼吸急促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夏浔神秘地微笑道：“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第536章 一个愿捱
大清早，夏浔和郑和在花之御所的住处就被一队日本武士突然给包围了。
这是幕府将军的宅邸，武士们能够包围这里，没有足利义持点头是不可能的，而足利义持就站在正对院落的门口，手拄一口长刀。
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握刀而立的老人，头发已然花白，却一身霸道，睥睨之际，煞气逼人，虽然他比足利义持落后半步，可是往那儿稳稳一站，却已把一身光鲜的年轻将军的光采都夺去了，就像曹操接见匈奴使者时让尚书崔琰扮魏王，自己装成侍卫站在一边一样，扮得虽是侍卫，那气势却尽为之所夺。
守卫在使节住所附近的有几十名大明侍卫，他们不甘示弱，纷纷拔刀出鞘，墙头上还架起了一杆杆火铳，双方剑拔弩张，侍卫和武士们都用各自国家的语言大声叫骂着，却听不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些甚么。
片刻之后，夏浔和郑和从房间里悠然踱了出来，两个人好像刚刚用完早餐，夏浔手里还拿着一条洁白的丝巾，轻轻擦拭着嘴角，走出院门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塞回袖筒。
对周围剑拔弩张的形势，夏浔视若无睹，只是向足利义持和斯波义将笑着打招呼：“将军阁下，义将阁下，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呀？”
一见二人，斯波义将就怒不可遏地吼道：“大胆，你们竟然破坏协定，擅自对破浪、急风、鸭礁诸岛用兵，还派遣你们的军队登陆作战，现在匪盗们到处流窜，搞得处处一片狼藉，你们必须为此承担责任！把他们拿下！”
斯波义将一声令下，七八个倭国武士立即一拥而上，举起长刀向他们威逼过来，夏浔这边的侍卫还来不及有所动作，郑和突然身形一转，仿佛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快得连他的面目和动作都看不清了，就只见一道清濛濛的影子从那些武士们面前卷过，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当郑和重新站在足利义持和斯波义将面前时，那七八个武士手中的长刀都已到了他的手中。
那些武士们一个个好像见了鬼似的，怪叫着进不敢进，退不敢退，斯波义将骇了一跳，立即拔刀出鞘，大吼一声，向夏浔当面劈来，这一刀犹如一道闪电，可夏浔后发先至，郑和手中的一口长刀不知怎地已然落到他的手中，斯波义将的全力一刀刚刚劈到半空，还未必挫腰使力，夏浔手中一口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夏浔一直对罗克敌那挟天地之威的一刀念念不忘，几年苦练下来，虽然还未必有罗克敌当年那一刀的威势，但是要应付眼前这个斯波义将已是绰绰有余了。斯波义将全身一震，双臂较力，拼命地止住了下劈的一刀，面孔一片惨白。
足利义持没想到这两个大明使节都有一身骇人的武功，吓了一跳，他立即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里可是日本，不是你们大明，你们以为，可以逃脱我们的追捕吗？”
郑和冷哼一声，七八口长刀都扔到地上，叮当响做一片，夏浔将手中刀一转，手持刀尖，将刀柄递了过去，笑吟吟地道：“我们根本就没想逃，为什么要逃呢？这儿可是你们的国王陛下给我们安排的住所。我不知道义将阁下能做得了国王陛下的主呢，还是将军阁下可以不把国王陛下的使命放在眼里？”
足利义持和斯波义将的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斯波义将得到手下禀报，说大明军队并未按照双方约定的时间行动，而是突然对急风、破浪诸岛发起攻击，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各岛俱都损失惨重，大部海盗和几乎全部的船只以及大量物资毁于大火，少部分逃上岸来的海盗还受到了明军的追击，不由气怒攻心，立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迫不及待地找来了。
鸭礁岛上最大的一个海盗团伙其实是他的人，是他的家臣织田家在他的授意之下派出去以海盗身份劫掠商船、劫掠大明的。斯波义将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名望其实还不及细川家全盛之时，这也可以理解，因为足利义满成为将军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细川管领这个辅政大臣就好像太上皇一般。
而现在的足利义满谁能左右？当他与足利义满政见不和，渐渐势成水火的时候，他就开始把目光投向并不受足利义满关爱的足利义持了，扶保这个小子，斯波家的权势才有可能更进一步。然而直到目前为止，足利义持这个将军有名无实，没有权力、也没有金钱，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收买大名们的资本，斯波义将只是一味地付出也有些捉襟见肘，所以就打起了劫掠的主意。
足利义持一听自己的经济来源被破坏，也是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跟着斯波义将杀上门来，没想到夏浔和郑和比他们还嚣张，这时稍稍冷静下来，想起这两个人的特殊身份，以及足利义满对他们的看重。斯波义将的船、货、人全都毁了，可这却是无法公开的秘密，仅仅是破坏协同作战约定的话，足利义满还没表示意见，轮得到他们当家作主么？
想通了其中利害，足利义持稍稍敛了怒气，辩解道：“我……并无意伤害两位贵使，但是对贵国军队破坏协定、贸然兴兵一事，作为将军，我有权要求你们做出一个解释，以便向父亲大人汇报。”
夏浔道：“这件事，我们当然会做出解释，不过因为事关重大，我们希望能跟国王陛下面谈！”
斯波义将咬着牙，恶狠狠地道：“那么，就请两位贵使跟我去一趟北山殿吧。”
“不不不……”
夏浔微笑着摇头：“在这里，我会受到将军阁下理所当然的保护，我不确定此去北山，这一路上是否安全。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等，等候国王陛下的到来！”
夏浔说完便悠然转身，郑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子，与他并肩行去。
斯波义将紧紧攥着刀柄，手上的青筋暴起，可是想到郑和那鬼魅般的身手、夏浔那惊雷闪电般的一刀，始终不敢再递出刀去。
院门口，夏浔和郑和很儒雅地客气起来：“郑公公，请！”
“不不不，辅国公请！”
“嗳！郑公公先请！”
“辅国公先请！”
足利义持看着二人拿腔作势，只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把袖子一甩，愤然离去！
※※※
足利义满带着三管领四职，浩浩荡荡地赶到了花之御所，连同他的儿子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像八大金刚似的坐到了谈判桌前，足利义持和斯波义将满脸怒气，其他大臣也都面有怒色，对面却只坐着夏浔和郑和两人，神色坦然。
“我们的军队的确没有按照预定的日期发动攻击，这一点，我承认！我们是有苦衷的，在说出我们的苦衷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国王陛下及各位大人，你们是否有铲除海盗的决心，而没有偏袒枉纵的意思？”
斯波义将怒道：“杨旭阁下，你这是甚么意思？”
足利义满抬了抬手，微笑道：“我们当然有决心铲除海盗，我们的诚意，勿庸质疑。”
夏浔道：“好，我有一件证物，想请国王陛下及诸位大人们看看，可以吗？”
足利义满有些好奇，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夏浔立即唤人将证物呈上，那是一口日本刀，足利义满接刀在手，仔细看了看，又拔出一截利刃，验了验刀，重新插回鞘中，抬头看向夏浔，问道：“这是甚么意思？”
夏浔道：“这口刀，是在我大明象山缴获的一件战利品，是从一个日本海盗首领手中取得的。刀柄上，有刀的原主人的家纹，在双屿海域附近，我大明水师曾经同一股比较强大的日本海盗交过手，其中有一艘海盗首领乘坐的战舰，悬挂的旗帜也是相同的图案。据此，我可以确定，他们来自于同一家族。”
那些大臣们还没有仔细看过这口刀，一听夏浔这么说，都好奇的探头向足利义满手中望去，只有足利义持和斯波义将的脸色微微变了。
足利义满将手中那口刀递了出去，任由手下们查看，目视着夏浔道：“这件事，同你们破坏协定，有什么关系么？”
夏浔道：“我到达京都以后，曾经向人请教，得到的消息是，这是尾张守护织田家族的家纹，我担心在国王陛下身边，会有海盗的耳目，虽然我欺瞒了陛下，但我并无意冒犯，您也说过，希望能够铲除海盗，所以我所做的，正是陛下您所希望的，我要欺骗的是海盗，并不是您。”
斯波义将吼道：“放肆，你是说，在座的人里面，有人私通海盗吗？”
夏浔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说道：“我听说，织田家就是你们斯波氏的家臣？”
“混蛋！你这是怀疑我了？”斯波义将一捶桌子，霍然拔起。
足利义满眉头微微一皱，沉着脸道：“坐下！”
斯波义将看了他一眼，强忍怒气又缓缓坐下。夏浔道：“我收到消息说，在攻陷鸭礁岛的时候，我们的军队抓住了一个很重要的盗首，是姓织田的，将军阁下可否把人接到京都来审讯一下呢，我想有些事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坐在足利义满右侧的，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大臣，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脱口说道：“太政大臣阁下，我觉得明国使者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在我们之中，确实有人和海盗通风报信，明国军队便宜从事，目的还是为了打击海盗，并无意冒犯阁下的尊严，此事不宜再做追究。
倒是这个海盗首领，是个重要的线索，在座的，都是忠诚于太政大臣阁下的，我当然不相信有谁会私通海盗，但是难免不会有谁身边的武士，做出不恰当的事来。这件事应该好好查一查，我愿意为阁下走一趟，解押这个重要的人证回京都！”
斯波义将冷冷地道：“细川满元，你是甚么意思，想要跟我作对吗？”
细川满元满不在乎地道：“我只是想要挖出与海盗私通的人，如果斯波君认为这是在与你作对，难道斯波君承认与海盗有瓜葛？”
斯波义将大怒：“混蛋！这个明国使者口口声声说鸭礁岛的海盗首领是织田家的人，难道你没有听到？”
他又转向足利义满，道：“阁下，我认为，这是明人的一个阴谋，我们不应该上当！”
夏浔道：“我的一面之辞听不得，斯波管领的一面之辞似乎也听不得吧？是不是阴谋，是不是审审那个重要人犯再说呢？”
足利义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先派人把这个海盗首领押回京都，审过之后再说。”
斯波义将有些急了，连忙说道：“阁下，您知道，细川满元一向跟我不合，由他出面，是无法保证公正的！”
细川满元刚要反唇相讥，足利义满已抬手制止了他，足利义满看看旁边一个五旬老者，说道：“田山君，那么……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田山基国正在旁边看戏，冷不防差使却推到了自己头上，不禁叫苦不迭。不过，负责政务的是三管领，总不能让负责军事的侍所头人们去做这件事吧。三管领中，斯波义将是嫌疑人，细川满元一向跟斯波义将不和，最恰当的人选只能是自己了。
田山基国满嘴苦味儿地答应下来。
足利义满睨了一眼对面的夏浔，夏浔嘴角正微微逸出一丝笑意，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便也自足利义满眸中飞快地掠过。如果没有他的配合，事态的发展未必会如夏浔所希望的一样，但是哪怕明知夏浔别有用心，他也会配合夏浔的动作：斯波义将已经壮大到了足以对他产生威胁的地步，必须削弱！
更重要的是，他的基业……
他想要义嗣来继承他的基业，是的！但是仅仅如此就满足了么？天下间，谁能了解他足利义满伟大的志向？他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幕府将军，他想要的，是结束千年传承，万世一系的天皇家族的统治！他的儿子，将成为日本国新的天皇，姓足利的天皇，而他，将成为太上皇！
谁利用谁还不知道呢。
只是，把那个海盗头子送到京都来，就能扳倒斯波义将么？这绝不可能，如果斯波义将那么容易垮台，他早就动手了，所以……他很期待，他想看看，这个大明的官儿，还能干出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

第537章 忍者之殇
田山基国亲自带着人赶去从停泊在港口内的大明水师手中接收了被他们生擒的那个自称织田家族成员的海盗首领，立即解赴京都，关押在神龟寺里。
这时的日本，体制还相当混乱，在统治者层面，有属于天皇朝廷的公家，也有作为幕府僚属的武家，法律上也有朝廷的公家法和幕府的武家法，由于当时幕府掌握着实际权力，幕府的武家法成为日本社会的主要法律。
当时的法律还非常原始，没有专门的司法部门，一些不直接受朝廷和幕府统治的地区，就由氏族、大富商等联合组成民间的司法机构，处理地方上的犯罪事宜。各个大名、守护在自己的辖地内也各行其是，处治上只有处死、流放等简单的几种刑罚。
而在京都，相对正规一些，却也没有专门的律法机构和监狱，当时已经有了简单的禁锢法，通常用于犯了法的武士阶层的人，监禁的地点包括自己家里、武士们的活动场所以及寺庙。
田山基国作为管领，负责政务，京都地方有案件汇报到他这儿也要处理，所以有专门的一处寺庙是起到看押犯人作用的地方，那就是神龟寺。
田山基国刚刚解赴犯人到京，客人便先后上门了。第一个来的就是细川满元，细川管领想要见见这个海盗首领。细川家和斯波家势同水火，他是不会放弃任何打击斯波家，把细川家重新捧上第一管领地位的机会的，田山基国当然不肯答应。
三管领中他的力量最小，无论谁上位对他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如果他答应细川满元的要求，就势必要得罪斯波义将。他的使命是足利义满交待的，他只要把人看住了，到时交给足利义满就没他的事了。
细川满元刚刚悻悻离去，斯波义将又到了，同细川满元的目的一样，他也是见见那个自称织田家的海盗首领，陪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家臣，织田家的家主织田常松。
田山基国出于同样的考虑，对斯波义将同样严辞拒绝，并且当着他的面，调集了大批武士，把寺庙殿堂包围得飞鸟难入，以示自己不偏不倚之公正。
田山基国无奈，也只得忿忿离去，一离开神龟寺，织田常松便道：“管领大人不必太过担心，如果被抓的真是我们的人，一定是在摸不清状况的情况下，才报出自己出身来历的。等到将军阁下审问他的时候，他一定不会供出任何不利消息的。”
斯波义将沉着脸，冷哼道：“织田君，时至今日，你还无法确定被抓的人是不是你们的人？”
织田常松有些尴尬地道：“大人，这件事一向由我的弟弟常竹负责的，我已经派人回尾张询问了，但是消息还没有送回来。不过，大人尽管放心，只要他真是我们的人，就一定是忠心耿耿、绝不畏死的勇士，不会供出任何于大人不利的消息的。实际上，既便他想供，也供不出什么来，他们知道的非常有限。”
斯波义将冷冷地道：“最好如此！否则，你就切腹谢罪吧！”
“是！”
田山基国送走了斯波义将，回到寺庙里逛了一圈儿，看见里边还关着两个武士，便问道：“他们犯了什么罪？”
负责看管的武士连忙说道：“这个人叫野村四郎，犯了偷漏税赋的伪造文书罪；那边关着的是谷口大木，犯的是与继母通奸罪。”
田山基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这里正管押着最重要的犯人，把他们赶出去，对他们施予‘闭门’之刑，让他们在家中服刑吧！”
“是！”
田中基国一声令下，两个犯了罪的武士便意外地得以释放，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只剩下那个五花大绑地捆在殿柱上的犯人。
田中基国巡视了一番，严肃命令道：“把这里给我看紧了，在将军大人提审人犯之前，不许出半点岔子！”
“是！”
※※※
百地幸太郎静静地仰卧在地板下面，空间非常狭小，不要说翻身，即便手都抬不起来，只能一直蜷在胸前，脖子上的“项链”还串着八枚芋头，他用手指把项链一点点地移到点嘴边，将那干硬的小芋头一颗颗咬到嘴里，很慢很慢地咀嚼着，直到它被完全分解，才慢慢咽到肚子里。
这是他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携带食”，他已经在这个潮湿、爬虫泛滥的狭小空间里耐心等待了五天，现在目标已经出现，所以他不需要再节省口粮。吃罢食物，他又从衣领里挤出一粒用麦角、梅子和糖混合而成的“止渴丸”，小心地含到嘴巴里。
他是百地家的一名杰出的忍者，他所负责的任务还从来没有一次失手，这一次雇主出了大价钱，足够购买他的家族那么多人口半年的生活所需了，他更加不可以失手。
外面已经布满了武士，如果等到目标出现他才开始行动，是无法保证能够顺利潜进这座寺庙的，尽管不知底细的平民百姓把他们忍者传得神乎其神，但是他自己当然清楚，忍术并没有那么神奇，可以在那么多武士眼皮子底下如入无人之境。
所以，他早在目标还没有押解到京都以前，趁着防卫松懈的时候就潜了进来，藏身在地板之下。他能在沙地上飞跑不发出一点声响，能在水中屏息很长时间，如果用特殊的器具提供空气，他能在水底静静地待上一天一夜，这种忍，对一个常人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他从小就受这方面的训练，他已经很习惯这种生活了。
比如眼下，他在地板下面那么狭小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地待了五天五夜，他的神志还很清醒，丝毫没有发疯的迹象。
耐心地等待着，天黑了，灯油是很奢侈的东西，不会有人把光明浪费在一个犯人身上，庙堂里已一片漆黑，幸太郎开始行动了。
他所在的位置是庙宇的一角，置放一具破旧香案的地方，轻无声息地把地板一块块撬开，轻轻摆放到一边，幸太郎躺在那儿没有动，先呼吸了一阵新鲜空气，然后才慢慢从坑底爬出来，目标在几根庭柱之外，藏身在地板下的时候，幸太郎已经听清了寺庙里所发生的一切。
幸太郎没有急于过去，他开始蛇一样活动自己的身体，因为完成任务之后他还要活着逃出去，虽然从里往外闯，能够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但是身体如果不够灵活，他就不能充分利用好这难得的机会。
骨节在静寂的夜色中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其实很轻微，但他还是立即停下来，静静地倾听一阵，确定没有异样，这才继续活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足够灵活了，这才贴着殿柱悄然向前潜去。
他的穿着是一身僧人的衣服，这在京都将是他逃出去之后的最好掩护。忍者其实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总以黑衣蒙面、背缚长刀的形象出现，他们为了执行任务，经常需要化妆成各色人等，乞丐、和尚、杂耍艺人、路边小贩、武士、浪人、江湖郎中甚至男扮女装。
那个倭寇首领正被绑在殿柱上昏昏欲睡的，忽然似乎察觉了什么，他猛地张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静静的毫无声响。
“真是太敏感了！”他自嘲地咕囔了一声，眼皮刚刚合上，嘴巴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紧紧捂住，同时一件锋利的锐器在他喉间倏然掠过，一阵巨痛，海盗头子蓦然张大了眼睛，他想呼喊，嘴被紧紧地捂着，他想吸气、挣扎，但是空气直接从喉头泄露了出去，他的肺腑得不到一点补充。
身子只剧烈地挣扎了片刻，这个倭寇首领就圆睁二目，气绝身亡。
幸太郎将淬了毒的“手里剑”在海盗头子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收好，便悄然向殿门口掠去。
得手了，看似非常简单，可他事先所做的那许多准备功夫，换一个人来，恐怕用死亡来威胁他，他也做不到。
静寂的夜色里，神龟寺中传出一阵喧哗，然后一道黑影仿佛离弦之剑飞掠而出。
京都的夜一片黑，整个城市都睡着了，只有天空中浅浅的月牙儿和明朗的繁星给这夜幕下的城市带来一线光辉。
幸太郎拔腿飞奔，风从身上掠过，好像乘着风一样轻快，摆脱追兵了，成功的喜悦让一向谨慎的他稍稍大意了一点，就只是这一点，夜色中突然亮起的一道剑光，他便没有躲过去。
他只来得及一扭身，剑从肋下刺过，登时血染僧袍，幸太郎忍痛一闪身，一枚“手里剑”便脱手掷了出去，“手里剑”在十步之内几乎百发百中，而且此时夜色深沉，对方几乎没有闪避的可能，幸好他掷出暗器的时候正在摆脱对方的长刀，准头有些差了，“手里剑”贴着对方的脸颊飞过，只在颊上划破一道伤口。
肋下被那一刀撩得伤口太深了，内脏似乎都要从那裂缝里流出来，幸太郎紧紧捂着伤口，鲜血仍是汩汩而出。
“你是青野？”
幸太郎因为要藏身地板下面，没有携带长兵刃，他的手中突然又出现了一枚“手里剑”，可是还没掷出去，看到对面熟悉的身形，突然惊呼出声。
对面的人一身夜晚只能露宿街头的乞丐打扮，蓬头垢面，夜色又黑，本来不易辨认，可是对自己的至亲，怎么可能不认识？只看见那模糊的人形，百地幸太郎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你是……叔父？”
对面的人听见他的声音，不由也是一声惊呼。
两个人面面相对，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幸太郎不知道是谁雇佣了自己的侄子，而百地青野同样不知道雇佣他的人叫他杀的正是自己的叔父，两个人默默地对立了片刻，幸太郎道：“来吧！叫我看看你的功夫，到底有什么长进！”
“是！”
百地青野向自己的至亲长辈恭敬地一躬，然后扬起长刀，凶狠地劈了下去。
此时的忍者，多出于伊贺、甲贺两地，两地忍者祖出同缘，多有亲戚关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接下什么任务，如果他们的雇主处于敌对关系，需要他们骨肉相残，他们便得毫不犹豫地同室操弋，这是他们的行规，也是他们以此为业的诚信根本。
不得不说，他们是很敬业的。
百地幸太郎虽然是家族里最杰出的忍者，可他肋下已经受了重伤，手中又没有趁手的兵器，怎么可能是百地青野的对手，当百地青野手中锋利的长刀刺进他的心口时，一切便结束了。
百地幸太郎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望着自己的侄儿，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却已发不出半点声音，生命正迅速从他身上流逝。
百地青野只呆了一呆，便飞快地扑到叔父身上，在他身上搜检起来。
他中毒了！“手里剑”是一种多角形的暗器，有卍字形，也有些像花瓣的形状，它主要依靠盘旋时锐利的角来割伤敌人，并不足以致命，所以忍者会在每个角上都涂上剧毒，如此一来它才能够成为真正的杀人利器。百地幸太郎第一枚掷出的手里剑已经划破了他的脸颊，他发觉毒性已经开始发作，整张脸都没有知觉了。
忍者所用的毒药是从矿物和植物甚至一些剧毒的动物身上提取出来的，每个忍者所调配的毒药的成份都不相同，即便是父子、夫妻也是如此，百地青野的解药不对症的话，就解不了幸太郎的毒。
“解药在哪里，在哪里？”
百地青野仓惶地在百地幸太郎的身上搜检着，他们的解药和许多携带物一样，不会装在瓶瓶罐罐里，上边再贴一堆标明用途和名字的标签，而是缝在衣角、袖管、膝弯、发髻……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只有它的主人才明白它的用途。
不过因为百地青野与幸庆郎系出同门，他相信只要找到解药，他还是能辨识出来的，问题是他已经从幸太郎身上搜出来一堆东西，唯独没有看到解药。
幸太郎已经说不出话了，弥留之际，天上的星星也忽明忽暗起来，好像在向他轻轻眨眼，就像他妻子明媚的眼波：“雇佣青野的人，也是那个明国人吧，不然的话，青野不会这么准确地把握我的行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重金雇佣了我，他又要雇人来杀我呢？我明明已经完成了使命……”
幸太郎的雇主是一副日本大商人的打扮，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举止神态也看不出丝毫破绽，但是忍者学习的本领之中有一项就是要学会观察一切，任何的蛛丝马迹。作为百地家最杰出的一个忍者，幸太郎能够看破对方的伪装。
可是再杰出的忍者，也只是一件工具，他无法明白对方的目的。星光月色，都消失在他眼睛里，他就像此时的京都城，陷入了沉寂的黑夜，永无止境。他的侄子伏在他的身上，静静的，业已没有了呼吸。
悄悄的，几个人出现了，仔细检查了一下两个人的情况，对一个一直负手站在那儿的男人，用汉话禀报道：“大人，他们都死了！”
“那就不需要我们潜龙动手了？撤！”

第538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足利义满会同明国使臣杨旭、郑和准备亲自提审那个鸭礁岛海盗首领的时候，田山基国气急败坏地给他送来了消息，由他自押的那个重要人犯被刺杀了。此事立即在北山殿引起了轩然大波，三管领大臣全部卷入其中。
织田常松的人已经从尾张星夜赶回，弄清了这个海盗首领的身份，他叫织田秀敏，确是织田家的人，作为织田家的子侄，织田常松对他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干出自陷家主的蠢事，斯波义将听到汇报以后也放了心。
今天来到足利义满面前，他本来还想看到“诬攀”自己的人证当堂翻供时将军阁下和细川满元那可笑的脸色，想不到人犯竟然死了，这一下斯波义将是黄泥巴粘在裤裆上，不是屎也是屎了，弄得他懊恼不已。
不明底细的细川满元更加不满，认定了这是田山基国向斯波义将卖好，有意给对方机会杀人灭口，所以他当着夏浔和郑和两位明国使节的面，毫不客气地用严厉的语言大喊大叫，攻讦斯波义将和细川满元沆瀣一气、毁灭证据。
在田山基国想来，唯一有理由刺杀人犯的，只有斯波义将。这个老家伙被斯波义将的刺杀之举激怒了，老实说，他不想卷入斯波氏和细川氏之间的任何争执，而现在斯波义将是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他强行绑上了战车，田山基国为此怒不可遏。
他对足利义满当面说出了斯波义将曾带人赶到神龟寺，强行要求会见人犯被拒绝的事情，以暗示刺客与斯波义将有莫大关系，随即下令当晚守卫神龟寺的武士全部自杀谢罪，其暴烈的举动反把细川满元弄得一阵迷惑：如果田山基国真的投靠了斯波义将，似乎没有必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来表白自己。
紧接着，有人发现两具忍者尸体的消息也被迅速送到了北山殿，等到尸体运到后，虽然无人认识这两个忍者，但是从他们身上携带的一切物品，已经可以确认二人的忍者身份，雇佣忍者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正是大名、守护们经常做的事，两具忍者尸体的发现，唯一的作用是斯波义将的嫌疑更重了一些。
面对三管领互相攻讦指责的混乱局面，夏浔和郑和也委婉地向足利义满表达了他们的不满和担忧，他们担心勾结海盗者能够插手京都事务，在严密看管之下杀掉一个重要证人，那么日本方面能否切实执行剿匪策略就是个问题，如果日本方面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他们将立即回国，奏请大明天子，取消对日贸易。
足利义满马上向两位上国使节做出承诺，他一定会敦促各地大名、守护们严厉执行打击海盗的措施，并在整个日本下令追缉逃亡上岸的海盗份子，并且立即下了命令，以天皇的名义布告全国。这个时候，斯波义将已经发法发挥他的影响力，对缉捕海盗做出种种阻碍了。他已身陷局中，光是洗清自己的冤屈，抵制来自将军阁下、细川满元和田山基国三方面的压力，就够他焦头烂额的了。
得到足利义满的承诺之后，夏浔勉强答应留下，直至看到足利义满剿匪的诚意再说。足利义满松了口气，派他亲近的家臣观世大夫世阿弥陪伴两位天朝使节赴江户观光散心，夏浔和郑和拍拍屁股游览富士山去了。幕府三管领则打成了一锅粥，隶属于三管领的家臣和亲近不同管领的大名、守护们则加入了不同的阵营，因为神龟寺事件，久已郁积在他们中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原来那个明国使节故意抓住一个海盗首领，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想藉此攀咬斯波管领，而是先抓后杀，挑起三个管领大臣之间的猜忌，以此促成田山管领向我靠拢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如果春日局还不明白那位年轻英俊的明国使臣需要她做什么，她就根本不配参与夺嫡这样的大事了。春日局托着香腮，坐在妆镜前暗暗思忖着：“这样做，无疑是把一个海盗首领的利用价值最大化了，远比他的指认，对斯波义将这样一个权倾一方的诸侯所造成的实质伤害要大得多。”
想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真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家伙呀！”
春日局对杨旭的算计之深暗自心惊。这个年轻、英俊且富有智慧的大明使臣，已经深深地征服了她的心。
这时，一个侍女走进来禀报：“夫人，田山管领已经到了！”
春日局“啊”地一声轻呼，立即站起来，飞快地走出去。
她已经抓住机会，开始了拉拢行动。
她开始频繁接触田山基国，化解他和细川满元之间的敌意和不信任，拉拢他为己用。
田山基国是无法承受两面为敌的局面的，而且愤恨于斯波义将的陷他于不义，在春日局的巧妙斡旋下，开始慢慢倒向细川满元这一阵营。虽然细川满元的势力弱，田山基国的势力更弱，但是两个管领联起手来，对斯波义将的权威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当何天阳站在富士山顶，张开双臂向着日出的方向，兴奋地嚎叫：“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的时候，京都的政局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细川氏和山田氏两大势力集团联手了。
※※※
丹生郡织田町，剑神宫。
四月二十九日，春季大祭开始了，剑神宫内外挤满了各地赶来朝觐、膜拜的人。能够进入宫殿中顶香膜拜的自然是地位比较尊崇的人，他们不是大商人就是氏族豪门，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不身着最庄重的冠服，向主祭、配祭的神灵和中间供奉着的神剑致以最崇高的礼节。
忽然，一个武士忽然起身，似乎有些内急，急急想要出去，可是因为站起仓促，而殿中又跪满了人，他为了躲避面前一个刚刚的老人时，身子一错，似乎站立不稳，重重地撞在香案上，力量非常大，这一下竟把香案上供奉神剑的刀架撞倒了。
“混蛋！把他轰出去！”一个神侍恼火地赶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武士慌忙道歉，连忙从香案上抓起宝剑，手忙脚乱地爬上供案，想把神剑放回刀架，忽然，他停住了，晃动了一下手臂，便怪叫起来：“假的！这柄神剑是假的！”
这句话一下子把满堂顶礼膜拜的人都惊呆了，一齐抬头向他望去，他以一个可笑的姿势跪在香案上，“唰”地一下拔出了手中的神剑，虽然很少有人有机会触摸这柄神剑，但是神剑的样式是每一个信徒都熟悉的，他手中那口明晃晃的神剑与大家熟知的神剑样式毫无二致。
那个武士在供桌上站了起来，愤怒地大叫着，把手中的剑往膝上重重地一折，“嚓”地一声，神剑被折成了两半，断裂处出现许多木刺，他挥舞着神剑继续大叫：“假的！剑神宫的神剑是假的！他们把神剑藏到哪儿去了，用一支假货敷衍我们，真是混蛋啊！”
“假的！神剑是假的！”惊呼声迅速从里向外，向每一个朝觐的信徒耳中传去。
当一位神官急匆匆赶到供奉神物的大殿时，两个神侍已经被愤怒的人群给包围了，他们只有两只脚露在外面，神官只能看到愤怒的信徒殴打的动作，却看不到两个神侍的双腿动弹一下，不由惊呼道“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发现了他，马上像潮水般退开了去，露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紧接着那潮水重又扑上来，向他扑过来，并且愤怒地咆哮着：“交出神剑！交出神剑！神剑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碰撞香案，发现神剑真伪的武士是石桥氏的家臣，石桥氏是越前传承古老的一个氏族，当初细川氏任越前守护的时候，石桥氏是细川氏一派的人，因而越前成为斯波氏的地盘以后，斯波氏没有重用石桥氏，而是重用了附庸于他的织田氏。
石桥氏收到不知名的人投书告知，说剑神宫的神剑已经失窃，织田家的神官在用假货唬弄信徒，这对渐渐没落的石桥家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必须抓住。但是他们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冒犯神威，偷窃神剑，而神物失窃的神官不但不以死谢罪，居然还敢用假货唬人，他们就不怕神明降罪，祸延万世子孙吗？
所以他们先派一名武士去验明真假。当神剑被证明是假货的时候，他们预做的安排便开始了，愤怒的群众被煸动起来，神官和神侍被打死了好几个，侥幸逃脱的人都逃进了山林，紧接着，当地几大氏族就联合了各家寺庙的僧侣、各处神社的神官，浩浩荡荡朝京都进发，向幕府告状。
在当时日本的法律中，最严重的罪行是对寺庙、神社的冒犯，有关这方面的法律是最多的，不只出自于朝廷的公家法把这一部分律法列为第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出自于幕府的武家法，有关寺庙、神社的律法也是最重要的。
只要想象一下，足利义满成为实际上的日本太上皇之后，也需要出家为僧，才能以此来实施对寺社力量的控制，就可以知道寺社力量在当时整个日本是何等的强大。
如果说细川氏和田山氏的联合，只是对斯波义将的一家独大形成一些威胁的话，发生在剑神宫的事就是对他致命的一击，足利义满将军阁下有了这样重大的借口，也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露出了他的满口獠牙！

第539章 尘埃落定
夏浔和郑和在世阿弥的陪同下从富士山返回京都的途中，京都的一连串遽变已经开始了。
足利义满受理了越前各大寺社长老的申诉，罢免了织田氏的剑神宫世袭神官一职，罢黜了忠于斯波家的越前守护朝仓氏的职务，改任忠于细川家的石桥氏为守护，罢黜尾张守护代织田氏的职务，由细川家派人取代，同时将足利义嗣的外祖父摄津能秀与斯波氏控制之下的若狭守护对调，实际上这也是在削弱斯波氏对其控制区域的统治。
京都的寺社组织也被越前送来的消息激怒了，在这种情形之下，斯波义将只得接受足利义满的惩罚，但是随即他就召集二宫、今川、上杉、山名等与斯波氏亲近的大名以及忠于斯波氏的守护们，集结兵力，对京都形成攻击之势。
与此同时，细川满元的四弟迅速和田山基国的小女儿缔结了婚姻，两家正式结盟，足利义满则命令北陆、美浓、近江等大名集结兵力六千多人，斜刺里压向斯波义将集结的兵马，大战一触即发。
这个时候，夏浔的一条消息送到了京都：有感于日本方面剿寇措施得力，他决定代表大明皇帝正式与日本缔结朝贡贸易条约，并且开列出了一份拟签发勘合的名单，这是大明准备直接对日本各大名发放勘合的名单。这份名单上面不仅有足利义满派的大名，同样有斯波义将派的大名。
一份勘合，就代表一份无尽的财富，这份名单一公开，本来就像一座马上就要喷发的火山似的京都立即平静下来，本来就忐忑于足利义满强大兵势的斯波系大名们在承受压力的同时又有了金钱的诱惑，立即打起了退堂鼓，斯波义将见此情形，果断放弃了武力压迫的企图。
不几日，就有人陆续向足利义满申诉斯波义将执领政事上的种种失误，斯波义将被免去幕府执事管领一职，勒令他返回斯波氏的领国。这场政治角逐战，最终以斯波义将败北而告终了。
返回京都的路上，郑和有些不解地向夏浔问道：“既然这个斯波义将对我大明颇有敌意，何不趁此机会把他击垮呢？国公这一道勘合名单，虽然暂时让局势平静下来，却贻患无穷啊。”
夏浔微笑道：“我正是要它贻患无穷啊！”
见郑和一脸不解，夏浔解释道：“公公不太了解日本国如今的情形，日本国如今就像我们的春秋战国，各位大名、守护就是一方诸侯，而幕府将军就相当于诸侯的霸主，所谓天皇自然就是周天子了。在京都的这些管领、侍所头人，包括那些大名、守护们，背后都有一个家族、一方领地，杀掉他们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要吞并其领地，则非常困难。
我已经了解过，一直以来，将军同大名之间、大名与大名之间，时战时和的事情非常普遍，谁也没有把握消灭对方之后，自己还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不被其他人吞并，所以他们的得势与失势，大多表现在是否在朝堂上还有发言权，要削弱任何一个诸侯都是一个漫长过程，不可能采用激烈的手段。
所以，既便我们不插手，这仗随便打一打，双方讨价还价一番，也就会结束了。那时的结果和现在并没有多少不同，如果战局对斯波义将有利，他只要表示继续向足利义满效忠，甚至可以重新取得执事管领一职，与其如此，不如由我们来主导局势。”
夏浔笑吟吟地道：“何况，真能把斯波义将彻底打败甚至消灭的话，我还不舍得呢。他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身边总是有一个潜在威胁的幕府将军，会比一个一统日本、大权在握的幕府将军，对我大明更加的恭顺。”
※※※
同一天，后小松天皇临幸北山殿，垂询近期发生在京都的政权更迭详情；次日，足利义满的爱子足利义嗣代表父亲入宫觐见，受到了皇室对待亲王一般的礼遇。原来的足利义满在天皇眼中已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而今斯波义将受到驱逐，足利义满权势更盛，天皇对他更是诚惶诚恐了。
“义持已经成年，应该做点事情了！”
足利义满坐在榻榻米上意气风发地对细川满元说。
他屁股下面那张榻榻米上绣着日本天皇才能使用的云间绿图案，但是没有人敢指出来，大家都在装聋作哑。
“如今京都有些动荡，细川君，就叫他跟你巡弋京都附近，学习维持警卫事务吧！”
细川满元毕恭毕敬地答应下来，堂堂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因为足利义满这一句话，就被赶出了花之御所，跟在细川满元屁股后面去维持京都治安了。原本他就没有实权，但是至少还住在象征着幕府将军的府邸里，现在连虚名也不肯给他了。
“将军，明国使臣杨旭马上就要到京都了！”
春日局匆匆走进来，满面春风，权力的滋润起到了爱情雨露一般的作用，让她更加容光焕发了。
足利义满微笑着站起来：“哦？我要亲自去迎接他们！”
春日局一边为他整理着袍服，一边嫣然道：“这个人很厉害呢，一来就帮助将军完成了一直想要做而无法去做的事情。”
足利义满轻哼道：“结果还不是被我所利用么？”
他放低了声音对春日局道：“向明国称臣，接受国王的封号，我就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如果能借明国之援，我们成功的希望就更大了。”
他握住春日局的手道：“我们现在需要好好维系和明国、和这位明国使臣之间的关系。等到时机成熟，勒逼小松禅位，义嗣成为天皇的时候，我就是太上皇，而你，则会成为皇太后！我足利氏，就会成为日本国万世一系的天皇正统！”
“将军阁下！”
春日局娇呼一声，忘情地扑到了他的怀中……
※※※
当足利义满亲自迎出北山，去接从富士山回来的夏浔和郑和时，斯波义将收拾行藏，正要黯然离开京都。
庭院里，石阶下，织田常松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斯波义将从房中走了出来，四个武士立即紧随其后，斯波义将的脸色有些憔悴，他走到织田常松身边时，织田常松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但是斯波义将一步都没有停，直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地上跪着一个人。
四个武士也走过去了，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大门从外边重重地关上了。
织田常松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许久，风轻轻吹过，几瓣颜色已经黯淡的樱花花瓣吹到了他的面前，织田常松慢慢直起身子，拔出了“肋差”。
切腹有三种方式，一种是自腹部自左向右横切一刀；再从下至上直切一刀，成为十字形，达到心脏为度。第二种方式是在腹部横切一刀，立即回刀割断自己的咽喉。第三种是在腹部横切一刀后，立即用刀向心窝刺入，再用力向下拉，成十字形，并且要忍住痛苦不出一声。
为了避免痛苦，似乎以第二种方式最合适，不过切腹之后，身体只能俯伏，如果仰面朝天是很失仪的举动，而且双膝要始终合拢不能松开，否则就是修养不够，同时要把自尽的刀子放置妥当这才体面。割断自己的喉咙之后还能否做到这一切，织田常松实在毫无把握。
自尽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有一回，他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凭着坚强的意志来完成这一切。踌躇了一下，织田常松决定选择第一种，死得虽然相对慢一些，也痛苦一些，但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善后的事。
刀子刺进腹部，织田常松顿时眉头一皱，眼角的肌肉因为巨痛而抽搐起来，他强忍着，将刀子狠狠横向一切，然后迅速拔出来，竖着刺进了心口，正准备向下用力划的时候，他的肠子随着喷涌的鲜血从刀口处流了出来。织田常松立即松开插在胸口的刀，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肠子塞回去。
入腹的刀深度是有一定分寸的，太浅了不行，太深了也不行，让肠子流出腹外，被称为“遗憾腹”，有失武士的风度，那会非常遗憾。
织田常松手忙脚乱的动作没有起到作用，气息的急促、身体的动作，反而让内腑流出的更多了，当他想要放弃无谓的努力，去完成最后一刀的时候，却已没有力气执行了。眼前一黑，他的身子向前一栽，刀柄触及地面，深入心脏，他的身躯一震，呼吸停止了。
肠子流了一地，真他娘的遗憾。
尾张，织田常竹接到兄长的密信后立即出逃，他只带着两个忠心的侍卫，什么都可以舍弃，只要人逃出去，就还有希望！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上有一处可供通过的木桥，过了这条河，就逃出尾张境内了。
织田常松兴奋起来，他奋力抽了一鞭，快马加鞭冲到桥上，马蹄踩着桥面发出隆隆的响声，桥对面一声吆喝，突然有十多个人影从桥下翻了上来，手持长竹枪拦住了他的去路。织田常松大惊，勒马回头，只见刚刚经过的桥头处也出现了十多个人，笔直的长竹枪好像大戟一样封住了他的去路。
只一犹豫的工夫，桥两端的长枪武士便呐喊着向他们三骑人马猛扑过来……
※※※
北山殿，足利义满设宴，为夏浔和郑和举行了隆重的饯行仪式，京都的重要官员都来了。
席上，足利义满对夏浔道：“我们在日本全境搜捕海盗，抓到的普通盗寇就地斩首，抓到的大大小小的盗寇头目，全都解赴到京都来了，请问上国天使，该当如何处治，是随船押解回上明呢，还是……”
夏浔向郑和递了个眼色，对足利义满微笑道：“我们明国是非常尊重阁下在日本的权力和尊严的，这些海盗是日本人，又是由阁下抓获的，我想……如何处治，还是按照贵国的律法来做吧，我们会把阁下剿寇的诚意和结果呈报给皇帝陛下的。”
夏浔这一说，足利义满当着众多的臣下，面子里子都有了，显得非常高兴，他思索了一下，吩咐道：“来人，以蒸杀之刑，处死全部盗魁！”
武士们答应一声，二十多个侥幸从海岛上逃脱，上岸后又被抓住的倭寇头子被一个个拖到了院中，他们惶惑茫然地看着厅门洞开、高坐上首正在举杯豪饮的诸位贵人，不知道自己将落得个什么结局。
很快，就有侍者端来了一只只大型的炭炉，炉上架了铁锅，倒上水，五花大绑的倭寇头目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紧接着，侍者们又抬来了一口口陶制的大甑，这是一种古老的蒸食工具，传自于中国，但是现在中国已经很少见了。那些大甑边缘都有两只卷耳，用来作为抬手，这时候，已经有些倭寇头子明白了搬来这些东西的用意，他们立即惊恐地挣扎起来，他们可以死，作为以劫掠为业的海盗，他们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谁会怕死？可这么死……
然而挣扎是没有效果的，他们很快被武士们摁倒，把双腿和上身都绑在一起，让他们一下也动弹不得，然后一个个提起来，顺进了大甑里面，甑是圆形的，像一只大口坛子，他们的个子都不太高，足以装得下，当每个倭寇头子都被装进大甑的时候，便由力大的武士合力把他们抬起，一个个放到大锅上面，甑口盖了木盖。
火升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加热，蒸气顺着甑下的口子钻进了甑里，这时候任何一个倭寇都明白了要对他们施以什么刑罚，他们的嘴没有被堵上，一口口大甑里发出绝望的嚎叫，乞饶的、哭泣的、咆哮的、破口大骂的……声音从甑里传出来有些沉闷。
很快，水沸了，甑里传出的声音统统变成了惨叫和乞饶声，那凄厉的声音，令很多人都变了颜色，虽然阳光明媚，可是听着那冤鬼般的声音，实在有种地狱般的感觉，让人身上一阵阵地直冒寒气。
夏浔没有失色，他想着象山县城里那些惨遭屠戮的百姓，想着被剖腹剜心的老者、凌辱致死的妇人、挑在竿头的婴儿，身上被浇上沸水活活烫死、听其惨叫取乐的少年，此刻从大甑里传出的冤魂般的惨叫声，简直就成了最动人的乐章。
他注满一杯酒，端起杯，缓缓走出殿堂，面朝大明方向而立，神色庄严肃穆。郑和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本来不喝酒的，却也马上倒满一杯酒，跟着夏浔走出去，与他并肩面朝大明，两人将杯高高举过头顶，默默祈祷一番，然后将酒轻轻地洒到了地面上。
甑里，人肉熟了……
第十五部 塞上春

第540章 行刺
夏浔回国了，似乎……给日本带来了一副蒸蒸日上的新气象。
足利义满以盛大的仪式恭送两位上明天使离开，随夏浔一起回国的，还有二十多位日本商人，数十条商船，这是获得了勘合贸易名额的大名们以最快的速度搜集最受大明百姓欢迎的各种商品，压舱石则由一部分金银和铜锡等金属替代了。
因为大明货物比日本货物普遍要贵，以物易物换来的商品装不满这些商船，他们需要用真金白银来购买大明的奢侈品，这将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大明金银短缺的问题，金银在全世界任何国家都是得以承认的通用货币，代表着真正的购买力，这种储藏在大明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是极受欢迎的。
此外，那些铜锡等物则是准备请大明为日本铸币的，急需一个名份、包需扩大自己影响的足利义满对发行带有他的名号或头像的铸币非常感兴趣，夏浔只是提出了这个设想，他就迫不及待地主动提出了条件：十取其三。所需铸材全部由他提供，明国只需返交回全部铸材三成重量的铸币，其余部分作为损耗和报酬。
船在杭州湾登岸了，浙东军政要员在陈暄的率领下赶到码头接迎辅国公和郑和，日本的商船及货物也有专人负责检查、接待。
杭州城里大摆酒宴，款待两位使节归来。
一别数月，重新踏上故土，夏浔似乎也非常兴奋，郑和是滴酒不沾的，就由夏浔代劳，酒到杯干，尽兴而散。当天，夏浔和郑和就住在孤山梅园，以便次日一早再启程赴京。
孤山上有现成的别墅，这里在南宋时候，曾被宋理宗建成别宫，涵盖了大半座孤山，历经元明战火，毁去了大部分，明初又重建了些庄园，掩映在绿荫丛中，非常美丽。
夏浔和郑和所在的别墅正对着秀丽的西湖，推开四开的朱漆大门，就能看见湖上风光，站在楼头，就能看见白堤尽头的“平湖秋月”，湖上风光应接不暇，画船游移，笙歌悠扬，水鸟振翅，花蝶蹁跹，宛如人间天堂。
别墅内曲折绮丽，花木掩映，涌绿耸翠，飘香留芳。夏浔和郑和的两幢小楼如展翅的蝴蝶张开的翅膀翩跹相对，两座小楼中间叠石成峰，花木扶疏，小池湛波，亭廊毗接，好一处清幽雅洁的所在。
“辅国公、郑公公，两位今晚就宿在此处吧，明日一早，陈暄再携江浙同僚，来为两位送行。”
陈暄引着二人进了梅园，笑吟吟地说着，院外早安排了军士守卫，戒备森严，院中也有青衣小帽、白襟黑鞋、打扮得十分利落洒脱的下人和眉目清秀精致、一看就是苏杭本地姑娘的俏丽小丫环。
“快着快着，国公爷喝醉了，快把国公爷扶回去歇了。”
陈暄高声说着，马上就有两个宜喜宜嗔的小丫环过来，架住了双腿有点打飘的夏浔，郑和回身向陈暄等官员们拱手谢道：“有劳各位大人盛情款待，明日一早，我们就得启程回京，向皇上复旨，天色已晚，就不多留各位大人了。”
“好好好，两位钦差请早些歇了吧，我等这便告辞了。”
夏浔两臂用力搭在人家小姑娘的香肩上，醉眼朦胧，大着舌头向陈暄等人打招呼，郑和则将陈暄等人又送出了门口，返过身来时，夏浔已经被扶进楼中去了。郑和向一个青衣小帽的下人问道：“我的住处在哪里？”
一个仆人赶紧道：“老爷您请这边走，国公爷和您都住在联璧楼，国公爷住左间，老爷您住右间……”
那仆人说着，便在前边引路，郑和盯着他的背影，目芒忽地缩了一下，等那人站住脚跟，回首赔笑道：“老爷，就是这间了。”的时候，郑和的神态已然回复了常态，淡淡地一笑，举步向楼中走去……
夜色深了，两个小丫环打着灯笼从夏浔的小楼中走出来，肩并肩地沿游廊行去。
“国公爷这么年轻呀，俊俏的很！”
“年轻的国公爷可不止辅国公一人呀，曹国公、定国公年岁都不大，可他们都是承袭父祖余荫，这位辅国公可不同，人家是凭自己本事挣下来的功名。嗳……”
“叹什么气呀？”
“你管呢！”
“嘻嘻，是有点失望吧？这么年轻、长得又英俊，官儿又那么大，要是叫你侍寝，你就一步登天啦。可惜啦，早知道今儿有位国公爷要来，把自己打扮得跟新娘子似的，嗳！人家国公爷却醉得跟死猪似的，浪费了我家小袖姑娘一番心意喽！”
“死丫头！胡说甚么呢你！”
另一位姑娘大羞，追上去要掐她的后腰，前边那个小姑娘急忙蛮腰一扭，避开了去，咭咭笑着逃开了。两个丫环一前一后追逐着离去，那手中的灯火在夜色下一跳一跳的，就像两只快乐的萤火虫。
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姑娘，如果真的被哪位贵人看上，成了人家的侍妾，对她们的人生来说不是悲哀，而是幸运。她们有追逐幸福的权利，这就是她们追逐幸福的机会。而今晚，她们没有捕捉到这个机会，显然是一种幸运，否则麻雀变凤凰的机会还没等来，却很可能送了性命。
因为她们刚刚离开，游廊外便冒出几个人影，相互打个手势，轻快地跳过了围栏，以游龙步向夏浔的住所飞快地摸去，落地无声，轻如飞羽。
有刺客！
片刻之后，红楼内一声爆响，一个人影撞破窗棂飞了出去，落地后接连滚了几圈，滚到芭蕉叶下才止住身子，他刚刚爬起，就见又是一道人影手舞足蹈地从楼上飞出来，这人显然是挨了一下狠的，结结实实地撤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挺，便僵硬地躺在那儿不动了。
那个勉强爬起的刺客刚刚是肩头触地，只觉肩骨痛楚欲裂，他咬了咬牙，正要仗刀再冲进楼去，就见一条人影大鸟般飞来，此时圆月当空，大地一片清亮，那人眼见来人只是单足在假山石顶一踩，就像大鸟般飞上楼去，不由心中大骇，有这等轻功，这人功夫岂能差了。
只见那人跃落楼栏之内，双足刚刚沾地，陡然又一侧身，第三个刺客又从破窗中飞了出来，看他软绵绵似一团破布似的身影，人在半空就已气绝，这个刺客见状哪敢再去枉送性命，立即悄悄向后潜去，移到远处，拔腿飞奔。
楼头那人闪过飞出去的尸体，往破窗口一闪，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劈面飞来，这一刀迅捷无比，隐带风雷之声，窗外之人也是大骇，单足在地板上滴溜溜一转，险之又险地让过了这一刀，一条衣袖已轻飘飘地飞下楼去。
“住手！是我！”
楼外的人大喝一声，里边的人第二刀凝而不发了。灯光之下，这人正是夏浔，本该喝得酩酊大醉的夏浔此刻双眼一片清明，已经看不到一丝醉意，而站在窗外那人自然就是郑和。
夏浔侧身让开，郑和飞身纵入，只见桌上一盏灯，映亮了整个房间，地上伏着一具尸体，身下已是一摊血洼。
郑和眉头微微一皱，问道：“辅国公，这是怎么回事？”
夏浔轻轻一笑，说道：“有人行刺而已，公公来得好快！”
郑和道：“傍晚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那引路的下人，呼吸悠长，脚下也极稳健，一个下人，有高明的身手，本就有些古怪，而且他的举止……颇有……颇有……”
夏浔一笑接口道：“颇有行伍之风！”
郑和默然，行刺钦差大臣，本就是惊世骇俗的大事，如果刺客还有军中背景，这案子之复杂恐怕更加难以想象了。
这时，小楼内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外园巡弋的军兵注意，一群将校手持火把，举着刀枪，向小楼蜂拥而来，夏浔睨了窗外一眼，说道：“公公且请回避一下，由杨某来答对他们好了，明日一早，咱们还要启程还京，最好不要搅得咱们彻夜难眠。”
郑和点点头，转身又蹿出了窗外，当他在假山石顶借力一跃，返回自己所住的小楼时，忽地想起一件事来，方才辅国公杨旭神态清醒，毫无醉意，而傍晚时分来到梅园的时候，他已经醉的路都走不动了，他的酒醒得这么快？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会有人行刺？
这一夜，他们果然没法子睡好了，夏浔把受人行刺的事情一说，负责警卫的兵士紧张万分，立即以小楼为中心，对整个孤山地毯式的搜索了一遍，喧喧嚷嚷的好不容易清静下来，得知消息的陈暄、司汉超等浙江文武官员又像火烧屁股似的赶来了，夏浔和郑和又得打起精神应付。
陈暄得知事情经过，不禁又惊又怒，一番彻查之下，已经发现府中下人少了四个，其中三个做夜行人打扮，就横尸在窗外，而另一个已经逃得不知去向，这四个人都是嫌梅园接待的仆役不足，临时被管事从其他地方调来的。
杭州知府立即命人索拿梅院管事，刀头捕快们奉了知府大人令谕急匆匆赶到梅园管事家里，却发现管事夫妇二人已被人杀死在睡梦当中。
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第二天一早夏浔和郑和还是如期上路了，陈暄愧疚不已，连连向两位钦差保证一定严厉缉拿凶手，陈暄是夏浔保举的人，已经被夏浔视同自己人，再说治安之事是杭州知府的责任，无论如何怪不到他的头上，夏浔当然不会苛责他，反而对他大加抚慰。
陈暄一众官员直把两位钦差送出杭州十里，这才返回杭州，咬牙切齿地开始了全城大搜捕，一时闹得整个杭州鸡飞狗跳。
钦差车上，夏浔睡眼朦胧地打个呵欠，把毯子往腰间搭了搭，刚要打个盹儿，何天阳从外面钻了进来，向他嘿嘿一笑，禀报道：“大人，潜龙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夏浔嗯了一声，没张眼睛，身子随着车子颠簸了两下，他突又吩咐道：“你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去定国公府，找一位巧云姑娘。”
“是，卑职说甚么？”
“你就说：我回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是！”
何天阳钻出车厢，悄悄吐了吐舌头：“我家国公当真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定国公府的丫头都被他搞上了！”
车厢里，夏浔不知想到了甚么，嘴角逸出一丝好看的笑容，他把薄毯拉到腰间，倚着车壁沉沉睡去。
※※※
谨身殿里，永乐皇帝刚刚坐定，就看见一叠奏章最上边一封，赫然摆着一封系着两条黄丝绦的奏章，朱棣扯去黄丝绦打开一看，却是郑和呈上的一封秘奏。
外面的情形，当然不能等到钦差优哉游哉地回到京城，再让皇帝知道一切，有关出使日本的一切详情，郑和在离开京都之前就已使了亲信星夜送回大明都城金陵了。
朱棣仔细地看着，里边不但详细讲述了如何智歼日本沿海海盗的经过，而且还把夏浔巧妙部署，离间三管领，栽赃剑神宫，成功促成敌视大明的执事管领斯波义将垮台，并把象山惨案的幕后元凶织田氏彻底铲除的经过都叙述了一遍。
这是密奏，只有皇帝一人才可以看到的东西，内书房负责分门别类拣选奏章的太监们也无权阅览，这是绕过通政司、内书房直达御前的机密，当杨旭和郑和回京以后，在朝堂上公开复旨奏对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听到这些内容的。
天朝上国，恩夷抚远，只能以道义服众，阴谋诡计，怎么能登大雅之堂呢？
朱棣看罢会心地一笑，将秘奏放入一个信封封好，加了火漆，木恩立即双手接过，秘奏就此归档，除非某一代皇帝有兴趣要看看以前的秘奏，下了圣旨，这奏章的内容才会解密。否则，人们知道的只有大明使节出使日本，日本国王源道义心存王室，爱君赤诚，思恭思顺，竭力剿匪，并逾越波涛，遣使来贡、经商。其他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
“杨旭忠心耿耿，此番使日，居功至伟，浙东之事，朕……也该给他一个最后的交待了！”
朱棣想了想，抓起了御笔……

第541章 勇敢的女孩
夏浔回京了，对他此番赴日，圆满解决倭寇问题，朱棣用盛大的欢迎仪式进行了表彰。以解缙为首的七位大学士，率六部七卿，奉旨亲迎，声势极为浩大。
与此同时，丘福收拾行装，黯然离开了五军都督府，悄然自另一道城门离开京师，渡江北上，送他的只有朱高煦等几个极亲近的人。
皇帝一道圣旨，调丘福赴北京，任北京行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了。或许，这是对这位立下赫赫功勋的靖难老臣最好的安排，北方才是适合他大展身手的地方，而这，也是对他的惩罚。毫无疑问的，他将远离权力中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无法对朝政施加足够的影响了。
对朱高煦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的支持者主要来自军队，而丘福是大明军队中硕果仅存的两位元帅级人物之一，他的离去，无疑折了朱高煦一臂，更要命的是，这可以解读为父皇对他的失望，按照法理，他的皇兄、皇侄都在，帝位距他本就遥不可及，如果失去了父皇的宠爱，他还有什么机会成为皇储呢？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丘福走了，
夏浔来了。
金銮殿上，夏浔和郑和复旨，并由同来的日本使节向大明天子复旨。
他复的什么旨呢？因为朱棣曾让郑和宣旨，直接命令日本国王源道义铲除海盗，而现在足利义满完成了这一任务，向大明天子复旨，这才是真正的大明藩属，而不仅仅是名义上的归顺。朱棣做到了父亲在世时也没有做到的事，那份荣耀和光彩自不待言。
朱元璋称帝之初，曾经遣使到日本，诏谕日本归顺，结果呢？日本人处死了大明使节，并且措辞强硬地回复“三王立极，五帝禅宗；唯中华而有主，岂夷狄而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做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
闻陛下有兴战之策，小邦自有御敌之图，论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论武有孙吴韬略之兵法。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竭力之兵，来侵臣境。水泽之地，山海之州，是以水来土掩，将至兵迎，岂肯跪涂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有何惧哉！”
这其中的“臣”是大明翻译日本国书时加上的，实际上当时日本是不肯归顺的，完全站在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对大明立国只表示祝贺，并无称臣之意。大明收到日本回复的国书，却也无可奈何，真的发兵征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国家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完全凭着自己的兴趣来。
权衡一番利弊得失，朱元璋也只好捏着鼻子咽了这口恶气，而今日本不但诚惶诚恐，再三请乞称臣，并且对大明天子的旨意奉行不渝，对心虚于得位不正的朱棣来说，这无疑于一道强心剂。听着足利义满复旨国书中“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的言辞，朱棣开怀大笑。
※※※
朝会之后，朱棣又把夏浔留下了，带着他和郑和回到谨身殿，兴致仍然颇高。
虽然一些在朝堂上不便说的事情郑和已经通过秘奏对他汇报了一番，朱棣仍旧兴趣颇高地问起来，由夏浔和郑和详细讲来，比那简单的文字更加有趣，朱棣听得哈哈大笑。
随后，朱棣支走了郑和，瞟一眼夏浔，脸色突然凝重下来：“杭州遇刺，怎么回事？”
夏浔道：“臣也在奇怪，不知此事是受何人指使，臣已嘱咐陈暄和杭州知府，以入梅园行窃的罪名搜捕罪犯，以免传扬出去，造出诸多不必要的猜疑。”
朱棣赞许地点点头：“朝廷多事，刺杀钦差大臣，还是不要搞得举国皆知的好。不过，事情还是要查的！”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朕已把此事知会纪纲，叫他严厉缉拿了！你这边，要更加小心，还有……锦衣卫的力量主要集中于京城一隅，朕要尽天下事，却有些难，飞龙只用来搜寻建文，未免大材小用了。他们的行踪遍布天下，正好可以搜集各方情报为朕所用。”
夏浔听了心中暗喜，朱棣扩大了飞龙的权力，他做事就更方便了，夏浔连忙答应下来。
朱棣又睨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朕打算，对赤忠、李逸风、任聚鹰、郑和等人官升一级，你想要些什么奖赏啊？不如……朕赐你一道免死金牌，如何？”
夏浔可没注意朱棣的眼神，做臣子的没有两只眼睛一直紧盯着皇帝表情的，他正垂手而立，一听这话，心中便是一跳，终于到了邀功请赏的时候了。
事到临头，夏浔竟有些情怯，他硬着头皮躬下身去，说道：“臣，想请皇上换一个赏赐。”
“换一个？”
朱棣脸上的神气更加古怪：“我大明开国，纵是徐达大将军那般功绩，也是死后封王。而今，你已是国公，升无可升，朕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赏赐，比一道免死金牌更加珍贵呢？”
夏浔期期地道：“臣……请求陛下下旨，为臣赐婚，这……这就是对臣最大的恩赐了！”
“赐婚？你想娶甚么人呐？”
夏浔脸颊有些发热，心中忐忑不安，定了定心神，才道：“臣，欲娶中山王府，徐氏妙锦郡主！请皇上成全！”
“好！朕准了，明日就下中旨，你在府中候旨便是！”
“啊？”
夏浔霍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朱棣，好像他脸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朱棣哼了一声道：“你看什么？”
夏浔赶紧又低下头，偷偷瞟了他一眼，说道：“臣没……没看甚么，皇上说，准了？”
“嗯，准了！”
夏浔犹豫了一下，又提醒道：“皇上，臣说的是中山王府小郡主，徐妙锦徐姑娘。”
朱棣眼中掠过一丝好笑的意味，说道：“是啊！中山王府如今就只这么一位待嫁闺中的姑娘，还有第二个人么？”
“呃……”夏浔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他偷偷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哇！好痛，看来不是做梦。“可是……准了？这就准了？”
朱棣若无其事地道：“你远赴东瀛，辛苦了，朕放你一旬大假，这就回府歇息去吧。”
“是，谢皇上！”
夏浔有点傻了，站在那儿没有动。
朱棣问道：“怎么，还有事么？”
“啊！臣没事了，臣告退！”
朱棣翻开一封奏章，低头假意浏览，眼角捎着夏浔，待他躬身退出了谨身殿，立即抬头唤道：“木恩！”
“奴婢在！”
木恩马上自门外闪了进来：“皇上请吩咐！”
朱棣道：“告诉皇后，给她妹子准备嫁妆吧，要办喜事啦！”
木恩听了也是一脑门问号，却又不敢问，莫名其妙地答应一声，便往后宫跑去。
※※※
时间回到三天前，坤宁宫。
命妇们照例进宫向皇后请安，徐皇后也照例嘘寒问暖，问了一番她们的家事之后，徐皇后便道：“你们都是诰命夫人，丈夫在朝中做着官的。朋友之间相处的时候，说的话，男人有时听有时会不听；而夫妻之间说的话，妻子只要温柔体贴一些，说得通情达理，一般丈夫都会听的。本宫每天侍奉皇上，都劝诫他要以百姓为重，以江山为重，你们侍奉夫君，也要这么做才好。古人云：‘家有贤妻，男人在外不做横事’，这是有道理的。”
命妇们纷纷道：“娘娘说的是，臣妾一定遵从娘娘的教诲！”
这时一个宫女走到徐皇后身边，对她附耳说道：“娘娘，郡主进宫了，正在侧殿等你！”
徐皇后听了便道：“好啦，你们都有各自的事做，本宫就不多留你们了。”
命妇们连忙起身拜辞，等到命妇们离开，徐皇后便起身赶往侧殿。侧殿中，茗儿两颊灿若石榴花开，也不知道是走路太快还是因为什么原因，两只眸子也是闪闪发光，她在殿中逡巡来去，就是不肯坐下。
徐皇后走进侧殿，看见妹子，便笑道：“茗儿，你来啦！”
“姐！”
徐茗儿一见徐皇后，立即赶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姐，我有事情求你！”
徐皇后宠溺地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失笑道：“傻丫头，自家亲姊妹，有什么求不求的，只要姐姐办得到，还能不帮你！”
“好，我……”徐茗儿欲言又止，看看殿里侍候的宫女太监们，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宫女太监们连忙退下，徐皇后见了不禁有些诧异，脸色也慎重起来，忙问道：“茗儿，你要姐姐帮你什么事，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吧？”
“姐，你说甚么呢，我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么？”
徐皇后展颜笑道：“说的也是，看你这般慎重的样子，呵呵。好吧，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有悖国法的事，姐姐哪有不帮自己小妹子的，说吧，什么事儿！”
“我要嫁人！”茗儿开诚布公地道：“姐姐答应，妹妹就嫁人！姐姐不答应，妹妹就出家！姐，你选吧！”
徐皇后突然明白过来，吃惊地道：“你要嫁谁？啊！莫非……莫非……还是他？”
茗儿的脸蛋红得就像一朵幸福的小红花：“嗯，就是他！姐姐答应，还是不答应？”
时间再度回到现在，谨身殿。
朱棣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摇头，嘴里念念有词：“枉做小人！枉做小人！”

第542章 夜未央
夏浔离开皇宫，便马不停蹄地直奔辅国公府，距离谢谢的生产期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他已经知道谢谢生了，母女平安，生得是个小丫头，消息是他通过潜龙的人打听到的，谢谢没有主动给他送来消息，如果是个儿子，恐怕她早就像报吉告诉他了。
想必谢谢是有些失望，这也可以理解，这个时代的人不管男女，也不管多么的通达、多么的明事理，却少有不重男轻女的，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夏浔也没办法。他能做的，只是表现出自己对女儿的疼爱，减轻谢谢的心理负担，母女平安就好，至于儿子，以后可以再生嘛。
京里以如此盛大的仪式欢迎夏浔，辅国公府怎么可能还没得到消息，一家人早在前院等着他了，夏浔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府门口，里边就得到了传报，一家人迎了出来。
跑在最前边的是肖荻。
“小荻！”
“少爷！”
“梓祺！”
“嘿嘿！”
梓祺的笑有点傻兮兮的样子，挺可爱的，不过……真的有点傻。
夏浔来不及奇怪，因为谢谢出现了，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这就是我的宝贝女儿？快，让我看看！”
夏浔欣喜地迎上去，先往谢谢怀里看看，一个小小的人儿正躺在梓祺的怀里甜甜地睡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小嘴微微地嘟着。已经满月了，孩子已经长开了，白白嫩嫩、粉嘟嘟的小脸儿……
夏浔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到自己怀中，小家伙一被挪动，似乎睡醒了，她先张开小嘴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奋力挺直了身子，抻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才张开一双黑宝石似的眸子。
睁开眼睛，发觉抱着自己的人不是熟悉的面孔，小家伙先是定定地瞧了他片刻，然后便把眼睛一闭，哇哇大哭起来。
“来吧，快把孩子给我！”谢谢赶紧上前接过孩子，眼见夏浔对孩子的疼爱发自真心，谢谢的心事放下了许多，她是真担心看到夏浔不高兴的神色，不需要指责埋怨，只要露出些许不快，就够她难受的了。还好，夏浔似乎并不在意生的是女儿，那高兴、珍爱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这份眼力，谢谢是有的。
“我一走两个多月，家里一切都还好么？”
“嘿嘿，好！”
一家人往庭院里走，夏浔顺口问了一句，正在低头逗弄着泪痕未干的宝贝女儿的谢谢没有回答，梓祺在旁边笑着答应了一声，嘴巴有点合不拢的样子。
“宝贝起名字了么？”
夏浔看见女儿不哭了，忍不住又有些手痒，拿手指轻轻刮了刮女儿的脸蛋，因为躺在妈妈怀里，小丫头这回没有大哭。
“你不在家里，谁来给她起名字呀。”谢谢瞟了丈夫一眼，温柔地道。
“唔，那好，我来起。她已经有两个姐姐了，名字里都有一个思字，咱们三妞儿也用思字起名吧。”
夏浔琢磨了一下，低头问谢谢怀里的小家伙：“宝贝儿，你就叫思雨，怎么样？”
“思雨？相公没嫌弃我生了个女孩儿，对我和孩子还是很宠爱的。”谢谢心里一甜，逗弄着女儿的小手，柔声道：“爹爹给你起名字了，叫思雨，杨思雨，多好听的名字呀，来，给娘亲笑一个。”
小家伙睁着一双纯真无邪的大眼睛，真的甜甜一笑，逗得大家也都笑起来。
夏浔又转向梓祺，笑道：“等你有了孩子，就叫思祺，哎呀，我真是天才，这取名儿随口就来。”
彭梓祺撅起小嘴，不依地道：“你怎知道人家也是生女孩呀？”
夏浔道：“男孩女孩，叫思祺不是都很好听么？”
彭梓祺一听这才转嗔为喜：“嘿嘿，好！”
夏浔禁不住好奇地瞟了她一眼，奇怪，这妮子什么时候挂了这么句口头禅，开头就先“嘿嘿”呀。
听着一家人说得热闹，肖氏娘子偷空儿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小荻飞快地瞟了夏浔一眼，悄悄垂下了头。这一幕，恰好被夏浔看在眼里，自觉也是该给小荻一个交待了，眼看着，人家可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呢。
进花厅的时候，夏浔有意慢了一步，在小荻耳边道：“告诉你娘，最迟今秋，你就是少爷的人了。”
小荻猝不及防，啊地一声轻呼，又惊又喜地看他一眼，脸蛋已是一片绯红。
再过一阵儿，肖管事和娘子忙里忙外的时候，都是一副笑不拢嘴的模样，看样子小荻已经把少爷的承诺告诉他们了。
“嘿嘿！”
不知道谢谢和梓祺说到了什么，梓祺又笑了，夏浔忍俊不禁，笑道：“梓祺，才两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喜欢这么笑了？老是嘿嘿的，感觉很是奸诈！”
“嘿嘿！”
梓祺向他扮个鬼脸，得意地道：“不告诉你！”
吃罢晚饭，陪女儿和两位娇妻腻过了，眼神有些灼热的夏浔想要跟着梓祺回房休息的时候，终于知道梓祺为什么总是嘿嘿地笑了。
梓祺有孕了！
本来，几个月独守空枕，终于回到家，见到了自己的娇妻，夏浔的欲望也有些难遏，可是两个娇妻一个刚刚生产一个多月，一个正有孕在身，夏浔哪能不管不顾地胡天黑地一番，于是他便转回了谢谢房间，两夫妻守着睡在中间的小女儿唠了许久，倦意上来也就睡了。
晚上，夏浔做了个梦，梦见梓祺也给他生了个女儿，不久，小荻也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叫思荻，五个女儿，五朵金花，五个贴心的小棉袄，围在他的身边，从心里边往外舒坦呐。结果，苏颖不开心了，说只有她的女儿名字里没有她的名字，而且只有她不常在夏浔身边，没良心的就不知道想她。
夏浔就得意洋洋地笑：“你看，我这不是挺能生的么，没甚么了不起的，咱们好好努力，再生个宝贝女儿，取名就叫思颖，嘿！这个思字用得真是好，配什么名儿都贴切！”
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道：“那人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呀？”
夏浔抬头一看，朦胧雾气中突然走出一个翠衣羽裳的俏丽少女，轻盈而来，翩跹若仙。
“茗儿！”
夏浔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喜地一拍额头，不好意思地道：“对呀，我怎么竟然把最重要的一个忘了，茗儿是我老婆，是我的大老婆，哈哈哈哈！茗儿，你生的小宝宝，当然叫思茗啦！”
茗儿慧黠的大眼睛向他眨了眨，调皮地问道：“一个名字，怎么给这么多小宝宝用呀！”
夏浔茫然道：“啊！咱们有多少个宝宝呀？”
茗儿一转身，拖过一口大筐，理直气壮地道：“喏，你自己数数！”
筐里边七八只肉乎乎的小白兔，毛茸茸地挤在一起，正在抱头大睡，夏浔吃惊地叫道：“怎么会是小白兔呢？”
“人家生得小宝宝，不是小白兔是什么？”
声音从天上来，夏浔猛一抬头，眼前的俏丽少女不见了，天空飘着淡淡的云雾，大如车轮的明月里边似乎有个影子在动，影子越来越近，一直飞到他的面前，竟然是个穿白衣系白裤、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遮耳帽的小姑娘。
小姑娘明眸皓齿，肩上扛着一根药杵似的大木棒，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嗔道：“臭相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认了么？”
夏浔惊叫道：“咦？你是小时候的茗儿么，怎么变成三瓣嘴了！”
“臭家伙，说谁三瓣嘴！”扮小白兔的小姑娘生气地举起药杵，往他脑门上狠狠一敲。
“哎哟！”，夏浔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竟然站到了月球上，被这一棒子打得腾云驾雾地摔向无底深渊。
“砰！”落地了，夏浔也醒了，茫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在地上，原来是怕压着孩子，睡得太靠边了些，不知怎地一翻身，就滚落到了地上。
床里，谢谢撑起了身子，亵衣滑下，胸前露出一抹晶莹的嫩白，看着他好笑地问道：“摔着没有？”
※※※
“可恶！可恶！我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我的妹妹，怎么可以嫁给我徐家的大仇人，叫他们动手，马上动手，无论如何，给我杀了他！”
昏暗的房间里亮着一盏灯，这里是徐辉祖被幽禁的地方，虽然皇帝并未禁止徐府的人与他，但是原则上，他是不可以离开这个院落的。徐辉祖怒不可遏，脸色铁青，他已经知道妹妹要下嫁杨旭的事了，这是他无论如何无法容忍的。
他始终不知道夏浔从未策反过他的三弟，而是他的三弟主动帮助朱棣，在他看来，是杨旭利用了他毫无心机的三弟，成就了杨旭自己的功名、成就了朱棣的霸业、毁了他的皇帝、害得他沦落至此！一切，都是这个杨旭的错，杨旭只有死，才能消除他心中恨！
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自己做错了事，却总把过错归咎到别人身上；总有那么一种人，把别人的帮助认为是施舍、是羞辱，卯足了劲儿想要反咬一口……徐辉祖没有勇气面对他自酿的苦果，已经入了魔障，执意地把一切过错，都推诿到夏浔的身上。
徐辉祖忠心耿耿的大管事徐福劝道：“老爷，杭州行刺失败，现在风声很紧，咱们现在不宜妄动……”
徐辉祖疯狂地道：“什么不宜妄动，难道等我妹子嫁给了他再动手？那就迟了！他已经害了我三弟性命，不能再让他误了我幼妹的终身！杀了他！立即杀了他！你明天一早就动身，叫他们立即部署，必杀杨旭！”
孝陵卫，通往京师的要道旁有一座农庄，临村口的一处宅子，这是安立桐的大哥安立柏的一处宅院。
房间里灯火通明，窗上却没有灯光，因为有一床被子钉到了窗上，几个便装汉子正在里边赌着钱。
坐在上首的一个汉子突然道：“时辰到了，祁天行、吴寒，该你们两个换班了，去，乔三他们换回来。”
两人不情愿地趿鞋下地，发着牢骚：“都知道刺客是孝陵卫的人了，抓起来一问不就结了么？什么人在咱锦衣卫的刑罚之下还能守住秘密的，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折腾的兄弟们都不得歇息！”
坐在上首的那个汉子嗤之以鼻：“你懂个屁！刺杀钦差，刺杀国公爷，是几个军汉就能干得出来的事么？这后头有大鱼！抓人谁不会？怕就怕，这些小卒子也不知道在替谁办事，你把他拆散了，他也招不出来。少说废话，给我打起精神，盯紧了！有个什么闪失，纪大人能扒了你的皮！”

第543章 水落石出
孝陵卫曾经是朱元璋麾下极精锐的一支部队，把守陵这样的大事永远交付给这样一支军队，并且赐给他们诸卫之中最多的土地，面积几近于四分之一的南京城，这就是朱元璋对他们的信任和恩宠。
朱元璋心目中的理想国度，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上古田园生活，他认为，给了这些将士土地，永远镇守在这方土地上，就是一个人最大的追求和梦想了，就是他们最想要的生活了，可事实如此么？
不然，就守在六朝金粉繁华之地，守在发财和升官最容易的地方，而自己则注定了要永远做一个看坟人、一个农夫，孝陵卫的官兵是非常失落的。人都有欲望，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大明已经立国三十多年了，当年的战士早就做了父亲，有的还做了祖父，曾经的一个人，变成了一大家子。
这时，仅靠土地收入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生活，于是他们悄悄地开始了自谋生路，让家里的余丁做做生意、跑跑运输，接着就开始掺和进更多的江湖事务，他们本来就是行伍出身，有纪律、有武艺，这一行对他们来说更容易赚钱。
就像任何一个标榜光明的国家，都有一支掌握黑暗力量的特殊部队一样，一个权力集团有时候想要达到一个目的无法用正常的、公开的手段，也会需要特别力量。尤其是军队的大佬，他们要动脑筋，大多会从军队内部想办法，而任何一个卫所，突然少了几个人都是会引人注意的事，唯有孝陵卫——
孝陵卫历经三十年演变，已经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了，他们平时只需派出些兵丁巡弋孝陵，抓抓跑到山根底下打猪草的老百姓，除此别无事务，因为自谋生路在孝陵卫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谁家突然少个人，离开一些时日甚么的，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追问，于是孝陵卫中的一些人，就被他人所网罗，这些人中，就包括丧命在杭州梅园的三个刺客。
夏浔早就安排潜龙调查通政司张安泰等人的幕后黑手，可惜因为他们行踪诡秘，又利用公职的便利，把一些联络、碰头掺杂在公务接触之中，很难被人查觉。但是夏浔并没有放弃，他知道但有行动必有马脚，只要用心去查，早晚会发现事情的真相，所以他的调查任务始终没有取消。
渐渐的，夏浔的人发现了一些珠丝马迹，尤其是夏浔去日本以后，这些藏在阳光之下的人戒心大减，行动开始大意了，所以当他们动用了孝陵卫的杀手赶到杭州布局的时候，就已在夏浔的人严密监视之下，夏浔刚上登岸，就已接到了秘密报告。
但是潜龙的人至此依旧不知道这些人的最高指挥者是谁，于是夏浔决心将计就计，故意放走一个。非常时刻，任务失败者很可能放弃正常的联络渠道，直接同高级指挥者取得联系，可惜夏浔的人一路追踪到京师，直到他们进了孝陵卫，就此便没了下文。
夏浔至此才决定让锦衣卫掺和进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个隐秘的敌人很可能是军队系统中的高级将领，潜龙的人之所以始终无法更近一步，是因为这支力量完全是他的私人力量，无法明目张胆地动用公器，而锦衣卫则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纪纲已经消停了一阵子，正觉得无聊之极，陡然有了这个机会，顿时大喜过望，马上派他的八大金刚里边最有心计的本家纪悠南负责此事，带人对孝陵卫的嫌疑人进行了严密监视。
翌日上午，徐府管家亲自到孝陵卫来了，惊闻幼妹与杨旭将要成亲，徐辉祖方寸大乱，急于刺杀杨旭，于是派心腹绕过正常的联络渠道，直接同孝陵卫的人取得了联系。
徐福赶到孝陵卫，进了一个副千户的家门，过了半日之久，才匆匆告辞离去，两方面立刻都成了锦衣卫的重点监视对象。消息送到锦衣卫都指挥使衙门，纪纲立即决定：“抓人！”
跟踪的人已经弄清了徐福的身份，以前不肯抓人，是因为纪纲无法确定要抓的人是否知道更高一层的秘密，如果贸易动手抓些小卒，只能打草惊蛇，而徐福……中山王府大管事，比宰相门前的七品官权力还要大得多，他还不知道真正机密的话，那这幕后主使就再也休想抓出来了。
与此同时，徐福把消息也送到了辅国公府，夏浔得到通报，第一反应也是马上抓人，得知纪纲已经动手，夏浔欣然点了点头。
送走了来报信的锦衣卫千户袁江，夏浔的心情便沉重起来，徐福涉入案中，徐辉祖还能跑得了吗？夏浔忽略了，连他也忽略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早就被禁足府中，已经淡出朝野视线的徐辉祖，竟然可能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担心的不是徐辉祖，他不是武松，可徐辉祖现在也只是一只没牙的老虎，一旦发现了徐辉祖的行藏，他什么都不是，他担心的是茗儿，马上就要完婚了，这时候，她的兄长却会出事，尽管因为她三哥的事，她一直不肯原谅大哥所做的一切，可毕竟是骨肉至亲，新婚大喜之际，让她知道这件事，她……
夏浔忧心忡忡地在厅中踱起了步子。
※※※
徐福招了！
他不怕死，真的，当他突然被几个便装的汉子扑倒在地，迅速拖进旁边经过的一辆棚车，速度快得甚至没有引起几个路人注意的时候，他还有点发懵，等他从侧门进了锦衣卫，才知道大势已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杀，问题是锦衣卫的人不但擅长把人往死里整，而且有本事叫你想死都死不了。
随后，他就被送进诏狱，开始上刑了。
他以前只是听说过，却从不知道上刑的痛苦可以让人发疯，如果现在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要杀了他、要杀他全家，他也不会供出主人的只言片语，但是他的忠诚并不能让他的神经坚韧到可以无视酷刑的折磨，那种无尽的痛苦，几乎可以摧毁一切。
当他一遍遍地承受痛苦，经过两个时辰的时候，他的意志终于被摧毁了，这个时候，就算让他招认他老妈偷人，他只是一个野种，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无论如何，先让我死了再说！”
锦衣卫的酷刑就有这样的效果，可以让一个求生意识极强的人，恨不得自己死掉。
“魏国公、长兴侯……”
拿到口供的锦衣卫八大金刚之首朱图连手上的血迹都来不及洗，就兴冲冲地赶去见纪纲了，纪纲一听眼睛都蓝了，一个公爷、一个侯爷，这两个人一旦落网，牵连之下，又得刨出多少官员来？这案子一办，他的权势名望将又上层楼，同时私囊也……
纪纲马上从朱图手中抢过沾着血迹的供辞往袖里一揣，吩咐朱图立即派人监视中山王府和长兴侯府，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进宫去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晓谕杨旭知道，中山王府郡主徐氏妙锦，自幼与你识得，也算姻缘天定，妙锦今已成年，蝉鬓娥眉，出挑美丽，该当谈婚论嫁时候，俺看你相貌品性，倒也般配，便把妙锦许配与你，愿你二人伉丽情深，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恩深爱重，二体一心。
再晓谕杨家两位娘子知道，妙锦性情脾性都是极好的，性资敏慧，通情达理，淑德温良，既为杨旭之妇，断不会为难了你们，你们也当礼敬尊重，切莫怨结，更莫相憎，一家合睦，皆大欢喜，若反目生怨，殊为不美，俺做得媒人，脸面上也难看。今封你二人，俱为一品诰命……”
木恩宣罢旨意，杨旭与两位妻子叩头谢恩，接旨，谢谢和梓祺早知杨旭与小郡主有情，只是由皇帝下旨赐婚，倒是有些意外，而且事到临头，难免有些忐忑。可自己二人原本只是一品夫人，如今皇帝下旨诰封，那就是皇封钦定的一品夫人，虽然还是一品，可是只加了诰命两个字，那区别就像进士和同进士，在官场夫人们交际里边地位大不相同，这又是沾了人家郡主的光了，看样子皇家也不想仗着郡主娘家的权势欺侮她们，这样举动是极大的恩惠，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忧，悄悄瞟一眼夏浔，满腹心思难以言明。
木恩宣罢圣旨，双手交与杨旭，拱手笑道：“国公爷，娶得娇妻，恭喜、恭喜呀！”
夏浔正担着心事，却不好叫木恩看出来，忙也打起精神，道谢两声，然后请他坐下待茶。木恩笑嘻嘻地应了，没口子的道喜，说着吉利话儿，屁股刚刚沾着椅子坐下，肖管事急匆匆地又跑进来，对夏浔说道：“老爷，宫里又来人传旨了，宣老爷马上进宫，谨身殿见驾！”
夏浔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皇上这是要就徐辉祖一事征求他的意见了，国事家事，恩怨情仇，该当如何决定？一时间，夏浔心乱如麻……
……
PS：写作时，看到一些有趣的口语化圣旨，分别转一段：
洪武三年，朱元璋圣旨：（这里边的每，意思是“们”，作军是指“充军”）
说与户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止是户口不明白哩！教中书省置天下户口勘合文簿户帖。你每户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将他们所管的应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写着他家人口多少，写得真，着与那百姓一个户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来了。我这大军如今不出征了，都教去各州县里下着绕地里去点户比勘合，比着的，便是好百姓，比不着的，便拿来做军。比到其间，有司官吏隐瞒了的，将那有司官吏处斩。百姓每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过，拿来做军。钦此。
朱棣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俺汉人地面西边，西手里草地里西番各族头目，与俺每近磨道。唯有必里阿卜束，自俺父皇太祖高皇帝得了西边，便来入贡，那意思甚好。有今俺即了大位子，恁阿卜束的儿子结束，不忘俺太祖高皇帝恩德，知天道，便差侄阿卜束来京进贡，十分至诚。俺见这好意思，就将必里千户所升起作卫。中书舍人便将俺的言语诰里面写得仔细回去，升他做明威将军、必里卫指挥佥事，世世子孙做勾当者。本族西番听管领着。若有不听管属者，将大法度治他，尔兵曹如敕勿怠。
永乐元年五月初五日，上钤敕命之宝。”
张献忠的圣旨更直白：“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咱老子叫你不要往汉中去，你强要往汉中去，如今果然折了许多兵马。驴球子，我操你妈妈的毛……！钦哉！”

第544章 情决
“辅国公，请！”
徐景昌走到书房门口，肃然让客。
丘福黯然离京之后，五军都督府里，国公级的大都督就只剩下成国公朱能和定国公徐景昌了，朱能是个很中庸的人，不大计较争权夺利的事，也不在乎让一个后生晚辈与自己平起平座，徐景昌实权在握，已然渐渐挑起了徐派势力中兴的担子，颇有些春风得意。
而这一切，离不了夏浔的帮助，夏浔与丘福的斗法中获胜，这好处才落到他的头上，徐景昌对夏浔是由衷感激的。他们原本只是盟友，现在关系更不同了，大姑姑已经把他叫进宫去吩咐过了，他的小姑姑徐妙锦马上就要嫁给杨旭，叫他用心安排婚嫁之事，以后辅国公杨旭就是他的姑丈，这关系当然又亲近了一层。不过眼下尚未成就婚姻，总不好见面就叫姑丈，所以还是按照原有的称呼。
“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方才刚迎了夏浔进府，徐景昌就察觉对方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相商，所以没有请他在客厅相见，而是进了书房议事，夏浔坐定，把徐辉祖的情形一说，徐景昌不由瞿然变色。
夏浔叹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如果这只是个人恩怨倒也罢了，但是联系前前后后种种事端……你知道，这是犯了皇上的大忌的！”
徐景昌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清楚这种作为意味着甚么，这是在试图动摇今上的统治，说他是谋逆也不为过，如果不是自己的父亲早就和大伯分道扬镳，自己又已和大伯分家，且当今皇后就是自己的姑母，他眼下最担心的事该是连自己也要受到株连了。
徐景昌赶紧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做？莫非要对大伯他……”
夏浔轻轻摇了摇头：“有皇后在，我也竭力求恳，皇上决定，此案秘密处置，不予公开，相关人等，也只有魏国公……算是法外施恩了。可……死罪虽免，皇上却也不能再坐视他为所欲为，皇上会随便编排个罪名给他，夺其爵禄，彻底幽禁，对他施以‘屋圈’之刑，至死不准他再见一人！”
圈禁刑罚之中，“屋圈”比“墙圈”更狠，“墙圈”至少还有一角天空，可以在院子里散散步，见见天日，一旦“屋圈”那真是终生不见天日，连光线都看不到几许了。可是对一个帝王来说，对一个犯了谋逆大罪的人，即便他是皇族，屋圈也是极大的恩赐了，不得不说，因为爱妻的缘故，朱棣对这个大舅子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徐景昌默然不语，他生父的死，大伯难辞其咎，可是作为封建时代的一个大家族的子弟，他又无法对自己本族的族长产生刻骨的痛恨。如今天下已定，君臣名份已定，得到皇帝优待的大伯不甘寂寞，竟然又干出这样的事来，皇上只是幽禁了他，还能怎么说呢？
夏浔轻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是想嘱咐你，这件事……千万不要让茗儿知道……”
说到这里，夏浔脸上微微一热：“你也知道，皇上下旨赐婚，我和茗儿……”
徐景昌颔首道：“是，我知道，大姑母已经交待过了，不日……两家联姻，辅国公就是我的姑丈，两家永成姻亲。”
夏浔笑笑，又轻轻一叹，说道：“是，令尊当日身故的时候，茗儿很伤心，这件事对她伤害很大。如今，魏国公冥顽不灵，又做下这许多事来，茗儿听了必然更加伤心。皇上虽然法外施恩，只是施以幽禁之罚，可骨肉至亲受此刑罚，我恐茗儿……我不想茗儿再有伤心难过，所以特意来嘱咐一下，这些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
徐景昌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
※※※
“小姐！”
巧云站在门口，背着双手，歪着头看着茗儿笑。
夏浔求亲，皇帝赐婚的事，姐姐已经告诉茗儿了，小妮子又羞又喜，自从知道消息，这一天都有些神思恍惚的，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儿，有些欢喜，又有些待嫁的忐忑，大概这是每个将要为人妻的少女待嫁时的通病，欢喜、兴奋之中，总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神思恍惚了半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其实只是坐在那儿发了一阵呆而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巧云看着小姐的模样，觉得好笑，不禁唤了一声，茗儿回过神来，扬眸看见巧云促狭的眼神，便有些不自在地道：“干嘛这样子看我？”
巧云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走进来，说道：“小姐，我们家姑爷到府上来了。”
茗儿奇道：“什么姑爷？”
随即她便恍然，登时脸红红地嗔了一句：“死丫头，胡说甚么呀你！”
巧云笑道：“人家先这么叫着呗，省着以后叫着不习惯。”
茗儿的脸更红了，笑骂了一句：“还说，讨打是么？”心里却甜丝丝的，便忍不住问道：“他来……做甚么？”
巧云道：“我哪儿知道呀，是定国公亲自迎进来的，然后两人就进了书房，神神秘秘的，不过……也不用问啦，这时候姑爷登门，肯定是和定国公商量与姑娘的婚事呗。”
“不对！不可能！”
茗儿突然心生警兆，徐景昌虽然自立门户，相当于徐家的另一个掌门人了，可他是自己的晚辈，他可以为自己的婚事跑前跑后的张罗，却不可能作为与男方商议婚事的女方代表，而且杨旭也不可能自己出头露面，到女方家里来商议婚事，即便他家中没有长辈了，也该托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代为出面才成。
那么，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他跑到定国公府来做甚么？
女儿家终身大事就是最大的大事，实不想再出什么意外，节外生枝，茗儿一旦察觉有异，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思索片刻，便吩咐道：“巧云，你去前边盯着，辅国公一走，便叫景昌来见我！”
巧云只道自家小姐牵挂郎君，哧哧地笑着答应一声，便往前厅跑去……
※※※
徐钦匆匆走进徐辉祖的居处，垂手道：“父亲，您叫我！”
徐辉祖脸色有些异样，看了儿子一眼，徐辉祖便沉声吩咐道：“钦儿，你立刻离开府邸，带着显宗，去定国公府找你小姑姑。”
显宗是徐辉祖的孙子，刚刚出世，还是个未满百天的孩子。徐钦听了父亲的吩咐，不禁奇道：“父亲，是要接小姑姑回府来住么，带上显宗做什么？”
徐辉祖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叱道：“蠢货！”
“是！”徐钦家教甚严，一见父亲发怒，不禁有些心慌，连忙垂下头：“可……孩儿真的不懂……”
徐辉祖轻轻吁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去见你小姑姑，求她带你入宫去见你大姑姑。”
“是，然后？”
“你大姑姑会明白的，只要见了你，她就会明白的，快去！”
徐钦满面茫然，还待再问，徐辉祖两道眉毛已经竖了起来，徐钦心中一慌，连忙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徐福一失踪，徐辉祖就发觉不妙了，本来他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可是当他身边的人在府邸周围看见身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公开出现，逡巡不去的时候，他就知道大势已去了。他知道自己完了，皇帝已经饶了他一次，还会饶他第二次么？以谋逆之罪，就算是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他，唯今之计，只有尽量保全家人了。
徐钦不明所以，但是见父亲如此慎重，预料必有凶险加身，当下不敢怠慢，回到后宅抱了幼子，便急匆匆向大门口行去，刚到府门口，数骑快马来到府前，徐钦一看马上来人，不由大为惊愕，失声叫道：“小姑姑！”
来人正是茗儿以及几名侍卫，茗儿一俟发现有异，徐景昌又怎可能在她的盘问之下保守秘密。
茗儿俏脸如罩寒霜，纵身下马，说道：“带我去见你父亲！”
徐钦期期的道：“姑姑，父亲大人让我……让我带显宗去见你……”
茗儿道：“我知道了，一个大男人，抱着孩子站在这儿做什么，叫外人看笑话么？回府去！”
说罢当先行去，徐钦莫名其妙，只好跟在她后面又回到府中。
徐辉祖在房中枯坐半晌，悠悠地叹出一口浊气：“辉祖，辉祖，君不能保，家不能全，我做人还真是失败啊，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对我寄予厚望的父亲呢？”
“父亲，小姑姑来了！”
门口忽地传来徐钦的声音，徐辉祖身子陡地一震，想要转过身去，可那颈项好像铁铸的一般，竟然坚硬得扭不动了。
“你来干什么？”
徐辉祖这句话出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声音涩得就像一口生了锈的刀缓缓拔出刀鞘的感觉。
徐茗儿冷冷说道：“你让徐钦去见我，又为什么？”
徐辉祖不说话了，他能说甚么呢。
徐茗儿噙着泪水，痛心地说道：“大哥，我还以为，你已经修行到了六亲不认、四大皆空的境界，原来，你也知道保全自己的亲人！”
她吸了吸鼻子，昂起头道：“你让徐钦去见我，可是担心皇上雷霆大怒，对你一门赶尽杀绝，想要徐钦去求我们，求我们这些被你伤透了心的亲人，为你保全一丝骨血？你问我来做甚么？我来，是要告诉你，徐辉祖！请你不要再伤害……我的亲人！”

第545章 只争朝夕
“你的亲人？”
徐辉祖身子一震，终于转过身来。他的形容憔悴了许多，以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见了，眼窝有些陷落，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一些。
“你的亲人？谁才是你的亲人？”
徐辉祖愤怒了，身子禁不住哆嗦起来。纵然他有再多不是，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徐家的忠良之名，小妹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他是徐家家主，就算皇上把他软禁在家里，又强行把三房分割出去，这个权威也无人可以挑衅。
徐茗儿却挺起胸膛，凛然不惧地说道：“谁是我的亲人？三哥是我的亲人！难道会是领兵与大姐夫妇作对、亲手绑缚兄弟送死的你吗？三哥重情重义，他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亲人，他为姐夫通风报信，只因为那是大姐的丈夫；他明知道留在中山王府非常危险，却执意不走，是不想让本就处境尴尬的你在朱允炆面前更加窘困不堪！
谁是我的亲人？大姐是我的亲人！三哥为姐夫通风报信，被朱允炆毫不犹豫地杀了。可你呢，你一再领兵与大姐夫做战，白沟河险丧大姐夫性命，燕军破金陵城，唯有你一人领兵力拒，却因为大姐的缘故，只判你在家中享清福，连爵位都不曾剥夺。如今，你竟恩将仇报，做出这种事来，依旧是我大姐，为你跪地求情！
谁是我的亲人？杨旭是我的亲人！三哥为姐夫报讯，全是因为亲情使然，他不是姐夫的密谍，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当初，杨旭在金陵城之时，他本不需要为了从我那冷酷无情的大哥手里救我三哥而冒险，只因为我一语哀求，他便慨然出手，冒着生死之险闯入徐府！
而今，我就要嫁人了，从我嫁进杨家门儿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徐家的人，而是杨家的人！杨旭是我的男人，就是我最亲的人，你害他，就是害我的亲人！你说谁是我的亲人？”
徐辉祖如遭雷殛，他定定地看着茗儿，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茗儿的声音放缓下来，轻轻说道：“不只大姐一直为你求情，就连杨旭，这个你一再想要谋害的人，皇上问起他心意时，他也请求皇上放过你，他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只因他不想我伤心难过！这，就是情，你懂么？你根本不懂！做你的建文忠臣去吧，只是不准再害我的亲人，我不答应！”
茗儿霍地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中，正冲进许多人来，领头的是一群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站在最前边的正是纪纲，看到茗儿郡主，纪纲摆手止住了手下，向她欠身问好。
徐辉祖坐在堂屋椅上，怔怔地看着徐茗儿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
纪纲进来了，似乎说了一道皇上的口谕，但是徐辉祖仍旧怔怔地坐着，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随后，纪纲退了出去，又跑过来一群匠人，徐辉祖仍旧怔怔地坐着，眼神也不错动一下。
匠人们麻利地忙活起来，前窗后窗，所有的窗子有匠人忙碌着，砌上了一块块砖。门扉被卸掉了，门槛被撬下去了，地上也开始起造着一堵厚厚的墙，徐辉祖依旧一动不动。
不知什么时候，整座屋子已经被封得严严实实，只在门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尺见方的一个孔洞，光线就从那个孔洞照进来。外面，似乎纪纲正在安排侍卫警戒的事，徐辉祖依旧一动不动。
他失去了他的君，现在，他又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永远幽禁在这幢房子里，一直到死。
众叛亲离的感觉，好冷……
※※※
翌日，左都御使陈瑛，突然弹劾长兴侯耿炳文“衣服器皿有龙凤饰，玉带用红鞓，僭妄不道”，皇帝龙颜大怒，下旨问罪，陈瑛马上领旨，赶赴长兴侯府。
长兴侯府早已被锦衣卫控制得风雨不透，皇帝要拿人，又不想暴露建文旧臣结党构陷朝臣这件证明永乐新朝尚不安定的事情，所以只好另寻理由。什么“衣服器皿有龙凤饰，玉带用红鞓，僭妄不道”，是个人都不相信，就算一个正春风得意的宠臣，也不敢明目张胆行此僭越之举，何况是一个失势的老臣。可是，皇帝并不需要你信服，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杀人的理由。
“耿炳文呢，叫他出来接旨！”
“从今儿早上起，老爷就紧闭房门，连我们也不见……”
老管家怯怯地跟在大摇大摆的陈瑛后面解释道，陈瑛上前一推房门，房里从里边插着，陈瑛唤道：“耿炳文，出来接旨！”
连唤三声，不闻回答，陈瑛立即退后几步，向随行而来的侍卫一努嘴，那侍卫跳起身形，奋力一脚踹去，“咔嚓”一声把房门踢开了。
“啊！老爷，老爷！”
耿府管事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去，耿炳文只着一身白色的小衣小裤，披头散发，自悬梁上，已然自尽了。
“大人，尸体都凉了！”
那侍卫近前摸摸耿炳文脉搏，又仔细辨认了他的身份，返身走到陈瑛面前说道。
“晦气！”陈瑛狠狠地啐了一口，返身便走：“走，去江都公主府！”
江都公主是懿文太子朱标长女，朱允炆称帝以后，她就成了长公主，她的丈夫就是耿炳文之子耿璿。公主是住在十王府的，并不在公主府中，此刻，对父亲所为一无所知的耿璿正请了一班朋友，看戏班子唱大戏，陈瑛率武士踢开府门直接闯进去，宣布了其父的罪行，把他剥去驸马袍服，押上囚车扬长而去，惊得耿璿一众朋友目瞪口呆。
十王府，江都公主跪在地上，听着木恩传旨，因为公公和丈夫大逆不道，贬江都公主为江都郡主，即刻搬出十王府。江都公主惶惶然地叩头谢恩，领了圣旨，回到房中便号啕大哭起来。
孝陵卫，纪纲领着纪悠南和朱图两大金刚，径去秘密会见了孝陵卫都司木三水。木三水养尊处优惯了，一身的肥肉。他的屁股也谈不上多干净，可是做刺客亡命，谋害大臣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却不曾参与，一听纪纲所言，唬得他面无人色，立即披挂起来，跑到校场击鼓聚将，召集三军。
这孝陵卫如今松怠的很，一年也就聚兵三两回，平时人马根本不全，而且闻得鼓声雷雷，号角声声，士兵们松松垮垮，毫不紧张，把个木都司急得一脑门的白毛汗，偏偏当着纪纲的面又不敢叱骂。
估摸着能有大半个时辰，校场里才站满了将士，就这样，也根本不够花名册上的人数，木都司不敢唱名点兵，只管依着纪纲所点的人名，将涉嫌刺杀钦差大臣杨旭的副千户冯江昊等几个将领唤出行列，立即使早已得了吩咐的亲兵把他们绑了。
这事儿还没完，纪纲把人带走了，押进诏狱便开始审讯，一俟拿到什么名单，马上就有人赶到孝陵卫拿人，把个木都司折腾的欲仙欲死。木都司整天担惊受怕的，生怕自己受了牵连，一直直过了小半个月，前前后后从孝陵卫抓进去一百多人，这事才告一段落，木都司也从三百多斤的大胖子，变成了一个两百斤出头的瘦肉型品种。
其实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只是从一个孝陵卫已经抓不到什么大鱼了，陈瑛和纪纲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所以，对孝陵卫的后续处置，只是由五军都督府下了一道军令，责斥孝陵卫诸军将治军不严，军纪涣散，把以木都司为首的一干脑满肠肥的军官全部贬职，打发到辽东戍边去了……
※※※
夏浔这些日子也很忙，他知道正儿八经的成亲，会比较繁琐，却没想到会这么繁琐，按照他的估计，这场婚礼是两位国公家联姻，当朝天子的主婚，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想做甚么不够快呢？
他特意请了鸿胪寺的司宾官张熙童张大人为他策划婚礼，依照双方的身份以及主媒的身份，张熙童大人回去之后精心策划了三天，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终于炮制出一份婚礼策划。可夏浔只听张司宾解释了一炷香的时间，就“震精”了，依着张大人这份婚礼策划，他这场婚礼得从现在就开始操办，马不停蹄地办，一直办到明年开春，才有可能入洞房。
夏浔连连摇头，他毕竟出身低微，后来做了官，两房妻子也早娶进门了，而且压根就没举办过正式的婚礼，哪知道其中这么多规矩，以他现在的身份，要办一次婚礼，还真得从现在开始一直筹备到明年开春，仅以女方身份来说，若是马虎了，纵然女方不在乎，旁人也要非议，更别说大媒人是当今皇帝了。
夏浔虽嫌繁琐了些，可这事儿又确实不能马虎了，再说皇后娘娘听说男方请了鸿胪寺司宾官张熙童做婚礼司仪，特意把他唤到宫里去，好生地嘱咐了一番，真要太简约了，皇后那边也不答应。
于是在夏浔的再三央求之下，张大人只得回去重新拟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能精简的尽量精简了，能齐头并进的事情尽量一块儿办了，删删减减反复斟酌，终于重新拟定了一番程序，再次赶到辅国公府，一见夏浔，他便哭丧着脸道：“国公爷，最快！最快最快，也得四个月之后，到九月初才能正式成亲，这已经是最精简的了，实在是没办法再减啦！”
夏浔对这么复杂的婚礼头痛不已，只好苦笑道：“张大人，真是委曲你啦，四个月就四个月吧，好歹没拖到冬天去，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时间紧迫，拖一天短一天呐。”
张熙童心道：“这位国公爷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着，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入洞房么？”
夏浔搓搓手道：“嗯……我心里确实一点头绪也没有，那依张大人，咱们应该先干点什么呢？”

第546章 纳征之礼
要说亲，就得先有媒人。
郑重的婚事，要有三媒。夏浔的主媒是皇帝，男女双方的媒人就不能太差了，再说以两家都是国公这样的地位，媒人也不能是个等闲之人。
定国公府近水楼台，直接从五军都督府把成国公朱能拉去当女方媒人了，男方媒人可就成了难题，地位、资历得能跟女方媒人般配才好，地位高辈份低的不成，辈份高地位低的也不成，逼得夏浔几乎要跑去开封请周王救驾了，可藩王不得擅离藩国，为了给人说回亲就回京，杨旭这谱儿也未免太大了。
后来夏浔终于想到了茹瑺，论爵位茹瑺只是伯爵，可他是太子少保，曾在六部之中三个最重要的衙门做过尚书，在文官中资历地位最高，要不是因为靖难有功，朱能比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而且茹瑺的儿子茹鉴刚和秦王第二女长安郡主订亲，地位更重了一些，夏浔便提了礼物跑去茹府请媒人了。
辅国公如今威名赫赫、如日中天，茹瑺岂有不允之理，茹瑺欣然应允下来，这三媒凑齐，才开始进行正常的议婚步骤。当然，这是男女双方必须沟通交流的部分，彼此内部还要做着种种准备。
夏浔忙着筹备婚礼的时候，陈瑛和纪纲比他还忙，夏浔忙着娶人，陈瑛和纪纲则忙着抓人。
因为徐辉祖、耿炳文这些建文旧臣谋逆之举，朱棣戒心大起，下秘旨令陈瑛和纪纲进行彻查，陈瑛和纪纲一个忙着弹劾，一个忙着抓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在朱棣入主南京时一个多月的大清洗中，丝毫没有受到牵连的建文朝勋戚武臣们，拜徐辉祖、耿炳文所赐，开始倒霉了。
先是陈瑛弹劾长兴侯耿炳文有僭越之罪，耿炳文心知肚明为啥抓他，很聪明地抢先自杀了。接着，从对耿炳文和徐辉祖的亲信重刑盘问之下得到的口供，又抓到了“四人组”的第三个主谋：驸马梅殷，控之以邪谋罪名。因为他是驸马，帝命勿治，孰料梅殷下朝时，却因群臣拥挤，“失足”跌落金水桥活活淹死。
紧接着陈瑛又弹劾都尉胡观强取民间女子，娶娼为妾，见宥不改。其实胡观有点倒霉，因为他并不是徐辉祖、耿炳文的人，实际上他是站在朱高煦一边，支持朱高煦争嫡的，但是他和驸马梅殷走得很近，许多证据都牵涉到他，对于谋逆大案，陈瑛也不敢包庇，只得找个轻点的罪名呈报于皇上。
同样，胡观也是驸马，朱棣照例下旨不予究治，只令其闭门反省，可没两天，纪纲又上报胡观“怨望”，也就是在家里发牢骚、骂皇帝，总之是不尊敬的意思，于是下狱。
之后，陈瑛又弹劾历城侯盛庸怨诽、当诛，盛庸闻讯惊惧自杀。纪纲则密奏曹国公李景隆之弟李增枝多置庄产，多蓄佃仆，其意叵测，下狱法办，抄没家产，李景隆也被软禁家中，待参。
李景隆闻讯吓破了胆，他情知再这么下去，倒霉的就该是自己了，于是反守为攻，马上宣布——绝食谢罪！
※※※
杨旭此时正跟着大媒人茹瑺往定国公府送聘礼，这是纳征，纳征之后这门亲事就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小美人儿从此就是板上钉钉的杨家人了。
定国公府里出迎的是茗儿的二哥徐膺绪，如今只能由他来作为徐家家长给妹妹主持婚事，所以急急赶回京来了，他身边还带着侄子徐景昌，以及那位其实对于婚仪一窍不通的女方媒人成国公朱能。
徐家大开府门，三人迎了出去。门外捧着、抬着各色礼物的侍者排出去足有一里地去，茹瑺和夏浔站在最前边，一身盛装，徐膺绪连忙迎上去，笑容可掬地问道：“两位因何而来呀？”
茹瑺笑着拱手道：“辅国公杨旭，以伉俪情重，率循典礼。有不腆之币，敢请纳征。”
朱能瞪着一双熊眼站在那儿看热闹，跟没事人儿似的，徐景昌急了，赶紧用胳膊肘儿拐了拐他，朱能一扭头，徐景昌已佯装无事地把眼望向他方。朱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棵高大的杨树，树上一个鸟窝，左看右看，不得其解，便奇怪地问道：“定国公，你要老夫看甚么？”
“咳！”
徐景昌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掩着鼻子小声道：“国公爷，该您说话了。”
“哦？”
朱能慌了：“我说什么？”
徐景昌小声提示道：“辅国公馈以重礼，徐都督敢不拜受。”
朱能啊了一声，立马跨前一步，横眉立眉，以他在战场上养成的豪迈嗓门大声说道：“辅国公馈以重礼，徐都督敢不拜受？”
这一嗓门把宾主双方都吓了一跳，看他那横刀立马的架势，这哪是请主家受礼呀，要是给他手里塞一口大刀，徐膺绪敢不受礼，他就要一刀劈下去似的。
徐膺绪哭笑不得，便依着他的话向茹瑺答礼，双方对拜一拜，并肩行进府去，后边送礼的鲜服侍卫们络绎不绝，鱼贯而入。
远远的，一处高阁，离得还远，主宾双方又目不斜视的，本来不虞被人看见，可那阁上仍是只挑起半扇帘笼，一个眉目如画的俏丽少女掩身在帘笼之后悄悄看着，一见杨家送了这么多的礼物，前边的使者都进了二堂了，抬送礼物的侍者依旧长龙一般，还不见尾，不由顿足嗔道：“这个呆子，他做国公才几天，家底很殷实么，这般折腾！”
茗儿替自家夫婿心疼了，这聘礼送出来，可是不能随着姑娘再抬回去的。
身后不远，桌旁坐了一个美妇，正是徐家长姐皇后娘娘，听见妹妹的话，徐皇后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这丫头，还没嫁过去，就向着人家说话了，徐家白养你这许多年。”
“姐姐！”
徐茗儿羞得脸蛋通红，回头嗔笑道：“这不是姐姐教给人家的‘妇德’么，姐姐对姐夫难道不好？”
徐皇后笑叹道：“你呀，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药！”
看着妹子幸福的模样，一股暖意缓缓涌上心头。虽然当初作梗，坏了妹子一回好事，可那也是因为她想维护妹子的利益和幸福，妹子嫁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她当然也为之高兴。眼看着妹子那又羞又怯的模样，徐皇后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模样，与今日妹子的表现何其相似。他来府上纳征，自己躲在屏风后面，悄悄地看他……
徐皇后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又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茗儿，纳征之后，名份上，你可就是杨旭的人了，好好待在家里待嫁，洞房花烛之前，可不能再见他的面了。”
“人家知道啦……姐姐都说了八百回了！”
茗儿拖着长音应付着，一双妙眸可是瞬也不瞬地盯着远处那个正要步入大厅的人儿，满心的欢喜。
徐家正堂外，主宾双方站定，相对一拜，举步入堂，入堂站定，再一拜，相对致辞，然后交换函书，再相对一拜，各自转身将函书交给身边的人收好，这纳征之礼便结束了。
双方都放松了，坐下谈笑起来，所说的事情大多都和婚礼有关，新房的布局，家具的颜色、宴请的宾客等等。不过这些都是茹瑺和徐膺绪在说，时不时的朱能会插一句嘴，而夏浔则把徐景昌叫到了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显得十分神秘。不过看两人脸上的笑容，说的话题应该十分轻松。
纳征之后一般最快也要过两个月才能迎亲拜堂，加上其他一些准备，就得排到九月初了，其实这时间挺好，如果时间太早，江南天气湿热，赶上盛夏时节成亲，新郎新娘及宾客们都要挥汗如雨，十分遭罪，而且那时候成亲，采购的大量酒肉食物也不易保存。
今日是纳征礼，夏浔一方不宜待得太久，双方谈笑一阵，喝了杯茶，夏浔和茹瑺便起身告辞，徐膺绪和徐景昌把他二人隆而重之地送出府邸，便一撩袍裾，急匆匆赶到后宅去见皇后姐姐，向她汇报今日纳征经过和说到的一些婚礼话题去了。
因为庞大的侍从队伍太显眼了些，离开定国公府之后，夏浔就打发他们先回去了，自己与茹瑺带着十几个侍卫缓步而行。六月天，天气湿热，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刚刚转过街角儿，路旁冲过一人，随即就被夏浔警觉的侍卫们拦住。
那人跳着脚道：“我要求见辅国公，我有急事，要求见辅国公！”
茹瑺见此情形，对夏浔微笑道：“国公，我先行一步。”
“有劳大人了！”
夏浔向茹瑺拱拱手，目送他纵马远去，方扭头看向路边那个管事打扮的人，说道：“叫他过来！”
那人急急扑到夏浔面前，翻身拜倒在地，叩头乞求道：“国公爷，我家老爷请与国公一见！”
夏浔皱眉道：“你家老爷是何人？”
那人悲泣道：“我家老爷是曹国公啊，国公爷，救救我家老爷吧，我家老爷已经绝食十日，水米未进了！”
夏浔吓了一跳：“已经绝食十天？……曹国公还健在么？”
“承蒙国公动问，我家老爷还活着！”
夏浔登时无语了，这么热的天，李景隆一连十天水米未进，居然还活着，这等根骨不去做忍者，实在是太糟蹋材料了！

第547章 一石数鸟
夏浔随着李景隆的管家来到曹国公府，只见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的人，他们倒不阻止曹国公府的人进出，但是一双蛇一般阴冷的眼睛，却会冷冷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叫人不由自主的心里发寒。
再往里去，便见重重门户处都有锦衣卫的人把守，现在李增枝正在受审，作为他的胞兄，李景隆眼下也受到了控制。本来夏浔还以为李景隆所谓绝食乃是一场把戏，如今看来却是不假，若他偷偷进食，或者有人给他偷偷送些食物，只怕瞒不过这些锦衣卫的耳目。
到了李景隆的住处，里边已然得到消息，一进院子，几个女人便迎了出来，见到夏浔便跪倒地上，哭泣着连连求他救命。如今夏浔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若是他肯出头，自家老爷这条命自然就保住了。
这几个女人是李景隆的夫人和几个侍妾，内中便有一浊，此刻也是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年约三旬、形貌端庄的那个妇人就是李景隆的正室夫人，一品诰命，此刻也顾不得自家身份了，跪在夏浔面前连连叩头。
夏浔连忙虚扶一把，说道：“夫人万万不可如此，快快请起。”
请李氏夫人起身，又请李景隆的几位侍妾起来，问道：“曹国公而今安在？”
李夫人哭泣着道：“就在房中，老爷说对兄弟管教不严，犯了国法，是以绝食请罪，如今都十天了。”
夏浔抬头一看，门口还站着两个锦衣卫的人，夏浔摆摆手，对李夫人道：“夫人及诸位女眷且请回避一下，我去见见曹国公。”
“好好好，多谢国公，多谢国公。”
李夫人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虽因丈夫绝食显得手足无措，这时人已经请到，倒还沉得住气，忙连声谢着，率领一众女眷退出了院子。
夏浔独自举步向前，到了门口看看两个锦衣侍卫，两人居然认得他，连忙躬身施礼：“小人见过国公爷。”
夏浔眉头微微一皱，问道：“皇上可有旨意，不允曹国公进食么？”
那两个侍卫嘴角牵动了一下，忍笑道：“回国公爷，绝食请罪，是曹国公自作主张，皇上没下这样的旨意。”
夏浔了然，点点头道：“我可以进去看看他么？”
两个侍卫道：“奉纪大人命令，在案情未明之前，我们只是控制曹国公府，不许曹国公擅离府第而已，并不禁他行止，国公爷请！”
两个侍卫左右一闪，夏浔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正堂空着，夏浔左右看看，举步进了右侧房间，进房又有桌椅画屏，再绕过屏风，便是一张黄花梨的雕花垂幔大架子床，李景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好像已经气绝身亡了似的，夏浔唬了一跳，疾步走过去把帷帐一挑，探头仔细看了看。
李景隆双眼闭着，胸膛时而起伏一下，似乎还没断气，夏浔放下心来，在床边坐下，轻声唤道：“曹国公，曹国公？”
李景隆听见呼喊，慢慢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前的人，不由惊喜若狂，连忙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抓住夏浔的手臂，泪如泉涌：“辅国公，辅国公救命啊！虽然说，昔日景隆多有不是，可自建文末年，景隆情愿扶保当今陛下，在金陵城里也曾为辅国公您，提供了不少军情秘报呀，还请辅国公念在这点香火之情，千万救我一命！”
夏浔在燕王兵困济南城的时候，也曾见过许多饥饿至死的人，饿了十天水米不进，说话还能这么连贯的前所未见，还别说，这李景隆的生命力真够旺盛的，大概是他平时好东西吃多了，底子比较扎实吧，不过看得出来，他的脸色灰败，握住夏浔的手也是又软又凉，确实虚弱无力了。
据说迄今为止，绝食最长时间的人是奥地利人米哈维克。他在一九七九年四月的时候因为一起交通事故，被奥地利警察关进了政府大厦的监禁所，然而警方转眼之间就忘记了这事，以至他在牢中滴水未进，整整饿了十八天，被人发现时已奄奄一息。如果今天夏浔不来，不知道李景隆能不能打破米哈维克的世界纪录。
夏浔连忙道：“曹国公，莫急，莫急，皇上又不曾令你绝食，你……你这是做甚么？”
李景隆也顾不得丢脸了，惨然说道：“辅国公啊，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你也知道，我那兄弟算个甚么东西，谁会寻他晦气？纪纲抓他，那就是冲着我来的。落翅的凤凰不如鸡，我这个国公，现在在皇上眼里，可不及他这个三品指挥使有份量啊，我能不怕么？”
李景隆幽幽叹了口气，嗫嚅道：“我本想着，主动绝食请罪，皇上知道了，说不定心一软，就放过了我，谁知道……弄巧……成拙……”
夏浔看看他蓬头垢面的模样，多日不曾进食，眼神都黯淡了，忍不住问道：“如今天气炎热，你十日不食，或还可以活命，十日不进饮水，你竟也撑过来了？”
李景隆腼颜道：“这么热的天，不喝水，哪儿成啊，我……我把这屋里屋外，所有的花瓶里边的水全喝光了……”
夏浔问道：“现在饿么？”
李景隆摇摇头：“没感觉了，就是冷，没力气……”
夏浔听得心头一阵寒意。
李景隆道：“不知皇上因为何事，最近接连有勋戚武将倒霉，梅驸马死了，胡驸马入狱，长兴侯、历城侯……国公啊，我李景隆对当今皇上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呐，到底什么事儿牵连到了我，我实在是死都不明白，辅国公若不肯救我，我李景隆真的要死不瞑目了，国公……”
李景隆说着，就要下地跪下。
夏浔心道：“还不是因为你和那几位驸马来往密切，招了嫌疑。”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夏浔按住他的身子，蹙眉一想，说道：“你不用问什么，要我救你，也难！可你要自救，却不难！”
李景隆登时精神一振，颤声问道：“国公，我……如何自救？”
夏浔道：“现在你弟弟李增枝被抓起来了，可皇上不是还没问你的罪么？你自己绝的什么食？我想……你绝食的事儿，恐怕纪纲根本就没向皇上禀报，你要真死了，报你个暴病而亡又能如何？不要绝食了，吃点东西，养养精神，明天是大朝会，你穿上朝服上朝去，到了朝堂之上，你只要……”
夏浔对他低低说了一遍，李景隆怔道：“当真？这样……这样我就能逃过一劫？”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李兄若信我，便照我的话去做！”
“好，好好！”李景隆颤颤巍巍下地，就要给夏浔跪下：“辅国公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只要景隆得脱此难，今后但有所命，李景隆绝不推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夏浔哪能真让他跪下去，连忙把他搀起，说道：“国公千万不要行此大礼，快些躺下，赶紧吃点东西才是正经。”
李景隆一听，早已停止活动多日的肠胃蠕动起来，还真的有点饿了，他哆哆嗦嗦的就要喊人，夏浔一旁又轻笑着嘱咐道：“对了，你绝食多日，一时不可吃得太多，先叫夫人煮些稀粥来，再喝盅参汤补一补，等你稍稍缓过劲儿才好多吃东西，要不然堂堂大明国公，吃东西撑死，你想不名垂青史都难了！”
※※※
夏浔给李景隆出的主意就是上书皇帝，请立皇储。
丘福黯然北上，离开了权力中心。而夏浔如今却是如日中天，又和皇帝做了“连襟”，许多中立的朝臣都觉得这是一个讯号，皇帝重新看重大皇子朱高炽的讯号。
而徐辉祖、耿炳文、梅殷等人落马，牵连了大批的勋戚武将，朱高炽的班底是哪些人？主要是文官集团的人，他在武将勋戚里边的力量屈指可数，迄今为止，也不过是夏浔、徐景昌、陈暄等寥寥数人，这些人里边夏浔和徐景昌雷打不动，眼下的地位稳如磐石，陈暄在浙东也是如鱼得水，受牵连的官员多和朱高炽一派有交集。
纵然是没有牵连的官员，在这个风口上，也不敢抛头露面再多事了，还有比这个时候再次发动立嫡更好的机会么？别看李景隆一副倒霉德性，可曹国公一系当年可是大明朝廷仅次于中山王府的势力，只不过这一次对手是皇帝，才会混得这般凄惨，把他拉过来，让他充当立嫡的急先锋，将是一大助力。
现在朱高煦一派元气大伤，自保尤嫌不足，朝臣一旦涉及立嫡，他们是不敢肆意打击的，李增枝现在在锦衣卫手里，而纪纲实际上又是朱高炽的人，一旦李景隆成了立皇储的急先锋，纪纲保他还来不及呢，还会对付他么？
可以说，夏浔只这一着推手，不但救了李景隆，而且对方方面面，都可造成相当大的变化。
当然，夏浔敢做出只要李景隆主动担当立储先锋，必定可以安然无恙的判断，主要原因还在于永乐皇帝的态度。徐辉祖、耿炳文一案的爆发，已经让朱棣警觉到争储的危害：居心叵测者太多，皇储久不决定，将成为朝廷不稳定一个主要因素，只是从这一点出发，朱棣也不能容许争嫡再继续下去了。
何况，朱高煦的种种表现，令朱棣很是失望，现在朱小胖应该从防守转为反击了！
夏浔离开曹国公府的时候，面噙微笑，一身轻松，立嫡之事有曹国公这个重量级人物去当先锋，他就可以安心操办婚事、迎娶新娘、共度蜜月、双宿双栖了。家事国事，都要兼顾嘛，“治水九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娘子给他生个大胖小子”的那种劳模，他可不想当，嘿嘿……

第548章 喜筑爱巢
迎娶正室夫人，对普通人家也是一桩大事，她是一个家庭的内主，既要相夫教子，又要奉养老人，终日与娣姒妯娌相处，还有丝麻布帛之事，是否具备‘妇顺’的德行，和顺上下，关系到家庭的稳定和兴盛。所以《昏义》上说：“是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
而对王侯公卿们来说，正室夫人则有着更多的职能和作用，不可不慎。
杨旭这边紧急筹备当中，定国公府作为茗儿的娘家，也在做着种种准备。而茗儿郡主也须每日进宫，由宫中女官进行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等方面的最后培训。
当然，还有侍奉夫君的义务，有关床第之间的事情，本来一般是由母亲传授的，茗儿如今却只有长姐。这位姐姐又是当今皇后，大明国母，总不好拿几张春宫画儿，跟妹子指指点点的教她这些东西，也只好一并发付嫁过人的女官来传授。所以小茗儿最近春宫画实在没少看，也不知道晚上做过春梦没有。
终于，大婚的日子到了。
九月初三，宜祭祀、斋醮、裁衣、合帐、订盟、嫁娶、入宅、会亲友、祈福、求嗣、上梁。
尾星造作主天恩，富贵荣华福禄增，招财进宝兴家宅，和合婚姻贵子孙，男清女正子孙兴，代代公侯远播名。
一大早儿，辅国公府上上下下就开始忙碌起来。礼部一大半主管礼仪的官员都赶来帮忙了，方方面面，把个夏浔忙得晕头转向。这一天，说是新郎和新娘是主角，可这两个主角却只能任人摆布，哪怕夏浔位高权重，茗儿身份尊荣，现如今一个区区从九品的小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妈子说句什么，也能指挥得两人团团转。
日上三竿，夏浔的迎亲队伍等到吉时，终于出门了。
本来，张熙童大人是打算按照古礼来举行婚礼的。婚礼，昏礼，是要黄昏时候才迎娶的，君不见《聊斋志异》里边也常有描写公侯世家迎亲，从役仆人在新郎倌的马前持烛炬开道照明的描写么？不过严格遵循古礼麻烦太多，尤其是像夏浔这样的身世地位，贺客如云，还有许多从外地赶来的贺客，这婚礼要是等到晚上才举办，无论宾主都能堪其扰。
这个时代已经有许多人家改在白天举行婚礼了，严格遵循古礼晚上迎亲的并不多，所以对妹子婚礼甚为重视的皇后娘娘也没有反对。
徐家祢庙，设着供奉先父徐达神灵的席，右面放着供神灵凭依的几。茗儿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头顶四角缀着明珠压风的红盖头，静静地站着，人一动不动，可是那颗心已经擂成了一面小鼓。
喜娘站在茗儿右边，轻轻扶着她的手，平时侍候茗儿起居的丫头侍女们都是陪嫁，都穿着新衣裳，整整齐齐地站在茗儿身后，过门之后，还是这套原班人马侍候自家小姐，这也算是茗儿执掌杨家的心腹班底吧。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茗儿的盖头微微动了一下，一双柔荑在袖底攥成了一团，茗儿紧张地想：“他来了！”
礼乐鸣响，欢快无比，徐府今天也是披红挂彩，无比喜庆。茗儿又在祢庙里也不知站了多久，才听到声音渐渐传到门口，她盖着盖头也看不到人，只听声息，知道是二哥引了杨旭进来，先拜过了徐大将军，又向徐家的长辈行礼，又是忙活了半天，喜娘轻轻一推茗儿的右臂，茗儿知道这是该出去了，便由那喜娘扶着，小步向前走去。
过门槛，二哥致喜辞，迈台阶，由赶回京来参加小妹喜事的二姐代王妃为她系小带、结佩巾，出院门儿，由三姐安王妃给她挂丝囊，披罩衫……
红毡铺地，鲜花飞舞，夏浔引着自己的新娘子，是走三步停一停，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把自己的小媳妇儿送上婚车，自己坐到马夫的位置上，也不扬鞭，只把缰绳一抖，四匹太平马缓缓迈步，车轮只转了三圈，夏浔便勒缰、下马，把缰绳交给真正的马夫，自己跨上披红的骏马，飞骑返回家门，在家门口迎候新娘，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地上路了。
辅国公府贺客云集，毫不客气地说，就算永乐皇帝开大朝会，人都没有这么齐。
婚事是皇上赐的，皇上就是理所当然的主婚人，满朝文武，不管哪个派系的，就算是不给杨旭这个面子，也不能不给皇帝这个面子，所以满朝文武都来了，下了早朝，直接就一股脑儿奔了杨家。除了满朝文武，平时不需要上朝见驾的勋戚公卿，同样一个不拉的到了杨家。
齐王、周王自己离不开封国，也都派了王子赶来祝贺，宁王的儿子还小，便派了王府大管事，携贺礼前来。几位皇子应该算是娘家人，可是另一方面他们与夏浔又算君与臣的关系，所以也一个不拉，都来了。成国公朱能也是一样，既是女方媒人，又是朝中同僚，所以也赶来恭贺。
每个人送的礼都很重，送礼送得最重的是曹国公李景隆。李景隆依着夏浔的嘱咐，再度挑起立储的话题，而且勒紧饿瘪了的裤腰带，勇不可当地冲在最前线，果然化险为夷，平安度过险关，而且在朝堂中的影响，似乎较以前更大了一些。
眼下，皇帝还未就立储一事做最终决定，不过皇帝已经开始给大皇子朱高煦安排了一些具体的事务做，这就是一个明确的讯号，如果没有别的什么意外，很快立储一事就要水落石出，到那时候，他就成了拥立储立的头号大功臣，这份恩情，当然要算在夏浔的头上。
所以，李景隆不光金珠玉宝送了无数，还把自己在栖霞山的一幢精舍，以及山下近千亩的上等水田，都一并送作了贺礼。
至于解缙、杨荣、郑赐等一班大学士和尚书大人，送的东西就要雅得多了，多是诗词歌赋，这些东西现在看好像不值多少钱，可要放上几百年……夏浔对这些极具保值和升值潜力的收藏品是很在意的。
红牵红鸾带，飘盖美娇娘。
拜堂成亲的盛大仪式无需赘叙，茗儿姑娘拜堂之后送入洞房，接下来就是杨旭设宴款待各方来贺之宾了，亏得他把结婚的时辰定在了白天，这场婚礼一直持续到月挂高空，辅国公府彩灯高挂，照得一片通明，负责替夏浔代酒的陈暄、赤忠、李逸风、许浒、纪纲等一共八个大汉喝得酩酊大醉，这场婚宴才算了了。
夏浔虽未喝醉，却得装着醉了，被人扶回后宅，也有那亲近的同僚想要追上去闹闹洞房，早受夏浔嘱咐的刘玉珏立即领着一群扮作家丁的锦衣卫大汉出现了，把个后院入口堵得严严实实，笑嘻嘻地挡着他们，说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各位大人，酒兴到了就好，要是再想闹洞房，小心明儿辅国公不肯相饶啊，啊哈哈，留步，留步，还请回前庭，再多喝几杯，今儿晚上曹国公李大人和忠诚伯茹大人代表辅国公款待诸位老爷，不醉无归啊哈哈……”
举步迈进了洞房，似乎前庭的喧嚣也一下子被隔绝在外了，看到婚床前静静而坐，一身红衣的人儿，虽然除了那双静静搁在膝上，戴着翠玉镯子的纤柔玉手，浑身上下再看不到一寸肌肤，夏浔的心还是一下子踏实下来。说安静，其实并不安静，跳得很快，但是又说不出的充实。
“新郎倌儿来了，快着快着，快跟新娘子一块儿坐下。”
慈眉善目的喜娘迎了上来，这是特意找来的一个儿女齐全，而且多子多孙的老妇人，她笑盈盈地迎上来，不由分说拖了夏浔去与茗儿并肩坐了，夏浔感觉到茗儿的娇躯似乎一缩，有些紧张，两只柔荑也绞紧了。
老妇人则返身从桌上捧过一个托盘，里边盛着枣、栗子、桂圆、花生，撒向寝帐和他们两个身上，笑吟吟地念叨着：“撒个枣、领个小儿，撒个栗、领个妮儿，一把栗子，一把枣，小的跟着大的跑。”
夏浔茫然坐了片刻，才省起事先得过嘱咐，应该兜起衣襟去接，接的越多，表示将来生得儿女越多。他刚要伸手，忽地发现蒙着盖头坐在那儿的茗儿，身子虽然未动，两只小手却早悄悄地牵起了衣角儿，或许是害羞，生怕夏浔看见，动作不太明显，只把两只修长的手指挑起了衣襟，将那洒来的栗子大枣儿都接住了，不禁会心地一笑。
“新郎倌儿请‘脱缨’。”
一杆秤递过来，轻轻挑起了红盖头，露出一张令人惊艳的面孔，肌肤润玉，嫩脸新眉。心形的发链自髻旁垂至额头，悬着一粒翠莹莹的水滴状的宝石，一双秋水明眸含羞带怯地向他盈盈一瞟，清而秀，魅且丽，佳色世上稀。
未容他多看，喜娘又道：“新郎新娘，请‘合髻’。”
一口剪刀递到夏浔的手上，“嚓”地一剪，一绺头发，紧接着茗儿接过，又是一绺秀发飘落手中，喜娘笑盈盈地接过两缕秀发，合结在一起，放进了茗儿腰间的丝囊，向两人祝福道：“祝愿新人长相厮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多子多孙。老身告退了，请新人歇息！”
喜娘迈着轻快的步伐退了出去，房门一关，新房里，便只剩下夏浔和茗儿两个人了……

第549章 良宵美景
“茗儿……”
凝视着眼前姿容娇美的少女，夏浔轻轻拉起她的小手，心情一时激荡无比。
眼前的少女身着一身红妆，凤冠霞帔，头上的珠饰佩着乌黑亮丽的秀发，把她宜喜宜嗔的俏靥衬托得更加不可方物。眼前的这个少女，在她还是一个黄毛小丫头的时候，夏浔就已认识了她，坎坎坷坷、风风雨雨，眼看着她出挑成了一个美丽大方的姑娘，而今，她就坐在自己身畔，满面娇羞，即将成为自己的新娘。那种撷取的满足和愉悦，实在是前所未有的。
“夫……夫君……”
只结结巴巴地叫出这一声让她既觉欢喜甜蜜，又觉羞不可抑的称呼，晕红便悄悄爬上了她的俏脸：“夫君……客人还没走，夫君应当去陪着客人，免得失了礼数，奴家……奴家等夫君回来，再侍奉歇息。”
夏浔心中一荡，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让她含羞闪烁的眼睛无法再逃避：“要叫旭哥哥，自称茗儿！”
“可是……”
“这是咱家的规矩！”
“是，旭……哥哥，哥哥还是先陪客人吧，奴……茗儿候着。”
“不用理会他们，咱家长辈少，我请九江和茹大人代为款待着呢。”夏浔呵呵一笑，轻轻一拉茗儿的小手，说道：“来！”
夏浔站了起来，顺势把茗儿也拉了起来，茗儿更紧张了，这里是个全新的环境，今后和夏浔将是全新的关系，今夜将是她全新的经历，如此种种，纵然这一刻是她早就期盼的时候，还是不免紧张万分。尤其是看过的那些叫人脸红的春宫画儿，那些动作姿势忽然无比鲜明地浮现在心头，更是让她眼饧耳热。
幸好她还记着自己新嫁娘的责任，宫中女官有关妇德、妇言的诸般教诲都已铭记心头，眼见夏浔将她拉起，只道郎君迫不及待地要与她登榻共赴巫山之梦，一颗芳心虽然紧张得都快要跳出腔子了，却不愿失了新妇应尽的义务和礼节，忙含羞道：“夫君，请……请让茗儿侍奉夫君宽衣！”
夏浔神秘地一笑：“宽什么衣呀，来，跟我来！”
“啊？”
茗儿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地便被夏浔拉出了房间，门外竟有下人早就提灯候在那儿，一见夏浔和新妇出来，欠身唤了一声“老爷、夫人！”转身便头前引路去了。
夏浔握着茗儿的小手，跟在那家丁后面，径直走向侧门，这一路下去，院门儿都开着，一直出了西角门，门外又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四角悬着明灯，帷幔低垂，香车宝马，夏浔把茗儿送进车去时，只见车座上都撒着花瓣，芬芳扑鼻。
茗儿有些慌了，洞房花烛，居然跑出了宅子，相公这是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道：“夫君，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夏浔笑道：“娘子只管安心坐了，相公带你去个洞天福地的好去处！”
说罢，转身坐上马夫的位置，一抖马缰，驷马高车扬蹄而去。远远的，似乎有人策马拱卫着，夜色里也看不太清，反正近处是绝不见一人的，茗儿坐在车中，茫然看着已经成为自己丈夫的那个男人兴高采烈地挥着马缰，一时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
“到了，娘子请下车！”
夏浔停住马车，笑吟吟地伸出手，搀住茗儿的皓腕。
“这是……莫愁湖？”
茗儿走到车边，看着眼前湖色，讶然叫道。
夏浔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抱下了车，嗯，小妮子香骨姗姗，轻盈的好像一片羽毛，一股子少女的幽香沁人心脾。夏浔在她娇嫩的颊上轻轻一吻，低笑道：“不错，这是莫愁湖，来，跟相公来！”
茗儿满腹疑问，本待问个清楚，却被夏浔一句“跟相公来”说得心中甜丝丝的，只管牵住了他的手，随着他走向湖边。
莫愁湖并不是黑寂寂的，莫愁湖周围的林中都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映得一片绚丽，湖边胜棋楼上也是彩灯高挂，美仑美奂，仿佛天上宫阙，湖中有一叶叶小舟，舟上都挂着数盏极亮的灯，映得那小船儿远远望去仿佛美丽的月牙儿似的。
夜下的莫愁湖，被这些灯光映照得比当年建文帝在莫愁湖召集当科举子开诗酒大会时还要美丽。
茗儿惊笑道：“相公，你这是在做什么？”
夏浔笑而不答，牵着她的手径直奔到湖边，那儿早有一叶小舟，夏浔将她扶上船去，叫她坐好，便抄起了竹篙，小船儿悠悠，离岸而去，茗儿压着裙裾，坐在铺了软垫的船上，看着自己的男人左一篙右一篙，将一只小船儿飞快地荡去。
湖中岸上，风光无限，耳边传来丈夫撑篙时荡起的哗哗水声，远近的灯光在湖水中交错成一片片金的、银的、红的、绿的鳞光，新奇、浪漫的感觉渐渐渐渐涌上了茗儿的心头，这个洞房花烛夜，相信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了……
船在湖心岛下泊岸了，夏浔停好船，微笑着牵起茗儿的小手，柔声道：“娘子，请～～”
岛上也到处挂满了彩灯，虽然一个人也看不见，但是茗儿确信，暗中不知有多少人在布置这些事情，只不过，旁人都不会出现，打扰这宁静的气氛罢了。
茗儿提着裙袂，随夏浔登上岛去，走过海棠花林，竹篱院内，木屋曲廊，也是到处一片明亮，到处飘来一阵花的芬芳，那应该是桂花的香气，芬芳扑鼻，可是似乎又有别的香味儿。
当她踏进自己在岛上住时惯住的那处闺房时，一下子目迷五色，被那满室点缀着的鲜花惊呆了，小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红烛，把房间照得无比清晰，到处都是鲜花，桂花、紫薇、茉莉、凤仙、海棠、长春、月季……鲜花把她的闺房装饰成了童话般的世界，墙上的喜字也是由鲜花组成的……
“相公，这……这……”
茗儿被郎君费尽心思的安排打动了，亮晶晶的双眸蒙上了一层雾气。
“今夜，这岛就是我们的新房，这鲜花环绕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婚床。”
夏浔握住了茗儿柔软的小手，她的掌心已经热了起来。
这番安排，夏浔确实是动了一番心思。茗儿是他爱着长大的，从一个天真可爱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漂亮乖巧的大姑娘，双方年龄差距有十多岁，对她的爱很有些宠溺、呵护的感觉在里边，另一个，她成亲的年龄太小，眼下还没过十七岁生日。
虽然茗儿这年纪在这个时代成亲很正常，可是对夏浔来说，却有一种娶了个小小新娘的感觉，总觉得她的身心还没有发育成熟，不免有些诚惶诚恐，新婚第一夜，想尽量让她放松下来，能多体会一些男欢女爱的乐趣，而不是紧张痛楚。所以他才别出心裁地安排了这么一出，在茗儿熟悉的地方，又布置得这般浪漫，让两人的新婚之夜更加完美。
果然，在茗儿熟悉的地方，又是满室烛光和鲜花，四面环水，又不用总是想到前庭那些杯筹交错的贺客，茗儿的心踏实下来，开始恢复了她的温柔与活泼，当夏浔把她抱上婚床的时候，她环住夏浔的脖子，脉脉含情地问道：“旭哥哥……”
“嗯？”
“我喜欢你！”
“嗯！”夏浔正在低头研究着她的红妆，琢磨着怎么把它扒下去，所以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旭哥哥！”
“嗯！”
夏浔继续琢磨：“这是腰带，这有个扣儿，解开了，这是从上边脱还是从下边脱的呢？”
茗儿搂的更紧了些，扬起一双满是憧憬的眸子，甜甜地问道：“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是夫妻么？”
“我的小娘子，你上辈子就是这么问的。”
茗儿听醉了，环着他脖子的双手好像酥麻了似的，软软地松开，晕陶陶的阖上双眼，羞红着脸任他剥去自己的衣衫，浑然忘记了该由她服侍丈夫来宽衣的事了。
“不要……”
“别人家都这样的。”
“熄……先熄灯……”
“熄什么灯，别人家都这样的。”
“不行！给我被子……”
“给什么被子，别人家都这样的。”
“女官……女官不是这么教的……”
“她说的不对，听相公的！”
就在这样的对话当中，小郡主被剥成了小白羊儿，夏浔惊呆了！
屏风六扇，帷幄低垂，烛光透过两层过滤照上婚床，已然柔和了许多，双手掩着脸蛋，指缝间露出的肌肤都是玫瑰色的茗儿，周身细腻如脂，其白如玉，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那玉体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润泽的晕光，他今夜总算是看到了，这才是玉人，玉也似的人儿！
白嫩光润的身子，透入肌骨的细腻嫩润，仿若透明的肌肤，温润莹泽的肉光，如同水灵莹润的羊脂美玉雕成，这样一个诱人的身子，已经完全不需要其他任何的点缀了，可那水滴状的滑腻双峰上，小荷才露尖尖角，纤细圆润的小蛮腰，平坦的小腹、性感的香脐，修长柔韧的粉腿……
天生尤物，无处不媚，久旷的杨旭快喷鼻血了。
茗儿羞不可抑，又抢不到被子，只好扭过了身子掩饰羞处，这一侧身，腰背的曲线圆润如水，两团紧致圆翘的臀瓣充满青春少女所独有的骄人弹性，映现在夏浔的面前。
天上一轮明月，湖中一轮明月，榻上，又是一轮明月！
夏浔的眼……直了，某个跃跃欲试的大家伙……也直了……
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传来，似乎是龟兹音乐，曲调柔媚动人，能够唤起人更多的兴奋感觉，却又不致狂躁……
“别碰我的脚，好痒好痒……”粉嫩可爱的脚趾头蚕宝宝似的蜷起来。
“别碰我的胸，不成不成……”小手想去掩胸，却又还想蒙脸，手忙脚乱中。
“别碰我的……”
当她被夏浔撩拨得酥烂如泥、香汗淋漓的时候，夏浔正欲提枪上马，小妮子突然又恢复了力气，一把抓住他的双手，楚楚可怜地问道：“哥哥……”
“嗯？”
“会不会很疼？”
“不会啦，别人家都这样的。”
“哦！”
“啊！好疼！别动！好疼！你又骗人！大坏蛋！你是大坏蛋！”
不知过了多久，抗议声渐渐变小了，茗儿的眼中好像含着水汽儿一般，殷红的小嘴吐出呻吟一般柔媚的呢喃：“你个大坏……啊……蛋……唔，唔唔……”
※※※
清晨，夏浔支着下巴，静静地凝视着犹在甜睡的茗儿，小妮子柔柔的蜷成一团，很舒服地贴在他怀里，赤裸的胸口感觉着她细细的呼吸，有种痒痒的感觉。
忽然，她的身子动了一下，躺平了，慢慢张开眼睛，夏浔看着她那双慧黠漂亮的大眼睛，本想看到她第一眼瞧见自己时的娇羞，可是小妮子却只是望着帐顶花瓣的喜字，眼神儿好像失去了焦距似的，迷迷蒙蒙半晌，又转向夏浔，还是迷离撩人的样子。
夏浔忍不住失笑出声，虽然昨夜只要了她一次，看来小妮子还是禁不住伐挞，看这模样，刚刚睡醒的她神志显然还没有恢复清醒。夏浔的一笑总算把茗儿弄醒了，她看清身边的男人，才算意识到今天醒来和往常不同，这一夜过来，她已成人妇了。
茗儿哎呀一声，羞红着脸就想找东西遮掩自己，可是夏浔的大手刚一握住她胸前正堪一握的水滴状饱满，茗儿就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儿酥软了。
“我的宝贝儿，醒了？”
茗儿偷看他一眼，长长的睫毛害羞的眨着，羞红着脸把头拱进他怀里，低声道：“夫君……闭上眼睛。”
“做什么？”
“人家……该着衣起床，行‘成妇礼’的呀。”
夏浔在她腻脂似的小脸蛋上轻轻亲吻了一下，说道：“我的父母双亲亡故的早，家中也没有其他长辈，不需要早起奉茶，行‘成妇礼’呀。”
“哦！那……我该做什么？”
看起来，小家伙的神智依旧没有完全清楚，夏浔道：“一会儿呢，我就使人去请你二哥上岛来受茶，吃‘会亲酒’，然后陪你‘回门’，行‘成婿礼’。”
“唔，然后呢？”
茗儿柔柔地问着，葱指似怕又想地轻轻摸着夏浔的胸口，摸得夏浔兽性大发，某个部位又隐隐跃了起来，可怜的茗儿犹不自知。
“然后啊，我们两个去栖霞山，那儿不是有李九江赠的一处精舍么，在那儿住一天。”
“去那做什么？”
“植‘子孙林’呐，这是鸿胪寺的张熙童依古礼给咱们拟定的章程，我挑水，你植树，植树成林，子孙福延无尽。”
“嗯，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回自家府邸，‘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你得亲自下厨，给为夫煮碗汤面吃啊！”
“哦，然后呢？”
茗儿贴在夏浔胸口，继续温驯地请教，夏浔的双眼已经开始泛起侵略性的光芒：“娘子，三日之后的事，三日之后再说，咱们还是先说眼下吧。”
“嗯，眼下要做什么？啊！不可以，大白天的……唔……”
樱桃小嘴被堵住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变成了嘤咛般的娇喘：“坏蛋！骗子！你又欺负我，上辈子，你是不是就这么欺负我的？”
辛勤耕耘着的夏浔回答道：“下辈子，我还要这么欺负你！”

第550章 女主内
飞雪飘零，未及落地便化了。
空中的雪花，轻盈的就像少女的舞姿，随着微风，婀娜起舞。
冬天的栖霞山，另有一番景象，比起春夏的苍翠，染了一层凝重。
忽有笑语盈盈，几名殊丽的女子，轻罗飘飘，从山间精舍里走出来。这几个女子，身上都罩着“一裹圆”，有的短些，称之为帔，有的长些，称之为斗篷，行在中间那个婉丽脱俗的少女，披的是一件虚设双袖的玄领长披风，头上戴着昭君帽，脚上一双鹿皮靴。
这个女子本就生得秀媚靓丽，再被这玄领纹鹤的披风一衬，更显雍容尊贵。这是茗儿，时至冬日，山间春色已被一片萧索所取代，可是她一出现，栖霞春光似乎都凝聚到了她的脸上，杏脸桃腮，春山浅黛，秋波宛转，如同海棠醉日，梨花带雨一般令人惊艳，几个月的爱情滋润和闺中云雨，把她浇灌成了一朵娇媚无比、含水凝露的花儿。
在她身后，紧紧随着两个异族美人儿，金发高鼻，蓝眼深邃，肌肤如雪，身量颀长，比她高出半个头去，好像两个明艳照人的女保镖，这自然就是让娜和西琳两个龟兹美人儿了。
余下几女也都玉脸素净，苗条细腰，身姿婀娜、气质娴雅，俱都是人间绝丽，这几位就是夏浔的几位娇妻爱妾谢谢、苏颖和小荻了，梓祺因为有孕在身，渐显身怀，所以只在家中休养，不曾随之一起出来。
小荻已经如愿以偿，成了夏浔的妾室，而苏颖，现在业已长住辅国公府了。本来苏颖是每年过来住上三两个月，其他时间自在岛上居住，夏浔对她一向纵容，也就允了，可是茗儿持家以后，岂肯容得这般散漫。
夏浔本来还想和稀泥，但是茗儿却有不同的看法：
“苏家姐姐算不算是夫君的妾室？如果不是，只是相公在外拈的野花惹的闲草，我不管你！可是这样女人，绝对不许再登我辅国公府的大门儿！府里头上上下下千多口人，岂能尽瞒他人耳目，传扬出去，于你是个什么名声？就这一条，若被有心人利用，就足以弹劾得你罢官夺爵了，胡驸马前车之鉴，你还不知自醒？人家不动手，只是你的帝宠正如日中天，不想轻举妄动罢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能保证自己一生一世不历风雨坎坷么？
若她是我杨家的女人，独自在外，还带着两个女儿，到底是你不尽抚养之道，还是她不守妇人规矩？你去向满天下的人一一解释么？春夏秋冬，四季祭拜公婆神主，重阳、元旦，祭扫祖先坟茔，她是杨家的女人，都可以置身事外么？乱了规矩，杨家门风如何端正？”
一连串的问话，问得夏浔目瞪口呆，这个时代，约束家庭、家族的整个传统道德体系，他了解的终究还是不够，或者说，即便了解了，因为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凡事自己做主，一直也就没往心里去。更是忘了这个时代对君子的要求“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他这点家事，完全可以作为重大的道德瑕疵被人当成把柄。
梓祺出身江湖大豪人家，父兄长辈们养外室的也不少，她是不大当回事的，而谢雨霏其实于夏浔对苏颖母女的安排也早有微辞，只不过这是夏浔同意了的，她没有底气去管，如今茗儿入了杨家的门，做了杨家的当家主妇，这事她若置若罔闻，那就是内主失职了，她却不能不管。
茗儿又问：“思浔和思杨是不是夫君的骨肉？你让她们随着母亲常年居住在海岛上，这算是尽到了父亲的责任吗？现在她们还小，只图玩耍，那也就罢了。待得家岁稍长，岂能对你没有怨尤？再者，她们是女孩儿家，倒不必考举人中进士，却也不能不读书识字，不学习琴棋书画、女红厨艺吧？难道你的女儿长大了也做一对跑船行海的江湖人？”
父母在，不远游，这是对男儿家的要求，对女孩儿家其实要求就更严格。别看茗儿这丫头性情温柔、人情通达，可是既然做了杨家的内主，在涉及杨氏家族的事务上，不能通融的她绝不能通融。做了杨家主妇，可不是只管侍奉丈夫、生育子女，操持柴米油盐的家务事，这些都是后宅的事，她必须得负起责任，若只做个老好人，那就没有尽到为人妻子的义务。
夏浔汗颜道：“可是……她执意如此，我也不想难为了她……”
本来神情十分严肃的茗儿忽地嫣然一笑，柔声道：“相公也莫要为难，这是妾身该管的事，交给妾身便是了。”
闺房之中夫妻恩爱的时候，夏浔让她叫好相公也罢、情哥哥也罢，茗儿是百依百顺，柔情似水，自称的时候也顺着他的心意叫自己“茗儿”，可在人前绝不肯胡乱称呼，用她的话说，这叫立规矩。丈夫现在有妻有妾，杨家人丁千余口，将来还不知繁衍成多么庞大的一个家族，没有规矩，家宅不宁，子孙后代也必然多出不肖，或为世俗所不容的悖礼狂人。
夏浔仔细想想，茗儿所言不无道理，不能融入这个世界的人，必将为整个世界所排挤、抛弃。一直以来，他都在外奔波忙碌，对家里的事操心是少了，而梓祺和谢谢随着自己颠沛流离的，也没在这方面有所把握，自己和这几个女子都有很深的感情，这才维系着夫妻一直恩爱，家庭一直红红火火，若换一个人家，恐怕早不知闹出多少丑闻了，所以便默认了茗儿的主张。
也不知茗儿与苏颖说了些什么，把苏颖和两个孩子从海岛接回来后，茗儿与苏颖单独长谈了一个下午，苏颖居然就此留在了杨府，不再长居海岛了。
“咱家这千多亩田地，明春还是种稻米，丝茶桑麻的确获利丰厚，可这千亩肥田，种植了这些东西，就有点糟蹋了，一旦碰上动荡不安时节，丝绸茶叶是远不及粮食用处的，想再伐树种粮食，那就不可能了。把沿山这一片儿坡地和山岭也都买下来，植桑养蚕栽茶树，可以在这坡地和山脚下。”
茗儿对小荻吩咐道，小荻点了点头，杨家管理府邸、别庄、下院以及田地方面的事，一向都是由肖管事负责，现在小荻顺理成章便管理了杨家这方面的事情。小荻成了夏浔的人才只一个多月的时间，俏脸上淡施些少脂粉，显得明艳而清丽，那眼神明净澄澈，似乎还带着些稚气，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可是比起小她四岁的茗儿，似乎茗儿更成熟一些。
“山东那边，彭家已经趟开路子了吧？”
茗儿扭头又问西琳，西琳答道：“是，夫人，彭家得了勘合，已经跑了两趟船，获利颇丰，路子也趟开了。”
茗儿点点头，说道：“好，祺姐正有孕在身，这事且不着急，等祺姐生产之后再说吧。至于内销之事，老爷交待过了，要交由西门家负责，这事儿你再交待一下。”
彭家如愿获得了勘合，跑了两趟朝鲜和日本，获利颇为丰厚。这条航道，只凭彭家的财力和人力当然吃不下，山东地面上的豪族纷纷开始插手，辅国公府这么大，不能坐吃山空，光靠夏浔的俸禄也撑不起来，必须得另寻财路。
其实豪门世家大多都有自己的生财门路，只不过手段极为隐秘，外人只看见这些豪门世家锦衣玉食，一掷千金，却不知道他们的生财之道，若是没有自己的生财渠道，就算想做个大贪官，也禁不起这般折腾，何况朱棣反贪的力度丝毫不在其父之下，做一任贪官，赚个钵满盆满或还可以冒冒这死生之险，豪门世家可犯不着因小失大，再者，他们不是直接掌权做官的人，也收不了多少贿赂。
夏浔有几千石的俸禄，以前不过是两位夫人，几十个下人，勉强养活得起，现在辅国公府千多号人，光是张嘴吃饭就得多少钱？更别提迎来送往的花销以及豪门世家该有的排场所需要的花费了，夏浔虽有一条走私渠道，可那是为了供应潜龙的经费，贴补不了自家多少，这持家理财的事，自然就要着落在茗儿身上。
谢谢听了茗儿的话，忍不住说道：“要说海市贸易，最兴旺的当属广东、福建、浙江，咱们为何独选山东呢，比起那几个地方，山东那边的海市贸易可差得远了。”
茗儿微笑着解释道：“这话是不错，可是一个已经形成的局面，外人想插手，那就难了。要在这些地方打开局面，势必得动用相公的权力，而这些生意，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即便以咱家的势力，强行打开局面，断了人家的财路、抢了人家的生意，人家就肯善罢甘休？以相公今时今日的地位，不求暴利，只能求稳。
山东方面则不同，那里只是刚刚兴起，只要发展起来，未来的空间也是最大的，而且有资本就可以加入，不需要动用相公的权力，有彭家和西门家做外围掩护，相公也能更加清白。这事儿，不能叫人知道有咱杨家掺和呀。”
茗儿哈了哈小手，让娜马上递过一个温着的水袋，茗儿接过来拢在袖中，又道：“皇帝从各省不断向北京移民，看来对这龙兴之地他是情有独钟，依我看，将来北京必成我大明数一数二的巨城大埠，无论是人口还是繁荣，都不会比金陵差多少的，咱们抢先占了山东的海港，逐渐向北京渗透，海运、陆销，大有赚头。这还没算在两广、闽浙经营长途运输过去的损耗和本钱呢。”
茗儿用自己的陪嫁，在金陵城里也购置了多处店铺，经营各色商品，这些生意都是交给谢雨霏打理的，谢雨霏在杨家可以说是仅次于她的会持家的人，有她帮衬，茗儿可是省了不少力气。不过谢谢也有点急功近利，在这一点上就不及茗儿着眼全局的眼光了。
茗儿做任何动作，首先是求稳。一是求眼前的稳，这些事儿不能让杨家的人直接出面，大族世家，千百年来，自然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经营运作手段，简要地说，就是既要把财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又绝不亲自干涉，一旦有事，随时断指，而不影响根基！
二是求未来之稳，暴利但是有风险，会有可能影响杨家现在的生存或者给未来杨家带来致命打击的事情，不可以做。杨家现在的财富，足以让一家人一生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了。如此处心积虑，还不是为了子孙后代考虑，谁不想为子孙多积累些家业？自从成家立业、生育子女，这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做父母的人心中的一份责任。
繁衍，不仅仅是生命意义上的繁衍，这正是父母的伟大之处、祖先的伟大之处。做子女的，孝敬父母、缅怀祖先，也正因为，他留给你的，不仅仅是生命的传承。若仅限于此，飞禽走兽，乃至一花一草，都可以拥有人类对子女一样无私伟大的爱了。
“咱们回去吧！”
茗儿把暧袋交给让娜，向谢谢回眸笑道：“眼看着要过年了，扫宅、祭祖、拜访人家，诸般事务，你还得多帮我想着点儿。”说完揽过苏颖的手臂，亲热地道：“慈姥山下的别庄正赶工起建着呢，等开春了，咱们一家过去小住些时日。那儿有山有水，思杨和思浔一定喜欢。”
小荻听了开心地道：“那老爷也会一起去么？”
茗儿把小嘴一翘，那副雍容优雅的神韵被娇憨和调皮所取代了：“那个懒家伙呀，游手好闲的，一天到晚没有事做，当起了甩手掌柜的，什么事儿都让咱们操心，叫他陪着咱们出去散散心，他还敢不答应，你说，咱们能饶得了他么？”
“啊嚏！”杨家的甩手大掌柜打了个喷嚏，忙把披风裹紧了些。
此刻，他正匆匆走在去往皇宫的路上，他本来正跟朱能、徐景昌几人在家中吃酒，忽地一道急诏，便把他调出来了，这酒还没喝透呢，夏浔暗自寻思着：“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皇上能有啥急事。莫不是要问问大报恩寺的工程进度？偌大一座寺庙，不亚于一座皇宫，没个五七八年根本完工不了，皇上急啥子嘛！”

第551章 简单任务
夏浔到了皇宫，依旧是谨身殿见驾，这儿是朱棣下朝之后批阅奏章、会见外臣最多的地方。一进大殿，就觉热流涌动，大殿两旁已支着好几口炭火盆儿，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炭火，似乎要窜起了火苗儿。
朱棣在北方落下了很严重的风湿病，而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却又潮又湿，这是朱棣很难适应的，一到冬天，他几乎是天天都要经受病痛的折磨，所以殿里置了特别多的火盆，不但提升温度，还能让空气干燥一些，这样才能舒坦一点儿。
“皇上，杨旭到了。”
“叫他进来吧。”
“遵旨！”
木恩退出殿堂，对候在外殿的夏浔道：“皇上有旨，杨旭觐见！”
夏浔进了内殿，赫然看见里边早就有人了，这人夏浔有些面熟，似乎当初冒充山后国使节的时候，曾经在礼部见过。
只听朱棣对那人道：“黄凤麟，行人司里，你的学识算是极渊博的，又是闽人，特别熟悉东南事务，此番南下，行人司司正特意举荐了你，朕看过你的履历，你是洪武三十二年的进士吧？”
那人三十出头，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颌下一部微髯，向朱棣躬身道：“皇上说的是，臣是洪武三十二年二甲二十九名进士。”
朱棣微笑道：“嗯，出仕也没多久么，好好做，此番事情做好了，提你个司副还是容易的。”
那黄凤麟连忙道：“多谢皇上。”
行人司也就是外交部，行人司的行人都是外交官，一向唯有进士可以充任。掌管捧节奉使之事，凡颁诏、册封、抚谕、征聘诸事皆归其掌握。在京官中地位虽低，但声望甚高，升转极快。初中之进士，都以任此职为荣。
“好了，你去做事吧。”
“是，臣告退。”
那黄凤麟飞快地瞟了杨旭一眼，向朱棣拱手退至殿门，这才转身行去。
夏浔连忙上前见驾：“臣杨旭见过皇上！”
“起来吧，赐坐！”
论公，两人是君臣，论私，却是“连襟”，这不是朝堂上，无需太客气的，夏浔谢过了皇上，在一个小内侍搬过的椅子上坐了，笑问道：“皇上要遣派使节，去南方诸国巡游么？”
朱棣道：“朕让他去安南走一遭。”
夏浔心中一动，他隐约记得永乐朝时，曾经跟安南打过一仗，便问道：“安南如今不太平么？”
朱棣道：“安南王如今换了姓胡的，说是陈氏王族已然绝嗣，而今的安南王胡汉苍乃陈氏先王的外孙，故而受国民拥戴称王，如今派使节进京，向朕求封，礼部认为事关重大，安南情况不明，不可听信一面之辞，详加考证之后才可予以赐封，朕觉得言之有理，特意安排往安南一行，验证其言真假。”
朱棣对安南王其实也没甚么好印象，汉唐以来，安南一直是我中国属地，五代以后，趁着中原大乱，无力约束，方独立称国。元末战乱，安南趁机发兵，一度超越元朝所立定界铜柱二百余里，霸占了丘温、庆远等五县。朱元璋称帝后，以明代远故，下旨令安南归还丘温五县。
当时安南陈氏懦弱，本要应允，不过当时国相黎季犛掌权，他胁迫国王称兵拒命。朱元璋因为当时国内未平，战略目标主要放在北方，而南方烟瘴之地，大军摆布不开，如同泥沼一般的所在，轻易不敢两面开战，这五县之地就一直没要回来。不过安南国面子功夫还是做得十足，新王登基一律向大明请封，以臣属自居，朱元璋也就忍了这口恶气。
安南国内一直不太平，洪武四年，国王陈日坚被他伯父陈叔明逼死，因为惧怕明朝反对，陈叔明不敢篡位自立，就陈日坚之弟陈瑞为王，陈瑞在入侵占城时负伤战死，又由其弟陈炜继位。如此反复，王权更加微弱，整个安南已彻底落入国相黎季犛的掌握，他便杀掉陈炜，改立陈日昆为王。
建文元年，趁着靖难之役打响，中原大乱，无暇南顾，黎季犛又把陈日昆杀了，次年，灭陈朝，自称是帝舜的后裔，改国号为大虞，自己改姓为胡，名一元，这时他仍旧不敢自己称帝，因为儿子胡汉苍是陈明宗的外孙，沾了点血缘关系，就说陈氏已绝，外孙继位。
胡汉苍登基以后曾经遣使来过大明一次，可朱允炆正被朱棣打得焦头烂额，没空理他，朱棣登基后，胡汉苍再次派人跑来朝贺，同时旧话重提，请求册封，虽然已经登基四年了，可是没有大明的承认，他们终究有点心虚。
夏浔不是明史研究专家，对这段历史不甚了了，在他看过的东西里面，一般提到朱棣功绩的时候，也只是说一句“曾征安南”，没有更详细的介绍，事关国家大事，他也不敢胡乱卖弄自己那点隐隐约约的“预知能力”，便不再发表意见，只是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召臣来，莫非……就是与安南有关？”
朱棣摇头笑道：“那倒不是，你正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俺若让你去安南，一来一回还不得大半年么，茗儿岂肯饶俺？不过，确实是有点事情交待你去办。”
夏浔连忙起身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但请吩咐。”
“坐，坐下说！”
朱棣的神情严肃了些，说道：“西域极西之地，有一个王国，其国主叫帖木儿，你可听说过？”
夏浔神情登时一震，帖木儿大帝的事，他当然听说过，他当年闲暇时候浏览论坛，曾经见过不少比较贴儿帝国和大明帝国军力的帖子，假设两国如果真的交战，胜败谁胜的问题，所以对这个极西之地的国家，他的确是知道一些。不过他知道的是未来的一些事，说到对这个帝国眼下情形的了解，他还是不如朱棣的。
朱棣道：“这帖木儿本是元朝驸马，后来自立称帝，国都在西方的撒马儿罕，受群臣尊号曰‘成吉思可汗’，其国家疆域极大，不逊于我大明，国中控弦之士七十余万，论兵力亦不逊于我大明，其势非同小可。”
夏浔听得暗暗称奇，他本以为这个时代国与国之间消息闭塞之极，想那日本近在咫尺，大明却连对方谁是国王都不知道，可是如今朱棣说起极西之地的一个国家，竟然如数家珍，岂非咄咄怪事。
朱棣看见他神色，不由笑道：“你奇怪朕为何对这帖木儿如此了解，是么？”
夏浔道：“是，这个王国……臣也是南来北往的多了，偶尔听人提起过一次。平素在朝野间，几乎从不曾听闻过这个国家的情形，所以……”
朱棣呵呵笑道：“朕知道这个王国，是因为他们同我大明打过交道，那时你还年少，还在青州读书科考呢，自然不知此事。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帖木儿就遣使来过我大明，西域王国之中，帖木儿是第一个承认我大明，并遣使纳贡的王国，所以太祖高皇帝对彼国很有好感。洪武二十七年的时候，他们第二次遣使东来……”
朱棣在桌上翻了翻，抽出一封奏章，递给夏浔道：“你看。”
夏浔连忙双手接过，却是一份帖木儿王国的国书，一看内容，夏浔便讶然道：“用汉文写的？”
一般来说，各国国书都是用本国文字写的，李白醉酒、高力士脱靴的传说，就是因为在本国的行人司里找不到认识该国文字的通译，而帖木儿这封国书，是用汉文和该国两种文字写成的，在帖木儿身边，定是有精通汉文的人，说不定帖木儿对东方的大明帝国非常了解。
朱棣显然也想到了，微微一笑道：“看下去！”
这封国书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时候，帖木儿汗再次遣使来明时递呈的，国书非常客气，以臣子自居，国书中写道：“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统一四海，仁德洪布，恩养庶类，万国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运数，为亿兆之主。光明广大，昭若天镜，无有远近，咸照临之。臣帖木儿僻在万里之外，恭闻圣德宽大，超越万古……”
夏浔看罢，抬头笑道：“这帖木儿对我大明倒也恭顺客气的很嘛。”
朱棣哼道：“此一时，彼一时呀，到后来帖木儿伐灭西方国家无数，便日渐猖狂起来。洪武末年，我朝曾遣行人傅安到过撒马尔罕，帖木儿扣押了他，一路征战，都把他带在身边，遍历西方诸国万里江山，以夸其国广大。
紧接着你都知道了，靖难之役打起来，朝廷无暇顾及对该国诘问惩罚，帖木儿以此认为我大明软弱可欺，今年，他们又派了使者来，竟然见驾不拜，托辞说‘该国无此风俗’，只向朕鞠了一躬了事。朕若再置若罔闻，恐怕那贴木尔汗愈发嚣张，就要率兵打过来了！”
夏浔神色一动：“皇上的意思是？”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不是带着傅安，遍历征服的诸国，已夸域疆域之广，武力之强么？朕要你带着该国使节，也往各处走走，在德州再阅阅兵，叫他见识见识我大明之富饶、军威之强盛，朕倒要看看，他们回来的时候，是否还敢如此狂妄！”
夏浔听了，心中顿时一宽：“这趟差使轻松啊，游山玩水地逛上一个月两月的也就回来了，这的确是个简单任务！”

第552章 觊觎
沐浴之后，茗儿穿一袭湖丝睡莲花的睡袍，乌黑秀丽的头发随意在头上挽了个髻，露出欣长优雅的颈项，款款在妆台前坐了。流畅优美的身体曲线，丰腴粉嫩的腻白肌肤，身上有种沐浴之后的淡淡清香，好像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发散发的味道。
成了婚，做了小妇人，她已经可以使用香粉一类的东西了。成亲已经两个多月了，在家里，她已经开始负起应当承担的责任，而且做得有声有色。得益于她在中山王府自幼耳濡目染的见识，一旦有了发挥的余地，这自幼积累的知识便起了大作用，许多在别人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探索掌握的东西，在她这样出身的女儿家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常识。
当一个男人还未立业的时候，在他眼中，一个只知风花雪月扮可爱的女子无疑就是他最欣赏的伴侣，可是当一个男人立业成家身负责任的时候，一个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女人无疑就成了他最大的负累！生活不只是卿卿我我，女儿家也不可能永远天真烂漫地做一个小顽童。
自古传扬至今的女人很多，可是除了长孙皇后、马皇后、以及后来的孝庄这种有内在美，懂得持家佐夫，能辅助夫君干出一番事业来的女人，那些只拥有一具美丽皮囊的女人，她们生命的意义也就止步于她还青春年少的时候了。红颜如水，转瞬即逝，谁还记得她们容色渐褪之后的事情。
在夏浔的夫人里边，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唯有茗儿和谢谢，但是在大局观上，茗儿无疑要比谢谢高明一筹，谢谢、梓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她们能对茗儿心悦诚服，不是因为她的出身，恰恰是因为她的眼光和能力，茗儿依旧是那个茗儿，但是在履行杨家内主责任的时候，她已成了夏浔的贤内助。
房门轻启，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茗儿嘴角微微绽放一丝甜蜜的微笑，她没有回头，却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钗子，一头乌黑的秀发瀑布般滑落，披洒在香肩上，秀发掩映着一张俏丽的脸蛋愈发柔媚，一双眼波欲流的眸子，好像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闪闪发光。
“茗儿！”
夏浔的双手落在了茗儿的肩上，茗儿的娇躯向后靠了靠，依偎在他怀里，柔柔地道：“怎么回来这么晚，用过晚膳了么？”
夏浔弯下腰来，在她滑腻如水的香腮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吃过了，去朱能家里打了顿秋风。”
茗儿眸子微微一转，问道：“有事了？”
夏浔道：“嗯，皇上委了件差事，陪帖木儿王国的使臣周游大明江山，见识见识我大明雄厚的实力。”
“什么时候走？”
“不急，怎么也得过完元宵。”
茗儿嫣然一笑，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相公是一家之主，过年的时候迎来送往的事情多，你若不在，这个年可就不知怎么过了，既然要等过了元宵那就好办了，你尽管放心安排出行的事情，家里有我，还有霏霏姐和颖姐姐帮衬，不用你操心。只是，这一去怎么也得两个多月吧？祺姐姐快要生了，这一次，你这做爹的又要不在身边么？”
夏浔眉头微微一蹙，说道：“这倒是个问题，走一步看一步吧。过了年她也就该生了，如果出行之前就生固然好，如若不然的话也不打紧，我这一趟出去，准备从南直隶一路向北，至北京而止。等梓祺生产的时候，我的人怕是还没出南直隶呢，赶回来一趟也就是了，那几个番邦鸟人，还有我的孩子重要么？”
“嗯，这样也成！”
茗儿微微侧了头，把脸颊贴在丈夫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凝睇着镜中的自己，朱颜真真，楚楚动人。
“相公呵，思浔、思杨、思雨，都生得好可爱呢，你说咱们两个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那当然啦，我们的小宝宝一定兼具茗儿的美丽和相公的智慧。”
茗儿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哦？相公人很聪明么？”
夏浔道：“唔……那就是兼具茗儿的智慧和相公的美貌！”
茗儿“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说道：“臭美！”说着轻轻转过身来，环住夏浔的腰，仰起盈盈的俏脸，有些热切地道：“相公，我也好想赶快有个自己的小宝宝。”
夏浔吓了一跳，忙道：“不要吧，你还小呢，再长开些才好，要不然生产可是一道难关。”
茗儿撇嘴道：“谁家不是这个年龄成亲呐？怎么就小了，我就要，我就要……”
“嗯！那……叫声好哥哥听听。”随着有些气促的声音，一双大手探进柔软的丝袍，掬住了胸前一对水滴状优美的嫩乳。
女孩儿的声音也有些急促了，不过比夏浔粗重的呼吸要诱惑很多，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道：“好哥哥……”
大手伸出来，又抄向腿弯，将小美人儿打横儿抱了起来：“叫好叔叔！”
“可恶，要不要叫你老爷爷？”
“好吖，好吖！”
“我咬死你！”茗儿嗔笑，一口银牙轻轻咬在夏浔的胸口。
“宝贝，咬错地方了喔！还要往下一点点……”
“大、坏、蛋！”
娇憨的声音仿佛一个八九岁的小萝莉，萌得人兽血沸腾，夏浔登床上榻，放下帷幄，大呈淫威去了……
※※※
鸿胪寺礼宾院里，帖木儿帝国使者阿尔都沙的房间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帖木儿手下的大将盖苏耶丁，一个就是乌兰巴日，曾经在北京城想要引爆火药，炸平燕王府的希日巴日的二哥。他们分别负责搜集有关大明的政治、军事、经济、城池建筑各个方面的详细情报。
他们搜集情报的目的，不是供贴木尔大帝评估是否对明开战，而是为战争胜利做准备，这些年来，帖木儿汗从未放弃过对大明的了解，也从未放弃过征服大明的愿望。
帖木儿以恢复成吉思汗帝国所有疆土为人生最大目标，他自封“成吉思可汗”，目的也在于此，元朝灭亡之后，大批曾在元朝任职的蒙古族、回族官员，流亡到中亚、西亚各国，这些人比较熟悉大明情形，而且分外仇视大明，这批人的加入，更坚定了帖木儿的决心。
不过他的志愿，并没有在漠北蒙古族人中得到共鸣，虽然帖木儿口口声声以成吉思汗的继承人自居，但是对黄金家族来说，他不过是个自己家族里卑微的牧马人，根本没资格代表成吉思汗，他吞并几个黄金家族的汗国的事情，更使漠北蒙人视之如寇仇，对他的敌意甚至更甚于对大明的敌意。
这就注定了他只能孤军奋战，他不可能与鞑靼或瓦剌联手，除非他肯放下身段，躬身臣服，向这两个国家表示效忠。而这对日益强大的帖木儿汗来说，同样是死都不能接受的事情。不过，帖木儿在西方战无不胜的经历，使他的信心也无限膨胀了，他并不惮于单独与大明一战。
朱棣攻克南京的时候，差不多与此同时，帖木儿刚刚击败绰号“闪电”的奥斯曼帝国苏丹巴耶塞特，并把他俘虏，然后便放下他的手下败将土耳其和埃及，回师中亚，休养生息，准备发动中国远征了。他的计划是，首先征服大明帝国，然后据此锦绣江山，再征服漠北蒙古，只有一统蒙古和中国，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全蒙古的大汗。
得知朱元璋过世以后，帖木儿还有些失望，因为能把大元朝廷逐回漠北的朱元璋，在他眼中才是可堪匹敌的对手，那个养在深宫的朱允炆，他并不放在心上，想不到等他的使节到了东方，朱允炆以一个刚刚接手的完整统一、兵力强大的帝国，居然败在了只有北平一隅的一个藩王手里。
这令使节团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是几十年的太平生活，让大明军队的战斗力急剧削弱，还是因为这个燕王是一个军事天才，所以他们需要对大明再做一次深入的了解，以便能保证大汗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部署，一战而克大明，保持帖木儿汗战无不胜的英名。
“我们带来的那些‘商人’，已经得到大明朝廷的准许，赴各地采买去了。”
一脸大胡子的阿尔都沙严肃地说道：“对大明的城池、河流、道路，这些年来我们已经基本摸清楚了，现在由于他们换了皇帝，我们需要对他们的兵力部署和战斗力重新做一个评估，同时还要了解一下，这个新皇帝治理之下，他的帝国拥有多么强大的实力。”
阿尔都沙对盖苏耶丁和乌兰巴日道：“其他方面，让这些‘商人’去了解，大明的军队实力如何，就需要你们两个带过兵的人来评估了。等明国人过了新年，他们会派一位公爵陪同我们去游览他们的帝国，并在一个叫德州的地方检阅一下他们的军队，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盖苏耶丁微笑道：“宰相大人，您放心好了，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

第553章 兖州府
商人，尤其是从异域他乡而来，乍到彼国的商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前往任何一个角落，接触任何环境，除了官府衙门和军事禁区。
如果他们抱有其他目的，也可以很容易地把自己的真正目的掩饰其内，除非你不允许他经商，否则他尽可以通过他接触的人或事，了解到足够的有关地形地貌、政治局势以及经济发展等各方面的情报。
夏浔在了解到自己将要打交道的对象是帖木儿帝国的使节时，就留了心，回头便安排人去打探他们的消息，然后便去成国公朱能府上，谈了下年会带帖木儿帝国使节游历各地的事情，所以才回家晚了。
这次带着帖木儿帝国的使节出去，主要是炫耀武力，通过军威恫吓敌手，这事当然得跟五军都督府的人先打声招呼，朱能是前辈，地位相同，资历却比他老，得去亲自招呼一声以示恭敬，兵部那边就不用担心了，茹瑺和他现在几乎算是忘年之交了。
不出两日，夏浔便得到回报，阿尔都沙此次来大明，一共带了百十个商人，现在请得大明皇帝恩准，这些商人已然分赴各地采买大明商品去了，夏浔一听这消息就觉得有些蹊跷，这个时代的人对非战时的情报战显然还是太不重视，以致竟然无人发觉其中的诡异，反而觉得这是一个让异域他邦了解我大明天朝的好机会而欣然应允。
他们大老远的从西域来，对大明竟能这般清楚，知道哪些地方是大城大阜？或说采买大明货物，还有比大明国的帝都更好的地方么，天下商品，还有比这里更齐全的么？尤其是打听到这些商人所去的地方之后，夏浔心中更有底了，这些人去的都是偏西、偏西北、偏西南的地区，而此时大明的经济中心是以金陵为中心，辐射整个东南沿海的，什么商人不奔着富裕的地方去，偏要往穷荒僻壤跑的？
不过夏浔并未对此采取什么干涉，这是皇帝点头答应了的，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他不能凭着猜测要求皇帝下旨约束这些异国商人的行动。再者，他们能够打探到的情报，包括山川地理，河流走向，都是明摆在那儿的，除非你连路都不让人家走了，否则你遮也遮不住。
帖木儿曾裹挟大明使臣陪他走遍被他征服的万里江山，炫耀他的兵威，永乐皇帝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明岂能藏头露尾弱了自家威风？如果该藏的不该藏的统统都藏起来，那现代世界各国也不需要盛大的阅兵式和先进武器的展示了，有的时候，是只能以堂堂正正之师来征服敌人的。
所以夏浔只是会同礼部、兵部、工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就游历路线和需要参观游览的项目以及在德州举行盛大阅兵式的筹备做了些安排，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过大年了。
走访拜年，接受别人走访拜年，迎来送往的是个力气活儿，现在和皇室攀上了亲戚，皇家和徐家也要走动走动，一圈儿下来，把夏浔转得晕头转向。好在，有茗儿和谢谢两个智多星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否则让夏浔一个男人家，光是拟定都要走访哪些人家，分别送些什么礼物，就能把他折腾疯了。
夏浔本打算正月十八出门，带着阿尔都沙等人到处转转，梓祺很争气地在正月十五那天就顺利生产了。
古时候生产对母子双方来说都是一道生死关，其实主要原因就是当时怀孕的女孩儿家大多还未成年，骨盆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生育时容易形成危险，梓祺现在才生育，倒也不是坏事，一则她已经二十出头，二则她是自幼习武，身体素质极好。
茗儿从京城里找了四个接生经验最丰富的稳婆，结果都没用上，人家梓祺气沉丹田，一个新生儿便呱呱降世了。还是个女儿，长得很可爱，这是夏浔亲自守着诞生的孩子，希罕的不得了，于是他不顾梓祺的强烈抗议，坚决给自己的第四个小宝宝起了个小名儿，叫做“争气”。
夏浔觉得这个宝贝女儿能在自己出公差前顺利诞生，省得自己来回的折腾，是很给她老子争气，可杨家的女人们却不这样以为，就连茗儿都有点着急了，本来她也盼望着梓祺这回能给相公生个儿子，多子多孙才是兴旺人家呀，结果一连生了四个都是丫头，莫非自家相公是天生的“岳父命”么？
就为这，杨家的几个女人没少忙活，占卜算命，延请名医，神神道道的，夏浔却没有为子嗣着急的觉悟，眼见几位娇妻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反而觉得非常好笑。不过回头仔细想想，夏浔隐约记起以前在网上胡乱浏览时看过的一些东西，好像里边有论及生男生女的。
那些内容很多，夏浔当时还未结婚，也没往心里去，记得不多了，只隐约记得生男生女的概率好像和饮食及行房时间有关，似乎所摄食物偏酸性，就容易杀死能孕育男孩的XY染色体的精子，这个似乎是有一定道理的。
因为夏浔从另一篇报道上看过，由于现代食物及水源的污染，今后生女孩的机率将大大超过生男孩，似乎带有XY染色体的精子更加脆弱，容易被杀死。另外就是行房时间和月事期的间距，也可以增加生男或生女的概率。
夏浔想起来后，便把饮食习惯和行房时间可能与生男生女概率有关的消息和茗儿随口说了两句，他没往心里去，茗儿可是记住了，回头就把这消息告诉了谢谢，谢谢又把这消息告诉了梓祺，梓祺又告诉了苏颖……
等家里几个女人全都知道的时候，潜龙秘谍就得到了一项非常神圣的任务，连夏浔也不知道的任务：调查儿子生得多的人家夫妻敦伦时间以及日常饮食习惯。
一场很另类的人口普查开始了。
这对神通广大的潜龙来说，也是一件异常艰巨的任务啊！
※※※
夏浔与几位帖木儿帝国的使节上路了，出应天府，入镇江、常州，到人间天堂的苏州，再从水路到淮安府，转凤阳府，北渡黄河进入山东，拜谒孔庙，这一路上，对中原的风俗习惯、地理环境，帖木儿帝国的几位使节都有了充分的了解。
夏浔对此并不以为意，贴木尔帝国在西边，他们如果真的要来，只能骑着马从西边来，越过沙漠和黄土高原，而不可能从海上来，让他们了解一下沿海地区的形势完全无妨，而且这里是大明最富庶的地区，参观这一区域，也符合永乐皇帝宣扬国威的要求。
到了山东曲阜，拜谒了孔圣先师之后，一行人便又去了兖州府。在兖州府住下之后，阿都尔沙等人便要自己上街走走，这一路下来，每到一处城阜，几位使节都要找借口独自离开，游历地方，努力获得一切可以得到的情报，夏浔悉听尊便，并不禁止。
一则，他没有有力的借口阻止对方的行动，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他的记忆中，帖木儿那个跛子大帝是在东征的路上病死的，他的帝国，完全依靠他强大的个人魅力而存在，他一死，立即分崩离析，帝国忙着内斗争权，对大明已经完全不构成威胁。有了这个原因，他还在意阿都尔沙等人的小小伎俩么？
阿都尔沙等人逛街去了，夏浔则整肃停当，赶去兖王府拜见兖王。山东如今有两个王爷，一个是青州齐王，一个就是这位兖王了。王爷低天子一等，对百官来说，也是君，所以既然进了城，夏浔这位国公也得入府拜见，以全君臣之道。
兖王倒不敢怠慢了这位皇上身边的宠臣，齐王、周王、宁王都与辅国公有深厚交情，当今皇帝四哥是辅国公的连襟，兖王哪敢在他面前摆架子，忙大开府门，亲自把夏浔客客气气地迎进府去，就在银安殿上摆开酒宴，召集藩王群臣，盛情款待夏浔。
这时，陈都尔沙、盖苏耶丁、乌兰巴日刚从一家书店出来，那掌柜的追到门口，向他们热情地招着手：“三位客官，欢迎再来啊！”
三人后边，跟着几个胡服大汉，其中有人拖着一辆小车，车上堆满了书，这些人每到一座城市，不管有用没用，各色书籍都要划拉一遍，统统都要买上一套。他们来的时候带了大量的黄金，在京时已兑换成了大明宝钞，只要买得到，连价钱都不讲的，当然极受欢迎。
乌兰巴日是三人之中唯一一个懂汉语的，而且对大明比较了解，他和陈都尔沙低语几句，便独自走开了。阿都尔沙和盖苏耶丁大摇大摆地搜刮其他地方去了，乌兰巴日则独自问着路，走向兖州知府衙门。
“劳驾，请问邸报在哪儿出售？”
乌兰巴日拦住一个衙门里出来的人笑问道。
邸报从西汉时期发明，就成了世上最早的报纸，由于传抄手段落后，上边传过来一份邸报，下一级地方的官员士绅想看邸报，只能照着母样再誊抄一遍，所以从宋朝时起，就有了专门誊抄邸报贩卖营利的人，这样的人大多在衙门口儿附近设个小铺子经营。
邸报是公开发行的，有钱就可以买，上面记载的都是最近发生的朝野大事，从这上面得到的消息不但是最新的，而且涉及的方面最广。
乌兰巴日到了那专门贩卖邸报的小铺子里，细细问了一番，不但买了当期的邸报，就连已经过期的还没有卖出去的邸报也都一并儿买下来，揣在怀里，急急向驿馆赶去。

第554章 看你怎么死
夏浔在鲁王府待的时间并不长，鲁王对他其实是挺客气的，明初的藩王大多很骄横，哪怕你有朝堂上权力再大，也改变不了君与臣这个现实的区别，他也不需要奉迎你什么，可鲁王不是这样一个王爷。
这位鲁王……才十四岁，刚刚继承王位，并且由皇帝下旨赐以护卫。
上一任鲁王人也不错，聪慧儒雅，斯文知礼，对地方上从无滋扰之举。不过上一位鲁王比齐王更喜欢仙道一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一直想着成仙得道，所以请了一些炼丹士，整天在府里炼丹、服丹、打坐练气，结果刚满十九岁就让丹药给毒死了。
千幸万幸，他当时已经有了一个正妃一个侧妃，正妃当时尚无所出，侧妃倒是给他生下一个儿子，那时还没满月呢，这个孩子就是如今这位小鲁王了。今年年初，小鲁王刚刚受了永乐皇帝的金册御印，继承鲁王之位，今天还是他头一回迎接夏浔这等品秩的朝廷大员，他甚至比夏浔更加的诚惶诚恐，生怕失了礼仪。
小王爷受了母后吩咐，没敢喝酒，只能以茶代酒，所以才把鲁王府的臣僚都找来做陪客，夏浔举目望去，一个也不认识，这酒又怎能喝得畅快？可鲁王府的臣僚们都已来了，他又不能马上就走，所以只好耐着性子坐着，磨了一个多时辰，看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起身致谢告辞。
鲁王挽留再三，这才亲自起身送客，起身之际，小鲁王也偷偷地松了口气，对夏浔来说，这种款待是个煎熬，对他又何尝不是。鲁王送到二门，夏浔便躬身致谢，请鲁王留步了，君臣终究有别，鲁王再往前送，那夏浔就算是僭越了，一旦被御使察知，是要弹劾他的。
鲁王止步，尤嫌礼仪不足，眼前这位国公可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儿，自己是皇上的侄子，他是皇上的连襟，论起私谊来那是本家的长辈，所以便派了王府护军的右千户徐亦达护送夏浔返回驿馆。这位徐亦达徐千户三十出头，生得高大威武，候得夏浔上马后，这位右千户便也扳鞍上马，领着百余名护军，护送夏浔浩浩荡荡返回驿馆。
徐亦达策马靠近夏浔，殷勤地道：“国公爷，多年未见，国公爷英朗如昔呀。”
“哦？”夏浔睨了他一眼，奇道：“将军与我可曾谋面么？”
徐亦达连忙客气地答道：“当年皇上还在北平潜邸的时候，末将是燕王府的一个护卫，那时候曾与国公有过几面之缘，此后，末将也时常听起国公的名字和种种事迹呢。呵呵，国公贵人多忘事，想是不记得末将了，可是国公的形貌，末将却一直铭记在心呢。”
夏浔听了恍然大悟，没准这徐亦达当初就是燕王府的一个门军，自己出来进去的，与他的确是有过几面之缘。自己救下燕王的事旁人不知道，燕王府的人可是都清楚，他能记住自己模样，便也无甚希奇了。不过……皇上昔日的亲卫，如今竟做了兖王府的护军千户，看来皇上对诸王也是有所警惕的呀。
夏浔暗暗寻思着，没有说话，那徐亦达有心巴结，见夏浔笑了一下便沉默不语，忙又找起话题来：“末将听说德州一线正在集结精锐之师，准备候着国公您去操演武艺呢，据末将所知，异国使节来我大明，朝廷为此大动干弋，演军习武的还前所未有，如今这般炫耀军威，莫非是有仗要打了？”
夏浔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问道：“那又怎样？”
徐亦达兴奋地道：“国公爷，末将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国公能挂帅出征，可千万莫要忘了末将呀，末将本是一个武人，如今做了这王府护卫，清闲倒是清闲，可是闲得骨头都疼，末将还是喜欢冲锋陷阵，战场厮杀，国公若是挂帅出征，千万要给末将一个机会呀，纵是做一马前小卒，末将也心甘情愿。”
夏浔笑道：“朝中自有骁将，如果真要打仗，也未必轮得到本国公啊。”
徐亦达喜道：“这么说，是真的有仗要打了？哈哈，有仗打就好。国公何必自谦呢……”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说道：“昔日若非国公有勇有谋，整个燕王府都要被炸平了，哪有今日天下、哪有今日的皇上啊，国公您功勋卓著，最受皇上宠信，前番五省总督，剿倭战绩可圈可点，若真要西征，没准儿这大元帅就是国公您的！”
夏浔哑然失笑，打个哈哈道：“不可能的，德州阅兵，并非是要打仗，你不要胡思乱想啦，就算帖木儿王国真的要打，也不会……”
“真的打到咱大明边境上来！”这句话尚未说出口，夏浔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
徐亦达刚刚说到北平燕王府险些被炸的事，这时又提起帖木儿，一个古怪的念头便不可遏止地浮现在他的心头：“如果没有我，朱棣早在北平就炸死了，北平永远也变不成北京，世上再无永乐大帝，现在依旧是朱允炆当国，那么……帖木儿大帝东征，半途暴病而卒的事，是一个必然还是一个偶然呢？”
夏浔并不记得帖木儿大帝东征的准确时间，他想的是，如果因为自己的出现，让历史出现哪怕一点小小的偏差，比如说……促使帖木儿东征的时间提前，本该半道暴病身亡的帖木儿还会在半道上就病死吗？
如果帖木儿东征提前一年，那么他的大军就能杀到大明边界，双方必有一番血战，将有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大明帝国将蒙受多么重大的损失。如果自己的出现促使帖木儿将东征时间押后，那又是一个怎样的局面？不等帖木儿东征，他就病死了，帖木儿帝国内乱，战争危机迎刃而解。
本来夏浔担心的只是自己的出现，改变帖木儿东征的时间，由着这个想法延伸开去，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另外一个疑问：帖木儿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他从一个弱小的部落酋长，渐渐吞并金帐汗国，东征西杀，比起‘灭国四十’的成吉思汗来，战绩也毫不逊色，最终统治了西亚、中亚、和南亚无比广袤的领土，这是一个雄才大略的英主。
为了东征，他从洪武初年起，便不断派人赴大明纳贡称臣，实则窥探虚实，东征之前，又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先大肆营建撒马尔罕，稳固自己的大后方，然后以七十万之众，驱数百万牛羊为军粮，浩荡东来，这样一个既大胆又谨慎的统帅，如果他的身体已经病弱不堪，他真的敢以倾国之力冒此奇险？
他如此慎重的安排，分明是把大明当成了他最强劲的对手，这样一个人，应该明白他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征服大明，应该明白如果他这个最高统治者在东征途中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哪怕是重病不起，都足以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
如果他在东征之前已经有了病重之兆，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是会好好的守在撒马尔罕，确保他的政权顺利交接，他的王国继续下去呢，还是会像史学家们那诗人般的浪漫想法所言：什么垂垂老去的雄狮必欲谋求最后辉煌而执意东征，哪怕他的所有精锐葬送在东方，他的一生基业付之流水？
一丝阴影，悄悄地爬到了夏浔的脑海里：“如果帖木儿没有半途暴病而卒，那么他一定会兵临大明国界。鞑靼和瓦剌不会成为帖木儿的盟友，却也不会援助大明，很可能他们也要发兵南下，分一杯羹。狮虎肆虐之下，大明就算能胜，那得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夏浔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帖木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由此，夏浔忽然想到了与帖木儿极其相似的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死因同样有着重重迷团，元人修的史书中说，成吉思汗是打猎的时候堕马跌伤，当夜便高烧不退，暴卒。从幼年时就生长在马背上的成吉思汗会堕马受伤？好吧，就算是堕马受伤，顶多流血过多，再不然就年纪大了，摔个骨折，怎么会当夜便高烧不退？
明朝修《元史》，方孝孺的师傅大儒宋濂只用二十个字交待了一代天骄的死因，“秋七月壬午，不豫。己丑，崩于萨里川啥老徒之行宫。”说他病重而死，一句“不豫”了事，死因还是不清不楚。
出使蒙古的罗马教廷使节约翰&#183;普兰诺&#183;加宾尼在其所文章则说，成吉思汗可能是被雷电击中身亡的，不知道这种说法宗教意味是不是重了些。
马可&#183;波罗则说成吉思汗是中了西夏人的毒箭而死，照理说，当时成吉思汗已经六十多岁，再加上那种地位，不太可能亲自冲锋陷阵了，箭的射程又有限，这种说法有待商榷。
至于最后一种说法，则根本不载于史，正史上没有，野史上也没有，而是流传在蒙古人中间的一个口口相传的传说，说成吉思汗征服西夏的时候，俘虏了西夏王妃，见她年轻貌美，便要她侍寝，结果被这位刚烈的王妃害死。
这位西夏王妃害死成吉思汗的手段又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她是下毒，另一种说她是侍寝的时候一口咬掉了成吉思汗的生殖器官。
就算成吉思汗自己的妃子，侍寝时也是要赤身裸体受到检查的，何况是被俘的西夏王妃，两手空空的西夏王妃下毒一说不太可能，她最致命的暴力手段恐怕只剩下“咬”了。
成吉思汗的确有每征服一处，便霸占那里君主女人的嗜好，被后代史学家戏称为播种机，据估算，目前世界上有一千六百万人与成吉思汗有血缘关系。在成吉大汗的大军征服的王国之中，西夏国受到的屠戮也确实是最严重的，整个王国的一切几乎都被破坏殆尽了。而且这件事虽不载于史，却偏偏在敬畏成吉思汗如天神般的蒙古人中间广为流传。
所以夏浔一直觉得，很有可能，这才是真正的事实真相。只不过，在一个帝王身上发生如此难以启齿的大丑闻，当然能瞒被瞒。历史的真相，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粉饰的面目全非。现在夏浔想到的，是一个让他不能不想，又不敢去想的话题。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诞，很疯狂，却又不能不去想：“帖木儿，还会不会像历史上一样死去？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
“我中国有五岳，泰山乃五岳之首。立于泰山之上，东望大海，西襟黄河，汶水环绕，前瞻圣城曲阜，背依泉城济南，以拔地通天之势雄峙于东方，故而又被尊为‘天下第一山’，自古帝王，封禅天地，都要到泰山上，在山顶祭天，报天之功，在山下祭地，报地之功，此乃封祥之地！几位贵使，看这风光如何？”
阿尔都沙站在山顶，眺望着锦绣山河，无限陶醉地道：“美，真是太美了，好像人间仙境一样！”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各位尊使身居遥远西陲，此间景致，怕是没有机会再看一次，就放下心怀，四处逛逛，好好欣赏一番吧，请……”
阿尔都沙等人向他拱拱手，便四散开来，夏浔依旧站在玉皇观前，向一个靠拢过来的侍卫打扮的人低声问道：“德州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是，遵国公吩咐，尽调各地精兵，德州军营每日操演，战阵已然纯熟，只候国公前去了。”
“好，离开济南之后，我们便赶赴德州。”
夏浔此番陪着帖木儿帝国的人出来，本来只是打酱油来着，皇帝对这个西方的强大国家十分看重，他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的想法里面，大明和这个在西方正如日中天的大帝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但是现在他改变想法了，他要尽展大明军威，对帖木儿帝国的“军事考察团”以强大心理威慑，将帖木儿帝国东征的时间无限押后，直至帖木儿病死在撒拉儿罕。
如果，跛子大帝依旧如期东来，他倒想看看：“帖木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555章 军威
德州，十二连营，已屯精兵十万，专候辅国公陪同帖木儿帝国使节阅兵。
这一天，盖苏耶丁也期待了很久了，他是帖木儿麾下勇将，追随帖木儿东征西讨、屡立战功，是一名智勇兼备的将领，帖木儿派他做副使，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尽管阅军很大程度上带有表演性质，可是军队武器的配备上、行伍军纪的训练上，以盖苏耶丁的眼光，自然能评估出大明军队的战斗力，这一点瞒不了他这样身经百战、见识过无数国家战法战术的大行家。
三月初，早春天气，江河刚刚解冻，大地方才复苏，柳枝头才吐出一点新芽，演武阅兵在德州校场隆重开始了。
参加军演的有从京师的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精心挑选出来的士兵，有从戍守边防的将士中抽调出来的武士，也有从山东、河北、河南各地抽调的战士，还有广西、云南、四川调来的“土狼兵”、白杆兵以及山东地方的民壮团练兵队伍。
这些，俱都是精锐，站在高高的观武台上，盖苏耶丁亲眼见识到了大明军队骑兵包抄、步兵突击，步骑合击、冷热兵器配合作战的种种战术战法，那步调如一的行止、军容严整的气势，让此前一直心怀轻蔑的帖木儿帝国三位使节大吃一惊。
“啪啪啪，轰！轰！”
沙场上枪声炮声不绝于耳，浓烟随风而起，弥漫了大半个天空，前方做靶子的一派木偶人已经被打得稀烂。这样犀利的火器，盖苏耶丁还是头一回看到，神机营成立以后，火器匠作已经在传统火器的基础上又陆续发明了多种火器，五花八门，远攻近战，达数十种之多。
神机营通过实战演习，挑选出了一些威力较大、运输、操作、使用也便利的，作为了常规作战武器，虎威炮、骑兵专用的火龙枪、大明朝的卡秋莎火箭炮“一窝蜂”、火龙车、抬枪火铳……
火铳队一队射击，二队装备、二队装弹的三段式射击，让枪弹如急风暴雨，雨骤不绝，配合着虎威炮震耳欲聋的咆哮，盖苏耶丁不由瞿然变色，他当然看得出这样的火器杀伤力何等可怕，甚至那枪炮声发出的巨响，都是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因素。
盖苏耶丁脑海里已然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他率领着成千上万的帖木儿铁骑，拔出锋利的弯刀，骑着雄骏的阿拉伯战马，像一阵狂风卷过来，突然前方弹石如雨，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那些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巨响的战马登时乱作一团，自相践踏，千军万马未等冲到敌人近前，便自相蹈踏，死亡无数。
盖苏耶丁抚着胡须，暗暗转着心思：“欲与大明为敌，必须得让我们的战马适应这样的轰鸣声才行……”
“呼～～”
一阵冲天的火焰弥漫了前方十余丈远的空间，盖苏耶丁的手僵滞在胡须上：“这……怎么和魔鬼的希腊火一般可怕？遇到这样的火焰战车，该当如何抵挡？唔……如果野外作战，这样的战车行动不便，完全可以利用骑兵优势拖垮他们。不过……我们一旦进攻，大明就是守方，倚仗着坚固、高大的城池，如果再加上这样的喷火车……”
盖苏耶丁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一时之间，他还想不出用什么样的武器来应对这样的先进武器。
随后，土狼兵、白杆兵表演了步兵劲弩齐射、长枪步兵刺杀拒敌的训练项目，盖苏耶丁的眉头皱得更紧，方才他已经见识过大明的骑兵了，单就骑兵来讲，无论是马术还是战马本身，都比他们这个马上民族要略逊一筹。
这是正常的，一个农耕民族的骑兵队伍，如果骑兵的整体素质比他们游牧民族更高，那就真的太逆天了，可是如果配合着这种劲弩和长枪兵，完全可以抵消他们帖木儿帝国战无不胜的骑兵的厉害，不只是轻骑兵，如果大明军队在长枪兵劲弩兵和骑兵中间再配备几门重炮，恐怕重骑兵也……
盖苏耶丁和乌兰巴日交换了一下眼神，俱都心中凛凛。
阿尔都沙是个文臣，不通武艺，站在台上只能是外行看热闹了，眼看着明军盛大的军威，阿尔都沙不禁对盖苏耶丁用他们的语言感叹着道：“明军衣甲鲜明，军容齐整，如此威势，在可汗所面对过的敌人中，是前所未有的。”
盖苏耶丁听了顿时心头一凛，他方才也看到了，却并未深思，此时阿尔都沙的一句感慨却触发了他的感想，他注意到，这些明军，近十万的明军，高矮胖瘦都是几乎差不多的，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明有着充足的兵源，这些演武的军队不是随意从哪儿就调拨过来的一支军队，而是从不同的军队中选拔出来的。
其标准不仅仅是勇武善战，还要符合高矮胖瘦的要求，所以眼前的这支军队固然骁勇，却未必代表着明军的最高战斗力，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儿，是需要符合体型这个统一条件的，依此推算，大明拥有多少善战的军队？再看他们服饰衣甲，都是崭新锃亮的，如果大明没有充足的国力，能随时提供十万套全新的战服和盔甲么？
盖苏耶丁心中凛凛，从这些表象上的数据不断估算着大明真正的军事实力，阿尔都沙又道：“方才，辅国公说这是十万人马，对吧？大汗对‘闪电’巴耶塞特一战时，是动用军队最多的一次，骑兵、火枪手和战象部队，一共也不过十五万人，大明仅仅用了一个月，就能动员十万大将汇集到这里……”
盖苏耶丁再度默然，作为军事将领，他比阿尔都沙更清楚，除去必须用来守卫本土的军队，大汗能够动员的最多军队上限只有二十万人左右，再多就得抽调负责农耕和放牧的青壮劳力，那些可是维持国家基本生存需要的力量。
事实上后来帖木儿东征，军队数量也就二十万左右，剩下的几十万人是后勤人员和牧民，因为他还驱赶着数百万头牛羊呢。
当那些极具尚武之风的山东民壮也走上场时，眼看着他们整齐的队伍，和骁勇冲杀的英姿，盖苏耶丁的意志终于动摇了，他深思良久，在气壮山河的喊杀声中，转过头，对阿尔都沙严肃地说道：“东征大明，将成为我们的噩梦，大汗战无不胜的英名，必将葬送在东方，葬送在大明军队的手里！宰相大人，我觉得，我们此番东来唯一的使命，就是劝阻大汗放弃东征！”
阿尔都沙面有惊容，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是的，盖苏耶丁将军，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们必须劝阻大汗，一定要放弃对大明的野心，否则我们将成为帝国的罪人！”
乌兰巴日一听急了，连忙插嘴道：“宰相大人，将军大人，大汗纵横天下，从未逢敌人，我们怎么可以被明军的一场演武操练吓倒，我们……”
阿尔都沙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训斥道：“我和盖苏耶丁将军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扭过头去，阿尔都沙对盖苏耶丁若无其事地道：“这些从东方逃过来的人，只是想借助大汗的力量为他们复仇而已，真奇怪大汗怎么会宠信这样一个家伙。”
盖苏耶丁耸了耸肩。
※※※
德州太白居酒楼，乌兰巴日独居一桌，桌上一坛酒已经喝去大半，他的两只眼睛已经通红，醉醺醺的仍旧灌个不停。
他没想到，阿尔都沙那个老混蛋和盖苏耶丁这样一个徒具虚名的将军，在见识过大明军威之后，居然打起了退堂鼓，想劝阻帖木儿大帝放弃东征，耻辱啊！
当年，他远离家乡，远赴西域，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离开那个懦弱的父亲，寻找一位英明的君王，为自己的长兄、为自己饱受欺凌的族人复仇，可是如今……帖木儿大汗是会坚持东征，还是听从这一文一武两个近臣的话呢？
乌兰巴日心中全无把握。
另一桌，走过来几个壮汉，大声嚷着：“小二，好酒好菜只管端上来，快着快着！”
乌兰巴日红着眼睛睨了他们一眼，虽然都是便装，不过看那行止气度，应该都是军中武官，眼下德州兵营除了本地军队，又驻扎了不少外地赶来的军队，总数超过十五万人，这城中闲逛的汉子，逾八成都是便服出来的军官。
乌兰巴日没有理会他们，只管端起碗来，又喝了一碗烈酒。
就听旁边那桌几个汉子谈笑起来：“方大哥，咱们两个可有日子没见了，自皇上靖难起兵，挥军南下之际，我就奉命守着北平，你老哥却随皇上南下了，如今要不是借着辅国公爷阅兵，咱们还没机会再碰头呢，今天可一定得喝个痛快，小弟请客，不醉无归啊。”
“哈哈，好好，哥哥听你的。我说徐兄弟，当初我离开北平的时候，你还是个小校，如今都做了总旗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大哥你臊我是不是？你如今都做了百户了，能比么？你别看兄弟只是守在北平，似乎很清闲，可李景隆六十万大军围城，兄弟也是几度死里得生啊，喏，你看看，我脖子上这道疤，嘿！我活下来就是命大。”
又有一人道：“是啊，咱们兄弟几个谁也不容易啊，昔日追随皇上的人，哪个现在不是大变样啊。不过要说变化最大的，就是咱们这位辅国公爷啊，哈哈，我听说，当初辅国公爷要进王府都进不去，后来在大门口儿扮作是皮裘店里送狐皮的伙计，诳了徐家的小郡主出来，这才进了王府，而今……鱼跃龙门，一步登天呐！”
接着便有一人笑道：“冯老三，这事你还别羡慕，人家辅国公那功劳，你没法儿比。当初辅国公为什么要骗门入府啊？因为……”
这人显然是知道详情的，他把夏浔救过燕王满门老少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引来众人啧啧赞叹之声，而邻桌的乌兰巴日早在听到希日巴日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竖起了耳朵，听到这里已是满腔怒火，一抹杀气顿时掠过他血红的双眸！

第556章 节外生枝
乌兰巴日自撒马尔罕回来以后，还不曾有机会回漠北去探望自己的亲人，一方面他的确抽不出身，另一方面他也是不想见到自己那个幼时倚为参天大树，成年后却视作一个懦夫的父亲，想不到今天竟意外地从明军的交谈中得到了家人的消息。
“老三是好样的！”
乌兰巴日暗暗攥紧了拳头：“如果不是那辅国公杨旭，老三一定能够成功地炸平燕王府，趁着北方大乱，引兵入关，造就一番辉煌事业。而今……老三和那么多族人，都丧命在这个杨旭手里，杨旭啊杨旭，此仇不报，枉为人也！”
乌兰巴日忽地站起来，捧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地大口饮了起来，旁边桌子刚刚上了几道酒菜，几个军官眼看他如此豪饮，都看呆了，那姓徐的军官忍不住喝一声彩道：“好酒量！”
乌兰巴日也不理会，将酒喝得精光，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顿，从怀里掏出一卷宝钞往桌上一丢，便踉踉跄跄向外走去。刚给几个武官上完菜的店小二走过来拿起那卷宝钞一看，扬声喊道：“客官，多了，客官，多啦！”
乌兰巴日也不理会，一双大脚踏得楼梯“嗵嗵”地响着，便出了太白居酒楼。
“杀杨旭！杀杨旭！”
杀意在乌兰巴日心头燃起，他的眼神直勾勾的，显得特别凶悍，街上许多行人看见一个魁梧的大汉满身酒气，双眼血红，都下意识地避了开去，乌兰巴日便直挺挺地往前走。
德州城其实是一座驻兵城，没有驿馆，辅国公杨旭以及几位帖木儿国的使节都被安排在德州指挥使衙门。到了门前，看到那戒备森严的侍卫时，乌兰巴日的神志稍稍清醒了一些。如果杀了杨旭，他是必死无疑的，在大明的土地上，他逃无可逃，他并不怕死，不过，他的志向本不是为了报家仇，而是恢复大元帝国的辉煌啊。
只因大元皇帝退回漠北后，一班权贵只顾争权夺利，把力量全都消耗在内斗上，不但没有重新夺回中原江山的志向，甚至于对那些忠心于己的部落都只顾盘剥索取而不予保护，乌兰巴日才愤而远赴西域，投奔那个被漠北权贵轻蔑仇视的大元驸马帖木儿，现在如果只是杀了杨旭，报了兄弟之仇，似乎有些……
掏出临时发给他的腰牌，让把守衙门的武士验看了，乌兰巴日径自进衙，绕过正厅，走向自己所住的侧院，踏过院门口，置身杨柳树荫下时，乌兰巴日的脸上已然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他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他是帖木儿帝国的使者，而杨旭则是大明帝国负责接待他们的人，不管杨旭的护卫多么森严，却不会防着他这个伴同杨旭一路过来的外国使节，他有无数的机会接近杨旭，猝下杀手，置之于死地。之后，他就可以把授意他杀人的原因诿之于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
杀人的动机不需要他去想，说实话凭他那简单的头脑也想不出来，只是……不管其中有着多少疑窦，大明国公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在帖木儿帝国使臣手中这个事实无法改变，而且他又当众供出了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两个主使，尊严体面受到挑衅的大明帝国别无选择，唯有杀掉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
那么，当帖木儿大帝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会怎么样呢？
想到得意处，乌兰巴日几乎忍不住放声大笑，家仇得报，还能给驱逐了他们逃回漠北的大明帝国惹来一个凶悍可怕的强敌，一箭双雕、一箭双雕啊！
“从小就觉得，兄弟三个里头，老三是主意最多的，如今看来，我也不差嘛！”
乌兰巴日兴冲冲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摸出一口锋利的短刀，用指肚轻轻一拭锋刃，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
夏浔阅兵回来，便宴请参阅将士的各部主帅饮宴，帖木儿帝国的正使阿尔都沙和副使盖苏耶丁也都受邀赴宴了，唯有那个乌兰巴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只说身体不适，请辞先回了，他在使节团的职位低，只相当于一个参赞，夏浔也没太把他放在心上。
席间，夏浔明显感觉到，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与自己言谈时的举止，已经全然没有了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感觉，不但变得热情了，而且透着尊敬，这当然是演武场上所展示的明军战斗实力所带来的结果，否则，你纵然再富有，在这些野蛮人眼中也只是一口待宰的肥猪，他会对你垂涎三尺，却绝不会有一丝的敬意。
夏浔顺利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这桩重大使命，心里也很高兴，席间多喝了两杯，与两位帖木儿国使者回了住处后，便返回自己居所，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轻袍出来，往逍遥椅上一坐，两个妞儿立即上前来，一个按肩一个捶腿，殷勤侍候起来。
夏浔眯着眼睛品着香茗儿，心里那个美呀，顺利完成任务，不日就能回京了，怀抱娇妻，逗弄爱女，何等惬意。
呵呵，恰逢三月好时光，正好带着一家老小去慈姥山下刚刚完工的杨家别庄小住些时日。嗯，接着，就该给思杨找几个老师了，分别教她认字读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得聘个教养嬷嬷，教她言行举止，做个漂亮可爱的小淑女……
在子女教育这一点上，夏浔是同意茗儿的主张的，他来自现代，家中又没有长辈约束，可以不大在乎这些，可他毕竟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等到他的儿女长大，更是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如果他的儿女放任自流、不好好教养，那女儿长大了要嫁个什么人？
这个世界的男人，可不见得像他一样包容。儿子更不用说了，豪门子弟，又不学无术，只怕比李景隆、李增枝之流都远远不如，好歹人家也是幼读兵书的，虽然有点纸上谈兵。如果没有本事，品性再差了，他这个做爹的可是大大的失败。
想了一阵家事，夏浔张开了眼睛，一个十五六岁的翠衣小姑娘正蹲在自己面前，一双粉拳上下翻飞，以一个快捷而均匀的频率轻轻捶着自己的大腿呢。啧啧啧，都说山东大汉生得魁梧，瞧这两个山东大美妞儿，俊眉靓眼的，挺漂亮嘛。
夏大老爷心情大好，便笑眯眯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一副首长架势，就差叫一声“小鬼”了。
捶腿的小姑娘扬眸瞟他一眼，羞羞答答地回答道：“回国公老爷，奴家姓樊，小名儿冰冰。”
夏浔一口茶差点儿没喷出去，强行咽了下去，顿时咳嗽起来。
“哎呀，老爷，您怎么了？”
正按肩膀的那个小丫头赶紧扶着夏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夏浔使劲咳嗽两声，摆摆手，问道：“你姓什么呀？”
“奴家姓陈。”
“哦，不叫陈好吧？”
陈姑娘眨眨美丽的大眼睛，满怀希冀地说道：“奴家不叫陈好儿，老爷认识奴家么？”
“不认识。”
“……”
“……”
“报，国公老爷，京里来了密使，有密旨给国公，请国公马上接见。”
门外侍卫一声喊，夏浔马上坐了起来，心头顿时一紧：“皇上密旨，意欲何为？”
※※※
挥手摒退了两个漂亮小姑娘，夏浔迅速请进密使，接了圣旨。
圣旨有一道，随同圣旨，还有几份誊抄下来的公函和奏报，夏浔没有先启开密旨，而是先把几封公函，挑出日期最早的一份，先看了起来，这是辽东道御使少云峰弹劾辽东都指挥使沈永的一篇奏章，看罢这份奏章，夏浔立即明白了：辽东出事了！
北元分裂成鞑靼和瓦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靖难之役发生之初，北元还不知道明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忙着内斗、分家，也没空搭理明国的事，不过后来他们渐渐发觉有异了，为了抢地盘、打内仗，有时候他们调动军队，也需要经过明国实际控制的关外区域，可是燕王朱棣居然不撩闲了。
以前可不成，朱棣是个见到石头不言语都要跑过去踢三脚的狠角色，没少欺负他们。上一回，就因为在明国控制区域内不小心丢下一个损坏的车轮子，朱棣便跑到彻彻儿大战一场，生擒孛林帖木儿，又不依不饶地杀到兀良哈秃城，吓得哈剌兀落荒而逃，这才骂着街的回家呀。
这么一个得理不饶人、无理狡三分的大坏蛋，居然不惹事了？派人一打听，他们才知道明国也正闹内乱呢，那个喜欢撩闲的大坏蛋被他的皇帝侄子给撩闲了，于是领兵打皇帝去了，可这时候鞑靼和瓦剌刚分家，边界都还没划分清楚呢，自己打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来。
如今两国终于算是基本安定了，本来内斗的两派，分裂成了两个独立的国家，没有了内斗的消耗，实际上力量反而比以前强大了，而朱棣大魔王又跑到金陵做皇帝去了，天高皇帝远啊，毗邻辽东的鞑靼胆子就壮起来了。
这北元就像一个闷骚的半老徐娘，你撩扯她的时候，她一跑三千里，非得扮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死活不让你沾她一手指头；你不撩扯她的时候，她跟你挠首弄姿，挤眉弄眼的，非想要你对着她流口水。
这不，眼看她的老恩主朱棣过黄河渡长江，跑到江南享清福，不再理她了，她又蠢蠢欲动了。于是，刚刚立国的鞑靼，发兵攻打辽东了。

第557章 临危受命
少御使的这道奏折，弹劾的是辽东都指挥使沈永，鞑靼袭掠三万卫，三万卫千户裴伊实特穆儿率军抵挡，奋勇杀敌，身上箭伤数处，力竭退守城池，向辽东都指挥使沈永救援，沈永畏敌怯战，不敢出兵，任由鞑靼劫掠烧卖杀，待鞑靼退兵后又想匿而不报。
可沈永在辽东毕竟做不到只手遮天，少御使受沈永威逼利诱，表面答应与其一起瞒下此事，并收受了他的礼物，暗地里却派了亲信把事情经过详细说明一番，并附上沈望永的礼单，密报京城。
朱棣见到密奏后勃然大怒，辽东的兵马并不少，他从大宁城把宁王及其麾下八万精兵带进关内那是靖难二年的事，此后在辽东、大宁地区皆设置流官，兵马陆续得到补充，此时已经不比太祖时候为少。以这样强大的兵力，如果沈永不是畏战怯敌，哪怕他做做样子，多少打上一仗，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朱棣对此忍无可忍，可辽东毕竟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而且少御使密奏时，说鞑靼已经退兵，谁也不知道眼下又是一副怎样局面，所以朱棣急于派人去辽东了解情况，并主持大局。
而夏浔此时恰恰正在德州阅兵，他的资历、本领，在朱棣看来，足以承担这份重任，而且德州正有精兵十万，正好可以从中抽调部分精锐随夏浔一起出关，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辽东，奖惩将士、安抚军民、反击鞑靼的入侵，所以立即下了密旨，令人以八百里快递的速度，送到了夏浔手上。
密旨中授权夏浔可从受阅军队中抽调五万大军，随其立即北上，委其辽东总督一职，赴辽东主持大局，至辽东后再变密旨为明旨：
沈永贪生怕死，怯敌畏战，欺蔽天子，施以军法，诛杀。特穆尔乃女真族明人，洪武十四年率部族归顺大明，授封百户，此后屡历战事，累功升至千户，此番奋勇杀敌，力保三万卫不失，擢升为三万卫指挥佥事。同时诏谕沿边卫所，凡有草贼及虏寇声息，不即以闻者，镇守官以下，职无大小，罪与永同。
夏浔拈着这份圣旨，陷入沉思之中，看来回家陪伴娇妻爱女的美梦暂时又要泡汤了，对此，夏浔倒没有什么怨言。他从一介草民布衣，到如今荣华富贵、权倾朝野，既然享用着这一切，就该为天下、为百姓做点事情，否则何异于一只蠹虫。
眼下能够及时赶到辽东收拾残局的、且以权势地位有资格去收拾辽东残局的，在黄河以北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坐镇北京行五军都督府的丘福，一个就是他。论起对鞑靼的了解和战法，丘福要胜他一筹，不过此去辽东，显然还有安抚地方的责任，论起政务，他又胜丘福一筹，所以选择他是最好的结果。
当然，其中也不排除皇帝心中还有别的打算，从此前的种种迹象看来，皇帝对于立储，显然是已经有了决定了，如果这时再度重用丘福，难免会给百官一个错觉：皇帝依然想立皇次子朱高煦，朝中党争必然愈发激烈，若是皇帝有这一层考虑，那他更得抢着出关才是。
可是辽东局面如今到底怎样呢？只是收拾残局的话，用不着他这个级别的官儿，情形恐怕是不大妙啊。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凭心而论，在军事上自己就是个半调子，前番剿倭胜利，主要是自己在剿倭策略上有着人所不及的先天优势，而具体的战术上又有几员非常能干的骁将负责。辽东局势则与沿海剿倭大不相同，面对辽东瞬息万变的军事局面，没有成熟的策略可以直接拿来借鉴，照抄照搬，就成了纸上谈兵的赵括。
辽东的军民关系、民族关系也必定错综复杂，就拿辽东道御使弹劾奏章上所说的事情来说吧，拼命御敌的三万卫守将是女真族人，负责整个辽东军事的沈永是汉族人，沈永见死不救，这其中未必全然是贪生怕死，或许有些民族纠纷在内也说不定。
就算以前没有，他这一次把女真人丢在前方守土卫国出生入死，自己却稳坐后方见死不救，势必也要引起一些内部矛盾。两族虽然都是大明子民，却是不同的民族，平时处理不好，尚且会有诸多冲突呢，何况眼下这种局面，而这也恰恰是最难处理的事情……
夏浔正想着，门口又走进一个侍卫，禀报道：“启禀国公，帖木儿国使者乌兰巴日求见。”
“哦？他来做甚么？”
“他说……有机密要事求见。”
夏浔略一沉吟，收起桌上的密函，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院门口的侍卫对乌兰巴日搜查了一番，从乌兰巴日怀中摸出一口短刃，乌兰巴日抗议道：“在我们的王国，就算面见大汗，身上也可以佩刀，从来没有解除佩刀的规矩。这口刀是我的随身短刀，是切肉吃饭用的！”
那侍卫冷冷地道：“规矩？这儿是大明，这就是大明的规矩。等你出来，自会还你，还耽搁你切肉吃饭不成？”
旁边几个侍卫都笑起来，乌兰巴日气恼不已，他那口短刀是淬了毒的，见血封喉，那毒在东方并不常见，就算有名医在左近，也无法对症下药，只要让他划破夏浔一丝肉皮儿，夏浔就休想活命，只是没想到夏浔这般惜命，警卫如此森严，连他这外国使节都要搜身。
乌兰巴日转念一想：“那杨旭看起来比我单薄的很，骤起发难，徒手我也杀得了他。我乌兰巴日可是角抵高手，还对付不了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国公爷？”
想到这里，乌兰巴日便不再坚持，大步走进院去。
到了夏浔居处的正堂，就见夏浔正站在堂上，门厅左右各站着四名侍卫，一个个双目精光闪烁，显然身手不错。
夏浔见了他，微笑道：“乌兰巴日使者，听说你有机密要事要与我说？”
“是！”
乌兰巴日左右扫了一眼，说道：“还请国公摒退左右，此事极为机密，不宜再为他人所知。”
“哦？”
夏浔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诧异地看向乌兰巴日，乌兰巴日压低声音道：“我国使者此番东来，本有极大隐情，乌兰巴日感于天朝威风，不愿与天朝为敌，是以想弃暗投明。小人接下来所谈，乃是极大的机密，还请国公摒退左右。”
夏浔抬手挥了挥，吩咐道：“你们下去！”
八个带刀侍卫向夏浔齐齐一躬，肃然退了出去。
夏浔道：“好了，乌兰巴日使者，你现在可以说了。”
“是，小人这番话说出来，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今后唯有托庇于大人，大人先应允了，小人才敢说！”
乌兰巴日说着，已然拜倒在夏浔面前。
夏浔忙道：“嗳，起来说话，若你所言，真有用处，本国公自会给你安排一个前程。”
夏浔说着，便走上前来虚扶一把，说道：“起来起来，起来说话！”
眼见夏浔走得近了，本来跪在地上的乌兰巴日突然纵身向前一扑，两只大手闪电般抄向夏浔的腿弯。
和汉族的武术不同，蒙古族摔跤先学习人体的支撑环节，人的下肢节点在膝弯，中节点在大腿，上节点在肩膀，这些地方都是容易使人失去平衡的地方。人的腿是两条根，也是最大的一个节点，一旦让人刨了根，就像树一样要倒了。
夏浔实未料到一个帖木儿国跑来告密的使节竟然在他的地盘上贸然对他下手，对这种特别的打法也是头一回接触，乌兰巴日向前一扑，只是刹那之间，夏浔两个腿弯便被乌兰巴日抄在手中，夏浔反应也算极快，立即蹲身，稳定重心，双膝向前狠狠撞去。
可是乌兰巴日自幼摔跤，抱腿时小心膝撞是每一个摔跤手自小就明白的道理，岂能被他双膝撞个满脸开花，双手一旦抄实，乌兰巴日立即借着前冲的余势，想用转体动作把夏浔摔倒。
可是夏浔已经蹲下了，重心在下，而乌兰巴日正往前扑，这个提纵的动作没有做出来，转体的动作幅度也不大，所以两人拧成了一股麻花，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而且是侧摔。
乌兰巴日立即用双腿绞住夏浔的双腿，一纵身压到夏浔身上，胯骨抵住他的小腹，一只手卡住夏浔的腰眼儿，一只手按在他的肩窝处，这两处要害受制，夏浔整个身子便无法使力挣扎了。
“为什么？”
夏浔一试，身子已被锁住，便不再反抗，而是直视着乌兰巴日，镇静地问道。
乌兰巴日狞笑道：“你还记得北平燕王府的希日巴日？”
“记得！”
乌兰巴日双目泛赤地道：“那是我的亲兄弟！”
“原来如此！”
夏浔淡淡一笑，左肩猛地一晃，“咔”地一声手臂就掉了环儿，这一来整条左臂虽然使不得力了，却也不至于筋脉要害被制，浑身酥软无力，夏浔的右手就像蟒蛇一般从受压的胸腹部探上来，被长期练刀磨砺得满是老茧的虎口重重卡向乌兰巴日的咽喉。
这一卡不是掐住不放，而是重重地一推、一撞，这一下何止百斤之力，脆弱的咽喉如何禁受得起，要不是夏浔有意留力，只这一下，凭他的力量就能把乌兰巴日的喉咙撞碎。
“呃……呃……”
乌兰巴日的手脚就像触了电似的松开了，身子佝偻成一团，拼命地往嗓子里吸气，夏浔已然站了起来，右手扶住左臂，身子微微一晃，用力向上一推，“嚓”地一声将手臂接好。
乌兰巴日咳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那种难受的滋味还是挥之不去，他看见夏浔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又听见他对几个刚被唤进来的侍卫吩咐道：“带下去，这个人所知道的一切，都让他吐出来，不过，要让他活着，我还有用！”

第558章 要权
当天晚上，乌兰巴日没有出现在他的居处，用餐时阿尔都沙才注意到乌兰巴日不在，顺口问了一句，但是连随从们也不知道乌兰巴日去了哪里。阿尔都沙有些不快，又叫人去向衙前的明军士兵打听，得到的回复是下午的时候，乌兰巴日曾酒气熏天地回来，也不知回去取了点什么东西，然后就醉醺醺地离开了。
阿尔都沙得了这个消息便没敢再问，乌兰巴日年轻力壮，比不得他年纪大了，或许是酒后起性，跑去青楼妓馆风流快活了也说不定，若真问清楚了，须与自己这个帖木儿帝国的大宰相脸上难看。当下纳口不言，只在心里发狠，想等那乌兰巴日回来，再好生教训于他。
第二天早上乌兰巴日当然不在，可是到了中午，依然不见他回来，阿尔都沙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立即赶去面见夏浔，说明情况，要求夏浔协助寻找。夏浔当然满口答应，立即当着他的面，唤来德州指挥使，令其派人大索全城。
一时间青楼妓馆、酒楼瓦肆，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全城搜索，阿尔都沙正气愤愤地坐在厅上，夏浔含笑安抚着，忽然有个阿尔都沙的随从跑进来告诉他，书店老板拉了一车书籍找上门来了。
因为德州是兵营，仅有的一家书店也不景气，书籍较少，他们去书店闲逛时，没有在这里看到比较可意的书籍，便说明了大致选择的方向，要那店主从别处紧急调运一批书籍来，不分良莠，他们一定全要，还下了订金，如今人家是送货上门了。
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并不负责财务上的事，他们从撒马尔罕赶赴大明的时候，除了带给大明皇帝的礼物，还额外带了许多金币，这些金币都在金陵城里兑换成了大明宝钞，都是最大面额的宝钞，叠起来大约有七八册书那么厚，都是由乌兰巴日掌管的。
阿尔都沙便叫人去乌兰巴日住处取钱付款，不一会儿那随从又急急地来了，对他耳语一番，阿尔都沙一怔，便起身对夏浔道：“乌兰巴日的行踪，还要劳烦国公代为寻找，我那里还有些事情，告辞一下。”
通译说完，夏浔便笑容可掬地起身道：“阿尔都沙大人只管去忙，人是在我们的地面上丢的，你放心吧，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把他找出来！”
阿尔都沙向盖苏耶丁使个眼色，两人便告辞离开，急匆匆回了自己所住的院落。
“阿尔都沙大人，您看！”
立即有一个随从双手奉上了一封书信，毕恭毕敬地道：“这是小人在拿钱的时候，在乌兰巴日的枕下发现的！”
阿尔都沙一把抢过来，取出那封信，信是乌兰巴日的笔迹，流利的蒙古文字，乌兰巴日在信中说，他当初远去西方，是想在贴木尔大汗麾下建立一番功业，想不到此番东来，大汗身边的宰相和将军却都畏于大明的军威，无意东征，这让他非常失望。
他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的族人和亲人，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个结局，他不愿再回西方了，他要回北方草原，回到他的族人中去。最后，他还对帖木儿大汗的关照和青睐表示感谢，请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代他向帖木儿大汗致以崇高的敬意和亲切的问候。
阿尔都沙破口大骂：“这个该死的畜牲，我就知道，这些背叛了蒙古大汗，逃到我们大汗身边的叛徒根本就靠不住！”
那随从又道：“宰相大人，我们在他的房间没有找到一枚钱币，所有的钱财全都被他卷走了！”
盖苏耶丁一听，破口大骂道：“这个卑鄙的畜牲！太无耻了！”
那随从干巴巴地道：“宰相大人，将军大人，那个书商还在衙门口儿等着……”
阿尔都沙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轻轻摸挲起自己的手指来，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是纯金的，又宽又厚，形如扳指，上边还镶着一块硕大的宝石，绿莹莹的美玉，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阿尔都沙哆嗦着从自己的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对那仆人道：“去，把这枚戒指给那商人，叫他赶快滚蛋！”
盖苏耶丁怒不可遏地道：“我去找杨旭，请他往北找，一定要把那个混蛋抓回来，我要把他的尸骨拖在马屁股后面，一直拖回撒马尔罕！”
“站住！”
阿尔都沙低喝一声，脸上阴晴不定地道：“你想让明人看我们的笑话吗？我们帖木儿帝国派出的使节，居然携带钱款潜逃，这件事一旦传开，必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让我们英勇无敌的大汗为之蒙羞！”
喝止了盖苏耶丁，阿尔都沙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去见见那位国公。”
前厅里，夏浔正厉声训斥着德州都指挥使：“你这儿是一座兵城，要找一个人居然都找不到？你太失职了！如果不能把帖木儿国的这位使者找回来，那将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我会向皇帝陛下弹劾你的！”
“国公恕罪，国公恕罪，末将一定……”
那都指挥使刚说到这儿，陈尔都沙从外边走进来，对夏浔笑容可掬地道：“啊！我亲爱的公爵，乌兰巴日的事真的是太麻烦你了，这件事请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
夏浔听了通译翻译之后，一脸愕然地道：“怎么？乌兰巴日使者已经回来了么？”
阿尔都沙的老脸又抽搐了两下，强挤出一副笑容，说道：“我们……看到了乌兰巴日留下的一封书信，已经知道他的下落了。”
“哦？”
“是这样，嗯……乌兰巴日本来并不是我们贴木尔帝国的人，他的故乡在你们大明的北方，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才流落到西方，受到我们大汗的收留。这一次，之所以让他加入使节团，其实只是因为……他熟悉东来的路径，其实他并不算是我们帖木儿帝国真正的使节，对，就是这样，他只是一个带路人。”
“哦？”
“现在，路已经带到了，这里距他的家乡很近，他起了思乡之念，很想回去探望他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可是又担心我们不允许，所以留下一封书信，悄然离开了。哈哈哈……，其实如果他想离开，我们怎么会不答应呢，居然不告而别，真是的，害得公爵大人也跟着忙碌，真是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哦！”
阿尔都沙欣欣然地道：“有孝心是一件值得赞扬的事，如果可能，谁不愿意生活在自己的故乡呢？我想……我们都该成全他的一番心意，他只是个带路人，如今使命已经完成，就让他回他的故乡去吧。”
兵营里，一座牢房。
乌兰巴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绑满了松江棉的绷带，仿佛一具木乃伊似的，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只嘴巴，鼻孔的位置被人用筷子挑开了两个黑洞。
门打开了，一个军中的郎中挎着药匣缓缓走了出去。
随后，房门便被再度关紧，门外，两个挎着刀的侍卫缓缓走到廊下，舒展着身子，将自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一个侍卫说道：“这人吃了熊心豹胆，竟敢行刺国公。应该抄了他的九族才是，那几个甚么铁木耳国的使节统统都不该放过，怎么国公只把他一个人秘密地扣起来，还使人给他治伤呢？”
另一个侍卫懒洋洋地道：“要你做甚么，只管做甚么就是了，动脑筋的事，那是大人们的事，你能猜得透么？要不，怎么人家是国公呢？”
※※※
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重新返回金陵了，原订的行程中本来还有北京这一站，不过详细的行程安排事先并没有完全透露给他们，所以德州阅兵之后，这趟大明游便算是结束了。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也无心再去参观北京城，他们此来东方，目的就是考察大明的实力，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结果。
辅国公杨旭没有陪同他们回金陵，据说，他的故乡在青州，难得回来一趟，他要回家乡去看看，因此委派了山东布政使陪同两位外国使节回金陵，两位大使对夏浔的“思乡”之情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重新返回金陵之后，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能与大明兵戎相见了，在他们看来，同这个东方的强大帝国保持良好的关系，才是帖木儿大汗最明智的选择。
金銮殿上，阿尔都沙宰相和盖苏耶丁将军再次见到永乐大帝的时候，郑重地行了跪拜叩首礼，全然不顾先前“我国无此风俗”的理由了。事实上，该国虽然也有跪拜礼，不过以他们两个的官职，即便是见了贴木尔，也不需要行跪拜礼了。
阿尔都沙不但行了跪拜礼，还对他们赠送给大明的礼物做了详细的解释，比如他们进献的一匹骏马，按照阿尔都沙的说话，这是他们的大汗南征北战时的御用坐骑，将它赠送给大明皇帝，是为了向大明皇帝表达他们君主最崇高的敬意。
朱棣并不算是一个穷兵黩武的君主，能以武力威慑而屈人之兵的时候，他也不想发动战争，尽管有时候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是他至少已经为此努力过了。
朱棣欣然接受了帖木儿帝国进献的礼物，并给帖木儿汗回复了一封希望两国永结友邦的书信之后，两位使节便被请回了鸿胪寺，而朱棣欣然回到谨身殿后，山东布政使早已候在那里，一见皇上到了，立即便奉上了夏浔要他随身带来的一封密奏。
朱棣展开夏浔的密奏一看内容，便不由得失笑出声：只要让这个杨旭去做事，他总是在第一时间便开口要人、要权，这一回也不外如是。敢跟他朱棣讨价还价的臣子，放眼整个大明，也只有这个杨旭了！

第559章 出塞
眼看着就要到了四月天了，草原上的野草已经长得十分茂盛，起伏不定的草原，时而一条河流，几丈宽的距离，哗啦啦地流淌着，在绿色的草原上蜿蜒出一条银色的玉带。远近的山丘，都长满了树木，天空湛蓝，朵朵白云因为空气的清澈，显得非常低，似乎爬上矮山就能触及。
狍子、野兔、野雉等各种野生动物被队伍的行进惊扰了，突然就从草丛里窜起来，长途行军的将士们顿时为之一振，有人趁着将官们不在眼前，飞起一箭射去，一旦打中了野物，就赶紧跑过去拾回来，伙伴们都掩护着他，一脸的兴奋，这意味着，下一餐的时候，就能开开荤了。
中军里，一辆宽轴大轮的长辕驷车，由四匹枣红马拉着，正轻快地前进，车辕上插着高竿，上面悬挂着一面信幡，上书一行大字“总督辽东军务”，另一侧车辕上则是第二面信幡，上写着“辅国公 杨”。
车把式健壮魁梧，头戴一顶遮阳大帽，手持一杆蛇皮梢儿的长鞭，却并不催促马儿，只是由着它们轻驰前行，就足以跟得上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
宽敞华丽的车厢里面，夏浔坐在软绵绵的褥垫上，将轿帘儿卷起一半，这样阳光正好洒进车内，又不至于太刺眼。
桌面上放着几份卷宗，夏浔正翻开一卷，仔细地阅读着，看一阵，想一想，有所了悟的时候，就从笔架上提起笔来，在旁边记上几个字或者做个记号。
他正在恶补有关辽东的知识，对于明初的辽东，他所知有限。他清楚，以他带来的精锐，解决眼前的问题很容易，他可以很体面地完成皇上交给他的使命，然后风风光光地回金陵去。至于之后辽东如何发展，乃到几百年后有什么变化，都不会找到他的头上，可是既然来了，他想切切实实地做点事情。
如果他此来是做辽东巡抚，要在这儿做上十年二十几年的官，这么做无可厚非，就算不为千秋功业，也得为自己的政绩打算，但是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是不可能在辽东待太久的，皇上这次派他来，其实本意也只是解决眼前问题，夏浔不仅着眼于眼前，而目虑及长远，确实有点自找罪受。
不过他觉得世间万事，总是利弊并存的，这次辽东事件未尝不是一个契机，现在大明开国不算久，经营辽东的时间也不算长，如果他此来，能够纠正一些错误、开创一些方法，以他在朝中的威望和地位，接手者轻易是不敢动摇他的政策的，那么与他本人在辽东其实也就没有多大的区别。
自大明开国到现在，历经三十多年的发展，辽东已经像一颗吐出了新绿的新芽，经由不同于本来历史的一些作为，就仿佛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施肥、浇水、修剪的过程，如此经营几十年下去，就会形成完全不同的发展，辽东将不再是历史上的辽东，如果这套模式是成功的，大明的掘墓人将不会再出现在辽东。
万物皆无不朽，大明也逃避不了“生老病死”的必然过程，最理想的结果，是由本民族内部来完成这个新旧交替和蜕变的过程，只要它的未来不是葬送在一群野蛮人手中，从而导致华夏文明全面倒退，在与整个世界的赛跑中远远落在后面，功莫大焉。
车子忽地重重颠簸了一下，毛笔从笔架上滚下来，在桌上沾上几道墨迹，夏浔捡起毛笔重新搁回去，卡紧，再合起卷宗，将轿帘儿整个拉起，车厢里顿时明亮起来。
探头向外望去，车子左右俱都是佩刀挎箭，身形彪悍的近卫武士，一个个都骑在高大雄骏的战马上，再往前去，是一片山麓，山坡上是疏落的树林，山坡下是一条溪流，地面上的卵石开始多起来，所以车子也开始颠得厉害。
夏浔轻轻吁了口气：“快到辽阳了吧，这一路下来，根本就没看到几个村寨，也少有行人，还真是荒凉啊……”
※※※
辽阳城，城外官道两侧开辟了一片土地，这是官兵的屯田，面积不是很大，因为这个时代的关外气候，不适宜大力发展农耕，士兵们开辟了一部分农田，主要是种植蔬菜，粮食也有种植，不过收成根本满足不了驻军的基本生活需要，他们的粮食主要还是依赖从关内运来。
为了士兵、马匹和粮车出入方便，两片地离主官道还有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此刻这片空地上已经站满了衣甲鲜明、精神饱满的士兵，警卫从城外十里处开始，一直延续到城里的都指挥使衙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城门内外也都清扫干净了，牛粪马粪是绝对看不到的，连本来不多的出城进城的百姓也被轰赶到了其他城门出入去了。反正这城也不算很大，泥腿子绕上几里路也没甚么了不起的，今天满城将领都战战兢兢的，还能让百姓们来瞎掺和么？
侍立在道路两侧等待迎候国公大人的，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他们矗立在那儿，只见旌旗飞扬，两个方阵却是桩子一般纹丝不动，他们如此站立已经近一个时辰了，可见军法之森严。
迎接国公大人的骑兵已经远迎出百里之外了，一俟接到国公，便会不断有骑兵返回报告国公已经到达的位置，道路两侧静候的军队就是第一个骑兵返回报信时遣派出城的。
这种几近于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远迎百里的排场，和接皇帝也差不多了，实际上辽阳城的武将们今天诚惶诚恐的，就是以接皇帝一般的敬畏心理来接夏浔的。夏浔是自大明立国以来，出现在辽阳城的级别最高的一位官员，不摆出这样的架势，辽阳官员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迎接才是。
而且，总督权柄极重，除了都指挥使衙门的几个高级武官，总督对其他武将俱可以生杀予夺、便宜行事，如今这位总督又是国公的爵位，那简直连处断都指挥司的几个官员都不在话下了，这些拥兵自重、雄踞一方的土皇帝们岂能不诚惶诚恐。
辽东都指挥使司下辖二十五卫，除了有限的几个身处于鞑靼接壤最前沿的武将没有亲自赶来迎接，只派了副手代表之外，其他诸卫长官全都到了，如今正在城门楼子里喝茶等候。二十多位将领，把个城门楼子挤得满满当当，这些将领们平时彼此也难得一见，现在有了机会，性情相投的便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十分热闹。
内中却有两个人，面上不见半点笑颜，其中一个就是坐在上首的都指挥使沈永，沈永四旬上下，皮肤白皙，隆额直鼻，颌下三绺微髯，一身戎装甚是威严，只是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的，似乎满怀心事。武将们也有注意到他神色的，本想上前关怀探问几句，可是自他最亲近的下属沈阳中卫指挥使魏春兵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就没人敢上前了，离得他近些的官员，与他人交谈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免得惹得大人不快。
另一个不言不笑的武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服，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显得比较凶狠。这人也有四十多岁，一部络腮胡子，浓眉豹眼，双手按膝，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好像正跟人呕气似的，乃是三万卫的指挥使裴伊实特穆尔。
沈永暗暗揪心着，鞑靼劫掠三万卫的事已经被他压了下去，他在辽东多年，心腹众多，自信还是能把这件事压下去的，可是辅国公杨旭突然总督辽东军事的旨意传来之后，沈永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虽然朝廷的旨意上说，自宁王内调，北方边防普设流官，改动比较大，皇上今番派遣大臣视察边防，是想了解一下沿边情形，可是三万卫刚刚出了事，朝廷就以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派来一位国公，这也未免太巧了。
“听说这位国公总督江南五省军务的时候，谈笑间便杀了一个都司，这一遭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沈永想着，愈发地忐忑起来，他睨了特穆尔一眼，盘算着接迎国公之后，便立即把特穆尔打发回去，这厮只是被自己压制着，一直敢怒而不敢言，如今朝廷派来大臣，若是叫他在国公面前进几句谗言，结果恐怕大大不妙。
正寻思着，一名小校急急闯进城楼子，抱拳禀道：“报！都司大人，辅国公爷已到辽阳城十里之外！”
城楼子里顿时一静，沈永霍地站起，环目一扫左右众将，沉声道：“诸位将军，随我出城，接迎国公！”
号角响起，诸卫官长鱼贯出城，两边散开，各依品秩高下站定身子，步卒和骑兵方阵都打起了精神，刀枪闪亮，抖擞精神，一眼望去，只见大旗猎猎发抖，士兵们的队列庄严肃穆，不动如山。
远远的，夏浔所率领的兵马浩荡而来，甲胄鲜明，鞍鞯整齐，大旗猎猎，其徐如林！

第560章 投石
夏浔出塞，带有五万精兵，虽然处斩沈永他未必就敢反抗，可辽东是极重要的所在，哪怕只是万一，也将酿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带五万精兵坐镇辽阳，可以产生足够的威慑力，就算沈永不甘心赴死，怕也没有将领肯跟着他冒险了。
夏浔的人马兵强马壮，装备更加先进，比起辽阳城外肃立迎候的官兵，整体素质又高了许多，前方是骑在雄健无比的高头大马的重甲武士，其后是军容严整的步兵大阵，到了辽阳城下，大军肃然而止，左右分开，一辆驷马高车昂然而出。
马车帷幕低垂，车后四骑紧随，一直驶到辽东诸卫都司面前，车把式插好大鞭，返身掀开轿帘儿，夏浔头戴珠玉宝冠，身穿麒麟公服，足蹬一双白帮乌面的官靴，一弯腰便从车轿中走出来，手中还捧着一轴明黄缎面的圣旨。
众人虽然早知这位辅国公年轻，一俟看见他的模样，还是不由得暗自惊讶。这位国公当真年轻，丰神俊朗，仪态威严，睥睨之间，自有一股夺人的气势，那英朗俊俏的相貌，足以迷恋无数深闺寂寞的贵妇名媛，久居高位大权在握的历练，更沉淀出了让英雄豪杰为之折腰的威严气质。
只是一个照面，在场的官员们便有一个感觉：这位国公，可不是一个承父祖余荫而袭爵的二世祖，瞧这样子，为人机警的很，确实如传言一般，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沈永更加心慌，连忙踏前一步，抱拳行以军礼，带头高呼道：“末将沈永，与辽东二十五卫都司，恭迎部堂大人！”
夏浔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松，心道：“他就是沈永？倒是一副好皮相！”
夏浔自脚踏上稳稳地走下地去，站定身形，朗声道：“圣上有旨，众将跪下听旨！”
本来，天子诏命不入军营，军中只行军礼，夏浔着意点出要跪下听旨，沈永等人微微有些愕然，却也不敢反抗，夏浔取出圣旨，便高声宣读起来。
这道诏书与朱棣给他的那道密旨不同，这是他北上途中，皇上依照他的要求，以八百里加急给他追送来的一道诏书，内容只讲他总督辽东，察勘边防事务，并未把处斩沈永、加封特穆尔的话写在里边。实际上只相当于一封委任状。
夏浔宣罢圣旨，众将山呼万岁，夏浔却并不叫他们起身，只将双眼投注在沈永身上，说道：“皇上叫我来，还要查证一桩事情，听说前些日子，鞑靼曾劫掠三万卫，可有此事？”
沈永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慌了：“这位总督果然问起此事，连城门都没进，他便问起此事，这回只怕要糟！”
沈永脸色微变，勉强应道：“回部堂大人，前些时日，鞑子确曾扰我边境，意图开原。”
夏浔淡淡一笑，又问：“据奏，沈都司按兵不动，闭门不战，可有此事？”
沈永心头剧震：“据奏，据奏？是谁向朝廷上了密奏，是了，一定是特穆尔，这个混蛋，我早该找个因由，把他一刀砍了才对！”
满怀怨恚地恨着裴伊实特穆尔，夏浔的话却又不能不回，沈永只得硬着头皮道：“回部堂大人，末将并非畏战不出，实因路途遥远，鞑子袭边只是劫掠子民财物，一沾即走，末将未及出兵，鞑子就退了，这定是有人谣言惑众，中伤末将，还请部堂大人明查！”
沈永一语未了，裴伊实特穆尔便气炸了肺，登时便跳将起来，冲上几步，夏浔左右侍卫立即横枪拦住，特穆尔抓住枪杆儿，双目喷火地叫道：“他说谎！部堂大人，沈永说谎！自辽阳至开原，不足四个时辰的路程，鞑子前锋兵马刚到，末将就派人急报于他，末将率兵，与鞑子周旋达两天两夜，之后因人单力孤不得不退守开原，又受鞑子攻城一日，前后一共派出八拨信使求援，沈永若肯出兵，这么长的时间爬也爬到了！”
说到这里，特穆尔热泪横流：“只因沈永畏战不出，开原附近饱受欺掠，村镇被劫掠一空，百姓被掳走千余口，我那女婿，镇守八虎道，力战而死，可怜我那女儿，也被鞑子掳走，她已有了身孕，我那未出世的外孙啊……”
这八虎道就是法库县，当时是三万卫的属地，是鞑靼入侵的最前沿要道，后世称此地为法库，实际上就是八虎的转音。
夏浔冷冷地睨了沈永一眼，沈永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狡辩道：“部堂大人明鉴，裴伊实特穆尔守土不利，为了推卸责任，才夸张敌势，诬陷末将。这些女真人平素只向朝廷索取，临阵不知向前，穷山恶水孕育，俱是一帮刁民，部堂大人可不要受他蒙蔽呀！”
接迎辽东总督的时候，沈永就以军务紧要为由，不准特穆尔来见，只让他遣副指挥使前来迎接，可是这特穆尔不听邪，一听说朝中派来了大员，执意亲自来见，不想如今果然出了纰漏。鞑子袭掠开原附近达三日之久，肆虐一方，烧杀掠夺无数，沈永始终未出一兵一卒，这事儿只要查下去，根本无从狡辩，所以沈永只得从族类上着手。
在他想来，这国公爷总督辽东军务，时间必不长久，所以想在辽东有所建树，倚重自己的地方还多着呢。而特穆尔是女真人，当时大明朝廷对归附的少数民族部落施以羁縻政策，凡投靠归附的女真部落百姓，都会妥善予以安置，给屋给粮、柴薪、器皿甚至牛马等。
但是政策是政策，一到下边就念歪了经，辽东的明人对女真人却比一些白人歧视黑人的现象还要严重，由于明人在辽东拥有统治地位，即便是归附之后做了官的女真部落头领，也很少被他们以同僚、袍泽对待，而是视之如奴仆。
沈永对自己的罪责无法辩解，便只好拿种族关系说事儿，寄望夏浔会偏袒自己。特穆尔听得都快吐血了，夏浔却笑道：“沈永，弹劾你的那人，却与你一样，也是个汉人啊！”
沈永一呆，失声问道：“是谁？”
夏浔脸色一沉，说道：“你放心，你们会有对簿公堂的一天！来人，把沈永拿下，听候处治！”
沈永惊呆了，他没想到夏浔一到，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这个主持辽东军务的主将拿下，还不等抗议，几个甲士已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沈永抗议声不绝，那卫士嫌吵，也不知从哪儿抻出一块乌漆麻黑的抹布，团了团塞进了他的嘴巴。
眼见这位总督大人如此威势，在场诸将都噤若寒蝉，那特穆尔跪地叩头，连声谢恩，其实他今天来就是告状来的，可是因为一向受人歧视，他压根没想过能告倒这个在辽东经营多年的沈都司，只是这口气实在憋不下去了，想不到辅国公一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沈永拿下，这一刻，特穆尔心中真是感激涕零。
※※※
“辽东都司共有二十五卫兵马，共计十五万四千三百九十二人，现额十三万零六百七十七名，骡马共计五万三千四百四十二头，烽燧共计……”
汇报的是指挥佥事张俊，本来这些事该由沈永汇报，可夏浔一来，就把沈永投进了大牢，张俊赶鸭子上架，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可他虽是仓促接替，居然对军务如此清楚，倒是个用心做事的人，夏浔认真听着，心中暗暗点头，已经起了栽培之意。
帅堂上，二十多位雄霸一方的武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如今的夏浔可不是初到浙东时的夏浔了，那时的他在军中毫无威望，只而倚仗皇帝的信任、王命旗牌的威慑，和双屿、巢湖、福州三卫的亲信鼎力支持，才能镇得住局面。
而今则不然，他总督沿海五省的赫赫战功，就算是远在边陲的这些将领们也是清楚的，如今海宇一靖，朝廷北运的粮草大多是从海路运来，节省了大量时间和损耗，那些海运的船舰水手对夏浔尤其推崇备至，经由他们之口，辽东兵马都对夏浔的事迹耳熟能详了。
仅凭位极人臣的爵位，他是镇不住这些骄兵悍将的，但是凭着他的战功，却足以让人恭谨驯服。
好一会儿，张俊才汇报完毕，夏浔点点头，对他夸奖几句，张佥事喜孜孜地坐了，夏浔咳嗽一声，又转向坐在首位的辽阳中卫莫都司，张俊汇报的是整个辽东形势，接下来这些武将还要就各自负责的区域、兵员、武备，辖区内的军事建筑、居民情况逐一汇报的。
一直汇报到中午，才只汇报了九个人，沈永本来备下了盛宴，人虽然叫夏浔抓了，酒宴他倒是不浪费，坦然受之了，只是因为下午还要接着议事，一概不许饮酒，午饭之后稍事休息，到了下午夏浔便继续听取汇报，不时持笔把他感兴趣的要点在纸上记下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昏黑了，帅堂上点起了灯，夏浔依旧在认真地倾听，戍防训练、粮饷运输、军械武备，稍有疑问，便叫人停下汇报，认真问个清楚，绝不对任何一个问题含糊过去。
等到各卫将官全都汇报完毕了，夏浔笑道：“开原雄踞辽东极北之地，孤悬塞上，乃六边统要无双之地，区区一座小城，就驻扎着两个卫的兵马呀，太祖高皇帝又封韩王藩国于开原，可见对此地之重视。由此观来，九边重镇，辽东为首！辽东诸塞，开原为首！”
他霍地站了起来，诸将一看，齐齐站起，大堂上一片甲胄铿锵之声，夏浔肃然道：“明日总督官署将移驻开原，诸将有事，可往开原汇报！今日夜色已深，诸将可自行散去就餐、安歇，各位将军重任在肩，若无其他事务汇报的，明日一早便即启程返回吧，勿需向本督请辞！”
众将闻言尽皆愕然，中午饭简单吃罢也就算了，晚宴居然也不了了之了，虽说那是为国公爷接风洗尘，可未尝不是与诸将联系感情的一个方法呀，这位国公爷做事还真是雷厉风行。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夏浔竟然把总督官署移到了开原，开原弹丸之地，却在东方、北方扼制着海西女真，向南扼制着建州女真，西方、北方扼制着蒙古，三面受敌，那是最危险、最前沿的所在，是战争的桥头堡啊，总督大人居然亲身涉险，跑到开原城去？
这个地方既险要又穷困，太祖皇帝朱元璋分封诸子为王时，第二十个儿子朱松封为韩王，所封的藩国就是开原，朱松根本不愿意来，正好他身体不好，时常生病，所以就以此为借口一直拖着，等到朱元璋那个严厉的老爹过世，先是他的侄子恨不得把所有拥有藩国的王爷全都赶尽杀绝，再接着是他四哥也不愿意让诸王统领兵马，朱松更是得其所哉，一直待在金陵城里，拿着韩王的俸禄，就是不肯到开原就藩。
偏是这辅国公爷，倒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呀。
众将虽然意外，对这个年轻的国公却也油然升起几分敬意。
众将遵令一一退了出去，夏浔舒展了一下手脚，也离开了帅堂，一出帅堂，便唤过一个武士来，这人虽是一身侍从打扮，可是如果有辅国公府的亲信家人在这里，却一定认得他，此人正是经常神出鬼没地出入辅国公府的左丹。
“左丹，看紧了沈永，明儿去开原，把他也带上！”
“是！”
左丹应了一声，略一迟疑，忍不住问道：“国公，沈永久在塞上为将，心腹众多，反正皇上已经有了旨意，何不早早将他斩了，以绝后患呢。”
夏浔微笑摇头：“沈永纵有心腹，我既坐镇于此，也是不敢造次的，只是他们若对我阳奉阴违，不免要坏了大事。辽东的山川地理、民俗风情，我已经有了些了解，可是我最需要知道的，是诸将之间的关系。你看着吧，我既说‘诸将无事，可一早返回’，明日必定有些将领是有事汇报的，如此，我就能摸清诸将谁远谁近谁亲谁疏，心中有数，我才能对症下药，对整个辽东如臂使指！沈永，现在是一块问路的石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第561章 拔凉拔凉的
第二天，果然有几个卫的都司官没有及时返回他们的卫所，而是跑到夏浔面前来为沈永求情了。
求情的手段各有不同，有人直来直去，有人拐弯抹脚，其核心意思其实只有一个，请杨总督放沈都司一马，现在正在说话的是沈阳中卫的都司魏春兵，魏都司说话就很有技巧，他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始终不曾直接替沈永求情，却是字字句句都在为沈永求情。
魏都司只管辽东局势如何如何的错综复杂；女真诸部时而驯服时而生事，这般刁民如何的不好应付；又讲沈永掌管辽东军务多年，统治诸卫还算勤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国公爷想尽快了结辽东之事，回金陵六朝繁华之地享清福，有他相助可以事半功倍。
最后又讲开原城的百姓主要是些由犯罪流放的汉人以及归附大明的女真、蒙古部落组成，言外之意就是，那儿的百姓不是一些异族就是一些人渣，犯不着为他们舍生忘死，所以沈都司不发兵情有可原。夏浔只是微笑着倾听，始终不发一言，魏都司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没趣，只好讪讪地住了口，怏怏地告辞离去。
“魏春兵，沈阳中卫。”
夏浔打开一个小册子，记下了魏都司的名字和所在的卫所，但凡为沈永求情的，和沈永的关系就不同一般，这些人他要仔细调查一番，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刚刚合上小册子，侍卫进来传报：“禀报部堂大人，三万卫指挥使裴伊实特穆尔以及铁岭卫指挥使庆格尔泰求见。”
“哦，请他们进来吧！”
须臾，从外边脚步腾腾地走进两个大汉，俱都身材魁梧，长着一双很明显的罗圈腿儿，一看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汉子，两人见了夏浔立即叉手见礼，声若雷霆地道：“卑职裴伊实特穆尔（庆格尔泰）拜见部堂大人！”
夏浔站起身，微笑道：“两位都司此来，有什么事对我说么？”
裴伊实特穆尔向他一抱拳，沉声道：“部堂，卑职不知道是哪位大人仗义执言，向皇上弹劾了沈永的罪状。卑职本来也是要告状的，只是一直找不着门路，如今部堂大人既然来了，那就好了，卑职愿为人证，还请部堂秉公执法，严惩沈永！
不瞒部堂，卑职那部落的百姓，因为此事都快闹翻了天了，他们都说，朝廷既纳我等为明国百姓，为何只知索取貂皮人参、诸般税赋，一旦外敌入侵，杀我父母、奸我姐妹，朝廷兵马却置若罔闻？卑职一直在压制着族中百姓，可若如此下去，恐怕卑职也弹压不住了！”
夏浔淡淡一笑，说道：“军纪严明，军法森严！先明，而后严。该当处置的，本督自然要处置，此番亲往开原，本督就是要拿到最直接的证据，诸般证据齐全了，沈永自当伏法。若是证据不全，却也不会因为你的族人愤懑不平便擅杀大臣。本督的刀，能御外虏，能杀佞臣，难道就砍不得乱匪？”
对特穆尔的遭遇，夏浔也很同情，对他坚守开原的战功，夏浔也很是钦佩，对他今日进见所说的话，夏浔也能够理解。但是这一切，都不代表没有原则的包容，他此来代表的是朝廷，焉能任由属下威胁。特穆尔话里藏刀，夏浔马上就还以颜色，特穆尔被他说得面皮胀得发赤，却不敢发作出来。
一旁庆格尔泰见状，连忙打圆场道：“部堂大人奉圣谕巡抚辽东，总督军务，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总是要予以处置的。特穆尔，我知道你女婿被杀，大女儿被掳走，心中很是愤恨忧急，可是朝廷的法度规矩，也不能乱了。这件事，你只管耐心等着，部堂大人总会还你个公道的。”
庆格尔泰是个蒙古汉子，元朝覆亡之后，他的父亲率所在部落投靠了大明，被朱元璋安置在铁岭附近，设铁岭卫，委任其父为卫指挥，如今子袭父职，是现任的铁岭卫指挥。同特穆尔一样，他也饱受其他卫所将领排挤，所以与特穆尔同病相怜，交情甚好。
庆格尔泰安抚了特穆尔，随即向夏浔一抱拳，恭敬地道：“特穆尔心情忧愤，语气冲了些，还请部堂勿怪。部堂大人要往开原去，末将和特穆尔正与部堂大人同途，今来拜见，是想着护送部堂，同往开原。”
夏浔微笑道：“好，那咱们就一起走吧！”
辽东没有文官衙门，整个辽东，军政法司全部是由军队负责的，这就是一大片广袤的军管区，而沈永是辽东总兵，是这里实际上的土皇帝。
辽东二十五卫，十五万大军，那么多的将领，三万卫受袭，沈永眼见烽火而不动，特穆尔几番请兵而不出，若非辽东道御使少云峰上了一道密奏，朝廷对此竟一无所知，可见，辽东一地纵不能说是官官相护一片糜烂，至少也是沈永一手遮天。
这样的环境下，仅仅处理一个沈永，能做到万无一失、长治久安吗？所以对沈永的处理就不能像观海卫指挥常曦文一样草率。是官就有派系，夏浔要用沈永做饵，要了解都有哪些人是属于他的派系，然后对这些官员着重考察，尚堪一用者尽力争取，腐化堕落者或顽固不化者，就得一窝儿端了。
夏浔和许多想做一番大事业的人采用的方法其实都一样，欲谋大事，先整顿吏治。因为你高高在上，就算生了七手八脚，想贯彻你的主张，也得依靠你下边的官员，他们不给力，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夏浔对沈永暂时留而不杀，就是把他当成了一块彻查各种腐败弊政的照妖镜，一块展现各方利益需求的试金石。
现在，他基本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夏浔既要移驻开原，便得有大批驻扎辽阳的都指挥使衙门的官员随行，指挥佥事张俊、辽阳辽东道御使少云峰等人纷纷跟从，他们从辽阳带走了定辽左卫丁宇的一卫兵马，连同夏浔从关内带来的五万官兵，浩浩荡荡赶向开原。
夏浔没有乘车，他骑在马上，与诸将一同前行，因为还有大量步卒，所以队伍走得并不快，好在两地也不算很远，夜幕降临前一定能够赶到。行军两个多时辰后，夏浔下令全军原地休息片刻，他带着众将驰上高坡，眺望一番，不由感慨道：“一路之上，难得见一处城镇，难得见几个行人啊！”
夏浔在后世的时候，最头痛的就是不管到了哪儿，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简直是摩肩接踵，挥袖成云，可是如今……走了两个多时辰了，看得人心里直发慌，全是荒山野地啊，哪有一点人烟。
“是啊！”张俊接口道：“辽东人口一向稀少，元末时候，整个辽东也只有人口五十多万，后来红巾军北进辽东，在此与元军交战四年之久，辽东一片糜烂，很多百姓都携家带口逃到朝鲜去了，元军战败后，掠逼许多百姓随他们一同北遁，这儿的人口就更少了。我大明接管辽东的时候，整个辽东各族百姓全加起来，不足十万人呐！”
夏浔听了心里有点发凉，他想在辽东大干一番，什么都能缺，唯独不能缺少人，这个时代，人就是第一生产力，如果这儿没有人，那就什么也谈不上，什么也干不了啦，他抱着一线希望问道：“才这么点？嗯……如今已立国三十余年，辽东经三十年休养生息，应该大有增长吧？”
张俊干笑道：“差不多……还是十万……”
夏浔差点儿一头从马上栽下去，他失声叫道：“怎么还是十万？三十多年的时间，辽东百姓足以繁衍两代了！这三十年前，他们都不生孩子的么？”
张俊道：“部堂有所不知，我大明立国之初，太祖高皇帝因为关外归附者与未归附者混杂，不易管理，又为了坚壁清野，避免北元余孽南侵，故此将北平府以北特别是山后地区（宣府至辽阳一带）的居民全部南迁山海关内了。
前后三次，共迁走八万五千户百姓，亏得这些年来辽东百姓繁衍生息，又生了些人口，要不然，这儿已经一个百姓也看不到了。饶是如此，以辽阳来说，辽阳乃我辽东都司的治所，置兵屯戍的重要所在，照样是地阔人稀，有土满之患，其它地方更不用说了，宁远一带空旷如野，开原、铁岭居民寥落，凤城、草涧更是山林野甸，路少行人。”
夏浔听了，一颗心登时凉了一半。
张俊接着说：“现如今，辽东百姓约有十万人上下，其中五分之四是汉人，其余的是归附我朝的蒙古人、女真人，汉人之中一少部分是流放关外的罪囚犯官，其余大部分是将士家属，奈何，塞外生活坚苦，冬季气候寒冷，士兵及其家属往往不安其居。
再者，塞外驻军，八成负责戍守边防，二成负责屯田种粮。屯田皆为朝廷所有的官田，屯田士兵荷戈执锄，辛勤劳作，所得收获，除去交纳子粒之外，所剩无几。所以负责屯田的士兵实在比地主家的佃户还要凄苦，因此他们根本无意于屯田，饶是朝廷户籍严密，还是有士兵携家带口不断逃亡。
就算回不去家乡，他们宁可逃出兵营，寻一山谷野地，择地而居，也胜过在军中受苦，甚至有人干脆奔逃到了女真、蒙古人的部落中去，军中早有‘生于辽不如走于胡’之语。唉，太祖高皇帝屯田养兵，本意是不滋扰百姓，谁知竟会有这样结果啊！”
“这样一个，鬼地方没有人，有人也留不住啊！没有人，还能做得成什么事？”夏浔听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他此前并没有想到辽东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个严重，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在他接触的资料中，有关民这一部分也是最少的，由此也可看出辽东对于民是何等的不重视。
外部有鞑靼之患，内部有汉人和蒙古、女真族人的冲突，汉人内部有不同派系的斗争，百姓与朝廷之间又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想做点事，还要受到人力、物力诸多方面的限制，真是糟糕之大极，这么一个烂摊子，谁能管得了？
夏浔恨不得拨马便走，草草了结辽东之事，然后回去陪他的媳妇抱他的娃，几百年后的世界……我的骨头都烂光了，管他洪水滔天？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策马站在高坡上，伫立许久，不发一语。

第562章 开原
辽东都司隶属山东都指挥使司，相当于一个大的军分区，辖境南起旅顺口，北至开原，东临鸭绿江，西尽山海关，相当于后来的辽宁省的大部分地区，望青徐，引松漠，控海西女真，隔断蒙古与朝鲜，北望奴儿干，犹如一只巨手，翼护着大明的东北方。
这片区域，是洪武四年的时候元辽阳行省平章刘益投降大明才纳入大明领土的，开原设有三万卫、辽海卫两卫兵马，边关要塞设立两个平级并行的军政建制，在大明全国也是绝无仅有的。而且这两卫的兵力较之普通的卫所要多的多，普通的卫所大约有兵马五千六百人，分成五个千户所。
而三万卫领千户所八个，辽海卫领千户所九个。各设掌印指挥一员，管屯指挥一员，管局指挥一员，经历一员，镇抚一员，仓官一员，库官一员，驿官一员，递运所官一员，掌所印千户八员。可见朝廷对这个地方的重视。
实际上这里的驻军不只两卫，还有一卫兵马，叫做开元中护卫。自朱松受封韩王后，朝廷就从禁卫亲军中抽调精锐组成韩王护卫军，至开元设立开元中护卫所，并且在开原建造韩王府，迎接韩王的到来，结果韩王嫌这儿清苦，托病不来，中护卫就只得眼巴巴地等在这儿。
此外，开原还设有开原兵备道，整饬兵备，主要负责开原城、中固城、范河城、懿路城、蒲河城、庆云堡、镇西堡等地兵备事务。可谓衙门众多，且又互不统属，军中情形十分的复杂。
开原城中驻扎开元中护卫、开原兵备道，三万卫的衙门设在开原城西南角，自建一座土城，辽海卫设在开原城不远的罗城，两座兵城作为开原的卫城，成犄角状，拱卫着这座其实并不大，但是军事位置十分重要的小城。
夏浔到了开原，少不得开原地方的军政要员都要赶来迎接，开原城现有三千多户一万多人的百姓，汉人中大部分是军队家属，少部分是流放戍边的犯人，此外就是归附大明女真人和蒙古人，他们大多并不住在城里，而在附近建立村寨，以方便游牧，不过日常交易往来，也要往城里去，所以这座小城还算热闹。
开原的军政要员远迎十里，接到了夏浔，敲锣打鼓地往城里迎，开原城西门外就是罗城，罗城是开原城的卫城，同时也是开原城的老城，这是一座南北长约五百丈，东西长则不足四百余丈的土城，是当年辽国攻打渤海国时屯兵和安置俘虏的所在，历经辽金元明四代，不断翻修整固而成。
整座城都是土坯筑成，城高三丈五尺，全城设有四门：东曰“阳和门”，西曰“庆云门”，南曰“迎恩门”，北曰“安远门”。城墙之上设有四座角楼，城墙宽阔，可通马车。城外四周设有一道护城河，城中心建有钟鼓楼一座。
罗城南门迎恩门毗邻大道，土城城门上方风吹雨淋的形成了一个土窝窝，一个蓬头垢面，穿着件破羊皮袄的守城老兵懒洋洋地半卧在土窝窝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在衣服里翻着虱子，找到一个用指甲一掐，丢进嘴里，便咔嚓咔嚓地嚼着。
“国公爷来了！嘿！瞧人家那队伍的气派！啧啧啧！”
“我听说，咱们这位国公爷和皇上娶的都是徐达大将军的女儿，是一对姐妹，人家和皇上是连襟呢。”
“那就是皇亲呐，皇亲国戚也来咱开原城了，俺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呢！”
“你现在也没见着，不就远远望一眼仪仗么？”
“废话，这还不算见着？非得凑到眼跟前儿去？咱也配！人家那是大贵人！”
蓬头垢面的老兵抬起头，扣了把眼屎，茫然问道：“国公？哪个国公来了啊？”
一个守城的戍卒便道：“当朝辅国公啊！万头儿，听说过么？”
那老兵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喃喃地道：“辅国公……杨旭？”
“嘘……万头儿，小声点儿，国公爷的名字也是咱能直接称呼的？听说你以前还是个读书人，咋不懂规矩呢？”
那老兵惨然一笑，埋下头去，继续认真地抓虱子去了，旁边的士兵站在墙头，对着远处轩昂而过的朝廷大军指指点点，兴奋异常，他连眼皮都不抬。
这老兵姓万，叫万世域，他确实是个读书人，不但是读书人，还是洪武二十三年甲子科的头榜进士，外放福建兴化县丞，从基层兢兢业业，一步步升任福州知府的。只因在杨旭任沿海五省剿倭总督时，弹劾杨旭滥用酷法，良莠并除，致使沿海一片萧条，百姓困顿，被永乐皇帝贬官流放辽东来了。
如今，万知府是罗城卫吏兼南门的城门官，也就是连支部文书兼罗城南门传达室老大爷。
混到今日这般情形，全拜这位辅国公所赐，一生宦海沉浮，混到今日这般境地，他却连恨意都懒得生起了。彼此地位本来就异常悬殊，如今更是天壤之别，土地爷手下的一个小小神差，混得再惨，还能恨到玉皇大帝身上去么？
哀，莫大于心死。
※※※
夏浔到了开原城，受到了开原诸卫将领和兵备道的热情款待，酒菜的细致虽然不及关内饮食，不过老母鸡炖人参、飞龙汤、猴头菇，诸多关外野味，就用大锅炖起，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一遭，夏浔没有禁止诸将饮酒，宾主双方欢宴痛饮，兴尽而散，第二天夏浔也睡了个懒觉，日上一竿才起床，洗漱停当，用罢早膳，就在临时辟为总督行辕的地方又接见了一番当地各卫武将，问询了一番开原情形。
将至晌午，诸将散去，夏浔与随他前来的辽东道御使少云峰共进午餐，少云峰有些忐忑地提醒道：“下官明白，部堂受圣谕而来总督辽东诸务，事务繁忙，不过……关于沈永一案，为辽东诸卫最为关注的事情，更是开原军民最为关注的事情，此事还当早日审结才好，如此方可严明军法，安抚地方，否则民怨沸腾，终是大患。要知道，这关外百姓，归化之心本就不够虔诚，一旦让他们心生怨隙，不免要为鞑虏所趁。”
弹劾沈永的是少云峰，少云峰与特穆尔不同，特穆尔是一族之长，以族众之力而成武官，他和都司长官纵有嫌隙，别人轻易也动他不得，可少云峰不同，他在辽东势单力簿，一旦沈永东山再起，他必遭沈永黑手，要整死他这样的人，对沈永来说易如反掌，方法手段也多得是，眼见夏浔悠哉悠哉的，对沈永一案不甚上心，少云峰当然最为着急。
夏浔明白他的忐忑，便笑着送了他一枚定心丸吃：“少御使，尽管放心。本督实话对你说了吧……”
夏浔说着，声音放低了些，便向少云峰倾了倾身，因为两人各据一张小方桌，是分桌而食的，距离比较远。
自商周以来，汉人吃饭就是分桌而食，夫妻也不例外。宋初，《韩熙载宴客图》上所绘画面，就是一人一桌，到了明朝时候，开始有两人一桌，酒菜也是分开的，如果是三五好友吃个便饭，也有用方桌四人一桌的，而且多是民间和酒馆，但那就是极限了，同一桌的人如果再多，就是很失礼的行为。
只不过，很多中国人的好习惯，最后都在外面发扬光大，反倒被自己丢弃了。现在流行分食的欧洲，以前是不分食的，法国人喝汤，曾经是一桌人围着一个大盆子，一人捧起喝一口，喝完放回去，下一个再捧起来喝，大家伙儿轮着喝，连汤匙都不用。
元末明初的时候，分食的习惯渐渐流传到欧洲，于是欧州人起而效仿，而汉人进入清朝以后，上层社会的构成主要是旗人，旗人沿延草原上的习惯，主要实行会食制，渐渐的分食制就被华人所遗忘了。此时还是明初，夏浔又是国公，吃饭的规矩还是挺大的，自然要分食。
夏浔侧身凑近了少云峰，低声道：“少御使勿需担心，沈永已是必死之人！”
少云峰一怔，急忙问道：“部堂的意思是？”
夏浔微笑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沈永怯战不出，任由鞑虏掳我边民、掠我财帛，皇上龙颜大怒，已下了密旨，着令将他处斩，并晓谕九边，今后凡有怯敌畏战时、匿隐敌情者，一律依沈永之罪，斩！本督现在留他一命，只是想看看这趟浑水下边还藏着些甚么，懂么？”
“啊！啊……下官明白了！”少云峰又惊又喜。
夏浔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安心吃饭吧。膳后稍事歇息，你我便换了便服去城中走走，皇上既然派我来了，总不能只斩了一个沈永便回金陵去。辽东与我大明十分重要，此地不靖，足以动摇我大明根基，本督既然来了，总得做些事情才好。”
“是是是，下官明白！”
少御使本来食不知味，听了夏浔这话，顿时放下心来。
他是辽东道观察御使，举凡吏政、刑名、钱谷、治安、档案、学校、农桑、水利、风俗民隐，无所不察。如今既然放下心事，便也坦然起来，夏浔再有所问，答起来也是认真细致，再无心神不定的现象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这顿午饭倒也吃得踏实。

第563章 骑士
午休之后，少云峰便来寻夏浔一同出游，他已换了便服，一身浅青色的道袍。开原这地方，穿胡服和军服的比较多，汉人大多是军人家眷或流配的犯人，穿着也多是曳撒或短褐，这身衣衫足以彰显他们在开原城不同一般的身份，却又不显张扬。
夏浔有样学样，也换了身宽松舒服的道服，两人出门的时候又遇到了开原兵备道的楚潇和定辽中卫的丁宇，两人正从外边进来。楚兵备五十出头的人了，身材不高，精神瞿烁，显得沉稳老练。定辽中卫的丁都司二十七八岁年纪，这么年轻官至卫指挥，不用问，父祖辈里必定有大明的开国将领。
这人身材健壮，方正的脸庞，剑眉豹眼，虽然称不上俊俏，却也是英气不凡。一听说总督大人要上街走走，二人忙也换了衣服，随着夏浔一同走上街头，夏浔的侍卫们遵了嘱咐，也都换了便装，四下里散开，于暗中护卫着。
开原是一座军事重镇，军队在城里城外驻扎了许多，还有一部分分别驻扎在大罗城、小罗城和三万城，城里居民并不多，实际上开原城内加上郊区的部落村寨，一共才三千多户，一万多人，街头行人稀落便也不甚稀奇了。
城里店铺也极少，除了油盐铺子、粮米铺子、布庄皮货行，基本上没有什么了，茶馆酒店更是罕见。夏浔没想到这开原城里也是荒凉一至于斯，不由摇头叹道：“这一路下来，村镇固然少见，烽燧和驿站也是极少，交通不便，想不到这开原重镇，竟也如此冷落。”
少御使道：“烽燧、驿站，每一任辽东都司任上，都在力倡增建，这些年来，确也增建了不少，不过……比起辽东这广袤的土地来说，还是少得可怜，其中自有难处！”
夏浔扭头问道：“怎么，可是钱款拨付不足么？”
丁宇插嘴道：“部堂大人，修建烽燧驿站，虽需钱款，却也不是很多，如何就建不起来？主要原因不是钱款不足，说到底，还是关外人口太少。”
他挥了挥手，说道：“自此直到北平，一路荒野，少有人烟，烽燧驿站建好了总得有人去守吧？可是一旦驿站、烽燧建好了，附近连个村寨都没有，百里之内罕有人烟，就连米粮都无法补充，烽燧和驿站的安全更是无法保障，修缮也是大问题，因此，修路也好、修建烽燧、驿站也好，就全都受到制约了。”
兵备道的楚潇笑道：“现在的情形比起以前已经好多了，以前这儿更加荒凉呢。下官听说，金州卫如今就热闹多了，似乎比咱们这儿还要热闹些，金州卫原来守着大海，只跟海盗打打交道，荒凉得很，自从朝廷改从海路运粮之后，船舶停靠之处就在金州卫。
金州卫建了一处码头，朝廷的漕粮就从那儿卸船，再使车马从陆路一路运过来，码头附近已经有骡马行的商人建起的居处，他们雇佣了各族大批青壮，专司卸船运粮，漕船上的伙计自海上一路来，到了码头也要吃饭喝酒，玩耍消遣，便有精明的商人把生意做到那里。
于是，妓馆娼寮、赌坊酒肆也就多了，这些地方一多起来，姑娘们需要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便也有相应的商人出没，继之客栈、住宅便也陆续增加，这些东西都齐全了，有些人便在那里长住了，接着住宅附近就开辟了些农田，既农且商。
短短时日，原本一个荒凉的所在，现在俨然是一个繁华的小城阜了。随着从那儿往内陆来的商运车辆增多，从金州到复州、盖州，驿站、烽燧勿需催促，诸卫将官便自动自发地增建起来。”
少御使马上不屑地道：“听说，那些漕船到了码头，总是空船返回，商人求利，自然不愿，因此多从陆上买些北方的山珍海货、貂皮人参带回内陆去，这些挟带，有不少就是诸卫将官家属贩卖牟利，为了保障财物安全，不为胡匪海盗所乘，诸卫将领自然不遗余力。”
楚兵备听得大皱眉头，生怕少云峰一语引起夏浔关注，就此断了人家财路，连忙打个哈哈道：“传言不足为信，不足为信！”
夏浔听了心中却是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些什么，还未及深思，前边忽地出现一片极宽敞的所在，路边空了挺大一片地方，并没有建筑房舍，却有不少人和骡马牛羊，骡马牛羊哞咩嗥叫，那些人说话也是粗声大气的，显得十分热闹。
夏浔见了不禁问道：“这里是个什么所在？倒挺热闹的。”
楚兵备微微有些不安，勉强笑道：“啊，这种地方，多是本地女真、蒙古族人以牛羊与城里汉人易换铁锅、食盐、布匹一类货物的所在。那些胡人粗野的很，部堂大人请这边走，无需理会他们。”
这时，几个牵着牛羊的胡服汉子已经看到了夏浔他们，夏浔等人虽说是穿着便服，可是在这开原城里，也算是上等人打扮了，一个人这样不稀奇，四个人都是这样，那就拉风的紧了，哪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几个胡人都戴着圆形尖顶毛皮帽，身穿交领小袖的齐膝长衫，脚穿高筒靴，腰间挂一口短刀，看来在胡人中家境也算是比较不错的，一眼瞧见夏浔几人，其中一个瘦些的汉子马上用胳膊肘儿拐了拐旁边一个大汉，小声道：“哎，雅尔哈，你瞧，这几个像是大主顾。”
被称作雅尔哈的汉子抬头一看，两眼顿时一亮，说道：“那个老头儿，不就是上次跟咱们买女人的那人么？”
瘦子一怔，仔细看看楚兵备，犹豫道：“不是吧，上回那个买妾的老头儿，可是一身蒙古人打扮。”
雅尔哈嘿嘿笑道：“没错，就是他！瞧他颊上那颗黑痣，我还记得。”
说着，雅尔哈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热情洋溢地道：“几位买点儿什么，瞧瞧这边的几只羊怎么样？我雅尔哈养的羊膘肥体壮，羊毛羊皮羊肉羊骨，那可都是好东西呀，几位客人买头羊回去，炖羊汤吃羊肉，可比关内要便宜数倍呀。”
楚兵备刚要说话，夏浔已然笑吟吟地问道：“你这儿，都买些甚么呀，只有羊么？”
因为这几人中，楚兵备前些日子刚从他们手里买了个女孩儿作妾，算是老主顾了，所以这雅尔哈并无戒意，一听夏浔这话，立即哈哈笑道：“那哪能呢，要看您买些甚么了。”
他把声音稍稍压低了些，说道：“牛羊骡马，妇人童子，客人您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夏浔一听吓了一跳：“敢情这人卖牲口兼卖人口啊！”
他仔细瞧了瞧这个胡人打扮却能说得一口流利汉语的汉子，问道：“你有多少只羊啊，就只这三只吗？”
雅尔哈一听大喜过望，听这人口气，果然是个大买家，他的态度立即更加殷勤起来，赔笑说道：“那可不止，这几只羊，只是看个货色，您要看着满意，想买多少尽管开口，我家里光羊就养了两百三十多只，除了崽儿，全都可以卖给你。
只要你约个时间、地点，我雅尔哈一定准时交货，您要是要的更多，我还可以代您向我的族人们收购，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您最好是拿布匹铁锅、茶叶盐巴一类的东西来换，呵呵，我们拿了钱，在这儿也买不到什么东西。”
夏浔睨了他一眼，微笑道：“雅尔哈？嗯，看来只要我想买，一两千头羊，你是一定拿得出手的。”
雅尔哈欢喜得声音都打颤了，拍着胸脯儿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夏浔道：“若是三五十只羊，就算入了关价高十倍，怕也不值得折腾一回，可上千头羊，那赚头就不只一点半点了，你有这么多羊，怎不辛苦一些，联络一些族中兄弟，一同驱羊入关，岂不大获其利么？”
雅尔哈听了笑道：“这位客人说笑了，此去路途遥远，一路又有胡匪出没，凶险处处，到了关口，没有门路，想要入关也是千难万难。再者说，若驱赶数千头牛羊远行，我族壮年男子不知要出动多少人，留下老弱妇孺，如何照应家门呐。”
种菜的如果都自己直接进城卖菜，那世上就没有二道贩子了，夏浔这一问，也只是因为听说他有许多牛羊，算是比较成规模的，自行贩运的话可大获其利，所以这才问起，听了这个回答，夏浔点点头，暗暗萌生了一个主意。
雅尔哈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客人，您是想买羊吗，不知道你要多少？”
他刚说到这儿，就听蹄声如雨，远远一行快马疾驰而来，那马上的壮汉全都头戴翻毛皮帽，身穿窄袖胡服，腰系宽沿皮带，皮带上挂一口长刀，马蹄翻飞，溅起一路尘土。
“糟糕！哈达城的人来了！”
那个瘦汉惊叫一声，探指入口，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登时整片空地上的人乱作一团，那些胡人不管是正在谈生意还是正在以物易物，纷纷跳上骏马，落荒而逃，骡马牛羊能牵走的全都牵在马屁股后面一起带走了，拖慢脚程带不走的牲口干脆就扔在那儿不管了。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飞驰到夏浔身边，戛然勒马，雄骏的战马人立嘶鸣，一勒、一立、一展，尽显超卓的马上功夫，这人身着大翻领对襟的窄袖短袍，腰系革带，足蹬小靴，十分的轻捷利落，英姿飒爽中透着一股子婀娜俊俏，竟然是个女骑士。
弯刀闪亮间，女骑士已厉声叱喝道：“所有骡马统统没收！抓人！一个不可放过！”
夏浔惊得目瞪口呆，眼见满目仓夷，狼烟四起，一时间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肿么了，这是城管来了么？”

第564章 含而不露
那女骑士一声令下，立即就有许多骑士策马追去，又有人跳下马来，把那些被人丢下的牛羊牲畜都牵过来集中到一块儿。那女骑士勒着马缰，绕着夏浔四人转了一圈儿，一双大眼中满含些敌意，看她模样也就十六七岁年纪，生得十分秀丽，较之汉家女子，显得矫健强壮一些。不过她的皮帽和衣服的翻领、袖口，都有一寸长短的“出风”，这雪白色的皮毛修饰，给她飒爽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妩媚。
定辽中卫指挥使丁宇被她看贼似的看着，心头不由着恼，脱口斥道：“看什么看？”
那女骑士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不屑地道：“规矩是你们汉人定的，偏又是你们汉人贪图小便宜！”
丁宇大怒，喝道：“你说甚么？臭丫头，滚下来，这是谁的地盘，轮得到你来嚣张？”
夏浔伸手制止了他，对那女骑士笑道：“姑娘，我们可不是卖牲口的，也不是买牲口的，闲游至此，随便聊聊。”
女骑士睨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显然对他的话只当是一种托辞，根本是不信的。这时陆续有骑士返回，其中一人摘下皮帽，辫发垂后，耳垂银环，额头微见汗渍，对那女子大声说道：“了了，这些人都油滑的很，四处一蹿，便逃之夭夭了。”
那女骑士哼了一声，拨马道：“走，把缴获的牲畜拉回去！”
一群人赶着牛羊扬长而去，夏浔望着他们背影，向楚兵备疑惑地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楚兵备是本城的官儿，要说对这里的了解，四人之中也只有他知道了。
楚兵备道：“从这情形来看，这些贩卖牲畜的番人，都是抄小道避开了哈达城，潜进开原来的，于法不合，所以一见了有权整治他们的人，便只好逃之夭夭了。”
夏浔道：“这些骑士看样子也都是胡人，这城中雇佣了番人整顿坊市么？”
楚兵备笑道：“非也，部堂有所不知，女真、蒙古诸部相继归附以后，常与我汉人进行交易，互通有无，结果这些人要么偷漏税款，要么受汉商欺骗、又有因语言不通而辄起纷争的、还有脾气暴躁而迭起冲突的、又有因民俗风情不同有所冒犯而大打出手的，实在是不堪其扰。
后来朝廷便想了个以胡制胡的法子，在女真诸部中选择几个势力雄厚的部落作为管束夷人之主。如今的哈达城，就是由我大明指定的一处管束夷人的部落，他们在番人中素有威望，让他们居停调和、控制马市、验放行旅，便省去了官府许多麻烦。
同时，他们比咱们更熟悉各地番人部落的情形，各个部落的胡人，与我大明是敌是友他们只消一盘问就知道了，如此一来，奸细秘探，很难有存身之处。哈达城在广顺关外，乃广顺关、靖安堡之前沿，有他们挡在那儿，可以直接阻挡来自北方的来犯之敌，于我开原边墙广顺关、靖安堡的安危也大有助益。”
“可是总有人想偷逃税赋占些便宜，又或者是来自于和我大明敌对部落的百姓，也需换些生活必需之物，却又不能见容于哈达城，就抄小路绕过哈达城，径入我开原城中与汉民进行交易，他们的货物比从哈达城购进要便宜些，故而……”
说到这儿，楚兵备哈哈一笑，说道：“方才那些逃跑的人，都是避过哈达城的走私客，那女子以为我们是来买私货的汉商，所以对你我颇有敌意。不过看我们是汉人，她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如果你我今日穿的是胡服，那就遭了，只怕要被他们押回去一并受罚了。”
“哦？原来如此！”
夏浔没想到近在咫尺处便有一处商贸繁华之地，要说这关外自有关外的山珍土味，都是极受关内百姓欢迎的，开原既是大明北方重镇，不该连这里的坊市也冷落一至于斯，原来此地只是当作兵营，另有一处地方专门辟作交易之用。
夏浔精神大振，欣然道：“好，有机会，我得去哈达城见识见识！”
楚兵备与丁都司等人面面相觑，这位国公爷是奉旨总督辽东军务来的，可他到了辽东既不忙着整饰军备、也不急于严明军纪，更不主持演武练兵，这都在忙些什么啊？
※※※
夏浔对辽东军务其实并非漠不关心，他在赶来辽东之前，就已做了诸多调查，从辽阳经沈阳到开原，这一路上也听取了大量汇报，对辽东军务已经有了个基本了解。在他看来，辽东各地的军队驻扎、兵力的配备、兵种的构成，都是经过长期战争检验的，纵然原来有些不合理处，在战争的磨励中也渐趋合理了。
他夏浔并不是行伍出身，难道还能比大明立国以来相继出任辽东镇守官的那些杰出武将们更高明？让他一个从没入过军校带过士兵的人，跑到这儿来指手划脚一番，就能让辽东军队来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世上有这样的人么？
夏浔之所以一直到现在，所承担的差使都能无往而不利，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全才，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懂得扬长避短。对于自己确实不擅长的事情，他只将将、不将兵，绝不指手划脚，越过下边的官员直接干涉更低一层的事情。
要改变辽东局面，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稳定需要军队来保障，军队的主要问题现在并不是战斗力，现在还远没到明朝末期，驻屯士兵几近于普通农民，战斗力急剧削弱，一个鞑子能对付七八个明军驻屯士兵的年代，现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明军追着鞑子的屁股打。
就拿这次鞑靼袭掠三万卫来说，如果沈永能及时出兵，他们绝不敢攻打三万卫达两天一夜之久，纵然沈永没有出兵，他们也是掠完了就跑，一气儿跑到几百里开外的地方，他们现在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马匪勾当，还不必当成势均力敌的对手。
朱棣敢把并不十分熟悉军务、尤其是对北方游牧民族作战经验远不及丘福的他派到辽东来，显然也是预见到了这一结果，所以如果夏浔只是想把这件皇差办得漂亮，很容易，他只要赶到辽东，斩了沈永，晓谕九边，严肃军纪，然后以他带来的五万精兵，再从开原附近抽调几路人马，杀进大漠里去，烧杀几处鞑子部落，那就可以凯旋还京了。
此事一经渲染、宣传，皇帝再褒奖一番，以后说起来，那就是辅国公杨旭剿倭寇、打鞑子，赫然大明一代明将！从这一点上来说，朱棣对这个连襟挺够意思的，此番出塞，明摆着就是让他镀金来了，是一件很简单且很光彩的任务。
夏浔是主动给自己增加了任务难度，现在辽东所展现的一系列问题，还不是致命的，也许还需要一二百年的时间，隐患才能逐渐显现出来，而现在，明国正处于强势状态，鞑靼和瓦剌刚刚立国，也正是纠正这些辽东政策偏差的最好时机，此时去纠正它，事半功倍，如果等到崇祯那年头儿，换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去坐崇祯的位子，怕也无力回天了。
眼下的事也是需要考虑的，只不过那并不是夏浔心中的重点，他已经安排给手下人去做了，一件事是调查取证沈永见死不救、放任鞑靼掳掠的事情，这件事有少御使的弹劾、有特穆尔的人证物证，其实已经足够了，夏浔故意拖延，是想了解一下沈永在辽东有多少亲信，是否到了可以对自己产生障碍的地步。
另一件事就是了解劫掠三万卫的鞑靼部落情形，摸清他们的准确所在，以雷霆万钧之势予以打击，这是震慑宵小、鼓舞民心士气的大事，只不过，他没必要把这些事情都挂在嘴上，当地的汉蒙女真诸族百姓，看的是行动，而不是夸夸其谈的言论。
夏浔回去之后，对潜龙又交待了一件事情，了解哈达城的一切。
潜龙原来在辽东的眼线并不多，这里地广人稀，一个外人，纵然是经过惜竹夫人和谢谢的培训，个个都是精于伪装、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的秘探，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并打探到足够的情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不过日渐成熟的潜龙秘谍还是给夏浔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才几天的工夫，他想要的资料就摆在面前了。
他们打听到了那个袭掠三万卫的鞑靼部落的所在，那个鞑靼部落是一个两万多人的大部落，族中青壮战士四千多人，鉴于鞑靼人不管老幼妇孺，都能上得马、开得弓，此番明军是主动进剿的一方，在人家的家门口打仗，所以夏浔把对方的兵力预估为一万两千人，这已经是极数了。
夏浔立即调兵遣将，开始了详细部署。辽东诸卫将领纷纷接到了总督钧令：命令他们立即率所部骑兵在约定期限前赶到开原城报到，逾时不至者斩！
以夏浔从关内带来的五万精兵，要去进剿这么一个鞑靼部落，兵力上来说足矣，何况还有开原三卫一兵备的兵力可以调动，不过夏浔却集合了诸卫所有的骑兵，因为这一战，他的目的不是对敌人击垮，击败，击退，追逃，而是要把这个部落彻底从塞外抹去！

第565章 出关
开原校场，旗帜猎猎，杨字大纛端立在点将台上。
台下，各卫的将旗、军旗、号旗，迎风飞舞，显示出军威的壮盛。
一眼望去，眼前全是牵马而立的士兵，军容肃穆威武，黑压压的站成一片，静候着夏浔的将令。
站在最前面的，是夏浔从诸卫调集的骑兵，各卫的骑兵汇合在一起，便成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不过有这个权力调动诸卫骑兵合而为一的，也就只有他才办得到了，纵是沈永身为辽东都司最高长官，想要从诸卫抽调兵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夏浔的安排，探马已经摸清了袭掠三万卫的鞑靼部落所在，想要予其沉重打击，把这个鞑靼的大部落彻底从草原上抹去，一战而定军威，就需要一支机动力极强的骑兵队伍，否则那些鞑子想抢骑上马就来了、想逃卷起帐篷就走，我们始终要处于被动防御状态。
夏浔带来的五万精锐并没有全部投入战斗，他只从中调拨了两万人，主要是长枪步兵、刀盾步兵和火铳兵、火炮兵。战斗主力仍旧由辽东军队充当，夏浔派去的人马，实则大部由神机营组成，这是自神机营组成以后，头一次经历严格的战争检验。
在骑兵、步卒的配合和掩护下，如果神机营的火器部队能够在鞑靼人来去如电的轻骑面前也不落下风，那么就再也没有什么军队能够对他们形成致命的打击了，这将证明永乐皇帝重视火器研究、扩大军队中火器配比是正确的，否则的话，火器在军中的推行普及必将形成障碍。
农耕社会，士兵的骑射本领落后于游牧民族的战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游牧民族的人从幼年时就生活在马背上，持弓射箭就像我们每天都要用到筷子一样普通，你让放下锄头，跨上马背的战士经过几年的训练就在骑射上面超越敌人，那怎么可能？
再者，军马的提供，对农耕民族来说，始终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眼下这个阶段，骑兵不能不发展，但是扬我所长是必然的，我们不可能因为骑射方面没有敌人的先天优势，就放弃农耕，改为牧牛放羊。农耕文明是比游牧文明更高级的一种文明，稳定的生活和完善的社会环境，会促生更多文明事物的产生，我们要做的是扬我所长，而不是效敌所长。
火器的发展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西方能够顺利完成这个过程，是因为它们有着先天的优势，在它们周围，没有一个强大的游牧民族，而大明则不然，但是大明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放弃发展火器而一味的以骑制骑，如果那样，即便是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不复存在了，当洋人的火枪火炮坚船利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又拿什么去抵挡呢？到了那个年代，曾经纵横天下的骑射在火器面前完全就是个渣，所以，唯有迎难而上，加快火器的发展和成熟才是王道。
沈永已被当众处斩，鉴于他是辽东最高军事长官，夏浔没有把他的人头悬挂高竿示众，但是当众砍头，已足以令诸将心中凛凛了。事先摸清了众将与沈永之间的亲疏关系，让夏浔做到了心中有数，前哨后营、谁主谁辅，各部兵马的配置上，都有了比较妥当的安排。至于临敌之际的具体战术战法，那是统兵将领们的事情，夏浔是不会越俎代庖的。
关于战略部署，出战的将领已然心中有数，战前的动员业已结束，随着夏浔的一声号令，大军开拔了。
鼓角轰鸣，兵甲铿锵，旌旗飞扬，三万精骑如同移动的海洋，咆哮着驰出校场，标枪、佩刀、箭壶、弓袋、骑盾、红缨长漆枪……杀气腾腾。
随后车兵和步卒也迈着令整片大地为之颤抖的整齐步伐铿锵而去。火龙车、碗口铳、火枪、密集如林的长枪、寒光闪闪的大刀，鸳鸯战袄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
按照夏浔的部署，要集中优势骑兵，对这个鞑靼部落实行雷霆式突破，然后由车兵、步兵打扫战场，然后仍由骑兵负责打击、威慑周围有可能对该部实施救援的鞑靼部落，掩护大军从容返回。
同以往打仗的军令有所不同的是，夏浔要求：也可以受降，但是不管降与不降，俘虏和降众要全部带回来，这个鞑靼部落的金银、粮食、人口、牲畜一律掠回来，搬不走的就烧掉，烧不掉的就砸毁，总之，要把这个被征服的部落整个儿的抄回来！
但凡不从者，杀无赦！
先是斩了辽东都司沈永，传谕九边，继而又来了这么一道命令，在这些辽东兵眼中，本来文质彬彬的夏浔，俨然已是魔鬼一般的存在了。
※※※
夏浔出兵的消息，轰动了整个开原，继而传遍了整个辽东，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这一战的结果。
而作为这场大战的导演者，夏浔本人对这场战役却并不关心，在他看来，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两天以后，他便约了少御使、萧兵备和丁都司，兴冲冲地去参观哈达城了。
夏浔本要微服前往，可哈达城还在广顺关外，周围没有什么屏蔽，如今连开原城下都能出现鞑靼骑兵的踪影，少御使等人怎能放心让他轻骑前往？这几人执意不肯，夏浔万般无奈之下，最后只得调拨了一卫兵马护送，五千六百人护卫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出了广顺关。
开原辖区共有五城二十一堡。开原下辖五城是开原、中固、铁岭、凡河、懿路，二十一堡如柴河堡、松山堡、威远堡、镇北堡、青羊堡、镇夷堡、古城堡、庆云堡、定远堡等。这些构成了开原军民聚居之地，外侧有六座关隘，拱卫着生活在其内的百姓，这六座关隘是广顺关、镇北关、新安关、清河关、山道关、青羊关。
其中，靖安堡在辽北、东北乃至整个北方都堪称重镇。广顺关则是开原疆场的东部重关，而哈达城就在广顺关外。大明的几条交通要道就是通过开原出去，向西过新安关去往蒙古科尔沁草原，向北过镇北关往吉林黑龙江，向东过广顺关往长白山及朝鲜。
基本上，开原地区的百姓就生活在这些城市及其附近。不要以为五城二十一堡，该有多么繁密的人群，在这儿，千户人家就是一城，百户人家便称一堡，人其实也不算太少，不过主要是军队，百姓比军队还少，这就是辽东现状。
出了广顺关，一路下去，可以看到一些残垣断壁，似乎很久以前这里有些村庄，风吹过时，偶尔还会从那残垣断壁间刮出一些草灰。
夏浔微微掩住口鼻，说道：“这儿还有人居住吗？怎么会有燃烧的灰烬？”
萧兵备道：“部堂，这是去年秋冬时节烧荒起的灰烬，大地上草木复苏，已然灰烬掩盖，刮到这旧日村落中的草灰，有时还会随风刮出来，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少御使兴致勃勃地道：“为了防止鞑子侵扰，秋冬之际，遣士兵出关烧荒，使得鞑子不能近我边境放牧，便减少了许多事端，这是一些地方镇守想出的法子，下官觉得这个法子很好，正打算就秋冬烧荒以隔绝鞑虏的法子上奏朝廷，请朝廷立为定例，九边诸镇一律遵行，部堂以为如何？”
夏浔心道：“原来秋冬时节边军烧荒就起于这个时代，如今还未形成定例。”
前世的时候，夏浔也看过几本穿越小说，其中有写到明代边军的，大多都提到过这件事，夏浔心里理所当然地便认为这是一个有效对付鞑虏的办法，所以未及深思便要点头，一旁萧兵备已哂然笑道：“少御使，这是书生之见了，以我看来，这个法子是饮鸩止渴，弊大于利！”
夏浔立即闭口，侧耳倾听起来。
少云峰不服气地道：“萧兵备此话怎讲？”
萧兵备道：“我大明立国初时，蒙元女真，均有不少部族归附我朝，当时，太祖高皇帝说：‘凡治胡虏当顺其性。胡人所居习于苦寒，今迁之内地，必驱而南，去寒凉而即炎热，失其本性反易为乱。不若顺而抚之，使其就归边地，择水草孳牧。彼得遂其生，自然安矣。’
然而，遗胡残虏遍及原野，去而复来，既离复合，归附者与未附者错综居住，实是难以管理，太祖皇帝便随机而变，下令将塞外夷民，尽皆迁入内地。可是，一方面元人北撤，一方面边民内迁，便造成了辽东大片地区空如旷野，荒无人烟。
到后来，辽东已无民可管，干脆连地方官都撤销了，全部代之以卫所，辽东也就愈发地穷困了，太祖高皇帝后来也发现这个法子虽能一时隔绝敌我，长远看来，却是弊端重重，所以已经有意改变主张，从洪武二十六年开始，太祖高皇帝下旨，陆续从山西等处迁民户充实宣府左右卫、万全右卫、怀安卫，让他们分田立市，开辟荒野。可惜，太祖皇帝驾崩之后，这条遗策便没有坚持下来。”
萧兵备叹息两声，指着漫无人际的荒野对夏浔道：“部堂大人请看，为了防止为鞑靼所乘，我朝限制军民到边界之外去耕牧，许多耕地草场，便只好荒废。秋冬出塞烧荒，更是荒唐，野草烧尽，所隔绝者，不过是鞑靼牧民，纵使轻骑远去烧荒，烧荒地带也不过一二百里，什么时候真正起过阻挡鞑子侵扰的作用了？烧荒烧荒，烧得自己眼皮子底下越来越荒，敌人没有挡住，反让自己这边一片凋蔽荒凉。”
萧兵备沉默片刻，又道：“洪武初年，萧某便戍守辽东，积资累历，如今才升至开原兵备道，这几十年时光，萧某都是在辽东度过的。部堂大人，下官还记得方出塞时情景，那时这里屯田连络，监牧相属，虽因那些年的战乱暂时有些荒凉，可是看那光景，用不了两年，便又是良田万顷，人丁兴旺，村寨相连了。
可惜，元人往北撤，明人往南迁，留下的一些民户本就极少了，又不许他们缘边耕牧，秋冬时节还要烧荒……迁民、烧荒、限制耕牧，大片的沃土草滩就这么荒废了。辽东变得一片荒芜，固然不能资敌，却也不能资己之军国大用。长远看来，乃是大大的失策。
而且，如此一来，当我明军出塞征讨时，也少有耳目向导，又无居民协助。胡虏没有城廓居止，其地空旷。千里行军，劳师动众，便难以真正撼其根本。再者，大军远征，粮饷全靠内地百姓驮角馈运，耗资巨大，以朝廷之富有，怕也难堪其负。”
夏浔听得暗暗点头，萧兵备别出心裁，这个论调仔细品味，却未尝没有道理。一般的战争，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而对整个辽东的坚壁清野，最终造成的却是壮大敌人，削弱了自己。
蒙古人现在被赶回了草原上，失掉了许多生活用品的生产手段和来源；又由于与明朝处于对立地位，贸易关系不能正常地发展，由于他们愈加穷困，战争成本远远小于明国，为了满足物质生活的需要，定期抢掠就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说以前蒙古人尚有恢复中原的能力和企图的话，现在他们入侵则多是部落自发行为，目的仅仅是为了满足其经济需要。当然，这种情形是因时而变的，当战争成了常态，大明内部又出了重大问题的时候，劫掠就可能变成侵略，变成了统治权的争夺。
可是辽东如果能够变得富庶，边贸能够变得发达，这种情况就会改变许多。我们不能排除野心家、战争狂的存在，可是错误的措施，却只能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敌人。
这还只是外面，对辽东内部也是一样。辽东自明初就掌握在明人手里，现在这儿的居民中，蒙古女真等部族人口不足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他们在这儿现在是名符其实的少数民族，汉人数量在这里是占绝大多数的，后来大明还向更北方发展势力，建立了奴儿干都司。
可是这么一大片广袤的土地，始终没有真正牢牢掌握在大明手中过，历经两百多年的发展之后，曾经是这里人口最多的汉人渐渐不见了踪影，最后被女真人做了这里真正的主人，原因何在？
因为这儿除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始终没有多少汉人民户，汉人始终不曾在这儿真正地扎下根来。否则，两百多年的发展，占绝对多数的汉人，早就把这儿的各族百姓同化了，哪还会两百年仍旧是泾渭分明，彼此关系甚至越搞越恶劣。
尽管朝廷在北部边防上不遗余力，但是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边患是不可能解除的，总有一天，这边患也就成了心腹大患！
夏浔想着，愈发坚定了此去哈达城的目的。

第566章 就你会数数
哈达城比不了开原城墙高城厚，但是明显比开原还要热闹，尚未进城，老远就看见行旅进进出出，有人还赶着大片的牛羊，热闹非凡。
陡见一支大军迎面而来，那些各族商旅都有些惊惧，幸好看清了是明军的旗帜，他们倒不至于落荒而逃，却也将牛羊早早赶到路边，给他们让开了道路。
夏浔见此情景，也担心这样一支大军突然出现在哈达城外可能引起的骚动，便向少御使、萧兵备等人提出只率数十骑侍卫单独入城。几人眼见哈达城已在视线之内，这么短的距离内，不会出什么事情，便也应允了，四人便带着几十名侍卫径往哈达城内赶去，大军则扎营在路旁等候。
哈达城是一座极简陋的土城，估计这座土城建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方便各族牧人入内交易，所以并不雄峻，甫到城下，迎面已有数十骑飞驰而来，马上的胡服汉子个个身形彪悍，肋下佩刀，肩上荷弓，夏浔的侍卫立即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等那些人驰到面前，看清了他们几人模样，其中一人大为诧异，失声道：“又是你们？你们是汉人将军？”
夏浔定睛一看，这才看清那些胡人汉子群中，一个男装打扮的俏丽姑娘，正是头些天见过的那位女城管，不由笑道：“哈哈，又见到你了，姑娘，我们倒是真有缘呐！”
那姑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嗔道：“呸，谁跟你有缘份？”
丁宇怒笑道：“你这丫头到底是谁家的姑娘？上一回怠慢部堂也就罢了，我们微服而出，未显身份，算你是不知者不怪。这一回你既看清了部堂大人身份，还敢如此无礼？”
那姑娘没好气地道：“你这么大的口气，吓唬谁呢？什么步堂马堂的，本姑娘没听说过！这儿是我们的哈达城，不是你们的开原，谁叫你们无端领了大队人马来，唬得城中百姓不明底细，还道要打起仗来！”
萧兵备慢条斯理地道：“部堂就是总督，总督就是比辽东都司还要大的官儿，统管辽东一切事务的，明白了么？小姑娘，把你家巴依叫出来，迎接部堂大人！”
那姑娘听了萧兵备的话不由有些吃惊，她眨着一双大眼睛，认真地看看夏浔，迟疑道：“总督？你就是杨总督？”
夏浔笑容可掬地道：“正是本人！”
那姑娘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二话不说，拨马便走，随她出来的那些武士立即拨马随之而去，丁宇摇头道：“这些胡人女子，好没规矩。”
夏浔听着巴依老爷和阿凡提中那些财主们的尊称差不多，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位巴依，是名叫巴依吗？”
萧兵备道：“部堂大人误会了，这巴依是他们对族中有权有势的富人的尊称，哈达城城主叫固尔玛浑，翻译成咱们汉语就是兔子的意思。”
这萧兵备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实际上那时女真人没有文字，使用的也是蒙文，而蒙文是从回鹘文演化而来的，所以女真文和蒙古人中都有许多原封未动的回鹘语成分。巴依老爷就是他们从回鹘语里照搬过来的一种敬称。
夏浔失笑道：“他们的名字怎么这般古怪？”
萧兵备也笑道：“他们的名字是这样的，女孩子还好些，大多是用花花草草一类的东西起名字，男人的名字则飞禽走兽，无所不用了。上一次，要卖羊给部堂的那个女真人叫雅尔哈，汉语的意思就是豹皮。他们还有些人名，比如努尔哈赤，就是野猪皮，舒尔哈齐就是小野猪皮，杜度意为斑雀，库尔缠意为灰鹤，马福塔意为公鹿……”
这些东西丁都司和少御使也不了解，听了萧兵备的解说不禁笑得打跌，夏浔心道：“难怪后来有人蔑称女真为野猪皮，原来根子竟在这儿，努儿哈赤本名的汉文意思竟是这样？”
不过他倒没有笑，不过是人家起名的习惯而已，实在没什么好笑的，汉人自古就有起贱名好养活的说法，什么猫儿狗儿的名字却也不少，汉武帝的小名叫“彘”，彘就是野猪，汉武皇帝不也就起了个这名儿么，取笑他人名字，实在有失风度。
萧兵备前几天从雅尔哈手里买了个女真族女孩子做妾，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万一叫总督大人知道他从走私贩子里买卖人口，终究不是一件好事，趁着这个机会，萧兵备顺口提了一句：“他们的女子也有以飞禽走兽命名的，不过都是些小巧机灵的动物了。前几天，下官买了个女真族的女子为妾，这女子叫楞格里，意思就是硕鼠……”
这回是萧兵备的妾室，丁都司和少御使不好意思捧腹大笑，不过那脸上忍笑的表情可实在痛苦得很。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走吧，咱们进城去，且逛逛街市，再去见见那位巴依老爷！”
此时哈达城里已经知道不是来了匪盗，商贾们又恢复了叫卖，做起了生意。
这里面贩卖的可不只是牛羊骡马了，还有各种珍贵的皮货，以及各种山珍海味。海东青、雄鹰、皂雕这都是珍贵的活物，此外还有貂皮、狐皮、殳角（海象牙）、好刺皮（各种颜色的鹿皮）、豹皮等等等。至于北珠、人参、鹿茸，乃至晒干的木耳、蘑菇，各种野雉、飞龙，更是无处不见。
这里面许多东西在中原都是稀罕物儿，价值百金以上，夏浔当年在北平得蒙古部落贿赂，才得到两条罕有的火狐皮，而在这里，上好的火狐皮竟也随意地摆在那儿，任人挑选。
夏浔看到那火狐皮，忽然想起了他与茗儿初次相见的情景：“哇！好漂亮，就像一团火焰一样。”
那个声音脆若黄鹂，裹着一身青草香气的十岁小萝莉，乌鸦鸦一头秀发，挽个可爱的双丫髻，元宝般小巧的耳朵，肌肤白皙润泽，仿佛光滑的象牙透出粉润的血色，吹弹得破。
当时自己就想，这小萝莉绝对是个美人胚子，等她长大了，一定是个祸水级的大美女。而今这祸水可巧的就成了自己的娘子呢。
夏浔心里一阵甜蜜，忽然又记起，那时为了一张火狐皮，险些气哭了她，嗯！也亏得如此，不打不相识，要不然哪有后来那许多的情怨纠葛？
夏浔凝视着那火红得仿佛火焰一般的狐皮，心中思念着那美丽的娇妻，目光越来越温柔。萧兵备忽见夏浔勒马不走了，扭头一看，只见部堂大人痴痴地只顾凝望一张火红色的美丽狐皮，登时心领神会，忙对夏浔笑道：“部堂好眼力！这条皮子的确是上等货色！下官把它买下来送与部堂，算是下官的小小心意吧！”
说完，萧兵备便翻身下马，走到那摊位前，一指那火红色的狐皮道：“这条皮子多少钱，我要了！”
少云峰比他慢了一步，便暗自撇撇嘴，嘀咕道：“马屁精！”
夏浔跳下马去，止住了萧兵备，微笑道：“不，这狐皮，我得自己买，必须自己买，才是心意！”
萧兵备本来不肯，一听这话倒不好再坚持了，便哈哈一笑，让到一边道：“既然如此，下官可不好再争了。”
夏浔拿起那条皮子看了看，毛色虽好，只是不是秋季所猎，光泽手感就要差些，而且这猎人箭术也差些，是横穿肚腹射死的火狐，虽然疤痕不大，由狐狸毛发尽可遮掩，终究不够完美，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头，问道：“你这火狐皮毛，可有上好的么？要九月金秋时节猎到的，最好是穿眼而过，整条狐皮没有箭伤的。”
那女真商人看见这几个人穿着打扮，又是前呼后拥的，显然是明人军队中的大官儿，所以显得很是惶恐，可是生意上门，他又不舍得这主顾儿跑了，忙点头哈腰地道：“有的有的，上好的狐皮，哪舍得就堆在这儿呢，我家里正藏着一条上好的火狐皮子，官爷您要，请稍候片刻，我让婆娘去取，一会儿就回来！”
夏浔听了微微有些失望：“就只一条吗？”
那商人一听，这汉人大官儿要买更多，不由又惊又喜，连忙道：“符合官爷您说的狐皮子，小人手上只有一条，不过小人对这哈达城里贩狐皮的商贾全都熟悉，小人给您跑跑腿儿，张罗张罗去，只不知官爷您要几条？”
夏浔想了一想，小荻和梓祺都有了，便道：“要四条，俱得是上品货色！”
左丹站在夏浔身边，一听四条，不由有些奇怪，心道：“国公若只买一条，那不用说了，定是只送给茗夫人的，茗夫人天子御赐，正室嫡妻，自然与他人不同；若只买三条，也说得过去，嫡妻一条，祺夫人和霏夫人再各送一条；可是买四条怎么分？那两个妾，给谁，不给谁？国公莫不是贵人多忘事，算漏了一个吧？”
忠心耿耿的左丹马上提醒道：“国公买狐皮子，定是三位夫人一人一条了，只不知两位如夫人……”
夏浔瞥了他一眼，说道：“梓祺和小荻，已经有了。”
左丹又道：“啊，这样的话，应该是三条才对。”
夏浔又瞥了他一眼，恶狠狠地道：“就你会算数！”
左丹还没反应过来，张开巴掌道：“本来就是嘛，国公您看哈，这……”
他刚扳下一根手指头，夏浔已然喝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一边儿去！”
左丹讪讪地退到了一边，摸摸鼻子，还在纳闷儿：“怎么是四条呢？确实应该是三条才对……”
夏浔没理他，扭头问那商人：“价钱如何算呐？”
那商人赔笑道：“官爷，我们这儿，要么以金银交易，要么用货物来换，宝钞的话，我们收了可没地儿花去……”
夏浔听了顿时一怔，他还未及说话，旁边一个粗犷豪迈的声音道：“部堂大人要几条皮子，那是看得起咱们，谁他娘的敢要钱？蒲剌都，你去挨家挨户的给我找，把他们压箱底的上好狐皮都给我拿来，由着部堂大人挑选，谁敢藏心眼儿，从今以后就别在哈达城出现！”

第567章 哈达城主
夏浔闻言回头，就见一个身着宽大皮袍，辫发金环的六旬老者正满面堆笑地迎上前来，这老者身材极是高大，威猛如雄狮一般，披散的发辫，耳下硕大的金环，更透出一股极其狂野的味道。在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大汉，其中就有那易钗而弁的少女。
那老者向夏浔叉手深揖道：“固尔玛浑见过部堂大人！”
夏浔放下手中的狐皮，转身笑道：“不要客气，快快请起，足下就是哈达城主？”
这老者在夏浔面前，可不像那男装少女一般倨傲，虽然他身材高大，气势雄浑，犹如一头雄狮一般，在夏浔面前，却温驯得像只猫儿，一听夏浔问起，忙又欠一欠身，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朝廷恩典，委了在下一些差使，替朝廷在这儿管着一些野蛮，当不得城主二字，部堂大人直呼在下的名字就好。”
说着，他侧了身子，做出邀请的手势，说道：“在下不知部堂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部堂恕罪。若部堂大人不嫌在下住处鄙陋，还请到家中稍坐，让我奉茶伺候。”
夏浔道：“城主客气了，此番前来，本督正是要拜望你的。”
玛固尔浑似也知道他劳师动众，必是来找自己的，如今再听他亲口确认，面皮子顿时一紧，心中暗道：“糟了，哪一任官儿上任，都要来我这儿搜刮一番，只是……这些汉人官儿都自矜身份，坐等我送礼上门的。这位总督倒是性急，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也不知要送多少财物才能打点得他满意。”
心中忐忑着，面上还得强挤出一副笑模样，说道：“部堂光临，蓬荜生辉，那是在下的脸面啊，欢迎之至，欢迎之至，部堂大人请，各位大人请，啊，兵备大人也到了，请请请。”
说完扭头冲那贩卖皮货的汉子喝道：“蒲剌都，还不快去将哈达城里所有上好的狐皮子都抄来，请部堂大人挑选？杵在那儿做甚么！”
蒲剌都慌忙应了一声，摊子也不管了，一溜烟儿地便跑开了。
夏浔摸摸鼻子，没有吭声儿，心里只想着：“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可我身上揣的只有宝钞，那小贩不收，这玛固尔浑一城之主，生意未必局限在这一座哈达城里，想必是会收的。”
楚兵备要代他买下狐皮，是要拍他马屁，他要买四条狐皮子，其实也是要拍马屁，拍皇后大姨子的马屁。自家的丈母娘虽然不在了，可那皇后大姨子比丈母娘还要厉害啊，如今既要给茗儿买狐皮，少不得也得给这大姨子捎一条，出一趟远门儿，怎么不得给人家带点礼物回去？
虽说当初皇后娘娘曾经反对自己与茗儿的婚事，可茗儿既与自己成亲之后，这位大姨子对杨家的关照却也一点不少，茗儿那丰厚的嫁妆里头，就有挺大一部分是人家皇后娘娘置办的。礼尚往来嘛，虽说人家是皇后，啥也不缺，也算是自家一点心意。
夏浔几人随着玛固尔浑便到了他的住处，玛固尔浑的住处在这哈达城里是一处极大的院落，要说富丽堂皇，那是不沾边儿的，这一城之主的住处也不过就是比别人的宅院宽敞一些，规整一些，院子里也堆着许多皮货，两厢还拴着些牛羊。
玛固尔浑把夏浔等人请进上房，大炕上铺着簟席，大靠垫，炕上摆着大炕桌，一扇窗子，裱糊的白纸，上边贴着剪纸窗花，典型的北地风俗。玛固尔浑把客人请上了炕，便赶紧吩咐家里人张罗酒菜，又对那男装少女道：“了了，快去，把我那上好的团饼芽茶取来。”
那姑娘不情愿地站在那儿道：“阿莫吉（伯父），人家哪知道你的茶饼儿放在哪里！”
玛固尔浑瞪眼道：“你不知道谁知道？昨儿个还偷了我一块团饼沏茶喝，你当我不知道吗？快去！”
了了姑娘撅着嘴儿，气鼓鼓地走了出去。
一会儿工夫，就听那少女的声音在堂屋响起：“阿木（伯母），茶饼给你，我去城里转转！”说完，脚步声响，那少女竟然走出去了。
丁都司似笑非笑地道：“玛固尔浑，你这侄女儿，似乎对我们颇有敌意啊。”
玛固尔浑有些尴尬地道：“几位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侄女儿，本来有个姐姐，是嫁给八虎道守备独吉思忠的，不想鞑子入侵，辽东都司沈永拒不发兵，独吉思守力战而死，了了的姐姐也被掳走，如今生死未卜，唉，可怜她已怀了身孕……”
说到这儿，玛固尔浑强打精神，赔笑道：“这一回部堂大人斩了沈永，又派兵出关，了了那丫头听说以后，不只一次在我面前盛赞大人您呢，原本心里纵是有些怨气，也早烟消云散了，呵呵，她就是个冷面冷口的性子，其实人是很好的，部堂大人切勿见怪。”
夏浔微笑道：“呵呵，本督自然不会跟一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唔……你说她的姐夫是八虎道的守备？据我所知，八虎道守备是三万卫特穆尔都司的女婿……”
玛固尔浑笑道：“正是，那丫头就是裴伊实的小女儿了了特穆尔。”
夏浔这才弄清楚，原来这玛固尔浑和三万卫的裴伊实特穆尔是兄弟，他们一族归附大明之后，裴伊实特穆尔做了三万卫的都司，任的是军职，而他的堂兄玛固尔浑则利用他在部族中的地位和威望，成了哈达城的城主，辽东没有文官，他实际上就担负着哈达城一带的文官职责，在负责贸易秩序、税赋征收等经济职能的同时，也负责着地方上的司法职能。
一个根基深厚的大家族中，分别有人成为地方上政治、经济、军事各个领域的领军人物并不希奇，即便在中原地区，经过家族有意的培养和支持，家族中出现各个领域的杰出人物也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在少数民族地区就更普遍了，你想换个普通人去做，他根本履行不了相应的义务，要么没有能力，要么得不到地方豪族充分的支持。
获悉这一关系的夏浔心中暗喜，他此来就是冲着哈达城来的，哈达城的潜势力越大，对他的计划越有好处。
水烧开了，茶沏上来了，上好的芽茶团饼，茶汤芬芳香馥，用的都是青花瓷碗，不过那青花瓷的盘碟都比较粗糙，应该不是出自中原几处有名的瓷器烧制产地。
几人喝着茶聊天，中间玛固尔浑又抽空离开了一下，小声吩咐婆娘，去给几位汉官准备礼物，那婆娘听丈夫说完了要准备的礼物，不禁有些肉疼，小声问道：“要准备这么多呀？”
玛固尔浑瞪眼道：“还不是你和了了那丫头，我早说，辽东换了主子，咱们得早点登门拜见，进献礼物，你们偏为着那沈永不肯出兵救援，害死了咱家女婿，不让我去，现在可好，人家主动登门了，不比平时多拿些财物，他能知足吗？
我听说，这位总督还是皇上家的亲戚，那就更不得了啦，礼物少了人家一准儿的不高兴，这地面上，有势力的可不只是咱特穆尔一家，要是人家总督想换个人来管着哈达城，你还敢造反不成？到那时才真的是鸡飞蛋打，啥都剩不下了。去，照我说的准备。”
他那婆娘万般不舍，可是丈夫说的慎重，真要如丈夫所言，惹恼了这个大明皇帝的亲戚，不让自家男人做这哈达城主了，那损失可就大了，那婆娘只好嘀嘀咕咕地跑到后宅准备起来。
这边玛固尔浑又打起精神，跑回屋去陪着夏浔说话，不一会儿，厨下的菜也陆续烧好了，流水一般地端上来，虽说这玛固尔浑是哈达城一城之主，其实地位也就相当于比较大的部落族长，像绫罗绸缎、细瓷香茗这些在中原也是上等人享用的东西他这儿也有，但是囿于生存环境和生活氛围，整个生活档次是上不去的。
你在莫愁湖上，画舫荡波，穿一件湖丝比甲，蜀绣的筒裙，明眸皓齿，拂面春风，伸出一双柔荑素手去，兰花玉指都是涂着豆蔻的，那是一种什么意境？你在这儿裹一身绫罗绸缎，一出房门就是马嘶牛哞，羊粪遍地，穿着就算一样，也是不合时宜的。
这菜肴也是一样，这儿的菜肴透着一股子粗犷，和中原豪门的精致细腻是大不相同的，盘子碟子盆子，都是最大个儿的，菜肴都是酱拌野菜、卤煮牛肉、手扒羊肉、砂锅炖鸡、红烧猪肉块子，不过塞外菜式别有一股风味，倒也颇能勾人食欲。
配着那入腹如火烧一般的烈酒，宾主双方吃得倒也痛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筷子都摞下了，玛固尔浑招呼一声，家里晚辈们便成箱成笼地抬进许多东西来，貂皮论箱，人参论斤，北珠论盘，还有百金难觅的海东青，架在手臂上雄姿英发。
一瞧如此丰盛的礼物，少御使、楚兵备等人眼睛都直了，夏浔目光一转，含笑问道：“这是甚么意思？”

第568章 一本万利
玛固尔浑豪爽地道：“听说部堂大人到了辽阳，咱就想去拜望一番，还未成行，部堂就到开原来了，我那兄弟军务在身，一直离不得军营，我刚捎了信去，叫他抽空回来一趟，好为我引见一下部堂大人，可巧的部堂您就来了。
这点东西，都是山上生的草里长的，不是啥稀罕物儿，只是在下一点小小心意，部堂大人您可千万得收下！要不然，玛固尔浑这张老脸可没处搁了。哈哈，楚兵备，您几位辛苦，玛固尔浑也有礼物奉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都捎上！”
楚兵备喜出望外，刚要拱手称谢，夏浔已笑道：“你的心意，本督心领了，这礼物不能收！”
楚兵备一双手都拱起来了，一听夏浔这么说，拱起的双手连忙继续向上移动，挪到鼻子下边，拢着嘴巴很文明地咳嗽了两声。
玛固尔浑微微一怔，强笑道：“不过是些山丛野地里的产物，只是聊表在下的一点心意，部堂大人您……”
夏浔微笑道：“叫他们先下去吧，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玛固尔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挥手叫子侄们抬了礼物下去，忐忑地道：“部堂大人请讲。”
夏浔道：“这次到哈达城，本督的确是有所为而来，目的嘛，很简单，为了求财！不过你别误会，本督可不是要打你的秋风，是要和你一起发财！”他又看了楚兵备、少御使等人一眼，说道：“是想着，让整个辽东，人人受惠，个个发财，于国于民，于你于我，都有好处的财路！”
玛固尔浑还道他坚不受礼，是有别的部落头领已经送了厚礼买通了总督，要把自己这个哈达城主给免了，想不到夏浔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禁诧异道：“部堂大人此言……在下不甚明白……”
了了特穆儿的阿玛做得就是大明的将官，在女真人中，他们的家族算是与汉人交往最多的，照理说，她对明人是没有多少敌意的，只是上一回鞑靼入侵，她的父亲拼死抵抗，负伤退保开原城，而辽东都司连收七八道求援信，又亲眼见着烽燧火起，却拒不赴援，在开原百姓中引起了极大反响。
了了特穆尔的姐夫战死，已然怀了身孕的姐姐被掳走，了了气愤难平，对明军自然生了敌意。不过，此后夏浔斩了沈永，又派大军进剿鞑靼部落，这些消息传到她的耳中，那怨愤之意也就平了。
她是生长在草原上的女儿家，这里环境恶劣，这里的人也就更明白些生存的道理，她知道鞑子袭边不是谁能左右的，关键是明军的态度，是不是把他们这些归附的部落当成自己人。这位杨总督的所作所为，证明他是真把开原百姓当成自己人来呵护的，这就足够了。只是女孩儿家面嫩，前番相对还冷言冷语，今天不好意思突然就改了态度。
她作势出去转悠了一圈便回来了，一回来正看见几个堂兄堂弟好像送嫁妆似的，大包小裹的从屋里出来，平时本族长老们巴结奉迎明军将领，她也是司空见惯的，只是一下子送出这么多厚礼倒是少见，她便站住，小声问道：“阿珲（哥哥），这些都是阿莫吉送与那杨总督的礼物么？”
她的一个堂兄摇摇头，小声道：“是要送的，可那杨总督不收！这礼送得够重了，他的胃口怎么这么大？”
了了一听又恼了：“甚么，这么厚的礼，他还嫌少？他以为咱家的财物都是平白得来的么？这些汉官怎么一个比一个胃口大！莫非要把咱家都搬给他才知足么？”
她的一个堂兄便取笑道：“了了啊，你不是说，在开原城的时候见过他的么，如今人家追到家里来了，又不肯收礼，没准儿是看上你了，要不然，把你送给这个汉人大官吧，了了妹子若做了他的阿斯汉（妾），咱们特穆尔家的靠山就硬了！”
了了白了他一眼，嗔道：“就你胡说，怎不叫你妹子送他？”
那人笑道：“我的妹子不及你漂亮嘛，送给人家，人家也看不上，要不然，我还巴不得让自家妹子去享清福呢。”
玛固尔浑的老婆叹气道：“你们还有心思说笑，送了这么厚的礼他还不肯收，这一次不知要从咱家敲走多少东西呢，听说这个汉官是大明皇帝的克利（连襟），得罪不起呀。”
了了一听愈发生气，便从她手中夺过茶盘，举步就往房里走，码固尔浑的老婆急了，忙道：“了了，你干什么去？”
了了头也不回，说道：“阿木（伯母）放心，我去看看，那汉官到底索要多少财物才肯甘心！不会惹事的！”
屋里边几人正说着话，门帘儿一挑，了了端着茶盘走进来，将刚沏好的新茶放在桌上，却不离开，只往旁边一站。一双浓黑的眉毛微微地挑着，明亮的眼波颇有敌意地看着夏浔，夏浔并未注意她的目光，仍旧与玛固尔浑认真地说着话。
“怎么样？这件事，与你们有百利而无一害，辽东诸族有各种山珍土货，奈何没有门路销售，我给你提供销路。你们即便组织起大批的货物，长途跋涉往中原去一趟，也需要有朝廷的敕书才能售卖、采买，而辽东的汉人是没有这个限制的，所以可以经由他们来转一手。
具体的过程是这样，你们负责从辽东各部族中收购各种山珍土货，集中到你的哈达城来，再由你们出面，把货物交给辽东商团，这就避免了你们直接关内交易所需要的敕书。辽东商团，由辽东的汉人和军人家属组成，初始资本可以自筹，本督也可以借贷一部分。
然后由辽东商团负责把货物运抵金州交给海商，海商将这些产品运到北京、山东，更南方、甚至海外诸国销售，返过来，购进的商品也是这么一个章法，只不过到了这一步上，你们就从收购，变成了销售，这附近各族百姓所需要的商品，全都会到你们这儿来购买。如何？”
夏浔微笑着看着玛固尔浑，玛固而浑方才足足喝了能有两斤白酒，那本来就赤红的脸庞也未见稍变颜色，听了夏浔这番话，他的脸色却变了，那脸庞都快变成紫黑色了，呼吸也粗重起来。夏浔的计划若换一个人来说，他根本就不会相信，可这番话是由夏浔说出来的，那就不必怀疑了。
一想到按照夏浔的设想可以做到的程度，玛固尔浑简直是心花怒放，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处会落到自己头上……
夏浔也是笃定了玛固尔浑是一定会答应的，他做事，喜欢事先做好充分的调查，做到心中有数。对于哈达城，他已经详细调查过了，哈达城目前还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以物易物的集市，作为管理方，哈达城的管理者其职能也十分原始，他们只是维持这里的交易秩序和收收税赋，一旦他们成为一个大批发市场的直接经营者，那将是多大的利润？
如果这些事让这些部落自己来做，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他们如果想自己入关做生意，除了不具备长途运输能力，不具备收购庞大物资的财力，还有安全问题，沿途不是鞑靼人就是胡匪马贼，安全保障也做不到。
在辽东设立的几片榷市马场进行交易的话，交易数额要受到限制，而且还有一个敕书的问题，归附明朝的女真和蒙古诸部，朝廷都颁发有敕书，敕书的主要内容是告诫归附诸部要效忠皇帝，安定地方，看守边疆，只是一份承认他们是归属大明的部落的凭证。
可是只有凭着这份敕书，各部落才能在榷市交易中拥有一席之位，相当于商城里的一个铺位。明帝国依据归附部落的贡献大小，会颁发数量不一的敕书，敕书多的部落，能够交换到较多的生活物资，便会富裕强盛起来。
历史上，女真诸部的内部斗争，就是从争夺明国颁发的敕书开始的，一个个小部落通过战争互相吞并，最后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变成一个个强大的部落。强大的部落需要保护自己的子民和财产，就开始修建城堡，城堡建成需要更多的人口填充，同时也需要更多的生活物资，就继续吞并其他部落，并掳夺人口为奴。
当他们开始吞并同样拥有城堡的部落时，为了能够占有这里，就不再将被征服者贬为奴隶，而是变成他们统治的百姓，奴隶制开始向封建制发展，部落制开始向部落联盟制发展，继而国家雏形开始出现，不断的征战和杀戮，也让他们的武力越来越强大。最后，在盛京沈阳，出现了一个国家，史称后金。
女真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他们不像汉人是完全的农耕民族，也不像蒙古人是完全的游牧民族，居住在平原的他们，就农耕放牧，种谷纺线；居住在山地的他们，就狩猎和采集林业产品如蜂蜜、松籽、蘑菇及人参，居住在河流和海洋附近的，就打渔采珠。
这样的生活多么富有诗意，多么和平美好吖，而打仗是要死人的，夏浔不忍心；叫他们通过自相残杀和吞并来壮大，从而获得更多的经济发展渠道，结果历经两百多年，还是那么穷困苦后，夏浔也不舍得。
菩萨心肠的夏浔决心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们变成专业的伐木工人、牧马人、狩猎者、养参客、商人、农民、渔夫……劳动致富，繁荣辽东经济，为振兴大明帝国，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附：女真部落请求更换过期敕书的奏章和要求补发敕书的奏章。
海西别尔真站女真人上奏说：“奴婢们祖父在时，每年进贡马匹、貂鼠皮，至今不曾有违。奴婢们永乐十二年元月十五日除授职事的敕书多年了，奴婢今来各要换新敕书，可怜见，奏得圣皇帝知道（《华夷译语&#183;肃慎馆来文》）。”
嘉靖十九年皇家奴曾在开原将敕书遗失，于是上奏朝廷请求补发：“奴婢嘉靖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得到职事，至嘉靖十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在开原地方，将原敕书失落了。今可怜见，奴婢肯再给与新敕书，好管人民（《华夷译语&#183;肃慎馆来文》）。”

第569章 一个开始
夏浔勾勒的这份宏大蓝图，听得楚兵备和丁都司等心驰神往，他们定居辽东多年，在本地都有自己的家族，虽然贵为四品武将，但是因为辽东整个的经济环境落后，家族也不算非常富裕，一旦如夏浔所说，铺开一条贯穿辽东和内陆的经济网，凭借他们家族在当地来说不管是人脉还是资本都强于普通人家的条件，自然从中争得一席之地，大获其利。
少御使却有些犹豫，提醒道：“部堂，发展辽东经济，固然是好事。不过，诸如军马一类，乃是重要物资，朝廷在辽东地区建有几处马市，就是专门买卖军马的，若依部堂所言，这军马等物也在交易之列，岂不是……”
他还没有说完，夏浔便笑道：“少御使，你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岂不知朝廷马政早已改革了么？”
夏浔道：“我大明马政，举步维艰，盖因关内没有养马之地，是以练骑兵、养军马，负担沉重。当今皇上登基的时候，全国在册军马才两万四千匹不到，这能成吗？为了多蓄军马，皇上正打算在陕西、甘肃、辽东等地建几处苑马寺，牧养军马呢。
为了促使民间养马，皇上还废除了洪武年间不许民间蓄养马匹的禁令，不但允许自由蓄养，而且允许自由买卖，这是永乐元年七月就下的旨意，怎么你还不知道么？”
夏浔所言属实，永乐登基后，发现建文帝留下的这副摊子里，军马少的可怜，他是在北方与蒙古人打过多年仗的，深知一旦军马供应不少，在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就将全面处于被动防御状态，所以想了很多办法来增加战马数量，允许民间自由养马和交易，就是其中一条政策。朱棣也是知道“人为自己的好处干活时效率最高”这个道理的。
少御使对此确实不太了解，闻言不禁有些赧然，夏浔道：“所以，如果我们有办法扩大军马的买入，皇上知道了，恐怕就要笑不拢嘴了，还会不同意么？”
说完，他望向玛固尔浑，微笑道：“如何，你可同意么？”
“同意！完全同意！”玛固尔浑生怕夏浔再改了主意似的，立即说道。
开玩笑！这是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还能不同意？若再拿腔作势一番，叫开原其他大族知道了这消息，还不打破头地跑去总督大人府上争这个买卖？
了了站在一旁，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狐疑地道：“好像这个总督大人不是在敲我伯父竹杠呀，看伯父他眉开眼笑的样子……”
夏浔这个主意，对玛固尔浑来说，的确是一个发财的好门路。其实以前也未必就没人想过这个办法，问题是，没有人办得到，这其中需要庞大的资金和人脉，需要政策的强大支持，换一个人来主持其事，根本无法完成整个运作过程。
这就像一些地方，本来贫穷落后，经过成功的招商引资之后，当地经济环境便大为改善，为什么没有招商引资之前就做不到经济活跃？不是没有人想到如何去发财致富，而是因为他们要么没有政策，要么有了政策没有启动资金，要么有资金没有能力打通方方面面的关系，而这些对夏浔来说，全都不是问题。
以他的身份地位，无需先期投入，一句承诺，就足以得到辽东诸族部落头人的信任；以他的权力，足以协调好涉及区域的卫所将领们的利益分配；以他所直接掌握的走私船只，再加上间接控制的正在山东登州湾蓬勃发展起来的海运力量，足以完成整个问题的最关键一步，物资化成财物的最关键一步：把东西运出去！
夏浔的一席话，打消了众人的顾虑，酒席宴上，谈笑之间，他们便商定了这个合作经营计划！就像一九七八年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十八户农民摁下血手印，率先实行包产到户、自负盈亏，从而揭开中国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序幕一样，辽东经济面貌的改变，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
黄昏，一个个蒙古包外开始冒起了炊烟，远远近近的牧人们，开始驱赶着牛群、羊群回到部落，把它们赶进圈去，这是一个很大的部落，一些人家甚至养了猪和鸡。
照看猪和鸡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或者捉来的奴隶，奴隶有男有女，男人主要是些半大孩子。那些刚被捉来不久的奴隶，足踝上会拴了牛筋的绳子，就拴在毡帐旁边，年轻的女奴白天要干活，晚上有时还会被主人拖进帐去发泄淫欲。
毡包很多，两万多人的大部落，那些毡帐如同一片雨后的蘑菇，连绵起伏，相连数里。这样的大部落很罕见，因为他们主要的生存手段是放牧，族人繁衍多了，就不得不分家，聚居在一起，附近的草场是喂养不了那么多牛羊的。
不过这个部落因为接近辽东，显然已经接受了不少汉人的生活方式，他们不但养猪养鸡，部落附近甚至还开辟了一些菜地和农田，这应该是被抓来的汉人奴隶教给他们的方法。
只不过他们的种植模式比较粗放，不知道是环境原因还是农耕不是他们的主要生产方式，所以还未受到足够的重视，不过由于他们饲养着大批牛羊，牛羊粪便都是上好的肥料，所以那庄稼和蔬菜生长的都非常好。
有些人家已经做了饭，忙碌一天的男人回到家，舒坦地席地而坐，一边吃着鲜嫩的手扒羊肉，一边喝着醇浓的马奶酒，倒也惬意非凡，这个时候，正是一个部落的人精神最放松、最松懈的时候。
“轰隆隆隆……”
远处，蹄声如雷，一开始这骤急的马蹄声被部落里刚刚驱赶回来正要关进圈去的马群、牛群、羊群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掩盖住了，但是蹄声越来越近，地皮开始发颤，一些人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儿？怎么好像有大批马群接近？”
一个穿着右衽、斜襟、高领、长袖、镶边，下摆不开叉的肥大蒙古皮袍，脚蹬马靴的汉子蹙起眉头，他一把推开面前一个正侍候他吃饭的女人，抓起腰刀便走出帐去。
那个侍候他吃饭的女人穿着蒙古式长袍，外面套一件无领无袖，前面无衽，后身较长的坎肩，发辫也是蒙古式的，不过看脸蛋儿非常漂亮。这是一个汉人女子，是一个因为贪污被全家流放辽东的犯官的女儿，因为生得十分俏丽，被他掳回来后甚得他的宠爱，所以平素不用从事太繁重的劳动，只随主妇做些挤马奶、烹煮食物等比较轻松的活儿。
那汉子在毡帐门口站定，手搭凉蓬向远处望去，一眼看清眼前的情形，不由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大片的铁骑如层浪涌进，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旌旗如云，红色的战袄随着奔跃的马匹一起一落，仿佛一片火山里喷涌出来的炽热的岩流，他们居然是明人！
“怎么回事儿？部落派在外围的警哨呢？怎么会没有消息送回来？”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明白了，铁骑到了部落前方，就像遇到了巨石的洪水，立即分剥成两道支流，继续向前蔓延开去，对整个部落数以千计的毡帐群实行包抄战术。
部落中，到处都是刚赶回来的牛羊马匹，这些牲口挤塞了原本极宽敞的空隙，闻警跑出帐子的男人们匆忙地披挂着，抓起了刀枪弓箭，跨上来不及配鞍的战马，却被牲口群挡住了道路，根本冲不出去，更别提聚在一块儿，形成合力了。
“呜呜呜……”
号角声起，也不知道是他们的人吹响了号角，还是明军吹响了号角，奔驰中的明军已经开始射箭了，驰马射箭，只有骑术最好的人才能保证准头，不过这时他们无需在乎准头，箭雨瓢泼一般，几处刚刚勉强形成合力的约数百人的战士队伍也被打散了。
继之以弓箭，沉重而锋利的投枪掷过来了，形成合围的明军一旦稳住了冲锋的势头，武器的准头儿便大大增加，那些锋利的投枪可以贯穿重甲，把骑士和马匹串在一起，杀伤力极其惊人。仓惶迎敌的部落勇士们立即以弓箭还以颜色，可是紧接着明军中就响起了霹雳般的爆炸声，呛人的火药味儿飘散开来，弹丸铁砂四处飞溅，碗口铳的怒吼声中，一座大型的毡帐被一炮轰成了破烂。
火铳打在人身上，轻易就穿透了皮甲，碗口铳换了散弹丸一打一大片，不管人畜，挨着就是一身的血洞，密如蜂巢，剧烈的爆炸声更是惊得牛群羊群四处乱窜，冲撞得鞑靼勇士胯下的坐骑仿佛风浪中的一叶小舟，摇摇晃晃难以立足。
部落外围只有一道简单的篱笆，就在这混乱中很轻易地被踹破了，明军铁骑开始向部落内部发起了攻击，战马撒开四蹄飞奔，手中的长矛在血红的夕阳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牛马嘶叫声、妇人孩子的哭叫声、勇士们的呐喊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篇充满激情与死亡的奇异乐章……

第570章 释恩
事情商议已毕，玛固尔浑毕恭毕敬地把夏浔送了出来，如果说原来表现出的敬意，只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的敬意却是发自内心的，谁会把财神爷当外人呢，巴不得请到家里高高供起。
那皮货贩子蒲剌都得了玛固尔浑的吩咐，不敢大意，屁颠屁颠地在哈达城里游走了一圈儿，把各家上好的火狐皮子全搜罗了来，夏浔没有客气，许了玛固尔浑这么一份天大的好处，拿他一点东西是应该的，如果连这点心意都不肯收，恐怕玛固尔浑反要多想了。
依着玛固尔浑的意思，这些堪称上品的狐皮子全让部堂拿走就是。他们这个部落，族长本是他的从弟裴伊实特穆尔，自从他这从弟做了三万户的都司，不能常回部落，所以现在只挂着名头儿，实际上的部落首领就变成了他，如今他又兼管着哈达城，在族人中威望卓隆，权柄日重，叫他们奉献几件皮货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夏浔堂堂总督，总不能表现得如此穷形恶像，所以仍是细致挑选了一番，玛固尔浑是个大行家，眼力比他还好，最终还是挑了四条品质最好的狐皮，叫人包起来了事。
玛固尔浑陪着夏浔一路出来，正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忽然前方吵吵嚷嚷，几十个人迎面走来，中间还绑着几人，招摇过市，引得行商坐贾诸多买卖人尽皆侧目。
“玛固尔浑大人在这儿，大人在这儿，快着快着，请大人主持公道，这些害群之马，今儿一定要严惩他们！”
那些胡人一眼看见玛固尔浑，登时雀跃起来，扯着那几个被捆起的族人，便往玛固尔浑面前冲来。
玛固尔浑一怔，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其中一个汉子控诉道：“大人，就是他们，就是迪古乃几个人偷了我家的羊，被我们当场抓住了！自打上回丢了两只羊，我就注意着呢，嘿！他们得了便宜果然又来了，大人，您说怎么办吧！”
玛固尔浑一听这个气呀，心中暗骂：“不长眼睛的混账东西！没看到我这儿正陪着汉人大官么？族人里这点屁事，你回头再说不成？非得当着人家打我的脸！”
玛固尔浑没好气地看了看鼻青脸肿、五花大绑的几个族人，把脸一沉，说道：“窃邻财物，迪古乃，这等丑事，你们几个也干得出来？嗯！谋良虎，把他们几个带下去，打折双腿，以示惩罚！”
那几个被绑的大汉紧咬牙关一言不语，脸上亦有愧色，显然偷窃族人财物被人当场抓获，心中亦自惭愧。若说偷窃财三两只羊，原也罪不致打折双腿，只不过在一族中，族长就是最高统治者，司法权掌握在他手中，随他喜怒，惩罚或轻或重，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且慢！”
夏浔冷眼旁观，见此情景，忙出言制止，玛固尔浑转过头来，一脸的怒气又化为恭维的笑容：“部堂大人，一家一户，也总有不肖子孙的，一族千百户人，偶尔出几个无赖行子，更是在所难免，只是恰被部堂大人撞见，实在叫我惭愧的很……”
说到这里，他又狠狠瞪了眼那几个没眼力见儿的族人，向夏浔客气地道：“部堂大人觉得这样处理还不妥当的话，惩罚之后，我就把他们逐出部落，由他们自生自灭去便是了。”
他方才说要打折这几个窃羊者的双腿，这些人也咬着牙不肯求饶，这句话一出口，几人却是面如死灰，领头的迪古乃率先跪了下来，叩头乞饶道：“大人，迪古乃做错了事，要打要杀都由得大人处治，只求大人开恩，莫要逐我们出族，大人开恩，大人开恩！”
几个人叩头如捣蒜，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他们是塞外游牧部落的族人，与中原的农耕百姓大不相同。这里生存环境比较恶劣，狩猎、采集、农作、贸易、掠夺，其中任何一样都不能单独满足他们的生存需要，需要把这些事情结合起来才能谋生，因此对群体的依赖性就极重。
在中原以农耕为主的汉民族中，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耽误人活着，甚至被一些人视为最优雅的上古田园生活，而在这儿，离开部落、离开他人的协作和帮助，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因为这种罪名被放逐，其他部落也不会接受他们，他们与全家老少除了被人掳走为奴，就只有慢慢耗死。
一族之长对族人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原因也正在于此，否则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谁还拿你族长当回事儿？唯其如此，驱逐出部落，就等于宣判了他全家人的死刑，他们自己一死也就算了，还要拖累父母妻儿，如何不怕？
夏浔对玛固尔浑笑道：“不要着急，且让我来问问他。”
夏浔举步上前，向那下跪的几人问道：“明知窃取族人财物为人所不耻，一旦被抓住还要受到重罚，你们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
那几人不知他的具体身份，却也知道连玛固尔浑大人都要看他脸色行事的，若他肯松松口，自己一家人就有了活路，那迪古乃便向他叩头哭泣道：“这位大人，迪古乃堂堂正正的一条汉子，也不想做这耻辱的事情啊。只是……
前些天鞑子打到这边来，我们躲避不及，所有的牛羊财产，就连毡包都被抢走了，迪古乃吃草皮、啃树根也没什么，可是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孩子……大人，小人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惹恼了玛固尔浑大人，大人不开心，便把我们鞭笞而死吧，只求不要逐我全家离开！”
“原来如此……”
夏浔沉默了片刻，转身对玛固尔浑道：“玛固尔浑大人，本督替他们几人求个情，免了他们的刑罚，也不要逐他们离开部落了。他们偷窃族人财物，确实有罪，不过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啊！此番鞑子入侵，我沿边有部分烽燧关隘受到了破坏，如今正在陆续修复。这几人既然犯了罪，就叫他们去修筑烽燧、修复关隘来赎罪吧。既然是以罚低罪，我那儿可是只管饭不付工钱的。”
夏浔笑吟吟地瞟了大喜过望的迪古乃等人一眼，又对玛固尔浑道：“他们的家人也一起去吧，有力气的就去修筑烽燧，妇人嘛，给大家做个饭菜、缝补个衣衫也是个活计，罪不及其家人，他们的家人去务工，工钱我是照付的，这样也可解他一家暂时之忧。
至于以后……玛固尔浑大人身边以后也是要用到不少人的嘛！另外，不知你族中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家，如果有人愿意去我那儿做工，靠力气吃饭，我一律欢迎，玛固尔浑大人，如果有这样的族人，你回头可以统计一下，全都送到我这儿来！”
玛固尔浑被他叫了一声“大人”，当即有些飘飘然了，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再说这些受了兵灾的族人，正愁无法安置，如今他们能找到个吃饭的地方岂不皆大欢喜？至于夏浔说的他“以后也要用到不少人”，玛固尔浑更是心领神会，忙一迭声地答应了，向那几人瞪眼道：“若非部堂大人起了怜悯之心，我今日断不能容得你们，还不谢过部堂大人！”
迪古乃等人喜极而泣，把头重重磕在地上，连声谢恩，头皮都磕破了。
这时，四下里围拢来看热闹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夏浔转向众人，朗声说道：“本督开恩，对偷窃族人财物的迪古乃等人以罚代罪，原因是，他们这么做乃是生计无着，为了瞻养父母、抚育子女，并不是对作奸犯科者一律优容，这一点，你们须谨记着！”
夏浔踱出几步，又道：“方才本督已经问过了，他们之所以生计无着，乃是鞑子入侵，掳掠我边民的结果。你们都是我大明子民，自当受到我大明军队的保护！前几日，本督已然发兵，对前番掠我边境的鞑靼乌古部落实施突袭，我要的结果是：悍然侵我边民的乌古部落，从此在草原上消失！”
夏浔的话掷地有声，充满霸气，一时间四下里议论纷纷。
夏浔又道：“在这哈达城做生意的商人，来自四面八方，你们之中，也有鞑靼人，你们可以把本督的话传扬出去，谁敢来侵犯我们，我们就要以十倍的惩罚打击他们，一次不够，就再打一次，打到他服为止！当然，愿意与我们和和气气做生意的，只要表现出他的诚意来，我们一概欢迎！然而，想闹事的、想占便宜的，那就只管来！朋友来了，我们有美酒招待！敌人来了，我们有弓箭侍候！”
四下里的议论声停止了，围拢在四周的各族商人望向夏浔的目光里，开始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夏浔看到玛固尔浑身旁站着他的小侄女了了特穆尔，正眨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便道：“你姐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一次，对乌古部落，我是要彻底消灭的，这个部落所有的俘虏和解救出来的奴隶，会一个不落的全都带回来，我希望，这次能把你的姐姐一并救回来！以后，我们不会容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的，敌人再来的时候，除非他们踏着我们将士的尸体过去，否则，休想欺辱我大明百姓！”
了了特穆尔咬了咬嘴唇，问道：“你们用什么保证？”
定辽中卫指挥使丁宇一拍腰间宝刀，喝道：“用我的刀！”
夏浔道：“了了姑娘，正如你的伯父所言，一家一户，总有不肖子孙的，一族千百户人，偶尔出几个无赖行子，更是在所难免，辽东十五万将士，自然难免也会出几个败类，沈永是个败类，可你不会因为这一个败类就看低了我辽东无数英勇将士吧？”
夏浔拍拍丁宇的肩膀，说道：“我的丁将军已经回答你了，用我们的刀来保证！用我们的命来保证！如果我们做不到，那么……我就把他赔给你，做你的夫婿好了！”
四下里立即一片轰堂大笑，丁宇窘道：“部堂大人……”
了了特穆尔抿了抿嘴唇，说道：“要是做不到，那就是懦夫、胆小鬼，谁稀罕要他！”
夏浔笑道：“哦？这么说，如果做得到，就是勇士、就是大英雄，你就稀罕要他了？哈哈，丁将军，想要抱得美人归，你可得努力了！我决定，下一战，就派你出兵！”
四下里笑声更响，丁宇也更窘了，面红耳赤地道：“部堂大人……”
夏浔脸色一沉，道：“怎么？你这行伍世家子弟，堂堂都司将军，也与沈永一般，怯与敌人一战？”
丁宇把胸一挺，昂然道：“末将怎么会怕打仗？部堂要用兵，只管派末将出战，任他千军万马，虎狼成群，何足惧哉？”
夏浔忽又转嗔为喜，对了了姑娘道：“喏，你听到了，我家丁将军，这誓言威武乎？”
饶是了了姑娘草原儿女，性情奔放，也被他调侃的脸红了，不过偷偷一瞧那位一向与她不对付的丁将军，似乎……确实顺眼了些！
经过这事一闹，双方的关系似乎更融洽了些，被夏浔说情释放的迪古乃等人回去移置家人了，随后要同那些受了兵灾、生活物资被抢光，正陷入两难境地的族人一同到开原城报到。玛固尔浑则把夏浔一直送出十里，这才依依返回。
玛固尔浑的人一走，少御使便对夏浔道：“那些偷窃族人财物的窃贼，部堂理会他们作甚，由着他们族中长老处治便是了，为了替他们开脱，还得招募他们去修建烽燧关隘，这些事叫当地戍守的将士们去做就成了嘛，转与他们，又是一笔开销啊！”
“少御使，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夏浔笑笑，说道：“修筑烽燧的开销？那才几文钱，接下来我要让他们拥有的更多，但是……仅限于安定和财富。朝廷可以让他们富有，却不可以给他们独立的权力，他们要拥有财富，就必须按照我的谋划，渐渐放弃本该由国家所有的权力。
辽东诸族，目前都是不甚开化的部落，部落酋长们一身兼具行政、司法诸般职能，随着发展和壮大，这些职能，必将向民与官、民与朝廷的方向演变。所以，司法权掌握在谁的手里，怎样来行使司法权，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夏浔回过头，深邃的目光定定地望了一眼哈达城，沉沉地道：“你说，当他们的酋长能给予他们族人的，甚至还不及一个地主给予长工和佃户的，他们的族人不必依附着他们的酋长和部落才能生存，那时……辽东将是一个什么局面？”

第571章 润物无声
“女真人昔年曾建立金国，而金国的太祖皇帝是完颜阿骨打，完颜阿骨打原本并不是女真一族的族长，当时女真诸部的都勃烈极（部落联盟长）乃是阿骨打的兄长乌雅束！”
回程路上，楚兵备对少御使和丁都司侃侃而谈。楚潇在三人中资历最老，而少云峰是朝廷特派，地位特殊，两人私下里就有些较劲。方才夏浔对少云峰说要着眼长远，说得很是客气，实则就是批评他目光短浅，楚兵备大感得意，趁机卖弄起来。
“如果就这么下去，阿骨打一辈子都要活在他兄长的阴影之下，是没有机会成为女真诸部之长的，然而，乌雅束统治女真的第七年，阿骨打的机会来了，那一年女真境内发生了罕见的大灾荒，许多百姓没有饭吃，被逼做了强盗。
强盗被抓获以后，乌雅束本要处死他们，阿骨打却反对说，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迫于生计不得已做了强盗，所以应予宽赦，罚他们多交三倍的税赋赎罪就好。乌雅束同意了，这些人的性命得以保全，都很感激阿骨打。可是他们因为活不下去才被迫为盗，哪有钱交税呢？”
楚兵备捻着胡须，得意地瞟了一眼小字辈的少御使和属于武将的丁都司，继续道：“于是，阿骨打在女真诸部的族长们面前又建议说：‘今贫者不能自活，卖妻子以偿债。骨肉之爱，人心所同。自今三年勿征，过三年徐图之。’
这个免税三年的请求，又得到了各部落族长的同意，而阿骨打得到诸部族长同意之后，未等他们宣布，便抢先赶到部落里，向所有的族人宣布了这件事情，如此一举，令阿骨打大获人心，而且亲口宣布这一命令，更树立了他的权威。
尽管他不是都勃烈极，也不是具体下来的哪一部落之长，但是普通百姓们哪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是阿骨打宣布了这一命令之后，他们的税赋就被减免了，阿骨打不但因此大获人心，而且树立了他的权威，成为女真人心目中真正的领袖，为他最终成为都勃烈极打下了基础。部堂大人今日一举，你们不觉得和阿骨打的作为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少御使和丁都司被他忽悠的连连点头，夏浔也不知道这段典故，所以楚兵备讲古时，他并没有插嘴，也在一旁仔细听着，不过等楚兵备说完了，夏浔却笑了，他放慢了马速，对楚兵备道：“哈哈，楚大人，我可不是女真族人，不可能用这个法子成为他们的都勃烈极的，不过要说是争取民心、树立权威和人望，却也不错。”
夏浔望了眼一望无垠的荒野以及连绵起伏的群山，喟然道：“辽东之难，不在于没有人，而在于留不住人，留不住什么人呐？女真也好、蒙古也罢，他们世世代代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想法，难以留住的是咱们汉人。
中原自有繁华富庶之地，谁愿意到这儿来？这儿一向是被当作犯人流放之地的，人口少导致此地贫穷落后，汉人少，导致我们大明在辽东始终无法真正扎下根来，无法对辽东诸族形成有效益的控制。这种局面，只靠朝廷强迫移民实边是不成的，君不见汉武帝实边移民惨淡收场吗？
连屯田的官兵都要想尽办法全家逃走，宁可回中原去要饭，也不愿在辽东定居，难道移民们就不会想办法再离开吗？要让咱们的人愿意来，就得让这里富起来，让这里充满发财的机会！所以，朝廷在其中只应当扮演一个“推手”的角色，一旦有利可图，自有人趋之若鹜地赶来。
你们看，朝廷海运不久，荒凉的金州就被百姓们自发地建造成了一片繁华之地，这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如果我们多制造一些类似的地方，就会带来繁荣、带来人口，地方富裕了，人口增加了，就会带动百行百业的兴起，这盘棋中，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要让这片看似贫瘠的领土，有利可图！”
“这儿发财的机会多了，辽东的汉人就肯安心地定居于此，而不是挖门盗洞地想要迁回关内去，一些在关内混得不如意的百姓就会想着闯关东，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这样，咱们就扎下根来了。接着，对这些归附的部族该怎么办呢？
古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怎么办？你一直戒备着、提防着、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他当然永远不可能和你一条心，一旦有机会，他就会成为你的敌人！
据我查阅朝廷典籍所知，金宣宗时，近两百万女真人内迁中原，遍布北平、山东、河南、山西诸省，黄河以南、淮河以北是女真人最集中的聚居区，而今这些女真人在哪里？他们迁居中原后，与汉族错居杂处，习汉语，穿汉服，改汉姓，着籍汉地，金国灭亡之后，他们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汉人。
如今这些地方，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其实很多人原本就是女真人，贫民百姓、小姓小族的没有个族谱，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祖上实际是女真人了，这就是同化！如果我汉人肯来辽东、愿意在辽东，通过与他们杂居相处，于百业诸行当中互相接触，一二百年之后，谁是汉人、谁是女真人、谁又是蒙古人呢？”
夏浔笑了笑，说道：“本督的良苦用心，你们明白了么？”
夏浔这番说教，其实包含了许多学科的知识，这几个熟读四书五经的官员虽然学识渊博，却从来不曾从这些角度去思考过这些问题，现在经夏浔由浅入深地这么一说，几个人越是品味越觉得深不可测，不由得对夏浔肃然起敬：“难怪人家年纪经轻，就能因功受封公爵，屡承皇帝重任，果然非常人也！”
他们对那些对本民族有着潜在威胁的族群，直接的反应便是压制、隔离、制衡、戒备，却从未想过由利而文，全面的同化。而他们的办法，历史已经证明是破产了的。
汉唐是这么干的，最终破产了。辽国对女真也是这么干的，从辽国萧绰太后的时候起，就蓄意利用入贡海东青、北珠等手段，挑唆女真诸部为了抢夺入贡资源自相残杀；本来历史上的明朝还是这么干的，分封、挑唆、制衡、打压……
结果如何呢？女真人不是白痴，他们岂能不明白你的用意，只是强权之下，他们不能不服从这样的命运。可越是这样艰苦的环境，他们就越坚强，在残酷的战争磨砺中武力越强大，最终，当他们足够强大的时候，积累的世仇就爆发出来，反过来吞噬掉那个自鸣得意的统治者。
辽亡于此，金亡于此，蒙亡于此，明也亡于此。夏浔憎恨后金攻入中原后对普通百姓的疯狂杀戮，憎恶他们落后的文化拖累了整个中华民族的进步，但是对于女真人的造反，对于努尔哈赤的“七大恨”，难道明帝国就没有一点自己民族政策上的错误？李自成丢了驿卒的饭碗，跑去造反便造得天经地义，别人又如何？
金反辽，蒙古反金，明反蒙古，后金反明，哪一次是突然冒出一个先天圣人，大吼一声“我们要民族崛起！”，于是日子过得好好的升斗小民们就抄起刀枪跟着他造反的？从一开始的歧视、压迫，再到一直以来的排挤、制衡，挑唆内部矛盾，这个爆发的诱因早就埋下了。
所以夏浔想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消灭外部潜在敌人的方法：同化他们。如果夏浔选择武力打击，或许千百年后，他也是彪炳史册、封狼居胥的英雄人物，被人们屡屡称道，而他现在所采用的这个方法，看似没有刀光剑影，可是这条路却更难走，而且很难留下他的身后之名。
这种润物无声的手段，其效果要很久以后才能显现出来，那时谁还会记得他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乘凉者只知树荫在，谁知栽树人？
※※※
鞑靼草原，折连川。
鼓角轰鸣，蹄声急骤。利箭穿云，人如潮涌。
合兵一处的明军铁骑与鞑靼铁骑互不相让地正面冲锋、厮杀着，在纯粹的骑射上面，游牧民族是有着先天优势的，可是这场完全的骑兵对战，明军却打得有声有色，丝毫不落下风，由此可见明初时候明军的战斗力之强，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正面决战冲锋之前神机营的功劳。
神机营的火炮和火铳，不但狠狠打击了鞑靼骑兵的气焰，而且严重破坏了鞑靼骑兵的冲锋队形。鞑靼军队通常以轻骑或重骑极速冲出，以长矛和利箭开路，用快马冲锋，强行突破敌军阵形，在冷兵器时代，阵形的稳定不仅起着稳定军心的作用，而且与主帅的指挥调动有着莫大的关系，阵形一乱，对方海啸一般的层涌屠杀就要开始了。
然而明军的火炮威力惊人，一炮出去，成百上千的弹丸四处溅射，杀伤力惊人，而且射程又远，每一炮都相当于一大群远程弓手的群射，火铳也抓紧时机，利用火炮发射的间隙，做密集射集，如此强大的火力，彻底瓦解了鞑靼军队的骑射优势。
敌我双方的人马如潮水般一层叠着一层，呼啸着扑上去，绞杀成一团，血肉横飞，马蹄践踏。每一个人都做着相同的动作，提马，前冲、挥刀、劈砍，兵刃交击，杀声盈耳，不断有人跌落马下，却根本无人顾及，只有没有休止的杀戮。
极远处，明军步兵、车兵正掩护着被他们裹挟在中间的一万多俘虏和十余万头牲畜，沿着辽河向开原方向急急前进，撤退的地形对他们非常有利，依托宽阔的辽河，他们只需护住三侧，侧重于左翼和后方，就足以保证整个队伍不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击。
在他们后方，负责掩护的骑兵且战且退，浴血中的战士不断有人倒下，撤退的队形似乎有些松散了，可是当他们撤退到河流与一片矮山形成的浅谷地带时，突然一声炮响加入了战团，又一支骑兵从矮山背后绕了出来，斜刺里杀向鞑靼军队的左翼。
这支骑兵只有三千多人，可是他们骑射俱精，个个骁勇，尤其是在同样精疲力竭的鞑靼军队正以为可以突破明军防线，让明军全面溃败的关键时刻杀出，对鞑靼骑兵造成了沉重的打击，鞑靼骑兵的攻势顿时缓慢下来，追击阵形也为之大乱。
斜刺里杀出的这支人马就是三万卫的骑兵，该部将士以女真人为主，他们与鞑靼人一交手，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个个亡命般扑进敌阵，鞑靼兵马的士气顿时降到了极点，阵型松动，进退维谷，指挥混乱，不断有人倒下，鲜血飞溅，尸横遍野。
突然，连将旗手也被射倒了，周围的士兵都在与扑到面前的三万卫将士搏杀着，根本无暇下马去竖起大旗，远方的士兵不知道是不是主帅已然战死，一时间全都乱了，缓慢推进的阵形变成了散乱的各自为战的后退。
这支闻讯赶来追击的鞑靼军队的将领是鞑靼上万户府的斡赤斤土哈，他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自己的人马从进攻渐渐变成溃败，脸色阴沉的可怕，在他的辖区，整整一个部落，一个两万多人的大部落被整个儿的端了，太师能饶得了他么？
斡赤斤土哈越想心里越寒，可是以他丰富的战阵经验，他非常清楚，一旦真正的溃败形成，没有人能在战场上立时整顿队伍，扭转颓势。除非他手中还有一支没有投入战斗的生力军，或者适时击倒敌军的帅旗，又或者他有一副天雷般的大喉咙，吼出的声音能让方圆数里战场上的士兵们都听见。
可这一切，他都办不到，所以他只能眼看着兵败如山倒，没人扶得起一座山。
“达鲁花赤，达鲁花赤大人！”
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盔歪甲斜地策马驰到他的面前，这人想不甲斜都不成，他身上的皮甲被人一刀斜刺里劈开了，里边的衣衫也被割开，侥幸没有伤及身体，他身上的鲜血大部分都是别人浅到他身上的。
“达鲁花赤大人！”
那人唤着斡赤斤土哈的官名，急匆匆道：“我军败势已现，如果明军再杀出一路伏兵的话，咱们的损失就太大了，眼下距大明卫所越来越近，明军很可能还有接应的伏兵，大人，还是下令收兵吧！”
斡赤斤土哈眸子里阴沉沉的火花一闪，冷冷地发话了：“蒙哥帖木儿，你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故意纵放明军！”

第572章 议变
蒙哥帖木儿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斡赤斤土哈的险恶用心，不禁勃然大怒道：“达鲁花赤此为何言？帖木儿临战奋勇争先，一身浴血，何谈故意纵放明军？”
斡赤斤土哈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本官一直怀疑，你的部落位处乌古部落之东，为何明军自东而来，却不袭击你的部落？数万明军越境而入，声势浩荡，你们的部落四处游牧，眼线众多，竟然毫无察觉？若非你部在乌古部之东，为其屏翼，且无警讯传来，乌古部又怎会猝不及防，一败涂地？”
蒙哥帖木儿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哆嗦：“达鲁花赤，你这是血口喷人，我的族人冲在最前面，死伤最惨重，却被你说是故意纵放明军。乌古部在你的治下被人家连窝端了，你想矫过饰非，诿罪于他人吗？”
斡赤斤土哈旁边一个谋士般的人物赶紧出言劝和：“明人这一次有备而来，显然是为了报复乌古部落劫掠三万卫，与你并不相干，你族将士奋勇厮杀，不落人后，达鲁花赤也看在眼里，只是眼见功亏一篑，让那明军从容返回辽东，心有不甘，一时气愤，口不择言而已，两位大人就不要争吵了，咱们还是收拢将士们，再图后计吧！”
这人是斡赤斤土哈的堂兄马哈尔特，身体比较单薄，不以武力见长，却颇有智计，平素为斡赤斤土哈出谋画策，甚得他的信任，马哈尔特出面这一斡旋，斡赤斤土哈便愤愤地道：“鸣金收兵！再商对策，明人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蒙哥帖木儿也不说话，只是僵硬地一抱拳，拨马驰向前去，自去收拢他的残部了。
斡赤斤土哈不满地横了他堂兄一眼道：“马哈尔特，你怎么替他说话？”
马哈尔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土哈，你想对帖木儿怎么样呢，指摘他与明人私相勾结，坑害乌古部落？临阵故意纵放明人逃走？”
斡赤斤土哈愤怒地向空一挥鞭子，低喝道：“若不找只替罪羊，阿鲁台太师闻讯之后，岂能饶过了我？”
马哈尔特拨马靠近了些，低声道：“土哈，我不是阻挡你用这蒙哥帖木儿做替罪羊，只是你的性子也太急了，这里是战场，他的族人就在前面，你迫不及待地向他推诿责任，你就不怕狗急了跳墙？土哈，做事不能总是直来直往啊。”
马哈尔特阴恻恻地笑笑，说道：“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上面的人信不信，在于大汗和太师信不信，只要他们信了，蒙哥帖木儿不肯承认又能怎么样。你想逼他自己承认，那不是异想天开吗？我的兄弟，先稳住了他，再从乌古部伤残未死的牧民中找几个来做人证，直接送到阿鲁台太师大人面前，帖木儿承不承认，都不要紧了。”
斡赤斤土哈想了想，用马鞭一指马哈尔特，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还是你的心眼多，哈哈哈，就这么办！”
※※※
蒙哥贴木尔收拢残兵回到部落，回到自己的毡帐前翻身下马，自有小奴去解鞍洗马喂草料，蒙哥帖木儿一边往帐里走，一边解着宽宽的皮带，看到他皮甲上那道怵目惊心的刀口，家里几个妻妾都惊叫着扑上来，连声询问着。
蒙哥帖木儿不耐烦地把她们轰开，吼道：“滚开，叫凡察来见我！”
说着，他解下皮甲连着血衣扔在帐边，光着脊梁走进帐去，自在羊毛毡毯上盘膝坐了，按着双膝脸色阴霾，那几个女人一见丈夫心情不好，便都住了嘴不敢向前，只有一个方才不曾上前嘘寒问暖的女人，这时却端了一碗马奶酒，慢慢走到他身边，放在他身前的矮几上，微微鞠了一躬，就要退开。
蒙哥帖木儿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那个女子就温驯地贴着他坐下了，其他几个女人都露出嫉妒怨恨的眼神儿，却不敢说什么。
这个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同其他女子们一样，梳着一双辫子，额前缀着珊瑚、绿松石等饰物组成的发饰，藏住了身材的肥大长袍外罩着一件无领无袖，前面无衽，后身较长的坎肩。姿色上，其他诸女真个无法与她相比，彼此相差了不只一个档次。
其他诸女中固然有宽额方脸，两颊赤红的普通草原女子，也有姿容秀丽、身材窈窕的姑娘，但是像她这般拥有一张艳红的小嘴，白皙的脸蛋，明亮的双眸，两道细细长长、黑黑亮亮的勾魂美眉的女子，却是一个没有，也难怪帖木儿对她最为喜欢了。
帖木儿让她在身边坐了，却并不说话，仍是锁紧了眉头想自己的心事，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只是下意识地摸挲着那个女子柔软的小手。
蒙哥帖木儿是鞑靼的一个万户，他的父亲童挥厚就是元朝斡朵里万户府的万户，他是子承父职。不过，他不是蒙古人，而是女真人，当初，他的父亲奉元朝之命，剿灭兀者野人女真的叛乱，杀戮颇重，从而与野人女真结下怨仇。
元朝被赶出中原，内部争权夺利渐趋分裂的时候，就没人顾及他们了，野人女真趁机对他们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复仇之战。同农耕民族不堪游牧民族反复侵扰一样，他们这些比起野人女真稍具文明和财产的部落，同样禁不起那些穷得除了一条性命几乎一无所有的，比他们更加野蛮的民族的不断侵扰，于是，他们的部落只好离开世代生存的故乡，向南方迁移。
当时南迁的女真部落很多，原因大多相同。都是因为当地人口不断繁殖，以他们低下的生产手段，当地的生存环境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基本生存需要，于是诸部之间就开始为了生存而不断战斗，在这个过程中，文明程度相对高一些、财富相对较多的部落，是最禁不起无休止的战乱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穷的不要命的。于是他们相继选择了南迁。
南迁的女真部落只能依附于南方的强大势力，于是他们有的投靠了朝鲜，有的投靠了大明，有的投靠了蒙古人。蒙哥帖木儿被鞑靼网罗过去，到了人家的地盘，自然得跟人家卖命，不过族人好歹有了一块赖以立足的地方，他也就死心踏地的给人家当马前卒了，但是今天斡赤斤土哈那番话，却在他心里落下了很深的阴影。
他并不傻，斡赤斤土哈那番话意图何在，他很清楚。
为了避免鞑靼太师阿鲁台的追究，斡赤斤土哈想要推卸责任了，而马哈尔特的劝和并没有让他放下心事，反而更加不安，他太清楚这对兄弟是个什么货色了，斡赤斤土哈性子很直，毫无心机，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这样的人反而好对付，而马哈尔特却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蹿出来咬你一口。
那个姿容美丽的女子静静地看着他心神不宁的样子，低声问道：“你有心事？”
蒙哥帖木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沉默半晌，才把他所担心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个女子想了想，说道：“鞑靼人眼中，你始终是一个外人，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让你为他们冲锋陷阵，有牺牲价值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让你做替罪羊，你除了卖命还是卖命！”
蒙哥帖木儿苦恼地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我的部落数千口人，背井离乡，总要有个立足之地啊。可如今……”
那女子道：“天下之大，你未必非得依附鞑靼人呐，为什么不离开他们？”
蒙哥帖木儿呆了一呆，茫然道：“离开他们……我还能去哪儿？”
那女子轻轻地道：“可以投奔大明！”
蒙哥帖木儿失笑道：“妇人之见！”
那女子解释道：“明人对归附者是很看重的，会划出草原给你放牧，会教你耕种庄稼，会送你耕牛、种子和犁，会让你做官。虽然，辽东的汉人也会歧视你，明军的将官也会向你勒索好处，可是比起鞑靼人的贪婪和凶残，他们要仁慈善良多了。”
帖木儿犹豫地道：“我……为鞑靼人卖命，杀了他们许多人……”
那女子道：“战场上各为其主，并不是私仇，谁会追究过去的事呢？”
帖木儿连连摇头，不过神态已经不那么坚定了。这时一个黝黑脸膛，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如果夏浔在这里，定会大吃一惊，这个人赫然正是在开原城里贩卖牛羊马匹的那个走私贩子雅尔哈，他一进来，便向帖木儿道：“大哥，你叫我？”
帖木儿看到弟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唤着凡察的小名道：“雅尔哈，过来坐，有些事，咱们兄弟得商量商量。”
雅尔哈在帖木儿身边坐下，问道：“大哥，什么事？”
帖木儿把斡赤斤土哈意欲嫁祸给他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道：“马尔哈特虽然说的客气，可这人十分阴险，我担心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为了避免太师怪罪，十有八九，还是要把这罪责推到我的头上。”
雅尔哈一听勃然而起：“大哥，他不拿咱当自己人看，咱还要给他卖命吗？腿长在咱身上，走他娘的！”
帖木儿道：“走？往哪儿走？”
雅尔哈略一犹豫，说道：“要不，咱投大明去？大明新任辽东总督姓杨的，我知道一些，这人胸怀宽广，是条好汉！”
帖木儿没想到自己兄弟竟然也提议投奔大明，心思不由活络起来，迟疑半晌，缓缓地道：“我们刚刚还与他的人兵戎相见，贸然找上门去，说要归顺于他，他能信得过咱们吗？”
旁边坐着的那个女子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突然变得更加明亮，似乎下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她咬咬嘴唇，突然挺起胸膛，说道：“帖木儿，这件事，也许我可以帮忙！”
“你？”帖木儿惊讶地看着这个刚刚被他买回来不久的女人：“你能帮忙？”
那个女人肯定地点点头：“如果，你真愿意归顺大明，我可以为你牵线搭桥，我……并不叫姬兰，也不是一个普通牧人家的女儿！”
※※※
“一万多妇孺老幼，十多万头牛羊马匹，统计和分配是一件很繁重的活儿，莫可，本督现在授权给你，去各卫所中挑选认得字儿、会算数的兵士出来，调拨到你的属下，户科需要大量的人手，拉出去单独立一个衙门口儿，先把这件事整理清楚。
被救回来的百姓，都让他们自报家门，由家人领回去，能够辨明来路的各项财物，也可由失主一一领回，其余财物等着统一分配！等到参战诸卫的报功名单呈上来，本督是要论功行赏的。原乌古部百姓，按户登记，造出户籍，本督方才提出的各项信息要记载清楚，这对本督下一步的安排至关重要。”
“是！”
站在夏浔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卫吏，依着现代的说法，他是军中的文职人员。因为随着辽东百姓越来越少，民政衙门早就裁撤了，可是留居于此的毕竟还有一些百姓，这些人又不能没人管理，所以就在辽东诸卫下设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或称六科。
这些人挂靠在卫所下边，处理的却是民政事务，他们既接受辽东都司的管辖，又接受山东布政使司和山东按察使司派驻辽东的二分司的双重领导，这种特别的军政合一的设置，是辽东特色。莫可就是挂靠在开原兵备道之下的，手下原本只有小猫三两只的户科卫吏。
当初，是因为辽东政体萎缩，这些地方衙门才随之萎缩，渐渐成为附庸于卫所的一个可有可无的部门，现在，夏浔正有意地让挂靠在卫所之下的六科一个个扩编人员、增加功能，渐渐独立出去。
这时，辽都都司指挥佥事张俊走了进来，对夏浔兴冲冲地道：“部堂大人，一些富绅商贾，部落首领都来询问，咱们几时发卖奴隶呢，许多人都带钱来了，哈哈，部堂，咱可不能由着他们挑三拣四的，要不然挑来挑去，最后只剩些老的丑的，男的没力气做工，女的没兴致暖床，那就砸手里了，还是依老规矩，草席子一圈，统一价码儿，叫他们撞大运好些！”
夏浔看看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谁说本督要发卖奴隶了？”

第573章 急性子
张俊听了夏浔的话，不禁有些愕然：“不发卖奴隶？这……那一万多俘虏，该如何安置？”
夏浔微笑道：“编户入籍，变成平民！以每家每户为单位，全部打散了，分别充实到各处去，做工、务农，都可以嘛！”
“张佥事，你坐！”
夏浔让张俊坐了，解释道：“我们的根本目的，是稳固我大明在辽东的统治。在我们周围，朝鲜人、生女真、鞑靼人，都在竭力争取各个部族的归附，如果我们把俘虏全部变成奴隶，哪怕是把他们打散了分摊到不同的地方去，也不是个好办法。
有奴就有主，主奴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调和的，我们可以通过交往杂居，融合各族百姓，最终变成一家人，但是主与奴，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家人，贩奴的做法可以暂时鼓动更高的士气、可以为辽东大族提供更多的免费劳力，但是这祸根也就种下了，早晚要成大问题，尤其是我们周围并不稳定。”
夏浔揉了揉眉头，又问道：“哈达城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听这事儿，张俊的劲头儿提了起来，他可是在夏浔主导的生意里边投了大本钱的，吩咐了自己的两个侄子去做，现在他正热切盼望着经由海路把大批辽东货物贩往江南将要获得的巨大利益呢。
张俊道：“玛固尔浑很卖力气，遵照部堂大人的吩咐，开原其它几大部落也得以分了杯羹，当然，大头还是落在玛固尔浑手里，不过既有各大部落一致拥护，现在各种货物的收集都很顺利，许多部族都发动了全族百姓，壮年男子入山伐木，妇女儿童采撷松子蘑菇，马匹、各种皮货，也在向哈达城集中。
大量的财富汇聚到哈达城，利益攸关呐，三万户的裴伊实穆尔也不再乱发牢骚了，八虎道的烽燧和关隘受到了很大的破坏，他未请一粮一饷，自己就派了族中青壮赶去，日夜赶工重新修建起来，我已经去看过，那关隘比原来那道还要结实雄伟，并且驻扎了大批的兵丁。”
夏浔道：“嗯，裴伊实做事还是用心的，可惜，他那被掳走的女儿这次却没救回来，也不知是死掉了，还是被掳走她的人转手又卖给了别人。”
张俊没接这个话碴儿，虽说当初拒不出兵的是沈永，可他是仅次于沈永的都司官员，说起这事儿难免心中有愧，便岔开了话题，又道：“自此往金州去的沿路诸卫，我也已经打过招呼，这方面不用咱们操心，途径卫所都欣然应允。
为了方便这样庞大的车队经过，一些卫所已经开始在一些难行地段铺修道路，在一些河道上架设桥梁了。并且组织他们那儿的人，开始收集当地物产，准备等咱们的商队过去的时候就加入进来。咱们这儿现在就像一个源头，一路下去各个支流汇聚进来，最后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啊！”
夏浔笑道：“这个比喻好，正是如此！”
张俊道：“不挨边的那些卫所都有些眼红呢，不断的有人向我递话儿，要我跟部堂大人您说说，这好处可不能都让别人占了，部堂您看，要不要允许他们那儿世家大族、地方名流，也沾些好处？如此，也好堵他们的嘴。”
夏浔摇头道：“不用不用，哈达城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点，等这里成功了，就可以在整个辽东推行开去，一条‘河流’，灌溉不了整个辽东，我要让辽东出现千百条这样的‘河流’，最后百川成海！”
张俊笑不拢嘴儿，连连点头：“那成，我把部堂这意思说与他们知道，叫他们且安分些，把屁股坐稳了。不过……”
张俊搓了搓手，又稍有些担心地道：“部堂，这些东西运出去，都能销得出去吗？若是积压在那儿回不了本，那可就糟了。”
夏浔并不为销售渠道担心，他的运输和销售网络现在是何等庞大，北直隶有谢传忠、山东有彭家和西门家，浙东有双屿岛经营多年如今已化暗为明的销售网络，福建两广有受他扶持渐趋壮大的孙奕凡，孙家现在已然取代洛家，迅速崛起，成为辐射整个东南亚的大商主，而海外则有潜龙的贸易网，吕明之早就打扫好了库房，正翘首期盼着大批可以迅速转化为金银财宝的辽东特产运抵吕宋岛呢。
夏浔当然不愁销路，现在哈达城汇聚的这些财富，在辽东各方势力眼中是一块让人馋涎欲滴的大肥肉，在夏浔看来，与他庞大的消化能力相比，这点东西只是杯水车薪，塞牙缝儿都不够，未来市场还大着呢。
夏浔道：“外销方面，你不用担心，本督在里边也投了不少钱嘛，呵呵，难道我会做赔本买卖吗？耐心点，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这头几趟生意只是趟路子，光是收购各色物资，从采撷生产到运输入库，这就涉及许多环节，许多种族、许多的人。
接下来，你会发现，每一步都有许多具体的事要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步子一下子迈得太大，是会跌倒的。我们可以在这个过程中，通过这些具体事务的处理，培养具体操办人员的经验和灵活应变能力，等他们顺了手了，这条河会越来越宽的。”
夏浔说到这儿，笑容微微一敛，又说到：“不过，虽然辽东诸司军政合一，毕竟仍以军务为主，不可弃主就次，我们这一次端了鞑靼的整个乌古部落，鞑靼人被打痛了，他们未必就肯善罢甘休，他们应该会还咱们以颜色，所以军务不可松懈，如果吃了败仗，让鞑靼人在我辽东如入无人之境，那方才我们所谈的就全都成了泡影，别指望在动荡不安的战乱中，还能安心地做生意！”
张俊肃然道：“是！”
这时有侍卫进来禀报：“启禀部堂大人，三万卫都司官裴伊实特穆儿求见！”
“哦？快快有请！”
夏浔整了整装束，就见裴伊实特穆尔急步走了进来，手中举着一封信，一见夏浔便大呼道：“部堂大人，部堂大人，我的女儿有消息啦，我家敏敏送了信回来！”
※※※
那信不是汉文，夏浔并不认得，裴伊实特穆尔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念完了便瞪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夏浔。那信是裴伊实的长女敏敏特穆尔所写，前边算是家书，简要地说明了她如今的处境，原来她被乌古部鞑靼人掳走以后，路经蒙哥帖木儿的部落，便被蒙哥帖木儿用十二只羊从那个乌古部落战士手中买下了。
买下之后，蒙哥帖木儿才知道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对于她已经有了孩子，游牧民族的人并不大在乎，哪怕是成吉思汗那样的大人物，他的女人被人抢走，再抢回来时已经有了身孕，成吉思汗也不以为意，生了就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活。
蒙哥帖木儿也不在乎这个，在他众多的女人当中，还没有一个像敏敏这般俊俏，再加上敏敏知书达理，乖巧懂事，成了他的女人后，没多久就成了他最宠爱的女人。
但是敏敏一直不敢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因为鞑靼和女真、女真和女真之间，为了生存空间总是不断厮杀，彼此间有太多错综复杂的仇恨。如果帖木儿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又与她的父亲有解不开的仇怨，她所受的宠爱并不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
直到帖木儿和他的兄弟商议，也已露出投奔大明的心思，她才敢冒险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从而成了为他们牵线搭桥的人。裴伊实收到女儿的亲笔信，知道她安然无恙，自然喜不自禁，马上便带着帖木儿的使者找到夏浔这来了。
张俊喜形于色地道：“太好了！部堂，咱们这是一战立威呀！蒙哥帖木儿率全族来投，报到皇上那儿，又是抚夷归化的一桩大功劳！部堂，咱们应该马上安排人接应他们过来。”
夏浔默然不语，沉思有顷，方才抬起目光，对裴伊实道：“他们的使者呢？”
裴伊实特穆尔赶紧道：“我把他带过来了，就在府外候着呢！”
夏浔道：“带他进来！”
不一会儿，几名带刀侍卫押着一个身穿宽袍，头戴尖顶皮帽的年轻汉子走上大堂，夏浔一瞧他的模样便是一怔，此人非常面熟，似乎曾经见过。
那人已抚胸向他施礼，微笑道：“部堂大人，小人是雅尔哈，曾经在开原城里见过大人的。”
夏浔猛地想了起来，失声道：“啊！原来是你！”
雅尔哈道：“是！我们的部落虽然居住在鞑靼境内，可是族人生活所需的许多东西都需要到汉家的地方来买，所以我们的族人很早就出入辽东，做些生意。我们的族人一直就想投奔大明，只是受到鞑靼人的控制，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次大人您的军队消灭了强大的乌古部落，很是鼓舞人心，我们的首领下定决心要举族投奔大明，还希望部堂大人能够收留我们，庇佑我们！”
夏浔目视着雅尔哈，说道：“你是蒙哥的兄弟？”
雅尔哈道：“是的大人，我和蒙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的大名儿叫凡察。”
夏浔点点头，微笑道：“既然你是他的兄弟，的确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代表他了，那么，我们就谈谈吧！”
※※※
目送裴伊实特穆儿和雅尔哈离去，张俊马上对夏浔迫不及待地道：“部堂，外番率众归附，那可是极大的功绩啊，皇上脸上光采，部堂您也是功勋卓著，应该马上派人接应他们过来才对，怎么反要他递什么投名状才肯接纳呢，夜长梦多，万一再生变故，唾手可得的功劳就没了啊！”
夏浔笑道：“皇上脸上的光采已经够多了，本督身上的功劳也够多了，只要来一个虚名和面子，它是能当吃啊还是能当穿？”
夏浔端起茶来，悠然地拨着茶叶，说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的。一说归附，我们便倒履相迎，送房子送地、送牛送犁，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奇货可居，回过头来，不但不感激你的援助，反而无赖一般，以归附相要挟，索要更多的东西。
更有一些无耻之徒，把归附当成了自己的谋财之道，今日附朝鲜，明日附鞑靼，后天又附大明，谁给的好处多就归附谁，朝三暮四，鲜廉寡耻。以这蒙哥帖木儿来说，我才不信是因为我大明军队一战端了乌古部落，所以钦慕什么天朝啊、崇仰什么大明啊、敬畏什么本督啊，全他娘的是扯淡！”
夏浔呷了口茶，向张俊眨眨眼，笑道：“你别看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突然想要归附，可我知道，一定是有个不得已的理由；我还知道，如果我们就这样接纳了他们，派出大军隆而重之地把他们接回来，明明他们是丧家犬一般没了出路才归附的咱们，反而会把自己当了大功臣。
举族归附者，皇帝是要亲自接见的，到时候他们少不得要撒娇卖宠，要这要那。这还不算，按我大明惯例，是要在辽东挑块地方安置他们的，到时候他们洋洋得意，以功臣自居，你不但摆布不了他，时不时的他还要给你添些乱子，你说头不头痛？这气焰，就得早点给他压下去，叫他明白，他是来求咱的，到了咱的地头，得服咱的管，别蹬鼻子上脸，还反客为主，反了他了！”
眼看着一桩大功劳送上门来，夏浔居然不马上接受，张俊的心里头实在是忐忑啊，他搓搓手，苦笑道：“部堂说的，下官也明白，只是……就怕部堂提的条件他们不肯接受，到时不再归附……”
夏浔叹了口气道：“他的夫人写的亲笔信，派来的使者是他的亲兄弟，这般阵仗，你说是他急还是咱急。逼他们交个底儿，咱们才好讨价还价不是？你说你这性子，让你去做生意的话，准得赔个稀哩哗啦！你是山东人吧？”
“昂！部堂大人怎么知道的？”
“我说呢，真是愁死我了……”
“……”

第574章 讨价还价
“杨总督说，狮虎相争，一只绵羊是没资格浑水摸鱼的，你既然不能躲得远远儿的，那就加入其中，要么成为狮，要么成为虎，余此，别无选择！”
凡察向哥哥复述着夏浔的答复，蒙哥帖木儿的几个女人都在，他本来就没有专门的议事大帐，自己身边的女人也不虞她们会泄露消息，这些女人有娶来的、有买来的、有抢来的，无论如何，现在都是他的人，在他的部落之中，相距最近的其他部落都在几百里开外，纵有异心者也休想能送出什么消息。
蒙哥沉声道：“我要投奔他，便是为他效力，来日与鞑靼一战，若要征用我的兵马，岂不就是为他效力么？”
凡察道：“是，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杨总督说，他相信大哥你投诚之意，他要大哥你做的，正是对自己人才会下的命令。”
蒙哥拍案道：“废话！土哈那头凶残的野狼，已经要对我下手了，他要我留在这儿，伺机袭击土哈的万户府，我的部族怎么办？那么多老弱妇孺、还有牛羊马群，来得及撤去辽东吗？”
凡察苦笑道：“大哥，杨总督说，对乌古部落的一战，只是一个开始，原本，他要进行的第二战，就是我们的部落！”
蒙古吃了一惊，脸上震怒的神色立即转为骇然，旁边几个女人都用惊慌的眼神看着她们的男人，她们家拥有许多奴隶，她们当然清楚奴隶的凄惨，她们可不想被掳走之后，再发卖为奴。只有敏敏特穆尔依旧神色镇定，她的父亲是三万户的都司，她当然不用担心什么。
凡察道：“如今我们既然愿意投奔大明，杨总督说，他很欢迎。但是如果就这样接应咱们全族过去，就会影响他下一步的行动，破坏他的整个西征计划。我们在他计划当中，本是要征伐的第一个目标，现在既然成了自己人，就务必得担当起先锋的责任。
至于全族迁徙……杨总督说，土哈兵强马壮时，他都能把不情不愿的乌古部落整个儿的搬回辽东，我们是心甘情愿投奔大明的，等我们打得土哈落花流水的时候，还怕不能从容东返么？”
蒙哥捶了一下桌子，恶狠狠地道：“土哈那个混蛋，若非他心生歹意，我又何须向杨旭低声下气？你道我不想报此大仇，叫土哈后悔打我主意么？可是现在土哈就要对我下手了，如果我还不走，不等他杨旭派兵来，土哈的大军就要包围我的部落了！我诚心投靠，他还置我于险地！”
凡察讪讪地道：“问题是……杨总督并不知道我们的处境已然如此凶险……”
蒙哥一窒，半晌不语。
敏敏特穆尔双眼微微一转，对凡察道：“我父亲怎么说？”
凡察双手一摊道：“还能怎么说？总督大人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特穆尔大人也只好遵从，他还对我说，前几番厮杀，双方部落都有伤亡，如今……如今虽然成了亲家，以后相处起来，两部落之间难免有些嫌隙，若并肩打这一仗，也不无好处，起码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敏敏特穆尔吁了口气，对蒙哥柔声道：“要不然……叫凡察再走一趟，把实情对杨总督和盘托出吧，那样，杨总督或会改变主意。”
蒙哥隐瞒事情真相，用什么钦慕天朝、敬畏国公的堂皇话儿搪塞夏浔，本意是想为自己将来在辽东多占好处打个埋伏。不过在他想来，这个理由恰恰也是汉人大官们最喜欢听的，怀诸侯，柔远人，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些功名正是汉官们乐此不疲的追求，自己也算是投其所好。
到时候大明皇帝觉得脸上有光，杨总督镇抚辽东的政绩上涂抹了浓重的一笔，大家皆大欢喜，自己向大明皇帝讨的封赏，包括官职、领地、特权，索要的财帛，都会成倍地增加，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杨总督竟然是个睁眼瞎子，明明可以让他更显光彩的功名他不要，非得……
蒙哥思来想去，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没精打彩地对凡察道：“别隐瞒了，你再去见见这位杨总督，实话实说吧，把咱们现在的窘况和他说清楚，要快！晚了，我怕土哈的黑状已经告到阿鲁台太师面前去了，虽然我也派了人去见太师，可他们都是蒙古人，咱们说的话……”
凡察抓起面前的大碗，把剩下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抹抹嘴巴道：“成，我马上就走！”
※※※
第一批商船，已经满载着货物离开金州口岸了。
厚厚的报功请赏奏章，也快马驰报京师了。
升官、发财，辽东将士忽然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从乌古部落解救回来的辽东百姓，也都遣返地方重新安置了。在这个过程中，为了统计、建档、安顿等诸般事宜，莫可莫卫吏手下的人不断增加，原本他只是开原兵备道吏户礼兵刑工六科中的一个小吏，手下也就三五个人，如今他手下已经迅速扩张，达到一百六十多人，这些人又各有统属，各司其职，俨然恢复了一个县衙的规模。
而在如此繁琐复杂的工作掩护下，没有人觉得奇怪，由于当初被掳走的人涉及辽东各个民放，蒙、汉、女真、朝鲜等等，有的是全家被掳走的，重新安置过程中也要涉及方方面面的关系，部落内部的、部落与部落之间的、不同部族之间的，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产生种种矛盾和冲突。
所以这样一群居中调和的官员的出现，避免了大量问题的发生，这符合各部落头领们和普通百姓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是受到各方一致欢迎的，藉由安置解救难民的契机，夏浔已经把一部分行政权力，不知不觉地就从诸部头人手中攫取过来，各部落的头人们对这些主动帮助他们解决了大麻烦的户科官儿，还要热情欢迎，好酒好菜地招待着。
对乌古部落一万多人口的安置是个大问题，这件事夏浔亲自来抓，整天忙里忙外，没多久就累得黑瘦了一圈儿。
他遇到的外部阻力并不大，现在汉人在辽东的人数还拥有绝对优势，投奔大明的部落也还不是很多，有的是空旷无人的土地来安置这些百姓，尤其是他主动发兵，大败斡赤斤土哈，把乌古部落连窝端了的壮举，在辽东各族居民当中，为他树立了极大的威望。
以前，鞑靼人来了，能够把他们击退，就是大功一件，主动的进攻，骑在这些野蛮人头上暴打一顿，这还不算，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们的一个大部落整个掳走，辽东军心民心因此得以振奋鼓舞，同时也一扫归附辽东的各部落百姓既依靠明军、又轻鄙明军的印象。
沿海一带一些女真部落，本来依附的是朝鲜，其部落头人还接受了朝鲜封赐的官职“豆漫”，在夏浔一仗打出大明威风之后，这些部落陆续向辽东都司表示了友善之意，虽然尚有观望，显然已经有了依附的打算。
而朝鲜对这些女真部落采用的政策同大明是差不多的，也是羁縻为主，一闻部落投奔，便欣喜若狂，谓之乃“闻风慕义、王化之道”，对其约束力有限，这时他们就像逐水草而居一般趋利而行，攀附更强者，朝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
居住在鸭绿江以西、婆猪江地区的一些挂靠在朝鲜国名下的女真部落，甚至胆子大起来，反过来去掳夺朝鲜人了。在以骑射著称的女真人看来，朝鲜之妇人、女子、牛、马、财货，夺取易如反掌，以前不敢，是因为比起一个国家，他们的力量终究有限，不得不收起贪婪之心。
而现在有了背朝投明之心，敬畏之意遂去，贪婪之心复起，等朝鲜农民布散于野，努力耕作之时，闾延等处沿江对岸的女真人便潜登峻岭，乘机渡江，抢女人抢东西。朝鲜中枢府事愤愤不平，致书总督辽东军务的夏浔，向他提出严正抗议。
夏浔看罢书信哈哈大笑，对朝鲜来使道：“这些部落并不是我大明子民，他们是归附你们朝鲜的嘛，小朋友不听话，你们可以打他屁股，找我告状，我也管不了那么宽啊。你看，这几位都是归附我大明的女真、蒙古部落的头人，他们在我这儿就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正跑到总督府里兴致勃勃地商议准备收购、起运第二批货物的玛固尔浑、阿拉坦仓、乌日更达赖等部落头人们一个个笑眯眯的坐在那儿，好像一群乖宝宝似的，一听夏浔的话，马上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把那朝鲜使节鼻子都气歪了。
打发了朝鲜使者离开，夏浔又专心投入了乌古部落百姓的安置工作。对鞑靼一战，令得辽东军心民意可用了；诸族联手将辽东特产运出关塞化为财富，使得他们之间结合的更紧密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达成一个政治目的：建设辽东、扎根辽东。亲手抓乌古部落百姓的安置，也是为了这一目的。
这个时候，凡察风尘仆仆地又来了……

第575章 欲擒故纵
夏浔对乌古部落的安置异乎寻常的重视，因为他想以此为试点，趟开一条全新的道路。
要想发展辽东，不管是先从经济、政治还是军事着手，农业都是最重要的基础，不容忽视的基础。如果把辽东辟为一个大牧场，那它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固然由于天气和降雨量的原因，北方农业发展不如南方，可是一亩地的收成，还是要远远高于一亩地大小的草皮所能饲养的牛羊给人类提供的食物。
再者，辽东是一片未开发的土地，只要农业发展起来，随着水利设施的建设、对比较适应北方气候的农作物的探索和研究，农业收成比现在还是会提高许多的，那时农业必将成为北方人民主要的粮食来源。
可是人们对固有的生产模式，是有着强烈的依赖和信赖感的，你想强迫一个自由民放弃他熟悉的、信任的生产模式，去操持一项他全然陌生的工作，其阻力之大都是难以想象的。而这些俘虏则不然，他们是战争的缴获品，原本只有被贬斥为奴隶这条出路，现在夏浔把他们编户为民，叫他们放下牧羊的鞭子套马的杆儿，去扶犁荷锄学习种地，这总比当奴隶要强吧？所以用他们来做试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一旦对乌古部落的切割分散、编户为民、重新安置，务农耕作获得成功，不仅可以探索出一条加快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融合的道路，而且对那些哪怕守着一块贫瘠的草场，所牧牛羊只能勉强糊口，依旧不肯或者不敢冒险去尝试农耕的牧民，将是促使他们改变的最让人信服的理由。那时不用你去，现成的例子摆在那儿，他们会主动放弃自己落后的生产方式。
同时，这些乌古部百姓安排好了，也能吸引更多的部落归附，而且这种归附将不再是以政治意义为主，不再是只为帝王将相添光添彩，现成的成功模式摆在那儿，我们在接受他们的同时，还要用先进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文明，让他们彻底的融入我们。
当那些原本辛苦游牧，却还不能填饱肚皮的牧人可以定居下来，可以不用四处奔波，不用亡命徒般地去打家劫舍，就能吃饱穿暖、过上稳定的生活，他们将成为更多牧民向往、追求的目标。同样都是牧民，你能行，他当然也能行，人们就会自动自发地蜂拥而来了。
所以夏浔对此异乎寻常的重视，他亲自主持这件事，这一万多人口要以家为单位全部打散，要安置在哪些地方，要提供哪些必要的生产工具，要由哪里的农民协助他们完成垦荒、种植的过程，用什么手段保证这些熟悉农耕的百姓愿意做这些牧人的老师，在农业产出之前如何保障这些牧民的生活……
如此种种，每遇到一个问题，夏浔都要召集幕僚，群策群议，想出妥善的解决办法，拟定详细的操作章程，每一条政令发出去，都要有人执行、有人监督、都要有专门的款项支度，于是刑科、工科也相继独立出去，开始招兵买马，进行扩充。
行政衙门的设立，渐渐成为地方上的迫切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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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种忙碌之中，凡察再次出现在夏浔的面前。
这一次，凡察的傲气荡然无存，他低声下气地把他们的部落所遇到的困难向夏浔合盘托出，再三强调他的兄长目前处境十分危险，如果不能及时离开鞑靼人的势力范围，很有可能就要成为斡赤斤土哈的替罪羊，会被震怒的阿鲁台太师处死。
夏浔这才明白蒙哥帖木儿迫不及待地要投奔“光明”的真正原因，他仔细思索了很久，对于蒙哥帖木儿的投靠，他是非常欢迎的，但是他想要的，是利益的最大化，只把蒙哥的一个部落拉过来，那就太可惜了。十个明刀明枪的敌人，也不及一个隐藏在你战友中间的敌人危害更大，为什么不让蒙哥发挥更大的作用？
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北元分裂以后，北元大将阿鲁台和雄踞蒙古西部的瓦剌部贵族成为分裂后两个国家的真正掌权者，他们都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于是各自拥立了一个黄金家族的后裔做傀儡，继续为了地盘和人口打打杀杀。
由于瓦剌位处蒙古西部，与大明直接接壤的区域极小，而且接壤地区恰恰也是大明最贫穷落后的地区，荒无人烟的西部，因此在瓦剌征服鞑靼之前，与大明发生大规模冲突的可能不大，所以大明目前的主要敌人、辽东最直接的威胁，仍旧是鞑靼。
如果辽东能够打垮与自己最接近的斡赤斤土哈所在的万户府，将它的军力大幅度削弱，鞑靼是没有力量从其他地方再调拨足够的人马过来补充的，因为目前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不是大明，而是瓦剌，这样辽东就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进入和平时期，把精力放在经营壮大自己上面。
这段时间，辽东就可以利用瓦剌牵制鞑靼，先行解决自身问题，等到辽东经营得铁板一块，切切实实地掌控在大明手中时，来自于草原的威胁就不成问题了。
鉴于这一战略目的，已然决意投靠大明、目前又属于鞑靼阵营的蒙哥帖木儿就有大用处了，如果他能充分发挥“反骨仔”的用处，辽军明军就可以相对较小的代价，得到相对更大的利益，将有数万辽东将士，不必为此而埋骨草原。
想到这里，夏浔的心志再度坚定下来，他对凡察道：“要你们做的事，还是要做下去。做成了，就是大功一件，等你们的部落过来以后，本督是不会亏待有功之人的。至于令兄的处境，我已经了解了，来，我们商议一下，看看如何为你大哥解围！”
凡察在夏浔的总督府邸足足待了一天时间，黄昏时候才悄然离开，随后几天，凡察反复往来，频繁与夏浔接触，最后在一天傍晚，夏浔悄然离开总督府邸，赶赴八虎道。关外草原上，也有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悄然而至，夏浔与蒙哥帖木儿在八虎道关隘秘密会晤了。
对于这次会晤，知者寥寥，但是当夏浔返回开原城时，他的袖中已经多了一份由蒙哥帖木儿亲笔签名画押的“顺表”，似乎……某个协议已经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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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乌古部落百姓的战俘营里，人在一天一天地减少，被带走的人都是一户一户被带走的，他们将被分别安置到辽东各地。他们俱已编户造册，成了辽东百姓，目前他们的新身份，已经从乌古部落的牧人，变成了辽东的一家家佃户。
是的，暂时他们就是佃户。
夏浔有地方安置他们，也有的是荒地让他们开垦，但是夏浔手里没有人去教这些只会牧马放羊兼杀人放火的游牧人去种地。夏浔需要有庄稼把式把他们侍弄庄稼的手段教给这些对农耕一窍不通的牧民，可是如何发动农民却是个大问题。
封官？不可能！赏赐？没那个闲钱！何况就算你封了官赏了钱，他也未必肯用心给你做事。于是，夏浔就想出了一个让辽东农民心甘情愿去帮助这些牧民的方法，那就是：让这些乌古部落牧民成为愿意接受他们的那些辽东农民家的佃户，而且这地还是由佃户自己来开荒的。
当然，这是有期限的佃户，时间从垦荒开始，十年之内，愿意帮助这些牧民完成从牧民到农民的角色转换的农民家庭，双方将签订契约，十年内，这些农民将成为这些新开垦荒地的暂时拥有者，而那些牧民将成为他们的佃户，十年之后，土地所有权才会回到这些乌古部落牧民手中。
这条政策一颁布，那些乌古部落的牧民马上就成了抢手货，辽东农民打破了头的抢人，他们把这些牧民抢回去，然后主动帮这些牧民盖好房子、开垦荒地，教给他们如何耙地垄地、如何育苗栽种、如何除草施肥……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辽东农民们都积极想在了前头，他们使尽了浑身解数，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他所知道的所有农耕知识都传授给这些只知道抡大刀挥鞭子的牧人，要知道这些牧民越早成为熟手，成为侍弄庄稼的行家里手，他们获益就越快越多啊。
而对这些牧民来说，分散、编户、深入辽东内地，他们携家带口的，就算想逃也逃不了，纵然还有些野性，待到侍弄几年庄稼之后这心思也就淡了，他们本来就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人，当他们亲眼看到种地的收益时，他们还会想念哪儿？还会留恋那逐水草而徙的流浪生活么？
十年后这块土地就是他们的，这个诱惑足以把他们牢牢地拴在那里。
之后，他们将为了自己的土地、为了自己的庄稼，视所有来犯者如寇仇！
但是还有一小部分人并没有被分配下去，因为这些人没有农民肯认领。
剩下的这些人中，其中一部分是家中青壮已经全部战死，只剩下老弱妇孺或者残疾，这些的人没人愿意要。还有一些是已经失去了家庭的女人。尽管这些蒙古女人大多身体强壮，做事都是一把好手，都是些很勤快也很能干的女人，但是辽东的汉人还是本能的认为女人力气小，不如挑一户家里有青壮劳力的人家，做“一帮一、一对红”的帮扶对象更合适。
所以这些女人现在还都留在俘虏营里，有些想买农奴的人听说后又打起了她们的主意，又想购买女奴，不过夏浔一口拒绝了，他打算等朝廷的封赏下来之后，便把这些失去了丈夫或者还未嫁人的姑娘许配给那些单身的有功将校，让他们组建家庭。
这样，这些女人有了归宿，那些将士也能更安心地在辽东扎根，这也算是民族融合的第一步吧。对于夏浔的这个打算，这些女俘并不知道，她们只看到族人们被一户一户地带走，只剩下她们默默地等在那里，等着命运的安排。
这天早上，俘虏营里突然来了几个官兵，还带着一个尖帽皮袍的女真人，对俘虏营中的女人挑挑拣拣一番，选出四个女人，用勒勒车载着她们离开了。
一路上，那个女真人和几个汉人官兵大声地说笑着，车上的四个蒙古女人大多只能听懂得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所以对这些人的交谈全未在意，但是其中却有一个女人听得特别认真。她的穿着比一般蒙古女人华丽的多，对襟的坎肩上绣着鲜艳的花朵，还缀着五颜六色的亮片儿，这本是元朝宫廷中后妃们的穿着服饰，后来才开始流传民间，但是也只有有权有势的人家才穿得起。
勒勒车里并不宽敞，四个女人只能挤在一块儿，但是其他三个女人宁可更拥挤些，还是给她让出了比较宽敞的地方，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在乌古部落中拥有极高地位的女人。尽管乌古部落从此已不复存在，但是这些族人对她本能地还存着不敢冒犯的敬畏之心。
她是乌古部落首领哈丹巴特尔的夫人乌云，是多尔扎台吉的女儿，蒙古上层社会的人，汉话是说的很流利的。从明军的对话中，她知道自己被那个女真人买去做了女奴，而那个女真人的家在八虎道外的山上。她还听到那些明军洋洋得意地吹嘘说，他们上一次是买通了哪个部落的牧民，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乌古部落，接着他们还要去袭击哪里。
“八虎道！八虎道是辽东与鞑靼之间最外沿的一处关隘，而那个女真头人住在八虎道外的山上，如果出关之后我能抢到一匹马，我就能逃到蒙哥帖木儿的部落，让他派人送我回到父亲的部落去！”
想到这里，乌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第十六部 辽东变

第576章 挖坑
茫茫草原上，过膝的野草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随着风，草浪翻滚起伏着，悠悠地荡向远方。
百余匹骏马正在草原上吃草、嬉戏，两三个牧人在外围看管着马群，不时会跃上马背，警惕地四下打量。
自从辽东明军掠走了整个乌古部落，土哈部落的人就时不时地出现在蒙哥部落附近，似乎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牧人需要放牧牛羊和马群，草原上到处可以行走，他们不可能全都盯得住，显然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盯着蒙哥部落每一个进进出出的族人，而是提防他们全族有何异动。因此蒙哥也给了外出放牧的族人一项任务，盯着部落周围的动静，以防被人所乘。
一个牧人稳稳地站在马背上，随着骏马的奔跑，四下环顾着，突然，他呼哨一声，脚下的骏马立即止住了脚步，那个牧人手搭凉蓬向远处望去。
草原上的人，视力普通更能及远，他看到远处正有一骑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俯身骑在马背上，那服色依稀是一个女人，按刀的手便又松开了，他向几个伙伴打了声招呼，便跨坐到马背上，迎上去。
乌云又饥又渴，跑了一夜连着半个白天的路，除了不得不让马停下来歇息的时间，她一刻也不敢停。即便现在她已确信追兵不可能冒险追出这么远，自己已经安全，那种刚刚得到又唯恐失去的恐惧还是挥之不去。
忽然，她听到了马嘶和蹄声，抬起头来向前一看，就见一个蒙古牧人正策马迎来，乌云心中一宽，喜泪登时夺眶而出！
“长生天保佑，乌云福晋，您竟然逃出来了！”
蒙哥部落，蒙哥帖木儿亲自迎了出来，把蓬头垢面、一脸憔悴的乌云福晋迎进帐去，福晋是夫人、太太的意思，乌云是乌古部落首领哈丹巴特尔的夫人，是嫡福晋，所以蒙哥帖木儿如此称呼。女真人在这方面也继承了蒙古人的称呼，把贵人妻妾称为福晋、侧福晋。
蒙哥的夫人们立刻端上各种吃食，饥肠辘辘的乌云福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优雅了，立刻大吃大喝起来。等她吃完，才向蒙哥说明自己逃出生天的经过，蒙哥也向她大诉冤屈，说出了斡赤斤土哈对他的怀疑和监视。
乌云道：“斡赤斤土哈是一头不长脑子的蠢猪，如果是你给明人通风报信，还会带兵随他追杀明军么？如果你当时临阵反戈，他将一败涂地！”
蒙哥帖木儿苦笑道：“福晋，也许他很愚蠢，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可并不愚蠢。整个乌古部落都被明军端走了，他担心受到阿鲁台太师的惩罚，这是在给他自己找借口啊！”
乌云道：“我在明人那里，曾偷听到明军士兵的谈话，我已经知道他们了解我们草原道路的原因，他们重金收买了桦古纳部落的几个牧民，是那些叛徒为他们带路的！”
蒙哥帖木儿惊道：“桦古纳部落，啊！那个不足一千帐的部落吗？福晋的部落遇袭之后，他们立即放弃了这里丰美的草场，游牧到了更北方的耶里古纳河流域，我还以为他们是担心自己受到明军的攻击，原来是做贼心虚。”
乌云想起自己惨死的丈夫，想起自己永远失去的子民，心中不由大恸，她咬着牙对蒙哥帖木儿道：“帖木儿大人，我想请你保护我赶去见我的父亲，出卖我们的桦古纳部落、和那些凶残的明人，他们必须受到惩罚，你的冤屈，我会向大汗和太师说明！”
“义不容辞！”
蒙哥帖木儿立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随后安排乌云福晋洗漱更衣，带了一队三百人的精锐勇士，护送她离开。因为她是女人，为了路上照料方便，蒙哥帖木儿还把自己的女儿哈斯其其格也带上了。
哈斯其其格才十三岁，乌云福晋的女儿与她年纪相仿，在明军袭营时被乱箭射死了，看到了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乌云福晋感伤之下，便认了她做干女儿，于是哈期其其格就成了蒙古人的“别乞”，这是蒙古人称呼黄金家族血统以外部落首领女儿的尊称。
在这个称呼上，蒙古人与女真人不同，女真人称呼国君的女儿、酋长的女儿为格格。等满清建立之后，皇太极就规定皇室女儿一律按汉语敬称为公主，格格便降为公主之外没有封号的贵族未婚少女的统称了，现在影视剧里，哪怕是到了康雍乾时期，还对公主一口一个格格的称呼是不对的。
对于乌云认义女的意思，蒙哥帖木儿是乐见其成的，两家成了亲戚，关系也就更亲密了。等他们赶到乌云福晋的父亲多尔扎台吉的部落时，乌云和哈斯其其格已经好得像是亲母女一般了。
乌云福晋的父亲是黄金家族后裔，虽然现在鞑靼和瓦剌实际掌权者都是昔年北元朝廷的统兵大将，黄金家族已经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但是由于黄金家族在所有蒙古人中的崇高威望，拥有黄金家族血统和自己独立掌控的大部落的多尔扎在鞑靼朝廷还是拥有举足轻重的崇高地位的。
听女儿哭诉了乌古部落失陷的真相，并且还透露出明军近期有可能再度向鞑靼发动进攻的消息，多尔扎不敢怠慢，马上带着他们去见阿鲁台太师，他们又赶了三天两夜的路，到了大汗的驻地，恰好斡赤斤土哈的堂兄马哈尔特也在。
马哈尔特已经跟蒙哥帖木儿派到太师这里的使者舌枪唇剑地吵了好几天了，阿鲁台已经渐渐相信了马哈尔特的话，正要派人去抓蒙哥帖木儿回来对证，不想蒙哥帖木儿自己找上门来了。眼见蒙哥帖木儿还陪着乌古部落的乌云福晋，而且就连她的父亲多尔扎台吉也来了，马哈尔特倒是未敢放肆。
他静下心来仔细一听，原来为明军带路、为明军通风报信的另有其人，便也不再坚持是蒙哥部落暗通辽东了。要知道他的本意就是推卸责任，只要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就好，他并不介意这个背黑锅的是蒙哥部落还是桦古纳部落。
可怜的桦古纳部落祸从天降，他们为了逃避战乱，刚刚离开是非之地，跑到耶里古纳河流域，唱着歌儿，快乐地放着他的羊，阿鲁台太师的铁骑已经风驰电掣一般赶去，向他们祭起了惩罚之剑！
阿鲁台太师亲自询问了乌云福晋，对她听到的明军近期还要对鞑靼发起进攻的消息非常感兴趣，虽然那只是些只言片语，已足以引起他的关注。自从夏浔总督辽东之后，一改辽东明军防御为主的作风，主动发起了进攻，而且不动则已，一动倾家灭族，这么凶悍的手段，已经让鞑靼的真正统治者阿鲁台太师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劲敌。
乌云福晋听到的消息并不详细，对于明军将要袭击的目标也说得比较含糊，不过这些在阿鲁台太师看来是很正常的，明军如果已经有了出兵意向，必然会加紧练兵、会动员将士，所以士兵们听到一些风声是很正常的，但是他们不可能掌握详细的计划，诸如出兵时间、出动的人马数量、攻击的确实目标等等，如果连这些他们都知道，那么这个消息就很可能有诈了。
其实夏浔一开始还真想通过一个巧妙的手段，把详细的“行动计划”透露给他们，透露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把乌云福晋真的送去给哪个边关守将暖床，比如目前驻守在八虎道的丁宇丁都司。等乌云成了他的枕边人，就有机会听到一些详细的绝密情报。
只是如此一来，要给她制造一个从兵营里逃脱出去的机会就比较困难，眼下蒙哥部落的情况比较紧急，没有时间让他从容安排。再说，万一乌云福晋成了丁宇的女人之后，干脆死心踏地的留在他身边，那就更是糟糕之极了，所以才用了这样一个比较粗糙的手段。
可越是如此，阿鲁台反而越是深信不疑，他在反复询问，确认那几个明军不知道乌云福晋精通汉语，而且乌云福晋逃脱的时候已经出了八虎道，是从那个山地女真族人手中夺马而逃的，明军未必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他判断明军很有可能会依照原定计划，再度对鞑靼发动攻击，而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将计就计，吞掉明军的主力。可是现在瓦剌咄咄逼人，这个强敌给予他的威胁，远比辽东明军更大，他是无法亲自赶去东线主持战役的。
在东线，继乌古部落覆亡之后，目前势力最大的就只剩下土哈部落和蒙哥部落了，这是他在东线最大的两股势力，可他又担心因为这次的嫌隙，双方不能好好地配合。鉴于这种考虑，阿鲁台决定派枢密副院哈尔巴拉率一万骑兵赶赴东线，由他全权负责东线诸部落的指挥，给明军一个狠狠的教训。
就这样，蒙哥帖木儿和马哈尔特随着枢密副院哈尔巴拉一同赶回东部了，他们准备在那儿挖一个大大的坑，埋葬来犯的辽东之敌！

第577章 棒打鸳鸯
七月天气，哪怕是塞外，也炎热的很。
可是即便这样，校场上依旧热火朝天的训练着，士卒们汗流浃背，但是随着将官的喝令，每一个动作都不敢马虎，否则那不饶人的鞭子就要劈头盖脸地抽下来了。
辽东的海上丝绸之路已经打开了，丰厚的收益让所有参与者都赚了个钵满盆满，皆大欢喜。于是，夏浔在其它地区，陆续以哈达城模式，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商业运营。辽东自有辽东特产，在当地或许不算什么稀罕物儿，运出去就是大笔的财富。
现在，辽东各地无需催促，当地的军队便积极修建起更多的烽燧、当地百姓便已主动修筑道路、架设桥梁，这些都是经济利益的重要保障。
然而，这一切的最终保障还是武力，尤其是周围虎狼环伺的环境下。上一次与鞑靼一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参战军队的伤亡并不轻，在草原上，游牧民族是有着先天优势的，所以尽管在兵器武备上面辽东明军占据着优势，刻苦的训练依旧不可忽略。
认真总结上一场战役敌我双方的战术特点、优势和短处，对于今后的战斗就是极大的益处，即便是上一次不曾参战的军队，也可以根据参战部队的经验调整自己的战术，从而在未来的战斗中避免更多的伤亡，更多的歼灭敌人。
上一次参战部队都获得了丰厚的奖赏，有的升了官，有的发了财，还有些单身汉得到了一个老婆，当然，其中有些将官利用权力，把一些漂亮女人变成了自己的小妾，以夏浔的耳目之广并非不知道，不过他也只当不知道，由他们去了，水至清则无鱼，就算他是上帝，也无法遏阻别人的欲望。
而欲望，不正是让人从爬着到站起、从茹毛饮血到华服美赏、脍不厌细的最大动力么？辽东所发生的一切，极大地激励着全军将士。他们同别人不同，他们想往上爬，想高官厚禄、美妾娇妻，唯一的途径只在打仗。
现在他们就像经商发了财的人一样，忽然发现，这个令人生厌的地方，原来有着这么多让他们过得更好的机遇，一旦激励措施摆在那儿，他们就变成了一群好战份子，原本只抱着“最好鞑靼人别来袭扰”的念头，现在他们整天憋足了劲，想的只有一件事：什么时候再去干它一家伙？
夏浔并不担心商业对农业等传统产业的冲激，因为在这儿，传统产业是落后的，而不是先进的，商业是需要互通有无的，当你已经没有的时候，你势必得想方设法去制造它。能够参与到直接的商业贸易中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得从事各种传统产业。
于是，当骏马不够买卖时，就会有人拿出种种激励措施，去鼓励牧民养马；当一船船巨大的原木供应不上时，就会有人提出更好的待遇，鼓励人去伐木；当各种山珍野味的数量不足以用来满足需求者时，就会有人组织更多的人去采撷，继而去养殖。当他们发现皮毛运出去，人家获利数十倍乃至数百倍于他们时，已经赚到了资本的他们就会想着雇佣匠人，建造自己的皮裘生产行业……
农业、林木业、渔业，乃到工业，将因商业的兴起而次第兴起……
※※※
人们开始迷恋这里，开始发现这里的勃勃生机的时候，夏浔却有点想家了。
于是在这炎热的夏季，不想出门的夏浔在书房里铺开纸张，写起了家书。
两边的窗子都开着，习习的风穿窗而过，带来些许清凉，夏浔咬着笔杆儿，想着该从何处着笔。
院子里有两个女人正在树荫下乘凉，她们说着话儿，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是别人送给夏浔的礼物，自从辽东一战端了乌古部落之后，附近部落的头人们便纷纷向总督大人表示友好了，有意归附辽东的海西女真诸部也分别派人来疏通关系。
紧接着，各种商业的蓬勃展开，给辽东带来了巨大的商机，于是辽东各地的世家大豪、部落头人们也纷至沓来，现在连远在奴儿干地区的诸多部落头人，也都纷纷加入了送礼、巴结的行列。
在这种地方，游牧民族送礼送的最多的只有三样东西：骏马、皮货、女奴。于是，夏浔收到的骏马已经多到可以自己开一家大牧场，收到的上好皮货足以充满一家丝毫不逊色于北平谢传忠那么大规模的皮货庄子，收到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可以建一支红粉兵团了。
夏浔的皮货都转运到关内去了，在那儿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收到的骏马全都补充了辽东的骑兵，至于女人，他也是转手就送人，院子里这两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接手人的。
能送给夏浔的女人，当然都是很美丽的，女真人、朝鲜人、日本人、回鹘畏兀尔人、汉人，还有许多混血美女，这里诸族杂居，通婚而生的混血男女就很多，混血女子的相貌大多都是很漂亮的，现在院子里的这两个姑娘就是罗斯（俄罗斯）人。
其中一个姑娘叫萨那波娃，另一个夏浔都不记得了。她们很美丽，栗色的头发充满野性，蓝色的大眼睛深邃得像一湖清水。俄罗斯男人喜欢称自己的心上人为“可爱的小白桦”，显然，她们是符合这一特征的。
与高鼻深目的西欧人相比，罗斯姑娘的面部曲线更加柔和，但比面目平坦的蒙古人种更有型。她们有欧洲女人难得一见的修眉，眼窝也不像西欧人那样沉降严重。同时，她们的肌肤白得耀人，却少有白种人惯有的雀斑，那双修长的腿和那挺拔的胸，让她们的美丽透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傲慢。
可是在这儿，她们没有傲慢的余地，她们不懂汉话，不过在经过初期的忐忑之后，还是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非常开心，因为这儿比她们的故乡富饶多了，她们在自己的国度，很难见到如此富饶、人口如此众多的大城市，人们穿着如此华丽的衣裳，饮食那般丰富，气候也让人舒服多了。
这是她们两个正在院子里谈论的内容，可惜夏浔也听不懂她们的话，否则一定会笑出声来，这就是富饶而人口众多的大城市？这里人穿的衣裳就是华丽的、饮食就是丰富的了？要是把她们带去金陵，还不得被她们当成天堂？
不过夏浔没打算把她们带回家去，因为夏浔现在有点怕老婆了。倒不是因为茗儿的家世和身份，茗儿从不在这方面表现得盛气凌人，夏浔也决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炫耀家世，或者对此表现出敬畏。或许仅仅是由于疼爱，老男人总是特别疼小媳妇的。
夏浔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这才离开几个月，就开始想家、想自己的女人、想自己的孩子，以致于在这里，再丰盛的美食，他吃着都不香。以前他不是这样的，燕王靖难的时候，他把梓祺和谢谢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海岛上，那么长时间没有团聚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固然其中有着其他的因素，因为那时正是燕王成败的关键时刻，而现在不同，可是不可讳言，随着年龄增长，他的确比以前恋家了。
夏浔旁边已经摆着一本奏章，那是准备呈给皇帝的。
夏浔到辽东后，每做一些大事，每有一些变化，都会及时上奏朝廷，向皇帝汇报或请票。他可不想给朝廷一种自己在辽东称王称霸的印象。
在这份奏章里，夏浔详细叙述了近期他的种种作为，以及辽东现在种种可喜的变化，还有大量的统计数据和分析材料，非常详细，却并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朱棣是个务实的皇帝，他不需要堆砌一堆歌功颂德的词句，他只需要叙述事实就够了。
最后，夏浔提出，想在下一场战役结束后，回金陵一趟。因为关于辽东的现状，一本奏章是写不全的，同时他有很多设想，还需要皇帝一一允准，而且以他对鞑靼兵力的了解以及鞑靼与瓦剌之间越来越紧张的敌对关系，他有把握在下一战后，很长时间内，鞑靼将无力继续侵扰辽东。
让夏浔自己都觉得很肉麻的家书写好了，在信的结尾，他告诉茗儿，也许自己很快就有机会回金陵一趟，用很含蓄的修辞告诉娇妻赶紧洗白白，等着他的宠幸。然后封好书信，唤过心腹家将，令其把奏章和家书一并送往京城。
家将离开一个多时辰之后，开原城里来了一大票京师人氏。都察院的佥都御使黄真，鸿胪寺的司宾郎中张熙童、福州水师百户古舟，除了这些熟人，还有一个亦信，又叫亦失哈，这是一个海西女真籍贯的宦官，他带来了永乐皇帝给夏浔的一道秘旨。
秘旨中说：“朝廷心腹之患，必在北方！卿无需忐忑，只管放手施为，做对事情，比墨守成规更加重要，经略辽东，任重而道远，卿须殚精竭虑，不可稍有懈怠。不日，朕将启程北巡，卿介时可往北京见朕，共议国事！”
夏浔看罢秘旨，仰天长叹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黄真、古舟、张熙童等人听了面面相觑：“皇上旨意上说甚么了？”

第578章 背黑锅我来
朱棣这一次给夏浔派来的官员达数百人，亦失哈、黄真、张熙童等人只是一个代表而已。
古舟对辽东各族非常熟悉，尤其是长白山一带的女真、高丽等族头领，以前在他用心经营之下，大多有些交情。而这些部落以前大多是依附朝鲜的，朝鲜利用这些部落的投靠，势力不断向辽东内陆渗透，尤其是大明甫立的时候，为了确保在辽东有一支明确支持、承认自己的政权力量，明廷对他们的渗透和蚕食保持了相当的容忍和克制。
利用这段时间，朝鲜越过图们江，控制了许多的女真部落，这些女真部落和他们所定居的土地，也就间接地等于是朝鲜的势力范围了。现在这些部落有心投靠大明，大明当然欢迎之至，但是挖人墙角这种事，说出去于国体有碍，总是不太好听。
夏浔想要利用这个机会趁势打铁，促进他们的归附，又不想授人口实，在他们的态度明朗之前，过多地做出官方接触，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秘使，而古舟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夏浔赶往辽东的时候，就想过要调他来，利用他对辽东的熟悉对自己有所帮助。
眼下古舟来了，正好让他去做这件事，经过一番耳提面命，古舟便带着数十个手下和一笔活动经费，以参客的身份赶赴他以前在关外的主要活动地点——长白山去了，开始了他的秘密串联之旅。
亦失哈是朱棣身边的一个宦官，他是海西女真人，把他调来辽东，不管是古舟那儿取得了什么成绩，需要官方正式人员出面洽谈时，还是调停维系辽东女真部落与辽东政府的关系时，以他的身份，都更容易被那些少数民族接受，所以亦失哈被派来辽东，委了个镇守之职，其实际职能就相当于辽东的民族宗教管理局局长。
亦失哈这次来也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一些原燕王府侍卫，这些原燕王府侍卫是朱棣做燕王时，迎娶女真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的女儿为侧妃时带过来的嫁妆，如今也跟了朱棣多年了。他带着这些人，准备第一个争取的就是阿哈出。
胡里改部原本是元朝的五万户之一，元朝丧失中原统治权后，胡里改部改附朝鲜，向朝鲜称臣纳贡，现在大明在辽东的控制力量正在加强，许多依附朝鲜、接受朝鲜官职的女真部落有心归附，如果利用阿哈出和永乐皇帝的翁婿关系，率先把他争取过来，古舟再做其他部落的工作就会事半而功倍。
对这样一个得力人手的到来，夏浔当然也是十二万分的欢迎。
张熙童则是主动请缨赶赴辽东的，夏浔决心在辽东设立儒学，一开始条件有限，则只教授辽东各部落首领子弟以及辽东武官子弟，逐步铺开，设教谕训导，颁经书，广文教，施王化教育。需要朝廷派一些文教官员过来。
辽东在中原的大多数人眼中，仍旧是野蛮落后的不开化之地，是流放的犯人才该去的地方，主动愿意来的不多，张熙童却是个例外。他在礼部待了许多年了，如今才只是个司宾官。那黄真原来是个什么货色，他也清楚，在都察院里，一个谁都不待见的人物，追随了辅国公没多久，居然混到了佥都御使的位置，这个升迁的速度堪称神速。
上一次辅国公杨旭与中山王府小郡主成婚，是他做的司仪，自忖与辅国公也算有了一点香火之情，如今主动请缨，赴辽东为他效力，纵然吃上几年苦，这资历熬出来了，辅国公也不会亏待了他，到时候保举回朝，当不上鸿胪寺卿吧，也能混个鸿胪少卿不是？
于是，这位张大人便打点行装，主动请缨到辽东来普及文化教育了。
至于黄真以佥都御使之尊赶赴辽东，则是投桃报李。
对于夏浔在辽东更改祖制的诸多举动，都察院颇有微辞，以陈瑛为首的一些御使，时不时就要上一道奏章弹劾一下，朱棣迫于舆论，需要派人来辽东监督政务。黄真就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份差使。陈瑛是左都御使，吴有道是右都御使，接下来就是他了，都察院的第三把手。
他主动请求来辽东，还有人比他更合适、更有资格吗？结果陈瑛的如意算盘偏偏就差在了这最后一部上，后来虽然勉强争取，又派来几个他那一派的御使，可黄真才是负责人，有他在这儿维护着，那些御使的嗡嗡声是很难对夏浔产生什么影响了。
“国公，下官来时，皇上有所训示！”
书房内，夏浔和黄真坐着，黄真微微欠着身，对夏浔道：“皇上说，边关立互市，所以资国用，怀远人，此利国利民之举，听之任之，勿使官民扰之。至于有御使弹劾，辽东互市贸易，海运经营，多有驻边将领家属亲眷参与……
皇上说，辽东贫苦，官兵仅凭俸禄难以养家糊口，势必不安心戍边，家眷们寻个营生做，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得立下规矩，不得以权谋权，甚或勒索坑蒙，以致激起民怨。尤其是国家不许外输之军用物资，若私鬻出境，反以资寇，宜严禁止，犯者虽勋戚不宥。”
夏浔听了松了口气，辽东其实自有富饶物产，貂皮人参木材鱼鲜之类，只因西壁近虏，为了箝制外族，在洪武朝时，是根本不许随意贸易的，尤其不许官僚参与，当时曾规定：“凡公差人员，不许捎带松榛等物进口渡海，违者一二斤、三五两俱分尸，号令所过，官司纵容，一体治罪。”
不要说贸易了，就是派遣辽东出公差的人员想带几斤辽东土特产回去给家人尝个鲜，都是杀头的罪过，待建文、永乐时候起，贸易的规矩已经松懈，可是官员家属参与经商，依旧是为人诟病之处，夏浔也不是不知道这容易造成贪污腐化，可他眼下要调动一切力量，把他们的惰性变成积极性，不能不让他们沾些利益。
有的贪，总比大家都一无所有，口袋里比脸还干净好一些吧？凡事有利必有弊，随着经济的繁荣，必然也会滋生一些不好的现象，这些可以通过完善法制来逐步解决，而不能因噎废食，为了防止贪弊，干脆大家都穷得一干二净，无从贪起好了。
可这些意思，有的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他上次上书的时候，也只是委婉地说明了一下现在需要官民一体参与的必要性，如今有了皇上这句话，总算彻底踏实下来了。
夏浔颔首道：“皇上英明，只是这监督、执法之事在关内宜办，在关外，就难如登天。这里没有行政司法衙门，只有挂靠在兵备司下边的六科，每科只有小猫三两只，就算长出七手八脚，能办得了甚么事？再说，他们本来就挂靠在军队里面，能监督得了军中将领们违法乱纪之事么？”
黄真笑眯眯地道：“我的国公爷，您就别诉苦了，皇上说，复立衙门，乃是一件大事。若废而复立，立而不稳，将来再度裁撤，那朝廷威信就荡然无存了。可国公所言也是道理，而且皇上也希望，辽东能够重新设置府吏流官，以牧地方，所以皇上这里还有一道旨意，是要国公设立辽东幕府的。”
黄真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卷黄绫画轴，郑重地捧在手上，递与夏浔。
夏浔接过，心中一片茫然：“幕府？那不是日本人搞出来的玩意儿么，我中国也有幕府么？”
他却不知，幕府在中国古已有之，明载于册的是汉代，而且汉代对这种制度的称呼就叫幕府，后来改了名字，制度还是一样的，唐代的藩镇就是幕府的一个极端代表，幕府的基本特征有四项：一、便宜置吏。二、财政上的自主权。三、军功赏罚的自主权。四、军事上决策指挥权。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根据需要，自行设立官署和官吏。自秦汉以来，幕府的权力有时大有时小，后三项权力时不时的会有其中几项收归朝廷，可是第一项是必须保留的，只有这一项制度存在着，它才可以称之为幕府。
幕府制度在宋朝的时候基本取缔了，官吏任免权全部上收朝廷，说是基本取缔，是因为一些特殊地区，仍然有幕府，比如宋初戍守边疆的折家，就是自行任免官吏，而且到了北宋中后期乃到南宋时期，这种制度也未完全杜绝。
建炎年间，由于宋辽开战，朝廷诏“河北招抚、河东经制及安抚等使，皆得辟置将佐官属；行在五军并御营司将领，亦辟大小使臣。诸道郡县残破之余、官吏解散，诸司诱人填阙，皆先领职而后奏给付身。于是州郡守将皆假军兴之名，换易官属”。
南渡之后就更不用说了，这家军那家军的，哪家没有自命将吏的权力？顶多事后报备一声。本来的历史上，明朝也是有幕府存在的，抗倭将领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等都曾招幕私人以为幕客，佐理军政事务。只是同前代不同，这都属于临时的差使，有职无署，事了即撤。
朱棣不想冒冒失失地在辽东重新开辟官署，以免立不住脚，重又裁撤贻笑天下，但是面对夏浔禀报的情形，也知道这是在辽东复立官署的极好时机，所以便想出了这个折衷之策，立辽东幕府，进一步放权给夏浔。幕府官署若站不住脚，那只是辽东总督个人的行为，如果站住了脚，朝廷一道诏书，幕府的官署与官吏，就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府衙。
“我这位连襟还挺聪明啊，这么谨慎的招术，既可以解决辽东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一旦失败，又没朝廷什么事儿……”
夏浔捧着圣旨咂巴咂巴嘴儿，忽然想起了电影《碟中谍》的经典台词：“如果……政府将不会承认与此事有关。这个录音将在五秒后销毁，祝你好运……”

第579章 辽东开幕
辽东总督奉旨开幕府的消息一经传开，立即在整个辽东引起了轩然大波，虽未封疆，却拥有开府的权力，这是何等的尊崇荣耀。
随即，夏浔便下了招贤令，招贤令不仅面对辽东，而且是面对整个大明。天下间不得志的读书人有得是，其中有一些写不好八股文章，却不代表没有做事能力，而且其中大多数人仍旧一生视从仕为唯一的人生目标，这些人里面肯定有一些在听到辽东开幕的消息后，愿意赶来投效的。
在辽东，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将校子弟、乃至部落酋长子弟拥有很高的学识，而且由于所处的环境，自小耳濡目染，拥有很强的办事能力。固然，对他们的任用会带来一定的问题，比如亲亲相顾必然带来一定的贪腐问题，夏浔如今正在用人之际，也是不拘一格。
隔离和对立必然带来一系列隐患，先融合再校正，是夏浔的主张，反正幕府官员非朝廷委派，来去方便，不合适的人随时可以叫他们卷铺盖回家。当然，对这些人还需要一定的考察和测试，这方面的工作就由黄真御使和礼部的张熙童负责了。
还有一部分官吏来员，就是流放的犯官及其家眷。明代流人，往北流放的主要集中在三万卫、辽海卫、铁岭卫。这三卫中有两卫就在开原，铁岭卫也近在咫尺，这倒方便了夏浔的选拔。
流官的罪名五花八门，有站错队的、有表错情的、有贪污受贿的、也有倒霉催的，这些人为官多年，如果利用好了，这些宦海老手，就可以带着那些毫无为官经验的新人迅速搭建起他的幕府班子了。
这些人由夏浔亲自挑选，已经初步具备规模的户科，现在改称司民署，仍旧由莫可领导，莫可把流放辽东的犯官及其家眷的全部资料都给夏浔送了来，堆了齐人高的两大摞，夏浔就在书房里逐份看着。两个还没送出手的罗斯姑娘暂时充当了他的侍婢和助手。
这两位姑娘既不通汉文，也不会汉语，只能给夏浔打打下手，侍候饮食，不过用她们帮忙，倒是不虞泄密，现在想要挤进幕府的人多了去了，都在千方百计的打听消息，这种人情攻势连夏浔也吃不消，用这两个完全不懂中文的姑娘帮忙，谁也别想从她们那儿打听到什么消息。
再说，两位姑娘身材出挑，前凸后翘，栗发蓝眼，皮肤奶白，起码忙得头昏脑胀的时候，瞧瞧她们挺赏心悦目的。
“沈谷贾，福建道监察御使，因纳贿荐人升授知县，事发，杖责一百，枷示各衙门，三月后谪戍开原三万卫。嗯，不要，贪污受贿的，一个不要！”
夏浔大笔一挥，把他pass了。
“李锐翼……建文一党，不要！”
夏浔根本没再往下细看，因为政权更迭而落马的官员，哪怕他能力再强、品格再高尚，他也一个不能用，除非是皇帝有意起复，这是原则问题，绝不能飘飘然的乱作主张。有些官员本人不合格，夏浔还会着意地看看他的家眷，也许从他的子弟中能找出一个可用的人才来，但是对这种政治犯，夏浔连他家眷的档案也不看了，直接封起，丢到一边。
“岑灵，举荐失当，所举荐县丞索贿，受了牵连，这个可以用！”
夏浔把岑灵的资料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份：“汲县县尉封风，在衙宿值，以婢自随……哈哈，这人倒是风流！”
夏浔看了封风的犯罪档案，忍不住开怀大笑，这封风是河南汲县的县尉，在衙门里值宿的时候，把家里的俏婢带了去。中国古代家庭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那就是婢女可以成为男主人除妻妾之外的性伴侣，也就是收房丫头。
这封县尉是汲县的公安局长，家里有几个收房丫头不稀罕，问题是衙门乃庄严神圣之地，这家伙值宿的时候还嫌寂寞，居然把自己的收房丫头带到了衙门里云雨一番，啧啧啧，办公室激情一夜啊！很久不曾与妻妾亲热的夏浔不禁想入非非：“我都没试过呢……”
夏浔左右扫了一眼，唔……他的办公室里也有美人儿，萨那波娃正在他身后为他打扇，另一个姑娘的名字他也记得了，叫日拉塔，日拉塔正在另一侧的矮几前，跟他调制着冰镇酸梅汤。
那柳腰儿，纤细得跟要折了似的，那翘臀，浑圆紧绷，那双长腿长得……
“咳咳！”夏浔咳嗽一声，赶紧收敛了心神，再心猿意马的话，是要犯错误滴，办公室恋情的后果太严重了，这封风从河南都流配到开原了，他现在就在开原，还不得流放到贝加尔湖去牧羊么？
夏浔赶紧低下头，继续审查流放犯官的资料：“施南宣抚司土官覃大胜造反，捕其家眷、乱党，谪戍开原，这个也没用！唉，人渣真多啊，想从里边找几个能用的还真不容易。这个……福州知府万世域，才刚流放过来的呀，什么罪过？”
夏浔仔细一看，不禁呆住了……
※※※
烈日炎炎，往远处一望，由于空气温度高，热浪产生波动效果，远处的土堡和矮山时不时的会荡漾一下，产生一种隔着水纹观看的效果。
黄真张开双臂，兴奋地道：“天气真是凉爽啊！”
夏浔瞄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心道：“这个白痴！”
黄真倒没说谎，他就是这种感觉，关外虽然热，但那是一种干热，由于空气湿度不及江南那么高，哪怕稍稍流动的风，也能轻易带走体表产生的热量，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夏浔在这儿待得太久了，黄真却是刚从江南赶来，自然觉得这里凉爽无比。
“国公，您慢点，您慢点儿啊，下官这腿脚可跟不上您。”
一看夏浔走远了，黄真忙提起袍裾，兴冲冲地追上来：“国公爷，您用不着这么礼贤下士吧。那万世域是因为弹劾国公您才流配辽东的，这等不开眼的东西，就应该让他烂在这儿，国公您肯起复他，这是外举不避仇啊，何等的慷慨无私，他居然还不愿意。您当他是诸葛亮呐，还得三顾茅庐不成？”
夏浔道：“少废话，你要是不愿意来，就回衙门里歇着去。”
“好嘞好嘞，我这不是都来了么？”黄真嘟嘟囔囔地跟在夏浔后边。
夏浔相继成立了司法署、司民署、廉政署、司商署等衙门，并从流官、将校子弟、辽东汉人世家、部落酋长子弟以及一些寒门读书人中挑选出了一些人，充入幕府，担任了各种差事。发现福州知府万世域后，夏浔很高兴，在他所任用的犯官里面，无论是资历还是地位，万世域都是最高的。
这个人原来是福州知府，福州乃是大明领风气之先的所在，通商贸易方面，哪怕是在大明朝廷严厉禁止海市的年代，也是私商泛滥的，他一直在福建做官，这方面的治理经验非常丰富。
再者，从他上书弹劾自己的内容来看，他对沿海走私贩运是抱着同情和偏袒的态度的，这个官儿显然更重视的是治下百姓的饭碗，而不是朝廷的规章制度。他的秉政态度、他的治政经验，一旦为我所用，必是得力帮手，将在辽东产生大作用。
所以夏浔毫不犹豫地圈上了他的名字，没想到这老家伙还挺倔的，放着这么一个重新做官的机会不要，居然拒绝了，这一来夏浔反而更觉得此人可用了，于是便效仿刘大耳朵，想来个三顾茅庐，此刻黄真御使所扮演的，分明就是一旁唠唠叨叨的张飞的角色了。
“罗城卫吏万世域，在哪儿呀？”
夏浔今天是穿便装出城的，反正大罗城、小罗城紧挨着开原城，并不远，随行的侍卫也都穿着便装。所谓便装，也只是并非公服而已，人家一眼依旧能够看出他是朝廷的官员，侍卫们也没有刻意地扮作普通百姓，依旧拱卫在身边，身上还佩着刀剑。
那守罗城的门卒瞧了不晓得这位大人是谁，却知道官儿一定不小，忙讪笑着答道：“这位老爷，万世域现在已经不是罗城卫吏了，而是一个屯夫，您要找得，得去城北角儿，他正在那儿呕肥呢。”
“哦？怎么撤了卫吏之职，他犯了何罪？”
那小卒道：“那谁晓得啊，只听说，好像上边有大官儿要用他，这姓万的不识抬举，营指挥大人恼了，便撤了他的卫吏之职，轰他去做屯夫了。”
夏浔和黄真对视了一眼，又问：“他家在哪儿呀？”
“也在北城，您顺着中间这条大道往北走，到了北城头儿上，倒数第二排房子，往左的胡同口儿进去，尽头那一家就是。”
“好，有劳了。”
夏浔笑笑，与黄真一起进了罗城，走到那守门兵丁所说的胡同口儿时，夏浔对黄真耳语几句，黄真哈哈一笑道：“下官这就去，国公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儿的，下官就爱干这种事儿。”说完兴冲冲地就奔着胡同里去了。
“什么人呐这是！”出主意的夏浔很鄙视地看了眼依计行事的黄真背影，把胸一挺，做正人君子状，循着那粪肥的臭味儿，继续向前走去……

第580章 爽快
罗城虽然称之为城，实际上除了前边的几座兵营和临街的几处商铺，其余地带都很空旷。北城一带尤显荒僻，一排茅房，一块菜地，旁边不远就是一座小山似的沤肥堆。
一个穿短衣、担粪桶的老苍头儿，从那茅房后边用粪勺子舀了金汁出来，盛满两桶，便担上肩，摇摇晃晃地沿着菜地中间的小径走到沤肥堆处倾倒下去，再把铡碎的野草混着泥土和粪汁和在一起，夏天温度高，沤肥只需一两个月就能发酵成熟，这座粪肥堆的另一边朝着北门，屯夫会用小车把沤好的粪肥从那边装车运到地里去。
屯夫也是兵籍，却不负责做战任务，只是负责屯田，与一般农民无异，只不过农民是给自己家种地，他们屯的田却是国有，生活境遇较之一般农民甚至佃户还要差些，这也就难怪屯夫们无心开荒种地，一有机会就携家带口逃之夭夭了。
夏浔远远的站住了，看着那个负责沤肥的老苍头儿，虽然从不曾见过面，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必定就是福州知府万世域。一个做过知府的读书人，现在沦落到这般境地，要说对他的精神没有打击那是假的，万知府机械地挑着粪肥，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站了一个人，正在悄悄地打量着他。
过了一会儿，夏浔才举举手，制止侍卫跟随，独自一人走向万世域。
万世域终于注意到旁边有人了，看着夏浔，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却没有发问。
菜地旁，一个荷着粪挑子的老农、一个大袖宽袍的公子，两个人面面相对，半晌，夏浔问道：“本督召你至幕府做事，为何拒而不至？”
万世域这才晓得眼前这人就是辅国公，他有些惊讶地看看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人，强硬地道：“老朽愚钝无能，若为部堂效力，恐坏了国家大事，故而不敢应承。”
夏浔笑笑，说道：“哦？莫非现在做一沤肥老翁，才是适合你做的事情？”
万世域把头一昂，凛然道：“老朽甘之若饴。”
夏浔道：“你的家人，也甘之若饴吗？”
万世域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夏浔按了按袍襟，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唠家常一般地道：“府台大人谪戍辽东的原因，我很清楚。阁下维护福州一方百姓的心意，本督也很清楚。实际上，我做的事，与你殊途同归，本督剿倭之际，是施了些酷法严刑，但是其目的，却也是为了沿海百姓日子能够过得更好。
如今沿海情形如何，你可知道？倭寇已不成气候，中日贸易，沿海百姓俱都受益，如今日本国尝了甜头，剿匪也愈加卖力，沿海百姓的生活不但恢复了正常，而且比以往更好。东南沿海的大盗陈祖义，如今也多在南洋逍遥，轻易不敢侵犯我两广闽浙沿海了。”
夏浔毫不客气地道：“事实证明，本督的方略是正确的，而你的看法，并不高明！再者，这只是你我政见不同，贬你戍防辽东的，并不是本督，你为此怨恨于本官，毫无道理！本官如今决定起用你，是看重你的德行和才能，你要效力的也不是本督，而是朝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如今一个极好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可以造福辽东百姓，可以一展平生抱负，你却因为对本督的无端怨恨而拒绝接受，如此种种，明智吗？万知府，本督没有你，一样可以治理好辽东，想要用你，只是看重你的才能，希望你能佐助本督。可是没有本督，你唯一的结果，却是永戍辽东，做一边民！”
夏浔站起身，拍拍臀后的尘土，向西北方看了看，说道：“由此而去，便是草原，草原上有许多狼群。每个狼群都有一个头领，只有头领有繁衍后代的权利，当它失去头领的位置，也就意味着它失去了传承血脉的权力。”
夏浔又转向万世域，沉声说道：“人的世界，不像狼的世界那样残酷，但是却也有着诸多相同之处。你可以选择甘之若饴地做一个屯夫，如今辽东刚刚崛起，振兴之际，一个家族的起伏是很正常的事。失去这个机会，你诗礼传家、世代传承至今的万家，将来在辽东，子孙后代，都将是人下人！”
夏浔深深地望了一眼万世域，又道：“也许，某一代时，你万家会有一个杰出的子孙，重新振兴门户，但那只是也许。败落了万家的人，是你万世域，你的错误选择，将使你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你还觉得很自豪么？你还觉得自己的气节足以彪炳春秋么？将来，谁记得你！”
万世域面色如土，却仍嘴硬地冷笑道：“部堂大人好一张利口，你以为纡尊降贵，扭捏作态一番，我万世域就会感恩戴德，报效于你么？”
夏浔悠然一笑，说道：“今天，我是来请你的。但你别指望我八抬大轿的把你请回幕府，对辽东来说，只是需要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如果有个出色的官员，或许会少走些弯路，但是没有哪个人是不可或缺的，我不是，你也不是。
所以，你大可不必自视为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我回幕府等你，只等到今天日落。你来，你我便尽释前嫌，同心协力为辽东百姓做点事情，你不来，本督另择贤明便是了。万大人，现在也只有我唤你一声万大人了吧？呵呵，本督言尽于此，你好生思量思量，告辞！”
※※※
刚过晌午，开原城中出现了一幕罕见的情景。
一个老苍头儿，被两个妇人扭着胳膊，推推搡搡地进了城，直奔辽东幕府所在地，后边还跟着两个青年，和两个更年轻些的女子，两个更年轻的女子，一个手里牵个顽童，另一个怀里还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后边则有一群看热闹的闲人。
老苍头儿苦着脸喊：“别推了成不成？我去！我没说不去啊！我真的去！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你个老不死的，天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成，我不亲眼看着你迈进部堂大人的府门，我就不放心！你个老东西，害了一家人不够，还要害了子子孙孙么？人家部堂大人开恩，给了你这好机会，你倒拿腔作势的摆起架子来了……”
那半老徐娘越说越气，劈头又是一巴掌，狠狠地道：“老娘今儿豁出去了，你再执迷不悟，你就别进家门儿，我们全家人都不认你这个老东西！”
老苍头儿悲声道：“呜呼，娘子啊，你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怎么说话这般粗俗了？”
那婆娘不给他面子，朝他脖梗子又是一巴掌：“大家闺秀能当饭吃？一家人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老苍头儿就是万知府，夏浔那一番话，着实有些打动了他。可夏浔虽是请他，却也端足了架子，弄得万世域想要低头，又有些放不下身架，迟迟疑疑地回了家，不想家里人早受了黄真一番说教和挑唆，听说部堂大人亲自来请自家老爷出仕做官，还可以安排他两个儿子到公门中做事，万知府一家喜出望外，感恩戴德地送了黄御使离开，便抻着脖子等老爷带回好消息来，不想万世域回了家，却仍犹犹豫豫，不肯就范。
其实老万也不是不想做官，只是晚辈们也在眼跟前儿，他平时教育儿子，什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训斥多了去了，这时候不好意思扮出软弱姿态，反正离日落还早得很，只要老妻再解劝一番，到时候顺坡下驴……
万知府想得虽好，奈何一家人早急不可耐了，这恐怕是万家最后一次改变命运的机遇了，如果放弃，万家将落得何等结局？
结果暴怒的老妻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头母老虎，振臂一挥，领着全家人造了老爷的反。
万知府那老妻和爱妾，两姐妹齐心协力把老爷给扭送了来，儿子、媳妇抱着孙子、孙女紧跟其后表示声援，这一幕落在人眼中，真比他自己赶来投效还要丢脸。
万知府欲哭无泪，却也无可奈何，一直到了辽东幕府衙门附近，远远看见了守门的兵丁，万知府才从老妻手中挣脱出来，狼狈不堪地道：“我去！我这就去！快快放手，你怕为夫这老脸丢得还不干净么？”
他那老妻这才放手，虎视眈眈地瞪着他道：“快去！你这老东西，再不接受部堂大人的好意，那便连家门也不要回了！”
万世域整整衣衫，看看一家人殷切期盼的目光，长叹一声，举步向幕府衙门赶去。
万世域到了府衙门口，刚向守门兵丁报上自家身份和来意，就见府里边急匆匆走出几个人来，中间一个他认得，正是辽东总督杨旭，至于旁边几个，有文有武，却是黄真、张熙童、亦失哈、丁宇、张俊等人，他一直在罗城守大门儿，这些官们一个也不认得。
眼见这总督大人似乎有什么急事儿，脚步匆匆出了府门，万世域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夏浔已经看到了他，万世域一见，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拱手道：“福州万世域，特来投效部堂，愿……为部堂效力”
夏浔哈哈一笑，说道：“好！是个爽快人！来啊，给万大人牵匹马来！走，咱们一块儿去哈达城，料理点事情！”

第581章 正中下怀
夏浔急急离开幕府，是因为哈达城发生了一件他期待已久的事情：有人闹事了。
夏浔早就知道随着哈达城的繁荣，财富的大量集中，必然会出事，他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乌日更达赖的蒙古部落是商品输出大户，商品要经过哈达城集中收购，然后再通过开原城运往金州海岸。而哈达城的管理者是女真特穆尔部落的玛固尔浑，玛固尔浑同时兼具着管理者和最大的一个经营者的身分。
这样，特穆尔部落的人既管理又经营，对自己的部落和其他部落的商人必然采取不一样的政策，于是在收取“抽分”时，两个部落的人便发生了冲突，继而双方大打出手。
特穆尔部落的后台是三万卫都司裴伊实特穆尔，乌日更达赖部落的后台是铁岭卫的庆格尔泰，论势力势均力敌，只是特穆尔部落一直占据着哈达城管理者的身份，实力更强大一些。
而特穆尔部落既管理、又经营，对自己部落多有偏袒，则引起了其它大大小小部落的不满，双方一俟发生冲突，蓄积已久的怨恨爆发了，其他部落纷纷站到乌日更达剌一边，声讨特穆尔部落，一些蒙古部落更是直接参战，卷入了这场大混战，而女真诸部因为玛固尔浑的管理者身份，先天上与经营者是对立的，所以直接出手帮助他的并不多。
两大部落的冲突又引起了铁岭卫和三万卫的注意，因为这两个卫所的兵将主要是由这两个部落的人组成的，自己的族人受了欺负，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幸好今时不同往日，夏浔这个辽东总督威权日重，裴伊实特穆尔和庆格尔泰不敢轻捋他的虎须，所以压制住了部下，派人向夏浔禀报，请他主持公道。若是以前的话，辽东都司沈永对开原一带一直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这两卫兵马早就直接参战，事态就要演变成一场诸部落间的大混战了。
夏浔带人匆匆赶到哈达城的时候，只见街市上一片狼藉，许多货物抛在地上，现场有许多手持兵器，怒气冲冲的人群，这些人大都衣衫凌乱，身上带伤，在他们身后地面上，还躺着一些重伤或已死去的族人。庆格尔泰和裴伊实特穆尔带着铁岭卫和三万卫的人马，用枪阵把这几伙人硬生生地格挡开来。
两个人一面弹压着局面，一面指桑骂槐地损着对方，虽然两人以前同受其他汉人都司的排挤，同病相怜之下交情不错，可是自己的族人受了对方族人的欺负，那点交情就不够看了。
一见夏浔赶到，双方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即呼啦啦围上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向夏浔告状。
“都不要吵！”
夏浔一声大吼，现场立场戛然无声，夏浔四下一扫，喝道：“谁先动手的？”
玛固尔浑立即道：“是乌日更达赖的人！”
夏浔转向乌日更达赖，问道：“为什么动手打人？”
乌日更达赖马上扭头问身边一人：“为什么动手打人？”
乌日更达赖急匆匆赶到的时候，自己的族人已经跟人动上手了，一见情况紧急，他拔刀子就上了，事情原委他还没搞明白，一见夏浔沉着脸喝问，乌日更达赖也有些害怕，急忙向他派到哈达城来收购货物的侄子阿木古朗询问。
阿木古郎臂上中了一刀，此刻已扯了些布条子胡乱裹了，手里提着一口带血的刀子，怒气冲冲地道：“大人你问他们，他们是怎么抽分的？官定抽分，骟马一匹银六钱，貂皮一张银二分，参一斤银五分，蜜折银一分，木耳折银一分，松子一斗银三分，蘑菇十五斤银一分，水獭皮一张银二分……”
辽东现在如果推行宝钞的话还不具备条件，经济上的事情若用政权强行规定，是有益无害的，所以辽东现在结算商品主要以实物和银子来主。这阿木古郎做久了生意，大明官方规定的抽分（税）比例背得滚瓜烂熟。
他说完了一指玛固尔浑那边的人，怒冲冲吼道：“他们族中的人，向我们索要的银钱，比官定抽分高出一倍不止，是何道理？”
“嗯？”
夏浔脸色又一沉，冷冷瞪向玛固尔浑，玛固尔混赶紧抱怨道：“部堂大人，我们受朝廷指派，代为管理哈达城，可一向不敢横征暴敛呐。现在的情形是，哈达城的生意日渐兴旺，远近有许多商旅都赶来这里贸易，有些人远道而来，当日无法返回，或者需要采买许多东西回去，就得在这儿停留数日之久。
有些人想留下做掮客做生意，更是留连不去了。这些人谁来管？喝酒闹事的、打架斗殴的、偷鸡摸狗的、调戏妇人的，叫人不堪其扰。无奈何，我就得雇些人来，专门清扫坊市、维持秩序，这些人做事自然也要收取报酬的，那这钱从哪儿出？”
夏浔摸摸鼻子，对乌日更达赖微笑道：“达赖，玛固尔浑说的也是道理，既然需要雇人管理，自然需要付些工钱，大家都来这里贸易，这钱自然大家来出。”
乌日更达赖道：“部堂，你不晓得如今哈达城每日货物出入多少，这么大的数量，只须略抽些许，足以支付工钱了，哪需要这许多？这特穆尔部落的人，藉机多收税赋，多收部分贪为己有，部堂若不信，只管问问这诸多部落的人，是不是这样？”
四下里那些部落纷纷响应，特穆尔部落的管理人员当然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对自己人有的税该收其实也没收，对其它部落，有时抽分何止提高五成，中饱私囊的人很多，清廉自守的人极少。
以前这里生意并不算兴旺，所以多抽的税赋也不多，大家还能忍耐，如今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们的贪欲也越来越大，货物吞吐量大，每一份货物多抽几成，这总数量就达到惊人的地步了，谁舍得这么多财富拱手让人？
夏浔听了，又转向玛固尔浑，沉下脸道：“诸部众口一词啊，玛固尔浑，可有此事？”
玛固尔浑慌了，他的一个族人见状连忙帮腔，口不择言地道：“部堂大人，我们不多抽分不成啊！现在贩货的人多了，那开原的汉商便趁机压价，向他们贱买货物！又有沿途守军，索要贿赂，若不答对得他满意，这关门要么不开，要么晚开，还对出入货物大肆翻检，弄得乱七八糟，无法交付。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夏浔心中暗笑：“不错，撕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转向辽都指挥佥事张俊，沉声道：“张俊，诸卫官兵可有勒索贿赂之事？”
张俊马上跳出来，振振有辞，自有一番解释，玛固尔浑方才阻拦不及，自己的族人已经说出了汉官索贿的事情，无奈之下干脆把心一横，撕破了脸皮与他理论，两下里各执一辞，吵得面红耳赤，吵来吵去，又把那负责从开原到金州段运输经营的汉商扯了出来。
汉商在哈达城有一个类似代办处的店铺，这店铺掌柜正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热闹，不提防一下子把他也扯进来了。
这些汉商都是辽东各地汉人世家大族以及辽东将校家属们组成的，他们后台强硬，又缺乏监督，哪有那么自觉，肯奉公守法地经营，反正销售渠道掌握在他们手中，藉故压价，贱买贵卖的事，那是常有发生的。
不过要说特穆尔部落的人向其他部落强行收取的那么高的贿赂，全是为了转嫁他们用来行贿和汉商压价的损失却又不然，这一点汉商老板手里也是有真凭实据的，于是他也据理力争，与人争吵起来。
这罗圈架就好似那说不清、辩不明的三角债，各个部落在夏浔面前走马灯般争吵，各有各的不是，吵来吵去，人人屁股都不干净，这粪是越掏越臭了。
“统统住口！”
夏浔又是一声大吼，沉声喝道：“这件事儿，本督已经明白了，你们各有各的问题，看来，是不能不予整治了，否则本督开创的大好局面，早晚要毁在你们手里。”
夏浔一指那汉商，声色俱厉地道：“你们之所以能肆意压价，贱买贵卖，是因为你们统购统销统供，离了你们，这哈达城有再多的货物，也变不成诸部想要的物资和财物，所以你们肆无忌惮！要解决这个问题很容易，从现在起，取消你们的统购统销特权，诸部可以把货物交予你们销运，也可以自行把货物运往金州，自行寻找外销商人，大家各凭本事吃饭！”
夏浔话风一转，又道：“当然，既然取消了你们统购统销的特权，你们也可以自行向其他诸部族收取货物，然后转运销售。”
那汉商先是一惊，听了夏浔第二句话，脑筋又转了回来：“沿途所经诸卫，都是我们的军队，运输上比他们先天具有优势，再允许我们自行向诸部收购货物，无需通过哈达城，说不定收益反而更大，怕他何来？”于是欣然点头答应。
夏浔又对玛固尔浑道：“你部既经营，又管理，以权谋私的事，在所难免，也难怪要受到诸部诟病，现在本官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族自愿放弃哈达城的管理权，今后专事经营，要么，放弃经营权，专事管理，你选哪一样？”

第582章 智者借力而行
玛固尔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
一方面，其他诸部与他积怨已深；另一方面，因为检举关隘守军索贿和汉商贱买贵卖，他又得罪了汉人这边的势力，而且，汉商现在有权绕过他直接向其他诸部收购，他这管理权就成了一块鸡肋。
相比起来，许多山货、木材、马匹收购来的价格并不高，销售出去的时候利润却十倍都不止，对他来说，明显经营权比管理权更能叫他的部民吃饱穿好。要知道从事经营的话，他们不但可以从其他部族收购，自己部族也有大量产出啊。
可是一旦放弃经营，自己部族的产出就得贱卖给其他经营商，两边的利益哪多哪少，这笔账他可算得一清二楚。可是要他放弃管理，他又不放心，如果把这权力交给乌日更达赖的部落，对方一朝大权握，岂能不难为他们？玛固尔浑迟疑道：“只不知……如果我们放弃管理之权，部堂大人准备把它交予哪个部落？”
夏浔道：“交予哪个部落，利益攸关之下，你们能放心呢？嗯？还有你们，你们大家都说说，把这管理权交给谁，才能一碗水端平，叫你们大家都放心呐？”
四下里，各个部落的人全都不作声儿，谁敢保证，一座金山银海在自己手里流动着，会安心做个过路财神，不动心眼儿的？
夏浔吁了口气，痛心疾首地道：“本督自到辽东，眼看地方贫瘠，诸部百姓生活清苦，因此费尽心机，为你们想方设法地琢磨生财之道，让你们日子过得好一些。如今，日子刚刚好过了一些，结果你们就闹出这样的事来，你们、你们、你们所有的人，都拍拍自己的良心！”
夏浔走上前去，走到枪阵围成的中间，缓缓转了一圈，张开双臂，大声疾呼道：“你们中间，谁做到了公平公正毫无私心，可以站出来！”
一时间，四下里鸦雀无声，灿烂的阳光映在夏浔的身上，他的脑后，仿佛出现了一个神圣的光环，如果有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站在这儿，他一定会热泪盈眶，这一幕，多像耶稣慷慨陈辞：“你们中间，谁是无罪的义人，可以站出来用石头砸死他！”那一幕啊。
然而，这里没有，所有的人在夏浔的注视和质问下，都惭愧地低下头去，手中紧握的刀枪也悄悄垂下，掩藏到身后。
夏浔继续摇头，痛心地道：“然则，我能弃你们不顾吗？不能！朝廷让我总督辽东，我杨旭，就要为辽东军民负责！”
“万世域！”
夏浔说完，忽地扭头叫道。
“啊？哦！草民……下官……卑职在！”
正看得入神的万世域一脸懵懂地站出来。
夏浔道：“万大人，乃辽东幕府长史。万长史，以后哈达城的管理，由长史司负责，在此设司法、司民、廉政诸署，招募健丁巡捕，治理地方，确保各部族正常、合法地经营、交易。一应靡费，由幕府支付，不得妄收诸部一文！”
“啊！是，下官遵命！”
夏浔又喟然叹道：“今日哈达城发生的惨剧，为本督敲响了警钟啊！万长史，迅速部署下去，辽东都司下属的其他各处榷市、马市、坊市，一应照此办理，各兵备道的六科除兵科外，全都划出来，作为各地成立行政官署的班底，成立幕府的专门管理机构，管理地方秩序，维此地方法制，一定要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是，下官……遵命！”
各部落的头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个呆头鹅似的看着夏浔。夏浔蹙着眉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们道：“你们都是大明子民，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过协商解决，还可以找官府主持公道嘛！打打杀杀的，没有王法了吗？
你们谁赢了？谁输了？当族人的父母妻儿，抱着他们家里顶梁柱的尸体，哭哭啼啼找上门去的时候，你们身为一族之长，身为部落里边德高望重的长老，你们用什么给他们一个交待，嗯？就算你们给他们再多抚恤，逝者，能死而复生吗？”
“多读点书，学点做人的道理！本督已经成立府学了，你们这些头人家里，还有多少子侄没有送去读书啊？只懂得舞枪弄棒，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能成什么大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们听说过吗？没听过？没听过就记住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张熙童！”
“下官在！”
张熙童也赶紧走出来，向夏浔一躬身，夏浔道：“这位，就是主持我辽东府学的张大人，家里的子侄送到他那儿读几本圣贤书，将来才会有大出息。一会儿，你们都到张大人那里给家中的子侄报个名儿，当然啦，家境实在太困难，连学资和笔墨纸砚的钱都拿不出的头人，可以暂时不用报名，现在百业待兴，花钱的地方多，等以后辽东幕府手头宽容了，开办免费府学的时候，你们再把子侄送来吧！”
夏浔说完，横了裴伊实特穆尔和庆格尔泰一眼，说道：“各部落死伤的族人……”
两位都司连忙躬身道：“部堂无需为此劳神，末将自会妥善处理！”
夏浔“嗯”了一声，深深地叹息道：“本官正筹谋再对鞑靼一战，解我边患，以保辽东百姓，这件事，好生处理，不要再给本督添乱了！”
裴伊实特穆尔和庆格尔泰羞惭得无地自容地道：“部堂大人放心，末将向部堂保证，不会了！”
满州的出现，是辽东诸部落在明廷的放纵和挑唆下，历经两百多年的自相残杀、吞并，最终以武力完成的，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政治体系不断完善，最终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政体。而夏浔现在却对这些还根本没有国家、政权意识的部落进行经济攻势，最终也让他们局限在了经济领域，渐渐放弃司法、行政，甚至武力。
优渥的生活环境，必然削弱他们的武力、他们的野性，同时，在他们变成一心经营工农商业的经济体时，也就避免了他们以武力自行发展成为必然带有政治特性的团体的可能。现在，这些并无政治野心的部落已经尝到了经营的甜头，他们需要稳定、需要法制和秩序的保护、维持吧？
这些事谁来做？夏浔已经给出了答案，由辽东官府和军队来做。那么长此下去，这些部落族人对部族的依赖还能有多少？部民对部落的依赖性差了，部族领袖还能约束、号召多少族人，在这些生意人眼中，是政府更有威慑力，还是一个大商人更有威慑力？
至于一二百年之后，通过融合和发展，他们作为部族领袖的特性早就荡然无存了，他们也许会没落，也许有人杰出，无论是没落或杰出，他们是大明的人！
夏浔的幕府官署是在各部落迫切需要维护自身利益的要求下应运而生的，这让他的行政和司法以最小的阻力开始推行。大势所趋之下，少数“明智”者的反对，大部分未等出口，就被自己部落内部的拥护声淹灭了，夏浔很是有些得意，他发现，原来做“坏事”也是有快感的，嘿嘿……
※※※
呼伦贝尔草原。
这是造化神奇的一方净土，是幻想中的天上人间。
辽阔、宽广、美丽、动人，茫茫天地间一片碧绿，洁白的蒙古包散落在河边……
正逢盛夏，草原上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星星点点的蒙古包上升起缕缕炊烟；微风吹来，牧草飘动，蓝天白云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群的牛羊、奔腾的骏马漫步其上。
河边，就是鞑靼人移动的都城，他们的汗帐此刻就设在这里。
澄澈的湖边，水草丰美，千百只鸟儿在空中飞翔，十二个哈那的大帐仿佛一座巨大的宫殿，静静地矗立在那儿，这是可汗的大帐，在它不远处，还有一座大小几可与汗帐相比拟的大帐，白色的帐幕绣满美丽的纹饰，华丽而奇特。
一个锦裙带筒靴，粉光脂艳的美丽少女脚步轻盈地走来，掀开帐帘儿走进去。她的秀发黑亮如漆，头顶周围梳着一丛小辫子，脑后则由小辫子编成一条大辫子，直垂至臀，行走间辫梢轻轻拍打着臀部，或者在那优美的弧线处左右晃动，诱人眼神。
这里是蒙古人的大帐，而她的打扮却是回鹘畏兀儿人，她是鞑靼枢密副院哈尔巴拉的女儿乌兰图娅，她的母亲就是回鹘畏兀儿人，两种血缘的融合，让她的样貌比起一般蒙古女孩美丽了十倍。
这座大帐是太师阿鲁台的大帐，旁人进出都要经由通报的，而她显然不用，因为她是阿鲁台的干女儿，同时也是阿鲁台的儿子阿卜只阿正在热烈追求的女孩，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她就会成为阿鲁台的儿媳妇。
帐中铺着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图案华丽繁复，帐心长几上放着几盘新鲜水果，阿鲁台正盘膝坐在长几前，认真地看着什么。乌兰图娅的鹿皮小蛮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她走到阿鲁台的身边，阿鲁台还没有发现。
“嘿！”
乌兰图娅突然顿足大喝，吓了一跳的阿鲁台抬起头来，乌兰图娅已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淘气的丫头！”
阿鲁台见是自己宠爱的干女儿，不禁摇头一笑，顺手合上了那份书札丢在桌上，乌兰图娅绕过桌子，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道：“干爹，我阿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快了，快了！”
阿鲁台宠溺地拍拍她的小手，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那份手札，目中泛起刀锋般冷冽的光芒：“那个杨旭要动手了，很快，你的阿爸就会提着杨旭的人头，骑着飞快的骏马回来。到时候，我和你阿爸，给你和阿卜只阿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干爹！”乌兰图娅娇羞地捶了下阿鲁台的肩膀，阿鲁台纵声大笑起来……

第583章 拉拢
乌兰图娅张大浅蓝色的眸子，惊喜地道：“真的吗？”
阿鲁台大笑：“当然是真的，唔，小丫头，你到底是盼着你的阿爸快些回来，还是盼着阿爸回来，才好为你举办婚礼呀？”
乌兰图娅大羞，嗔怪地捶了义父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札：“这是我阿爸写来的么？”
阿鲁台摇摇头，站起身道：“不是，明人将要出兵的消息，是我在哈达城的探子，无意中听那辽东总督说走了嘴，这才透露出了近日将要再次征伐的消息，并不是你阿爸送来的。这封密札讲的是兀良哈三卫的事。”
乌兰图娅刚打开手札，一听与父亲无关，又丢回桌上，随口问道：“那些背叛长生天、投靠大明的叛徒，他们又怎么了？”
阿鲁台微微蹙起眉头，说道：“他们很狡猾呀，我想与他们暗缔盟约，使我科尔沁部可以从容南迁，扩张领域，只是……许了他们许多好处，他们还是犹犹豫豫，哼！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非得等我大败明军，甚至杀了那杨旭，他们才肯拱手臣服！”
阿鲁台能和兀良哈三卫搭上线，得益于朱棣的“帮助”。
这兀良哈三卫，就是朱棣靖难时，拐了宁王，借精骑数千的那三个部落。兀良哈三卫终明一朝，对大明时叛时附，因此一些后人谈及此事时，总是耿耿于怀，似乎朱棣不把大宁卫的一片草原赐给兀良哈三卫做牧地，鞑靼和瓦剌就不复存在了，女真人也不会崛起了。
兀良哈三卫何时起过这么大的作用？
再者，就兀良哈三卫的安置本身来说，当时也未必就不妥当。在朱棣赐大宁草原给兀良哈三卫以前，他们在哪儿？洪武二十五年，兀良哈三卫投靠大明的时候，自大宁前抵喜峰口，接近宣府的这一片地方，是朵颜卫的领地；自锦州、义州经广宁，渡辽河直至白云山一带，是泰宁卫的地盘；自黄泥洼经沈阳、铁岭一直到开原，是福余卫的地盘。
他们一直就在那儿，只不过统治者由元朝的可汗改成了明朝的皇帝。十五年后，朱棣成为皇帝时，沈阳、铁岭、开原等地已经渐渐成了辽东都司密切控制的地方，而喜峰口作为一处重要的关隘，由着他们整天在那儿晃荡也太危险了。
这时，总得给他们一块生存空间吧，难道要逼反了他们才成？何况，对兀良哈三卫的政策，尤其是在他们立下大功之后，对其他归附的部落和想要归附的部落也有极大的示范作用。于是，他们的驻地便北迁到了乌兰浩特、齐齐哈尔一带，那里的草场不及大宁丰美，而且周围各方势力盘踞，政治环境也比较恶劣，于是又把大宁卫的一片草原（今承德、平泉、建昌及老哈河流域）划定为他们的牧场。
可是，朱棣坐稳皇位以后，对于承诺过的南下游牧，食言了。他心里始终把兀良哈三卫当外人，为了免生是非，便禁止兀良哈三卫每年候鸟般南迁放牧，这让兀良哈三卫十分恼火。
阿鲁台得知这一消息后，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马上派人与兀良哈三卫秘密联系，以支持兀良哈三卫南牧为条件，要求兀良哈三卫允许鞑靼的科尔沁诸部向东向南迁牧。
阿鲁台的算盘打得挺好，可兀良哈三卫也不是白痴，科尔沁诸部有十万之众，兀良哈三卫就是因为他们的牧地不足以供养自己的牛羊马区，才向大明朝廷力争南迁放牧，眼下自己的肚子还没填饱，再开放他们的牧场，骤增十万科尔沁部众，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么？
一方面，兀良哈三卫想利用阿鲁台的力量对大明施压，迫使永乐皇帝遵守当初的承诺，另一方面又不想真的让科尔沁诸部东迁，而且即便不是出于对鞑靼的警惕，他们也不会真的干出这种蠢事，毕竟他们现在还是依附于大明，做的是大明的官儿，如果做出那种事来，大明也绝对不会容忍的。
所以，兀良哈三卫就开始惊险之极地走起了钢丝，对于兀良哈三卫的想法，阿鲁台也心知肚明，只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打算，大家只好心照不宣。眼下，阿鲁台正部署对大明的反击，明知兀良哈三卫是在利用他们敲明朝永乐皇帝的边鼓，他也只好被利用。
因为，他不想兀良哈三卫再度成为明人的打手，做了征讨鞑靼的急先锋。
所以阿鲁台摞下一番狠话后，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再派使者，携重礼去见兀良哈三卫首领，至少，在这鼎定乾坤的一战结束前，不要让他们来惹事。
阿鲁台正想唤人去叫自己的儿子来一趟，叫他去往兀良哈三卫走一遭，阿卜只阿已然从外边兴冲冲地赶进来，他听说心爱的乌兰图娅到了父亲的大帐，立即开心地赶来，可是见了乌兰图娅，当着父亲的面又不好做出专为她而来的姿态，还佯作惊讶地道：“啊！图娅，你也在这儿！”
乌兰图娅虽在看着自己长大的义父面前非常爽朗，可是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却有些羞涩起来，她抿嘴一笑，说道：“阿卜哥哥，你和义父有事商量么，那我先回去一下！”
说完把长辫子往肩后一甩，轻盈如一只牝鹿般从他身边跑了过去，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时，一抹娇羞的红晕便浮上了她奶白色的脸颊。
阿卜只阿回头看着心爱的姑娘跑出帐去，长腿错落，蛮腰款摆，那辫梢儿在圆翘丰挺的臀部上轻轻拍打着，不由得有些心醉神痴，他正想转身追上去，阿鲁台唤住了他：“阿卜，站住！为父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
台州所，泰宁卫驻地。
泰宁卫指挥索南、朵颜卫指挥哈喇兀歹、福余卫指挥南不花三人齐刷刷地坐在索南的大帐里边，对面则是夏浔派来的亦失哈、张熙童和丁宇。
亦失哈笑容可掬地道：“本镇守奉部堂大人之命而来，特意把朵颜、福余两卫的都司大人邀请到索南大人这儿来，是因为此事与三卫都司皆有关联，大家坐下来，由本官一并告知，有些事情，也便宜于商量。”
三个粗壮的大汉盘膝坐在对面，对亦失哈道：“三位上差客气了，部堂大人见召，我等安敢不至，只是不知部堂大人有何谕示。”
张熙童笑眯眯地道：“是这样，哈达城开市以后，日渐繁荣，泰宁卫与我开原近在咫尺，许多牧民百姓交往销售货物，因路途不宁，泰宁卫索南都司曾向部堂大人请求，允许泰宁卫也参与贸易。部堂大人深知三卫百姓之疾苦，你们的部众同样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厚此而薄彼呢？
因此，部堂大人派我们来，召集三位都司，是想说明部堂大人的意见。部堂大人的意思是，福余卫在北，朵颜卫在中，泰宁卫与我开原毗邻，由汉商在朵颜卫设一处所在，专司收购三卫马牛羊皮张等畜产品，同时运来绢、布、米、盐以为交换。”
三卫首领一听喜出望外，亦失哈又道：“当然，三卫的马匹也就不必远赴开原马市交易了，可以就近在朵颜卫交易，价格仍按朝廷兵部所定，以银价折合等值的布匹、丝绸、陶瓷、米、盐、铁锅、铁铧等特交换。呵呵，福余卫部众可往朵颜卫来交易，至于泰宁卫则不需要了，行商贩贾们往来必经泰宁卫，便可途中交易了。”
兀良哈三卫首领喜不自禁，他们知道因为他们是蒙古人，朝廷一向有些防着他们，贸易上的限制就是一种控制手段，所以泰宁卫的索南眼热于哈达城的贸易之繁荣，决定向辽东总督请求参与贸易的时候，朵颜和福余两卫首领根本就没掺和，因为他们不相信辽东总督能对他们一视同仁，想不到事情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于他们的预料。
集贸之地设地朵颜卫，哈剌兀歹得益最厚，喜得他笑不拢口，连声说道：“部堂大人爱民如子，对我三卫一视同仁，这真是……这真是……我们该当进见部堂，听候部堂训示才对，还要劳动三位上差跋涉而来，真是过意不去啊！”
张熙童笑道：“来一趟是应该的，我们带了些汉商来，总要考察一下沿途路径是否畅通、是否安全，各地有何产出，以及建立坊市的地点嘛。”
泰宁卫指挥索南立即拍着胸脯道：“各位大人无需担心，自泰宁而至开原，沿路安全，由我泰宁卫全权负责，我们会沿途建烽燧，派护卫，确保商团安全！还有道路的问题，我们也会遇山开路、遇水搭桥，确保道路畅通。”
朵颜卫指挥哈吃喇兀歹不甘落后，忙也拍胸脯道：“建坊市？那多小家子气！我也仿照开原，单辟一地，开一座贸易城，请部堂大人派官吏来经管着，建城的土石、人力，俱由我朵颜卫包下了！”
人心没有知足的，夏浔允许他们与汉人自由贸易，已是他们意想不到的好处，可是与泰宁、朵颜两卫一比，自家得到的好处似乎少了一些，福余卫指挥南不花还觉得小有遗憾，如今一听泰宁卫要负责开路、护卫、建烽燧，朵颜卫则主动建贸易城，请朝廷设官署治理，这心思又平衡下来。
一时间宾主尽欢，喜不自胜，双方顿时更加热络起来，索南正兴冲冲地安排人准备盛宴款待三人，突然有人冒冒失失地跑进来禀报：“大人，鞑靼太师阿鲁台的儿子阿卜只阿求见！”
索南瞪着那个缺心眼的侍卫，恨不得一把掐死他：“浑帐东西！这种事儿也能当着朝廷的官儿说得？”
这一句话，场面顿时冰冻起来……

第584章 看我不封侯！
索南瞪起眼睛，强捺慌张地道：“什么阿鲁台、阿卜只阿的，不见！统统不见，把他给我轰走！”
那侍卫刚要转身离开，亦失哈挺身而出，说道：“且慢！呵呵，索南大人，阿鲁台保的是鞑靼，你保的是大明，各为其主嘛，不过……说起来，三卫首领与阿鲁台七拐八绕的，总还有那么点亲戚关系，如今阿鲁台突然派人来，而且派的还是他的儿子，无论公事私事，见上一见总是应当的。”
张熙童目光一闪，接口道：“不错，索南大人只管接见，我们……稍作回避便是。”
“这个……”
索南犹豫起来，杨部堂的人都这么说了，如果他仍执意不见，不免显得心中有鬼了。丁宇心中一动，打个哈哈道：“不如，我们就躲在这帷幕后面，听听他说些甚么。”
哈剌兀歹有些着慌，他们与阿鲁台暗中都有来往，万一那阿卜只阿说出甚么机密的话来，听入这三位朝廷大员耳中，那该如何是好？哈剌兀歹情急智生，说道：“我与南不花在此出现，为人所见的话也不妥当，不如我们一起避开了去吧！”
若是五人都回避开去，那帷幕后边可藏不下，哈剌兀歹不由分说，与南不花拖起亦失哈和张熙童就走，丁宇见状，也只好跟在后面，五人自后帐出去，进了另一座帐篷，索南松了口气，这才唤道：“来啊，请他进来！”
后帐之中，亦失哈和张熙童三人聚在一块儿，悄悄耳语，帐篷另一端，南不花和哈剌兀歹神色不安，也悄悄耳语着，情形一时显得有些诡异。
哈达城等地由商贸促进各行业发展成功模式，夏浔本就有心推广开去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朵颜三卫。
实际上，在本来的历史上，由于朱棣违背了诺言，拒绝兀良哈三卫南下游牧，兀良哈三卫与鞑靼便走得近了些，朝廷听说这个消息以后，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经济制裁，停止与三卫互市，断绝其经济往来，使之更形困乏，以示惩罚。
经济制裁在现代的国与国之间，算是一种不错的施压手段，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用在名义上归属于自己的部众子民身上，显然适得其反。断市的结果是，兀良哈三卫更形困顿，缺衣少穿，茶盐不足，于是就寇掠辽东，以满足生存需要。
寇掠的结果是，受到大明朝廷更严厉的经济制裁和军事打击，饥困之下，兀良哈三卫屡请复市，明廷依旧不允，于是兀良哈三卫就采取了迂回政策自救。朝廷停止与兀良哈三卫互市，却没有同顺服的女真诸部断绝贸易往来，结果兀良哈三部就“潜结女真”。
女真以土产的皮货或从辽东汉族地区换来的谷物以及自己生产的军器等货物换取兀良哈的骏马，再以从兀良哈买来的马或自家饲养的牧马向明朝进贡或在马市交易。结果女真诸部越来越强大，兀良哈三卫在经济上受制于女真，不得不与女真建立更密切的联系，双方反而结成了同进同退的同党，更加尾大不掉了。
经济制裁的目的本是想“绝市便可坐困，使之货绝、人饥，甚至不战而服”，结果却加深了彼此的矛盾，促成了各个潜在敌人的联盟，因而入寇的战争也不时发生，结果到了成化年间，为了收三卫民心，散女真之党，明廷不得不重开互市，渐趋激化的矛盾顿时缓和下来，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关系也不复那般紧密了。
夏浔并不了解这些详情，他只是在努力地利用经济互利的手段想要消除对立，促进融合，无意中却恰恰解决了这一问题，历史本来政策的失败，证明了他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尽管它的见效缓慢，却是一劳永逸的。
本来历史上，终明一朝，兀良哈三卫时叛时附，其实就是挣扎在两大势力间的摇摆，当某一方更强大时，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就不能不做出一定的妥协，实际上他们还是附庸于明朝的时段多一些。
同时，我们不要忘记，他们当时不是独立的政权，而是大明统治下的部落，东北之建州、毛怜、女直等卫，西北的朵颜、福余、泰宁等卫都是归附于大明，并由大明设置于当地，治理地方、阻挡外敌的。
在依照大明的指挥参与的一些战役中，他们的部族包括部族首领，也先后有大批将士战死沙场，为大明捐躯，结果大明统治了两百年，没有把他们融合、没有让他们把自己当成大明的人，反而越来越走向对立，岂不是自己的民族政策存在着重大问题？
始终把他们当成一个潜在的敌人、压制、排挤、削弱、挑唆他们内斗，其实是在玩火，这样做的结果，只能保证一时的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可他们在这种弱肉强食的残杀游戏中，也在不断地壮大，一俟朝廷趋弱，或者内部出了问题，他们不反噬才是见了鬼了。
汉人对自己的朝廷都有“君视臣为草芥，则臣视君为仇寇”的想法，何况始终被你当成外人的人？
堵，不如疏；夏浔治“水”，走的是另一条路。
于是，他派人来了，没想到阿鲁台与他不谋而合，也打起了兀良哈三卫的主意。
张熙童低声道：“公公，看来阿鲁台与兀良哈三卫早有往来啊！”
亦失哈道：“幸亏部堂大人棋先一着，如若不然，他们投靠阿鲁台，于部堂经略辽东的大计，必然大有损害。”
丁宇道：“公公，张大人，阿鲁台派了自己的儿子来，显见是对兀良哈三卫甚为重视，也不知他提出了甚么条件，万一索南首鼠两端……”
亦失哈没读过书，人情世故却比谁都看得明白，他冷笑一声道：“你放心，兀良哈三卫顶多是收了人家好处，暗中扯扯咱的后腿。他们不是傻瓜，和阿鲁台共谋大事，那是与虎谋皮，他还得选择抱着咱们皇上的大腿，不敢公开做出与朝廷不利的事的。”
丁宇蹙眉道：“暗中扯后腿就已不妙的紧了，公公，咱们这次来，可不只是许他们好处来的，部堂大人可是还交给咱们一样差使的，要劝说兀良哈三卫佯动，吸引阿鲁台救兵的。如果索南与阿鲁台暗中有所勾结，阿鲁台还会忌惮兀良哈三卫出兵么？”
“这个……”
亦失哈听了不觉迟疑起来，张熙童眼珠转了转，突然脱口道：“我倒有个主意，可以绝了兀良哈三卫勾结阿鲁台的念想，还叫他们死心踏地的站在咱大明一边。”
亦失哈欣然道：“什么办法，张大人快说！”
张熙童道：“昔年班超出使西域，先到鄯善国。鄯善王一开始对他礼敬备致，后来匈奴使者到了，鄯善王便生了异心，班超得知消息之后，领着三十六个部下，杀入匈奴使者驻地，全歼匈奴使节，鄯善王绝了退路，惶恐之下只得归附大汉。”
张熙童说到这里，又犹豫道：“只是不知是否会适得其反，激怒了兀良哈三卫，而且那阿鲁台此来，必然也带有大量随从，鞑靼人凶悍好武，咱们带来的却多是商贾，若是动武，一旦杀不了他，反为其所害，那就弄巧成拙了。”
亦失哈双眼发亮地道：“妙计！这个法子不错！若只杀一个使者，索南只消向阿鲁台诉明原委，未必就能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可若杀了阿鲁台的儿子，嘿！他们身上长一万张口，也是解说不清了，这仇结得磁实。只是……要想杀他，你我手无缚鸡之力，恐怕……”
两个人说着，一齐望向丁宇，丁宇摸了摸鼻子，转身就走。
对面，哈喇兀歹慌忙迎上前，问道：“啊！丁大人，往哪里去？”
丁宇道：“我去方便一下！”说着掀帐而出。
哈喇兀歹追出去，见他不是朝着索南的大帐而去，这才放心返回。
亦失哈与张熙童对视一眼，说道：“这厮怎么如此胆小？”
张熙童恶狠狠道：“回去之后，我定要在部堂大人面前告他一状！”
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杀声震天，不由相对一愣，哈喇兀歹和南不花抢先一步冲了出去，张熙童和亦失哈忙也跟着钻出营帐，只见前边索南的大帐内外已是杀成一片，明军、索南的卫军、还有一身蒙古长袍的鞑靼士兵，三方走马灯一般，杀了个不亦乐乎。
张熙童和亦失哈抄着手，鹌鹑似的躲在哈喇兀歹和南不花身后，茫然道：“怎么啦？怎么啦？”
阿卜只阿盘膝坐在毡毯上，正耐心劝说着心神不宁的索南：“索南叔叔，您可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幼弟铁木格斡赤斤英雄的后裔，你是草原上的雄鹰，难道就安心做明国皇帝笼中的一只小鸟吗？家父说了，他派科儿沁诸部东迁，目的不是与你争夺草场，而是要配合你南牧，除非你尽占大宁草场，否则我们的部落……”
他还没有说完，帐外就传出厮杀声和叫骂声，阿卜只阿一怔，还未及起身，帐篷儿“嗤啦”一声，被人一刀削成两片，帐帘乍开，阳光刺眼，一道人影就裹着那刺目的阳光猛扑进来。
阿卜只阿愕然，他还没看清来的是何方妖怪，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然电光一闪，刷地一下劈到了面前！

第585章 妥协
阿卜只阿大吃一惊，眼见要跳起身来还击已经来不及了，他立即把身前的矮几向前猛地一掀，同时双手撑地，往后一个疾跃，扑进帐来的那个人反应极快，早料到他必有反抗，一见他掀起矮几，手中刀立即变劈为刺，狠狠向前一捅。
阿卜只阿抽身疾退，身形稍稍一展，速度虽快，终究不及那人刀快，被那人一刀正搠在胯下。
阿卜只阿“啊”地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在地上，持刀人也摔在了矮几上，矮几上的马奶酒和瓜果一类的东西噼呖啪啦洒了一地。那持刀人狞笑着，腰杆儿一挺，又复向前扑来，阿卜只阿这才看清来人，年轻甚轻，二十七八，一身鲜明的明军官服，竟然是个明军的将领。
索南坐在主位上，眼见如此情形，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还未及询问，他的一个侍卫便提着刀从外面冲进来，正要扑向丁宇，后边又追进一个明军士兵，疯狂地扑上去，挥刀就砍，那侍卫马上反手相迎，两个人就站在大帐门口，乒乒乓乓地对打起来。
“这……这……这是怎么了？”
索南惊呆了，有心上前帮阿卜只阿解围，又觉得不妥当；若是去帮丁宇，那就更不像话了。仅仅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丁宇已经扑到了阿卜只阿面前，阿卜只阿的胯下受了重伤，他被丁宇狠狠一刀，几乎将整个下面要害全都切了去做太监。
如今与太监也只一皮之隔了，因为他的下面现在与身上就只连着一层皮了，若换一个人，现在早痛晕过去了，阿卜只阿还能保持清醒殊为不易，如此重的伤势，他哪里还能闪避丁宇的扑击？
阿卜只阿仓惶之下，只来得及把腰刀抽出一半，未等腰刀完全拔出，丁宇已和身扑到他身上，同时手中刀也很狠地捅进了他的身体，“啊……”阿卜只阿又是一声惨呼，丁宇已半纵起身，举刀在他身上“噗噗噗”地一连捅了七八刀。
阿卜只阿身上鲜血溅出，喷得丁宇一身一脸，丁宇如着疯魔，跳将起来，双手握刀，恶狠狠地向下一劈，索南这时才回过神来，失声叫道：“不要！”
“噗！”
丁宇锋利的长刀挥过阿卜只阿的脖子，已然将他的脑袋硬生生砍下来，丁宇一俯身，挽着阿卜只阿的头发，把人头提在手中，一身一脸的血，站在那儿，哈哈大笑：“他奶奶个熊！看我来日不封侯！”
门口儿，哈喇兀歹和南不花急三火四地跑进来，后边还跟着张熙童和亦失哈，一眼瞧见帐中情形，四人顿时呆若木鸡！
※※※
帐中被打扫干净了，阿卜只阿的尸体和染满鲜血的羊毛毯、砸碎的矮几都搬了出去，兀良哈三卫的首领和亦失哈、张熙童、丁宇依旧对面而坐，只是帐中气氛十分严峻，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门口已然站满了索南的人，丁宇带来的侍卫和阿卜只阿的侍卫都被索南的人缴械看押起来。
索南厉喝道：“丁都司，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我们蒙古人的帐内，杀我们的客人，你这是……”
张熙童给定性了：“事情很严重！”
索南的拳头还没捶到桌子上去，张熙童就面色凝重地道：“索南都司，你想想，阿卜只阿是什么人？是阿鲁台的儿子！阿鲁台是什么人？是鞑靼太师！鞑靼是甚么地方？是我大明的死敌！索南都司是甚么人？是我大明的将领。大明将领未得天子诏命，擅自与敌国太师之子会晤，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情？”
“嗯？”索南被他绕得一脸茫然。
亦失哈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脸严肃地道：“索南都司，皇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说说，如果皇上知道这件事，会如何处置？”
丁宇满不在乎地道：“什么你的客人我的客人！我是谁？大明辽东军卫将官，我杀的是谁？敌国太师之子。敌人相见，自然拔刀以对，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杀得天经地义，气壮理直！”
张熙童频频点头：“是啊是啊，索南都司，你还称他为什么？‘我的客人！’啧啧啧，这叫什么话，你这个立场，很成问题哟……”
索南欲哭无泪地道：“可你们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呀！”
亦失哈笑眯眯地道：“行大事不拘小节！”
张熙童深以为然：“方才那么说，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索南怒不可遏，推桌欲起：“你们……”
“啪！”
丁宇重重地一拍桌子，帐中十余个兀良哈侍卫立即紧张地拔出刀来，丁宇一指索南，厉声道：“我们怎么？我杀了敌国太师之子，你索南都司身为我的袍泽战友，身为大名将官，这算甚么态度，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你说！”
索南一怔，气焰便有些萎了，亦失哈翻了翻眼皮，阴阴地道：“索南都司，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善后才是！”
张熙童冷冷地道：“哈剌兀歹都司、南不花都司，你们两位是什么意思啊？还不好好劝劝你们的索南兄弟，难道，你们真想与朝廷为敌？你们真敢与朝廷为敌？”
哈喇兀歹和南不花面皮子一紧，对视了一眼，神态便有些犹豫。
亦失哈不咸不淡地道：“部堂大人对你们可是关照有加呀，我们来的时候，部堂大人说过，要向皇上请旨，允许你们南迁大宁放牧呢……”
南不花精神一振，急忙问道：“当真？”
张熙童忽然也微笑起来：“部堂大人还说，要从南洋购粮米，直接运往这里呢，到时候，何需南下放牧那么辛苦啊，三卫部众的饥寒问题自可迎刃可解！”
哈喇兀歹也不禁动容，忙问道：“当真？”
丁宇面无表情地道：“部堂大人在开原集结步骑精锐愈十万之众，正要征讨鞑靼呢！我想，你们之中，没有人愿意替鞑靼来承受部堂大人的雷霆之怒吧？”
索南、哈喇兀歹、南不花齐齐一惊，异口同声地道：“当真？”
张熙童咳嗽一声，说道：“索南都司，阿卜只阿已经死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不错，人是丁都司杀的，可人是死在你索南都司的中军大帐里，试问，纵然你有心和解，阿鲁台会原谅你么？如果我是你，现在只会担心一件事，如何应对鞑靼的报复！”
亦失哈似笑非笑地道：“杀死鞑靼太师之子，这可是大功一件呐！与鞑靼太师之子私相会晤，却是大罪一桩。如果我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向朝廷解释杀死鞑靼太师之子。说他是来和你会晤时，被丁都司一刀杀了？你固然有罪，丁都司的战功却也不甚荣耀。
不如咱们好好商量一下，比如说……是鞑靼太师阿鲁台之子率兵劫掠兀良哈三卫，三位都司连手却敌，适逢丁都司前来商议军机大事，见此情形奋然拔刀参战，于阵前斩杀了鞑靼太师之子，鞑子仓惶逃窜。如此一来，岂不皆大欢喜？”
两个人一唱一和，哈喇兀歹和南不花听了对视一眼，心道：“这些汉家读书人太坏了！这么看来，还是丁都司可爱一些，毕竟是武人，心眼儿直……”
丁宇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公公和张大人所言，并无虚假。南洋稻米一年三熟，且地少人多，所以粮米是很充足的，部堂大人确实有意从南洋输米，以解兀良哈三卫之匮乏，在粮米问题解决之前，部堂也确实有意向皇上进言，允许兀良哈三卫至大宁一带放牧。”
张熙童双手一摊，说道：“依我看，现在倒不必远离三卫的驻地，跑到大宁去游牧了。”
南不花奇道：“怎么？”
张熙童道：“这还不简单？阿鲁台得知儿子死了，势必不肯甘休。可他儿子死或不死，部堂大人都是不肯甘休的，既然如此，三位都司何不尽起族中精锐，配合部堂大人的十万精兵，把阿鲁台打得丢盔卸甲，元气大伤呢？”
亦失哈道：“如此一来，有三个好处。第一，兀良哈三卫的危机立解；第二，兀良哈和开原附近，鞑靼人的势力急剧缩小，这空旷出来的大片草原，谁去放牧啊？三位是因驻地的草原不够辽阔，才想南下牧马，何不就近扩充了地皮，解决草料问题呢？这第三么……三位立下这等大功，咱们皇上向来是有功必赏的，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哈喇兀歹和南不花大为心动，交头接耳一番，便转向索南进行劝说。
他们虽然气愤，却也知道如果阿卜只阿不死不残，这事在阿鲁台那里或还有回旋的余地，眼下阿卜只阿死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可能再与阿鲁台和解，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更加地抱紧大明的大腿。
他们眼下愤愤然的，只是因为他们都是称霸一方的豪杰，却被人如此左右，心里实在不够爽利。然则，他们眼下还有第二条路走么？
气恼之意渐去，三人恢复了理性。如今之计，也只有死心踏地的绑在大明的战车上，才能保证自己部落的安危了，否则，明廷那边要追究他们与鞑靼暗通款曲的事，阿鲁台这边要报杀子之仇，只应付一方的话，兀良哈三卫还能勉强支撑，可他们绝对承受不了来自两方面的压力。
哈喇兀歹和南不花把这些利害关系一一和索南说明，苦劝不止，索南听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没精打彩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该商量些什么呢？”
丁宇精神一振，立即抢着说道：“不如，咱们就先商量商量亦信公公方才所言吧，咱们是如何联手拒敌，如何奋勇厮杀，如何力斩鞑靼太师阿鲁台之子阿卜只阿，你们看怎么样？”
兀良哈三卫首领一听几乎齐齐晕倒：“这位汉人将军的良心，也是大大地坏啦！”

第586章 五花肉
阿卜只阿的尸体横陈地上，乌兰图娅抚尸痛哭。阿鲁台老来丧子，也是心中大恸，不过他毕竟秉政多年，控制着整个东蒙古，经历多多，虽然心中悲痛，却仍能强抑老泪。
乌兰图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上人只这一去，被送回来的竟然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她扑在阿卜只阿身上泣不成声。阿鲁台轻轻走上去，抚着乌兰图娅的肩头，颤抖地道：“图娅，不要再哭了，阿卜的死，我会要兀良哈三部用他们命来偿还！”
“我要亲自去！”
乌兰图娅攥紧了双拳，抬起含泪的双眸，愤怒地道：“义父，给我一支人马，我要亲自替阿卜报仇！”
“傻孩子！”
阿鲁台轻轻叹息：“你是女人……”
乌兰图娅咬牙切齿地道：“女人怎么了？女人一样可以杀人！我一定要亲手宰了索南、丁宇，还有那个罪魁祸首杨旭！”
阿鲁台刚要说话，帐口又急步走进几个人来，中间一个高大魁梧，年约六旬，头戴外白内黑的皮冠，身着着浅米色绒衫，额前有灰白的头发微微露出，垂至帽下末端向左右分散开来。
“太师，听说阿卜不幸遇害……”
一眼看见地上横陈的尸体，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片刻，才轻轻叹道：“太师，节哀！”
阿鲁台强忍悲痛，退后一步，向那人微微躬身施礼，低沉地道：“大汗！”
这人正是鞑靼国主本雅失里，忽必烈后裔，黄金家族成员，不过黄金家族到了今时今日，也不过是手下权臣掌中的一个傀儡，本雅失里并无实权，只是鞑靼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大汗！”
乌兰图娅回身向本雅失里见礼，嘤嘤地哭泣着：“大汗，阿卜为了我们鞑靼而死，大汗要为他报仇呀！”
“当然，当然，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
本雅失里慈祥地说着，弯腰扶起乌兰图娅，看到她那梨花带雨的俏模样，一抹淫邪倏然掠过他的眸底。他只是一个毫无作为的傀儡，朝中大事尽由阿鲁台做主，这个忽必烈的直系子孙，整日里无所事事，只能沉溺于酒色之中。
乌兰图娅在整个鞑靼也是数一数二的小美人儿，本雅失里对她不无垂涎，只是乌兰图雅与太师阿鲁台的儿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纵然他是大汗，也不敢露出贪婪之意。
阿卜只阿死了，本雅失里才不在乎他死不死，甚至还有些窃喜：“这一下没有人和我争了吧？等事情平息下来，我就纳她为妃，不管怎么说，我是大汗，让她做汗妃，相信她的父亲也会欣然应允，阿鲁台那时也没有理由阻止了。”
心里想着，扶起乌兰图娅时，手指自她腕间滑过，感受到那肌肤的细腻润滑，心里怦然一动，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阿鲁台没想到儿子尸身还横在那里，这个满脸慈祥威严长者模样的大汉脑子里居然转着这么龌龊的念头，接着他的话头儿，阿鲁台便道：“大汗，辽东总督杨旭马上就要进犯我朝，兀良哈三部既然坚决站到了明廷一边，难保不会出兵协助，看来，我们必须得派一支人马反制，以免影响哈尔巴拉那边的部署。”
“啊，好好！”
看着乌兰图娅退到一边，抬手拭泪的模样，觉得自己有望纳她入房的本雅失里色授神销，忙不迭地答应着，头点到一半才明白过来，忙道：“还要增兵？”
阿鲁台沉重地道：“是！可是瓦剌咄咄逼人，眼下，西线的军队是动不得的，大汗，只有动用禁卫军了。”
本雅失里虽然失去了统治权，还是有一些自己的力量的，可汗有一支一万两千人的禁卫军，这是直属可汗的军队，其他人调动不得，尽管本雅失里也知道，如果阿鲁台想动他，靠这么少的军队根本无法同阿鲁台抗衡，可是毕竟算是由自己掌握的一支力量。
要动用这支人马，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可是转眼看见乌兰图娅珠泪盈盈的样子，清丽绝俗，如同一位不可亵渎的仙子，那心儿一软，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报！明军出清阳堡，过亮马鬃河，向东北方向而行，如今正驰向亦马忽山！”
一名骑马飞驰而至，到了鞑靼枢密副院哈尔巴拉身前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单膝下跪，向他禀道。
“亦马忽山？”
哈尔巴拉抚着大胡子沉吟起来，蒙哥铁马儿惊叫道：“不对！亦马忽山左近如今可没有什么值得十万大军攻讨的大部落。他们的目的不是亦马乎山，而是要佯取亦马乎山，至饮马河而止左向，从侧翼袭击我的部落，我的部落本在饮马河与流花河之间！”
“不错！那一带值得动手的，也只有你的部落了。”
哈尔巴拉颔首一笑，抚着胡须睨了他一眼，不无得意地道：“怎么样，一闻明军有所动静，我马上命你迁徙部落，做对了吧？”
蒙哥帖木儿赞道：“枢密大人算无遗策，在下佩服之至！”
哈尔巴拉哈哈一笑，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帖木儿，你率人沿饮马河下去，候得明军攻到你的驻牧之地，发觉目标骤失的慌乱时刻，迎头冲上去！土哈，率你所部绕过流花河，截住他们的退路。明军发觉中伏，必然向南突围，本院亲率中军，就在河畔等着他们，这一战，即使杨旭亲自领兵，某定要他有来无回！”
“遵命！”
帖木儿和土哈抱拳领命，旗号展开，旌旗如云，原本严严整整地排布在他们身后的数个万人队应声而动，鹰犬前驱，层层推进，蹄声雷动，旗鼓号角响彻草原。
斡赤斤土哈全副披挂，一身黑色的皮制铠甲，皮制头盔上雪白的盔缨随风飘扬，掌中一杆杆儿粗如鹅卵的长矛隐隐泛着血光，他把长矛一挥，跨下战马撒开四蹄飞奔而去，肩后黑色狼头的披风迎风飞舞，好像一片黑色的乌云。
无数勇武的战士呼啸着跟随其后，宛如旋风一般卷过草原，马嘶声、奔蹄声，经久不息……
帖木儿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把手一挥，提马前行，他的部落勇士也随着他疾驰而去。
哈尔巴拉对那探马吩咐道：“吩咐下去，若明军至饮马河而止改为西向，立即停止侦伺行动，以免为其察觉！”
“是！”
那探马答应一声，翻身跳上战马，疾如箭矢般离去。哈尔巴拉泰然命令道：“各部，缓缓而行！”
几路骑兵组成的一个个战阵，在偌大的草原上如星罗棋布的马群，在哈尔巴拉的指挥下，缓缓迎向饮马河流域。
※※※
夏浔的神机营与骑兵相配合，车兵与步兵相配合，组成了前后左右中五路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北方。
中军一辆大形战车上面，张俊、丁宇、裴伊实特穆儿、庆格尔泰，以及沈阳中卫魏春兵、辽海卫祈天行等人团团而坐，上首坐着夏浔和指挥佥事张俊。
夏浔慨然道：“帖木儿已经派他的儿子阿古送来了哈尔巴拉的行动计划，依据哈尔巴拉的行动计划，我们有所针对的拟订了一份作战计划。阿鲁台派出了大汗禁卫军正在袭扰兀良哈三卫，兀良哈三卫保持防御状态，这样，三卫之中可各自抽调一部分兵力作为机动，他们的唯一使命，稍后会宣布。
先宣布一下在座诸位的会战计划，三万卫、辽海卫多增旗帜以惑敌军，务必掌握时间，在夜晚时分渡过饮马河，点双火把，佯充主力，直扑蒙哥部落。蒙哥部落已被迁至落霞山，原驻地只有一座空营，营中有少数充当诱饵的老弱牧民，那里就是哈尔巴拉设伏之地。你们赶到之后，会受到蒙哥帖木儿和斡赤斤土哈的‘两面夹击’……”
说到这里，众将哄堂大笑，夏浔也笑了，继续说道：“当然啦，蒙哥帖木儿会临阵倒戈，与你们合力攻打斡赤斤土哈，三万卫、辽海卫是远超出一般卫所编制的，你们的兵力总和，实际上相当于三个半卫，再加上蒙哥帖木儿的兵马，总兵力不在斡赤斤土哈之下，再加上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夜色之中，他们摸不清虚实，必败无疑。
铁岭卫的庆格尔泰、沈阳中卫的魏春兵，广宁卫的祈天行，你们在赶到饮马河畔时，便悄然离开大队，由向导领路，迂回绕向饮马河南岸，对在那里设伏的哈尔巴拉实施包围，并歼灭之。攻击时间，设在北岸火起的时候，这样才能叫他们自顾不暇！”
夏浔吁了口气道：“饮马河南岸哈尔巴拉、北岸斡赤斤土哈同时中伏的时候，兀良哈三卫抽调出来的精锐便在流花河北岸守株待兔。流花河水浅，泅马可渡，斡赤斤土哈兵败，唯一的选择只有北逃，兀良哈三卫的精兵就负责在流花河北岸堵截。
裴伊实特穆尔和祈天行你们同蒙哥贴木尔一起追击过河，哈尔巴拉一旦兵败，唯一的选择也只有北渡饮马河，继而北渡流花河，会跑在你们后面，负责残灭他们的铁岭卫、沈阳中卫、辽海卫也会追击其后，敌之败兵会一层一层的夹杂在你们中间，就像肥一层瘦一层的五花肉。
鞑靼人与我们打仗，向来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茫茫草原，浩瀚如海，把我们拖得苦不堪言，难得这一次他们集中了大批主力正面决战，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再逃掉，这块五花肉，一定得给我烹熟了，做出一块香喷喷的东坡肉！”
丁宇听得急了，追问道：“部堂，那我呢？我做什么？”

第587章 自蹈陷阱
夏浔道：“你的任务很重要！相当重要！”
丁宇精神一振，夏浔扭头看了眼车外，车外侍卫丛中，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身穿蒙古式长袍，那是蒙哥帖木儿的长子阿古，他送来了消息之后就留在了夏浔的队伍里面，很显然，这是依照草原上的规矩，充当人质的。
夏浔道：“哈尔巴拉派了一个千人队，正守着蒙哥的部众，名曰保护，实为监管，你的任务就是干掉这个千人队，把他的部落安全地带出来。”
夏浔严肃地道：“人无信不立！如果我们不能做到这一点，或者对他族人的安危置若罔闻，失去的将是民心，而民心你看不到摸不着，它却时时刻刻都在发挥着重大作用。”
丁宇本来有点失望，见夏浔说得如此慎重，便也严肃起来，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部堂放心，末将一定完成任务！”
夏浔道：“嗯！照理说，这个任务是很简单的，除掉一个千人队，解救蒙哥的部众迅速东返。哈尔巴拉的大军陷身苦战之中，周围是没有其他军队参战的，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记着，蒙哥的部众解救出来以后，片刻不停，立即赶回开原，这边的战斗你不必操心！”
“是！”
“好啦！”
夏浔又转向所有部将：“这一仗，我们事先得到了蒙哥帖木儿提供的消息，对症下药，如果这种情形下还打败仗，天理不容！诸君，当努力！”
众将齐齐站起，轰然应诺：“鞠躬尽瘁、唯死而已！”
夏浔道：“好，诸位将军，请各回本阵，准备行动吧！我与张俊将军率中军为机动，随时根据战场形势处断！”
众将纷纷抱拳告退，下了战车，骑上战马，领着自己的亲兵侍卫呼啸而去。
夏浔向张俊一笑，说道：“万事俱备，你我静俟结局吧！”
今天这个行动计划，是张俊制订的，夏浔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想当然的就能带好兵，尤其是这么大的兵团作战，且不说古代的战阵战法他不懂，还包括一些临战时必须知道的常识，比如：蒙古人的习惯战术、我军擅长的战术、一昼一夜间步兵或骑兵的行进里程有多少、单兵负重有多少、附近地理的详细状况……
这些因素在拟定军事计划的时候全都要考虑在内，而这些他都不甚了解，所以尽管有蒙哥帖木儿透露了对方的行动计划，可以有的放矢，夏浔还是很虚心地请张俊这位职业军人来拟定行动计划。他是要打胜仗，不是要逞能耐，放着专业人士不用，他充的什么大尾巴鹰。
不过张俊最初拟定的计划并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他原订的计划在与夏浔一番沙盘推演之后，被夏浔给推翻了。夏浔虽然自己制订不了无懈可击的战斗计划，但是通过张俊的解说，却能明白张俊拟定的计划所能达到的效果。
原来的计划能打胜仗，也能更大限度地减少己方的伤亡，问题是草原茫茫，随处可逃，对鞑靼的杀伤效果也小，那是击溃战，而非歼灭战。夏浔深知，现阶段明军的整体战斗力其实是略高于鞑靼军队的，夜晚混战，对方所擅长的骑射也不易发挥效力。
而对方同明军作战，最令明军头痛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机动力强，战斗纵深大，随时可以战，也可以随时避而不战，眼下这么好的机会若不充分加以利用，予对方的兵力以沉重打击，那真要天打雷劈了。夏浔决定战斗意图，张俊拟定行动计划，反复推敲之下，最后做出了这么一块五花肉。
※※※
鞑靼的斥候悄悄尾随着明军，他们非常小心，也不敢靠得太近，草原上一马平川，不易陷藏，而且明军的探马游哨呼啸来去，最远时远驰百里之外，他们务必得万分小心，以免被明军发现，让明军提高了警惕。好在明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目标太大，远远的，就足以监视他们的行止。
明军过了饮马河没有继续向前走，他们似乎驻营休息了，磨磨蹭蹭的等到日薄西山，突然拔营向西而行，沿饮马河而动，却不是再渡流花河奔向亦马忽山，同时大量流动四哨奔向四面八方，警戒空间严密。
鞑靼斥候见状，果断撤离。
哈尔巴拉收到消息大喜过望，亦马忽山左近根本没有鞑靼的大部落，那里是山区，只有几个最大不足千帐的小部落在附近游牧，根本无需出动十万大军来袭击，明军的目标果然是蒙哥部落。这一来他对蒙哥稍怀的警惕也消失了，他一面命人飞马传报，令蒙哥帖木儿和斡赤斤土哈依原订计划行事，一面小心隐藏着行踪，以免为明军发现，一张大网悄然张开。
夜深了，三万卫、辽海卫大张火把，人人都是双手持火把，远远望去，璀璨如星河一把，显得人马浩荡，无穷无尽，悄然绕到流花河下游渡河过来的斡赤斤土哈率领人马悄悄地跟了上来。
天空之上，星河灿烂，却没有月亮，地面的光亮非常稀薄，斡赤斤土哈不敢点起火把，他的大军就在近乎漆黑一片的草原上，追蹑着远处那流动的星河般的明军火把悄然前进。
虽然千军万马一起行动，四下里却一片寂静，斡赤斤土哈的兵都是最出色的骑士，比最正规的明军骑手还要出色。草原上最艰苦最凶险的事情无外乎放马，牧马人如果不能身强力壮、胆大心细、聪明机警，而且有一身好骑术和好箭术，是根本无法胜任这份工作的。
他们都是最出色的牧马人，自然也是最出色的骑士。他们小心地控制着马匹，不让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蹄声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声音也是极其轻微的。
落霞山快到了，明军的斥候显然送回了消息，明军的火把也全部熄灭了，一前一后两支人马都在黑暗中悄悄行军，狼一般蹑着各自准备吞噬的目标。
落霞山只是一片山势甚缓的矮山坡，坡前向阳的一面，驻扎着蒙哥的部落，而现在，那里近乎一座空营，只有一些被勒令留下充当诱饵的老牧人留在那里，在营中处处点起一些灯光和篝火，再在营帐间做些走动，以迷惑明军。
忽然，远处喊杀声起，明军发起冲锋了，斡赤斤土哈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他悄悄发出命令，士兵们口口相传，整个队伍迅速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远处的喊杀声在片刻之后就停止了，斡赤斤土哈能想象得到，当杀气腾腾的十万明军兴冲冲地扑进营寨，却陡然发现这连绵的营帐只是一片空营时，该是何等可笑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上一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明军把乌古部落整个儿端掉了，这让他感到无比耻辱，而今天，这耻辱可以用明军的鲜血来洗刷了。
不出所料，又过片刻，远处黑沉沉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火把，火把迅速向山坡下的营寨处移动，仿佛倾泻而下的洪流，紧接着，营寨中似乎有多处营帐被点着，冒出了熊熊大火。
斡赤斤土哈大为振奋，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喝道：“点起火把，冲锋！”
“蓬蓬蓬！”
星星之火，燎满草原。
先行点燃的火把，迅速引燃了更多的火把，火光下露出了一张张杀气腾腾的，兴奋到扭曲的面孔，每个战士的脸庞都有些扭曲，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嗜血杀戮的光芒。
“杀！”
斡赤斤土哈长矛向虚空中狠狠地一刺，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大军立即紧随其后动了起来，如滚滚铁流辗向“慌乱不堪”的明军。
“怎么回事？”
斡赤斤土哈紧握长矛率先冲进明军阵营的时候，熊熊火光下，他发现原本打得十分热闹的明军士兵和蒙哥部落的战士突然一起停了下来，刀枪还举在空中，动作却突然齐刷刷停下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整个沸腾的战场突然静止下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兴奋地咆哮着，挥着着手中的长矛，嘴里喊着：“杀呀！杀呀！”以致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变得特别可笑。
他觉得这场面非常诡异，仿佛自己是一个脱光了衣裳的大闺女，光着屁股突然跑进正在斗殴的两伙男人中间，才能发挥出这样奇异的效果。
“不对劲！”斡赤斤土哈又发现蒙哥部落的战士每人脖子上都系着一条哈达状的白丝巾，他立即想要拉紧自己的马缰绳，然后……就有数条套马杆从天而降，纷纷准确地套在他的身上，那拉扯的力道有往左的、有往右的、有往前的、有往后的，于是，斡赤斤土哈胯下的马独自跑了出去，斡赤斤土哈本人就像被捆仙索缚紧了的土行孙，直挺挺地留在了原地。
然后，更加激烈的喊声杀四起，刹那间，草原上人声鼎沸，蒙哥部落的战士和明军肩并着肩，挥舞着手中的各色兵器，向他的人马猛扑过去。
斡赤斤土哈采用的是蒙古人踹营的传统作法，反正蒙哥部落的兵马还在山坡一侧，这一侧只有明军，他准备亲率铁骑如一柄尖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正背对作战的明军一切为二，会合蒙哥帖木儿的人马把分割开来的明军整个儿吞掉，就像吃手扒羊肉一样，啃得只剩一块森白的骨头，连一点肉丝儿都不剩。
结果，他的先头部队根本来不及反应，仍旧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由明军和蒙哥的部众分裂让开的一道缺口，缺口像一只巨大怪兽张开的嘴巴般合拢了，那一口钢牙，把他的人马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而冲锋在后的人马根本不知道前边的变故，大队的土哈部落的鞑靼兵依旧快马加鞭地向前冲去，兴高采烈……

第588章 黄雀在后
“北岸打响了！”
策马河畔，遥遥看着北岸星河般灿烂的流火，哈尔巴拉纵声大笑，朗声吩咐道：“来啊，全军散开，方圆十里范围内的河岸，务必全在我军控制之下，这一遭，我要让明人全军覆没，片甲难归！传令下去，手刃明军辽东总督、辅国公杨旭者，本院将奏章太请，加封万户！”
哈尔巴拉一声令下，所部铁骑立即散开。
远远的，在蒙哥部落的向导带领下，铁岭卫的庆格尔泰、沈阳中卫的魏春兵，各御所部将士，在哈尔巴拉散开全军，准备沿河“捕鱼”的时候，正悄然向他靠拢。广宁卫的祈天行更是远远地绕到了他的西边，除了北面，横亘在哈尔巴拉面前的那条饮马河，其他三个方向俱有明军，正在悄然合围。
部队的行进非常缓慢，合围的时间必须拿捏准了，早了的话，会打草惊蛇，影响河对岸对土哈的伏击，晚了的话，哈尔巴拉一旦发现不对劲儿，就会迅疾地跳出包围圈，想要追歼一支骑兵，那就难如登天了。
“启禀将军，饮马河北岸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已经打起来了！”
听到禀报的魏春兵精神一振，立即放松了勒紧的马缰，高声道：“传令，全速前进！”
低沉的号角声吹响，那是进攻的号令！
“咚、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鼓声骤然擂响，四野震动！原本细碎的马蹄声突然变得急如暴雨，几乎与此同时，相隔数十里之遥的其它两个方向的明军也拍马如飞，向哈尔巴拉的人马合拢而去。
“呜～～～～”
尽管哈尔巴拉在打明军的埋伏，而且以为大局在控，所以没有派出太多的游哨斥候小心自己的背后，还是有一些斥候兵在十里左近处游弋的，明军即便悄然掩至，如此众多的人也休想瞒过他们耳目，何况明军是冲锋而来，哈尔巴拉的斥候惊见大队明军出现，立即策马奔跑，一路射鸣镝示警。
消息迅速传到哈尔巴拉的中军，哈尔巴拉闻讯大惊：“明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背后？”
看看对岸鏖战的场面，哈尔巴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随即，其他两个方向的斥候也相继传来了警讯，哈尔巴拉顿时彻骨生寒，他恐惧的不是自己的被包围，而是……如果明军能对他实施包围，那对岸正在发生的鏖战，还是自己人对明军的一面倒屠杀么？
“枢密大人！枢密大人！怎么办？”
几员将领急急策马冲到哈尔巴拉面前，惊慌地道：“枢密大人，怎么办？”
能为将者，没有庸才，他们如此慌张，显然不全是因为自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而是由此想到了整个战局恐怕都已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这才是最可怕的。
哈尔巴拉方寸大乱，略一犹豫，便戟手西指，喝道：“向西突围！”
一名斥候拍马如飞，反手一抓，箭袋中只剩下一枝鸣镝了，他想也不想，拉弓开箭将这最后一支鸣镝射出去，便挥鞭如雨，只顾狂奔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大队的明军呼啸而来，手中的火把被疾风吹成了一条线。
“到了！”前边不远，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队伍，那个斥候欣喜若狂，他拔刀腰刀挥舞着狂呼：“明军来袭、明军来袭！明军来……”
“砰砰砰！”
一阵怵人的火铳声炸响，这是明军的马上铳，排枪打罢，那斥候呆了呆，只觉自己一只耳朵火辣辣的，似乎听不到声音了，在他前面，一些骑士落马了，一些马匹则受了惊吓，乱跳乱窜着。不过万幸的是，他的要害没有中枪，而且离自己的队伍也越来越近了。
斥候兵又狠狠拍了一记马屁股，然后他就看见前边的战友们突然身子一震，齐刷刷地一片栽下马去，虽然有火光，却看不清楚，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但是他马上就知道了，因为他的背上也中了几支劲弩，弩箭透体而入，深入肺腑，离着自己的队伍还有数丈距离，斥候兵眼前一黑，重重地跌下马去！
然后，明军的投枪和战斧掷出来了，再然后，火光下雪片般锋利的马刀，密集如林的长枪大矛都亮了出来，骏马风驰电掣般掠过，与鞑靼兵交战在一起。那个斥候兵的尸体被无数只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踏过，早已变成了一摊肉泥，明年这个时候，这片地方的野草一定长得特别茂密……
※※※
“渡河、北撤！”
常年生活在杀戮之中的战士，即便是遇到了如此猛烈的袭击，也表现出了他们卓越的战斗素质。若换一支战斗意志不强的军队，在明军如此猛烈的攻势下，早就溃不成军，任人屠宰了。而土哈部落在如此不利的战斗形势下，后队约有一半的将士，依旧保持了比较完整的阵形和建制。
斡赤斤土哈被生擒活捉了，但是他的队伍里还有一些中高级将领，眼见情形不妙，而饮马河南岸居然也火光冲宵，厮杀震天，寄望于哈尔巴拉的援救也是不可能得了，他们立即做出了决定：“渡流花河，北遁！”
往西、往北，是他们的地盘，至于逃跑，他们从不以为耻，他们凶悍的战斗，亦或灵活地逃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只要有利于生存，那就是正确的，他们不会坚持无谓的牺牲，更不具备什么骑士风度，他们的生存哲学是从狼那儿学来的。
与明军和蒙哥部战士直接交手的一部分鞑靼兵三五成群，配合作战，犹如陷入绝境的狼群一般殊死一搏，给自己的族人争取着机会，后半部人马则利用族人用生命给他们换来的机会，迅速渡河，泅向流花河北岸。
混战的现场双方人马犬牙交错，鞑靼兵以命换命，总算给自己的族人争取到了机会，一部分鞑靼兵渡过了流花河，落荒而逃。留下来的士兵人数相差悬殊，很快就被蒙哥和明人的联军杀光了，未及稍事喘息，他们就按照预定计划，追着泅过流花河，掩杀土哈部的残兵去了。
饮马河东岸，哈尔巴拉率领人马东挡西突，却被明军不惜代价，死死地留住，尽管明军也付出了重大牺牲，可是三个方面的阵地，始终岿然不动，饮马河北岸的战火越烧越小，喊杀声已不复与闻，队伍被渐渐压制到一起的哈尔巴拉被迫决定过河北撤。
他虽无选择，过河已是唯一的道路，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尽管殊死一搏能予明人重创，可是全军覆灭者只能是他。
哈尔巴拉本部的兵马也实施了断尾计划，留下一部分人与明军死战，其余人马趁机过河，可是河道漫长，明军一俟发现他的动机，上游和下游立即有明军也开始渡河，追击战仍在继续……
最早撤过流花河抵达北岸的土哈部落残兵只逃出了不到三十里，就迎面撞上了兀良哈三卫的精锐骑兵，兀良哈三卫现在和阿鲁台结了死仇，想不卖力气都不成，他们现在比明军更迫切地想要杀伤鞑靼的力量。以逸待劳的兀良哈士兵和鞑靼士兵一样都是蒙古人，所以用的冲锋战术也几乎相似。
他们一丛丛的以十人为一队，四面八方摆阵冲锋，分路前进，突破攻击，用得正是成吉思汗时代传下来的骑战方法：“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
而落荒而来的鞑靼兵在对岸时还能保持比较完整的建制和队形，泅水过来后整个队伍都被打散了，尤其是他们惯穿皮甲，皮甲浸水之后又湿又硬、沉重无比，这也阻碍了他们身体的灵活，两军甫一交战，饶是他们人多，还是马上就落了下风。
兀良哈的战士从四面八方向散乱的鞑靼兵马凿穿而过，策骑冲突，反复地掩杀着，很快，蒙哥部的士兵和明军也从河那边追过来了，再后面，哈尔巴拉的人马被明军追着也在向这里艰难地跋涉，五花肉似的大乱战开始了……
哈尔巴拉是一个很老练的将领，如果不是尚未交战，他的计划就被蒙哥帖木儿向明军合盘托出，他不会败得如此凄惨，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事，不再是尽歼明军了，而是如何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儿郎带出去。
他知道向北、向西是自己的地盘，可正因如此，早有准备的明军必然在那些方向陈以重兵，所以他集结残部之后，先向东佯动，在明军的层层堵截之中穿插迂回，引得所有的明军都往东追，然后又突然折返向西，意图混水摸鱼，跳出明军那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包围圈！
可惜，明军的乱战到了这一步已经缺少统一的指挥，到处都有散落的鞑靼兵，也到处都有明军的兵马，摸不清底细的哈尔巴拉见到小股的明军也不敢恋战，结果绕来绕去，失去了最好的时机，将一股股散乱的鞑靼兵吞噬掉的明军渐渐合拢成了大队，再次阴魂不散地追上来。
“明军想要追到哪儿去？难道他们要一直追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么？”
伏在马背上狼狈逃窜的哈尔巴拉非常苦闷地想，忽然，越过一片坡地，前边突兀地出现了一支人马，哈尔巴拉精神大振：“是我们的人马接应上来了！”
可他定睛再一看，不由肝胆欲裂，那军容庄重、严阵以待的队伍中矗立着两面巨大的旗幡，哈尔巴拉会说汉话，不认得汉字，可他却知道，那方块字就是汉人的字。
两面信幡，一面写的是“总督辽东军务”，一面写的是“辅国公 杨”！

第589章 不一样的血色
“投降不杀！”
随着雷鸣般的呼喝声，火铳、弓弩一起指向哈尔巴拉的残军，火龙车和碗口铳旁边也凑上了火把。
“投降不杀！”
还是用蒙古语齐齐喊出的震慑人心的声音，雪亮的枪尖前指，密集的枪尖汇成了波光鳞动的森林，前指四十五度角，士兵们还同时跨出了一步，脚步齐齐落地，地皮发出“嗵”地一声颤响，鞑靼残军发出了一阵骚动。
“投降不杀！”
两翼的骑军一齐扬起了马刀，一手持缰，身形前倾，做出了冲锋的姿态。
哈尔巴拉面色如土，大手握紧了那口已然卷刃的钢刀，几度欲举，手臂竟然有种乏力的感觉。
左右的将领和兵士都慢慢转过头，注视着他们的枢密大人。
哈尔巴拉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也扭头看向自己的部下，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也狼狈不堪，泅水渡河时太匆忙，大部分箭都沾了水，箭羽残落或走形，用不得了，这也是他们伤亡惨重的一个主要原因。对面，却是神完气足、装备精良的明军主力。
哈尔巴拉清楚地知道，如果再打下去，自己的人马将全部葬送在这儿，可是……要投降么？
“诺敏！”
哈尔巴拉忽然唤了一声，手下一员大将立即提马上前。
哈尔巴拉注视着前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从现在起，我们的全部人马都交给你了。”
“枢密大人？”
哈尔巴拉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轻轻地道：“要活下去，你带人……降了吧！”
诺敏惊诧地看着他，哈尔巴拉提马上前，一拨马头，返身看着凌乱不整的阵容，注视片刻，突然一提马缰，举起卷刃的长刀，从腔子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马刺一磕马腹，单枪匹马向明军的阵营疾冲过去。
他的百十个亲兵立即提马相随，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刀枪。
夏浔端立在战车之上，轻轻叹息一声，把手向下一挥，令旗挥动，前军一排火铳“砰砰”地喷吐出硝烟，弹丸在火光中激射而出。
哈尔巴拉强壮的身躯猛地震动了几下，胸襟上似乎弹起几团血雾，可他的双眼却锐利如鹰隼，手中的刀扬得更高了，他身后的护卫也都低吼起来，臀部离开马鞍，手中刀枪高举，身形前倾，仿佛择人而噬的虎狼，做出了冲击的姿态。
“砰砰砰！”
“嗖嗖嗖！”
火铳声和弩箭声不绝于耳，百十人的队伍，在密集的枪弹和弩箭的攒射下，就像被割倒的麦子般，一丛丛地倒下去。
哈尔巴拉身上又被攒射了数十支羽箭，其中一箭力道极大，直贯面门，带得他的身子向后一仰，身子跌下马去，脚还挂在马镫上，拖着他的身子又向前奔出十多米，那匹马也因箭矢和枪弹中得太多，悲嘶一声，跌跪在地上。
边军所用的箭是狼牙箭，黄杨木杆，狼牙箭簇，可穿三层皮甲，利箭横空，嗖嗖声不绝于耳，哈尔巴拉的亲兵依旧不管不顾地前冲，不断被箭矢击中，翻身滚落马鞍。
他们摆明了是要送死，明军这边的三排火铳手已经停止装弹轮番射击，箭矢射出去还可以回收，火药和枪弹消耗了也就消耗了，面对这样的敌人，他们已无需浪费。
一百多个鞑靼骑兵，冲到明军阵前的只有区区五人，五人人人身上中箭，一时仍未气绝，他们圆睁怒目，手举长刀，眼看着冲到明军阵前，一个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喔噢入！”
“呼！！”
两条火龙突然喷吐出来，一左一右，将这五个骑士连人带马完全笼罩其中，火油喷溅到他们身上，立即把人和马都引燃了。马身上燃起烈火，不再由着骑士驾驭了，它们开始跳跃着、奔跑着，原地乱转起来。奔跑跳跃的动作带起了风，令得身上的火势更烈。
五匹火马、五个火人，就在两军阵前翻腾，嘶叫着，慢慢的，马不跳了，人也不叫了，在上出现几堆焦黑的东西，还在冒着烟和火。两个阵营静悄悄的，一言不发。
诺敏噙着热泪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直到五个火人完全寂然不动，这才翻身下马，缓缓走前几步，“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大喝道：“下马！弃械！……投降！”
十四万人齐解甲！
沉默中，鞑靼骑士一一下马，走到前边，将刀枪弃置于地，再回到队列中去，叮当声不绝，地面上很快就堆起了几座兵刃的小山。
诺敏长吸一口气，将刀口倒转，朝向自己，双手捧在手中，高高举过头顶，向着对面一步步走去。
明军闪开了，分开一条兵道，兵士们壁立如山，诺敏高举着佩刀，低下头颅，向前夏浔的战车一步步走近……
※※※
“呜～～～”
一支利箭怪啸着飞来，如恶鬼夜泣，狠辣之极。
这一箭之快，只在空中带出一道淡淡的虚影，肉眼难辨，丁宇左臂扣紧了骑盾，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将盾牌护住了身侧要害，紧随其后的一个明军士兵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另一个骑兵因为在交战中盾牌已经被对方的长刀劈碎，便飞快地做了一个镫里藏身的动作。
箭是冲着丁宇来的，箭簇斜斜射在骑盾的铁皮面上，擦出一溜火星，飞得不知去向，丁宇挺身坐定，恶狠狠咒骂一声，双腿一磕马腹，骤然加快了动作，大声喝道：“给老子追上去！他们的箭不多了！”
丁宇正在追击鞑靼的一伙逃兵。
他的使命是歼灭哈尔巴拉派去“保护”蒙哥部落的一个千人队，带着蒙哥部落回转开原，任务看来挺轻松的，一开始也的确很轻松，以他一个卫的兵力，对付鞑靼的一个千人队易如反掌。
鞑靼的千人队很快被击溃了，一些人被杀死、一些人弃械投降或被生擒活捉，剩下的敌军则四散而逃。鞑靼的那个千夫长领着一百多人单独逃走了。丁宇本没在意，他要对付的不是这几只小虾米，只要把人救走，那就万事大吉。
但是被解救出来的蒙哥部落的人却向他拼命地大喊大叫，丁宇的蒙语不熟练，他还没听明白，旁边的蒙哥部落向导便脸色大变，告诉他说，蒙哥的母亲和他最宠爱的一个妻子被那个鞑靼千夫长给掳走了。
丁宇一听勃然大怒，他觉得诸将之中，自己的差使是最轻松的，结果对蒙哥头领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被掳走，回去在部堂大人面前如何交待？
这丁宇也是一个亡命之徒，立即交待自己的副将带着蒙哥部落全族拔营赶赴开原，自己则率领三百人，追着那鞑靼千夫长下去了。
那鞑靼千夫长先走了一阵，不过因为带着两个妇人，拖慢了脚程，终于还是被丁宇给追上了，仗着骑射上的优势，鞑靼人和丁宇的追兵始终保持着距离，可丁宇发了狠劲，算是跟他耗上了。两拨人，一伙逃，一伙追，折腾了半天一夜，如今已是次日上午，鞑靼人随身携带的箭矢几乎全用光了，双方已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搏斗。
“这些明人死死地咬住咱们不放！”
一个鞑靼兵气喘吁吁地道：“千夫长大人，要不然，咱们把那女人放了吧！”
“不成！蒙哥部落丢了，如果连他的老娘和女人都不能带走，见了枢密大人，你让我如何交待？”
扭头看看明军越追越近，那千夫长把牙一咬，喝道：“你领两个人，带着她们继续走，其他的兄弟，随我杀！”
说罢一拨马头，向丁宇的追兵反冲过去。
“来得好！”
丁宇也早累得疲惫不堪了，一见对方拨马反击，不由得精神大振，立即迎上去，两人冲得最快，比手下的兵丁快了三个马身，二马将近，丁宇振臂一扬，手中的骑盾脱手飞出，划着一道弧线，砸向鞑靼千夫长的马头，右手握紧了战刀，刀举过顶，臀部离鞍，咆哮一声便劈了下去。
那鞑靼千夫长没想到对方这明军凶悍如厮，连骑盾都不要了，马头被砸个正着，战马吃痛，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身这一人立，倒是让他堪堪避过了丁宇的一刀，可丁宇这一刀就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马头上。
拖刀，硕大的一颗马头被劈开，滚烫的马血四溅，喷了那鞑靼千夫长一头一脸，连眼睛都迷了，战马轰然倒地，那鞑靼千夫长滚落马鞍，扬手一刀，斩向丁宇的马腿，马腿被斫断，丁宇也摔到马上，两个人便抡刀战在一起。
这时候，双方的手下也一拥而至，纷纷欲援救自己的主将，结果双方战在一起。
丁宇若在马上，未必是这鞑靼千夫长的对手，可是到了地上，他那闪转腾挪的武术功夫就占了便宜，再说那千夫长眼睛被马血迷了，睁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血色，多少影响了视力，就更加不济了。
丁宇运刀如飞，如有神助，一面大喝着：“去几个人，把蒙哥的老娘给我劫回来！你奶奶个熊！铿铿铿！”
一连三刀，那千夫长手中兵器不及丁宇的兵器精良，第三刀下去，那千夫长挥刀格架，竟被丁宇一刀把手中兵刃劈断，大骇之下再想躲闪却已来不及了，丁宇一刀劈断了他的掌中刀，自己也立不足不稳向前跌去，却趁着跌势，掌中刀旋转如轮，“噗”地一刀将那千夫长一条右腿硬生生地砍了下来！
带着两个妇人逃跑的三个鞑子兵被明军劫住了，当明军带着那两个妇人回到厮杀地点的时候，丁宇踩着断了一条腿，流血流得已经脸色惨白的那个鞑子千夫长，兴冲冲地道：“人救回来了？”
一个明军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到他身边，说道：“都司大人，这女人只怕不大妙！”
另一匹马上载得是一个花甲老妇，这个士兵牵的马上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看模样很是俏丽，只是那脸色惨白如纸，勉勉强强坐在马上，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丁宇目光往下一落，只见那马身上一片湿湿的颜色，滴到脚边草地上竟然是殷红色的，那女人袍裾下摆已经湿透，尽贴在身上，仔细看竟是一片血渍。
丁宇不由大骇，惊道：“这娘们哪里中了刀？”

第590章 皆大欢喜
大捷的消息传开，整个辽东为之震动，辽东诸族中有些刺儿头，突然也变得异常乖巧起来。
朝鲜那边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原本比较强势的抗议声突然微弱下去，依附于朝鲜的沿海女真部落加紧了与古舟的接触，以前是古舟主动同他们联系，还要带点儿上好的茶叶、丝绸、瓷器啥的当见面礼，大捷的消息一传开，主客之势马上就倒转过来了。
这一点，从古舟家里的情形就能看出来。
高丽参、貂皮、鹿茸一类的礼物堆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堆的朝鲜族、女真族的女人，都是人家送的。每天古舟从外面一回来，跪拜脱鞋的、福身行礼的，莺莺燕燕、群雌粥粥，把个古舟服侍得就跟老太爷似的。可有一样不好，眼瞅着古舟那黑眼圈儿一天比一天严重，说不得这大补之物，家里头就得天天炖着。
夏浔这边则在忙着战争善后之事，安置俘虏、抚恤将士、向朝廷报功请赏，诸如此类，把夏浔忙得脚打后脑勺。
对掳来的大小部落比较好办，全部按照上一次对乌古部落的安置方法和政策，实际上他们裹挟了大批的部落百姓回来的时候，就有知机的汉民跑来幕府挂号，等着领佃户回家了。
对俘虏的安置却不同，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健壮有力的大汉，家室又没有带在身边，纵然把他们散置出去也叫人放心不下，对这些俘虏，夏浔命人全部押往关内去了。皇上不是正充实北京人口呢么，叫他们去关内吧，交给北京的尚书、侍郎们安排去。
蒙哥的部落是归附，与掳来的部落待遇不能一样，夏浔把他们安排到了裴伊实特穆尔的部落和泰宁卫中间的一块空旷地带，这里靠近设立在朵颜卫的贸易运输线，他们也能很快受到感染，并参与其中，并且他们在外线，一旦鞑靼来袭时，他们也是一道屏障。
至于他们现在的主业，依旧是游牧，他们不是掳来的百姓，夏浔不能强迫他们改事农耕，不过等到农耕的优势体现出来时，他们自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眼下嘛，他们就驻扎在那儿，外面有大片的草场，原本属于鞑靼人的地盘，这时候就看你本事了，兀良哈三卫和蒙哥部落，由着你们去吃，能占多大地方占多大地方，占的越多越好。
蒙哥的老娘还没有回来，他那个被掳走的妻子正是敏敏特穆尔，为此，夏浔还特意请裴伊实特穆尔和蒙哥帖木儿过府饮宴，安抚了一番。他的爱将丁宇也是下落不明，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夏浔心中十分遗憾，却又无法派出大队人马满草原的去找，只能在报功奏折上把他着重地提一提，以表心意了。
说到这封报功奏章，可不太好写。
因为朝廷中有一部分大臣依旧倾向于对鞑靼和瓦剌采用怀柔手段。他们建议永乐皇帝对鞑靼和瓦剌的几大势力首脑分别封王，以分化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通过他们之间的互相制衡，达到大明朝廷对他们的控制，反对以武力强行打压，造成紧张关系。
上一次夏浔出兵大捷，端了乌古部落，出兵的理由是很充分的：鞑靼先行袭边，朝廷出兵，是还以颜色而已，这一次就需要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才成。要不然，那些御使言官可不管你是不是振了国威、保了边民，弄不好还要弹劾你擅启边衅，不听王命，劳师远征……给你罗织一堆的罪状。
这些人是既可爱又可恨，主持正义时宁死不屈的模样挺可爱，食古不化时的德性也挺操蛋的。
好在夏浔现在身边有好几个笔杆子，黄真、张熙童都可大用，至于少云峰少御使，虽是因为他的一封弹劾奏章，才把夏浔这个祸害招到辽东来，可他思想比较陈腐，在夏浔身边有了得力的人手之后，少御使基本上就靠边站了。
不过夏浔用人是人尽其才的，少云峰这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不贪财物，现在辽东经济蓬勃发展，随之也衍生了一些腐败事件，正好叫他去专门督管这方面的事情，少云峰得其所哉，倒也不觉寂寞。
黄真和张熙童两个人一肚子坏水儿，他们凑到一块儿琢磨了小半天，一封洋洋洒洒、精彩纷呈的奏章便炮制出来了：
“鞑靼太师阿鲁台派其子阿卜只阿蛊惑兀良哈三卫反叛朝廷，兀良哈三卫首领深明大义，严辞拒绝，阿卜只阿恼羞成怒，遂对兀良哈三卫发动攻击。适逢定辽中卫都司丁宇将军奉杨旭总督之命巡视三卫，拔刀参战，勇不可当，临阵斩杀敌酋阿卜只阿。
阿鲁台闻讯后再发大兵，以枢密副院哈尔巴拉为统帅、斡赤斤土哈、蒙哥帖木儿为将领，发兵南侵，辽东总督杨旭秘密会晤蒙哥帖木儿，晓以大义，使其幡然悔悟，临阵易帜。辽东英勇之师遂里应外合，大败鞑靼，得良马七万余匹、俘获敌兵四万五千余人。天朝大军所至，沿途部落仰慕天朝威武，纷纷归顺，随从迁附辽东的大小部落计有九个，分别是……”
这份奏章写出来，竟是一个面面俱到的欢喜局面，夏浔看罢大悦，把那拟好的长达千行的报功名单往后边一附，便报往关内去了。
※※※
呼伦贝尔。
一个更大的噩耗传到了阿鲁台的面前。
阿鲁台虽贵为太师，实际上也不算太老，再加上他身体强壮，保养得宜，皮肤红润，非常精神。可丧子之痛未去，又传来斡赤斤土哈万户和枢密副院哈尔巴拉一遭生擒一遭战死的消息，连番打击之下，阿鲁台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仔细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败得这么彻底？”
阿鲁台的声音嘶哑，低沉着嗓音说，全未注意到乌兰图娅悄悄进了帐子，正泪眼迷离地站在不远处。
“是！太师。照理说，咱们是不会吃这样一个大败仗的，错就错在，那蒙哥帖木儿早就被明人收买了，这样一个奸细，而且又是一路兵马的统帅，事先将哈尔巴拉大人的行动计划向明人合盘托出，又临阵倒戈，我军才终遭败绩。”
那人又道：“哈尔巴拉大人发觉不妙，率军杀出重重包围，却在科尔沁右旗驻牧之地边缘，遇到了以逸待劳的辽东总督杨旭。我禁卫军被兀良哈三卫缠住，无法接应，逃出来的人马兵疲马困，已经无力再逃。这时候，为了部属免遭杀戮，哈尔巴拉大人不得不……命令他们放下了刀枪……”
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哈尔巴拉大人不肯为明军所俘，他……他率近身死卫，冲向明军阵营，被明军以火枪和乱箭，活活射死！”
身后的乌兰图娅急忙掩住了口，才没有发出声音，可那泪水已像断了线的珍珠，噼呖啪啦地掉下来。
那人继续禀报道：“如今，零散逃回的族中勇士，已逾八千四百多人……”
阿鲁台精神一振，说道：“我就说嘛，虽然明人使计行奸，害我们自投罗网，可草原茫茫，四通八达，想要全歼我军，不是那么容易的，逃回来八千多人了？长生天保佑，这都是我族中精锐啊！”
对面那人微微露出苦涩之意，顿了一顿才道：“太师，得以逃回的，大多是被明人故意纵放的……”
阿鲁台一怔，愕然道：“怎么？”
那人道：“但凡伤残严重者，明军既不杀、也不俘，尽皆释放了，有些士兵为了能够回来与家人团聚，甚至……甚至自残肢体以求脱身，明军也不阻止，残废者皆可自行离去，概不阻拦。所以得以回来的，十之七八都是……都是残疾。”
“什么？他们这是……”
阿鲁台突然回过味儿来，狠狠一捶桌子，怒喝道：“杨旭！好生歹毒！杀人不见血、杀人不见血啊！”
对面那人脸上苦意更重：“明军回师时，因我东线已无可战之人，明军撤退时从容不迫，沿途但见我们的部落，不分大小，牛马浮财、男女老幼，一概掳走，如今……如今东线草原，荒野千里，几乎不见人影儿了！”
阿鲁台颓然往后一坐，怔怔半晌，才摆摆手道：“你退下吧……”
那人向阿鲁台深深一弯腰，缓缓退了出去。
“义父！”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阿鲁台回头一看，微微吃惊道：“图娅，你几时进来的？”
乌兰图娅定定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义父，我要报仇！我要杀了杨旭！”
阿鲁台脸上掠过痛苦之色，说道：“图娅，你以为我不想报仇么？可是……瓦剌对我们虎视眈眈，近来接连吃了几场败仗，大片草原被瓦剌抢走，我不能……图娅啊，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复仇！汉人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仇我会记着，早晚我们会报的，但不是现在……”
乌兰图娅摇摇头，说道：“报仇，不一定要明刀明枪！这一次，如果明人不用奸计，我阿爸不会死！我们未必会打败仗！他们可以用计，我们也可以！”
阿鲁台一双花白的浓眉深深地拧了起来：“图娅，你想做什么？”
乌兰图娅的眼睛闪闪发亮，呓语一般地说着：“一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为阿爸、为阿卜报仇！一定会！”

第591章 原上相逢
天底下，一碧茫茫，起伏的小丘、蜿蜒的河流、几丛的小树，使得这草原并不显得空旷，羊群一会儿上了小丘，一会儿又走到河边，仿佛一团蒲公英的种子，随着微风起起落落。
这里的小丘起伏并不突兀，极其柔美的线条，就似丰腴圆润的妇人的身子，跌宕起伏，延伸远去。
绿草与野花丛中，散落着几座不大的毡帐，这是牧人外出放牧，临时搭建以供歇宿的地方。远处，矫健的牧马人骑着昂首腾飞的骏马，手中挥动着套马杆，尽展豪放与彪悍的气概。
了了特穆尔骑在一匹雄健的枣红马上，这匹马鼻腔肥大、前胸宽阔，有力的长腿下面长着硕大的马蹄，这种马跑得最快，而且耐力持久，如果让它撒开四蹄纵情地飞驰，马的肚皮几乎能贴着草尖。
她骑着枣红马跑到一群马前，翻身跳了下来，枣红马立即亲昵地伸出舌头，舔着她的掌背，了了捋了捋骏马的鬃毛，把缰绳甩到马鞍上，快步向前走去，那枣红马便温驯地跟在她的后面。
“阮小九，你下来！”
一个牧马人翻身从马上跃下，跑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道：“了了姑娘！”
这阮小九是个汉人，特穆尔部落现在经商、务农、做工、跑运输的族人越来越多，这些方面获得的利益已经远远超过牧马，以致于青壮族人全都跑去从事更有前途的职业了，族中现在的牛羊马匹反而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放牧了。
而阮小九是开原城的一个汉人，原本是给人打短工的，如今就被特穆尔部落的人雇来，替他们放马了。这就是过渡阶段的一种融合，牧人自己跑去从事其它的行业，族中负责放牧的人越来越少，现有的牛羊马匹又不可能骤然减少，于是反过来就雇佣一些无产无业的汉人帮他们放牧了。
不过这些汉人无论是骑术，还是放牧的知识都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牧人，作为族长的女儿，了了特穆尔只好承担起教授他们放牧的知识。
“阮小九，你放几帮马呀？”
“四帮！”
阮小九嘿嘿地笑：“喏，了了姑娘你看，这一帮三十九匹，那一帮二十八匹，前边坡上那一帮十六匹，还有，远处河边上那一帮，是十一匹。”
了了笑了笑，赞道：“不错嘛，才二十来天吧，就能一个人看四帮马，好样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看那四帮马，说道：“你瞧见没有，河边这一帮，只有一匹儿马（公马），虽看这一帮马群最少，可你得格外注意。一帮马里头，如果有两三匹儿马，你就不用操心了，它们会在外围照顾着整个马群，不让它们乱跑乱动。
可这一群就一匹儿马，就不是它看着马群，而是带着马群了，你要一不留神，它撒起欢儿来，就不一定把它的马群给领到哪儿去了。”
“哦，这样啊，我还觉着那帮马最少，不用太操心呢，所以才特别看顾着这群最多的，多谢了了姑娘指教，我明白了！”
阮小九笑嘻嘻地点头，一双眼睛从侧面偷偷地看着了了姑娘那红菱似的小嘴吧嗒吧嗒，诱人地动着。
远处，负责看顾另外几帮马的一个牧马人摇头失笑：“小九这小子，又故意找辙，勾搭人家了了姑娘说话了。”
这个牧马人也是汉人，叫郑思安。自从有一户牧民家开始雇佣流戍开原的汉人替他放牧以来，苦于家中没有多余壮丁的许多牧人家纷纷仿效，雇佣了许多汉人帮忙。
这些汉人都是因为各种罪行被流戍辽东的普通犯人，无产无业，以帮人打短工为业，正好雇来做事。这些因为各种犯罪行为而被流戍的罪犯性情品格自然谈不上高尚，不过对上了性格彪悍、喜欢好勇斗狠的游牧部落，他们做事倒也不敢偷奸耍滑，更不敢恶客欺主。
不过我们看着放牧很有诗意，可是一天到晚只是跟畜牲打交道，实际上是非常枯燥的，难得了了姑娘这么俊俏的一个女子跑到这儿来指点他们放牧，他们自然要想法设法的与人家搭讪，多聊几句了。关于头马的规矩，老郑早跟阮小九说过了，他岂能不懂，故意出些岔子，撩拨人家大姑娘和他说话而已。
“咄、咄，去！”忽见别人帮中的一匹公马靠近了自己的马群，郑思安立即挥起了鞭子将它驱赶开。
养马的规矩是多，牧草、饮水、喂盐……还有，儿马不允许任何其它帮的公马靠近自己的马帮，一旦靠近了，儿马就会跳出来与对方厮咬起来；自己马帮中的任何一匹母马如果跑到别人的马帮里去，它就很难再归队了，因为儿马绝不原谅这种背叛自己的母马，它若回来，儿马是会驱逐它离开的。
还有就是，小儿马长大了，就会和老儿马争夺地盘，牧马人就得看着，等一方落败了，就得把它套走，骟了之后去拉车，若再把它留在马群中，那就不得宁日了。如此种种，很多规矩，所以牧马人看似悠闲，每天需要应付的事情实也不少。
了了是个粗枝大叶的姑娘，浑未注意阮小九的一双贼眼尽在自己鼓腾腾的胸脯上留连，她很认真地讲解了一番，一扭头捕捉到阮小九有些猥亵的目光，这才发觉他别有用心，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倏地扬起鞭子，喝道：“找抽是不？”
阮小九一见她扬起鞭子，脖子顿时一缩，赶紧道：“哪有，哪有，我确实不明白，嘿嘿，多谢了了姑娘指点！”
了了哼了一声，收回了鞭子。要么真抽，要么别抽，草原人的鞭子，讲法也多着呢，若是轻轻抽他一下，那就不是惩罚，而是向自己心爱的男人示爱了，了了哪能让鞭子落在他的肩上，她气鼓鼓地走开，也不踩镫，直接伸手一按马背，纵身跳了上去，身形一弯又一纵，便漂漂亮亮地立在了马背上，呼哨一声，那枣红马便跑开了。
阮小九摸摸肩膀，又流里流气地一笑。他当然不以为人家了了姑娘能看上他，不过要是被她抽上一鞭，起码也能想入非非一下，可惜了，人家这鞭子，终究是吝于落下，贱皮子呀……
了了踩在马背上，在草原上风驰电掣般地奔跑了一阵，刚刚跑到一片草坡高处，忽然咦地一声，猛地止住了骏马，她手搭凉蓬往远处看看了，立即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远处，正有百余骑快马向这边疾奔而来，了了的第一反应就是有敌袭，但她随即省悟到，这一带已经没有鞑靼的人马了，小股的鞑靼人怎敢前来侵犯？不过……若是胡匪怎么办？
了了胯下这匹马十分神骏，她是不担心会被对方捉住的，可她担心若是胡匪来劫掠，后面草场上这几帮牧马人就要遭了殃，犹豫片刻，了了坐稳在马背上，策马迎了上去。
双方还距着一箭之地，了了便止住了马，反手抓弓，开弓一箭，一枝利箭嗖地一声射去，正落在对面跑来的那群人马前，了了的弓上又搭上了第二枝箭，冷冷相对。
对面跑在最前面的人立即高举双手，制止了自己的人马再动，然后张着双手，驱动胯下马独自迎了上来。
“美丽的姑娘，你好啊！我叫阿木尔，与我的族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长途跋涉，赶到这里。请问姑娘，再往前去，就是开原城了吧？”
来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黝黑赤红的皮肤，一脸的褶子，他以手抚胸，用很恭敬的态度对了了说道。
了了特穆尔手中的弓箭指向了地面，却仍保持着警惕：“不错，从这儿往东走，过了八虎道就是开原城。请问你们从哪儿来，到哪里去，要见什么人吗？”
阿木尔喜悦地道：“长生天保佑，我们终于平安赶到开原了。美丽的姑娘，我们是来归附大明的，姑娘可以为我们指点一下道路吗？”
他的脸上露出悲哀的表情，低沉地说道：“以前，我们也曾游牧在这一带，不过从来没有靠近过八虎道附近，所以再往前的路，我们就不认得了。”
了了有些狐疑地道：“以前你们的部落在这一带吗？你们是什么部落？”
阿木尔的神色更加悲哀，颌下的白胡子微微颤抖着：“我们是一个小部落，也许……姑娘听说过我们部落的名字，我们是桦古纳部落！”
“桦古纳？”
了了惊呼一声：“天呐，你们不是被鞑靼太师阿鲁台下令屠族了吗？”
“是的！”
阿木尔老泪纵横，一双苍老的大手紧紧攥起：“我们是一个不足千帐的小部落，一向与人无争。明军袭击了乌古部落，我们担心阿鲁台和明军会为此大打出手，殃及我们，就全族北迁，游牧到了耶里古纳河，可是阿鲁台居然无端降罪，派人屠戮了我们全族老少！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族人……”
阿木尔泪流满面，唏嘘道：“可我们没有死绝，我们一部分族人当时正在外面放牧，得以逃过阿鲁台的屠刀，我们东躲西藏的到处逃命，直到我们听说，大明的辽东总督杨旭大人大败阿鲁台的军队，整个科尔沁草原往东往南地区，已经没有阿鲁台的走狗爪牙，我们才冒险逃过来。”
了了特穆尔不觉有些心虚起来，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清楚，当初为了让蒙哥帖木儿能取得阿鲁台的信任，需要一个替死鬼，是她的父亲出主意，嫁祸给这个桦古纳部落，让兵士们谈论此事，说是桦古纳部落的牧人为明军带路，才轻易袭击了乌古部落。
并且故意让乌云福晋听见这一切，然后故意制造机会让她逃走。结果阿鲁台闻讯后派兵追到耶里古纳河，对桦古纳部落施以屠族的惩罚。想不到桦古纳部落居然还有幸存者。
“好吧，叫你的族人始终保持一箭之地，我带你们去八虎道！”
带着些歉疚和补偿的心理，了了特穆尔对阿木尔道。
“好的，谢谢你，美丽的姑娘！”阿木尔满口答应，立即驱马返身奔去。
了了坐在马上望着他们的动静，眼角忽地捎到另外一些景象，纵目一望，只见西北方向的草原上，也有一支百十人的队伍，正向这边策马驰来。
了了一惊，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那支队伍中已经有一匹马单独奔了过来。
隔着还有十来丈远，了了正犹豫要不要警告他不要接近，那人已大声道：“嘿！是了了特穆尔吗？”
了了一怔，看看这人，身材矫健结实，眼神鸷猛锐利，穿一件右衽、斜襟、高领、长袖、镶边，下摆不开叉的土黄色蒙古皮袍，脚上蹬一双靴头粗笨，靴尖上翘的马靴，腰间紧扎着一条牛皮带，佩刀牢牢插在皮带里，并不随着他奔跑的动作而摇荡。
虽然一部乱七八糟的络腮胡子遮住了他大半个面孔，可是从他的眼神和皮肤来看，是个很年轻的汉子，了了这一犹豫的当口儿，他已经跑到了面前，咧开大嘴笑起来：“哈哈，果然是你，了了姑娘！”
了了疑道：“你是谁？”
那人揪了揪自己虬结成一团的大胡子，奇道：“我只是没有修剪胡子，又没穿军服而已，难道你就不认得我了么？”
了了按刀怒道：“你到底是谁？”
这回那人答得倒快：“大明定辽中卫指挥使，丁宇大人是也！”
说到这里，他又咧开大嘴，快乐地笑道：“部堂大人给我请功没有？朝廷有没有给我什么封赏？”
了了姑娘惊道：“你是丁宇？你还没死？”
丁宇道：“呸呸呸！本将军福大命大，寿比南山，怎么会死？我不但没死，还把你姐姐救回来了，你姐姐是叫敏敏特穆尔吧？”
了了一听，又惊又喜，颤声道：“我姐姐还活着？她人呢？”
丁宇扭头一指，道：“喏，在那边，你姐姐她……”
丁宇还没说完，了了已策马奔去，丁宇喊道：“哎，部堂大人有没有封赏我啊？”
了了看见丁宇带来的人马中，有两匹马中间搭了一个软担，上边躺着一个人，一颗心早揪了起来，哪还有空理他，丁宇摇摇头道：“这丫头怎么这般急躁！”
他一扭头，正看见另一伙人因为没人看顾，已经走到面前，这些牧人大多是男人，少有女人，所以其中一个女子便如鹤立鸡群，格外突出，那女子黑发、碧眼、皮肤奶白，身材修长苗条，五官明艳照人，丁宇的眼神登时直了：“咦！这个二转子（混血儿）长得可真他娘的迷人呐！”

第592章 归来矣
饮马河、流花河一战，明军斩敌一万七千余人，俘虏四万余人，回程中又把科尔沁草原东南方向所有能碰到的部落都裹挟了回来，令得鞑靼元气大伤，阿鲁台纵然气炸了肺，暂时间也没有力量再与辽东一战了，除非他抱着宁可亡国的念头，尽调西线与瓦剌对峙的军队东征。
这一战不但彻底解决了辽东都司面临的军事压力，而且影响深远，远在奴儿干地区的早已脱离元朝控制的诸部纷纷遣使向夏浔示好，并力邀明廷派人宣抚，同时辽东境内归附于朝鲜的各部落也加紧了活动，想要依附明朝。
朝鲜又气又急，对此却毫无办法。动武它是不敢打的，纵然明廷不曾取得辽东大捷，也不是它能对付的，原本它还可以向归附的女真诸部炫耀一下武力，恫吓它们不得轻举妄动，这些部落与朝鲜近在咫尺，便不能不看它的脸色。
不过当朝鲜遣使向夏浔提出这些女真部落的归属问题时，特意举出了这个自认为很强大的理由：“他们的部落驻地离我朝鲜国很近！”
夏浔却只淡淡地回复了一句：“朝鲜离我辽东也很近！”
因这一句话，朝鲜便连对有异心的女真诸部进行武力恫吓也不敢了，这位辽东总督与以往的大明官员太不一样了，这人是个无赖、疯子、亡命之徒，他们不怕大明的王道教化，却怕夏浔手中的刀。
于是，朱棣的便宜老丈人阿哈出率先归附明廷，紧接着一个个的女真部落相继向明廷递顺表，表示归附，朝鲜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抗议和严重关注。夏浔没空搭理朝鲜，他正在消化自己的胜利果实。
夏浔无意继续西征讨伐鞑靼，目前让鞑靼和瓦剌继续对峙，对他是有利的，何况上一仗打得那么轻松，主要依赖于蒙哥帖木儿的叛附，如果再打一仗，夏浔可没把握还打胜仗，万一输了，前功尽弃，即便赢了，迅速的扩张也是有益无害。
它能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让自己青史留名，可是用不了几年，这些毫无根基的领土还得“吐”出去，大明一下子是消化不了这么多的人口和领地的，这儿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每多占领一块地方，投入远比得到更多。
所以夏浔现在竭力求稳，慢慢蚕食，每走一步，都巩固巩固，否则指不定一个什么偶然因素的发生，大好局面就彻底崩盘了。这个稳定，目前对辽东来说，主要是内部的巩固，融合、扎根，是夏浔目前施政的主要方面。
这里诸族杂居，归附的部落又拥有着相当大的自治权力，情况很复杂，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段来慢慢改变，在此期间，强权铁腕和怀柔手段必须齐头并进，刚柔并济。
刚极必折，不懂得妥协和包容的人，成不了大器。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当然不能指望夏浔一个人来做，他可以制订政策，可也必须得有人去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政策，这样的话，就得把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都绑在一块儿。
利用经济利益，他已经把辽东的女真族、高丽族、蒙古族和汉族百姓绑在一起，要把辽东幕府的文武官僚们绑在一起，就需要共同的政治利益，这个政治利益，眼下就是军功。
所以夏浔的奏章上，列举的报功名单长达千行，这些人可不都是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比如说，他提到兀良哈三卫的忠明之心，就得顺带着提到亦失哈、张熙童等人对于以上诸部的宣抚和教化，正因为他们的宣抚和教化，所以这些部落才加强了忠明之心。
提到前线大捷，就得提到万世域、黄真、少云峰等人在后方如何筹措粮草、输运兵饷；提到动用了哪些卫的兵马出战，就得提到未出战的诸卫如何负担后方防御、严防死守，使得鞑靼无机可乘。总之，皆大欢喜，才能众志一心。
总督府，夏浔与文武众将济济一堂，正在议论着公事。罗斯姑娘萨那波娃和日拉塔端着果盘和茶水进来，她们现在还只是会一些最简单的汉语词汇，所以完全不在意这些官员们在讲些什么，只像两只穿花蝴蝶似的伺候着茶水，会议因这两个秀色可餐的女子显得气氛轻松了许多。
张俊笑着说：“国公，这次大捷之后，我们可以确保辽东暂时不会发生战事了，鞑靼和瓦剌之间的战争越来越激烈，双方互不相让，趁着我们这次伤了鞑靼的元气，瓦剌更是步步紧逼，他们之间的战力消耗的越厉害，我们就越安全。”
夏浔颔首道：“不错，可是军事训练一刻不可放松。鞑靼这边，也不要让他们把我们当成凶神恶煞，我知道鞑靼的一些部落以前常常冒充北部奴儿干地区的游牧部落赶来贸易，换些茶叶、铁锅一类的生活必需品回去，以后由着他们，更不可追捕缉拿。
我们要表示出我们的善意，要让他们知道，规规矩矩地来做买卖，我们欢迎，这样有助于消除普通牧民与我们之间的敌意。再者说，他们每多卖我们一匹马，我们就多一匹马，相应的他们就少一匹，我们多买一头牛羊，他们就少些制造弓弩的原料，而我们还是恰恰相反，要他们提供别的，他们也提供不出什么来嘛，这是与国有利的事。”
后半段说到政事，他就是对着万世域说话了，这位幕府长史连忙点头称是。
夏浔又对他道：“农业、商贸，各个方面，你都要抓起来，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经营辽东，把我们这儿变成朝廷最北端的坚不可摧的一处前哨堡垒。这样，就必须得保持物资充足，一旦发生战争，我们这里的军需储备，要能提供长期作战的需要。士兵的补充、军马的补充、军粮的储积……这些东西如果从关内输运，消耗比运到的粮秣还要多得多，朝廷的负担太重了。”
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兴奋地道：“部堂大人，丁宇丁都司回来了！”
“什么？”
夏浔大喜，霍地站了起来：“他还活着？”
裴伊实特穆儿和蒙哥帖木儿也一起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道：“我女儿（娘亲）可救回来了么？”
裴伊实特穆儿是朝廷所封的官员，当然有资格参加会议。至于蒙哥帖木儿，他率部归附的消息也报上去了，估计等皇帝北巡时，就会让夏浔和他一起去参见，并授予其官职的，眼下夏浔利用幕府的便利，暂且委了他一个幕府的官职，所以也参与了讨论！
那侍卫语焉不详，只知丁宇正赶回开原城，特意着人先来报告，夏浔按捺不住，立即结束会议，与诸文武一起迎出了府衙。众人到了幕府外面，只一会儿工夫，大队人马就从西大街那边浩荡而来。一个大胡子的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疾驰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施礼，大声道：“末将丁宇，拜见部堂大人！”
“丁宇！”
夏浔上下打量他几眼，这才认出来，不禁走上前去，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拳，大笑道：“好你小子！这还挺壮实的嘛，我还以为你交待在外面了！怎么这样一身打扮？”
丁宇咧嘴笑道：“蒙哥的老娘和媳妇，我都救回来了，因为路上担心碰到鞑靼的人马，所以弄了身蒙古人的衣裳换了，免得太招人耳目。”
裴伊实特穆儿挤上来刚要问话，他的女儿了了也快马跑了过来，喜悦地大声道：“爹，姐姐救回来了！”
“哦？”
裴伊实特穆儿和蒙哥帖木儿一见了了所示，连忙迎了上去。丁宇对夏浔小声道：“那鞑子千夫长裹挟了蒙哥的老娘和媳妇一路逃，末将紧追不舍，马奔得太急了，谁晓得那蒙哥的媳妇儿有了身孕，颠簸之下竟尔小产，弄得血流不止，身体十分虚弱。要不然，末将早就回来了，就因要照料她，走得才慢了些。”
夏浔点点头，忙也举步迎了上去，裴伊实特穆儿接到女儿，一见她面容憔悴，身体虚弱，父女俩不禁抱头大哭，了了一旁见了，也忍不住伤心地抹眼泪儿。蒙哥帖木儿则亲手把老娘从马上扶下来，母子俩也是相拥而泣。
夏浔本想上前慰问两句，以示领导之关怀，可是瞧这情景儿，他好像根本插不上嘴，只好捏着鼻子站在一边看戏。
这时，那些牧民打扮的人都到了面前，全都站在那儿，内中有些蒙古牧人打扮的，实际上都是丁宇的部下，见部堂及一干大人在此，连忙施礼参见，另外一些人，有老有少有壮有弱，还有一些女人，俱都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夏浔只道他们是与蒙哥的老娘一起被掳走的部众，并未放在眼上。
还是了了最先反应过来，一见那些人站在那儿正等着自己引见，便擦擦眼泪，走到夏浔身边，对他指点道：“部堂大人，这些人，是桦古纳部落的人，阿鲁台屠其全族，这些牧人因在外面放牧，侥幸逃得一死，如今俱都赶来投奔部堂了！”
夏浔一听很是喜悦，眼前这些人虽只百人上下，却是代表着一个部落，多一个部落归附，便多一份荣耀功劳，他如何不喜？夏浔连忙迎上前去，那些桦古纳部的人便公推出年纪最老的阿木儿出来，向夏浔哭诉了受阿鲁台迫害的经过，请求夏浔接纳收留。
夏浔对他们慨然道：“你们放心，我杨旭对归附者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你们既然到了我这里，本督自会对你们妥善安置，到了这里，你们就安全了，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多谢总督大人！”
阿木儿感激涕零地跪了下去，后面的桦古纳部众也都齐刷刷地跪倒，阿木儿举起双手，掌心向上，向着夏浔恭敬地说道：“感谢您，仁慈的大人，我们这些远行的旅人失去了自己的毡帐、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几乎没有甚么珍贵的东西，能向大人表示我们衷诚的谢意了。幸好，我们还有一只草原上的百灵鸟，桦古纳最美丽的花，我们愿把她献与大人，以表示我们对大人您无尽的感激与忠诚！”
随着阿木儿的声音，桦古纳部众的最后面，盈盈站起一位少女，她穿着一件白色绣鹿纹的长袍，纤腰儿束得紧紧的，迎风欲折，手中则托着一条洁白的哈达，向夏浔款款走来。
大辫子梳在身后，乌黑亮丽的秀发在额头微微梳出一抹刘海儿，这是未嫁姑娘的发式，成了婚的妇人，额前秀发都是挽束向后的。看起来，进城前他们已经在城外河边简单地梳洗过了，满面的风尘都已洗去，这位美丽的姑娘额前刘海处竟还挂着几粒晶莹的水珠。
她一步步向夏浔走近，墨发蓝眸，肌肤如同朝霞映红了的白雪，朱唇皓齿，鼻若悬胆，五官明媚之极，这样的姑娘，何止可以称之为桦古纳部落最美丽的花，就算放在美女层出不穷的江南水乡，也是一等一如意可人的姑娘了。
她款款地走到夏浔身边，一直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同时把对折的哈达高高举起，弯腰前倾。夏浔在辽东多时，约摸明白一些他们的礼节，知道这是向上位者敬献哈达的礼节，不管这人收不收，礼却不能拒，便双手合什，含笑示意着，伸出双手去接哈达。
突然，道旁窜出一条汉子，手中握一柄解腕尖刀，趁着夏浔正站在桦古纳部落的人面前，隔开了他的诸多侍卫的机会，“蹭蹭蹭”三个箭步便从下跪的桦古纳部众群中蹿到了夏浔身边，一式黑虎掏心，雪亮的尖刀便刺向夏浔的心口。
这人突然闯进人群的刹那，夏浔就已有所警觉了，眼见人到刀到，他突然抓住那位白袍姑娘的手臂，把她往旁边一拉，同时向后迈了一步，身形又微微一仰，这一刀便堪堪刺空了，刀尖正抵在他的胸襟上，却已无力再进一步。
强弩之末，难穿鲁缟。说来简单，可是要能准确判断出对方的速度、劲道、手臂的长度，根据对方的俯仰随时微调，叫他难伤分毫，这份武功，实是高明到了极点，被他拉到一边的那个白袍少女见他身手如此超卓，眸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异。
夏浔双手一搭那人手腕，尖刀当啷落地，夏浔的右手蛇一般顺势滑上去，在他关节处又一捏，那人便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酥麻地被扼跪在地上，他咬牙切齿，仇恨地瞪着夏浔，奈何要害被制，有心无力，想要站起也不可能了。
四下里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夏浔团团护在中央，受了惊吓的众文武也纷纷上前嘘寒问暖，一经盘问，原来这人是从被押往关内的鞑靼俘虏中逃出来的一个人犯，幕府的司法署已然画影图形，正在辽东各地缉拿他，谁知这人并不逃回草原，居然潜回开原城，伺机刺杀总督。
一番喧闹之后，那刺客被闻讯赶来的幕府司法署的巡检捕快们押走了，夏浔这才回过头，向那犹显怔愕的少女微笑着点点头，那少女“啊”地一声轻呼，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重新站到夏浔的面前，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向夏浔深深地凝视了一眼，便毕恭毕敬地捧起哈达。
夏浔双手接过哈达，那白袍女子又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礼，莲步轻转，已很自然地站到了他的身后，以侍婢自居了。
※※※
北京，行五军都督府。
北方的宅第就是这样，不及南方精致，但是胜在宽敞，广而幽深，高墙大院，仿佛堡垒一般，气派十足。
衙门口儿一排石阶上边，是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门，门旁石狮对峙，门前开阔地上，刁斗摩天，挂着一串灯笼，竖着一杆大旗，隔几条街都看得见。门间石阶上，八名虎背熊腰的士军，穿着鸳鸯战袄，手按刀柄，森然而立。
一骑快马远远驰来，到了府门前匆匆下马，在拴马桩上系好马匹，跑上石阶一亮腰牌，快步走进府去。
一身宽袍大袖、便装打扮的丘福坐在屋檐下的逍遥椅上正在喝茶。他喜欢北方，四季分明，不似南方一般不管春夏秋冬，空气总是黏答答的，叫人喘气儿都困难。可北方虽然舒适，他却是被贬谪于此的，心中却又不无苦闷。
皇上要北巡了，丘福对这事儿很上心，修缮行营、修筑道路，清理街市，毕竟是追随皇上多年的老臣，他希望皇上这次来，能感念旧情，再把他调回中枢。这不，刚忙完了准备迎驾的事儿，他才坐下歇歇，就有人送来了让他不痛快的消息：辽东大捷。
丘福的脸色阴晴不定地道：“斩首一万七千级，俘虏四万余人？怎么可能！”
他对送信的行五军都督府佥事唐杰说道：“鞑子兵向来悍勇，草原上尤其难以打歼灭战，若说他打了胜仗，追得鞑子东奔西走，或有可能，可是打上这样一场大胜仗……他杨旭难道是天生帅才？哼！老夫不信！”
唐杰道：“听说，他还要驱战俘入关安置呢，恐怕……这事儿不假了！”
丘福摇头道：“鞑子兵战时为兵，平素为民，若他主动挑衅，掳获些牧人充作战士，又有何不可？他那战报上不是说因为远至科尔沁北部草原设伏，为防追击，返回迅疾，没有缴回鞑子兵的兵器甲仗和首级么？依老夫看来，这就是有诈！”
丘福眼珠一转，说道：“皇上马上就要北巡了，他弄这么一出大捷，难保不是为了邀宠而故意炮制，谎报战功！唐杰，你本辽东人氏，这便以探亲为名，返回辽东，查他个清楚明白，若他是谎报战功，等皇上到了北京，哼哼！”
唐杰会意，连忙躬身道：“卑职遵命！”

第593章 且安居
“你叫什么名字？”
“阿拉坦娜木其。”
“阿拉……”
“大人可以叫我小樱，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小名儿……”
桦古纳部众进献的那个小美女说起母亲，脸上露出了哀伤的神色，幽幽地道：“我的母亲本是畏兀儿族人，当初随我外祖父经商，到了大宁之后就在那里定居下来，再也没有回过故乡，她在汉人地界住过很长时间，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夏浔下一句话正要问她，一个浪迹草原、少与其他势力接触的小部落，而且小樱本人又不是族长之女，为何能够受到如此良好的教育，竟然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听了这句话倒不用问起了。
他仔细打量，这位小樱姑娘头结发辫，身上的白袍一洁不染，那气质像中秋之夜的草原明月，一轮当空，皎洁无瑕，确实是一个人间绝色，那阿木儿说她是草原上的一只百灵鸟，桦古纳部落最美的花，倒也不是自誉之言，这位混血姑娘的美色，的确称得上美丽，不要说桦古纳部落，就算放到整个大草原上去，那也是一等一的佳丽。
幸好草原上的部落其生活方式就像狼群，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轻易不会逾界与其他部落接触，每个部落中的牧民又都有自己的放牧范围。整个草原宽广无比，他们与天地接触的时间，远比与他人交往的时间更多，不像中原的城市，人口极其密集，东城有点屁大的小事，一转眼就在西城传开了。
再加这个部落很小，他们不敢得罪鞑靼的大部落，也不敢侵犯辽东的汉人，只能到处流徙放牧，与别人接触太少。族中最美丽的姑娘，只是形容她的姿色，没有哪个部落把自己族中最美的姑娘当成交际花，整天与外人打交道的。
要不然，似她这般美丽的姿色，若被草原上的强势人物看见，早就或抢或聘地把她弄走，置之于帐内，视若珍宝，只于榻上亵玩，轻易不肯示人了。
“小樱姑娘，你应该和你部落的族人一起接受安置！”
夏浔说道：“尽管你的部落几已不复存在，但是还有幸存的族人，你们可以相互照料。本督对你们都会妥善安置，虽然你的亲人都已不在了，可是以你这般美丽的姿容，还愁终身无靠么？到我这里做一个侍女，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小樱眨眨眼，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夏浔，怯怯地提醒：“侍女么……大人，从小樱被进献与大人那一刻起，我就是大人您的人了，小樱……不只会端茶递水，还可以……还可以侍奉大人枕席的……”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细若蚊蝇，脸上也悄然爬起两抹红晕，映着雪白的脸蛋，璀璨如朝霞。她是混血儿，母亲是白种人，肤色天生就比较白皙。再加上她的母亲信奉回教，十分爱洁，礼拜之前都要沐浴，她也自幼接受了母亲的习惯，生活条件又优渥，不用整天风吹日晒，所以这一害羞，那脸蛋儿便如玉染红霞，其情其色，别样旖旎，饶是夏浔见惯了美色的人物，也不由得心中一荡。
夏浔清咳一声，摇头道：“多谢姑娘的美意，依我看，你还是随你的族人一同安置吧，本督到辽东来，是奉圣旨来办差的，身边若收一堆女人，实在不像话，会有言官弹劾的，呵呵，言官你不知道吧？就是专门给人挑毛病的官儿。”
小樱那双妩媚的双眸向夏浔身后打扇的一对罗斯美人瞟了瞟，说道：“请恕小樱大胆，大人身边怎么会留下她们呢？”
夏浔回头看了看，日拉塔和萨那波娃虽然听不懂他们的交谈，可是看着小樱的眼神儿都带着些戒备和敌意，好像看见了一个抢饭碗的同行，夏浔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摸摸鼻子，答道：“她们与你不同，她们是奴儿干地区的一个部落长馈赠于本督的，那使者远道而来，本督若不收下，不免叫他疑神疑鬼。可这两位姑娘是罗斯人，在本地没有亲人和族人，再加上言语不通，本督一时找不到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她们而已。”
小樱道：“大人，她们没有亲人，难道小樱就还有亲人吗？”
说着，她的眼泪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举步上前，跪倒在夏浔面前，含着眼泪道：“小樱的父亲，已经被那大仇人的兵给杀了！小樱……本来自幼许配给了族长的儿子，可他……也已死在仇人的刀下！小樱如今已是孑然一身了……”
说到仇人，小樱突然双拳紧握，浅蓝色的眸子里射出栗人的光芒，她的身子激动得簌簌发抖，好半晌，才缓缓平息下来，她深深地吁了口气，垂下头，黯然地道：“可是……小樱没有能力报仇！为了生存，我们幸存的族人东躲西藏；为了生存，我的族人也曾想过要用我来换取大家的平安，他们想把我献给我全族的大仇人！
又想过逃到奴儿干去，投靠一个大一些的部落。几经周折，我们才想到了辽东……大人，只有您，敢与阿鲁台为敌，并且还打败了他！你是我的大恩人，小樱被献于大人，是心甘情愿的。就算……只做一个侍婢也好。如果大人要赶小樱离开，大人以为小樱能得到族人妥善的照顾吗？”
她摇摇头，凄然一笑，说道：“在草原上，没有人把女人当回事儿的。部落的头领、部落中的男人们，他们可以为了争夺一块草地而杀人、可以为了别人的一句羞辱而杀人，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发动一场战争的，那会被全族所反对，还要耻笑他无能！
草原上的女人，就和羊群中一只落单的羊，一旦被狼群掳走，没有人会为了这一只羊，而冒失去更多只羊的危险。我来的路上，曾经见到那位名叫丁宇的将军，他奉大人之命，率领三百勇士，一直追入科尔沁草原深处，救回了蒙哥大人的母亲和妻子，而在我们草原上，是不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的……”
小樱抬起头，勇敢地迎着夏浔的目光，热切地道：“我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如果大人把我交回给我的族人，他们只会为了交结其他势力而把我当成礼物送出去，送给他们的头领。所以，我想不出，还有比留在大人身边更好的结局。小樱情愿留在大人身边，请大人接纳我吧！”
夏浔看着双手伏地，以额触掌，静静等候他决定的小樱，默然半晌，才叹息道：“唉！你起来吧，就先留在本督这官署里，和日拉塔、萨那波娃，一起做些杂事儿，等以后有了合适的安排再说。”
“多谢大人！”
小樱欣喜地一连三拜，急急地磕下头去。
随着俯身下拜的动作，她那纤腰欲折，浑圆挺翘的臀部随着下拜的动作，诱人的曲线时隐时现。草原上的姑娘，屁股总是比较大的，她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丰硕的臀部连着纤细的小腰，便透出姣美如梨的形状，清纯圣洁的容颜再配上这样惹火的胴体，很是吸引男人的目光。
夏浔看着她，容她拜完了，便唤她起来，夏浔的手刚往旁边一探，刚刚站起的小樱手疾眼快，已然走到桌前，双手捧起了他手前的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夏浔嘴边。旁边日拉塔一看不甘示弱，忙也摞下扇子拎起了茶壶，看那样子，夏浔一喝完她就要满上。
夏浔怔了片刻，干笑道：“其实……我是想吃葡萄！”
说着不待人再侍候，就赶紧从盘中揪了一粒塞到嘴中，现在这时候离葡萄收获还早，辽东的葡萄品种也一般，这一咬开，夏浔的嘴巴便是一咧：“真他娘的酸呐……”
※※※
青羊堡，夏浔正视察着对桦古纳部落幸存百姓的安置情况。
桦古纳部落的人被夏浔打散了，分别安置在隶属开原的诸堡境内，其中青羊堡安置的牧人最多，有三十多人。只剩下百余人的小部落，而且完全失去了生活资料，没有牛羊马群，叫他们继续祖业草原放牧是不大合适的，所以夏浔把他们分散开，也做了农民。
青羊堡的人口成份同其他各处一样，诸族杂居。这儿有失去了自己部落的女真人和蒙古人，还有少量的高丽人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的百姓，更多的却是汉人，除了这里的驻军以及新近开始增多的专驻于此，收购辽东物产的商人、伙计们，其余的就是当初流配于此的犯人了。
这里前前后后一共有七家流配来的犯人，其中大多是洪武朝时受空印案、蓝玉案、胡惟庸案牵连的官员，据说其中有一户原本还是山东布政使司的督粮道参议，从四品的官儿，算是流戍本堡的最大的官儿了。这些官员被流戍时，是携家带口而来的。
那时候一个大家族本身就有很多人口，再加上一些签了卖身契的家奴，全都迁到这儿来，历经一十二年的定居和繁衍，这儿本来一片荒芜，如今居然成了一座城堡。
不过夏浔到了这座三百多户人家的城堡视察时，却没看见一个像是官宦子弟或者儒雅读书人模样的人，大臣显宦，其家眷自然也非寻常百姓可比，但是一旦被弃蛮荒，便为齑粉纤尘，才二十年光景，已无异于当地土著了。
陪同前来的幕府长史万世域居然听说过那位督粮道参议，据说这位参议和他的座师是同年，万世域还向夏浔请示了一下，特意赶去那位参议家拜访一下，就是普通的辽东民居人家，那老头儿还活着，七十多了，满头白发，耳朵有点聋，身子倒还利索，说话像打雷似的。
他穿一身上下两截的短褐，青布袍子很臃肿，听说了万世域的身份之后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拉着他到屋里坐了，腿一偏便麻利地上了炕，鞋也不脱，便搬过一只大簸箕来，里边是松子榛子大枣儿一类的干果。老头子和他聊得非常开心，说起往事不禁泪流满面。
万世域眼瞅着这位世伯抓起个炒熟的榛子，用俩门牙嗑了半天没磕开，便放在炕上，脱下鞋子，用鞋底儿狠狠一抽，然后捡出榛子丢进几乎掉光了牙齿的嘴巴里努力地嚼呀嚼的，万世域也差点儿泪流满面。
这还像一个朝廷四品大员么？这还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两榜进士么？老头子自己都这样了，他那些儿孙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自己明智地投效了辅国公，大概在辽东再熬二十年，也就是这副德性吧……
唉！当时为了娘子和小妾扭着他去见国公，丢了他的脸面，很是赌气了一阵，都好久没跟她们同房了，这两天正憋足了劲儿打算再讨个女真族的大丫头回去呢。看看这位世伯的下场，自己的女人也是为了自己好呀，算了，今儿回去就和好吧，也别再讨什么女真大丫头了，听说他们的姑娘生猛着呢，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就别瞎折腾了……
万世域在世伯家里认真反思的时候，夏浔已经到了镇东头，站在一片刚开辟不久的田垄上，纵目四望，看着开荒出来的田地，向镇长欣然问道：“土地都犁得够深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夏浔道：“他们原来都是牧人，不大懂耕种，你多费点儿心。这些人不是俘虏，不能按照十年佃户的法子处置，不过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他们的耕牛、粮种，由幕府解决，田亩数算入青羊堡，但是其田亩，五年之内，幕府不纳税，可你们青羊堡照样收，这样，他们收成越少，就等于你们交得越少，明白么？”
那镇长哪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呀，点头哈腰，满脸带笑，不管夏浔说什么，都是可劲儿的点头。
小樱也跟来了，因为今天是视察对她的部落族人的安置，所以夏浔把她也带来了，此刻她就站在夏浔身后。夏浔身后的田埂上插着一柄两尖的铁叉，铁叉的主人也站到夏浔身边去了，似乎离着这大官儿近些，听他说说话，便是一种福气。
小樱的目光游离不定，先是落在夏浔的背影上，继而又落在那口铁叉上，接着再落在夏浔身上。
突然，她一咬牙，便拔出了那口雪亮的铁叉……

第594章 图什么呢？
“小樱，你来看看！”
夏浔说的开心，突然扭头唤道。小樱刚刚攥紧叉柄，把那钢叉从土垄中拔出来，一见夏浔回头招唤，略微的一怔，便顺势拎着钢叉走过去，叹息道：“大人，这叉子是上好精铁制成的呢！”
夏浔笑道：“那怎么？”
小樱道：“在我们族中，一口铁锅都是希罕物，姑娘出嫁时送口铁锅做陪嫁，就是很荣耀的事了，搂草的耙子都是竹木一类的东西编的，不想这儿田间地头，已经全都用了铁器。”
夏浔哈哈一笑，从她手中接过钢叉，往地里狠狠一插，那土果然都犁得松了，铁叉贯进去，直没至铁箍位置。
夏浔道：“那当然，用不了几年工夫，这辽东就得大变样儿。”
他把手一挥，说道：“你看，这是牧人们在本地农户的指点下开荒出来的田地，就这几亩地的产出，就比四处游牧一年所获的食粮还多，不错吧？你要是有心，我叫我的侍卫们帮忙，给你开垦出一片田地来，做个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如何？再不然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在城中寻一家店铺，辽东这地方，女儿家抛头露面做营生的很多，也不算希罕的，你认得字、会算数儿，也能寻摸个好差使做。”
小樱幽幽地道：“大人一定要赶小樱走么？”
她凝睇着夏浔，低声道：“大人，小樱跟着你，其实还有报恩的心思，虽然大人没有替小樱杀了那大仇人，可……毕竟也替小樱出了一口气……小樱只要侍候着大人，就很满足了。”
“咳……”
姑娘这话里头就隐隐约约带着点儿男女情意的味道了，旁边几个随在夏浔身边的幕府小吏立即纷纷移目他顾，作视若无睹状。
夏浔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又寻访了几家安置在此的牧民，询问了一下他们家中目前的情形，有无地方住、衣食方面有无困难，日头便也渐渐升起来，夏浔便在村头大榆树下挑了块农人闲时坐着摆龙门阵的石头坐下来歇息，有人提了陶罐过来，斟碗凉水搁在夏浔身边。
小吏们忙着一些具体的事宜，都不在身边，夏浔看看与侍卫们一起侍立身旁的小樱，指指对面的石头道：“坐吧！”到底是草原上的姑娘，没有那些扭捏和谦让，夏浔吩咐了，小樱便依言在他对面坐了。
风从远处刮来，一经过这树荫下，便带来一阵清凉。榆树随着微风摇曳，阳光从斑斓的枝叶间洒下，明明暗暗地落在小樱的身上，好像穿了一件花纹的衣裳。光影错落，映着她鬓边耳角淡淡的处子茸毛，实是我见犹怜。
夏浔轻叹道：“小樱，你执意留在我身边，是希望……我能替你复仇么？”
小樱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大人两战两捷，轻而易举便把鞑靼东线草原扫荡一空，挟此威势，必定无往而不利，大丈夫所求，功业而已。所以，大人本来也会再度兴兵的，是么？”
夏浔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西北方，他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原野之外，是一片丛山，葱葱郁郁，直接蓝天。
沉默有顷，夏浔轻轻抬起头，看着头顶摇曳的树梢，吁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也许……这战争不会就此结束。但是，只要鞑靼人不来进攻辽东，我不会主动再出兵了。这一场战役，是以杀止杀，不这样，他们还会来劫掠我们的百姓，所以不能不战，但我并不好战！”
小樱蓦地张大了眼睛，似乎有些奇怪从夏浔嘴里说出来的话。
夏浔瞟了她一眼，说道：“有些失望，是么？你以为，我挟大胜之威，还会再度发动战争，建一份彪炳千秋的功业？要打败他们，或有可能，要消灭他们，谈何容易！汉武帝以倾国之力，破家无数，消灭人家了么？封狼居胥，是光彩！可狼居胥如今在谁手里？
窝阔台占据汉人大片江山的时候，有人建议他把汉人驱赶后，把整个中原改造成一个大牧场。这个愚蠢的主意被耶律楚材给驳了，如果他们当时真的意图实施这个主意，他们根本统治不了中原一百多年。我也不会蠢到妄想去消灭游牧部落，占据整个草原。
中原不能牧草，草原也不能农耕，人的生活方式，取决于他的生存环境。有些东西，是武力无法解决的，以我们现在的条件，即便牺牲许多人，占据了草原的统治地位，用不了多久，还是要把它还给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也许有一天，我们有条件解决这个问题，但不是现在，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夏浔站起来，缓缓向前走去，小樱下意识地起身跟在了他的身边。
夏浔站住，眺望着北方，说道：“大胜之后，我想做什么？我想做的，是巩固辽东，繁荣辽东，让这里变成大明最坚固的边墙。我想做的，我自问通过一番努力能够做到的，就是这些。至于分分合合、开疆裂土的那些事，谁能做谁做吧，有多大的碗，吃多少饭，我自问没有那个能力！”
夏浔吸了口气，又道：“一个人，做不了几辈子人才能做完的事。人寿有尽，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事就行了，我现在正在努力开发辽东的农业、商业、工业，通过共同的利益，把辽东各族的人团结在一起。当它真正形成合力的时候，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包括我这个首倡者。等到这里的发展已经到了不会因人废事的地步，我就会放心地离开了……”
小樱站在他的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然问道：“大人，这么做，你图什么呢？”
夏浔仰起头，望着天空中悠悠的白云，仔细地想了半晌，慢慢转过来，凝视着小樱，说道：“是啊，你说，我图什么呢？”
这算什么回答，小樱也不禁呆住了……
※※※
回到开原城后，夏浔没有直接回幕府，而是先打发了万世域回去，自己带着小樱兴致勃勃地赶到了开原的农贸交易市场。
哈达堡虽然由于多年的经营，仍旧保持着开原地区最大的集贸市场地位，但是开原各地的集市已经不仅限于这一地了，因为夏浔放开了贸易政策，各地的贸易集市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兴起，商贸的带动，极大地促进了各个行业的发展。
夏浔赶到的这处集市，就是他初到开原时自发形成的那处走私贸易场所，如今这里已经极其繁荣了，各族商贾、参与集贸的人川流不息，摩肩接踵。
司商署的官员闻讯赶了来，一边陪着夏浔参观市场，一边拎着账簿子，向他汇报着集市贸易的情形：“昨儿一天，共计交易八百四十七笔，交易的货物有铧子一千一百三十四件，铁锅九十一口，缎十四匹半，布一百八十六匹，牛七十五头，貂皮四百二十张，人参一百二十二斤，马……”
夏浔一边听着他的汇报，一边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持土物往来买卖觅粮的，取保寄住的，购买粮米盐酱的，推着小车、赶着牛群的，还有那汉服胡服的妇人牵着孩子消磨时光般逛市场的，当真热闹非凡。
夏浔对小樱笑道：“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等到整个辽东都是如此兴旺繁荣的时候，如果有人想阻止人们过这样的好日子，他们答不答应？当官的如果想做这个恶官，他们会不会反对这个恶官？鞑子如果想来劫掠，吓走远方的商贾，这儿的百姓会不会拿起刀枪，坚决把他们轰走？”
夏浔刚说到这儿，不远处便传来争吵声，夏浔眉头一皱，扭头望去。那司商署的小吏眼见总督在此，却有人不给他长脸，已然气急败坏地赶过去，夏浔便也信步走过去，仔细倾听了一番。
原来却是那贩牛羊皮货和牛马活物的商贩，被人认出是游牧在科尔沁草原上的鞑靼部落的人，因为彼此的敌对关系，旁边几个汉商和女真商人趁机要挟，要以低价买下他的全部货物，如果他们的价给的只是稍低一些，这个部落的人恐怕也就忍气吞声了，只是他们的价压得实在太狠了些，若依他的价，人家还不如把牛羊牵回去自己食用呢，自然不肯答应。
这几个汉商和女真商人便趁机大声鼓噪，煽动大家对他们的敌意，一时间旁边围了许多人，那几个自科尔沁远来的汉子慌了手脚，既不甘心把牛羊如此廉价地售出，又怕招来灾祸，连人都走不掉了。
夏浔听明原由，不由有些生气，走上去问道：“怎么回事儿？”
司商小吏忙赔笑道：“部堂大人，这买东西的想要以每匹绢一匹、布两匹的价格买他的马，卖家不肯，双方有些争执，小事情，小事情……”
“小事？”
夏浔沉下了脸，说道：“就算我这外行都看得出，这几匹马鼻孔肥硕、前胸宽阔、身量高、马蹄大，毛色光亮，牙口也正当壮年，就算不是上上等也是上等，每匹马至少值绢四匹，布六匹。官价所定，就算是马驹儿，都值绢一匹、布三匹，出这么低的价，还要聚众要挟，这是买还是抢？”
那些商人一听司商小吏恭敬地唤他部堂大人，都晓得这人就是辽东总督了，大气也不敢喘。
夏浔怒道：“这几个商贩欺行霸市，扰乱秩序，抓起来，重罚！”
那几个奸商本指望装装孙子，夏浔便放过了他们，不想还要处罚，其中的汉商仗着自己同为汉人，便壮起胆子叫起来：“大人！大人！他们可是鞑靼人呐！”
夏浔冷冷地道：“鞑靼人又如何？他们是拿着刀枪来抢吗？如果是，你们还能这么英勇，本督还要大力褒奖的！只要是本本分分来做生意的，我们一视同仁，谁乱了规矩都不成！”
得了夏浔这句话，那司商小吏哪还客气，立即招呼人过来，把几个奸商抓去处治了。夏浔想了想，觉得这种情况恐怕不只发生在开原榷市一处，他已经特意交待过经商贸易时不得利用各种理由欺诈客户，现在还有人顶沿上，如果不加强这方面的管理，很容易就破坏他以经贸缓和民族矛盾的目的。
所以待市场恢复平静之后，夏浔便吩咐两个便装侍卫护着小樱回府，自己赶去司商署了。他得就这事儿再好好交待一番，不能让几条臭鱼坏了一锅汤，破坏如今的大好局面。
小樱怔怔地看着夏浔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才神色异常复杂地瞟了眼那几个正相互庆幸的鞑靼牧民，随着两个侍卫走开了。
※※※
北京行五军都督府佥事唐杰带着夫人和儿子回到了自己在开原的家。
他本辽东人氏，当年燕王扫北时，他在丘福帐下，因作战勇敢、屡立战功，遂被丘福逐步提拔起来，丘福从金陵回到北京以后，把这个老部下从边关镇将的位子提拔到了行五军都督府佥事的地位，不必再像以前那么辛苦，地位官职也高了一大截，唐杰对这位老上司是由衷的感谢。
这次回来探亲，因为是揣着特殊使命而来，唐杰有些心神不属的，见了老娘和兄长，家常话没聊几句，就问起了有关夏浔两度讨伐鞑靼的事情。
他的兄长唐豪兴高采烈地道：“那当然啦，前后两次，打得那叫干净俐落。头一遭端了一个两万多人的大部落，第二回更厉害，光是俘虏就抓了近四万人呐，嘿！科尔沁草原以东以南，现在鞑子基本上不敢露面啦！”
他又兴致勃勃地道：“兄弟，杨总督在辽东广开榷市，这也就得人家，有门路外销出去，原本堆在那儿不值几个钱的野味山货，运到南方就是大笔的财富啊！哥哥现在也参与其中，和辽东都司的一些将官家眷，搞了一个商栈，你刚才进来瞧见没有，院子东边正建的那趟房子，就是咱家盖的，哈哈，哥哥现在是有钱人啦！”
唐杰听得心烦意乱，吱吱唔唔地应着，全然提不起兴趣。
这时，他的儿子唐物竹，正骑着马在开原街头闲逛，这老家他也回来过几回，以前街市上冷冷清清，他这打北京城来的人感觉老家就是纯粹的乡下地方，都懒得出去走走，这一趟回来却发现开原大不一样，不免有了兴致。
十七八岁年纪，满脸的青春痘，老爹是行五军都督府的大官，又是打北京城来的，唐物竹在这开原城里不免有点高人一等的感觉，鲜衣怒马，驰骋街头，十分的张狂。
他正策马而行，忽地瞟见一个白袍长辫的胡服少女，在两个年轻汉子的伴同下，各骑一马，从一条胡同口一闪而过，虽只是惊鸿一瞥，入目当真惊艳，这小子陡然荷尔蒙激发，立即挥鞭策马，向那胡同里疾驰追去！

第595章 红颜祸水
小樱回到总督衙门，先去厨下生火烧了锅开水，然后便到自己的住处，汲了井水提到房间里去。信仰清真教的人都非常爱洁，不论寒暑，沐浴都是不可或缺的，她虽不是回教信徒，因为受了母亲的影响，澡洗得也是很勤快的。
她只是一个侍女，没人给她烧水，只能自己打水，好在现在还没到秋天呢，从井里汲上来的水虽凉，却也不至于无法忍受。浴桶只有一个，是她和日拉塔等侍女共用的，先提了水把木桶里里外外涮洗干净，再将水注入，提了五桶水，再拎着空桶到厨下提了热水来注进去，调了调水温，便关好门窗开始沐浴。
脱下衣衫搭在衣架上，再除去小衣，一具白如沃雪的胴体便呈露出来，虽然门窗关着，室内只是微明，可那微光落在这妖娆的胴体上，却如雪团晕霞一般，粉光致致，煞是好看。
丰盈挺翘的玉乳，纤细圆润的蛮腰，肌肤像羊脂白玉般柔润光滑，粉嫩可人，一双结实修长的大腿，笔直笔直的，双腿并紧时，大腿间的缝隙小得连一根小指都插不进去，那丰满的圆臀粉嘟嘟的，半圆的弧线微微上翘，大辫子解开了，一头柔顺乌黑的秀发便正披到这高翘的臀部上……
她踩着脚蹬上去，迈步进了浴桶，将那姣好的身子缓缓浸入水中，一头秀发顿时飘起来，云一般浮在水面上，遮住了她那沃雪般洁白的娇躯。
小樱便将头往桶沿上一靠，闭上双目，疲惫地长吁了一声。
她当然不叫什么阿拉坦娜木其，她就是乌兰图娅，鞑靼枢密副院哈尔巴拉的女儿。
迫于瓦剌的咄咄紧逼，面对东线的惨败，阿鲁台毫无办法，阿鲁台只能劝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不能忍，她不是君子，她只是一个女人，所以她反过来说服阿鲁台，想出了这个主意。
桦古纳部落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国家的太师会突然派兵来剿灭他们，全族无分老幼，都已经被屠光了，她要扮演的角色又不是该族族长的女儿，只是该部落一个牧民的女儿，那么纵然对该部有所了解的人，不知道她也是正常的。
至于她的本来身份，或许会有被俘的鞑靼将领认得，可是那些被俘的将领，会留在总督府邸，等着见到她这个总督的侍女么？所以，被人识破的可能几乎为零。
夏浔是大明的公爵，辽东的总督，护卫森严，什么人才能接近他？什么人才能在他完全解除武装的时候接近他？只有女人！刺杀他的唯一办法，只有女色！
这是自古以来就被人用滥了的计策，可是只要男人还迷恋女色，它就一直很有效。
阿鲁台很清楚，乌兰图娅设计的这一计的关键，就是献上自己的身体，一个男人只有在床第之间和女人恩爱缠绵的时候，才会毫无戒备。他更清楚，即便乌兰图娅能够成功，她也不可能生还，她会被那位大明国公的侍卫斫成烂泥。
可是，他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他是一个真正的政客，他并不甘心放弃东部的利益，而是实在无法两面作战了。尽管他很疼爱图娅，但是相对于将要得到的政治利益，失去这个干女儿还是划算的。
乌兰图娅来了，带了些她本族最忠心的部下，即便如此，为了防止其中有人胆怯泄密，还是扣留了他们的家人为人质。她本想，只要能接近夏浔，能把他杀掉就好，如果可能，最好不必献上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仇人亵玩，她想带着清白的身子，去见自己的爱人。
可是见到夏浔的第一刻，恰好就有人刺杀他，乌兰图娅亲眼见到了他的厉害，以他的身手，图娅根本没有可能下手，除非……把自己的身子给他，取得他的信任，几番鱼水之欢之后，趁他沉沉睡去的时候下手，可她不甘心，阿爸死在他的手里，情郎也死在他的手里，再向他献上自己的身子……情何以堪！
今天在青羊堡，当她看到夏浔就在自己身前，他的后背毫无提防地对着自己，侍卫们又散布在外，手边就有一柄钢叉的时候，她突然心动了，可惜……
之后，夏浔说的那番话，给了她很大的触动，在她的想象中，夏浔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她从未想到夏浔竟是这样的想法和立场。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从未觉得自己的族人有什么不对，可今天听了夏浔那一席话，再看到他在集市上善待鞑靼牧民的一幕，乌兰图娅不禁有些茫然了。
她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本想适可而止、停止征讨鞑靼的夏浔一旦遇刺，大明是否会派来一位态度更强硬的总督，对鞑靼造成更大的伤害。她更隐隐觉得，如果大明能够平等、友善地和他们做生意，互通有无，所付出的代价未必就比搭上人命去抢更高，或许这是两国两族共生共存的一个好办法……
这些事情在她脑海里纷纷扰扰的，过了许久，水已经凉了，她也终于清醒过来：想那么多做什么，那根本不是该由她来考虑的事，她的仇，只是她的仇，她父亲的仇、她情郎的仇，与任何其他人无干，她要做的，也只是报仇。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能做的事么……”
乌兰图娅的嘴角噙起冷冷的笑意：“我唯一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就是……杀、死、你！”
洗过了澡，长发挽了盘在头上，提了水桶出来，沿着墙边的排水沟倒水，乌兰图娅忽然听见两个侍卫交谈的声音，“老赵，你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早上，皇上就要巡幸北京了，部堂下令，把一干敌酋解送到北京去，等皇上到了举行献俘礼。”
“哦，这匣子里盛的什么？”
“哈尔巴拉的人头，部堂说，这么热的天，尸身不易保存，拉到北京都臭了，割了人头用石灰淹了，到时候呈上尸首就是，这是被斩获的最大的鞑子官儿，这颗人头金贵着呐！”
“原来是颗人头，你拿远点儿，晦气！”
“哈哈哈，死你手里的鞑子也不少吧，怎么还怕这玩意儿？”
“去去去，老子正要去赌钱呢，别沾我一身晦气。”
“你懂个屁，看见死人，升官发财，去吧去吧，赢了钱记得请我喝酒，这可是我给你带来的运气……”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乌兰图娅听到“哈尔巴拉的人头”这句话时，浑身的力气就仿佛全被抽走了，她软软地靠在墙上，突然便泪流满面。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乌兰图娅扭头一看，却是萨那波娃，波娃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乌兰图娅赶紧站起来，解释道：“哦，我不小心，脚崴了。”话说出口，才省起这个罗斯女人根本不懂汉语，她不禁自嘲地一笑。
萨那波娃叽叽呱呱地说了几句什么，摇摇头走开了，乌兰图娅也起身往回走，她紧紧地攥着桶把儿，就像攥着一把尖刀的柄。
恨意滔天！
她现在不只想杀了夏浔！她还想毁了夏浔的希望！
他不是想把辽东经营成大明困住鞑靼这只猛兽的铜墙铁壁么，如果能毁去他的希望，再毁去他的命，那她纵然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不惜付出一切！
※※※
开原街头，人山人海。
附近所有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包括一些到不远处的集市上买卖东西的商人。
层层观众中间，站着一人一马，旁边还有一个哭倒在地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软软垂着手臂的孩子。
站着的那人正是唐物竹。
唐物竹从胡同口看见的那个胡服小美人儿，就是被夏浔派人送回总督府邸的乌兰图娅，唐物竹远远一见，欣喜若狂，立即纵马狂奔，向她追来。
那胡同本极狭窄，唐物竹马如飞矢，到了胡同口儿也不稍缓，笔直地冲出去，不提防有一个逛街的女真族妇人带着孩子堪堪经过，唐物竹吃了一惊，急忙勒马已经来不及了，那马被他一提，前蹄腾空，冲势却没止住，正踹在那童子的身上，紧接着就把他踏在了马下。
那小童才五六岁年纪，被这骏马踹中胸口，紧接着又是重重一踏，一条性命就此丢了。唐物竹也知闯了祸，提马就想逃走，那妇人如何容他，立即扯住马缰，把他硬拉下马来。见此情景，路人都有些忿怒，纷纷围上来，指责不止，两下里已经理论半晌了。
唐物竹虽觉理亏，其实并不害怕，以前沈永做辽东都司的时候，他也曾随父回过几趟老家，这儿是汉人的地方，那些蛮夷都是贱命，有什么了不起的？当然，他这汉人指的是家里有人做官的汉人，尤其是在军界有背景的人，他又不是故意踢死人，赔俩钱就得了，还能怎么样？
所以被人理论来理论去，众口一词都是指责他的，少年人年轻气盛，听着听着这脸上就挂不住了，紧接着巡街的差人闻讯赶到，要带他回衙治罪，唐物竹不禁勃然大怒，他用马鞭指着那差役，骄横地道：“逮我？你试试！你知道少爷是什么人吗？我爹是唐杰！”
那差役翻个白眼道：“唐杰？唐杰是何方神圣？”
唐物竹盛气凌人地道：“放肆，我爹的名姓也是你能叫的？我爹是北京行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佥事！”
唐物竹傲慢地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开原有卫、有千户所、有兵备道，什么时候又蹦出个司法署？”
他扯住面前一个差役的衣领，抖了抖那有别于大明巡捕的制服，讪笑道：“就你们？领俩饷钱，扫扫街道、看看门户还成，你们也配缉察法纪？哼！少爷的家就在横二胡同，正数第二家，谁若不服，去与我爹理论！走开！”说着就要推开人群出去。
这时一条汉子急匆匆地从人堆里挤进来，正是那被马踢死的孩子的父亲，一见儿子果然惨死当场，老婆哭得捏捏呆呆，旁人的指责和议论听在耳中，知道这牵马的少年就是凶手，不由放声大哭，他冲上去一把揪住唐物竹的胸襟，破口大骂道：“你这畜牲，好端端地怎在城里纵马？还我孩儿，你还我孩儿命来！”
说着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唐物竹被这一巴掌打得愣往了，怔了一怔之后，脸色腾地一下胀如鸡血：“他妈的，你敢打我？我爹都没碰过我一手指头！你敢打我？！”
唐物竹撒开马缰绳，一把扼住那汉子手腕，吐气开声，“嗨”地一声，一记重拳就擂在他的心口。
唐杰随丘福征战沙场，屡立战功，那也是有一身精湛武艺的。他练的是“炮捶”，十分威猛霸道的一门拳法。他只此一子，因此自幼疼爱，但是在武功一道上，却并不纵容，从小严格督促，这唐物竹自幼习武，拳脚功夫是极扎实的。
这炮捶拳出如重锤，吐力如炸雷，尤其是这一记卧心炮，若是坦开胸膛让他把拳力打实了，就算比他高明多多的练家子，也未必能禁受得起这一拳。
今天这唐物竹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若不是力道巧了，别人想要踢死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偏偏就叫他给踢死了，这时被人打了一巴掌，羞怒之下出了重拳，拳头击出去，才有些后悔，临时撤手来不及了，只约摸能收了两成力，结果这一拳“噗”地一声，竟把那汉子一条肋骨打断，折断的肋骨又插进了心脏。
那汉子“呃呃”地叫了两声，血从鼻孔和嘴巴里喷出来，两眼发直，眼见是活不成了。四下里围观的百姓登时大哗，方才只是冒冒失失踢死了人，那也就罢了，眼下可是他大发淫威，活活打死了苦主！围观者立即鼓噪起来，辽东汉子大多豪爽，许多人激于义愤，便摩拳擦掌，要动手拿人。
唐物竹一看这户人家儿子不禁打，老子也不禁打，这祸事越闯越大，登时便想开溜，那司法署的巡检捕快眼见他当着自己的面打死了苦主，如何还敢放他离开，“呼啦”一下围上来，抖开铁链便喊：“老实随我衙门里吃官司去，若敢拒捕，罪加一等！”
唐物竹毛了心，呛啷一声拔出佩刀，色厉内荏地道：“统统滚开！谁敢拦我！滚开！滚……”
他还没有喊完，斜刺里突然闪出一道人影，刀光凌厉，映日生寒，这一刀快如闪电，唐物竹正游目四顾，虚声恫吓，根本没料到有人毫不犹豫地对他出刀，手中刀“当啷”一声，便被劈落在地。紧跟着一只大脚砰地一下踢在了他的腰眼上，踹了他一个滚地葫芦。
唐物竹被这一脚踢岔了气儿，那持刀人飞步赶上，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睥睨四顾，大声问道：“这小子是什么人？犯了甚么罪过，竟敢当街拒捕？”
来人正是丁宇！

第596章 不相饶
眼看着唐物竹被锁起，连着苦主一方一人两尸俱都带走，丁宇摸了摸鼻子，又退回了了特穆尔的身边。
了了欣然道：“丁都司好功夫！”
丁宇干笑两声没有说话。
了了睨了他一眼，问道：“怎么，知道对方是什么都督佥事之子，有些后悔出头了？”
丁宇尴尬地道：“他爹……我认识……”
了了小瑶鼻儿一翘，冷哼道：“你们汉人的官儿不是说什么明镜高悬、执法公平么，熟人的儿子当街杀人，就可以不管了？”
丁宇道：“本来就不该归我管啊！再说，如果方才就是在哈达城中，换了是你部落中一个长者的儿子，与一个蒙古人当街争执，动手杀人，你看到了，会不会管？”
“唔……”
了了眼珠一转，讪讪地不说话了，她不擅说谎，凭心而论，若是真如丁宇所讲，恐怕……她还要暗中制造些机会，掩护自己的族人逃脱，出手擒人，想都不要想。维护自己的族人，对部落百姓来说，几乎是一种本能。
丁宇见她不说话了，不禁得意洋洋，咧嘴笑道：“没话说了吧？还有，以后不要你们汉人你们汉人的，咱们现在都是大明的人，对吧？以后大家都生活在这个地方，对吧？你嫁了我，我娶了你，生个儿子，你说他是汉人还是女真人，对吧？”
了了越听越不像话，不禁羞红了脸，顿足娇斥道：“放屁！谁要嫁你？”
丁宇道：“部堂大人说的！你瞪我干啥，这就是个比喻，这个你不是你，这个我也不是我，说的又不是你和我。你看看你，闺女不像闺女，跟个野小子似的，说话也这么粗野，你想嫁我，我也得要你呀，我乐意要你吗？我丁宇可是从三品的都司大人，马上还要加官进爵，哇哈哈哈……还不得娶个大家闺秀什么的，你瞪我干啥？你还瞪？”
了了特穆尔气急败坏地抡起了鞭子，丁宇一见跳上马就跑，了了特穆尔在后狂追，不时拿那鞭子去抽他。街上有些女真族的行人、商贾，其中有认识了了的，不由惊道：“了了姑娘已经有了心上人么？好像还是个汉人！”
因为丁宇率百余骑追入科尔沁草原深处，救出了她的姐姐，今儿了了是受她爹爹吩咐，带了礼物来感谢丁宇的，丁宇送她回去，恰好就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了了平时也不是没听过族中自幼的男儿玩伴开她玩笑，丁宇的疯言疯语本不至于让她羞怒难当，说要打他，也不过是女儿家的羞涩本能，做做姿态而已，鞭子又怎可能打得狠了，结果这一逃一追，又有路人胡言乱语，了了也突然醒觉。
“糟糕！我这举动，与打情骂俏何异，这不是向男儿家表达爱意的举动么？”
俏脸一热，这鞭子就挥不起来了，马速也慢下来，丁宇有所察觉，勒住马匹回头一笑，嘿嘿地道：“咋样，本都司这骑术不赖吧？”
了了撇撇嘴道：“我懒得追你！”
仔细打量，这丁宇还真是颇有男子汉的阳刚之气，那修剪得整齐的一部络腮胡子，更让他显得威风凛凛。了了的心怦然一跳，忽有所感，脸色顿时微晕，竟有些不太自在起来。好奇怪的感觉，好像……在他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似的。
“真是中了邪了！”了了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个中滋味，实不知道因何而来……
※※※
唐杰从大哥口中得到的消息大多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总有些不尽不实的感觉。不过基本事实还是清楚的，唐杰知道淇国公丘福与辅国公杨旭有过节，也有心帮他揪揪杨旭的小辫子，奈何从已知的情况来看，人家显然并未冒功。
别的都能作假，斡赤斤土哈万户可是被生擒活捉的，他从北京一路过来，已经看到大队的俘虏被陆续押往关内，数万人，清一色的精壮汉子，这可不是一个部落就能凑出来的青壮。
唐杰一边走回自己房中，一边暗暗思忖：“明天去沈阳拜访一下魏春兵，探探他的口风，如果能从他那儿再得到证实，就不用在这事儿上浪费功夫了。”
到了房间，唐杰没有看到自己的夫人可云，只道她是陪老娘说话了，也未往心里去，便宽了外袍，往炕上一横，想要歇歇腿脚儿。两眼刚合起来，外边脚步声响，自家夫人的声音急急响了起来：“相公，相公，大事不好，物竹叫人抓了起来，你快去看看！”
唐杰一听，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就见夫人胀红着脸从外边走进来，不由怒道：“何人抓了我儿？”
可云道：“听说是个劳什子的司法署，幕府自设的衙门！”
唐杰一听便放下心来，他还以为自己儿子因为什么口角之争被哪个部落的横人抓走了呢，在这儿，诸族杂居，龙蛇混杂，各部落中也难免有些蛮横不惧官家王法的人，以他权势自然能救得出儿子，可是救出来之前，恐怕儿子多少要吃些苦头，既然是自家的官府那就不怕了，凭他面子，多大的事儿摆不平？自去把儿子带回来就是了，既然是官衙，一俟得知儿子身分，就不会过于难为了他。
唐杰一边穿起袍子，一边问道：“物竹做了甚么事，叫人捉去？”
他的夫人可云眼泪汪汪地道：“我也不甚晓得，听说是纵马踢死了人……”
唐杰骂道：“这个小畜牲，真是不叫我省心！我这便去那什么司法署看看，喔，给我拿几卷钞来。”
唐杰揣了钱，向自家的下人一问路途，这开原城的人最熟悉的还就是司法署和司商署，忙给他说明了道路，就在总督衙门不远，唐杰便骑了马，赶去司法署，到了那儿说明身份，进去一问，儿子已被送到长史府去了。
原来那司法署也知道自己只是幕府下设的一个机构，不是朝廷的官设机构，有些底气不足，得知那凶手是北京行在五军都督府的高官，知道自己压不住场面，马上就把人送到了万世域那儿。
万世域的官署也在不远处，这一片儿各司的衙门都是挨着的，唐杰沉着脸便又奔了长史府。
听说儿子踢死了人，纵然那死者是个平头百姓，终究是一条人命，唐杰就知道比较麻烦了，这才揣了钱来。纵马踢死路人是无心之过，以他的权势地位，交通了官府，向苦主施施压，再赔点钱，这事也就了了，可是等他到了长史府，万世域把他迎进去落座一谈，他才晓得那个混账儿子居然还打死了人。
唐杰暗暗叫苦，强打精神，向万世域问起处理办法，万世域肃然道：“唐大人，非是下官不给您面子。人命关天呐，尤其是这辽东之地，诸族杂居，情形复杂，部堂大人再三吩咐过，断案执法，不分地位、不分种族，务须做到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
唯有如此，才能让仗势者不敢气焰愈炽，弱势者不会更遭迫害，行商坐贾不会视辽东为没有规矩的野蛮之地而畏怯前来。令公子纵马踢死了人，此乃无心之过，纵然大人您不出面，本官也当从中斡旋，务求落得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可他愤而杀人……
不瞒您说啊大人，那苦主族中闻讯，方才已有百十人聚到府衙外生事了，是本官做出承诺，必定秉公执法，这才勉强弹压下去，打发他们回去等候消息，如今若因大人您一番话，下官便把令公子交你带走，你让下官如何向方方面面做个交代呢？”
唐杰暗暗冷笑，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儿谁不明白？旁人求到自己头上，谁会把事情说得轻而易举的，不捞好处也得捞个人情嘛。耐着性子听万世域诉完了苦，唐杰赔笑道：“是是，若非如此，也就不用麻烦万大人您了。大人以幕府长史的身份，统辖辽东政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事儿对别人很为难，对大人您来说，呵呵，只要大人您肯帮忙，还有什么难处？”
他向前移了移身子，放低声音道：“那些番胡部落的人，命贱如狗，本没甚了得。只是大人您身居其位，唐某也不能令您作难，您看……上下打点，需要多少花销，这件事千万要拜托万大人您了，等我那不懂事的儿子回来，我一定对他严加管教，约束着他不再生事。”
万世域摇头道：“唐大人，你误会了！下官不想索取什么好处，这件事也没有通融的余地，下官是一定要秉公执法的。”
唐杰受他忤逆，脸色也不禁沉下来，冷声道：“那大人准备如何秉公执法呢？”
万世域肃然道：“杀人偿命！”
唐杰“啪”地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万世域不甘示弱，也蹭地一下站起，把脖子一梗。
笑话！他姓万的要是怕事，当初也不会弹劾辅国公了，辅国公他都敢弹劾，还怕一个北京行在的都督佥事？
唐杰栗声道：“姓万的，你好大的胆子！”
一见唐杰发怒，他带来的四个侍卫立即按刀逼近两步，万世域身后四个衙役，顿时也把风火棒一横，这长史衙门就要上演一出全武行了。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倒忒机灵，一见情形不妙，眼珠一转，掉头就跑，出了长史府，直接奔着咫尺之遥的总督府去了……

第597章 色诱
夏浔赶到司商署，随后又去了长史府，就公平执法、一视同仁的重要性同他们很严肃地交待了一番。哪怕经济再繁荣，如果不同族群之间不能做到平等相待，那对立就会一直存在。有对立，辽东百姓就会愈发地在乎自己的种族、自己的族群，从而与其他种族产生隔阂，进而疏远，早晚要出大问题的。
夏浔就这些事情反复交待了一番，这才赶回总督府。
跑了一趟乡下，回来的时候已经近午，夏浔也有些乏了，随便吃了点东西，沐浴一番，洗净了身上的风尘，他便只着一条犊鼻短裤懒洋洋地回了卧房，使人唤了总督府的郎中来，给他推拿一番。这老郎中认穴极准，手劲儿也适当，用了自家调配的药油，涂抹在掌心上，又在夏浔身上指压、推拿、按揉一番，夏浔被按得很舒服，听着窗外知了无休无止的鸣叫声，伏在榻上沉沉睡去。
老郎中听到总督大人发出微微的鼾声，不由一笑，顺手取过一条薄被单儿，给夏浔轻轻盖上，便收起药匣走了出去。
乌兰图娅正在廊下提着水壶灌溉廊外的花草，耳目一直关注着房中的动静，看到那老郎中挎着药匣出去，她便提着水壶，一边浇着花草，一边向门口移动。
天气炎热，院门口两个挎刀的侍卫懒洋洋地倚着门柱，将身子藏在阴影下闲聊，乌兰图娅在门口儿逡巡了一阵儿，候着两人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把水壶摞在长廊下，蛮腰一扭，便进了房间。
卧房外，乌兰图娅紧张地四下扫视着，可惜，找不出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作为武器。她不知道夏浔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所以这武器就不能太大，得能随身藏着，才好见机行事，否则持一件大型的锐器或钝器进去，恰被夏浔撞个正着，一番心血就全白费了。
寻摸半晌，一无所有，乌兰图娅轻轻捏着自己乌黑结实的大辫子，暗暗遗憾：可惜她是未婚姑娘的打扮，而且还是草原上的发式，若不然挽个发髻，上边插一枝簪子，一俟刺在那夏浔咽喉要害，也能取他性命！
“簪子！”
乌兰图娅双眸一亮，忽然想到，她没有簪子，夏浔却有。男人簪发也要用到簪子的，如果他醒着，本就是要色诱的，如果他睡熟了……
想到这里，乌兰图娅深深吸一口气，纤手便哆嗦着探向自己的腰带……
乌兰图娅只着小衣，紧张得心口怦怦直跳，在卧房外挣扎半晌，才轻轻掀开了门帘儿。
夏浔俯卧在榻上，身上只有一条犊鼻短裤，正发出微微的鼾声，乌兰图娅松了口气，急急在房中搜索了两眼，没有看到“适宜居家旅行的杀人凶器”，便向夏浔悄悄移去。
还好，夏浔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簪子就插在上面，那是一支翠玉的簪子，晶莹剔透，翠色欲流，若是跌到地上，必然摔成几段，可若攥在手上，一样可以杀人。
乌兰图娅心跳如擂鼓，一步步蹭到夏浔身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发间的玉簪，颤抖着伸出手去……
※※※
“啊！”
她只顾盯着那只可以杀人的簪子，没注意夏浔双手趴放在床上，手肘支出一截，她的身子一俟贴近，手肘正触到她柔软的小腹，乌兰图娅此时精神高度紧张，些微的动静就能让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她的手指已堪堪触到玉簪了，小腹突然有种被人碰了一下的感觉，立即叫出声来。
那轻轻一触，并未惊醒夏浔，反倒是她这一声惊呼，让夏浔有些察觉，鼾声停止，夏浔抬起头来。
乌兰图娅大恨，急忙顺势把双手搭在夏浔肩上，轻轻按揉起来。
“哈，按得舒服，我竟睡着了。”
夏浔打个哈欠，舒展了身子道：“力道再大一些。”
乌兰图娅没有应声，只是双手加大了力道，夏浔精赤着健壮结实，肌肉虬突的后背，肌肉铁一般结实，她哪按得动，夏浔感觉有异，突然挺身扭过头来，一见是她，不禁讶然道：“小樱，是你？”
“我……我……大人……”
乌兰图娅期期地说不出话来，夏浔的眼睛微微眯起，小樱一条乌黑的大辫子直垂到臀部，身上只着一套月白色的小衣，裹着胸前一对饱满的酥乳，胸颈肌肤极是腴润。
“你怎么进来了？还脱成这副模样？”
“我……看到郎中出去了，我……”
乌兰图娅心跳得厉害，她急急地喘了两口大气，突然抬起头来，晕上双颊，目光直直地迎上夏浔，低声道：“小樱……想侍候老爷……”
夏浔看着她，她的目光毫无回避之意，勇敢地迎着夏浔审视的目光，夏浔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渐渐向下移，掠过鼻唇、秀项，在她饱满的胸口留连了片刻，又向下面缓缓移去。夏浔锐利的目光所及，乌兰图娅有种被他剥光了盯在身上的感觉，禁不住一阵簌簌发抖。
原本她想要刺杀，结果再度失败，现在她已决意献出自己的身子，取得夏浔的信任和宠爱，说不定不只可以结果他的性命，还能得到更多！于是，她没有躲闪，反而将胸挺得更高，将自己姣好的身段尽情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傲人的双峰，对一个未嫁的姑娘来说，显得壮硕了些，一对修长笔直的美腿在亵裤里曲线毕露，柔软内凹的腰杆下，一具饱满的臀部显得格外圆润诱人……
夏浔的目光移上移下地看了半晌，眸中微微闪烁了几下，突然笑了：“你还不死心么？”
乌兰图娅咬咬嘴唇，说道：“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
夏浔翻身坐了起来，宽阔结实的胸膛就在眼前，雄武精壮的男性身体，洒脱不羁的男人气息，看得乌兰图娅羞红了俏脸，她柔柔怯怯地道：“爷，您就要了小樱吧……”
她有些羞涩地闭上眼睛，低声道：“就算……就算只做您身边一个贴身丫头，小樱……也愿意的！”
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夏浔目中突然闪过一抹古怪的神光，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说道：“本督是不会从辽东带任何一个女人回关内去的，小樱，快去穿上衣服。”
“我不！哪怕……哪怕只与大人做一夜鸳鸯，小樱也……心甘情愿！”
小樱咬了咬嘴唇，闪目看了夏浔一眼，忽然扑到了他的身上，丰挺饱满的胸部压到他的胸口，将他推躺在榻上，一只小手已经探向他的下面。眼见得活色生香，再被她这般撩拨，夏浔的下面立即怒蛙般蓬勃起来，这样可人的尤物主动投怀送抱，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呢？
※※※
夏浔也无法抗拒，他的欲望同样无法抗拒，但是他的理智可以，他的理智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了，方才他清楚地看到了小樱的目光，那目光中绝对没有情动的迷离，也少有羞涩的闪烁。他清楚地知道，绝没有一个女人想要跟男人上床时，那目光仍旧如此冷静、澄清如水，可她的心偏偏跳得厉害，激动得如同擂鼓。
在此之前，夏浔从未怀疑过小樱什么，但是这些异常的生理反应，让他隐隐产生了一种警觉。他还不知道小樱的真正身份，也不知道她要接近自己的真正目的，却知道她必有目的。不是因为倾慕自己，也不是因为孤单无助，所以急切地想要攀附一个可以倚靠终身的男人，她一定另有目的。
可是，被她这样压在身上，那稍嫌生涩的小手又撩拨着要害，生理的欲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起，渐要冲垮他理智的堤防了：“她别有目的又有什么关系？一夕缱绻，吃亏的又不会是我，说不定还更容易发现她接近我的真正原因……”
夏浔的双手搭在小樱内凹的纤腰处，顺势滑到绵软丰盈、富有弹性的性感翘臀上，理智和欲望在脑海里不断地搏斗着，按在那鼓鼓的臀部上的双手力道不由得大了些，小樱被他向上一托，“嘤”地一声，便顺势跨骑到了他的身上，双手环向他的脖子，嘴唇也凑向他的嘴唇。
“部堂大人，长史府来人，有急事求见！”
两人双唇将要交接之际，外边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夏浔心中正僵持不下的理智和欲望受这外因一震，理智登时占了上风，乌兰图娅微微挺起身，娇艳的红唇抬高了些，心头一阵懊恼。虽然她已下定决心，要用身子迷惑夏浔，可是明知外边有人站着，羞耻感还是无法让她有进一步行动了。
夏浔在她腰间轻轻推了推，乌兰图娅便顺势滑到了另一侧，站到地上。
夏浔问道：“什么事？”
“大人，部堂大人，不好啦！有一位自称北京都督府佥事的官儿带了亲兵，闯到长史府，要跟我家老爷打起来啦！”
这报信的人是长史府的一个小厮，年纪不大，说话还带着童音儿，夏浔一听眉毛就拧了起来，霍地下了地，便要穿戴起来。乌兰图娅一旁听了，也知道此刻是无法诱得这位总督入彀了，忙上前帮他提靴系带，穿戴整齐。夏浔年轻力壮，又兼久旷之身，气血太旺，被她这一撩拨，下面胀挺如杵，一时还未软下去，乌兰图娅见了，不禁羞红了脸，突然凑到夏浔耳边，呵气如兰地道：“小樱……等着老爷回来……”
可惜了，心魔冲击一回，心防意志便会更坚强一些，这一回，她便脱光光地钻进夏浔被窝，也不易迷惑他了。

第598章 快刀斩后患
乌兰图娅穿好衣衫，走到门口忽然又站住，仿佛怯于出现在阳光之下，过了半晌，才缓缓地走出去，当那灿烂的阳光一撒在身上，便不由自主地长吁了口气。
这位大明国公对她有男人的那种欲望，她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美丽很有信心。如果能成为夏浔的枕边人，她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他睡梦中便杀了他。而且，她相信，夏浔已经迷恋了她的美色。
大仇终于可以得报，沉甸甸的心头似乎也轻了许多。以她的所见所闻，她知道夏浔不是凶面獠牙的魔鬼，理智更告诉她，夏浔总督辽东，或许对他们鞑靼更有利，至少以鞑靼目前的困境，夏浔这个无心再战的人留在这儿，对他们更有利。
但这一切，都压不倒她郁积在心头的仇恨，那是自家的血海深仇，远远抵过了她的理智和对夏浔的看法。血海深仇，必须要用血来偿，不杀夏浔，她的心将永无宁日。
“快了！大仇终于要报了！阿爸，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阿卜，对不起，我背弃了你，我不得不用自己的身子，娱乐另一个男人……”
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忽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乌兰图娅连忙用衣袖擦擦眼泪，转眼望去，见日拉塔正从曲廊另一侧端着果盘走过。
乌兰图娅有些诧异，夏浔不在府里，她这是招待什么人？
乌兰图娅悄悄地跟了上去，到了客厅一看，堂上正坐着两位官员，轻声交谈。一位身着武服，乃是都督佥事张俊，另一位是个文官，四旬上下，面容清瞿，同张俊交谈时，神态十分谦和。乌兰图娅一眼扫去，就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
日拉塔呈上果盘，萨那波娃则在斟茶，乌兰图娅心中一动，便也跟了进去，假意帮着日拉塔做事，侧耳倾听他们说话。她是精通汉语的，一听二人谈话，这才知道那位文官不是明廷的官儿，而是朝鲜的礼曹判书。她这才明白，刚刚为何看那文官有些怪异，因为那文官的冠戴袍服与明朝官员一般无二，只是没有补子。
朝鲜的衣冠文物几乎就是明朝的翻版，自称“小中华”，朝鲜文人徐居正曾吟诗说：“明皇若问三韩事，衣冠文物上国同”。只不过因为朝鲜是属国，其国王只相当于明朝的郡王级别，因此国王不能着黄袍，一直四品的高官也不能学明朝官员一样穿红袍，一概低了一个档次。
在语言和文字上，朝鲜更是完全学习了明朝，交流是不成问题的。现在还是一个小孩子，十多年后才继位成为朝鲜国王，被后世称为世宗大王的李祹后来研制了切合朝鲜语的拼音文字，当时叫谚文，也就是现在的韩文。
但是当时的朝鲜士大夫和儒生羞于用它，认为那是粗词鄙语，不及汉文华美秀丽，只有下等人智力愚笨，才需学习使用谚文。这和中世纪欧洲宫廷和贵族阶层以讲拉丁语、写拉丁文为荣，颇为相似。所以终明一朝，与朝鲜官员打交道，根本用不着通译，他们的官员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呵呵，李判书，你说的情况，本官只是一介武人，不甚了然，还是等部堂大人回来再说吧！”
张俊听朝鲜来使说明了情况，便笑呵呵地打起来了太极拳。朝鲜官制也仿效明朝，只不过因为是属国，不能与上国官制同，所以他们的“六部”不称“六部”，而是叫“六曹”，六曹长官也不敢叫“尚书”而是叫“判书”。这位姓李的礼曹判书，就相当于明朝的礼部尚书。
乌兰图娅在客厅里磨蹭了一阵，隐约听清楚，大概是最近有太多原本依附于朝鲜的女真部落投奔了明朝，他们改换门庭也就罢了，有的部落临走之前还效仿土匪作了一票，绑走了不少朝鲜男女，若只是掳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女真部落花言巧语说服了一些朝鲜的村落百姓，整个村落整个村落的自愿跟着他们跑到辽东来了。
这下子真是叫人忍无可忍了，于是朝鲜国硬着头皮派了大臣来，再度与这位不够君子的流氓总督进行交涉。
乌兰图娅听其所言无甚要紧处，便悄悄退出去了。
※※※
夏浔赶到长史府时，唐杰已经离开了。
唐杰虽然动了真怒，却也不敢在长史府大打出手。虽然他压根儿没拿这什么狗屁长史府当个衙门，可是打狗也得看主人，长史府的靠山是辅国公杨旭，这就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人物了。再者说，他的儿子还在人家手里，投鼠忌器，不能不忍。
因此唐杰摞下几句狠话便离开了。他离开长史府，在街上踌躇了一阵儿，叫他直接去见夏浔，那是不妥当的，两个人素未谋面，缺个引见人。他又是丘福的部下，丘福与夏浔又是冤家……思来想去，唐杰便回家交待一声，快马奔了沈阳中卫。
自开原到沈阳，走得快一些，当日便可一个来回。这是人命大案，就算人犯只是一介平民，依着规矩，也得三审五审的，最后还要报到南京刑部，由皇帝御笔勾决，才能处决，绝对来得及。
他在辽东还是有几个好友的，有的只有数面之缘，同席饮过酒的，这事儿便不好托付，沈阳中卫的魏春兵与他当初同在辽东军伍之中，乃是袍泽战友，说不得这事儿得托付与他，再联络几位辽东重量级的人物，一起向夏浔求情，他辅国公再骄横，治理辽东也得靠这些地方大员，这个面子还能不给？
夏浔听万世域将事情经过仔细说了一遍，睨他一眼，问道：“你打算如何办理此案？”
万世域斩钉截铁地道：“依律法，秉公而行！”
夏浔道：“依律法，这万物竹该当何罪？”
万世域道：“纵马踢死人命，原非绝大罪过。可是一拳打死苦主，却是必死之罪！”
夏浔当机立断，把眉头一挑，说道：“好！此案事实清楚，人犯当场抓获，连审都不用审了。此案事涉两族，尤其易起争端，慢则生变。你准备一下，马上召集相关人等，立即升堂断案！”
万世域一呆，说道：“部堂，无需如此着急吧？此案就算判了，犯人抗诉，还需复审，然后还要呈报刑部，皇上御笔勾决，一来一往，得数月之久，如今已是下午，实嫌仓促了些。”
夏浔摇头道：“不必！本官是奉旨督抚辽东，有王命旗牌在身，若判了他死罪，请王命旗牌，立即处斩！便是本督一旁听审，为你坐镇，若那唐杰还来生事，由本督对付！”
见万世域还有些惶惑，夏浔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的万大人呐，你是不是觉得本督雷厉风行，有些不近人情了？”
万世域不语，夏浔苦笑一声，深沉地道：“你错了，我这么做，正是考虑到了人情。”
夏浔往椅背上靠了靠，望着他说道：“你以为，我在辽东顺风顺水，便可以飞扬跋扈么？错了，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利益。人都有感情、都有私心、都有亲疏远近，最难办的不是打多少胜仗，你好我好大家好地请多少封赏，而是平衡各方面的关系。
如今辽东的情形表面上看来一片欣欣向荣，可是随着这繁荣，许多原来并不存在的问题也变得突出起来了。我要调动各个方面的力量，一齐致力于辽东的发展，不能因为这件事挑起族众之间的对立，否则那些冷眼旁观的部落会突然发现，原来我们始终只是利用他们，从来没把他们当成自己人看待，刚刚收附还不稳定的人心会涣然散去。
唐杰的儿子还在你的手里，他此番离去，会就此罢手么？我看不然，恐怕他这一去，就要到处请托求人，一齐向我求请。唐物竹之罪，固然该杀，可是这么多大员求到我的头上，这个面子我给是不给？给了，便失去辽东民心。不给，不免令众官员觉得我不近人情，他们在下边做事，很容易就把这种不满发泄在所做的事上！”
夏浔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人情，人情，人的感情。由夫妻而有父母、子女，接着便有一个家族，部落、群体、社会、国家……随之便也有了爱情、父母情、儿女情、兄弟情、邻里情、乡土情、袍泽情、同僚情、上下情……
它是约定俗成的一种行为规则，不一定总与律法相符，却贯穿人的始终，人情就是一种利益，这张网无处不在。我要经营辽东，是大权在握、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一番就能解决一切的？要那样倒简单了，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哪里出了问题，请皇上去坐镇一段时间，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我要经营辽东，经营什么？说到根子上，经营的就是各方面的利益、各方面的人情。唐物竹是必斩的，有了这个血淋淋的例子，各种达官贵人骄横跋扈的气焰就会被打压下去，避免将来出更大的问题！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他，他那老爹就来不及四处串联，别人还没求到我头上，人就已经处斩了，那便不是本督不给他们面子，你说呢？”
万世域肃然道：“下官明白了，这便召集原告被告，公审此案！”

第599章 马脚
暮色苍茫，边城就要关闭城门了，数十骑快马从东南方飞驰而来，沐浴着一线夕阳，仿佛战袍上涂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彩。
他们穿得是明军的将官军服，所以正要关闭城门的老兵等了一会儿，候那拨人冲到城门前，验看了腰牌，便将半掩的城门推开，那数十骑快马疾驰而入。到了这时辰，集市都已散了，街上行人也不多，一行人放马疾驰，马蹄铁掌敲在碎石路上，如密雨敲窗，噼啪作响。
唐杰请到了魏春兵等好几个将官，还有从辽阳赶去沈阳护送山货的一位熟识的都司，回到开原城，眼前街头行人寥落，想起宝贝儿子要在狱里蹲上一宿，唐杰很是心疼，连家也没顾得上回，与几位将官说了一声，便直奔总督府。
幕府下设的一应衙门，都环绕在总督府周围，这些人堪堪经过长史府时，忽见一行人从里边出来，其中一个妇人被两个人搀着，双腿软软的几不着地，号哭声惨不忍闻。
唐杰定睛一看，那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正是自己夫人可云，不由大吃一惊，连忙一勒马缰，那马冲得正急，被他一勒，人立而起，未等前蹄落在，唐杰便翻身下马，快步迎向自己夫人，唤道：“可云，你怎来了此处？”
唐夫人一见是他，本已哭得嘶哑软弱的声音陡然放大，号啕道：“相公，相公！我们的孩儿死得好惨啊！物竹他……他被处斩了！”
唐杰一听，如五雷轰顶，脸色陡地一片惨白，不敢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算它是提刑按察使司，哪里有权批斩？”
旁边他那兄长唐豪含泪道：“总督请出了王命旗牌，所以……”
唐杰倒退两步，几欲昏倒，幸被随即赶过来的魏春兵等人扶住。
唐杰的目光痴痴地落在家人抬着的一张床板上，那上边割着一匹白布，下边似乎躺了一个人，头部位置的白布已经渗了斑斑血迹。
唐杰颤声道：“这……这是……”
唐豪挡住他，黯然道：“那是竹儿的尸体……二弟，你……不要看了，尸首两分，实在是……”
唐杰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没想到只是回乡探了一回亲，才只一天工夫，自己的儿子便与他阴阳两隔了。
一时间，唐杰泪如雨下，仰天嘶呼道：“万世域！杨旭！你好！你们好！”
魏春兵等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魏春兵原是沈永亲信，沈永倒台后，经过饮马河一战，他才取得了夏浔的信任，如今，他也有战功在身，互市通商的好处他也获得了不少，他的个人前程和利益已经绑在夏浔身上，说实话，他是不愿与夏浔为难的。只是情面难却，老友求上门来……
再说，只是去向部堂大人求个人情，这事儿哪能不帮忙，于是就硬着头皮来了。谁想赶到这儿，竟然遇到这样一副局面，唐杰的公子已经被处斩了，魏春兵莫名地松了口气，眼见老友涕泪横流，又不觉有些心酸。情同此心，其他几员将官也是如此，纷纷出言安慰，唐杰只是泪流不止。
仇恨满腔，唐杰恶意顿起。
长史府外巡弋着许多兵丁，显然是要防备他情急拼命的，唐杰咬牙切齿地看着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长史府，心中的恨意越来越深……
※※※
乌兰图娅轻轻搁下眉笔，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儿弯弯，朱唇皓齿，昏黄的灯光让她洁白无瑕的肤色敷上了一层暖玉般的光泽，平添几分妩媚。
乌兰图娅对着镜中的自己侧了侧头，下意识地把辫梢捏在手里，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凄婉的神情。
她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一无所有，才知道自己唯一的武器，只有自己。她恨不得把那夏浔千刀万剐，在此之前还得扮出一副痴迷倾慕的模样，把自己打扮得俊俊俏俏的呈献给他，任他享用。
“是时候了！”
乌兰图娅抿了抿嘴唇儿，坚决地站了起来，脚步轻轻地走出自己的房间。
据她这些时日的观察，这位大明总督每天都很晚才睡，有时睡得太晚厨下送夜宵进去，她便从厨房的人那里打听到，这位总督每天晚上还要处理许多公文。眼下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睡。果然，当乌兰图娅悄悄走到夏浔卧房外时，看见窗上映出了灯光。
这个院落里，除了夏浔的主卧，一排三间的瓦房，便是左右厢房了，自打她来了以后，日拉塔和萨那波娃便如临大敌，视她为向大人邀宠的劲敌，同仇敌忾，对她很是排挤。所以那两位姑娘住在对面的厢房，这边则只有她一个人住。
临到夜间，府衙也关了门，衙外和衙内沿墙，有兵丁巡逻，这内院儿门口站岗的两个侍卫反而撤了去，住在左右两个跨院里，轻易不会过来。
对面，两个罗斯女人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乌兰图娅轻蔑地一瞥，轻轻推开了夏浔的房门。
一进门是堂屋，正对面墙上挂着字画，一张梨木的长桌，两边各摆一张官帽椅，左右竖向还各有一桌双椅。进两厢书房和卧房的门口在那挂着字画的墙壁后面，那是一道木墙，镂花的隔壁，后边倚墙反向摆着另一套桌椅，再出去就是后门了。
而左右两侧，则是左书房右卧房，书房和卧房都是大小套的建筑格局，书房用了大的一间，小套只搁了一张榻，用来午休小憩的，日间乌兰图娅色诱夏浔时，便是在书房的小套里。另一侧卧房的大小套其实都不小，因为按照建筑格局，这一处地方本就是宅中主人寝居之处，一般住得起这种大宅邸的贵人老爷，总有丫头侍候起居，就住在外间屋里，随时召唤。
不过，自打这儿被夏浔改了官邸，因为没有女主人，为了避嫌，压根没用过贴身丫头，如今被他留在身边侍候的三个女子都住在左右厢房里。
乌兰图娅转进右侧的卧房，刚一迈步进去，便是一怔。
那本来空置的卧房炕上，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两个人，固定在壁上的烛台燃着蜡烛，有些灯下黑的感觉，正好掩住了她们的面孔，可是并不暗，还是能够辨得清楚，她们正是萨那波娃和日拉塔，两个人肩并着肩，正在说着悄悄话儿，一见她进来，登时瞪大了美丽的眼睛。
同乌兰图娅不同，她们的穿着自进了总督府便换了汉人女子的服饰，这时两人都披一件对襟的纱罗睡衣，同盖一条薄被，肩并着肩，各自胸前分别是一条粉红色的和湖水绿的“诃子”，一条绣着莲花出水，一朵绣着戏水鸳鸯，裹束着她们那异常丰满的酥胸。
灯光下，乳沟深陷，裂衣欲出，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火辣曲线；两个姑娘都是年少未嫁的妙龄少女，虽然因为人种的原因，身子发育得异常成熟，可是脸蛋依旧清纯可爱，一双蓝眼睛如雨后晴空，显得明艳而清丽，如此体态婀娜姿色绝美的红尘尤物一对儿地躺在那里，还真够叫人想入非非的。
乌兰图娅呆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副场面，过了半晌，才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萨那波娃眨了眨蓝色的大眼睛，用生硬的汉语道：“大人，睡了！”
日拉塔则挑衅地道：“大人，吩咐，侍候！我们！”说到我们，她还刻意地挺了挺那惹火的胸部，比起乌兰图娅，显然她的胸器更胜一筹。
乌兰图娅倏地咬紧了牙关，羞愤难当！
※※※
内室里，夏浔静静地听着，直到乌兰图娅含着怒气的脚步声远去，才向左丹微微一笑，说道：“派人去鞑靼控制的耶里古纳河流域，持着她的画像，到处去打听已遭屠族的桦古纳部落和这位阿拉……什么木其的情况根本是痴人妄想，也无需如此。
他们来到我辽东，外援是指望不上的，如果有问题，有问题的人也一定是她本人和她携来的那些族人。她的族人已被我分置于二十多处堡塞，到处撒网，监控调查也是不现实的，本督在辽东忙得很，没那工夫把人力全浪费在她身上。”
夏浔回到府邸时，那朝鲜使节久候总督不归，眼见天色已晚，已经告辞回了住处，张俊在府上等到夏浔回来，把朝鲜使节的来意跟他说了一遍，夏浔并未往心里去。如果要谈，也就是打嘴仗而已，嘴上说的一套，暗下做的是另一套，彼此都是这么干的，用不着在意。
所以夏浔只是简单交待了几句，叫张俊去与对方周旋，把这讨厌的苍蝇对付走了也就完了。
唐物竹的案子处理得简捷明快，那倒霉的女真妇人夫死子亡，可罪人只有一个，她和她的亲人、族人闹了一回长史府，也知道那人的父亲乃是明军中的高官，本来预料这案子早晚不了了之，顶多判个流放，回头一离开他们视线，便会把人放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想这位杨总督的“执法公正、一碗水端平”还真不是说说的，因此亲眼见到了那人犯受刑，既没有官官相护暗中放人，也没有拖个死囚来抵数，一腔的怨怒便也平息了，待事情一了，向夏浔感恩戴德一番，该族老幼兴冲冲离去，回头少不得要就此事大肆宣扬。
有德无威必然放纵，有威无德必生异心，夏浔这恩威并施之举，一旦传扬开来，必可起到警示作用。
夏浔叫万世域问案时，特意去传唐物竹家人来，结果来的只有唐氏夫人和她的大伯子，那唐杰却不在家，料来是促请熟人了，不由暗自庆幸处断的果决。候案子审结，他担心那唐杰回来见儿子死了，发了失心疯闯去长史府闹事，所以又特意安排了兵丁驻戍。
等这些事情处理完了，他回到府里，便把左丹唤来，开始进行安排了。凭心而论，小樱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姿容秀美，气质脱俗，同他的娇妻爱妾皆不相同，哪怕她抱有什么目的而来，既已提高了警觉，夏浔便自信不会为她所乘。如果将计就计或许更容易探明白她的来意。
但是今时今日的夏浔已非昔日青涩少年，他已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有家有业、有妻有子，行事做人，便不会那般率性。如果他要了个贴身的丫头，问题并不大，可若对方身份不明，目的叵测，他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因此才有了今晚这番安排。
夏浔道：“你派两个人盯着她，她一计不成，必定还有打算，只要有行动，就一定得和人有接触，盯住了她，早晚能查明她的真正目的。”
左丹应道：“是！”随即又向夏浔眨眨眼，笑道：“其实，小樱挺漂亮的，部堂没有家眷在身边，她既主动投怀送抱，部堂何不将计就计……嘿嘿，有个美人儿暖床也不错！”
跟在夏浔身边久了，知道夏浔性情随和，这左丹也敢和他开玩笑了，夏浔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挑唆本督触犯王法，嗯？认真做事去！皇上马上就到北京了，我也得筹备赶去北京拜谒，这里不能出什么岔子！”
左丹忙敛了笑容，肃然答应一声，告辞离去。走到外间屋里时，旁边炕上就有两个妖娆的睡装美人，左丹却目不斜视，他能被夏浔一直留地身边听用，懂规矩，就是他最大的特点。
被夏浔调到卧房外侍候，萨那波娃和日拉塔很开心，罗斯族女性对贞洁不太看重，何况夏浔又是她们唯一的依靠，如果夏浔要唤她们入内侍候，她们是会欣然从命的，不过夏浔没有示意，她们也不敢做出明显的挑逗。
古代俄罗斯在彼得大帝的时代之前，各个社会阶层共同的理想女性美，是年轻、健康、五官标致且体态肥满。所谓“两百斤的美人儿”才是典型，被称为“密丝俄罗斯”而深受男人的青睐。这两位姑娘在汉人的审美观点中是很漂亮的，但是在罗斯国，虽然不是丑女，却也只能算是脸蛋清秀而已，那身材实在乏善可陈。所以她们从没想过主动勾引夏浔，因为有点自卑……
乌兰图娅又羞又愤地回到自己卧房，她万没想到夏浔竟用这般手段来拒绝她的“献身”，回头一想，突然有些心惊：“莫非他察觉到自己有问题了？”
反复想想，自己并未露出什么破绽，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他不应该察觉什么。今日那番挑逗，他明明也动了心的……莫非他家有悍妻，有些惧内？听说他那妻子乃是明国皇后的亲妹子，想来这女子不但骄悍而且善妒，应该如此了。”
想到这里她便放下心来，可是这一来，要如何报仇血恨？乌兰图娅不禁犯起愁来，思索半晌，她突然想起了今日看见的那朝鲜使节，心中顿时一动：“一时纵无机会下手，给他制造些麻烦总还是可以的！”

第600章 一计不成
第二天，乌兰图娅看着夏浔，总是一脸幽怨的样子，在他身遭走来走去，夏浔只做未见。
乌兰图娅见这样不是个法儿，正要主动搭讪，日拉塔迈开一双惊人的长腿，端着一盘洗得水灵灵的桃子进来，轻轻放在夏浔身边，用生硬的汉语道：“大人，吃桃，山东运来！”
依照此时罗斯人的审美标准，日拉塔那身材单薄得就像柴骨棒，可是比起乌兰图娅，她觉得还是挺有料的，所以一到夏浔面前，便下意识地挺起了那本来就太过显眼的双峰，往前递果盘的时候，胳膊肘儿状似无意地把乌兰图娅挤到了一边。
乌兰图娅咬了咬嘴唇，幽幽地道：“大人，我想去看看我的族人，其中有一个，是我的远房叔叔，我有些想念亲人……”
“哦？好啊！”
夏浔笑笑，放下手边一份正在翻阅的公文，对她笑着说：“出去转转也好，叫老喷陪你去吧。”
乌兰图娅低低地道：“多谢大人关心，不用了，小缨自己就可以……”
夏浔截口道：“开原城龙蛇混杂，叫他陪你去吧，要不本督放心不下呀，嗯？”
“是！”
乌兰图娅垂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日拉塔拔腰挺胸，像只骄傲的孔雀，蓝色的大眼睛胜利地撩了乌兰图娅的背影一眼，便绕到夏浔背后为他捶起了肩膀。
乌兰图娅垂头走出去，一出房门，拳头便紧紧地攥了起来，指甲都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如果说一开始对夏浔她只是有着深深的恨意，现在则是又羞又忿。在她放下女儿家的骄傲和羞涩，主动地投怀送抱之后，现在却有一种被人弃若蔽履的感觉。
当乌兰图娅回到卧房，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一张毛茸茸的猩猩般的大脸便凑了上来：“小樱姑娘，要出门啊，国公爷叫俺跟着你！”
这人就是老喷，一个定居辽东多年，完全汉化了的蒙古人，不过他仍竭力标榜自己的蒙古人身份，因为朱元璋、朱棣父子两代为了分化、拉拢元朝军民，给予鞑官儿的军饷，比同级别的汉人军官要高好几倍，而且因为他们大多没有文化，平时治军、秉政用不上他们，全都是只领饷不做事的，只有需要出兵的时候才用到他们，这是真正的养兵千日了。
这也正是夏浔坚持一视同仁的原因，对少数民族不能歧视打压，却也不该捧着惯着，你越宠着，他越记着自己跟你不一样，这是不利于融合的。同时，汉人军官对这种倾斜性的待遇难免有些微辞，也不利于团结。不过天下间的问题多得很，夏浔不可能包揽一切。
再者，鞑官在军附中毕竟只是少数，这个问题不是什么主要矛盾，现在出于争取蒙古部落的政治需要，朝廷既然已经施行了这个政策，也不宜贸易取消，夏浔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乌兰图娅“嗯”了一声，老喷便笑道：“好嘞，俺已备了两匹好马，咱们出去遛遛，这是要去哪儿呀？”
乌兰图娅沉着脸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老喷嘿嘿一笑，颠着屁股便跟了上去。
老喷手长脚长，背微微有点驼，身架并不魁梧，却很灵活，一瞅他那架势，还真挺像一只大马猴儿。
他原是辽东卫所的官兵，上一次征伐鞑靼之战，夏浔亲自带兵上战场，见他作战勇敢，尤其马术超卓，便把他留在身边，提了侍卫长，兼马术教官，专门调教夏浔的亲军侍卫。
※※※
乌兰图娅上了马，只管奔着青羊堡去，一路上老喷滔滔不绝，乌兰图娅也不搭话。她不搭话，老喷也不在乎，仍是只管与她东拉西扯，自己说得眉飞色舞。到了青羊堡，找到了她“远房叔叔”阿木尔的住处。这地方上回来过的，自然找得到。
不过那时只有简单盖起的一座房子，现在房子不但加固充实了，外边还起了一个小院儿。乌兰图娅到了一方，偏腿下马，把马缰绳往鞍上一搭，对老喷道：“劳你相候一阵儿，我去见见自家叔父。”
“哦哦，好好！”
老喷忙不迭点头，一双眼睛又盯在了她的屁股上，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了，看着人家身子时，眼神那叫一个炽热：“啧啧啧，这屁股，又圆又翘，结实浑圆得仿佛那辗香油的磨盘子，爱死人了！”
老喷咕咚吞了一口口水，翻身下了马，找了棵老槐村，往斜探出来的树根上一躺，翘起二郎腿，哼哼唧唧地唱起了小曲儿：“床儿侧，枕儿偏，轻轻挑起小金莲。身子动，屁股颠，一阵昏迷一阵酸。叫声哥哥慢慢耍，等待妹子同过关。一时间，半时间，惹得魂魄飞上天……”
房中，乌兰图娅对阿木尔道：“不错，那朝鲜使节正在开原城里，如果能趁他返回时截杀了他，此事杨旭难辞其咎！”
阿木儿犹豫道：“别乞（对部落长女儿的尊称），纵然杀了朝鲜使节，朝鲜也没有胆子对大明开战的，为了安抚朝鲜，大明朝廷或会将那杨旭贬爵降官，但是一个辖内不靖的罪名，可杀不了他！”
乌兰图娅美目一寒，狠狠地道：“我本就没指望凭此事便能借大明的刀杀了他，不过若与朝鲜交恶，辽东腹心不稳，势必无力再侵犯我族，给他找些麻烦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能不能搞到毒药？”
阿木儿一怔，诉苦道：“别乞，我们上哪儿去寻毒药？唉！我们失策了，没想到到了这里之后，竟被他们分散安置于各处，叫人来教我们农耕。我们的弓箭战刀都被收走了，战马也被收走，折价换回了一头耕牛。不要说毒药无处寻摸，别乞想要我们截杀那朝鲜使节，也是困难重重。”
阿木儿道：“要截杀那朝鲜使节，人少了肯定不行，我们不但要杀人，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一个自己人留在那儿暴露身份啊。没有马匹，我们如何追赶朝鲜使节？人少了不管用，若要出动的人多，他把咱们的人分置于各个堡寨，小人连道儿都不认识，上哪里去联系他们？再者，真就联系到了，这么多人一起离开，这堡寨里的百姓哪能看不到？真上去之后我们无刀又无箭，难道拿锄头给人家交手么？”
乌兰图娅听了也不由怔住，为了避免一到辽东便被人看出破绽，他们自然是不能随身携带毒药的，辽东现在还有胡匪出没，收买他们为己所用也是一个办法，可要收买胡匪就需要钱，他们的理由是当时正在外放牧，谁放牧时会随身携带些珍贵的珠宝？
结果到了现在，真的成功混到夏浔身边了，想要杀他居然束手无策。怔了半晌，乌兰图娅才狠狠骂道：“这个杨旭，狡诈得就像一头成了精的狐狸！”
阿木儿眼巴巴地看着她，乌兰图娅吁了口气，问道：“你身上，一件兵器也没有了么？”
阿木儿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刀，涩声道：“只剩下这柄吃肉的刀子了。”
这是阿木儿自制的一柄小刀，胡杨木的柄，刀口磨得倒还锋利，刃长只有一乍，刃细如柳叶，若不刺中要害，休想能杀得了人。
乌兰图娅叹了口气，聊胜于无，她接过小刀，对阿木儿道：“转过身去！”
阿木儿不明所以，依言转身，乌兰图娅也背转身去，掀开衣襟，将那小刀贴着大腿内侧藏了，重新整理好衣衫，这才转身道：“如今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办法去一趟哈达城，找到太师派在那儿的耳目，向他索要一副毒药、如果时间来得及，再叫他筹措一笔钱款，想办法联系到本地的马匪。”
阿鲁台在哈达城派有耳目，以经商为名义，在此厮混了有好几年了，这条线，也只有乌兰图娅才知道，眼下别无他法，她自己又无法随意走动，只得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阿木儿。阿木儿连忙答应下来，把乌兰图娅告诉他的信息仔细地记在心头！
“皇上已经北巡了，如今已经过了黄河，正赶往曲阜祭拜孔圣先师，之后要经衮州、青州，看看两位藩王，然后去济南住几天，随后就奔北京！”
夏浔对张俊和万世域道：“皇上着我估算行程，准备赴京了。这几天好生安顿一下，我走之后，这边的事情你们两个核计着办，非大事不必请示，可自行决断。文事以万世域为主，武事以张俊为主！”
二人连忙起身应是，夏浔又道：“张熙童正在办府学，亦失哈正在联系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诸部，也脱不开身，本督带黄真和少云峰去见皇上，另外，皇上还指定了几个人要一同去的，一个是手刃鞑靼太师阿鲁台之子的丁宇、还有率部归附的蒙哥帖木儿、阿哈出等几个部落的首领，万大人，你知会他们一声，叫他们做好准备。”
“是，下官知道了！”
夏浔拍拍手中的密札，欣然笑了，虽然永乐皇帝放权给他，甚至允许他建立幕府，可是有些涉及朝廷制度的方面，不是他能做主的，他打算这回去见皇上，正好就一些急于解决的问题再与皇帝好好请示请示，求一道圣旨下来。早日让辽东走上轨道，他也就可以放心地摞下这副挑子，回金陵享清福去了！

第601章 异动纷纷
皇上要巡幸北京的事在整个辽东都传开了，辽东总督是要去见皇上的，因为辽东现在刚刚铺开内部建设的摊子，一干政要大员都忙得不可开交，像亦失哈亦公公，一天要会见几拨部落首领，张熙童在辽东已经开办了三处府学，鉴于教谕、先生们还太少，他正不停地奔走在三处地方，一面会晤当地的世家大族，劝谕族中有学问的老者出来讲学，一方面亲自操刀上阵，当起了客座教授。
黄真和少云峰也暂时放下了手头其他的事情，着手开始准备汇报材料。他们两个是皇帝派遣到辽东监察军、政、经济、法纪的，少不得要就各自负责的事情，做出一些统计，写份详细的材料，以便向皇帝汇报工作。
阿哈出、蒙哥帖木儿等下旨传见的归附部落首领则忙着准备进献给皇帝的礼物、赶制新袍子，抽空还得赶去府学向夫子们学习朝觐天子的礼节。
夏浔自然更忙，离开辽东时间虽然不会很长，可是有些事情是要做个交接的。另外，虽然鞑靼在他手中受了重创，据他侦知的消息，暂时已无力南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让他们跑到燕山耀武扬威一番，那就是打皇帝和他这个辽东总督的脸了。
于是，夏浔会同张俊调兵遣将一番，对辽东诸卫兵马做了一番调动，严加防范，同时行文大宁都司，双方通力合作，确保皇帝巡幸北京期间，不要出什么岔子。
这种情况下，那位朝鲜户曹判书就被晾在了那儿，他每回到总督府，夏浔都在忙，不是批阅文件就是会见官员，再不然就是走访地方去了，总之，没空儿见他。本来夏浔把这事委给了张俊，张俊负责具体的军事，眼下正忙着，也懒得理他，还是万世域看不过，抽空儿跑来答对他们一番。
那位李判书连夏浔的面儿都见不着，却也无可奈何，听说夏浔是在筹备去北京见皇帝的事，也就是说不但眼下没空见他，回头干脆就走人了，只好打点行装，悻悻地准备回朝鲜去。
唐杰也在忙，杀子之仇，岂能不报？
他认定了夏浔这么做，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是淇国公邱福的人，论权势地位，他和夏浔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根本没有和人家叫板的资格，只好另辟蹊径。
经过他的一番调查，他也知道想在瞒报战功上攻讦杨旭是不可能的，那么多的俘虏，还有许多生擒的鞑靼将领，其中甚至有一个枢密副院的首级和一个活蹦乱跳的达鲁花赤，你说破天去，能把这真的说成假的？
于是，唐杰就开始注意搜集另外一些有用的资料：哈达城里有去进货的汉商失窃了一个荷包，含糊一点，就可以记作汉商在哈达城被人劫掠一空。八虎道外的草原上，蒙哥部落和特穆尔部落的两伙牧人放养的牛群靠得太近，公牛打架，被顶死了一头，就可以记作因为安置不善，两大部落发生激烈冲突，械斗并产生死伤。
开原城的集市上因为抢生意两伙摊贩发生口角，绞尽脑汁也能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说一些女真部落归附明廷时裹挟了不少朝鲜人来，这事必是出自夏浔授意；随后，他又听说夏浔身边有两个极漂亮的罗斯美人儿，还有一个明眸皓齿的“二转子”，登时如获至宝，于是又大书特书一番……
忙啊！
他也在赶时间，他得尽量搜集足够多的情报，还要赶在夏浔前面去北京，先蛊惑淇国公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先入为主，此事至关重要。
最清闲的就是丁宇了，他是辽东诸卫将领里边唯一一个蒙皇上特召觐见的官员，这一去少不得要加官进爵，喜得他整天咧着个大嘴乐。防务上的事已经全部交给他的副指挥使了，丁都司每天悠哉悠域地就等着跟夏浔去北京见皇上了。
这不，此刻他正在哈达城里闲逛呢。
丁都司在哈达城闲逛，旁边是有人陪着的，陪着他的，乃是裴伊实都司的小女儿了了。
似乎，就是从上回了了挥鞭追打着他，一路回到哈达城吧，从那以后，丁宇就喜欢去哈达城走走了，每天不去哈达城逛逛，心里就像失去了什么，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他是特穆尔家的大恩人，到了哈达城，特穆尔家总要派人接待吧，于是他和了了姑娘越来越熟稔，两个人成双成对、谈笑打闹的场面已经成了哈达城的一景。
“咦？这盘项链不错，珠子颗颗浑圆、色泽极好！”
丁宇突然站定脚步，两眼放光地看着一个摊子。
了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旁边一个珠玉摊子上有一盘项链，珠子是北珠，不是极硕大的，太大的珍珠不若做了项莲，倒像僧人挂的佛珠，女孩家戴上并不好看，这盘珠子虽小，胜在颗颗大小如一，珠体浑圆，色泽温润隐泛金光。
要知道那时候还没有人工饲养珍珠，能凑齐一盘大小如一、个个浑圆的珠子是极不容易的，了了的脸蛋便微微一晕，扭着手指，腼腆地道：“那珠子好看么，瞧着挺贵的，别乱花钱了！”
丁宇头也不回，连连点头道：“好看，好看！这珠子戴到颈上，珠光宝气，漂亮的很。花点钱算什么，钱挣了，不就是花的么？”
了了听了脸蛋更红了，她羞喜地瞟了丁宇一眼，还未说话，丁宇已大步走了过去：“难得碰上这么一串好珠子，买给我娘戴，她老人家一定喜欢！”
了了一呆，恨恨地瞪了丁宇的背影一眼，牙根痒痒的，却突然“扑哧”一声，嗔笑道：“这个大混蛋！”
“嗳！嗳！了了，过来，过来！”
旁边摊后一个掌柜的笑眯眯地向了了招手，了了扭头一看，认得是本族的阿精阿，说起来还是她的远房族兄，便走过去道：“什么事？”
阿精阿向她挤挤眼，又朝丁宇一努嘴儿，问道：“他就是咱了了妹子未来的额附（妹夫）吧？”
了了一听，腾地一下红了脸，顿足嗔道：“不许胡说，小心我掀了你的摊子！”
阿清阿撇嘴道：“了了妹子，你就不要瞒着啦，寨子里都传开了，都说你做了一个汉人将军的诺库（女朋友），哈哈，救回你的姐姐，搭上你这个妹子，这买卖划得来。”
了了面红耳赤地嗔道：“你还说！”
阿精阿笑道：“好好好！不，不说，不说，不过还别说，是个挺威武的汉子！”
了了圆润的下巴微微一翘，哼道：“那当然，人家战功赫赫，马上就要蒙皇上召见，还得升官呢。”
回头一看正在与人侃价的丁宇，了了又轻轻叹口气道：“就是人傻了点儿！”
※※※
在他们不远处，是蒲剌都的皮货摊子。
蒲剌都就是夏浔初访哈达城时，想在他摊子上买火狐狸皮的那个商人，此刻，他同一个客人交谈了半天，似乎那客人对摊位上的东西都不甚满意，蒲剌都便招呼婆娘照看着摊子，自己引了那客人进了后边的棚屋。
斜对面，一个身着蓝色蒙古长袍的大汉，一边在摊子上挑造着牛骨制的些小玩意儿，一边用眼角悄悄捎着那棚屋的动静。依着夏浔的吩咐，小樱接触过的人，都是他们重点监视对象。
“借马匪之力，劫杀朝鲜使节……”
蒲剌都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在辽东经营多年，马匪有时劫掠了货物，也要到这哈达城来销赃，在我刻意接触之下，其中有一股势力比较大的马匪，现在倒是和我有了固定的联系。不过，通常都是他们来找我，而且来无定期……要找他们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时间上不知是否来得及。”
随他进屋的那老汉正是阿木儿，他面色凝重地道：“无论如何，请试一试，尽量与他们取得联系！”
蒲剌都颔首道：“放心吧！图娅小姐是太师的义女，我已接到太师的命令，会尽力帮助她的。一会儿我就去找找他们的人，看看能不能及时联系上他们的大头领。”
阿木儿点点头，又问道：“你这里有没有毒药？毒性越强越好！”
蒲剌都怔了一下，不过并未多问，而是做了个让阿木儿稍等的姿势，便跑到一边翻箱倒柜起来，过了好半天，才从翻起来的一大堆皮货下边摸出一个皮囊子，皮囊子是用羊皮做的两格的袋子，大小与一只荷包相仿。蒲剌都道：“我这儿有两样药，琢磨着或许有机会用到，就收藏起来了。”
阿木儿接在手中看了看，又低头浅浅地嗅了下味道，蹙眉道：“这是乌头？”
蒲剌都笑了一声，道：“左边这一格是乌头粉，右边一格是断肠花。”
这两样东西都是草原上的剧毒植物，草原人放牧，一旦照看不周，让牛羊误食了这些植物，就会被毒死，所以对这些有毒植物他们都很了解。
蒲剌都道：“乌头已辗成了粉末，断肠花是晒干的花瓣，粉末易于投放到食物和饮水里，断肠花与金银花样子相仿，除非熟识金银花的人，否则是辨别不出来的。”
阿木儿踌躇道：“可是，乌头味道稍辣，断肠花却嫌有些苦味儿……”
蒲剌都翻个白眼儿道：“阿木儿兄弟，这世上哪有无色无味的毒药？乌头虽有些辣味儿，不过若是趁人酒后大醉，口舌麻木时，掺在酒水、食物、醒酒汤里服用，不会察觉的。至于那断肠花，若是候人着了风寒时，当成金银花冲水泡服……嘿嘿，治病的药物本来就带着些苦味儿，有什么了不起？”
阿木儿想想也是道理，便把那荷包小心地揣在怀里，说道：“好！收买马匪袭击朝鲜使团一事，你还须抓紧一些，我不便在此久留，这便走了！”

第602章 好奇害死猫
龙王爷打个喷嚏，人间就是一场豪雨。
夏浔总算知道此言非虚了，他万没想到接驾竟是这般繁琐。准确地说，他这还不是接驾，仅仅是就近赶到北京去见驾，所要做的准备就是如此之多，北京行在的那些官员们要忙成什么样儿就可想而知了。
一开始，夏浔还有些不甚在乎的，毕竟，洪武、建文、永乐，这三代皇帝他都是见过的，尤其和这位永乐皇帝，不但非常熟悉，现在还是连襟。可是周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那种谨慎、热切和紧张的气氛渐渐感染了他，夏浔也不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好在，一切都算准备齐全了，明天夏浔就要率众赴京，临时再想准备什么也来不及了，这件事总算是尘埃落定。辽东大小官员齐聚总督府，为夏浔等一干赴京人员饯行，大家都忙碌了好多天，如今心事搁下，都想放松放松。
关东人性情豪爽，酒量也大，尤其是许多鞑官和部落首领，更是酒量惊人。在这些人面前，你想玩虚的是不成的，一条蒙古大汉捧着酒杯走到你面前，开口就唱，唱得语惊四座，声震顶瓦，你喝不喝？你不喝？他还唱！再不喝？你瞧不起人是不是？
理所当然，今天的第一主角夏浔有点喝多了。好在有张俊、万世域、黄真、张熙童等人一窝蜂地跟在他身边挡酒劝驾，多少算是替他挡了些酒，还不至于让他喝得烂醉如泥，舌头虽然有点硬了，不过他的神志倒还清醒。
朝鲜使节已在昨天离开了，夏浔一直避而不见，他们也没办法，听说大明皇帝巡幸北京了，他们便急着赶回去，请大王重新遣使去与大明皇帝交涉。他们向夏浔告辞，夏浔也懒得理会，便叫少云峰少御使代他把这些人和和气气地送出了开原城。
朝鲜使节团在一支两百人的明军护卫下刚离开开原城，便有马匪的耳目悄悄把消息送了出去。蒲剌都费尽周折，总算联系到了关东马匪第一大帮飞马帮的大头领反天刀。飞马帮全部帮众约有一千三百多人，平素分成四五帮，分散各地，啸聚山林，任你官兵百万，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临到要干大买卖时，反天刀发一道绿林令，这些盗寇便集中到一块儿，呼啸而来，去做那无本买卖。反天刀是个马匪，干得就是从官兵手里夺食的买卖，自然不怵那位辽东总督杨旭，得了蒲剌都交给他的定钱，反天刀便欣然应允，集中了左近山林的三伙马贼，共计五百多人，暗中聚集，随时待命。
这边朝鲜使团一出城，他们的探子就暗中钉上，缀着朝鲜使团而去。
今天朝鲜使团已走，没有人到总督府来讨嫌，又兼明日就要赴京，阖府上下一片欢腾，前番大捷这封赏还没下来呢，明摆着，封赏下的越晚，说明皇上越重视，这是要等杨总督到了北京才亲口封赏啊，大家岂能不开心？这样的好日子，夏浔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虽然有人替他挡酒，还是喝高了。
此时又有几位蒙古部落的头领举杯到夏浔面前劝酒，夏浔百般推辞不得，只得满杯饮了。酒意上来，这酒也就不觉辛辣了，感觉就跟喝凉水似的，夏浔情知自己喝高了，可他是今天酒宴的主角，也不能来个无故消失，只得多喝茶水以释酒意。
忽然，夏浔听到一阵大笑，醉眼望去，却是丁宇与几员武将说得痛快，大声谈笑，语惊四座。这一桌武将都是立了战功的，其中尤以丁宇功劳最大。所谓封侯，丁宇也知道这侯爷不是那么容易封的，不过升官进爵那是一定的，几个人互相恭维吹捧，说到兴致上来，这酒喝得就有点疯了。
夏浔看见，不觉微微皱了皱眉，官场得意，更该谨慎才是。这个丁宇没有那些心机，在这儿放荡不羁倒没甚么，怕就怕到了皇上面前乱了规矩，那就殊为不美了。自己这些日子只顾筹备见驾时需要呈报的各种材料，需要请示的各种问题，却忘了这个活宝。
夏浔想了想，便唤过一个侍卫，叫他去知会丁宇一声，少喝些酒，一会儿酒宴散了，去后宅一趟，有事相商。实则就是想着，把他单独唤到后边再嘱咐一番，免得他得意忘形，来日君前失仪，在皇上和上官们面前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与其前程便大大不利。
那侍卫急忙赶去对丁宇说了几句，丁宇听了一抹嘴巴上的酒水，回头瞅瞅夏浔，夏浔点了点头，丁宇便不敢多喝了，只是规规矩矩坐好，大口吃起菜来，夏浔看了欣然点头：“孺子可教，这小子还成！”
到了傍晚，天色已暗，厅堂上掌了灯烛，照得一片通明。
文官们和有些比较老成的武官们已经相继告辞离去了，只剩下一些年轻的将领们兴致勃勃，依旧在行着酒令狂饮，丁宇也在其中，而且此时他俨然已是其中主角了。
夏浔可实在陪不起了，看看剩下的那些武将们已经自发聚到一起，凑成了两三桌，喝得兴致正浓，便也起身自去后面歇息。
因为记着要见丁宇，夏浔没有直接回卧室休息，而是转到了左侧的书房，就在那小榻上小憩片刻。萨那波娃和日拉塔侍候他漱口净手，洁了脸面，给他脱了靴子扶他躺好，又给他盖上薄被，便退出去了。片刻的工夫，乌兰图娅托着托盘儿又款款地走进来。
“大人，厨下调了醒酒汤，小樱扶大人起来。”
乌兰图娅把托盘放在一旁小几上，便上前来搀扶夏浔。
这些时日，小樱只到她那远房叔叔阿木儿家去过几趟，旁的地方并不走动。于是阿木儿也就成了夏浔的重点监控对象。阿木儿每天就是侍弄他那几亩地，抽空还做个木桌木凳什么的，他甚至在去哈达城购买皮褥子和衣衫等生活物品时，还捎带着买了两只老母鸡回来养，看这样子是真打算在这儿好生过日子了。
除此之外，他的举动并不多，与他一同安排在青羊堡的几户牧民与他也时常有些走动，这也正常。骤然到了陌生的地方，同族熟悉之人，本能的就会聚在一起，何况阿木儿在其族中年岁较长，算是比较有威望的长辈，大家有什么事情找他唠叨唠叨实属寻常，而他们与外堡则并无联系。
以致于夏浔都开始怀疑自己对小樱的猜疑，纯属是疑心生暗鬼了。不过随后却有人送来了蒲剌都行踪诡异的消息，这令已经动摇了想法的夏浔重又起了疑心。
他很好奇，如果这位小樱姑娘只是看他位高爵显，又兼年少，有心寄托终身，那倒无妨。可若她另有目的，那就耐人寻味了。是什么人要费尽心机接近他呢？
尤其是这位小樱姑娘来自于一个被人剿灭的部落，有上百位族人与她一同来到这里。如果这些人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掩饰她的身份，那她的身份和目的就更加诡谲莫测了。
好奇害死猫，要对一个人感兴趣，好奇也是一个很不错的诱因。夏浔现在如果不搞清楚这位小樱姑娘的真实身份和真实目的，还真有点心痒难搔了，在弄明白小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之前，他可不想打草惊蛇。
因此，当乌兰图娅温柔体贴地把他扶起，把靠枕塞到他腰后，又去捧过那杯醒酒汤，眉目含情地睇着他时，夏浔就作难了。
这小樱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她端来的醒酒汤，夏浔哪敢喝？他又不是百毒不侵之躯。可小樱是侍候他的一个婢女，给他端了醒酒汤来，他却执意不喝，若对方果真居心叵测，岂能不因此生起警觉，知道他已有了怀疑么？那样的话，她以后的行动势必更加隐秘。
“大人！”
“小樱”把碗捧到他的嘴边，眨眨眼，笑得好不迷人。
夏浔望着那碗汤，这嘴唇是无论如何也张不开了。
“小樱”凝睇着他，眸波微微一转，忽然把碗端回来，用汤勺搅拌了一下，又轻轻吹了吹，向夏浔嫣然道：“大人，不烫了呢，是不是……想要人家喂你才喝呀。”说着将碗凑近，舀了勺汤汁，又递到他的唇边。
夏浔一听这句挑逗，心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他便嘿嘿地笑了两声，看她道：“老爷正是要你侍候着才肯喝，不过这汤匙可不行，要来个皮杯儿才可以。”
“小樱”愕然道：“皮杯儿是什么杯子？”
夏浔哈哈一笑，说道：“你不知道么？放下汤碗，老爷教你！”
“小樱”把汤碗放回几上，茫然地看向夏浔，夏浔突然伸手一拉，“小樱”哎呀一声，便跌进了夏浔的怀里。
夏浔一翻身便把她俯压在身上，双目放出欲望的火苗，凝视着她红嘟嘟的嘴唇道：“你这檀口嘴唇，可不就是一只上好的皮杯儿么？”说着，俯身下去，在她唇上便是轻轻一吻。
“小樱”被他吻得呆住了，期期地道：“大人前番还不肯要了人家，怎么……怎么……”
夏浔色吟吟地笑道：“今天老爷忽然有了胃口，行不行？”
说着一只大手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大手已探向她鼓腾腾的胸部。
在他想来，这丫头不管抱有何种目的，总还是个黄毛小丫头，调戏一番，让她晕晕陶陶的，足以拖延了时间，只消丁宇赶来，一对“野鸳鸯”便又被人大棒打散了，如此一来还可打消小樱的戒心，明日自己就要回京，自己不在辽东这段日子，她若有所为，更易露出马脚。
可是……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前厅中，丁宇脸如猪肝，须发如猬，一脚踩在凳上，大眼瞪如铜铃，唾沫横飞地行着酒令：“一定恭喜二相好啊！三星高照四喜财啊！五金魁首六六顺呐……我日，又输了！”
这哥们正在“打通关”呢，也就是一个人与一席人挨个划拳，输了喝酒赢了过关，再与下一人比试，眼下，他刚拼到第二个人……

第603章 拴着
轻轻的亲吻以及温柔的爱抚，让“小樱”既惊且羞，靥如桃李。
她没想到本以为再也不可能的事，偏偏在这时候发生了，或许就像戏词里唱的那样，“酒为色之媒”，所以这个胆小的总督才忘记了皇帝小姨子的淫威吧。
夏浔不是她的情郎，对他的爱抚，“小樱”没有喜悦和幸福感，但是那种强烈的心灵冲撞和身体本能的反应，却让她做出了与初涉情事的女孩儿家，面对情郎的亲热时一般无二的反应——心跳加速、脸若朝霞、体温升高、呼吸急促，一双手轻轻推在他的胸口，也似拒无力的。
她想对夏浔说“不！”
可诱他入彀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然而，今晚她本想用毒的，药碗就在身旁的小几上，伸手可及。
现在端过来说：“大人，请服醒酒汤？”
荒唐！
今晚本打算用药毒死他的，未带那把小刀，要不然现在悄悄摸出来捅他一刀……
可这混蛋压得死死得，动都动不得，哪有机会拔刀？
“啊！他……他还摸我那里、他还摸我大腿……幸好没有带刀……我羞死了算了……”
陌生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娇嫩的颈上，喷得“小樱”心慌慌的，各种奇怪的念头在脑海里缤纷来去，已至于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任由他欺侮。
大概是因为根本不用担心这可口的美味会跑掉，夏浔的动作非常温柔、非常耐心，只是好整以暇地摸遍她每一寸美好的肌肤，看遍她每一丝流畅的曲线，连替她宽衣解带的动作都是慢条斯理的，好半晌才会轻轻拉开她的衣带，当她紧张地绷紧小腹、双腿的肌肉时，他的双手却又移到了玉峰上……
夏浔就像猫儿戏弄捉到的小老鼠，饶有兴致地挑逗着，却不急着把她“吃”下去。
当他轻轻分开小樱的罗裳，再度握住她那高耸挺拔的乳峰时，她的身子急剧地颤抖了一下，似乎已全然放弃了抵抗，轻绵绵的向他敞开了……
爬满红晕的脸蛋上，一双明眸紧紧闭着，不敢睁开瞧上一眼，罗裳半褪、诱惑的胴体若隐若现。侧向床头的灯光，让她的胴体一半隐于昏暗，一半临于明晰。明暗交界处，勾勒出跌宕起伏的身体曲线，仿佛一朵静静绽放的昙花，这一刻的美景，即便最内敛最克制的男人也会为之动容。
“丁宇这个混蛋，怎么还不来……”
夏浔快要把持不住了。
玩火是很危险的。
最危险的火就是情欲之火。
不论男女，不论心性如何的坚定，哪怕他是一个修行高深的出家人，玩弄情欲之火的最大可能，也只是引火烧身而已，因为那是生命的一种本能，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当性的本能被挑起的时候，欲火足以焚身。
夏浔的呼吸也急促了，甚至生起了假戏真做的意思。不管她是伪装的也好，别有用心也罢，灯下榻上，静室之中，这一刻，她很美，很美很美。夏浔本能地只想要发泄、只想要占有，只想要剑及履及……
紧要关头，“恶客”终于出现了，院外忽地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部堂大人，可安歇了么？”
夏浔的动作倏地停住，“小樱”霍然张开眼睛。
“大人？部堂大人？”外面那人又在喊。
夏浔也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只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兔崽子，总算是来了！”
“大人？”
“小樱”张开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在叫。
夏浔翻身下地，就像被老婆捉奸在床的大官人，匆忙地趿靴，披袍、革带束腰。男人穿戴起来还真是快，片刻工夫他就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了。
“此时有人寻我，定有要事相商，你先回去。”
夏浔看了“小樱”一眼，又给她一颗定心丸吃：“一会儿再唤你服侍。今晚，老爷一定吃了你！”
“大人？”
脚步声响起，来人已然进了房门，向门口走来，夏浔忽然觉出，这声音似乎不是丁宇。
微微一愕的工夫，一个人已匆匆闯进门来，四目相对，双方俱是一愕，来人竟是都指挥佥事张俊。
张俊忽然得了一个十分紧要的消息，急着赶来见他，他到了这里，一见书房还亮着灯，也知平素夏浔安歇甚晚，只道今晚还在处理公文，干脆便走了进来，不想一进屋，正看见“小樱”衣衫不整地下了榻，陡见他进来，呀地一声轻呼，便赶紧扭过身去，急急系起腰间丝带。
张俊尴尬异常，撞破人家好事，纵是同僚好友，也有些不好意思，何况这是他的顶头上司。张俊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他皱着一张脸就想转身出去，夏浔却唤住了他，问道：“甚么事？”
说着向“小樱”打个手势，“小樱”便掩着衣襟，垂着头，从张俊身边匆匆出去了。
等她走远，张俊把面容一整，禀报道：“部堂，朝鲜使节归途中被马匪劫了！”
夏浔失声道：“什么！被马匪劫了！现今情况如何？”
张俊道：“马匪出动了五百多人，又是在要道上突然偷袭，朝鲜使节连着咱们派的护兵，一共才只三百多名侍卫，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伤亡颇为惨重。好在，沿路已建起许多烽燧，官兵出动迅速，而且当时路上正有一支商队经过，护商的民壮突然出现，那些马贼只道官府来了援兵，未敢久留，仓惶退却了，只是李判书中了一箭，伤势颇重。”
这事弄不好就是外交事件了，虽说朝鲜是藩属国，可在自己辖境出了事，终究不好交待，尤其是此事若被皇上知道，难免觉得辽东不靖，在这种微妙时刻，倒不能等闲视之。再者，夏浔原打算来的是丁宇，见过他之后再寻个由头出去，也就避开了“小樱”，如今有了这现成的借口，倒是可以利用。
想到这里，夏浔便问道：“他们现在哪里？”
张俊道：“他们刚到萨尔浒，就被马贼袭击了，因为李判书伤势不轻，所以未予移动，广顺关的卫所已派了官兵就地保护，并派人医治着呢。”
夏浔听了说道：“这李判书毕竟是外使，在咱们的地头上出了事，不闻不问的就不好了。你我立即启程，赶赴萨尔浒，去探望探望他。剿匪一事，倒不忙在今夜。”
张俊道：“好，不如……由末将和万大人去一趟吧，明儿一早，大人便要启程赴京了。”
夏浔道：“不妥，还是我去一趟吧，自打他们来，我就拒而不见，如今在我的地头受了伤，我若还是不出面，不太好。我先知会一声，明日一早叫其他人等自行上路，咱们先去萨尔浒，了结了朝鲜使节事后，与他们在沈阳中卫汇合，再一同赴京便是！”
“遵命！末将这就去安排！”张俊答应一声，很淡定地向夏浔抱了抱拳，便转身出去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仿佛他根本就不曾看见过甚么。
“这小子，有前途！”
夏浔暗赞一声，忽又想起方才席上也曾这样赞过丁宇那小子，不禁又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张俊这家伙，不会把老子这事儿当成风流韵事，回头到处去宣扬吧？真他姥姥的，羊肉没吃着，白惹一身膻……”
乌兰图娅回到自己房里，急急从榻下翻出那口小刀藏在怀里，想想不妥，若杨旭真召自己侍寝，趁其熟睡有的是法子结果他性命，若随身带口刀子，一旦被他发现反而坏事，便又塞回铺下。
坐在榻上想想自己今日遭遇，乌兰图娅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而泣。哭了没几声，忽地醒悟若是眼睛红肿，必被杨旭发现端倪，忙又擦干了眼泪，这时节她才想起一截变故，不由陡地跳起，暗叫一声糟糕：“那放了乌头的醒酒汤还摆在那儿呢，这要是……”
她在房中急急转了两圈，才轻轻拍着心口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他若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我倒落得个干干净净的身子，若他不喝，等我杀了他，那碗汤有没有问题，也就无所谓了。”
这样一想，她又安下心来，只是独自坐在那儿，想起一会儿就得失去处子之身，虽然早有准备，事到临头，心中还是又惊又怕，其乱如麻……
过了一会儿，忽听院外嘈杂起来，乌兰图娅顿生警觉，连忙吹熄了灯，悄悄走到门口，启了半扇门扉，侧耳听着，却是夏浔的亲兵侍卫们正在集合，吵吵嚷嚷的，老喷向大家大声交待着事情，原来朝鲜使节遇袭受伤，部堂要连夜赶去探望。
乌兰图娅不禁听得呆住了，夏浔今夜去探望朝鲜使节，明日赴京见驾，自己这仇，岂不又是遥遥无期了？本来天赐良机，今夜就是报仇雪恨的最好机会。天知道……事情竟然坏在自己手里，若是不叫人去袭击那朝鲜使团何至于此？
一时间，乌兰图娅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夏浔向家人交待了一番，便带着人急急赶向前宅去了，这阵子动静把两位罗斯姑娘也吵起来，直到夏浔离开，两位姑娘才又回房睡下，乌兰图娅站在房门后静静地候着，等到后宅平静下来，她便蹑手蹑脚地出了卧房，直奔夏浔的书房。
到了那儿一看，那碗醒酒汤还摆在那儿，乌兰图娅暗暗松了口气。这位杨部堂已经对她动了色心，只要她的身份不暴露，杀他不过就是晚上几天而已。她端起那碗汤，悄悄出了屋，把药倒在地沟里，又悄悄地回了屋。
只是上床歇下之后，时而想着今日唾手可得的报仇机会无端失去，还被人白占了一番便宜，时而又想着被他欺侮时那种从未体会过的难言滋味挥之不去，辗转反侧的，竟是一夜难眠。
夏浔急匆匆到了前厅，见丁宇还在那儿喝呢，他大着舌头推辞道：“不成了不成了，你们……你们合伙儿哄俺吃酒，一会儿还有事，不能喝了。”
那些武将便笑：“好，这是你自己个儿认输的，不能喝了，那就唱个曲儿，以唱代酒。”
丁宇眉开眼笑地道：“这却使得！”
便咳嗽一声，捏着嗓子假声假气地唱道：“骂你声无情的小冤家，昨夜儿是你自说，许着咱今宵这般时刻。描眉敷粉巧打扮，西厢里等你到五更，不见人耶，难不成再推到明夜？”
夏浔心里头这个气呀，尤其是他这戏词儿，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夏浔大步走过去，对丁宇喝道：“站直喽！”
丁宇扭头一看是他，下意识地便挺直了身子，问道：“部堂，干啥？”
夏浔提起官靴，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没好气地道：“继续喝吧！”
丁宇茫然看看夏浔的背影，抄过一只酒坛子来搂在怀里，嚷嚷道：“来来来，咱们继续！部堂大人都说了，输了，就踢一脚！赢了……喝酒！”
总督府前，亲兵们已把马备好，全副披挂得等在那里。夏浔一走出来，左丹便快步迎上去，夏浔把手一招，把他引到一旁石狮子下面，从袖中摸出一只青花葫芦小瓶，这只葫芦瓶比拇指粗些，一指长短，上边紧扣着个盖儿。
夏浔道：“你不用随我去北京，只管在这给我盯紧了她，这瓶儿里的汤水，回头找只家雀儿喂了，看看有毒没有！”
左丹伸手把那小瓶儿袖在怀里，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时，远处马蹄急骤，张俊调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奔着总督衙门来了……
济南，趵突泉。
南靠千佛山，北望大明湖，三股泉水涌若玉轮，突出水面数尺，其声隐隐如雷，冬夏不歇，日夜不停。
趵突泉泉北，宋代所建的“泺源堂”，暂时就做了朱棣的行宫。
青砖白粉筒瓦坡顶墙的院子，一处临池的飞檐处，便是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
窗子开着，窗外就是趵突泉池，虽然天色已晚，时而还会有一条三尺多长的大金鱼突然跃出水面，被廊下挂得宫灯照得金光一闪，又“卟嗵”一声砸进水里。
楼阁中，徐后和茗儿正在絮絮低语。徐后道：“你这姐夫，也不像话。妹子新婚燕尔，便把你的夫婿调到辽东去，一连几个月，人影儿都不见。”
茗儿微晕着俏脸，说道：“他去辽东，也是为朝廷做事嘛！他在外忙碌，我该好好操持家里免得他牵挂才是，姐姐带我出来，终是……有些不妥！”
徐后白了她一眼道：“傻丫头，姐姐还不是为了你？不要因为海誓山盟一番，就会一辈子不变了。男人呐，就像一头公牛，为了你，他可以去与别人拼死拼活，可他为你舍得了命，却不会为你守活寡的。记着，男人飞得再远，手里也得有根线儿拴着，要不啊，难保他不移情别恋。这夫妻之道，也是要用心经营的！”
茗儿吃吃地笑，说道：“就像姐姐拴着姐夫一般么？”
徐后举手佯打，嗔道：“臭丫头，姐姐好心帮你，反来调侃姐姐。”
茗儿哈地一笑，便缩进了被里去，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与郎君新婚燕尔，恩爱缠绵的诸般羞人景致，藏在被下的小脸，突然便是一热……
第十七部 善战者

第604章 捧杀
萨尔浒。
本来的历史上，两百年后，如今刚刚归附大明的蒙哥帖木儿的后代努尔哈赤，就是在这里大败明军，从此明清在辽东的攻守之势彻底发生了大转折。
萨尔浒在抚顺城东，浑河南岸，萨尔浒是女真语，本意是木橱，形容林木茂密。这里山多林密，正是马贼出没之地。不过如今这里驻扎了一支明军的队伍，山贼马匪就一个也看不到了。
天光大亮时，夏浔赶到了萨尔浒，那李判书已经得到及时的救治，清醒过来。
先前的消息有误，李判书的伤势并不重，主要是因为马贼的箭簇上淬了毒，当时见血毒发，昏迷不醒，报信的人就误以为箭伤很深。其实马贼用的毒是取自山中一些有毒的草木淬在箭尖上的汁液，毒性不烈，纵然是剧毒，淬在箭尖上药量也不是很多，经过一番治疗，如今已经清醒过来。
夏浔一见李判书伤势不重，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他在就地搭建的帐篷里探望了李判书，向他保证一定会严厉打击辽东的胡匪马贼，并盛情邀他去抚顺暂歇，等余毒祛净再着人护送他回朝鲜。结果李判书归心似箭，急于赶回去请示国王，趁着永乐皇帝巡幸北京找他交涉，解决辽东势力和领土的划分问题，所以执意要马上启程。
夏浔还有要事在身，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强留。便令赶来护送的军队一直护送他东去，等赶到有村镇的地方，再给他弄辆车子，直到他完全康复，可以骑马为止。
一场虚惊，算是就此解决了，只要李判书安全就没有大问题，至于护送人员和李判书随行人员的死伤，是不会引起什么严重后果的。不过经此一事，夏浔算是注意到了辽东的胡匪马贼问题，以前他忙于更高层面的事情，一直无暇理会这些事情。
借着这个由头，夏浔便让张俊在自己走后，开手着手部署打击辽东各地的山贼土匪，眼下辽东军事动向还是以防范鞑靼，确保北京不受骚扰为主，不过一些事情可以先行筹备，包括侦察马贼的数目、其大小头目的背景，惯常活动的范围，为下一步实施军事打击打好基础。
张俊自然唯唯诺诺，满口答应。
夏浔在抚顺住了一天，因为他是快马而来，其余人等虽然也是往南而来，但是那些人大包小裹的有很多车辆，行程必然较慢，今天至多傍晚时分才能赶到沈阳。夏浔就是及时赶去，也要在沈阳住上一夜，他已一夜未睡，又是酒后狂奔，着实有些乏了，不如就在抚顺歇上一晚，从这儿到沈阳并不远，明日再去正好与大队人马一同上路。
驻守抚顺的卫所官军难得迎来这么一位大人物，连忙着人上山下水，弄来各种当地野味。这里最多的就是各种河鱼，味鲜肉美，若精心烹调一番很是可口。摆上一桌全鱼宴，虽不名贵，胜在地方特色浓郁，夏浔已放下了心事，便在抚顺安安稳稳地住了一天，次日一早才赶往沈阳，会合大队人马一同南下……
※※※
唐杰与赴京官是同一天离开的开原，他是快马而行，没有那么多需要携带的东西，即便同时启程，也能赶在夏浔的前面抵达北京。离开开原城时，唐杰已经听说朝鲜使节遇刺的事了，唐杰喜不自胜，这条可以攻讦的罪名自然也是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的夫人可云没有与他一起走，一来带了家眷行程就慢了，二来自独生儿子死后，夫人悲恸过度，生了疾病，便留在开原歇养。唐杰从北京来的时候，一家三口，有妻有子，何等团圆美满？如今再回北京，已然物是人非，心中不无悲凉。
好在，仇恨是祛除悲痛最好的良药。
唐杰如今满怀怨恨，矢志报仇，倒不觉还有多少丧子之痛了。
唐杰一路马不停蹄，到了北京赶到行五军都督府。
五军都督府内内外外焕然一新。
为了迎驾，丘福把城墙、城门、街道连着各种重要的府衙，全都修缮漆饰了一番，弄得跟过大年似的。
唐杰进了行五军都督府的时候，丘福正与行部尚书雒佥商量迎驾的一些具体事宜。唐杰知道雒佥与丘福走得极近，彼此相处甚为友好，可这事儿毕竟是不便对人言的，本想等雒佥走了之后再说，只是没想到一看见丘福，他那眼泪便忍不住地流下来。
丘福大吃一惊，连忙问起经过，唐杰当着雒佥不便说是奉了丘福差遣，回辽东搜集夏浔瞒报战功的罪状，只说自己回乡探亲，结果儿子惊马踢伤人命，死者的父亲乃一女真野蛮，欲动私刑打杀其子，其子无奈反抗，不慎又错手将那苦主打死。结果辽东总督杨旭不循司法常例，竟然请了王命旗牌出来，将他的儿子当场处决。
丘福一听脸就黑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时间怒不可遏。
行部尚书雒佥吃惊地道：“皇上赐辅国公王命旗牌，是用来宣抚辽东军镇的。令公子一案，不过是一桩普普通通的案子，辅国公何以竟请出王命旗牌来？”
丘福咬着牙根，冷冷地道：“杨旭这番作为，自然是冲着老夫来的！”
一见唐杰热泪横流的样子，丘福也不禁心中难过，唐杰中年丧子，近因是自己派他去辽东搜罗夏浔证据，远因恐怕就是因为自己与杨旭结怨的事了，如今一俟得了机会，杨旭当然要整治他的亲信。丘福自然愧疚万分，连忙上前搀了唐杰坐下，好言宽慰一番。
唐杰趁此机会把他搜罗的那些罪状，包括朝鲜使节遇刺一事向丘福说了一遍，愤恨地道：“那杨旭对自己的百姓刻薄残酷，对那些归附的鞑子、蛮子，却是百般优容，放纵他们在我辽东颐指气使，现如今整个辽东已被他搅得乌烟瘴气，匪患横行，连朝鲜使节的车队都有人劫，辽东如今情形可想而知！”
丘福重重地点头道：“你若不说，老夫实还不知辽东如今已到了这步田地，你放心！等皇上到了北京，老夫一定重重地参他一本，替你讨回公道！”
雒佥冷眼旁观，见此情形便起身道：“唐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国公，雒某告辞了。”
丘福听了，忙拍拍唐杰肩膀，起身送雒佥出去。
二人出了书房，雒佥捻着胡须，瞟了丘福一眼，忽把眉头微微一挑，说道：“国公，杨旭少年得志，又攀上了皇亲，的确是有些嚣张得过分了，本官看他，也有些难以入眼啊！”
丘福如获知音，立即响应道：“是啊！咱们这些老臣，苦熬打拼了半辈子，为皇上出生入死，才有今日地位，他杨旭凭得甚么？此事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皇上到了，老夫定要参他一本。今日之事，雒大人也是亲眼得见，到时候还请为老夫说一句公道话！”
丘福说道：“不敢有劳国公吩咐，得便的时候，本官在皇上面前，自然愿为国公帮腔。不过……”
丘福道：“不过什么？”
雒佥道：“不过，前番浙东水师诬告杨旭，害得国公你也受了牵连。如今你若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皇上必定以为国公你是挟怨报复。再者，不管辽东如今是否经营得乌烟瘴气，夏浔打了两场大胜仗，壮我军威、扬我国威却是事实，就凭这等功劳，还有什么样的过失，皇上容他不得？本官只怕……国公这一本奏上去，根本动不了杨旭一丝一毫。而且，这一本由别人来说也就罢了，由国公奏上去，反会让皇上对国公更生恶感啊！”
丘福一个不识几个大字的武将，实未想到这一层，闻言不由暗吃一惊。仔细想想，越发觉得雒佥言之有理，不禁踌躇道：“那么……此事就此罢休不成？”
雒佥沉沉一笑，说道：“杨旭之势正盛，皇上连开府建衙的权力都给了他，可见对他宠信有加，国公纵然不肯罢休，这些罪状，也是奈何不得他分毫的……”
他又瞟了丘福一眼，饱含深意地道：“除非杨旭骄横跋扈，在辽东只手遮天，大举培植亲信，吸纳异族为其党羽，有结党立派甚或不轨之心，否则，没人扳得倒他！”
丘福双眼一亮，忙道：“雒大人是说……？”
雒佥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意，悠悠说道：“本官是说，少年得志易骄狂，难免横生不测。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国公何不耐心等一等呢，以杨旭之骄横得意，早晚必酿大祸，殃及自身，到那时候，皇上不收他，天也要收了他！”
“呵呵，国公留下，雒某告辞！”
丘福品着他这几句话，有些心神不属，闻言站住，拱手道：“啊！尚书大人慢走，老夫不远送了！”
“呵呵，国公留步，告辞、告辞！”
雒佥向他拱拱手，转身迈着八字步，一摇一摆地走了。
丘福站在门内，怔怔思索半晌，缓缓点头道：“明白了！我明白了，与其攻讦，不如捧杀！妙啊，果然是妙计！”
雒佥出了五军都督府，跨上骏马。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一阵风来，已然稍稍带上了秋天的清凉气息。
雒佥舒了口气，看着悠悠亘于天际的一片云彩，喃喃自语道：“长兴侯被逼自缢！魏国公幽禁至死！梅驸马莫名溺毙！杨旭啊杨旭，你造的孽，实在是太多了，你什么时候才肯死呢？”

第605章 埋种
朱棣离开济南到了北京。
重回生活二十多年的故地，朱棣心中十分喜悦，兴致也颇高。本来应该直趋行宫的，但朱棣兴之所至，随处走视，在丘福、雒佥等官员的陪同下，特意在北平街头转悠了老半天。
眼见北京衔道开阔了许多，民居鳞次栉比，许多当年很空旷的地段都建起了房舍。街巷间，勾栏瓦肆、酒馆茶楼也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整个北京城气象一新，更加繁荣，朱棣心中大为喜悦。
他笑对丘福等人道：“朕当初就藩北平时，北平财帛、人口被元人北逃时掳掠一空，无比萧条。历二十余载建设，复有起色，却不曾有今日繁华气象。到后来朕靖难起兵，北京城屡遭人祸，市井再现萧条，仅仅经过两年时光，便有今日这般繁华，众卿功不可没！”
丘福忙道：“皇上夸奖，这可不是老臣等人的功劳。自从皇上提调北平为北京，设立行在，又迁各地居民填充北京人口，北京方始重现繁荣，致有今日模样。老臣只是个粗人，除了练练兵，打打仗，别无所长。治理地方纵然有些苦劳，那也是雒大人等一众文官的本事！”
雒佥笑着摆手，忙也谦逊一番。
北方四季分明，空气不似南方水气湿重，朱棣未及弱冠就藩北平，在这儿住的时间比在故乡还久，非常适应北方气候。一到了这儿，他就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较之南方尤为舒适，一时还不想就此回行辕歇着，因此只顾在街头巡游，不时指点谈笑。
走着走着，朱棣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向丘福问道：“听说杨旭已把俘虏的鞑子兵都押到北京城来了？”
丘福飞快地看了一眼雒佥，应道：“是！数万名俘兵，还有数十员俘将，现在都看押在京郊兵营里面，只等向皇上行过献俘礼后，便对他们予以安置。皇上可要去瞧瞧他们么？”
朱棣倒是真有兴致去瞧瞧，可他现在是皇帝，一举一动自有规矩，若是纡尊降贵跑去兵营里兴致勃勃地观看降俘，随行和北京行在的言官们恐怕又要喋喋不休了，不禁摇头失笑道：“不去了，等杨旭到了北京，行献俘礼时，朕自然能够见着他们。嗯，对这些俘虏，你们打算怎么安置啊？”
雒佥便上前道：“回皇上，对于俘将，自当按照朝廷律法，该坐牢的坐牢，该杀头的杀头。至于那些俘兵，臣等打算依照还东之例，把他们分散安置，编籍入民。初为我大明子民的，必然不甚安分，可着地方上用心监管，时日久了，他们落地生根，自然不复异念。”
朱棣听得连连点头：“好！这个法子甚好！你看朕这北京城里百姓，张王李赵，天南地北，祖上何尝不是鲜卑、匈奴、契丹、蒙古、女真、渤海诸族遗民，他们与我汉人错居杂处，通婚繁衍，习汉语、穿汉服、改汉姓，着籍汉地，如今就是汉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拥有天下，心胸亦当有天地之广，朕若容不得他们，他们如何甘为朕的子民，就这么安置着吧，这样处置很好！呵呵，这个杨旭啊，朕还真是小瞧了他，允文允武，实是朕的得力臂助。”
雒佥笑吟吟地道：“皇上说的是，杨旭确是朝廷干臣。臣不敢有瞒皇上，杨旭年纪尚轻，而辽东诸族杂居，且外有强敌，情形十分复杂，只精文而不擅武者，治不了辽东！只擅武而不精文，必也铩羽而归。皇上初遣杨旭经略辽东时，臣本来是非常担心的，想不到……皇上慧眼如炬，臣心悦诚服！”
朱棣听了放声大笑。
北京参政陈寿微笑道：“北京行在的大小官吏对杨旭在辽东的一举一动是最清楚的，所以也是最钦佩的。杨旭自到辽东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御外虏，而是大力发展辽东经济，开商垦田，发展工牧，辽东各族百姓俱受其惠其利，视杨旭为万家生佛一般尊敬！
因这众志成城，对鞑靼两战，方有两战皆获大捷之举，归附我大明的辽东各族，包括兀良哈三卫，原本桀骜不驯，常生事端，令得地方官员非常头痛，可如今他们却规矩极了。杨旭经略辽东，先以经济施惠于百姓，尽收民心；又以两战大败鞑靼，斩杀鞑靼太师阿鲁台之子，立下军威；复设幕府官属，以制其政……如今的辽东，较之以前大不相同，现在的辽东，才算是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
朱棣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北京行部侍郎张凌弈一见皇上嘉许辅国公，也兴致勃勃地凑趣道：“皇上盛赞北京变化巨大，气象一新，其实此间变化比起辽东的日新月异，那可是差得远了，如今辽东武功正盛，文教风行。为武将者个个盼着为朝廷立下战功，封疆列土，诸族头领却将子弟送至府学，以受王道教化。辽东军民，对杨旭莫不敬仰服从，一呼百喏，应者云从的大好局面，以前可是没人办得到的！”
朱棣“唔”了一声，北京行在礼部郎中曾亮笑道：“微臣还想起一件事来，杨旭宣抚辽东，威名远振，原本臣服于朝鲜的那些部落见此情形，纷纷归附于我朝，朝鲜气不过，多次遣使辽东，同杨旭交涉，都碰了软钉子回去……”
他还没说完，旁边有人拉了他的袖子一下，曾亮若有所觉，当即住嘴。
朱棣睨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好啦，朕有些乏了，且回行宫歇息一下吧。”
朱棣的行营便是他做燕王时的燕王府，本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住着也舒适。
一到行营，诸臣便辞驾散去，皇帝的随行人员忙着安置各人住处，随行的大太监本就是原燕王府旧人，熟悉原来的规置，也就依照旧例，安排皇上、皇后和诸人的住处。
朱棣俟群臣辞驾散去时，单独留下了丘福和雒佥，有关北京及其附近府县如今的详细情形，他还是要问个清楚的。留人之际，朱棣着意地扫了眼群臣，忽把北京行五军都督府的佥事唐杰也留了下来。
这唐杰在北京行在官职不低，所以一直都在朱棣近前，朱棣早已看到他一脸落寞，迎驾时固然强颜欢笑，听人说起杨旭时更是一脸的不自在，便暗暗地留了心。
等他回到王府，先让丘福和雒佥在外殿候着，独把唐杰召进，待他刚刚施礼完毕，便突然问道：“唐杰，朕见你一路伴驾，郁郁寡欢，可有什么心事？”
※※※
夏浔过了山海关，大队人马正折向北京城。
这一天过了卢龙，忽然有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迎面赶来，很快就被带到了夏浔的车驾之中。
这人叫王如风，也是潜龙秘谍的一员，以前却是双屿的一个海盗。
夏浔最初的班底中，很多成员来自于燕山三护卫，这些人的忠诚和能力勿庸质疑，但他们本是皇帝的旧部，所以大多被留在了飞龙秘谍之中，而潜龙的主要成员则多是他在浙东羊角岛培养出来的嫡系亲信。
如今夏浔要打探京中消息，为安全起见，动用的就是与燕山三护卫全无关联的另一套人马。
“国公，皇上已经到了北京城。丘福、雒佥率北京行在的官员前往迎接……”
王如风向夏浔仔细禀报着北京城里的消息，潜龙秘谍的大部分成员，只知道他们的总头领叫夏浔，知道自家老大的真正身分是辅国公杨旭的寥寥无几，能知道他真正身份的，自然是嫡系中的嫡系，绝对的亲信。
夏浔静静倾听着，不时插嘴问上两句。
他此来见驾，一是为了向皇上请示、汇报辽东事务；二是代表辽东将士请功领赏，原本无需如此谨慎。但是在开原，他斩了唐杰的儿子，而且他已经知道唐杰是北京行在五军都督府的高级官员、丘福的绝对心腹，那就不可能不注意他的动静了。
他和丘福本有旧怨，现在又杀了唐杰的儿子，若是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的唐杰还一点也不提防，他也就混不到今天了。唐杰的一举一动，早就在他的监控之下，包括唐杰在辽东到处奔走，搜罗各种消息，以及回到北京之后迎来送往交际的官员。
不过，一些具体入微的消息，他是不可能打听到的。比如唐杰见驾时说过些什么；皇帝到北京后，北京行在的官员们对他别有用心的那些吹棒，这些事情他就不可能知道。他的情报机构还没有那么变态，可以渗透到任何场合、打探到任何消息。
若他想要了解更详细的消息，也不是不可能，随驾北巡的官员中，自有与他交好的官员，皇帝身边的太监里边，也不乏他多年来倾心结纳的人物，只是要向他们打听消息，就得等他到了北京之后才有可能了，随随便便派个人去，人家是不可能交代实底的。
夏浔听了王如风的汇报，并未听到什么非常关键的消息，便道：“丘福因我而被贬谪到北京行在，唐杰之子又是因我而遭斩首，他们对我怀有怨恨，不用猜也知道，必定会在皇上面前说些中伤我的言语。呵呵，无所谓，大丈夫心怀坦荡足矣，却不见得要做一个方正君子，我杨旭也不是只好捏的柿子！”
他敲敲车窗，对外边吩咐道：“加快行程，日落之前，进北京！”

第606章 见驾
卢龙距北京并不太远，加上这一段路是北京城到山海关的一条兵道，路修得比较平整，车马驰骋起来非常轻快，未等天黑，他们便赶到了北京。
北京如今是皇上的行宫所在地，若是南京的皇宫，这时候差不多快到落锁闭宫的时间了，钦差大臣也就无需再去宫里见驾，只管等明日早朝再去朝觐便是。而这里是行宫，没有早朝，闭宫锁钥的时间也不像南京皇宫那般严格，所以一看夕阳西下，尚未落山，夏浔便叫闻讯赶来的北京官员引导随行众人且去住宿，自己则快马奔了原来的燕王府，如今的皇帝行宫。
夏浔到了燕王府前翻身下马，抬头一望那巍峨的宫门，忽然想起他上一次来此，尚是一介白丁，今时今日，再见燕王府，不禁大有物是人非之感。
夏浔一抛缰绳，把马交给侍卫，抬腿就往宫门处走。
守卫的官兵较之当初燕王府时多了三倍，如今这里住的可是皇上，而非一介藩王，戒备自然大不相同。守在门口的侍卫并不认识夏浔，只是观其袍服，晓得不是一品武将，也是公卿侯爵，便也不等他走上来，一个校尉急忙降阶迎上去，客气地问道：“请问来者何人？”
夏浔信手解下腰牌递过去，沉声说道：“辽东总督杨旭，求见皇上！”
那守门官兵一听是辅国公到了，腰杆儿弯了弯，恭恭敬敬捧着腰牌验看无误，便将腰牌双手奉还，赔笑道：“国公爷请稍候，卑职这就报与皇上知道。”
“哎哦，这位就是辅国公爷？”
迎面一个年青的五品官员从宫门里走出来，恰好听见夏浔这番话，立即满面春风的迎了上来。
夏浔注目一看，这人只有三旬左右，白面微须，五官端正，一脸和煦的笑容，叫人一见便会油然生起亲切之感。夏浔目光一凝，问道：“足下是？”
那官员连连拱手，含笑施礼：“下官北京行在礼部员外郎杨峰，呵呵，巧得很，和国公爷您是本家儿。”
夏浔只是一笑，那杨峰就凑到了跟前，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却压低了许多：“国公爷不认得下官，下官却是久闻国公爷的大名儿……”
夏浔还是一笑，他只当是个趋炎附势的官儿到了，想要巴结巴结自己，故而并未往心里去，殊料那杨峰话风一转，亮亮的一双眸子别具意味地盯着他，说道：“昨日皇上到北京，北京的文武官员们迎奉皇上，并随皇上巡视了一番北京气象。
当时，淇国公和雒尚书、陈寿大人等多位大人在皇上面前，都对国公您赞誉有加啊！他们夸赞国公经略辽东，允文允武，辽东各族，生性野蛮，唯对国公您俯首贴耳；辽东百姓更视国公为再生父母，爱戴有加。呵呵，就连那朝鲜国王也是敬畏国公在辽东的威望，边界和子民方面有了什么纠纷，也要遣使往辽东请示！”
“嗯？”
这是夸奖么，怎么听着不是味道？尤其是淇国公，嘿！淇国公丘福他会夸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夏浔心里翻了个个儿，忍不住仔细打量了杨峰一眼。
杨峰微微一笑，又道：“下官是北京城里土生土长的人，当初世子……”
他一拍额头，笑道：“错了错了，如今该说是大皇子。靖难时候，皇上领兵在外征战，大皇子坐镇北京城，因为赏识下官做事还算勤勉，便从一介小吏破例简拔为官员，那时候常在大皇子身边走动，就听大皇子夸奖过国公，昨日听了诸位大人的赞誉，便想着几时能见见国公才好，不想今日便得了机会，呵呵呵，实在荣幸之至！”
他这句话一说，夏浔心里头如电光火石般一闪，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北京是什么地方？
北京是大皇子朱高炽的根基之地呀！
当初燕王举旗，发动靖难之战的时候，二殿下随行在外，大殿下坐镇北平，三殿下当时还小，毫无影响力。大殿下在四年间，独自把持北京政务，举凡征兵征粮、驮夫役卒、农耕柴桑、工商贸易，所有的一切没有不管的，北京地面上的大小官员，那都是他用熟了的人手。
尤其是四年中北平曾多次直接置于危险之下，因为死伤造成的更替和功过赏罚的任免，官员的更换频率极高，朱棣登基后立北京为行在，倒是派过来一些官员，但也只是把持了最上层的权力，那中低阶层的官僚基础，就是朱高炽留下的原班人马，这其中岂能没有几个他的心腹？
眼前这个杨峰，分明就是大皇子的人，他知道自己是拥立大皇子为皇储的，属于同一派系，这番话分明就是对自己的一番警告。再往深里一想，夏浔甚至觉得，这位北京行在的礼部员外郎，很可能是故意在行宫左右晃悠，为得就是等他前来，对他施以告诫。
杨峰看他神色变化，晓得他已明白了自己这番话的用意，便打个哈哈，拱手道：“哎呀呀，乍逢国公，下官惊喜之下，有些语无伦次，怎么拉着国公东拉西扯的尽说些废话，国公方自辽东来，定有要事禀告皇上，下官不敢打扰，告辞、告辞了！”
夏浔还是笑笑，虽未说话，却向杨峰点了点头，目视他走下阶去。
片刻之后，守门校尉急急奔来禀报：“皇上宣杨旭觐见！”宣完了旨意，便把肩膀一踏，谄笑道：“国公爷，您请！”
※※※
“哈哈，文轩，你来了呀，不要施礼了，坐，快坐！”
朱棣一袭轻袍，头束抹额，飘飘然的一身燕居常服，十分轻松惬意地迎上来，扶住夏浔上下打量一番，笑着道：“文轩，你黑了，也瘦了，在辽东没少吃苦吧？”
夏浔笑着拱手道：“臣吃些苦倒不怕什么，就怕办不好皇上交待的差事，那可辜负皇上的信任了。”
朱棣大笑，摆手道：“嗳，你又耍滑头了不是？两战两捷，立下如此战功，若是这样还算办不好差使，那百官岂不能要羞愧死了？”
他指指椅子叫夏浔坐下，自己绕回书案之后，一屁股坐下去，说道：“朕比你早到了一天，还是这儿住着舒坦呐，在南京，朕连喘气都不痛快，更不要说这老寒腿了。”
夏浔心中一动，微笑道：“那皇上何不将都城迁到北京呢，岂不逍遥自在许多？”
朱棣微微一怔，一双虎目定定地看了他两眼，忽地豁然大笑：“你这小子，又来胡说。金陵乃太祖高皇帝所立，如今只为朕图个舒适，就迁立都城？传扬出去，朕就成了耽于享乐的昏君，你也要担个媚君谄上的奸佞之名啊！”
夏浔心道：“迁都当然不那么简单，也当然不会是为了图个舒适，立都北京，自有立都北京的政治考虑，恐怕你当初提北平为行在，就已动过这个念头了。”
不过眼下不是和皇上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迁都的时机也远未到来，夏浔不想就此事说得太深，便就着朱棣这句话，呵呵一笑道：“宋太祖雄才大略，初立都城于开封，却是一个错误。若是早将都城迁至洛阳或长安，大宋国祚怕就不只三百多年了。
可见国都所在，也该因时因势而变，倒不必拘泥于祖宗成法。皇上若想迁都，必有迁都的道理，皇上若不想迁都，那也必有不迁的道理，臣这不是就着皇上这句话，随口说说么，若要就此担个媚君谄上的奸佞之名，那臣收回这句话便是了。”
“滑头！滑头！众臣之中，你杨文轩最是滑头！”
朱棣失笑摇头，这时内侍端了茶水进来，朱棣面前早就有了一杯，只送与夏浔，便已退下了。
因这一岔，闲叙的话题也就抛下了，朱棣坐正身子，肃然道：“朕看过你的奏疏，很是欢喜。纵论古今，中原之威胁，向来出自北方，放眼天下，我大明之威胁，依旧在北方。鞑靼、瓦剌，目前虽无什么大的作为，可朕从未看轻了他们。
辽东若经营得当，便是一堵最坚固的大明边墙，既可以阻挡蒙古人东连女真、朝鲜，又可以虎视其腰肋，让他们不敢放胆南下，朕是十分看重的。前番许你种种特权，又特允辽东设幕，开衙建府，就是希望能够改变辽东各族对我大明若即若离、时叛时附之现状。
只要我大明能把辽东牢牢地控制在手中、真正地控制在手中，那么来自于草原的威胁就将大大减轻，甚至不复存在。你在奏疏中说，辽东情形复杂，笔墨难以尽叙，又说尚有诸多问题，须得亲自向朕请示。如今朕来了，你可以说了，辽东情形如今究竟怎样？还有哪些问题？”
夏浔面有难色地道：“臣紧赶慢赶，临近黄昏方才赶到，匆匆入宫，只为见见皇上。辽东情形，实在是一言难尽，臣有许多设想，还要奏请皇上恩准。如今日薄西山，即将落暮，若是匆匆谈起，恐怕有些仓促。”
朱棣目光微微一闪，神秘地笑道：“无妨，今晚你就在行宫里住下，呵呵，还住在……你当初住过的那处殿阁里吧！”

第607章 皇上太客气了
臣子住在行宫，虽是皇上特许，夏浔心里终觉得有些不妥，他连忙起身辞谢一番，朱棣哈哈一笑，说道：“这事儿不忙，你若真不愿住在行营里，一会儿纵便已闭了宫门，朕下特旨放你出去便是。来，先讲讲辽东情形。”
夏浔见状，只好先把此事放在一边，耐心讲述起来。
一会儿，御膳房又呈了晚膳上来，朱棣赐了宴，君臣二人各据一桌，很简单的几样菜，边吃边谈。
夏浔从自己到辽东所见所闻仔细讲起，这些现状是支持他的政略的有力依据，务必要讲得仔细，要有许多详尽真实的数据，才有说服力。
最后夏浔才谈到眼下急需解决的三个问题。
第一个，阻力应该是不大的，因为朱棣本来就已有了这层意思，那就是在辽东设府衙治理政事。随着辽东幕府在各个领域的作用越来越大，眼下由幕府专署升格为朝廷官府的时机已经成熟，如果规格继续保持在幕府层面上，就会出现许多问题。
名不正则言不顺，就像唐杰不把司法署、长史衙门放在眼里一样，在朝廷上有正式官职的人，从根子上就歧视这些辽东幕府的“临时工”，他们施政的权威性自然大受影响。而且专署是幕府下设机构，制定、颁布的诸多政令，会让百姓们担心其稳定性。
朱棣听了点点头道：“嗯，在朕的预料之中，应该至少还需两年的治理，幕府专署才能铺开摊子，想不到辽东形势发展得如此之快，好吧，朕与几位随行大臣再议议，尽快颁旨，简拔幕府专署，纳入朝廷官制。”
说到这里，他瞟了夏浔一眼，笑道：“专署一撤，幕府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些官署不在你的直接掌控之下，掌控辽东形势，你还有多少把握？可莫出什么乱子才好。”
夏浔欣然道：“皇上，辽东形势，若是非得让臣在那里才镇得住，那只能证明经略辽东的政策是失败的，是臣以钦差身份、以陛下宠信之臣的威望，强行弹压。这种政策，如水中浮萍，无根无底，那它也就没有推行的必要了！”
朱棣哈哈一笑，说道：“你倒自得的很，看来对你治理辽东的方略，你是很有信心的。好，你再说说，还有什么难处，需要朕来解决？”
夏浔神情一肃，郑重地道：“皇上，剩下来这两件事，如不是皇上您点头，那就根本没有施行的可能。
可是臣以为，这两项政策，对辽东……不止是对辽东，我想对我大明其它地方，也有借鉴意义。若它得以施行，辽东当可如陛下所希望的那样，成为我大明边墙，坚不可摧，若不然，这两件事，早晚成为我大明自毁长城的根由所在！”
夏浔这一说，朱棣登时慎重起来，忙也身形前倾，凝神道：“文轩，你仔细说来！”
夏浔提的这两件事，归纳起来就两句话，一是民族政策、二是军队改革。
这两件事听着简单，但是因为辽东部族的独立性比较强，所以在大的范围上，这两项权力却分别归属于外交和国防，要改变这两项政策，的确需要皇帝点头，他是一等公爵也好、皇帝特旨任命的幕府将军也好，都无权变动。
夏浔的主张上，对原本的归附部落的处置政策，有一紧一松两个改变。
紧的方面，夏浔反对原来对归附部落过度的纵容和粗放式管理，不赞同让他们划地自治，保持自己原有的部落建制和生活方式，希望让他们尽量和大明边民融合杂居，同时以先进的生产方式，逐渐渗透到这些以游牧和狩猎为生的部落中去。
松的方面，是洪武元年时起，禁了胡语胡姓；洪武四年起，禁了胡礼；洪武五年起，强令蒙古人、色目人不许与本族内嫁娶，违者治罪……这实际上也是朱元璋谋求民族融合的手段。还有比婚姻嫁娶更好的融合方式么？一旦他们与汉人结成家庭，其生活方式、思想意识渐渐就会发生变化，与夏浔的目的其实并无二致。
但是夏浔反对这一政策，因为这种想法是好的，可实际上这种不合情理的行政性命令，根本不存在推行的可能。就像到了现代，法定婚姻年龄是二十多岁，可南方有些少数民族聚居地区根本不予理会，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照样嫁人生子，计生委的人敢去干涉么？闹大了就是民族性质的事件，只好听之任之。
胡人的礼法虽不似汉人一般重视传承和祖宗，可是强迫其改姓更名、换一身汉服，这也是令其极为反感的，这种形貌上的变化，并不能改变他们的本心，而且施行起来非常困难。就像朱元璋不许没有功名的商贾、平民穿丝绸一样，只要人家家里有钱，大不了出门的时候外边套一伴布衫，在家里时更是一身绫罗，谁管得着？
少数民族更是这样，这种强迫性的政令，只能让他们在户籍登记时胡乱取个汉名，出门在外时穿一身汉衣，而且这还是特指北京、大同等一带地方，在辽东地区对归附的部落，朱元璋担心他们骄悍野蛮，与汉人生事，对他们的安置基本上都是划地自治，这种情况下推行以上政策更是绝不可能。
至于强迫的禁止本族内部嫁娶，更是有其令而根本未得施行。这是朱元璋理想主义的一个想法，具体做事的官员不想阳奉阴违也得阳奉阴违，这和元人划分四等人，对汉人和南人的政治权利、人身权利固囿重重有异曲同工之妙，属于一种歧视性的戒备，除了挑起民族对立和不断的冲突，根本无甚益处。
这些强制性的同化措施，是急功近利的，它只注意到了这么做，历经几代之后能够达到的效果，却忽略了执行它的人，是有自己的感情和思想的，这些粗暴简单的政策，只会让一些真心归附的部落也觉得朝廷歧视他们、不信任他们，不利于怀柔和争取。
这些事情，夏浔每一件都讲得非常仔细，反对什么，因为什么反对，赞成什么，因为什么赞成，理由讲完了就举出非常详细的事例，夏浔道：“辽东强迫嫁娶的极少，这条政令名存实亡。即便在有条件的地区强力推行，他们明明在本族内部有可意的佳偶，却得迫于政令，强迫另择婚姻。结果大多是制造了一对怨偶，进而造成两家的矛盾，然后便是两个族群间的冲突啊！”
朱棣就藩北平二十多年，这些事他并非一无所知，对夏浔所说的“与其强迫融合，反而迫其对立，不如润物无声，虽需时日更久，反而更见成效”的说法深以为然，朱棣轻轻点头道：“嗯，朕久居北京，这些事情也时常听说。你所说的这些，朕大体赞同，只是所涉具体政策太过繁杂，一时理会不清，回头你上个详细的奏章上来。”
夏浔忙恭声应是。
朱棣目光一凝，又道：“所谓军队改制，又指什么？”
夏浔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一则屯田之制；二则军户之制！”
屯田之制和军户制定，也是朱元璋极为得意的两项政策，不过从这两项政策制定之初，就有一系列的问题出现，即便在洪武朝时，哪怕是朱元璋那样强势的一个皇帝，也常有大臣上疏，就这些政策的弊端提出异议，建文、永乐两朝时，政局气氛比较宽松，有关这方面的争论更是时常可见，作为皇帝，朱棣对这方面的利弊得失一直非常清楚。
所以夏浔只说了这两条，还没说内容，朱棣的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其中的复杂程度、改革难度极大，如果一旦在全国施行，要涉及数百万军队和数百万个军户家庭，这是国本，即便皇帝，也不敢一拍脑门，便轻率地答应。何况，简拔辽东幕府下设的专署为官署，大批由夏浔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官员，再让他着手操持屯田和军户……雒佥和陈寿等人的话又将一层阴霾掩上了他的心头。
朱棣不是长在深宫妇人之手的一个蠢蛋，对于捧杀之语未必尽信。不过，防备权力的流失乃是身为统治者的一种本能，也是身为统治者的一个必然。权力的牢固，是江山稳固的保障，哪怕是亲生儿子，也不能寄望于感情和信任，这是必须的手段。
朱隶站起身，在殿中徐徐踱了几步，缓缓说道：“这些事情，很难！而且，真要变动的话，涉及太多的子民了，没有十年工夫，怕是一点成效也见不到。”
夏浔也站起身，说道：“皇上现在去办，或许要难上十年。可若皇上不做，等将来其情其状更加不堪的时候，叫皇上的子孙去做，将会更加困难。再者，臣所言，可以先在局部施行，尤其是辽东，辽东一则屯田有限，二则户口少、土地多，用不了十年，只须五年，便可完全大变样儿，到那时，有了成功的例子和摸索出来的经验，皇上再在全国施行，也就容易多了。”
朱棣扭头睨了他一眼，问道：“那……朕把辽东交到你的手上，给你五年……不！朕给你十年工夫，你可有把握将辽东治理得阡陌千里、屯堡相连、人口兴旺、马壮兵强？”
夏浔把胸一挺，慨然道：“皇上，别的地方臣不敢保证，辽东地方，资源雄厚却未得开发，故而变革也易。无需十年，只要施之得法，五年工夫，辽东就一定可以达到皇上所希望的模样。不过……”
夏浔肩膀一塌，苦着脸，小声央求道：“皇上，这事没皇上点头，一定办不成，若是皇上点了头，而必须由臣去办才办得成，那就证明，这件政策是上不符天心、下不合民意，乃是以强权施为的逆天之举，人在政在、人亡政亡，没有推行变革的价值……”
朱棣听他主动请缨，说是只需五年，便可让辽东来个大变样，心中便是一沉，可再听他这一句，似乎不愿久居辽东，眉头便是一挑，睨着他道：“怎么？”
夏浔吞吞吐吐地道：“这个……臣是说，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辽东么，只要皇上点头，臣去铺铺路就好，三五个月的工夫，总可制定出较详细的政策。然后，皇上派一老成持重的大臣坐镇辽东，确保政策实施无误就好了。”
朱棣绷紧的脸皮子松弛下来，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问道：“哦，你刚届三旬，年轻力壮，为朕守着辽东不是正好么，把辽东交予一老成持重之臣……那你想去哪儿？”
夏浔干笑道：“皇上管着这么大的天下呢，可不只是一个辽东。臣想追随在皇上左右，为皇上出谋画策、分忧解难，哪儿有了急事，皇上一声令下，臣就风风火火赶去料理了。经营辽东么，臣年轻力壮、精力充沛是不假，可年轻也有年轻的差处……
皇上您也知道，臣不是一个静得下心来，数十年如一日地专注一件事的人，若是臣有那般定性，当初考中秀才之后，继续认真读书，怕不考个举人进士，正途出身？就算不济，凭着臣家中资财，衣食无忧，在青州皓首穷经，钻研学问，将来也是个德高望重的博学鸿儒，怎会借了齐王府的门面，跑去北平经商呢？
皇上，臣是怕自己做事没个定性儿，若是久镇辽东，日久生厌，疏忽了政事，误了朝廷大事，辜负了皇上的信任，也害了辽东的军民，所以……”
朱棣看他搓着手，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生怕自己真把他“发配”辽东似的，不禁“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摆手道：“好啦好啦，朕和你开个玩笑，看把你急的，真让你久镇辽东的话，茗儿还不与朕拼命么？呵呵，好，你先仔细说说，你对屯田之制和军户之制有何看法。”
朱棣刚说到这儿，木恩蹑着脚尖，幽灵似的出现在门口，细声细气儿地道：“皇上，天色晚了，娘娘叫奴婢来，促请皇上安歇。”
朱棣一愕，便笑道：“好好好，那就歇了吧，明日再谈！木恩，引杨旭去寝居歇息了！”
夏浔忙躬身道：“臣遵旨，躬送陛下！”
夏浔所献的辽东方略颇称朱棣的心意，一番长谈又去了他的一块心病，是以十分轻松，不想欣欣然转回寝宫，迎面徐皇后便抛来一个白眼，嗔道：“杨旭刚刚回来，你就拉着不放，若非我派人去轰，还不知要聊到什么时候，哪有你这样做姐夫的，好不近人情！”
夏浔由木恩引着，东转西转的，就到了他当初在燕王府养伤的那处殿阁，抬眼一望，宫灯高挂，照着廊下一个丽人，罗襦绣袂，一件颜色素净的丝棉比甲，亭亭玉立，摇曳生姿，只是身子站得稍往里了些，看不见容颜。
夏浔心头怦地一跳：“居然还有宫女侍寝？皇上也太客气了吧，这不是逼我犯错误么……”

第608章 久旱逢暴雨
夏浔脚下不停，再往前去，越看越觉得熟悉，脚下不由慢下来。
身后，木恩微微一笑，已然停住脚步，接着，反向走去。
夏浔浑然未觉，紧紧盯着廊下的人儿，一步步走过去，终于，那立于廊下的女子也向前迈了一步。
只这一步，她的容颜便呈现在灯光之下，妩媚柔婉，美丽脱俗，那娇美的容颜，配着那玲珑剔透的曼妙身姿，夏浔狂喜，失声叫道：“茗儿！”
茗儿浅笑而立，轻轻歪着头，显得有些调皮。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梳得丝丝齐整，挽个慵懒性感的美人髻，插一枝晶莹剔透翠色欲流的翡翠发簪。宫灯的绯色灯光映着她那白嫩细腻的肌肤，柳眉杏眼、瑶鼻樱唇，俨然便是烧在上好瓷器上的一个淡彩工笔仕女画像。
“茗儿！”
夏浔快步走近，张开了双臂。
茗儿笑靥如花，再也不想矜持，她忘情地唤了一声：“相公！”
便雀跃着扑上来，扑进夏浔的怀抱，紧紧地一抱，然后仰起那俏脸儿来，嫣然一笑，柔声道：“相公想不想我？”
“想想想！哪有一日，不想我的娇妻！”
夏浔忙不迭地点头，揽住她的纤腰，俯身下去，便是深深的一个吻。
已然经历过云雨滋味，经过夏浔的一番调教，茗儿的吻技已然不是那般生涩，灵巧的雀舌欢喜地迎凑着郎君的唇舌，这一番滋意缠绵，直到她呼吸不畅，俏脸飞霞，才算是停歇下来。好在这院中侍候的人早被茗儿都打发了出去，要不然这番羞人情景可都被人看了去。
“相公！”
二个人携手进了房，茗儿含情脉脉地看着郎君，又是一声呼唤，那俏模样儿，羞涩一笑时，当真是百媚横生，倾国倾城。
夏浔挽住她的手，只见殿中陈设，与自己当初住在这里时一般无二，茗儿靠近了他，轻轻偎进他的怀里，也看着殿中的一切，柔声道：“相公，这里就是你当初养伤住过的房间。”
夏浔轻轻点头，说道：“嗯，我还记得，那时候，茗儿还是一个小丫头！”
茗儿向他回眸一笑，柔情万千地道：“现在，却是相公家里一个小妇人！”
想起两人自相识以来种种，夏浔心中也是柔情蜜意，情丝缠绕，过了半晌，才轻轻地道：“是呀，记得头一回相遇，那小丫头喜欢了我的一条火狐皮毛，还险些被我气得哭鼻子！”
茗儿向他皱皱鼻子，迄今想起，仍是不无醋意，轻轻嗔道：“任人百般央求，偏你不肯相让！”
夏浔一笑，柔声道：“是啊，如今想来，不让那条狐皮子给你，大概是上苍着意的安排，就为今日让我亲自送一条，给我可爱的小妻子！”
茗儿惊喜地张大眸子，问道：“甚么？”
夏浔在她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笑道：“我在辽东，选了上好的火狐皮毛，此番见驾我带来了，本想托皇后娘娘给你捎回去，怎知我的小美人儿思夫心切，竟然追到北京来了。”
茗儿俏脸微晕，红着桃腮粉颊辩解道：“才没有……是姐姐嫌路上寂寞，偏要人家陪着……”
话未说完，看见夏浔促狭的笑容，茗儿大窘，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在他胸口用力捶了一下，嗔道：“坏人，取笑人家！”
这一下子，天雷勾动地火，两个人又是一番激情热吻，茗儿被夏浔拥在怀里，几乎是双腿离地，被他边亲边抱着，挪到了床边。
“哎呀，小心着些，莫要触动这个！”
帷幄被金钩束起着，床栏内侧，系着金钩的地方，有一个青铜的扳手。
夏浔上次在这住时，还不曾见过这个，不禁奇道：“这是甚么？”
茗儿在床缘边娴雅优美地坐了，说道：“还记得咱们上回跌下的密道么？”
夏浔也在床边坐了，握住她的小手道：“当然记得。”
茗儿道：“后来姐夫起兵靖难，姐姐和高炽守卫北京，那时节担心城池有失，一旦落入敌手，便被用作挟制姐夫的人质，姐姐便要能工巧匠对这地下秘道进行了一番改造，几处重要的宫室，都安装了简易的机关，这把手就是开关，一旦扳下来，就可以藏进地下密道。”
夏浔哦了一声，茗儿又道：“再到后来，姐夫登基坐殿，成了皇帝，这秘道对外的出口便都封死了，可这殿中的机关因为建造不易，不舍得毁去，便留了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有些用处。”
夏浔嗯了一声，眸光突地一亮，转首便看向茗儿。
茗儿奇道：“怎么？”
夏浔道：“咱们要不要秉烛夜游，再去那地下秘道里走走？”
“啊？现在么？”
“嗯！好不好？”
当初在秘道中那段经历，实在是惊心动魄，刻骨难忘。而且夏浔走进她幼小的心灵，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对茗儿来说，这记忆比夏浔更加深刻。能与心上人同往旧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茗儿如何不肯？只是，与丈夫新婚燕尔，便即分开，如今久别重逢，正是你侬我侬、如胶似膝的时刻，他却想着去游游地道，茗儿不觉有些好笑。
不过丈夫这么说了，难道她一个女儿家要表现得比丈夫还要情急亲热？茗儿便点了点头，夏浔兴致勃勃，起身去桌上取了灯烛过来，递与茗儿道：“来，你持着火烛。”
等茗儿接了火烛，夏浔却从床上抱起一床被褥来，茗儿愕然道：“相公作什么？”
夏浔向她诡秘地一笑，说道：“你说呢？”
茗儿眸波轻轻一闪，随即便明白了夏浔的意思，不由得满脸红晕，轻轻啐他一口，嗔道：“好荒唐，干嘛要去那里……那里……”
夏浔嘿嘿一笑，已然伸手扳下了开关。
地面传出轻微的轰隆声，原本平坦的大方砖的地面便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石阶可以下去，与当初那种连着床榻桌椅陡然沉下的方式果然大不一样。
夏浔便一手抱起被褥，一手牵着茗儿的小手，打着灯烛，沿着那石阶走下去。
启动下边的机关，入口又轰隆隆地合上了，灯烛的亮光在这黑漆漆的洞穴里不能及远，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无穷无尽的虚无，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盏灯。
茗儿既觉兴奋、又有些害怕，攥紧了夏浔的手道：“相公，咱们还是上去吧。”
这一说话，声音空洞，隐隐还有回声，茗儿靠得夏浔更近了。
夏浔却不理会，拉着她的手只管往前走，秉烛夜游，四下观赏，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唉！”
夏浔轻轻叹息一声，转首看向茗儿，感慨地道：“人之际遇，真是难以揣摩。那时节，我怎知会有今日富贵，又怎想得到，那时高高在上尊荣无比的小郡主，如今便成了我的娇妻呢？”
茗儿随他走了一阵，已不觉害怕了，只觉偎在他的身边，心里便无比的踏实，听他说话，不觉莞尔道：“还说呢，那时节，我怎能想得到，那个可恶的大骗子，竟然就是人家的终身依靠！”
听着茗儿的情话，夏浔静静地看着她的模样，四周漆黑一片，静谧非常，衬得眼前的情景如梦似幻，茗儿手中举着一盏莲花吐蕾形状的宫灯，整个人都沐浴在那朦胧的光晕里，俏丽的脸蛋羞笑盈盈的，仿佛一个美丽温柔的小狐仙，叫人心神皆醉，不由看得痴了。
“相公，不要在这里吧……”
被褥放在一张石台上，茗儿站在旁边，好像一只受人欺侮的小羊羔，手足无措的样子，非常紧张。
夏浔满脸带笑，恍若未闻地去解她的衣带，褪她的罗裳。
恩爱，是讲究情调的。夏浔可不是那种只肯遵从同一种方式，好像纯为繁衍后代才凑和的敦伦。这里的环境，会让茗儿紧张，可紧张同时也能令人更加敏感、兴奋，在这个地方，可能会让她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可是心思代入一个未成年的小萝莉，那种羞窘的罪恶感，有时也能更容易叫人兴奋到极致。
夏浔想给自己、也给茗儿的重逢，制造一场美妙难忘的记忆。
罗裳在茗儿的半推半就间，被夏浔褪下，白生生的胳膊大腿，在柔和的灯光下发出雪腻润泽的玉光。“麒麟送子”的抹胸滑落，一对玉碗般倒扣的乳房跃然入目，随即却被茗儿交叉双臂，羞涩地掩住，只在皓腕旁露出一弯一痕，孤一般的圆光。
“相公，不要……”
弱弱的哀求声适得其反，此时似乎更能刺激男性的欲望，夏浔以迷醉的目光，看着她娇美的身子，突然扯去了她的亵裤，茗儿两只手忙不过来了，只能娇呼着转过身去，把一个又圆又翘的臀儿丢给他。
夏浔半跪在被褥上，眼前是一双圆润雪白的大腿，目光缓缓上移，白腻的臀部向上翘起，犹如一只浑圆的雪球悬在半空，那臀象牙雕成般细白，光滑滑粉润润的，腰肢却纤细之极，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夏浔忍不住把唇贴上了那微微颤抖的娇躯，唇鼻触处，一片腻滑。
洞窟中静谧、黑暗，那雪臀却像夜空中一轮高挂的满月，明媚而性感。月圆之日，正是某一类生物最易发情的时候，比如此刻的夏浔。他几乎是带着几分难捺的粗暴，把自己娇美的小妻子掀翻在背褥上，先是“呀”的一声惊呼传出，未几，甜腻腻的呻吟便奏起了一篇绝美的乐章……
※※※
天光大亮，徐皇后洗漱已毕，用过早餐，又在花园里散了半个时辰的步，回到寝室还不见小妹子过来，这时节皇上早就去前殿见人问事了，杨旭不可能让皇上候着，一定也早去侍驾了，小妹子怎么……徐皇后关心自家妹子，便摆驾到妹子的寝殿去探望她。
徐皇后到了那里才知道妹子尚未起呢，一问宫婢，才知杨旭一早起来，还在院子里打了趟拳，练了几回刀法，如今已然用过早餐，去前殿侍驾，临行时刻意吩咐过，叫她们不要惊扰了夫人休息。
徐皇后和茗儿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自然无须见外，她也不让宫中侍婢唤起，便独自走进房去，绕过“喜鹊登枝”的黄花梨十二扇折屏，定眼一瞧那张紫檀木的六柱带门围子架子床，帷幄半卷，小妹子可不正睡在上面么。蹑脚走过去，只见小妹子秀发披散，俏靥绯红，像只小懒猫儿似的，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徐皇后摇摇头便在榻边坐了，目光随意一扫，忽地看到小妹子颈侧好像吮起了一个醒目的唇印，仔细一看果不其然，似乎……被子掩着的身子上还有吻痴……真是的！
她的目光向下一垂，忽又注意到那被褥边缘似乎有些尘土痕迹，伸出手去一掀，只见被褥向下的一面都沾着一层尘土。徐皇后不由暗暗咋舌：“天啦，妹子昨夜到底搞了些什么花样，两夫妻这也……这也恩爱得太过分了吧，怎么还从床上跑到了地上去？”
茗儿昨夜久旱逢暴雨，旱情解除，不过……涝了。
她那一个身子被夏浔龙精虎猛地“蹂躏”着，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心儿都酥麻了，到最后已是畅快得体软如酥、气若游丝，最后她是被夏浔连着被子一块儿抱回来的，抱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昏睡不醒了。
徐皇后无奈摇头，慈母一般给妹子掩了掩被角，已是一夜好睡的茗儿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双眼未睁，甜腻腻地便叫：“相公……”
徐皇后板着脸，翻个白眼道：“相什么公啊，你这丫头，虽然年轻，可也该……也该爱惜自己身子，看你平时文文静静的，怎么……怎么这么疯？”
徐皇后说着，心里也自发窘，脸就忍不住红了，茗儿这才发现是自己姐姐到了，她身上还没穿衣裳呐，不禁羞得哎呀一声，整个身子都钻进了被窝，徐皇后唤了几声，茗儿死活不肯出来，徐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这时节，经过一夜鏖战的夏浔却是神清气爽，精神奕奕，在朱棣面前与人唇枪舌箭，正展开另一场大战！

第609章 今世万世
御前这场相争，原因就是夏浔昨夜与永乐皇帝提及的对辽东的变制改革。
夏浔已经赶到北京，献俘礼是宣扬国威的一件大事，而夏浔和朱棣就是这件大事的两个主角，他既然到了，群臣就该商议举行献俘礼，同时着归附各部头领朝谒天子，以示我朝威加海内，恩夷抚远之上朝威风。当然，期间少不得就封赏辽东将士一事也得公开宣告。
这本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但是人员难得凑的这么齐，夏浔便又当众提起了辽东变革的事来。他是真有点只争朝夕的意思，也是出于一种很朴素的民族感情，希望把辽东这个未来可以变成火药桶、大明掘墓人的所在，彻底改造成大明的坚固边墙。
夏浔第一件事提的依旧是升幕府专署为官衙，永乐随行官员和北京行在的大臣们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听他讲了讲升格府衙的必要性，便大多表示了赞同。
即便是看着夏浔七个不顺八个不服的丘福，对此也无法表示反对。夏浔治理辽东，不只有战功，还有文治，这就是文治卓著的一种表现了。前天他们在皇上面前还大肆吹捧夏浔治理辽东如何出色，这时出言反对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再者说，整个辽东，地域不小啊，这么大的地方，一旦由幕府专署升级成官衙，将有大量的职位空缺，辽东没有这么多人才，朝廷也不允许这么多官员就地选拔，那样的话，势必得从关内选任大批官员去充实这些有司衙门，谁没有门生故旧、族亲子侄？说不定自己就能得一两个职位，安置自己的亲友，反对这件事，无异是断人前程。
何况，设立官府可以加强对辽东的控制，这些大臣们不管彼此政见如何，是否有私人恩怨，在这一个目标上还是统一的，他们也希望大明能加强对辽东的控制，减少来自北方的祸患，所以这件事几乎获得了一致通过。
可是一说到对归附部落的安置，众文武的意见就迥然不同了。
丘福首先提出了异议。
他认为让归附的胡人部落与汉民杂居相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在他看来，胡人风气剽悍，好勇斗狠，与汉人杂居，家长里短的，难免要生出一些事端，而胡人习惯于族群聚居、互相扶助，一有事情就举族出动向人讨公道，那样的话一人之事就会迅速变成一家之事，进而变成一族之事，造成极大动荡。
夏浔却认为，辽东由于工商业的发展，汉人和少数民族已经形成了一种密切合作关系，双方也习惯了由司法署和司商署来协商解决争端，故而司法权基本上已经由部落长那里收归到了专署衙门，虽然目前这只是在社会治安和经营贸易方面的管理，却已是一个良好的过渡。
地方官府的建立，可以顺利扩大司法权利，至少偶发事件，有辽东军队的存在，也足以保障对事态的控制，有问题是暂时的，利益却是长远的，如果不进行这种变革，归附部族始终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力，现在朝廷是省了不少心思，可遗留给子孙的，却是一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大祸患。
辽东目前还有少数独立掌握着司法权的部落，那都是没有参予到辽东工商经营的、在偏远山区过着自给自足生活的小部落。而这一点在中原也不例外，一些居住在僻远山区或者与大城大阜交通不便利的乡村的汉人，主导村镇秩序的主要力量何尝不是族宗长老们？这一点并不要紧。
此外，两个人也就免除强制婚嫁、免除更汉名着汉服等歧视性强制政策，以及胡人做官的各项待遇方面相持不下，两个人据理力争，丘福所主张的，其实更利于眼下的安定和平稳，但是从以往归附的部落多有发生叛离和争端来看，夏浔的融合之策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行在参政陈寿泰然一笑，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皇上，臣以为，淇国公所言，才是老成谋国之见。外夷异类，终非我族，不可以国人待之。唐玄宗厚爱胡人，结果安史之乱，几乎丧亡唐室；宋徽宗与金国缔盟，结果辽国灭亡之日，金人兵锋便指向中原。厚待夷狄，视如自己，不啻与虎谋皮呀！”
夏浔昨夜与娇妻几番云雨，阴阳调和，如今是神清气爽，听他反驳，一点火气都不生，气定神闲地道：“陈大人此言差矣。唐初对外用兵，胜多败少，奠定了大唐的霸气威风，而这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其中不乏异族，所用兵马，更有不少乃是胡兵。凌烟阁中二十四人，试数数胡人占了几何？
唐之藩镇政策，才是国之大患。朝廷疲弱之际，藩镇将领遂起异心而已，其弊在于放权太重，其因在于人之贪欲，而非出于胡汉之争。自古以来，哪个朝代没有叛将逆臣？其中又有几个是胡人？纵然是同族的大将，见朝廷势弱，遂起野心者不知凡己。自三皇五帝到如今，你何必单单挑出一个安禄山来说事儿？”
陈寿的手僵在胡须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夏浔道：“现在的政策，轻松、简单，无需多费心神，于长远看，却是朝廷心腹之患。纵然一时有些难处，我们这一世人不去做，将来留给后人的就是不可收拾的一个烂摊子，诸位大人读圣人书，但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变革就是关乎我大明气运、万世太平的事了，如何不肯去做？”
这句话顿时挑动了朱棣的心弦，江山是他的，他对未来的责任感远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重，听到这里，拍案赞道：“杨旭说得好！丘福、陈寿所言，不无道理。但……天生之才何地没有？为君者用人，只应择其是否贤明，何必分别彼此呢？
其人贤则任之，其人非贤，虽至亲亦不可用。汉武帝重用金日磾（匈奴休屠王太子）、唐太宗重用阿史那社尔（突厥处罗可汗次子），这二人不但皆是胡人，且为胡人王子，但一生忠心耿耿，成为朝廷栋梁。唐玄宗宠任安禄山，致有播迁之祸，乃是他用人不明。宋徽宗宠任小人，荒纵无度，以致有夷狄之祸。岂是因为用了夷狄之人么？
春秋之法，夷而入于中国则中国之。朕为天下主，覆载之内，但有贤才，用之不弃，方是明君。前元当年以无敌兵威，悍然入主中原，国祚不过百年，便被俺皇考举义帜，逐出中原，原因何在？就在于前元柄用蒙古鞑靼，而外汉人南人，以至于自取灭亡，这前车之鉴，怎可不慎？”
皇帝已经盖棺定论了，众人也就不宜再就此事纠缠，纷纷称是退向左右。
朱棣吁了口气，又道：“使其处于我宦属之间，日相亲近，终有成为一家之日；若竖起篱笆，当贼一样防着，如何可以教化他们呢？当然，他们初来归附，多是畏我势力，未必尽是出于赤诚，适当的防范还是必要的，古人说受降如受敌，杨旭，你在辽东，对此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夏浔忙躬身道：“臣谨遵圣上教诲！”
朱棣淡淡地扫了眼丘福和陈寿，这两人一文一武、一唱一和，意见却无比统一，联想到前日他们对夏浔众口一词的明捧暗杀，朱棣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憬悟。
比起这两个人，雒佥就机警的多，他原为南京刑部尚书，半生都是在司法口儿打拼出来的，心思最为缜密。方才夏浔突然当众提出辽东变革的谏议，他便有所警觉了，夏浔是昨日到北京城的，就住在行宫里，想必与皇帝有过沟通，他既然敢当众提出来，恐怕皇帝纵然没有全部同意，也已大为意动，这时还是看看风色的好。
他没有及时提醒丘福和陈寿，就是想利用他们探探皇帝的口风，看看皇帝对夏浔的谏议到底支持到什么程度，如今一听皇上斩钉截铁的断语，不由暗暗庆幸。
昔日徐辉祖四人歃血为盟，除了梅殷、耿炳文，第四个人便是他。这四个人能走到一块儿，其实各有难言之隐。徐辉祖为了他的忠义之名，连亲弟弟都葬送在自己手里，如何还能向朱棣俯首称臣？如果他那么做，将为天下人所唾弃，名声将臭不可闻。他除了一条道走到黑，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耿炳文前朝老将，对朱元璋亲自立下的继承人同样忠心耿耿，何况朱棣登基之后，罢其长兴侯爵位，赋闲在家，他也有自己的政治诉求。梅殷则是因为朱棣不屑其无耻，根本不理他抛来的媚眼儿，只让公主姐姐给他写了封家书，便叫他滚回京城来了，根本不下圣旨，羞惭得他无地自容，以致生了怨恨。
四人对新朝的立场不但各不相同，结盟的目的其实也有参差，他们也知道再想推翻朱棣的统治，把建文帝的儿子或兄弟扶上皇位是不可能的，却出于各种目的，联手对新朝功臣展开了反扑。结果，不久朱棣提北平为北京行在，把雒佥调离了南京，也亏得如此，此后一些事情，雒佥根本没有参与，才没有被纪纲挖出来。当然，以雒佥的精明，如果他当时还在南京，以他的能力，那么到底是夏浔成功反击，还是沉冤千古，也就很难说了。
如今徐辉祖已经成了一个废人，梅殷和耿炳文也已不在人世，结盟的目的都已不复存在，雒佥大可顾好自家前程便是了。但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如果情感能够永远、完全服从于理智的支配，那人也就不是人了。只要有机会，雒佥还是本能地想要给夏浔一刀。
可这一刀，看来现在还不是机会。
夏浔想趁热打铁，再把其他两件事情谈谈，朱棣却不想在献俘礼前，引起朝臣们太多的争议和矛盾，一见夏浔要说话，便抢着说道：“好啦，辽东之事，今日暂议到这里吧。北京行部和行五军都督府要负责献俘礼一事，速去筹备。朕与皇后，要去北海子一游，众卿就此散了吧！”
众人纷纷散去，夏浔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了，忽地省起自家娘子还在寝殿甜睡。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呀！”
夏浔性致大起，兴冲冲地便奔了自己的寝居之处……

第61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夫人么？”
夏浔回到寝室，看见一个小侍女正翘着小屁股整理床榻，却不见茗儿身影，便出声问道。
“啊！老爷！”
巧云忙从榻上爬下来，整理好裙裾，向夏浔福了一礼，俏脸便有些红晕。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虽未经男女之事，却也并非一窍不通，方才侍候自家小姐，眼见榻上一片狼藉，哪还不明白发生过甚么，忽见男主人出现，便有些难为情。
“老爷，夫人正在旁边房里沐浴。哦，对了，方才皇后娘娘来过，然后木公公来请，说是要与皇上同游北海子，才刚刚离开，然后夫人便去沐浴了。”
夏浔点点头道：“嗯，你整理你的。”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
巧云把新的床单被褥铺好，卷起一团铺盖，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沐浴房就在旁边一间房里，夏浔折出去，轻启门扉进了内室，就见水雾弥漫间，一张硕大的木制浴桶，这种浴桶是椭圆形的，内有木制的坐板，人可以很舒适地躺在里面。茗儿看来是真的累了，整个人都沐浴在热水里面，头枕在边缘的厚毛巾上，又打起了瞌睡。
夏浔见自己进来，她都不曾发觉，不禁微微一笑，便轻轻宽起了衣衫。
茗儿浸在热水里，忍不住又是昏昏欲睡，她的体力和精神还未恢复呢，躺在浴桶中，便不觉打起盹来。忽然她的削肩被人碰了一下，茗儿张开眼睛，一副强壮结实的男人身体赫然在目，骇得茗儿方要惊呼，这才发觉那笑吟吟浸到水里来的男人正是自己夫婿，不由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坏人，你早上不是沐浴过了么，还来骚扰人家。”
夏浔也泡进热水里，轻轻揽住她，笑嘻嘻地道：“自己沐浴和洗鸳鸯浴，滋味怎个相同？”
茗儿被热水一泡，酸软的身子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被他一挤，顺势才让出了些位置，仍旧闭起双眼，声调慵懒地道：“好困呵……一大早姐姐就来吵我，人家想打个嗑睡，你又来扰人。”
夏浔失笑道：“一大早？这都几点了还一大早，小懒猫儿。”
他在茗儿滑嫩的香肩上吻了一下，深深地吻下去，感触着年轻女孩充满活力的肌肤弹性，然后滑向她的脸蛋、她的红唇，再滑向她胸前丰润的饱满。
茗儿的身体还在昨夜激情的余震之中，根本禁不起爱抚，被他一触，那种酥麻酸软的感觉又来了，忍不住呻吟一声，央求道：“好酸！相公，不要……”
夏浔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乖宝贝儿，皇后娘娘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若不是她把你带来北京，相公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小茗儿，相公好生想念你。”
“相公，我也想你……”
茗儿有些情动，反手抱住夏浔有力的腰杆儿，脸蛋贴在他饱满结实的胸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是呢，若不是姐姐，人家也只好在家里等着你。”
“家里都好么？”夏浔说着，大手便轻轻滑到了她腴润细嫩如豆腐的大腿内侧，为她放松着肌肉。
茗儿点点头，情意绵绵地道：“嗯，家里都好着呢，你不用担心。现如今你是国公，我在家里，不但要操持好家务，免生无妄是非，还得注意门风，莫为他人说道。说起来，也就是沾了皇后姐姐的便宜，我此番伴驾出来，才没有人说道，要不然，也只好守在家里……”
夏浔轻笑道：“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茗儿柔声道：“才没有！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这是男儿该做的事。妾妇之道，以顺为本，人家岂会厮缠着你，叫你做个缠绵枕榻的大丈夫？只是，人家真的好想你。”
两个人脸贴脸儿地温存了一阵，夏浔问道：“皇上此番北巡，应该不会滞留太久，你我相聚匆匆，若再会面时，最快又得几个月之后了。”
茗儿轻轻仰起脸，问道：“辽东之事很复杂么？皇上遣你北行时，不是说，很快就能回来？”
夏浔道：“皇上倒没诳我，如果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确很快就能回去，说不定我现在早就回南京城逍遥快活去了，可是……难得有此机会，若是就此放过，我会心中不安的。”
夏浔把辽东情形向茗儿简略地说了说，吁声道：“你不是说，男儿大丈夫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么？我这么做，你会不会怪我？”
茗儿莞尔摇头，向他嫣然一笑，柔声道：“这才是我的好夫君，得此佳偶良伴，是茗儿的骄傲！你放心吧，人家会好好持家，免分你的心神，不会为此生一分怨尤的。”
夏浔感动地抱住她，静静地靠了一阵，又问：“皇上北巡，是大皇子监国摄政吧？”
茗儿道：“是！内阁及六部官员，此番皆未随皇帝南巡，留在南京辅佐大皇子，重要国事，仍以快马传递行在，由皇上决断，不过大皇子监国摄政，确是一点不假。”
夏浔点点头，有些轻松地道：“看来皇上的心意已经定了。此番北巡，一个重要的目的，恐怕就是要告知天下，储君已立，回去之后，三位皇子的君臣名份，就会彻底定下来！”
茗儿嫣然一笑，道：“嗯！姐姐喜欢高炽的忠厚仁恕，皇上这般决定，姐姐很喜欢。说起来，姐姐这次带我同来，未必就是向着自己妹妹。你为高炽争储，出力甚巨，姐姐这是想要犒赏你也说不定。”
夏浔低低笑道：“用我自己的小娇妻来犒赏我么？皇后娘娘好生小气！”
茗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那你想怎么样啊，要我姐姐赐你两个美人儿么？”
夏浔打个哈哈道：“美人儿是真有，倒无需皇后娘娘来送。为夫在辽东，各部落攀附献礼，多有女子奉上，你还别不信，你的夫君可是守身如玉，一个未碰喔。”
茗儿脸红红地亲他一口，甜蜜地道：“人家信你啦！新婚之夜时，都没见你……都没见你如昨夜一般凶猛！”
虽是作惯了的夫妻，说起这般羞人事，茗儿还是羞不可抑，忍不住把头埋进他怀里。
夏浔低笑道：“新婚之夜，我的小茗儿初尝云雨滋味，为夫只是怕你承受不起，才不忍大肆伐挞，你当我体力不支么？”
说着，他已抓过茗儿的小手，悄悄向水下探去，贴着她元宝般可爱的耳朵道：“昨夜看你穿得抹胸，绣的是麒麟送子，嘿嘿！麒麟如何送子？来吧，还是让为夫来给我的宝贝茗儿送子吧！”
茗儿的小手忽地触及一处粗挺挺硬邦邦的所在，蜇了手般便往回急缩，惊呼道：“呀！昨夜才那般颠狂，现在怎么又……又变成了这般模样？”
夏浔故作委曲状道：“娘子，你也不看为夫在辽东独守空枕，已经多少时日！”
茗儿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情动，可是真要她服侍夫君，现在实在是有些怕了。
男人一旦动了情欲，便如燃起一团炽焰，那生火的薪柴不烧光，哪有那么容易就褪了火气。这时一只手轻轻抄到茗儿的腿弯，一条大条便被他慢慢抬起。
水面微微荡漾，一只纤足翩然出水，光润无瑕，小巧细致，就像白玉雕成般晶莹剔透，足掌薄而优美，足趾齐整娇美，仿佛一朵冉冉浮出水面的莲花，还缀着晶莹的露珠。接着，便是线条优美的小腿、还有一截浑圆如玉柱的圆润大腿，尽显新婚少妇优雅迷人之美。
“夫君……”
为了保持平衡，茗儿只得环住夏浔的脖子，整个身子挂靠在他身上，与公牛般强壮的夏浔一比，小茗儿在他怀里，就像一只娇小的云雀，小云雀娇声央求：“相公，人家的身子酸软得很，让人家歇歇乏儿，再服侍夫君好不好？”
身子半露出水，就连那性感圆润的肚脐也在清水花瓣下若隐若现的，夏浔还如何能忍。茗儿已经察觉到了丈夫好似一座就要蓬勃喷发的火山，以她所受的教育，在她的理念中，取悦和服侍夫君，本就是女儿家应尽的义务，何况她也心疼丈夫独镇辽东无人照料的辛苦。
可是她现在实在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含羞说道：“相公，若不然……若不然就让茗心……”
她浅浅细细地在夏浔耳边说了，自己的耳根先羞得通红，眼睛都不敢抬，夏浔听了大喜，连声道：“好，为夫依着你！”说着放开茗儿的大腿，“哗啦”一声，裹着一身的蒸腾热气自浴桶中站起，露出一身雄壮结实的男性身体……
浴室之中，春光无限。
啾啾唧唧、引人遐思的隐隐声响中，茗儿垂着眼帘，含羞带怯，俏脸贴近了夏浔，用柔腻香滑的唇舌，服侍着自己的爱郎，她优雅颀长的颈子仿佛水面上的天鹅般扬起，纤美的手指就像按在箫管上一样轻盈，尾指翘起，美若兰花。
初时的惊喜和新奇，渐渐被更加炽烈的欲望所淹没，仅以唇舌之灵巧，便想满足夏浔的欲望，在夏浔府上，只有谢谢才有这般功力，其他诸女谁也不成，更别提生涩害羞的小郡主了，夏浔渐渐忍耐不住了，忽然捉住茗儿的香肩，把她从水里提起来，说道：“好茗儿，相公忍不住了！”
茗儿大惊，又羞又气地嗔道：“坏家伙！大骗子！你刚刚自己答应的……”
抗议未毕，她已被转过身去，双手撑住了浴桶的扶手，平坦柔软的小腹被夏浔一揽，一只浑圆如玉球的雪臀便乖乖翘了起来，粗长的贯入，仿佛刺穿了整个雪臀，茗儿呻吟一声，细细长长的手指便痉孪着抓紧了桶缘，身子软得仿佛没了骨头似的要滑进水里，亏得被夏浔紧紧揽住。
“相公怜惜着些，若不然……要巧云侍候相公吧……”
小郡主美眸迷离，神志恍惚地叫。巧云是自幼服侍她长大的贴身丫头，年龄相仿，情同姊妹，她出嫁时，便做了陪嫁丫头，大户人家的陪嫁丫头除非姿色平庸，男主人不愿意要，否则十有八九是要成为通房丫头的。而女主人对作为自己私有财产的陪嫁丫头服侍丈夫，抵触情绪并不大，实际上，陪嫁丫头这样处理还有固宠的作用，茗儿实在难以消受丈夫的宠幸了，便提出了这折中之策。
夏浔想起那个清新俏丽、性情活泼的小丫头，要害处不觉挑动起来，让娇妻情不自禁地又发出了几声娇吟，夏浔喘着粗气道：“娘子，你是不晓得开荒之苦啊！为夫不是辣手摧花之人，可此时情切，哪有工夫温存于她。好娘子，为夫温柔着些，待得苦尽，也就甘来了……”
小郡主昂起修长纤美的颈子，气喘吁吁地娇吟：“啊！这就叫温柔了么？骗子！你个大骗子！人家刚才……真该咬断了你……”
纤细娇小的身子，仿佛狂风中的一株小白杨，激起水花处处……
※※※
辽东，青羊堡。
阿木儿的住处。
阿木儿对扮作他远房侄女前来探望的乌兰图娅道：“太师让蒲剌都送来消息，叫咱们趁着杨旭不在辽东，制造几起部族冲突，以示杨旭经略辽东之策失败，促使大明言官弹劾，从而撤换杨旭的辽东总督之职！”
乌兰图娅蛾眉一蹙，讶然道：“怎会如此？我叫蒲剌都送回消息，说杨旭志在辽东，无意攻掠草原，义父没有收到么？”
阿木儿苦笑道：“别乞，太师之志，也在辽东啊！”
乌兰图娅顿时呆住。
阿木儿道：“正是听了别乞送回的消息，太师才愈加急切，比起他兴兵征聘伐我朝，太师更担心他定下心来经略辽东。明廷一旦在辽东扎下根来，对我便可形成虎吞之势，如今已非汉唐时候，失去辽东、仅仅拥有一片草原的人，很难再有图谋中原的机会！”
乌兰图娅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缓缓说道：“若因此事引起杨旭的疑心，我还如何报仇雪恨？”
阿木儿道：“太师起初只道杨旭挟新胜之锐，必定再度兴兵。杨旭善用兵，孚人望，若能刺杀了他，再换一个人来，未必便有他这般本领。而今知道了他的打算，比起他出兵征伐我朝更加叫人担心。
如今这种情形，杀了他，一来会激怒明廷，出兵征伐我朝；二来，他经略辽东之策，必已呈报明国皇帝，明国皇帝若再派一位总督来，延续他的遗策，更是我朝心腹大患。故而，如今杀了他，不如制造事端，让明廷认为他经略辽东之策不可行。”
乌兰图娅激动地道：“不行，若要挑起部落冲突，我们的人很难置身事外，一旦被人查出，引起杨旭怀疑，必会对我生起戒心，那时我连他的人都见不着了，还如何动手行刺？不能这么做！”
阿木儿低低地道：“别乞，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太师手上……”
乌兰图娅听了如遭雷殛，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阿木儿走上两步，在她面前跪下，垂泪道：“别乞，哈尔巴拉大人的仇，小人也想为他报。可是，我们一百多个族人的亲人家眷，都在太师手上啊，若是违背太师的命令，以太师一贯的手段，对冒犯者向来毫不手软，小人只担心……”
阿木儿哭泣起来，在乌兰图娅面前只是磕头：“别乞，还请为我们的众多族人考虑啊！”
乌兰图娅定定地坐在那儿，木然半晌，才咬咬嘴唇，幽幽地道：“阿木儿，你起来吧！”
阿木儿仰起泪痕斑斑的老脸，抬头看着乌兰图娅。
乌兰图娅涩声道：“依着太师的吩咐，你……你去操办吧！”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阿木儿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
院外大槐树下，接替老喷陪同乌兰图娅出来的人就是左丹，左丹把马拴在树上，正在左近悠闲地踱来踱去。
他已经验过了夏浔交给他的那瓶汤水，果然是含有剧毒的，若依着他的意思，可以就此把“小樱”直接抓起来。
以他们学自锦衣卫的十八般刑法，就算是一条铁打的汉子都捱不住，还怕她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不招供？
不过有关这个女人的案子是部堂大人亲自关注的，眼下部堂大人不在，他可不敢擅自作主，只能一面把消息报往北京，听候部堂的进一步指示，一面加紧了对“小樱”的看管，以及她接触的一切人。
房门开了，乌兰图娅从房间里走出来，藉着回身和“叔父”告别的机会，用袖子拭去了眼角又渗出的一滴泪水。
对于两族间的这场战争，她已经不再耿耿于谁对谁错了，杨旭也罢、阿鲁台也罢，这些大人物所说所作的一切，都表明了同一个态度：
“无关对错、无关正义，宜居之处就在那里，为了本部族的利益和生存，所以要打仗，所以要杀人。而家仇，在这种目的的战争中，显得是如此可笑！我的父亲可以白死、他的儿子也可以白死，只要有利于他所谓的‘大局’！如果需要，我也可以牺牲掉吧……”
门外阳光满天，乌兰图娅的心却很冷、很冷……

第611章 各方备战
北京行在为了献俘礼，已经筹备了很久，候皇帝到来之后，只是就一些细节，按照朱棣的意思做了微调，所以准备非常快，两天后，就在行宫外的T形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和献俘礼，以及归附部落的觐见礼。
举行仪式的地方在皇城南门灵星门与京城南门丽正门之间巨大的广场上，这个位置就是后来的天安门广场所在地。
朱棣此番阅兵，实则是为献俘礼作铺垫，并不是为了向中外炫耀武力，因此与夏浔在德州操办的大阅兵便有些不同，没有实战项目的演练，大军主要是走仪式和队列。
阅兵的过程无需赘述，不管是丁宇带来的辽东护卫官兵，还是丘福的北京行在驻军，都是久经战阵的军队，在队列上，他们肯定不如我们现代那种近乎恐怖的整齐如一，但是那种冲霄的杀气，却不是凭着整齐的队列就能表现出来的。
朱棣率文武大臣亲自登上城楼阅军，待一路路兵马跃马挥弋，自城楼前走过，站定为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参驾众将甲胄鲜明，挺枪按立之后，辅国公杨旭就带着俘虏的队伍过来了。
数万俘虏没有全部带来，仅由军士押着，带了被俘的鞑靼将领和一个方阵约有千人的俘虏队伍，夏浔在四名铁甲卫士的护拥下，骑一匹白马，走在最前面，到了城楼前停住，下马谒见，皇帝准见，夏浔遂登城楼，身后被俘的百夫长以上级别的俘将二三十人，每人俱由两名按刀侍卫押着，同登城楼。
当俘将们在朱棣面前惶然跪倒时，朱棣放声大笑，文武百官纷纷拜贺，夏浔致词完毕，听候皇帝训斥，再将一干降俘押下。要说起来，那些降俘未必就肯乖乖跪拜，但是这些方面自然早在预料之中，不管是丘福还是雒佥，都不会允许皇帝这么开心的时候出点什么乱子，对俘虏早就做了许多处理。
包括提前几天不给饭吃，一来可以饿得他们无力挣扎、抗拒，二来也可以让他们的神姿步态显得更加狼狈不堪，以凸显大明军容之严整、皇帝之威风。对斡赤斤土哈这种铁了心不肯臣服的悍将，更着医士郎中用了些药物，暂时弄哑了他们的喉咙，叫他们想喊也喊不出来，想骂也骂不出声。
阅兵、献俘之后就是赏功。
经略辽东，两战连捷，夏浔乃是首功，由特进荣禄大夫升授特进光禄大夫、由右柱国迁升左柱国，加授太子少保，如果再加上他的辅国公爵之位，此时他的品、勋、爵都已达到了最高级别，当真是风光一时无两。
对辽东诸将官的封赏也当场宣布，那么多人的封赏，若是全念完，今天别的事就不用做了，所以只念了对一些主要高级将领的封赏。其中丁宇当真是得偿所愿了，果然受封为侯爵，开原侯。
在论功行赏时，曾经有人提议，丁宇若加爵，可封为伯。
元朝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因为子和男这两等爵位相应的待遇太低，有点鸡肋，所以明朝开国伊始，就废除了这两等爵位，只留下公侯伯三等爵位。当然，这三等爵位又细分为七等，公为一等公、二等公，侯分为一等侯、二等侯、三等侯，伯分为一等伯、二等伯。
朱棣却不答应，对有功之臣，他不从吝于封赏。想当初盛庸屡次三番与他作对，直到最后实在无力回天之时，才率残兵败将来投，朱棣尚且许他历城侯之爵，又怎会亏待了丁宇这样真正为他立下大功的将士。
朱棣道：“且不提丁宇阵前斩杀鞑靼太师之子，就以他生擒斡赤斤万户之功，给朕捉了一个万户侯回来，朕还不能还他一个万户侯么？当赏，封侯！”
朱棣一锤定音，丁宇如愿以偿，果然封了侯爵，虽然目前只是三等侯，也已是一步登天了。把个丁宇喜得心花怒放，就差抓耳挠腮，作猢狲一般蹦跳耍戏了。
好在，这厮虽然胆大包天，可是头一回见到皇帝，诚惶诚恐，在天子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来，让暗自为他捏了把汗的夏浔大大地松了口气。
阅兵、献俘、封赏之后，就是阿哈出、蒙哥帖木儿等归附部落头领的觐见，朱棣对这些部落头领亲切接见，一一予以恩赏封赐，等到一系列盛大仪式结束，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夏浔身为辽东总督责任深重，此间事了，就该及时返回辽东主持地方军政事务，同时把皇帝的封赏传达到具体的每一个官员。可夏浔并没有走，仪式结束，他也随着皇帝回了行宫，辽东局面能否彻底打开，症结所在要在这里解决才行，他回辽东有什么用？
上一次变革辽东民族政策所遇到的反对声音给他提了醒，眼下的北京行在，俨然是与他政见不同者的根据地，他现在是打客场，如果反对的声音太洪亮，皇帝也会更加慎重的。毕竟眼下的政策虽有弊端，一定程度上也能平息纠纷、解决矛盾。
别看上一次简略谈起时，朱棣很有兴致的样子，并没有表现出抵触情形。可是你的领导对你的建议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样子，甚至亲切夸奖几句你的创意和责任心，并不代表就会赞同你的想法，夏浔在官场上厮混了也有近六七年光景了，当然不会那般天真，他得把这当成一场战争，认真准备。
所以今天夏浔一反常态，回到寝居之处，与茗儿共进了晚餐，便走到书案旁坐下，认真准备起来。
※※※
同一个夜晚，辽东青羊堡。
阿木儿作为本族的一位慈善长者，且又是一人独居，便一如既往地在饭后串起了门儿，到同样安置在本地的族人那里这家坐坐，那家聊聊。
藉着这样的机会，一番番授意，便悄悄地部署了下去。
“呼和鲁，你现在在做些什么营生？”
“今年已经错过了农耕时节，土地开垦之后，先种了些蔬菜，每日拣那长成的，挑去开原城里卖掉。然后便去帮工，主要是把从哈达城人拉马驮运来的各种货物分类拣选、再度装车，捆扎停当之后，由汉商运往金州。”
阿木儿点点头，欣然道：“好极了，这样你就有机会接触他们各方面的势力，你要见机行事，尽快制造些争端，挑起他们各方的冲突，事情制造的越大越好。”
“小人明白！”
“嗯，本堡其他的族人，以及分驻在其他各堡的族人，都已接到了命令，正在找机会为各方势力制造矛盾，他们彼此之间，本来就不甚和气，只要稍加撩拨……你的举动，只要小心一些，不会引起别人关注的。别忘了，你的老父老母、还有你的妻儿都在太师手上，事情办好了，你就是我族的有功之臣，若是办砸了，你明白？”
“是是！”
阿木儿出了门，左右看看，迈着貌似悠闲的步伐，又走向第二户人家……
朝鲜汉阳，王宫。
李芳远召集六曹判书，主要大臣，正听取从大明带伤返回的李判书交待此行辽东的交涉结果。
李判书愤愤不平地交待了夏浔一直对他避而不见的经过，李芳远忧心忡忡地道：“我朝鲜，利用蒙元和大明征战，无暇顾及辽东的机会，陆续控制了辽东一些部落，有了这些部落的归附，他们的部落子民就是我朝鲜子民，他们所实际占有的土地，就是我朝鲜的领地。
而今，明廷在辽东势大，辽东诸部趋炎附势，纷纷归附，就连定居在我国北部的一些女真部落，也蠢蠢欲动起来，不但自己要归附，还要软硬兼施，裹挟许多我高丽族人投奔大明，是可忍孰不可忍？然则，明廷势大，非我所能敌，诉诸武力是不可取的，众位爱卿，可有什么良策？”
众大臣沉默片刻，户部判书刘宋耕灵机一动，说道：“大王，杨旭在辽东所为，与以往明廷官员的行为判若无人，他的这些作为，恐怕明人内部，也是不尽赞同的。大明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曾坦言，明代于元。而元则是代之以金、宋，金乃代之于辽。
辽东一直在辽人和金人统治之下，据臣所知史料，辽金两朝不甚重视文事，他们的‘地理志’记述相当简单，对他们治理之下的辽东地方诸部落地并无地名记载，我们可据此声称以上诸地皆为我朝鲜故地，若要证据，考阅辽、金两朝‘地理志’便知。
想当初，耽罗岛（济州岛）本是蒙元所拥有的牧场，明代于元，此岛例应有大明所有，我国向明廷请求接管时，大明太祖高皇帝都慨然应允了，何况这些没有史实记载可以证明应为其所有之地呢。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煌煌天朝大国，向来以礼仪之邦、君子之国自诩，一旦查不出这些部族和其居地记载，必然无颜继续占有！”
李芳远欣然道：“妙策！刘判书所言甚是，如今明廷皇帝就在北京，本王便要你代表我朝鲜，速速赶往北京，就此事争取大明永乐皇帝之恩准！”
刘宋耕连忙顿首道：“臣，领旨！”

第612章 畅所欲言
“相公，喝茶！”
茗儿捧着一杯香茗，款款地走到夏浔身边，那腰肢软得像柳条儿似的，步姿身态无比婀娜，夏浔头也不抬，“嗯”了一声道：“先搁那吧！”
夏浔正在修订着自己用以说服皇帝和群臣的资料，前两天有关辽东民族政策的争论，适时给他敲响了警钟，使他注意到，过度强调他的政策对未来如何如何的有利，说服力是非常有限的。
他所担心的事，对目前的辽东来说，还没有太大的影响力，那儿还没有一支强大的、不由朝廷直接掌控的地方武装。你要在六百年前，人口稀少，朝廷还得下大力气到处移民来充实荒芜地区的时候去给他们讲：为了避免几百年后人满为患，以致得被迫实行计划生育，现在大家不要放开了生，那是不现实的。
即便是现代，照样有人口负增长的国家，它们还得千方百计，制定各种福利政策，激励人们多生孩子呢。不同的问题，才会促生不同的解决方式。你在塑料袋刚刚发明，人人觉得便利应手，还无法想象它未来会造成多么头痛的白色污染的时候就大声疾呼有关塑料袋的环保问题，也必然应者寥寥。
政策要因时因势而变的，太超前的想法，缺少群众基础。如果你站在一个穿越者的角度，考虑问题总是为后代人打算，而忽略当代人的需求，你将成为社会公敌，变得一事无成，没有人会支持你。
夏浔现在已在辽东尽可能地为变革创造了条件，但是想要促动更大的变革，他必须得让现在社会各个阶层，觉得确实有必要去做一场伤筋动骨的大变革，这一点做不到，即便是皇帝全力支持，也必将以失败告终。王安石的变革就是皇帝全力支持的，王莽的变革，他自己就是皇帝，结果如何呢？
“相公，吃点樱桃！”
茗儿又端了一盘刚洗好的红樱桃，递到夏浔手边。
“唔，嗯嗯……”
夏浔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继续循着自己的思路想着问题。
茗儿见了，不禁嗒然若失。
这几天相公缠着她，床第之欢的频率也太高了些，让她有些消受不了，弄到后来，相公一贴近她，表示出些亲热，茗儿就有些害怕。结果，今晚难得丈夫静下心来思索公事，把她抛在一边，她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于是，她故意的在夏浔身边转悠了起来，转悠一阵，见相公心无旁骛，茗儿眼珠一转，又绕到夏浔背后，一双粉拳轻轻捶到了他的肩上，殷勤地道：“相公做事辛苦，人家给你捶捶肩吧……”
夏浔放下手中的札子，回首笑道：“怎么？把娘子冷落一边，有些不开心啦？要不要相公陪你做点有趣的事呀？”
茗儿吓了一跳，她只是喜欢缠着相公、腻着相公与他说话而已，至于床第之事，在她这种年纪，实在不甚饥渴，以夏浔的需索无度，她根本消受不起，要不然上一回也不会主动想要自己的贴身丫头服侍相公了，此时一听夏浔这么说，骇得她转身就逃：“不要不要，相公做事好了，人家乖乖的，人家找姐姐聊天去！”
夏浔摇头失笑：“这妮子……”
※※※
殿堂上已做了充分准备的夏浔侃侃而谈：“北方鞑虏，自汉唐至今，千余年来，一直是我中原腹心之患。然则草原茫茫如海，部落逐水草而徙，居无定所，不管是歼灭还是彻底征服，都难如登天。以汉武之威，穷尽倾国之力，破家无数，也不过稍挫其威风，未用多久，死灰复燃……”
夏浔这番话，众文武深以为然。草原上的这些恶邻不请自来，你骂吧，人家没皮没脸，根本不在乎。你打吧，兵派少了那是送羊入虎口，兵派多了他们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领着你在草原上遛，把你的兵拖疲了、国拖瘦了，你就得主动撤兵，要不然能把你活活拖死。
对于这样的敌人，朝廷一样没有太好的办法。抗日战争中日寇对于游击区同样头疼得要命，逼急了，日寇好歹还可以采用三光政策，而中央政权对付北方游牧部落时却连三光政策也用不上，游牧民族全部家当都能驮上马背，说跑就跑，撒丫子就没影了，你想三光，都没有可以三光的东西。
夏浔道：“而燕山就是屏蔽北方草原野蛮民族策马南下，侵扰中原乱我大明的北大门，辽东呢，就是建在北大门右翼外的一处坚固卫城，与我大明的北大门互为犄角、守望相助。
只要有辽东在，退可阻止鞑子勾连女真、朝鲜，进可直击鞑靼腹肋，使它不敢全力南向，辽东之经营，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之根本。”
行部侍郎刘超蹙眉道：“国公所言极是，辽东与我大明北疆之重要，诸位大臣亦知之深矣。然则，国公所言，与国公所倡导的军屯、军户之制改革，可有甚么必然联系么？”
“当然有！”
夏浔很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这老家伙很配合啊，这一问正问到点子上，夏浔精神大振，马上接着他的话题道：“辽东对我大明如此重要，对鞑虏来说便也有着同样的重要！则鞑虏欲图中原，必先谋辽东，请问侍郎大人，我大明欲保辽东，归根结底，要依靠什么力量？”
“军队！”
刘超虽是文人，这么浅显的问题却也无需考虑，便能答得上来。
夏浔道：“不错，军队！守辽东，需要军队！军队要守辽东，又需要什么呢？”
不待刘超回答，夏浔便道：“一是战力；二是给养！我所说的，就是针对这两个问题的！”
夏浔转向众臣，说道：“先说给养，军之给养，有甲胄军衣、羽箭雕翎、刀枪战马……其中最重要的一样，便是军粮！而军粮不能自给，乃是辽东驻军最大的软肋，自关内运粮，一则耗损之重不可胜数，二则一旦被鞑子掐断粮道，辽东纵有百万精兵，也将不战自溃！”
丘福冷冷地道：“辅国公如今不是已经开辟了海上航道么？”
夏浔笑吟吟地应道：“淇国公说的是，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海上航道，不虞被鞑子截断。然则，海上航道还有三个问题，一是海上航道解决不了南粮北运一路的消耗，和对南方百姓的沉重压力；二是，气候无常，尤其是冬季，封航期是无法输运粮草的，海运只能作为陆运的必要补充，而不是唯一手段；三来，仍是与气候有关，纵然是不在封冻期，如果海上暴雨狂风，船运就得暂时停止，若把孤悬辽东的数十万将士前程，全部寄托在海运这条路上，岂不危险？”
丘福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夏浔又道：“自太祖屯兵于辽东时起，便注意屯田种粮，希冀辽东粮草自足。起初，效果还是不错的，可是现在渐渐已不适应辽东的发展。军屯，土地及产出，皆为国有，军屯之中，战兵十之七八，屯夫十之一二，屯夫虽在军籍，实则与农无异。
而这些屯夫干着和普通农民一样的事情，每日里荷戈执锄，辛勤劳作，所得收获，除去交纳子粒之外，所剩无几，较之地主家的佃户还要不如，犹如一无所有的家奴一般，因此，必然是得过且过。荒地开垦越多，他们受累越重，谁还肯去垦荒？
庄稼种得再差，他们也饿不死，因为他们吃的是军粮；庄稼种得再好，他们也富不了，同样！因为他们吃的是军粮；屯夫自然不思长进，一有机会，或逃亡、或反抗，如今甚至有‘生于辽不如走于胡’之语，以致田地荒芜，屯田尽废，饷源枯竭，辽东军备日渐废弛，此为谁之过？
所以，臣才向陛下谏议，以如今辽东驻军，十之七八操备武事，十之一二屯种、盐铁的比例，进一步减戍卒而增屯夫，军卒专事武备，虽少而精，足以拱卫辽东。所增屯夫，化军籍为民籍，专事农作，土地自有。
白古道，民不食者寇，士不仕者怨，商不利者仇，官不权者离。他们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耕种田地，必然竭尽所能，所纳粮赋，可用于辽东驻军，农民所产余粮，就地采买，较之从并内购买、运输，也要廉价多多。汉民多了，我大明官府控制辽东便更加得力，最重要的是，不虞鞑虏谋夺辽东时，断我粮道。”
夏浔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一时找不出可以反驳的道理，雒佥见场面有些冷下来，便咳嗽一声，又道：“那这屯田之制，与军户改革，又有什么关联？”
夏浔若有深意地瞟他一眼，说道：“雒尚书，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要做到这一点，军屯得改成民屯，部分身在军籍者，就得划归民籍，这就必然要提到军户制度的变动了。何况，军户制度，也不是通行百世、达于边疆，万试万灵的办法。”
夏浔知道触及军队改制，那就是和丘福这班武将叫板了，眼下立国未久，军户制还没有出现重大的弊端，如果把它说得一无是处，或者想一口吃个胖子，在全国改变旧制，阻力太大，恐怕就算能行，也得扯上几年的皮，所以他很明智地把范围固定在辽东。
因为辽东特殊，才需要变革！只要能获得通过，就是一个成例。等它在实际操作中较之传统政策彰显出更大活力的时候，朝中并不乏有识之士，皇帝也并非昏匮之君，自然会想到在其它地方施行这个办法。
夏浔甚至给自己拟好了退路，如果不能一步到位，那就军户制和征募兵制掺着来，一地两制，和平演变，不然一下子对全国数百万军队来个大变动，光是裁撤下来改为民户的那些人家的安置就是一个大问题。
夏浔道：“军户制的优点大家都是很清楚的，军户世袭，可以保证兵源，不虞军卒短缺，所以能保持较大规模的军队。同时，若养一支上百万的专业军队，朝廷负担也太重，寓兵于农、兵农合一，军费开支比较轻，这些都是它的优势。
而缺点则是，一世为兵，世世为兵，兵家子弟，再无其他出头之路，久而必生怨诽。再则，军户地位过低，尤其是太祖时候所分田地，随着军户家庭子嗣繁衍，渐渐增多，已养不起他们的家人，囿于军籍，他们又无法去做别的营生。”
夏浔扫了众大臣一眼，沉声道：“这一点，无需本人多说，就拿朝廷的统计数字来说事儿，洪武三年的时候，逃亡的军士就达到……”
夏浔扫了眼手中记事的笏板，说道：“四万七千九百八十六人，这是朝廷统计并宣布的数字，诸位大人当无异议吧？”
这是都是事实，实际上这些年来，军户士兵逃亡事件愈演愈烈，朝廷越来越重视户籍制度，远行要发路引，未尝不是由于这些现象的出现，才需要加强对百姓的流动控制，旁人如何反驳？
夏浔道：“故此，臣以为，完全施行军户制，不够妥当。尤其是在辽东，军户多来自于内地，远离故乡，从此却要扎根于彼，生生世世不得再离，军心民心，更加难定。而归附的辽东诸部，不在我大明军籍，永远也不能充为我大明官兵，这也不利于他们为我所用、彻底融合的政策。因此在辽东，军户制度应当做些改变！”
丘福又问道：“那么，以辅国公之见，辽东军制，该当如何变革？”
夏浔口口声声把军制改革限制在辽东，丘福的抵触情绪果然轻了许多，只要夏浔没骑到他的头上指手划脚，只在辽东那一亩三分地上折腾，丘福眼下还是不愿同气势正炽，在皇上跟前愈加受宠的夏浔正面对抗的。
夏浔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亢声说道：“考究自先秦两汉，直至如今的建军之策，大致有征兵制、府兵制、募兵制……”
夏浔做足了准备工夫，这一番言谈，从先秦到现在，各种兵制的优缺点都说得一清二楚。
似府兵制那种养兵方法，起源于北魏，本就是少数民族政权闲时牧、战时兵的一种养兵之法，唐初以均田制养府兵，将这种制度发扬了光大，可是均田制一破坏，府兵也就烟消云散了，如今根本没有推行的条件。
说来说去，最可用的政策只有募兵和征兵这两种，募兵主要是从东汉开始的，中间被府兵制所取代，到了宋朝再度发扬光大，事实证明也是不成功的。那年头，好男不当兵，东汉和宋朝的募兵制，最终使得兵员素质持续下降，军纪败坏，根本不堪一战。
而征兵制呢？在阶级分明的年代，行政实施能力是个大问题，夏浔的解决办法是，主体采用募兵制，部分乘用征兵制的特点，建立精锐常备兵团，同时部分保留军户制，建制上形同于宋朝的禁军和厢军，却又不尽相同。
朱棣起兵靖难时，因为兵员短缺，曾经施行过募兵制，广募北平、保定、永平三府青壮从军，百姓未必愿意当兵，尤其是那种情况下，实际上就是强制性的征兵，这种兵制在他登基之后才停止。
在实际的历史上，明帝国对于军队建设制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后来土木堡之变，大军丧失殆尽，明景帝就曾招募天下义兵。再往后，如戚继光募兵所建之戚家军，俞大猷募兵所建之俞家军，都堪称劲旅。征募士兵组成的军团战斗力普遍较军户制军团要高得多，这一点不止朱棣清楚，在场武将心里都清楚。
因此，夏浔一说，朱棣就马上了解了这项兵制改革的优劣，不觉大为意动。实际上他现在的主要心理障碍，倒不是对夏浔所倡议的兵制改革有想法，而是担心两点，一是这样做是改变祖制，而眼下，还没有什么影响军队、军力的严重情况，需要朝廷做出重大变革，另一点就是军费开支势必要比军户制大得多。
所以，尽管夏浔已将其优点充分阐述，众文武一时也提不出强有力的反对理由，朱棣还是有些犹豫，不能马上下此决定。等夏浔说完，其余大臣也没有什么意见表达，朱棣便道：“杨卿所言自有道理，但是军队之制，国之大事，不可不予慎重，此事不急于决断，众爱卿回去之后好生思量思量，权衡利弊，三日之后，再作决议！”
朱棣做出这番结语的时候，朝鲜户曹判书刘宋耕刚刚跨过鸭绿江。
而开原城里，在呼和鲁等人有意的挑唆和煽动下，一场暴乱也开始了。
在阿木儿等人的策划下，分居各堡塞的族人分别以传播谣言、有意煽动、直接和间接参与的方式，已经挑拨得各族势力之间的关系日趋紧张了。
左丹所领的秘探只是直接隶属于夏浔的一班特务，他们虽然在盯着了阿木儿等人的行动，但是事发前并没有意识到“桦古纳”部落族人所参与的一些口角、斗殴事件，就是他们正在策划的阴谋，因为各部间的口角冲突，以前就有，“桦古纳部落”的人打些短工，他们参与的群体和其他群体发生矛盾，这种行为太隐蔽了，不宜察觉其中更深层次的目的。而且左丹他们也不可能直接去见张俊或司汉超，叫他们晓得夏浔身边还有这样一支秘密力量。
于是，不断的磨擦造成日益紧张的气氛，帮汉商打工的伙计呼和鲁又有意刺激，激怒从哈达城来的商贾出口伤人，汉商本来就自觉高人一等，如何能忍，立即反唇相讥，争吵迅速演变成为一场斗殴。
混杂其间的“桦古纳”族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从哈达城赶来的商贩们头脑发热、积怨暴发，斗殴再度升级，变成了对汉商的打砸抢，当鲜血和财帛晃花了人们的双眼时，暴乱已不可控制了……

第613章 铁血长史
当街头暴乱从打砸抢再度升级，变成杀人泄愤的时候，消息才传到张俊耳中，而此时作为辽东行政巨头的万世域也刚刚得到消息，正气急败坏地赶回开原。
倒不是张俊和万世域怠于职守，恰恰相反，两人作为现在辽东军政两大首脑，对夏浔的交待十分重视。张俊有沈永前车之鉴，此番又是立下战功的，眼看着升官在望、前途似锦，后面有刀悬着，前面有富贵荣华，做事岂能不卖力气？
只不过，辽东的繁荣和兴旺，削弱了他的警觉，让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外部防御上，这些天他风尘仆仆，一直奔波在八虎道等西线主要防御阵地，确保鞑子兵不会趁总督不在偷袭辽东，同时还派出探马，西出辽东数百里，窥伺鞑靼人动静，防其南下，耀武燕山。
而万世域则忙于下乡，走访四方堡塞，探察民情，解决百姓的生活困难。由于新近归附和俘掠来安置的居民很多，他们的房舍不够坚固、不能御寒的，万世域都要亲自关注，督促地方予以解决。这些问题不解决好是要出大问题的，一旦严冬来临，简陋的房屋会被大雪压垮，而御寒措施不足的人家，难免就要冻死人口。
兵备道楚涛楚大人惊闻街头发生暴乱，立即派人去找张俊和万世域，自己也马上带了兵上街弹压。
不过楚潇的态度是非常克制的，沈永在的时候，对部落间的冲突一向是持放任自流的态度的，除非侵犯到了他，一般都是由着他们自生自灭，根本不予理会，哪怕冲突的一方是开原城的汉人，对这些大多是由低贱军户和流放犯人组成的汉民，他也不放在心上。
如今换了夏浔主持辽东事务，风格与沈永大不相同，楚大人也不敢坐不视事，再说，如今发生冲突的汉商一方，大多是将官子弟和辽东大族子弟，这些人如果伤亡惨重，还真不好交待。
在楚大人的控制下，情势稍稍得到了一些控制，他刚刚松了口气，那些参与打砸抢的部落商人的族人便蜂拥而来。有些部落住得不太远，骑着快马，瞬息可至。这边动乱一生，就有“桦古纳”的族人跑去报信，说他们的族人在开原城里受人欺负、吃了大亏，那些族中青壮闻讯岂能不来援手？
那些官家和大族子弟，因为辽东地方民风剽悍，所以少有不习武艺的，他们许多人不是随着父兄练武就是延请名师在家学艺，如果只是较量骑射，他们或者要逊色于那些少数民族的汉子，可是在街头巷尾这般拳脚兵刃地对战，他们并不吃亏，甚至还要占些上风，再加上官兵们故意拉偏架，所以一个个杀得十分凶悍。
这样的情形落在刚刚赶来的部族青壮们眼中，便只有一种感觉：传言不假，汉人果然在欺压他们！于是不由分说，他们便呼啸着加入战团，这些生力军一加入，立即掀起了第二波暴乱。以楚大人所能调动的有限的兵力，已经控制不了事态了。
这时候，张俊才匆匆赶回开原，他立即请兵符调卫所兵进驻开原城。三万卫、铁岭卫近在咫尺，可那两卫的兵多为少数民族，只怕来了会越帮越乱，张俊不但没敢调动，反而还派人去下令，喝令他们坚守营寨，不得擅离营地一步。同时急调辽海中卫的汉人官兵进城平乱。
接着，他一面向人了解着事发缘由，一面派人去延请各方部落首领们立即赶来开原，一同化解局势，方方面面忙得他焦头烂额，等到辽海中卫的兵奉调进城后，张俊立即下令，叫他们分散全城，驱逐尚在互相仇杀的人群，又再三叮嘱道：“驱散就好，驱散就好，尽量不伤人命！”
“张大人此言差矣！”
话落人到，万世域骑着快马到了，他翻身下马，走到张俊面前，脸色铁青地道：“应令卫所官兵，立即弹压暴乱，拒不听命者，杀无赦！参与暴乱者，尽数都抓了，待事情审明，再与处置！”
张俊一把拉起万世域，走到一边小声道：“万大人，部堂极力促进诸族融合，对诸部多行以怀柔手段，眼下开原城中一团混战，孰是孰非尚不了然，如果贸然加以兵威，杀戮过重，不免坏了部堂的大计，你我承担不起呀！”
万世域昂然道：“张大人，此番他们已经在开原城里公开打杀哄抢起来了，若你我再行忍让，他们的气焰必然愈加嚣张，到那时候，部堂的一腔心血岂非尽付东流？楚兵图已弹压了一道，他们放肆如故。如今你我二人俱在，军令政令，颁行下去，还有不肯从命者岂非暴徒？岂可以民待之！”
张俊犹豫道：“这个……”
万世域嗔目大喝：“城中暴乱，我等纵容，官家威严荡然无存，从此谁还听你号令？大人若再优柔寡断，不但开原城中形势一时控制不得，接着闻讯赶来的诸族部众，还不把开原城掀个底朝天？若如此处置有何不当，部堂怪罪下来，万某一肩承担！还请佥事大人当机立断，再有迟疑，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了！”
张俊咬了咬牙，转身喝道：“都听清楚了？各卫所将士立即出动，晓谕全城，所有人等一概放下兵器，聚拢听候处置……不听命令者，格杀勿论！”
拥兵入城的各卫将士听了张俊吩咐，轰喏一声，悍然杀将开去，高声宣布着张佥事和万长史的命令，有不从令者，立即一拥而上，断然处置，以铁血手段，迅速平息着街头暴乱。
等那些有的确实还不知情、有的故意装聋作哑的诸部落头领在张俊的促请下赶到开原城时，只看到断臂残肢，鲜血处处，比较空旷的街道和广场上，参与暴乱的人群已被刀枪锃亮的官兵团团围住，控制起来……
※※※
万世域比张俊更加强硬，书生意气激起来时，那股子执拗劲儿，比老兵油子还要暴烈。
他本来就不是个怕事的人，新来辽东不久，骨子里又有些鄙视北方野蛮，同时，此番部堂到京城去，很有可能就促请皇上把辽东幕府专署升格为朝廷认可的官衙了，突然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万一皇上震怒，这事没准就泡汤了。
公义私情，都让他对此怒不可遏，因此一直态度强硬，主张严厉处断。
张俊在沈永手下待得时间太久了，与诸族打交道的时间也长，锐气有点缺失，本来还想和和稀泥的，可这次被攻击的一方不是普通的辽东百姓，那些汉商不是辽东将官子弟，就是出自辽东氏族豪门，眼下他们家里也得到了消息，纷纷派人赶到开原，向张俊施压，张俊也有些吃不住劲了。
反正万世域说过他会一力担待的，张俊干脆放手，只管掌着兵符，全力配合万世域的行动，诸般大事，俱由万世域做主，一时间，万世域倒是扬眉吐气，大大地威风了一把，尽管不少人暗暗诽议，不晓得这位铁血长史，还能干上多久。
不过，万世域这么做却也不是全无好处，他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强硬手段，让那些习惯了朝廷大员一有事就出来和稀泥的部落首领们感到陌生之余，也不由生起敬畏之意，尽管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软硬兼施地向官府施压，争取官府放人，把犯案的族人交由他们自行发落，却已经不那么确定官府会顺从他们的“民意”了。
同时，万世域此举，也让辽东官府这个存在，真正地深入了汉胡各族百姓的心里，这个权威意识一旦竖立起来，大明在辽东的施政基础，才算是真正建立了起来。
有关这场暴乱始末，张俊和万世域从官方角度，匆匆了解了一些详情之后，立即行文呈报正在北京见驾的夏浔，与此同时，左丹的秘谍组织也从他们的角度，从民间了解了尽可能多的事情始末，同时，他们已经隐约觉察到，这场冲突，很可能同那些“桦古纳”族人有些关系，这方面的线索和分析资料，也由秘使携着，一并带往京城。
而镇守太监亦失哈也紧急修书，把这桩事件呈报于皇上，唐杰的夫人可云知道丈夫正在揪杨旭的小辫子，这件事怎可放过，也使家人立即赶赴京师，把消息告诉了她的丈夫，开原一场暴乱刚刚弹压下去，风雨又往北京移去！
夏浔几乎同时收到了张俊和万世域的行文呈报和潜龙秘谍的汇报，刚一听到这个噩耗，他的菊花便是一紧，奶奶个熊！怎么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闹出这么一桩子事来？
官方和民间两方面的消息来源相辅相承，两下对照之下，事情的来龙去脉马上就掌握了七八分。夏浔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了半晌，来人阴恻恻地道：“国公，要不要把那个小樱和她的族人都秘密抓起来审问一番？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严刑之下，不怕她不招！”
夏浔狠狠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你们现在才想到？发觉他们异动频频时，就该果断出手，现在动手？晚了！”
夏浔道：“这个时候你还敢秘密抓人？只要凭空消失两个人，就会在归附诸部间引起莫大恐慌，说不定马上就要有不甘坐以待毙的部落揭竿而起或者投奔鞑靼去了！”
夏浔冷笑一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倒不急于抓他们了，这件事就交给万世域去做吧！那些参与暴乱者若是顺民、若是心中有官府，什么事不可让官家出面解决？又岂会因此如此低劣的挑唆之计，便闹成这般模样？就让万世域堂堂正正地以官府名义，以刑律之刀，狠狠煞一煞他们的嚣张气焰！”
“辅国公，皇上宣召！”
门外忽地传来一个小内侍的声音，夏浔长吸一口气，挥手摒退那个亲信秘谍，昂然走了出去，走到廊下，万世域派来的人还站在那儿等着回信呢，夏浔站住脚步，对他说道：“你马上，告诉万世域：‘做得好，好好做！’”

第614章 蛋疼的歪理
朱棣召集群臣署理公务的地方是正殿，也就是以前他做藩王时的银安殿。
夏浔到了殿前，稍稍敛了敛心神，突然伸手一撩袍裾，脚下便加快了速度。
朱棣坐在御座上，脸色有些阴沉，文武官员早已毕集左右，丘福的神色十分沉稳，雒佥的眉心却微微地蹙着，似乎想着难以解决的心事，看在别人眼里，就像是正为辽东局势之棘手而烦忧。唐杰的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神情。
虽然辽东这桩突发事件不至于把夏浔搞死，但是现在只要逮着一点能够打击夏浔的事情，他都会不遗余力的。曾经，在面对鞑虏的时候，唐杰也是骁勇善战、保家卫国的一员大将，否则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但是丧子之痛，已让他满心都是仇恨，除了报仇，别无他想了。
“皇上！辽东出事了，辽东出了大事！”
夏浔撩着袍裾，一溜小跑地冲上大殿，急匆匆地叫道。
他这一叫，立刻把朱棣给叫愣了。本来嘛，他此番北巡，辽东两场大捷让他很有面子，刚刚举办过献俘礼、又大肆封赏群臣，接来归附部落觐见，一副皆大欢喜的局面，却突然出了这么一桩丑闻，实在是很丢脸。
而夏浔身为辽东总督，对此是有责任的，可他……怎么还生怕事不够大似的？居然比谁都大声儿……
朱棣眉头一皱，原本准备的诘难之语便抛到了一边，他睨了夏浔一眼，问道：“辽东出了什么大事？”
夏浔义愤填膺地道：“皇上，我辽东汉商与哈达城的胡商发生口角，继而发生殴斗，因为双方久有积怨，最后竟然一发不可收拾，演变成了一场祸延全城的大骚乱，打、砸、抢，杀人放火，如同造反啊，皇上！”
夏浔激动得脸都红了，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开原城外不足一里处，就是三万卫的营地，相去不足三十里，就是铁岭卫的营地，可惜，三万卫的兵卒十之八九，都是女真人，而铁岭卫的兵卒则多为蒙古人，都督佥事张俊怕调他们来弹压，反会激起更大事端，不得已将更远处戍营的辽海中卫紧急调来，方才平息了暴乱。因为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已对开原城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破坏。”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辅国公疯了吧？”
丘福也懵了，看着夏浔兴致勃勃，拼命在那儿落井下石的模样，他甚至有种错觉：莫非……我才是辽东总督？杨旭终于逮着机会向皇上进谗言了，这才拼命整我？
夏浔忧心忡忡地道：“开原城受到毁坏，不算什么大事，损坏了东西，可以修复。而人心产生了裂痕，想要化解怨恨，那就难了。臣担必这只是一个开端，随着诸族之间的矛盾冲突，造成更大的动荡，则戍守辽东、扎根边陲，便将成为一句空话……”
朱棣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现在情形如何？”
夏浔道：“臣刚刚收到消息，正要禀报皇上，幸亏幕府长史万世域和都督佥事张俊处置果断，现在已以强硬手段，将骚乱震压下去，相关人等，皆收押入牢，查明事实真相之后，依法处治，如今开原城已恢复平静，经此一举，幕府专署的威信也树立了起来，为升格府衙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夏浔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又道：“然则，仅仅如此是不够的。皇上，我大明要经略辽东，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哪儿出了问题，才想到去解决。这一次的骚乱，仅在开原一地，没有蔓延至整个辽东，我们还可以迅速弹压下去。
如果辽东处处火起，按下葫芦起来瓢，那时朝廷顾此失彼，区区一个辽东都无法平靖，又如何以辽扼胡，靖我边疆呢？这次的事件，暴露了许多问题，一个就是，不同部族抱团而居，彼此融合不够，故而就易生矛盾，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势必要生问题。
另一个就是为了方便管理，胡汉隔离，女真、元蒙诸族以其部落为根本，自主屯牧军民，以致辽东内部出了问题的时候，白白放着那些朝廷供养多年的将士，却无法如臂使指。据此，臣以为，臣前日所献经略辽东的胡汉杂居、军屯分割、军户改募三大政策已是刻不容缓了，应该尽快予以施行才是！”
丘福听得眼都直了：“他奶奶的，世上竟有这样的道理？怪不得人家说，这些读过书本的人，还真他娘的能说，黑的能说成白的，方的能吹成圆的，辽东出了事，他不自请处分，居然还振振有辞地把这说成变革辽东的必须之策了。”
丘福刚要说话，一直站在那儿故作沉稳的雒佥终于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开口道：“辅国公，开原胡蛮暴乱一事，难道不正说明辅国所施行的辽东方略存在着诸多弊端么？祖宗成法、太祖遗策，用以治理辽东，足矣。以雒佥看来，在辽东少些折腾，也就少了这些是非！”
夏浔瞟了他一眼，吃惊地道：“雒大人怎会有如此想法？”
他转向朱棣道：“皇上，在关内，两位商贾若是起了冲突，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么？绝对不会！他们会立即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打官司，由官府公判，而不是诉诸武力。这说明甚么？说明就因为我大明朝廷在辽东不设官府，由着他们逍遥自在，这才目无王法，目无王法之由，在于辽东没有王法！
建府开衙，错了么？
皇上，在关内，两伙商贾发生龊龉，至于呼朋唤友，大打出手，直至打砸抢烧，如同暴匪，巡检捕快全不管用，非得出动大军，以强大武力来镇压么？绝对不会！原因何在？岂不正是因为他们聚族而居，与其他部族壁垒分明，根本没有同为国人之念么？
以此观之，尽力促其融合，轻族群之念，而重国人之念，错了么？
皇上，在关内，城中发生暴乱，动用官兵弹压，会出现眼跟前儿就摆着两支吃朝廷俸禄、受朝廷供养的军队而不敢动用，反得舍近求远，另调一路官兵来么？绝对不会！原因何在？岂不正是对归附诸部放任自流，即便成为朝廷兵马，真正掌控他们的也是部族首领而非朝廷么？
以此观之，改变辽东屯牧之法，征募诸部青壮勇士入我卫所，融之含之，浑然一体，错了么？”
夏浔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质问，把皇帝问得哑口无言。陈寿忍不住跳出来，又与夏浔理论起来。
唐杰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不是该趁着这个机会，向夏浔兴师问罪的么？怎么话题转移到在辽东施行变革是当务之急，还是一个错误的问题上去了？”
辽东发生的这桩事情，不但没有被他当成自己施政失败的一个案例，反而被他当成了辽东急需变革的重要依据，这种思路实在有些出乎众人的想象，以至于更多的人渐渐回过味儿来，觉得今天的朝议似乎跑了题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个话题拉回来了，只能被夏浔牵着，就辽东要不要变革，面红耳赤地争论起来。
两下里理论来去，夏浔舌战群儒。要说起对辽东的了解，在场诸人少有人比他了解的详细、全面，而且他的“歪理”似乎还真能成为他的理论依据的佐证，再加上夏浔的好口才，以至于一番理论，众人纷纷败下阵来。
夏浔睥睨四顾，好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转向朱棣，作总结述性发言：“皇上，不管一个政略是多么的周密、智慧是多么的高超，总会有些事先意想不到的特殊情况，这时怎么办？完善它就是了。可有些人不是这样，对新的方略，他们只会挑剔、只会审视，只会以刚刚出炉就得尽善尽美，出不得半点岔子来要求它。
太祖雄才大略，对辽东的政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太祖甫立天下时，尚无力北顾辽东，那时节就迁民关内，屯兵辽东，以定北疆。及至经国二十余载，国力有所恢复，便开始着手再迁关内之民，以充边疆，可惜太祖驾崩之后，此略便中断了。
一些小问题，能解决的以前都解决了，现在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可这些弊端，我们不能回避，也无法回避，它再硬，也得把它啃掉，若是没有大刀阔斧的魄力，只有缝缝补补的机巧，皇上派一个裁缝去，就足以保证辽东暂时无忧了，又何必托负大臣？
然则，这些问题久拖成疾，将来必成我大明腹心之患，到那时候，皇上，您的子孙纵然如您一般天纵神武，也须付出百倍努力，付出更多心血，才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如今的大明，已非鼎定之初的大明，国力昌盛，武力雄浑，足以支撑辽东变革，何不就在皇上您的手里，为子孙后代、为我大明，打造一个铜墙铁壁的一统江山呢？”
朱棣听到这里，浓黑如剑的双眉不由倏然一挑！
此时，朝鲜户曹判书刘宋耕，怀揣辽金时代流传下来的《地理志》，寻摸了一肚子叫人蛋痛的歪理，已然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地赶到了蓟州，距北京城只一步之遥了……

第615章 巧辩索土
北京城头，茗儿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眺望着远方。
郎君的身影已经远去，地平线上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可茗儿依旧伫立在那儿。
站在这儿，哪怕看不到人，只看到他行去的方向，自己的情感也有个寄托，思绪也能绵延得更长、更远……
这几日卿卿我我，他在身边时，只恨他太也黏人，简直叫人有些吃不消，可是郎君一旦远去，那颗心儿却空荡荡的好没着落。
夏浔离开北京，赶回辽东去了。
辽东事态虽然已经得到了控制，可是具体的进展等着人快马送到北京来，总有几天的延迟，不亲自去善后，夏浔放心不下，皇帝也放心不下。
夏浔的辽东三大策，出人意料地获得了皇帝的允许，他是带着新政回来的，此番回去，正好以此为契机，大施拳脚，进行改革。
要说得获通过是个意外，其实也不然。
首先，夏浔所倡议的一切，其原有政策的弊端，朱棣并不是不知道，朱棣实际上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施行新政，革除弊端，夏浔的建议，可以说是与他不谋而合的。
再者，这场暴乱所凸显出来的问题，与夏浔质问满朝文武的三句话相印证，让朱棣的改革之心更加炽热起来。朱棣本就是一个强势的天子，他不怕出问题，怕的是没有办法去解决问题，夏浔所言目前看来与辽东出现的问题并不冲突，而且理由充分，很可能是解决辽东困局的良策。只在辽东一地施行新政，真要出了乱子，也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他也需要一个试点。
第三就是，雒佥、丘福等人此前对夏浔的明捧暗杀，以及其后在政见上表现出来的异口同声的反对，提高了朱棣心中的警觉，一旦让他察觉某些人在结党，在公报私仇，这些人说的话在他心中的份量自然大打折扣，他会本能地认为你在故意打击对方，而忽视了你所说的道理是否正确。
因此，当那些人喋喋不休地提出反对，却又拿不出一份比夏浔内容更详尽、理由更充足的解决辽东问题的方案时，朱棣力排众议，站到了夏浔一边。朱棣虽然不像朱元璋那样强势，但是在明朝历史上，也是仅次于朱元璋的强势皇帝了。
一个强势的天子，受到的约束和监督太少，如果施政错误，难免酿成大患；可是决策正确的时候，又可以减少很多的扯皮、推诿的过程，确保政策的推行。凡事皆利弊共存，至少这一次，他没有错。
“小姐，我们回去吧！”
巧云见自家小姐还痴痴地站在城头，不禁扁了扁小嘴儿。
小姐前两天头一回向她透露，想要她做老爷的通房丫头时，巧云又惊又喜，一颗小心肝儿卟嗵卟嗵的。那是国公爷啊，做他的通房丫头，也比嫁个管事家人强得太多了。再说老爷对自家女人的呵护体贴，她可是一清二楚，若做了他的女人，还能亏待了她？
若把老爷服侍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升作妾室。就算成不了妾室，有自家小姐维护着，这日子也错不了，那几天一瞧见老爷，她都是心惊肉跳加面红耳赤的，虽然身份卑微，她也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不是？
那几天呀，哪天她不是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就盼着老爷闯进房来，或者唤她过去呢，可惜，河东涝得一塌糊涂，汪洋一片，河西只听雷声震震，暴雨倾盆，那赤地千里啊……都干得冒烟了，也没见一滴甘露降下，小妮子现在心里头酸溜溜的，挺不是滋味呢。
茗儿幽幽一叹，点了点头，依言转身，向城下走去。
此时，一行朝鲜特使的车马，在官兵护卫下，也堪堪走进城来……
※※※
朝鲜户曹判书刘宋耕，祖上本是汉人。
刘姓，在朝鲜是一个大姓。据说刘姓出现在日本，最早始于魏晋时期，当时汉献帝的玄孙刘阿知定居日本，他的一部分族人移民到了朝鲜，从此在那里定居下来。当然，朝鲜刘姓并不只出于这一支，后来陆续还有汉人刘氏定居朝鲜。
比如宋朝有一个叫刘载的文人，就离开中原到了那里，并在当时的高丽王氏王朝做了尚书右仆射的高官。而北宋翰林学士刘荃，在宋英宗时被贬谪高丽后，更是由他而开创了朝鲜刘氏望族，子孙兴旺，人才辈出，代代皆出高官。这些刘姓名人，因为有名才被记载下来，迁居朝鲜的普通刘姓汉人自然更多。
刘宋耕这一宗支据说是汉献帝一脉的后人，也算是帝王后裔了，不过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从魏晋到现在，朝鲜也是分分合合，久经战乱，到底是不是汉献帝后裔，已经很难考证了。反正，后来做了官的，又攀不到刘荃、刘载这些家谱比较完整的刘姓人，大多自称是汉献帝后裔。
朝鲜是大明属国，对大明一向恭敬，不似日本、安南等国，总做反复小人，所以大明对朝鲜最有好感，臣服于大明的那些藩国，其国王都只相当于大明的郡王，唯独朝鲜国王，被大明赐以九章冕服，级别相当于亲王，高出其他藩国一等。每当各国使节赶来朝觐大明天子时，朝鲜使节就得以立在诸国之首做带头大哥，拥有首先向大明皇帝磕头的资格，很威风。
这一次刘宋耕来到北京，朱棣听说这位朝鲜户曹判书是汉朝皇帝后裔，对他倒挺礼遇，立即接见了他。
刘宋耕五十出头了，在朝鲜也是极博学的一个人，他身穿大明冠服、依大明礼制，毕恭毕敬地向大明皇帝行了见驾礼，先向朱棣恭喜大明在辽东两战两捷，大挫鞑靼威风，哄得朱棣眉开眼笑，这才谈起正题。
刘宋耕先讲了一番朝鲜自古对中原帝国就是如何如何的敬畏驯服，对大明如何如何的忠贞如一，接着才绕到辽东问题上。他说，明廷不该接受这东女真诸族的归附，因为这些部族，已经融入朝鲜，而且朝鲜大王李芳远的祖坟，如今还在辽东，言下之意，不但女真诸部应该属于朝鲜，就连辽东都是朝鲜的。
这胃口就大了些，朱棣拂然变色，大为不悦，陈寿一见，立即出班驳斥道：“辽东，乃我大明取自元人之手，而非取自于朝鲜，怎么这辽东好端端的，就成了朝鲜国土了？”
他双手向天高拱，朗声说道：“我太祖高皇帝即位诏书上说：惟我中国人民之君，自宋运告终，帝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其君父子及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其天下士地、人民，豪杰分争。惟臣帝赐英贤为臣之辅……于钟山之阳，设坛备仪，昭告上帝皇祗，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建元‘洪武’……”
朱棣颔首称是，不悦地道：“刘宋耕，你可听清楚了么？”
孰不知这正是刘宋耕以进为退的一桩奸谋，朱棣话音刚落，刘宋耕就诚惶诚恐地跪到地上，免冠请罪，连连叩头。朱棣颜色稍霁，摆手道：“罢了，不知者不罪，你起来吧！”
刘宋耕却不起身，只是跪在地上，高声说道：“皇上所言，小臣铭记在心。大明受命于天，江山取代于元，小臣自然是不敢妄争的，不过……图们江、鸭绿江往西部分土地及其部落子民，并非蒙元所有，实为朝鲜固有领土及子民呐！”
朱棣一怔，愕然道：“此话怎讲？”
刘宋耕道：“蒙元野蛮，巧取豪夺，以强大武力，西吞西域诸国，南侵宋室江山，东……也强占了我朝鲜许多地方，惟朝鲜国小力微，不能反抗。大明太祖高皇帝顺天应命，举义帜、率义军，逐元蒙野蛮复归沙漠，鼎定中原，以王道教化恩抚四方弱小，实为宇内贤明共主。幸赖大明，驱逐鞑虏，这鞑虏所侵占之朝鲜领土、子民，还请大明皇帝陛下慨然归还啊！”
朱棣纵然研究些历史，也只是研究施政者的利弊得失，纵然研究些地理，也只是了解哪有山川、哪有河流，冬夏天气如何、是否宜于排兵布阵，哪有可能去注意这些地头儿几百年前归谁管辖、那儿的某个部落，前身叫做甚么，是以竟被刘宋耕说得有些发懵，迟疑片刻，才问道：“当真如此？”
刘宋耕道：“的确如此！辽东这地方，明代于元，元代于金，金代于辽，辽、金两朝的《地理志》上，绝对没有这些地方及其部落的记载，皇上可使大臣遍查辽金两朝典籍，便知端倪。”
朱棣移目唤道：“礼部郎中、员外郎、主事何在？”
殿上立即转出三位官员，乃是北京行在的礼部郎中曾亮、员外郎杨峰、主事张士登，三人齐刷刷地向朱棣施礼道：“臣在！”
朱棣道：“三位爱卿，着即查阅府藏之辽金《地理志》，与刘宋耕所提供的领地、部众名称逐一核对，以验真伪。”
三人又是齐刷剧地行礼如仪：“臣，遵旨！”
刘宋耕赶紧爬前两步，伏在朱棣膝下，很委曲地抬起头道：“皇上，若果证明小臣所提地域、部落，非辽金所有，那么……”
朱棣夷然一笑，说道：“大明天朝上国，岂会与藩属朝鲜争夺弹丸之地、万千属民？若果证明那非我之地、非我之民，自然还你！”
刘宋耕大喜过望，一个头便响亮地磕在金砖上：“小臣刘宋耕，叩谢圣天子！”

第616章 杀他个回马枪
夏浔离开北京之后，脚程就慢下来。
他不急着赶回辽东，此番辽东出了事故，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他所需要的政策顺利到手了。
本来，夏浔还有些不放心由张俊和万世域独自处理这桩涉及面极广、牵涉到诸多部族的事件，可是随着万世域接二连三送来的公函，夏浔渐渐放下心来。万世域的权柄不及他重，对于天下大势看得不及他清楚，但是具体而微的事情，其实比他处理得还要妥贴。
万世域毕竟是一个从小吏一级级打拼上来的官员，处理事情滴水不漏，所思所想比他还要缜密，这是为官多年锻炼出来的本事，他这坐火箭升上去的国公，在这方面是没办法跟人家竞争的。
夏浔见了万世域的处置方案后，急切的心情平缓下来，脑筋也就更加活络了：暂不露面，岂不正是让万世域大放光彩的一个好机会？如果自己太早出面，万世域又得躲到自己的阴影之下。
辽东早晚都要交出去，而且时间还很快，现在得着手培养接班人了，如果等到自己离开的时候才匆匆交接，不利于继任者威望的树立。
再者，现在万世域所做的，正是他想做的，但是这一次不可避免的，对辽东诸族触动较深，如果自己直接出面，那就出尽了最后的底牌，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旦处置失误，激起更大矛盾，那就只有请皇帝出面了，而一旦到了由皇帝出面的时候，他就该卷铺盖滚蛋了，他对辽东的设想和所付的心血，就得尽付东流。
现在由万世域去做，一旦有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他还可以出面接手，当然，这么做有让万世域背黑锅的嫌疑，但是要树立万世域在辽东的威望，必须得让他展现自己的能力和铁腕手段，在习惯于弱肉强食的生活方式的辽东诸族面前，没有不劳而获的威望和权力。
他想得到，必须得承担相应的风险！
在这次事件的处置上，万世域不但展现了极其强硬的一面，而且对汉商集团是有所偏袒的，当然，事情的起因不在于汉商一方，最先动手的也不是汉商，在开原城中打砸抢烧的更不是汉商，但是由于军队的介入，并且明显的偏袒汉商，所以最后倒了大霉的，实际上是那些性情一向骄悍的胡人。
同时仅就持械私斗这些行为来说，汉商方面也要承担很大责任，至少，他们一开始可以说是自卫，但是当军队介入之时，他们就该放手交由军队处理，可是恰恰相反，利用军队的帮助，这时有许多不必要的伤亡，都是他们为了泄愤而造成的。
但是万世域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显然没有做到绝对地依据律法公判。而夏浔对此是持支持意见的，甜枣，他已经给的够多了，是到了立威的时候了。有德而无威的老好人，降不住那些尚不知王法为何物的胡人。
同时，大明在辽东的执政基础，主要依靠的，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是大明的军队和多数民族的汉人。这次事件，胡人死伤较重，汉人财物受损较重，而事情起因，过错在胡人。这碗水要是端得不偏不倚，胡人不会服气，汉人也不会服气，如果一味追求绝对的公平，搞得两方面都疏远了他们，失去支持基础，便大势去矣。
夏浔是个追求政治利益的政治家，而不是为了一个为了公平而去追求公平的理想主义者。汉商集团的背景是辽东大族和军队的将官集团，这一次，一定要给他们一个交待。同是自己亲人，也有远近之分，同是自己子女，也有亲疏之别，在胡人没有完全融入，变成自己人之前，对他们就得恩威并施，不能一味优容。
所以夏浔的立场与万世域相似，这种情况下，当然事情还是由万世域去处理比较好。处理成功，万世域就能震慑辽东诸族，同时获得辽东军方和辽东大族的坚决支持；如果处置失败，激起的反弹力度太大，那时他夏浔再出面收拾残局也不迟。
有鉴于此，夏浔便放缓了行程，只对万世域呈报的处置方案做了些细致的批复，着人快马送回辽东，自己则优哉游哉，缓缓而行，胜似闲庭散步……
亏得如此，夏浔还没到辽东，便收到了消息：朝鲜使节急赴京师，催讨辽东部分领土和部众。而大明官方在遍查辽金两朝遗留下来的《地理志》后，确实没有找到有关朝鲜使节提供的地方和部落的记载，已经决定要正式确认这些靠贴鸭绿江、图们江地区的领土及其部落，统归朝鲜所有了。
夏浔一听，魂儿都快吓飞了，一旦在官方文书上正式确认下来，那就是黄河倒流也无法挽回了！不但终大明一朝都无法挽回，这笔烂账以后都无法说清了：你们中国人的老祖宗都承认那地方是我们的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在，这时一向和他唱反调的北京参政陈寿起了大作用。割让国土和子民，哪怕还有一点基本的民族意识的人，都绝不会同意，陈寿哪肯甘心把已经属于大明的领土和百姓，拱手送与朝鲜，可皇上金口玉言，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果出尔反尔，大明的体面都要丢光了。
无奈之下，陈寿便使了一招缓兵之计，谎称他曾看过一份金朝孤本，在那份《地理志》上是有相关记载的，而目前府藏的《地理志》缺失不全，不足为凭。至于他所说的那份《地理志》，乃是他的一位好友家里的藏书。
朱棣信以为真，大喜之下连忙追问，陈寿无奈只好继续扯谎，说他那位好友祖上本是女真人，是金国的一位贵族，所以家中才有这样一份遗存的《地理志》。那位好友上五代的时候，就已改了汉姓为李，现在在淮上贩盐，也不知家里是否还留存着这份孤本的藏书，需要去问问方知。
陈寿使这招缓兵计，其实只是希望把事情拖久一点再解决，而他则已寻好友求借孤本的机会离开北京，去寻访各处的宿老名朽，讨一个对策，天下间这么多读书人，积思广益之下，还怕想不出办法？
可惜，朱棣当真了，朱棣比他还急，看他一把老骨头，这要折腾到淮上，那得什么时候？朱棣立即叫他修书一封，着郑和快马去取，总要取来真凭实据，叫朝鲜心服口服才好。
陈寿无奈，又不敢招认欺君，幸好他说的那位姓李的朋友倒是真的存在，便写了一封书信交予郑和，故意先说一个旧址，拖延他的行程，回头又遣心腹家人，再携一封书信，去见那老友，说明前因后果，叫他只说几番搬家，早已遗失孤本，切莫露了马脚。紧接着又修书数封，去找他所结识的几位各方好友，这些人都是博学之士，大家一起想个良策出来。
夏浔离开北京时，已然留下了探子耳目，他留下探子，是因为他担心丘福心有不甘，继续扯他后腿。常言道三人成虎，自己在前方做事，丘福在后方纠集一班人整天的说他坏话，谁知道哪天皇上气儿不顺了，就听信了他们的谣言？故此不得不留一手。
而驻守北京的探子听闻朝鲜使节到北京向皇上讨要辽东土地和人口的事情后，马上就派人快马追上来向夏浔禀报了。部堂大人正镇守着辽东，举凡辽东之事，俱与部堂大人有着莫大关系，这事儿胆敢贻误不报，那是要杀头的。
探子追上夏浔的时候，夏浔刚到山海关。
关门总兵叫呼延博，是北京行在的一位都督。总兵当时不是常职，其统辖兵士、编制定员、位阶皆无一定，通常由公侯或地方都督临事兼任，事毕缴印，仍复原职。因为明朝兵制的管辖秩序为五军都督府、都司、卫所体系。
每遇战争，朝廷再往下派遣总兵官，以统辖诸卫。山海关是一处重要的关隘，皇帝到了北京，沿边加强防务，他才被临时派到山海关来。夏浔赴京的时候，因为急着去见皇帝，并未在此停留，此番回程，呼延总兵便盛大迎接，摆宴款待。
呼延博这般作为，其实只是装装样子，他是丘福旧部，当然知道丘福与夏浔之间的恩怨，因为他知道辽东出事了，这位总督大人不会有心思在他这儿停留，才故作殷勤，没想到夏浔竟欣然允诺，这一下呼延搏弄巧成拙，只得捏着鼻子吩咐人认真准备酒宴。
席间，呼延博敬了酒，故作关切地问道：“末将听闻，辽东有些部族趁着部堂不在，生出许多是非来，可还严重么？”
夏浔抿一口酒，笑吟吟地颔首道：“是啊，非常严重，本部堂听闻之后，心急如焚呐，这番急急赶回辽东，就是着急处理此事的。”
呼延博瞄了他一眼，见他正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只烤乳鸽，好像生怕油沾了手似的，还翘着兰花指，不禁心道：“这叫心急如焚？怎么觉着没心没肺呢……”
就在这时，北京城的秘探追上来了，秘信送到夏浔面前时，他还很轻松，拿过毛巾，拭净了手指，温文尔雅地撕开书信，轻轻展开信纸……
等他看到一半，脸色就变了，匆匆览毕全文，夏浔把桌子一拍，勃然道：“走！”
呼延博抻着脖子，用眼角拼命捎着信的内容，眼珠都快扭伤了，也看不清写的什么，正着急呢，夏浔一拍桌子把他吓得一哆嗦，赶紧跳起来问道：“部堂去哪儿？”
夏浔道：“回北京，马上！”

第617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
夏浔紧赶慢赶地回了北京，那守城门的官兵忽见辅国公仪仗去而复返，不禁目瞪口呆，守城的百户慌忙迎上来，鞠躬道：“国公爷，您怎么又回来了？”
夏浔自车中探出头来，问道：“朝鲜使节可曾离开？”
守城百户忙摇头道：“还没呢！”
夏浔摆手道：“进城！”
百户官一见，赶紧喝令守城官兵把等候进城的百姓赶到一边，大开城门，先放夏浔进去。
夏浔回程比去时更快，随行参加的官员如丁宇，归附的部落守领如阿哈出、蒙哥帖木儿等都继续北行了，因此轻车简从，十分迅速。
夏浔进城之前，已使快马赶回，约了礼部员外郎杨峰出来相见，一见夏浔的车驾过来，早已迎候在路上的杨峰马上迎上来，被夏浔的人带上了夏浔的车驾，夏浔细问经过，知道他们确实没有在辽金两朝的《地理志》上查到可资为据的史料，只好如实禀报皇上，幸好那个喜欢与人唱反调的陈寿使了一招拖刀计，要不然此时皇帝已经依照前诺，正式行文，把朝鲜主张主权的那片地方划归他们了。
杨峰说完蹙眉道：“国公，朝鲜使节所言，在辽金《地理志》上确无记载，朝鲜对我大明一向礼敬，臣属之国，并非敌寇，既然人家言之有理、言之有据，似也不该为了弹丸之地，辱我大明国体。”
夏浔冷哼道：“糊涂！你们这些读书人呐，就只读些微言大义么？疆域地理，也该认真研读才是。我汉人江山，那是祖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岂能轻轻巧巧，便白送了人家？人家要你查辽金《地理志》，不用问，也是辽金《地理志》上确实不曾有所记载，他们才敢如此哄弄皇上的，你们就不会动动脑子，查查汉唐史料么？”
杨峰眨眨眼，咿啊半晌，无言以对。
眼看行宫将近，夏浔吁了口气道：“好在那陈寿精明，要不然皇帝金口玉言，圣旨一下，便再无挽回余地了。你先回去吧，依我所言，详查汉唐史料，汉唐若无记载，便查先秦、战国、春秋……”
那时候一些史科不但存放混乱，而且检索手段非常原始，哪像现在，一个关键词输入电脑，片刻间你所需要的一切便呈现眼前，夏浔只这一句话，就不知要动用多少人手，日夜穷究，才有所得。
恐怕等到郑和从淮西回来，他们都查不到什么有用的资料，更何况这是夏浔的吩咐，不是皇帝的命令，杨峰所能差派的也仅仅是他属下几个小吏，指使不动旁人。再一个，北平府的藏书是否那么齐全，也是一个大问题。
因此一听夏浔这番吩咐，杨峰自知其中辛苦，不禁咧了咧嘴，不过若真能有所发现，无异大功一件，所以杨峰的劲头倒是很足，他答应一声，便告辞，离开了夏浔的车驾，急急赶回行部衙门去了。
夏浔往后一靠，长长地吁了口气，此时才算是放下心来。
夏浔往辽东去时，已将穿宫腰牌缴回，此时要进宫，还需皇上准许，门口的侍卫已经认识了他，一听他说明来意，便往宫中传讯去了。
皇上此时不在行宫，而是丘福等陪同，去保定巡视了。保定和永平，再加上北京，这三府是朱棣起兵时最早拥有的三块地方，其他地方在和朝廷的争夺中，总是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唯有这三府之地，始终牢牢把持在他的手中，他的兵、他的粮，全靠这三府接济，感情甚深，此番回北京，自然要故地重游。
行宫里面，现在是皇后娘娘当家，那校尉进宫，就是禀报娘娘去了。
徐皇后听说夏浔去而复返，心中也自惊讶，情知夏浔必有大事，便着人回复，叫夏浔进宫，暂回原住处歇着，皇上傍晚时候就会返回，介时再见驾不迟。
内侍把懿旨传给守门校尉，守门再传回宫门处，夏浔领了穿宫腰牌便举步进了行宫。
行宫里面，自然是不能胡乱走动的，夏浔径直奔了自己住处。
一进那处宫殿院落，迎面巧云姑娘正走过来，一眼看见自家老爷，巧云傻了，她站在那儿，几乎以为看花了眼，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才确定眼前这位的确就是自家老爷，巧云不禁吃吃地问道：“老爷……怎么又回来了？”
夏浔知道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心情已经放松了许多，瞧见她傻兮兮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轻佻地一勾她的下巴，笑嘻嘻地道：“老爷想你了，成不成？”
“啥？……啥？”
巧云听傻了，好半天才像喝醉了酒，晕陶陶地扭回身去，就见自家老爷正走向夫人寝居之所，手舞足蹈地念着戏腔：“娘子，为夫……回来了……”
“人家一个知县老爷，也知道架子得端着，为官要深沉，偏是我家老爷……像只大马猴儿！”
巧云摸着被夏浔勾过的下巴，痴痴地想：“不过这只大马猴儿，比那些一本正经的大老爷们，要可爱多了……”
秋天到了，俏婢巧云春心荡漾，或许这是一个暖秋……
※※※
“难！很难！”
黄真沉声道：“这事儿很麻烦，拿不出凭据，讲不出道理，以势压人么？若是不想讲道理，当初皇上只要脸色一沉，就能把那刘宋耕赶走了，他又敢怎么样？现在若翻脸，那就是理屈辞穷，被迫翻脸了，恐怕皇上宁可割让鸭绿江、图们江以西部分领土和部落给朝鲜，也不愿干出这种贻笑天下、贻笑千古的事来！”
夏浔又转向少云峰，少云峰也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国公，如今只有寄望于陈寿，找到那本金国的孤本《地理志》了，否则……难，很难……”
他们都是通过科举踏入仕途的，而科举是不考地理的，读书人十年寒窗，可以让他们读而优则仕的圣人文章都研究不过来呢，哪有工夫看那些闲书？
尤其是关外，对于关外，中原朝廷一向是很陌生的，比如明中期，与大明朝廷为敌数十年的鞑靼小王子，其出身、来历、所辖领域、兵马多寡，朝廷所掌握的情报就有好几个版本，至于张冠李戴，把其他的部落首领错当成小王子的事情也屡见不鲜，甚至和人家打了几十年仗了，连对方的真正名姓，都没有一个权威的认定。
这两位御使没有随着夏浔一起走，他们本就是朝廷的官员，接下来对辽东颁法改制，少不得也要建立督察衙门，在京里还有事情要忙，夏浔回来要和朝鲜人打文案官司，便想到了他们。
皇上去保定还没回来，夏浔心中有事，哪能与娘子一味恩爱，说明了自己赶回来的用意，他便离开行宫，找黄真和少云峰议事了。谁料这两个人大摇其头，都觉得事情甚为棘手，夏浔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要解决它，恐怕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不是明刀明枪的打仗，强大的武力用不上；这也不是说服朝廷官员同意改革辽东，只要讲事实、摆道理，说明其中的必要性，驳斥的他们无话可说就行的。这需要专业知识，需要白纸黑字抹之不去的历史证据。这一下夏浔也着急了。
眼见黄真和少云峰爱莫能助，夏浔只得离开二人的住处，愁眉紧锁地往回走。
“唉！一直觉得历史学家无甚大用，想不到这时候他们倒成了紧缺货，这个年头，有历史学家么？这学科太偏了些，没能力读书的人，不会去了解它，有能力读书的人，都去学圣贤书了，还是没人去研究它。
尤其是……不光得精通历史，还得熟悉地理的演变、人物的迁移等许许多多记载在其它典籍里面，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证据，这种证据太不明显了，如果不是专业研究地理和人口变迁流动的专家，谁有那闲工夫去浩瀚如海的故纸堆里扣这字眼？”
耳畔，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了黄真追出来，对他推心置腹的那番话：“国公，此事无关国公的责任，无论如何发展，盖与国公无关，国公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一旦国公插手期间，却又不能驳倒那刘宋耕，这本不该由国公来背负的骂名，就再也洗脱不清了，国公位极人臣，什么不能拥有？只是这身后之名……不可不慎啊！”
夏浔很清楚，黄真是为他考虑才说出这番话，确实是为了他好。如果他对此事置之不理，与他个人，的确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一旦涉入其中，很有可能反要替别人担负骂名。可是，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如果那么做，如果真让朝鲜人得逞，后世子孙的确不会骂他，这件事中根本不会留下他的身影，可他自己会骂，会骂自己一辈子！
然而面对此事，他是狗咬刺猬，有心无力啊！
夏浔苦恼地叹了口气，无意识地向路旁一扫，看见一样东西，一个念头便怦然跃上心头：“着哇！谁说一定就山穷水尽了？这不就是柳暗花明么！我没办法，那些科举入仕的文官们也不专攻此道，可是他们，岂不就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么！”

第618章 认祖宗的专业人士
谢传忠品着二十贯钞一两的极品蒙顶石花，笑吟吟地问道：“眼瞅着就上了秋，给国公爷准备的年礼都筹措齐了吗？”
“还差着两样儿，老爷，您就放心吧，误不了时辰，东西不愁买，就是这上品的难淘弄，妾身上着心呢！”
一个俏丽的女子笑盈盈地应着，蛮腰款摆，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女子也就十七八岁年纪，柳眉杏眼，身姿婀娜，白里透红的肌肤，整个人就像一枚熟透了的蜜桃，轻轻一掐，就能流出水来。
这女子原是北京城“碧春堂”的一位红姑娘，闺名唤做薰然，后来被谢传忠赎了身，纳作小星。
那里的姑娘善解人意，会服侍人，自到了谢府，把个老谢奉迎得好像猪八戒吃了人参果，浑身都透着舒坦。青楼里的红姑娘，个个能诗能画、善于理财，此后不只成了老谢床头的宠物，便是生意上的许多事情也都交给了她。
老谢知道自己不识文化，性情粗陋，给辅国公杨旭准备的应节礼物，若按他的品味，根本拿不出手，就把这事儿交代给了薰然，别看人家出身青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那是一个真正的才女，较之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遑稍让的。
“你这死老头子，就是有了几个闲钱，烧得！”
黄氏夫人走了进来，正听见丈夫这番吩咐，便没好气地说道：“前几日国公爷正好就来了北京城，你上门见见，当面把心意送上，多好？还得筹备着，赶着快过年的时候，着人送去金陵，穷折腾！”
“姐姐！”
看见夫人进来，薰然忙拿开搭在谢传忠肩上的手，乖巧地向黄氏夫人行礼。
别看谢传忠宠她，她可不敢在谢传忠的元配夫人面前无礼。别看宫斗剧里一堂夫人斗得欢实，其实做妾的少有敢跟正室夫人叫板的，千百年的发展下来，社会家庭自有一套完善的秩序，妾室可以受宠，却不可能危及正室夫人地位，相反，元配夫人要整治她，却有的是法子。尤其这青楼中的女子，从良找个好人家不易，更不敢恃宠而骄。
黄氏夫人白了她一眼道：“你也跟着老爷胡闹，就不知道劝劝他！”
薰然有些委曲，却不敢顶撞，只得低了头。
谢传忠瞪了夫人一眼道：“你懂什么？国公爷到北京，是朝觐天子来了，有闲工夫搭理你，嗯？你把礼物交给国公爷，国公爷再捎到辽东去？再者说，国公爷到了这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去给国公爷添什么乱？这里边的门道多着呢，送礼送不到点子上，那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么？”
薰然听了想笑，可是当着夫人，她可不敢笑出声来，只把一张俏脸憋得泛起了红晕，仿佛两瓣初绽的桃花。
黄氏夫人听了，也觉得自家老爷说的有些道理，便不再争辩，她一屁股在丈夫身边的椅子上坐了，想了想，忽然道：“我说，原来国公爷交给咱家的生意可比现在多呀，辽东货物，多经咱谢家的手，现如今可不同了，辽东山货多走海路，咱家少赚了多少钱呐。是不是着人送礼去金陵的时候，把这事儿说说……”
谢传忠把脸一板，说道：“又出馊主意！这好处，也不能都叫你占了不是？”
他下意识地四下看看，微微倾了身，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山东那边走关东的海船都姓彭，那是祺夫人家里的船，人家国公爷就只能把这好处都给咱谢家？要说起来，人家彭家是国公爷的丈人，比咱要近得多不是？”
黄氏夫人叹了口气道：“这倒也是！嗳，你说咱大丫头家那闺女，今年也有十三了，要是……”
谢传忠鼻子都快气歪了，没好气地道：“我说你钻钱眼里去了是怎么着？就你外孙女那模样，配得上人家国公爷吗？就算配得上也不能够啊！霏夫人那是咱们的小姑奶奶，你的外孙女……这叫什么辈份啊！”
薰然再也忍不住了，连忙向二人蹲身行礼：“老爷夫人先聊着，薰然去核核帐目！”
走出屋子，薰然便以袖掩口，吃吃地笑起来。
这时候谢府老管事一阵风儿地跑过来，一眼看见薰然，连忙站定身子，急吼吼地道：“然夫人，国公爷到咱府上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薰然给说愣了，怔道：“你说谁？”
老管事道：“国公爷，辅国公爷，咱们谢家姑奶奶的夫君，当朝辅国公啊！”
薰然唬了一跳，赶紧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快点大开府门接进来啊！哎哟！”
一语未了，她才省起以人家国公爷的身份，没有家主亲迎，哪有往里闯的道理，立即风风火火地往回跑，一头抢进屋去，叫道：“老爷夫人，快着，快着，快到府前相迎，国公爷到咱家了！”
黄氏刚刚不悦地道：“大呼小叫的，你这是……”听完下句儿，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呼道：“你说甚么？”
及至薰然再说一遍，身畔立即刮起两股旋风，谢传忠和夫人黄氏好像赛跑似的，已经朝着前头跑去，薰然呆了一呆，忙也提起裙裾，追在老爷夫人后面迎了出去……
“好啦好啦，接了国公爷进府就成了，去去去，都散开了去！”
见一大家子都围着夏浔，搞得夏浔苦笑连连，谢传忠登时觉得不妥，忙把一家人往外轰，又吩咐道：“薰然，快给国公爷上茶！”
“是，老爷！”薰然答应一声，忙也跟着走了出去。
房中一空，夏浔不禁吁了口气，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的都围上来，还真叫人吃不消。
谢传忠请夏浔上坐，在他面前半弯着腰，一脸谦卑地道：“国公爷，您有什么吩咐，使人招呼一声，我就过去了，哪能劳动你移驾过来呢。”
夏浔笑道：“嗳，一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
说着，他向这处花厅打量一番，雕花的大门，厅中富丽堂皇，门窗桌椅、案几屏风皆儒雅大方，雪白的墙壁上挂着几轴写意山水，一桌一椅、宝瓶烛台，莫不是昂贵之物，却只见雍容大气，看不出以前那种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挂在脸上的那种爆发户气质，不由笑道：“这厅堂，如今的布置，很好！”
谢传忠赔笑道：“国公爷夸奖，这都是传忠的小妾薰然布置的。”
正说着，薰然端了茶盘，款款走进厅来，谢传忠忙道：“哦，就是她！”
夏浔瞥了那端茶进门的女子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薰然知道规矩，端了茶进来，向这位她久闻其名，未谋一面的大人物偷偷扫了一眼，便轻轻退了出去。
谢传忠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如夫人，凑近夏浔又道：“国公爷，您这次登门，有什么吩咐？”
夏浔神色一肃，说道：“传忠，你坐下，慢慢说！”
谢传忠归入陈郡谢氏宗谱，论辈份得叫谢雨霏为姑奶奶，夏浔是谢雨霏的丈夫，自然可以直呼其名。
谢传忠一看他的神色，心中不觉惴惴，能让一位国公感觉头疼，还要亲自登门找他托付的事情……那得是多大的事儿？
谢传忠欠着半个屁股在椅子上坐了，倾身道：“国公爷，您讲！”
夏浔咳嗽一声，肃然道：“传忠……”
“在！”
“当初，你……请过不少北地名流，为你考证家世宗支，出身来历吧？”
谢传忠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登时有些变了，这几年，他早忘了此事了，连他自己都把自己彻底当成陈郡谢氏后人了，钱有了，身份也有了，儿孙又孝顺，这一辈子简直别无所求了，今日国公爷亲自登门，却突然问起此事，莫非察觉了什么不妥，替姑奶奶兴师问罪来了？
谢传忠赶紧站起身道：“是，传忠当年……”
夏浔只听到这一个是字，便大大地松了口气，说道：“好！这些人，你都给我找出来，既然他们都是这一行的行家里手，不！不只这些人，通过他们，继续打听，还有哪有精于地理、宗支、人口考证的人才，全都给我找出来，我有大用！”
谢传忠听了顿时一呆：“国公爷这口气，不像是找我的麻烦呀，国公这是要干什么？哦……”
谢传忠恍然大悟，看向夏浔的目光便有些暧昧，不用问呐，这一定是国公爷位极人臣，权利双收，也想给自己找个了不起的祖宗充门面了，正常啊，太正常啦！就连我朝太祖皇帝，都有人帮他攀上了宋朝的大名士朱熹呢，国公爷要找有名的祖宗，十有八九得是杨家将……
谢传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点头答应。
夏浔哪知道谢传忠将心比心，居然替他想出了一个这么强大的理由，他只是在路上看到了一个谢家字号的店铺，猛地想到了谢传忠攀附陈郡谢氏的旧事来。
这件事儿后来谢谢曾经从头到尾都对他说过，他一清二楚。谢传忠是北京的地头蛇，他找到的那些专门了解各方风土人情、地理变迁、人口流动，帮富贵豪门找祖宗的人，可不就是给他打官司的最好帮手么？
夏浔道：“这件事很急，非常急！如果有些人自矜身份，拿腔作势的不肯来，你就报出我的名声，就说我辅国公有请！眼下，你把别的事都放一放，立即着手办理此事，我给你两天时间，只有两天，这两天内，你哄也好、劝也好、抢也罢、偷也行，尽可能的给我把这些人都请回来，两天之后，我来见他们！”

第619章 专家对专家
“阎夫子，谢老财火烧屁股似的把咱们找来，这是要做什么？”
“我也纳闷呢，听说谢老财这两年攀上了朝中一个大贵人，结果原本北平府的一家皮货商人，如今更加发达了，市井百业，就没有他不插手的，要说他以前富可倾城，现在差不多都算是富可敌国了，是不是……嫌陈郡谢氏的来头还不够大，想找个更得意的祖宗了？”
“不会吧，谢氏名人中，还有比以谢安和谢玄为首的陈郡谢氏更有名的么？”
“唔……除非他改姓，他要改姓李，我就能考据出他是唐太宗的后人，他要改姓赵，我就能断定他是宋太祖一脉！”
有人便吃吃地笑：“如此可不见功夫，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也能断他个唐宋皇帝后裔，嘿嘿！自古帝王，一旦亡国，宗室流落，为了避祸，易姓改名者有不少嘛，只要细细究索，总能找到些挂得上边的证据！”
谢家巨大的宴客厅中，十分熟稔的那些朋友们一边喝着茶水、吃着南北时令瓜果，互相谈笑打趣着，等着谢传忠来公布谜底。
这些人都是些不得意的文人，仕途上没有发展，转而另谋前程。竖碑立传呐、写个墓志铭啊、题个贞节牌坊啊，婚书喜贴、家书讣告……总能得些润笔之资的，可他们最大的生意，还是帮别人认祖宗。
经过元朝一百多年的统治，汉人重新做了中原的主人，汉人的人文传承多少有些断代，因为打天下立了大功做了高官的、因为抓住机会经商发了大财的，许多人有权有势之后，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提气扬名的身份，一个血统的认证。
大明开国这一阶段，许多豪门世家都有这方面的需求，这些专门帮人考证祖先的“专家”便应运而生了。这种买卖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别看一两年才碰上那么一位找祖宗的，可是但凡这样的主顾，绝对不差钱，做成一桩，那丰厚的报酬，足以叫他们舒舒服服过上几年。
不过，他们倒也不是空口说白话，那样的考据是没有说服力的。这些人不但熟悉史书有载的各个朝代的历史事件，地理变迁、人口流动，为了增长这方面的知识，他们还阅读了更多的古籍，甚至古人写的一封家书、题的一首诗句，都在他们研究之列。
比如哪位古人家书里偶然提一句“秋上自家中返回任上，路上正遇洪水，又有流民迁徙，故而耽搁了行程”，这么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经过他们认真研究这位大官的祖籍、当时在哪里做官，往返时要经过哪条路线，就能推断出史书和县府志上没有记载的某年月日一场洪水，以及有流民若干，背井离乡迁往哪里的铁证。
正因为这些人志在于此，研究古代一切史料的目的也在于此，所以在这方面的专长，的确是那些饱读诗书的中举官员们远远比不了的，陈寿找那些名士，不过是问道于盲，可这些人，却是专门干这个的。
只是，这帮子专门帮人认祖宗的专家绝对没有想到，今天谢传忠找他们来，不是要帮人认祖宗，而是要他们去给一帮专门喜欢认别人做祖宗的专家拆台子。
他们正说笑着，谢传忠走了进来。
谢传忠一进来，客厅中登时静了下来，别看这些人私下里对谢传忠毫无恭敬，可是见了他，却不敢露出轻蔑的姿态。
财，也是一种势，对他们这些求财的人来说，就是无可抵敌的大势。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今天的主人未必是谢老财。
谢传忠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袭道服，发结飘巾，淡逸潇洒，很英俊的一位年轻人。
满厅都是客人，主人就在门口，这人是与此间主人一起走进来的，可是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步履从容，气定神闲，举手投足之际，旁若无人，而此间主人谢传忠，却像是他的跟班一样，背微微躬着，落后他半步，毫无一点鸠占鹊巢的认识。
这种气场，可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世上没有那种人。哪怕他是太子，打一出生就扔乞丐堆里，他也就是一个乞丐，顶多是老爹够英伟、老娘够俊俏，给他留个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好模样，可是不管你怎么看，他还是个乞丐。
夏浔这种气概，是他久居高位，所行所至，总在下属官员们的簇拥随从之下才渐渐培养出来的，没有那样的地位、没在那样的地位上呆几年熏陶熏陶，除非你是影帝级的演员如谢谢之流，否则你是学都学不来的。
夏浔淡淡地扫了一眼，每个人都觉得他看到了自己，可是又觉得他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本来故作的恭敬，便成了真正发自内心的敬畏。原本只是敷衍了事的起立，有的人只是微弯着膝，随时准备坐下的，这时便悄悄站直了身子，膝弯顶着椅子向后稍移，发出一种摩擦声。
“诸位！”
谢传忠满面红光，兴奋得有些发抖，谢传忠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却很懂得分寸，他和辅国公府攀亲带故的事，未得夏浔允许，一直不敢对人说起，今天夏浔却告诉他，可以对人宣布，谢传忠自然激动万分。
谢传忠向满堂宾客作了个罗圈揖，笑道：“劳动诸位今日过来，是因为谢某有一件事，要请各位帮忙。准确地说，这不是谢某的事，而是谢某的姑爷爷……”
谢传忠向侧外站了一步，朝夏浔恭敬地拱了拱手：“大家都知道，谢某是陈郡谢氏后人，大家不知道的是，本家有一位姑奶奶，现如今就住在金陵，谢某这位姑奶奶所嫁的夫婿，就是当朝辅国公爷！”
这一下，满堂宾客真的炸了，一个个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辅国公？这位年轻人是辅国公？”
他们在北京，对辽东之事听说的最多，当然知道如今在辽东如日中天的钦差总督杨旭，当朝辅国公爷。谢老财的便宜祖宗，是他们帮着找的，没想到居然为此攀上了一位国公做亲戚，这谢老财走了什么狗屎运了？
谢传忠很满意大家的表现，他笑吟吟地站着，满足了一会儿虚荣心，这才清咳一声道：“诸位高朋，这位……就是辅国公！”
众人这才清醒过来，一个个慌忙离席，鞠躬行礼，七嘴八舌地地道：“草民见过辅国公爷！”
“免礼，免礼，大家都是传忠的朋友，不要客气！”
夏浔笑吟吟地道：“大家安静，请听我说！”
一语方了，大厅中登时鸦雀无声，夏浔道：“诸位，今日叫传忠请大家来，是因为本国公有一件要事，要拜托大家帮忙！”
夏浔走前几步，说道：“本国公如今奉旨经略辽东，想必大家也有耳闻。辽东，乃我中国固有之领土，可是现在呢，朝鲜遣使见驾，声称鸭绿江、图们江以西大片领土，乃是他们的国土，那片领土上的百姓，也应归他们所有。甚至还说，他们朝鲜大王的祖坟还在我辽东境内呢，换言之，整个辽东，都该是他们的地盘！”
夏浔一句话，堂上众人登时炸了窝。
这些平头百姓，别看身不居高位，也享用不到民脂民膏，但是他们的民族感情简单而无私，朴素而直接，我们的就是我们的，哪怕那块地方丢了，根本不干他屁事，可他比那些身在其位应负其责的官员更加义愤填膺，一听有人花言巧语地来抢自己国家东西，他们立即气炸了肺，登时叫骂起来。
“这些狗娘养的，揍他丫的！”
“无耻之尤！国公爷，鞑靼人那般凶猛，都不是您的对手，区区朝鲜算个屁呀，他们不服，打到他服！”
“国公爷……”
夏浔双手向下按了按，说道：“大家安静！我大明，天朝上国，朝鲜是我大明属国，打是不成的，皇帝陛下要以理服人，可是如今官府翻遍辽金《地理志》……大家也知道，辽金两朝虽然习了些我中原文化，可文教方面一直差得很，《地理志》简单潦草，对朝鲜所提地区及其当时部众的管辖治理，完全没有记载。
朝鲜就逮着这个理儿啦，声称这些地方原本就不是中国领土，而是蒙元以武力从他们手里强夺了去，如今我大明驱逐鞑虏，代之天下，作为礼仪之邦、上朝天国，应该把从强盗手里帮他们抢回来的土地，还给他们。
诸位，朝鲜不足为惧，对他这无理要求，咱们要想轰他们走，容易！皇上只一句话，他们就得乖乖走人，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挑刺儿。可是，皇上不能这么做，人家不是带兵来的，而是跟咱们讲理来的。
这辽东，以前到底是谁的地方，咱们得拿出证据，叫他们心服口服，不然，你就算把他们赶走，赶得走他们的人，也堵不住他们的嘴，他们到处哭诉咱们大明欺负人，那不是丢皇上的脸面么？”
堂上众人闻言都安静下来，夏浔道：“各位都是学识渊博的人，尤其精于历史、地理、人文变迁。所以，本国公想请大家帮这个忙！”
谢传忠一旁插嘴道：“各位放心，这薪酬之资，断不会少了大家的！”
众人纷纷道：“谢员外客气了，这事儿没说的，这是帮咱们大明，帮咱们自己，我们头拱地，也得找出真凭实据，叫他们灰溜溜的滚蛋！”
夏浔笑了笑，说道：“各位以前都是帮人寻宗望祖的，今儿个，大家就费费心，教训教训那些乱认祖宗的人，省得他们整天老惦记别人的地方！拜托了！”

第620章 一边挖坑一边埋
夏浔去而复返，朱棣当晚从保定回来，看到他时也颇为惊讶，及至听夏浔说明缘由，朱棣颇为感动，问清辽东诸事处置妥当，暂不回去也无碍大局后，便允许他留了下来。夏浔提出，要以个人名义向北京当地士绅求助，寻找相关证据，也得到了朱棣的默许。
不过在朱棣的本意里面，还是希望经由官方来解决这场争端。可是，郑和快马赶到淮西，先是因为去的是陈寿好友的旧居，所以扑了个空，再询问左右邻居，一路打听着找到他那好友家，陈寿的消息已经到了，那户姓李的人家只说这孤本早已遗失，郑和也无可奈何，只得打马又回了北京。
在此期间，陈寿所找的那些好友，也是无计可施。他们有些确实并不精通这方面的知识，有些并非全然无知，但是他们都是成名人士，不是在地方上做官，就是地方上的名士，正如黄真劝夏浔的那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主动请缨跑来与朝鲜使节辩论，结果却输了，这千古骂名不就由白己来背了么？那是何苦来哉。
这些人有身份有地位，也就愈加地爱惜羽毛，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为准则，这些位君子们都很明智地选择了远离危墙。
陈寿没有请来强援，大失所望。郑和把消息送回之事朱棣也大失所望。此事别无他法，只得让夏浔请出那些无人听闻过的所谓北京名士了。
朱棣使人去召朝鲜户曹判书刘宋耕来，对他说，我朝有几位地方名士，对朝鲜使节所言大有异议，着令他们君前辩论，若是刘宋耕所言有理，驳得倒北京名士，鸭绿江、图们江以东所指定的领土和人口，自然划归朝鲜所有，若是不然，还叫他好生回去，传诏朝鲜国王，此后少生事端。
此前大明君臣的窘境，刘宋耕也察觉到了一些，现在官方人员没有办法，弄出一堆甚么北京名士，老夫有备而来，他们便能辩倒我么？
刘宋耕信心十足，立即抖擞精神，撸胳膊挽袖子直奔行宫。
夏浔已经把人带到了，在他拜托的诸人中，大家好一番考证，最后集中汇总，请出了四个人为代表。
他们赶到行宫之前，夏浔已经了解了一下他们掌握的资料，并且进行了一番筛选。
比如一个叫华粱的夫子，见了夏浔，捻着长须，慢条斯理地道：“相传，三皇之首、百王之先，太昊大帝龙身人首……”
夏浔马上把他PASS了过去，很客气地对他说：“老先生，伏羲大帝乃上古人物，人当有其人，只是年代过于久远，遗传事迹多已蒙上了神话色彩，许多东西难有确凿可信之凭据，一旦提出，反而易受诘问，这就不要说了吧！”
华老夫子讪讪退下，又蹦出个叫曾听的老先生，老先生微眯凤目，手抚长髯，赤红脸庞如关公在世，往那儿昂然一立，脚下不丁不八，高声说道：“话说当年，周穆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
夏浔听得呆了，心中只道：“这位曾老先生莫非以前是说书的？”
不用问，这人也被PASS了，最后被他去芜荐菁，带到御前四人，分别叫做李夜天、吴擎宇、王译、阎超，这四人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似可作为凭据，夏浔便要他们精心准备一番，尽可能地带齐了证据，赶到行宫来见皇帝。
这些人平时高谈阔论、装神弄鬼的，好像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似的，在夏浔面前时神态也还显得从容，不料一旦见了真龙天子，一个个唬得脸也白了，唇也青了，两条腿直打摆子。夏浔一瞧他们这副德性，如何与人理论？
后来还是朱棣善解人意，移驾东暖阁，自己坐到内阁，撤了十扇屏的仕女扑蝶的屏风，在内外之间放下一道珠帘，这四位民间考据专家看不见皇上的样儿，这才渐渐从容下来。
听到那刘宋耕刘判书到了，一瞧这四人模样，便起了轻蔑之意。尽管夏浔已经给他们换了袍服，可那底气是装不出来的，刘宋耕一瞧，就有些瞧他们不起。刘宋耕轻蔑地横了他们一眼，向帘内的朱棣大礼参拜道：“小臣刘宋耕，见过圣天子！”
朱棣咳嗽一声，对刘宋耕道：“前番，卿所言辽东之事，府藏辽金典籍之中，确无记载，陈参政记起他有一位好友，家中藏有一本金朝《地理志》，上面记载还有些详细，可惜，因为那户人家辗转搬迁，所藏孤本业已佚失……”
刘宋耕听到这里，微微一笑，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朱棣托辞而已，辽金两朝地理志，他已一字不漏地查阅过了，若不是心中有数，岂敢到大明来献丑，如今他倒看皇帝怎么说。
朱棣又咳一声，说道：“既无凭据，联自该依照前喏，将那些属地与其子民，封与朝鲜。
然则，有北京儒士数人，听闻此事，自有一番见解，朕体察下情，不可不问，便把他们唤了来，叫他们与你理论一番，若有道理，这地是不能分赐的；若无道理，朕再不拖延，必依前诺，下旨封赐。”
刘宋耕立即再叩头道：“小臣谢过皇上，小臣愿与北京诸位文坛名士，理论一番！”
刘宋耕爬起身来，睨了四人一眼，振声道：“刘某奏请圣天子，所提诸地、诸部，在辽金史籍中，并无相关记载，由此可以证明刘某所言，四位对此有何异议？”
四人对视一眼，李夜天便站出一步，故作不屑地道：“辽金蛮夷之国，习我中原文化不久，所谓辽金《地理志》，不过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照葫芦画瓢做个样子的东西，漫说所载不详，纵然详细，也多有道听途说之内容，能当什么凭据？”
刘宋耕微微一惊，他本来给明臣画好了圈圈，这考据就限定在辽金两朝，那些书呆子便中了计，只想在这两朝记载中找出证据，怎么眼前这四个人却有点不循常理呢？
刘宋耕急急转着心思，说道：“若辽金两朝史籍尚不足为凭，难道还要考据契丹、匈奴、突厥之……”
他还没有说完，吴擎宇便大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道：“一派胡言！”
随着进入辩论，四个人渐渐定下了心神，紧张的心情被他们想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现的愿望所取代，四个究酸的表现欲上来，就开始渐渐进入状态了。
吴擎宇嗤笑道：“匈奴、突厥、契丹时候，他们还只是一些游牧部落，其首领曰可汗，以毡帐为宫室，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徙，四处游牧，那时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国家，更无文教之事，哪来得什么典籍文章？”
刘宋耕并不恼，微微一笑道：“哦？那么请问这位先生，你以为，可以从何处找到凭据？”
吴擎宇昂然道：“在我朝的《史记&#183;宋微子世家》、《尚书大传&#183;洪范》中记载，周武王灭殷纣，纣王的叔父箕子渡海至朝，建立箕子侯国。贵国僧人一然大师所撰的《三国遗事》中也有记载，还提到当时箕子定都城于平壤。今日朝鲜崇尚白色，就是商代尚白之遗风。
汉朝时候，燕人卫满率千余人反叛大汉，兵败入朝，夺王位而自立，再立卫氏王朝，汉武帝时候，因卫满王朝对抗大汉，汉武帝派兵剿灭之，把卫满朝鲜的国土分为四郡，分别为：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临屯郡，合称为‘汉四郡’，统由大汉直接管辖。”
说到这里，吴擎宇冷笑一声道：“汉之幽州，下辖涿郡、广阳、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玄菟、乐浪十郡一属国七十八县，除了三韩之地，尽为我中国直辖，试问阔下阁下，就连朝鲜都是中国之人所立，又哪来的辽东之地隶属朝鲜的荒唐之言呢？”
三韩之地指的是现在南韩一带，那是住在朝鲜半岛南部的马韩、辰韩、弁韩三大部落的聚居地，三韩之地才是朝鲜半岛居民固有生息之地，就连朝鲜北部地区，当时也是汉朝直辖，更不说什么鸭绿江、图们江以西了。朱棣和众文武听了登时精神一振。
刘宋耕不慌不忙，微笑道：“足下所言，确实不假！然则，箕子至朝时，朝鲜没有其固有子民么？箕子入朝，带来了中原文化，还有农耕、养蚕、织作、青铜冶炼等技艺，深为朝鲜本地百姓所仰慕，故而拥立其为君王，是箕子入朝为朝鲜百姓之君王，而不是箕子所至乃不毛之地，箕子及其随行人员繁衍生息，致有今日之朝鲜。这一点不可不明。
唐朝时候，虬髯客海外称王，难道那地方便自然而然成为唐朝领土？如此理论，实在荒唐！至于卫满取而代之，形式不同，意义一般无二。及至汉武帝因卫满王朝对抗中国，起兵灭之，缘由且不论，难道与蒙元倚仗武力巧取豪夺有甚不同么？及至汉亡，鲜人复立本族之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么？”
夏浔本来就没指望一番辩论，反让李芳远乖乖把朝鲜半岛一分为二，划出一半来归还中国的奢望，他先要李夜天、吴擎宇这么说，本就是别有目的，刘宋耕善于给人挖坑，他夏浔何尝不是善于给人挖坑？他是挖一个坑，填一个坑，直到把刘宋耕噎死了事，现在这第一个坑就该填了。
夏浔击掌笑道：“刘判书说得好，如此说来，朝鲜先王李成桂，原本元朝翰东千户所千户兼达鲁花赤吾鲁思不花之嫡长子，归附高丽，而后称王，他是被鲜人迎立为王，与我中国并无关系，那么他的祖坟在不在辽东，与辽东归属有何相干啊？”

第621章 自己挖坑自己埋
刘宋耕听了顿时一窒，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夏浔笑道：“李成桂乃当今朝鲜国王李芳远之父，李成桂之父乃元朝翰东千户所千户兼达鲁花赤吾鲁思不花之嫡长子，元败亡漠北，李成桂之父归附高丽，李成挂于洪武二十五年称王。朝鲜国王的祖父乃元朝旧臣，你说他祖坟在辽东，有什么奇怪吗？”
夏浔往四下听辩的众文武看了一眼，说道：“若是这样，辽东就该归朝鲜所有的话，那么，我大明太祖高皇帝登基诏书曾言，明代于元，继承元之江山，我是不是可以说，你朝鲜国王之父祖，乃元朝遗臣，那么你朝鲜国王所辖国土，就该尽划入我大明直接辖治呢？”
左右文武都发出轻松的笑声，帘后的朱棣也露出了微笑，轻轻抚着胡须，向外睨了一眼。
刘宋耕脑筋急转，急忙诡辩道：“国公，您误会了，刘某提起大王祖先坟茔在辽东，并不是据此说辽东应为我朝鲜所有……”
正如夏浔清楚，就算辩驳的如何清楚，也不可能逼着李芳远割让朝鲜半岛北部给大明一样，刘宋耕同样清楚，就算他说的天花乱坠，大明也不可能放弃整个辽东给朝鲜。故意提出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只是一种谈判技巧，在这件事上做出了让步，其真正谈判意图，就容易让对方接受。
一见夏浔挖坑让他跳，刘宋耕趁机退了一步，继续说道：“我王之先祖，虽是元朝旧臣，但是确实是高丽族人。刘某提起此事，只是想说明，我高丽族人祖先之地，并不仅限于朝鲜一岛，在鸭绿江、图们江以东地区，很久以前，就是我高丽族人聚居之地。我想，国公应该听说过高句丽吧？”
刘宋耕这句话一说，许多文武心中登时一沉：“坏了！高句丽曾经活跃于辽东一带，这可是史有所载的，人家因此申请辽东部分领土的主权，有错吗？这下该如何应对才是？”
其实他们都想错了，因为高句丽一直是生活在中国北方的一个民族，而且其名字与高丽相近，他们就直觉地以为高句丽就是高丽的前身了，实则不然。
到了明朝中叶，漠北出了个鞑靼小王子，双方都打了几十年的仗了，他们还是常常闹出张冠李戴，把别的部落首领当成鞑靼小王子的事来，可见他们对关外事务了解的多么有限，产生这种错觉也就不足为奇了。而前番刘宋耕向大明皇帝申明主权时，曾经提过类似观点，夏浔已经上了心，在这方面则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果然，刘宋耕话音一落，王译便越众而出，咳嗽一声，凛然道：“阁下此言差矣！高句丽与你朝鲜高丽一族，有何相干？”
这句话一说，不但刘宋耕一怔，就连许多文武也是一怔：“难道不是？”
王译道：“高句丽，乃我塞北一个游牧部族，趁着三国两晋南北朝战乱之时，曾经占据过汉四郡，后来被唐朝给彻底灭亡了，其部众都被迁走，同化入其他各族。当然，他们之中的一部分留在了朝鲜，变成了今日的朝鲜人。但是正如刘判书所言，箕子入朝，是被鲜人迎立为君，并不代表朝鲜应当因此而归中国。同样的道理，一部分高句丽人在亡国之后留居于朝鲜被鲜人接纳为国人，并不意味着鲜人就可以继承高句丽人的一切！”
王译这番话早背得滚瓜烂熟了，他早知道是要在皇帝面前讲这番话的，真比他当初科举考试还要用功，且不说他现在状态已经恢复，就算现在仍是被皇帝之威唬得两股战战，这番话也不会背错一个字的。
王译道：“你们自称是高句丽后人，须知你们的《三国遗事》所载，扶余王子朱蒙因与其他王子不和，逃离扶余建立高句丽，时间上远在箕子入朝之后，而你们又说，箕子入朝前，当地已有居民，因慕其文明，恭迎为王。那么朝鲜本岛固有之居民，到底是此前就有呢还是此后才有呢？
如果是扶余王子朱蒙建高句丽才有了今日之朝鲜，那么此前箕子入朝，岂不是朝鲜原无居民，是被我中国之人最早发现？你们说高句丽是今日朝鲜之祖先，那置更早之朝鲜居民于何处呢？难道说，哪一种说法对你们有利，你就认哪一个祖宗？”
旁边众人哄堂大笑，刘宋耕脸上一黑，愤然拂袖道：“岂有此理，你我辩的是道理，请不要出言无礼！”
阎超道：“好啊，那咱们就谈道理。高句丽族，有乙支、渊盖等大姓，数遍整个朝鲜，可有这个姓氏？”
刘宋耕眼珠一转，辩道：“中国之人，在上古时候，可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姓氏变化，便可以抹杀高句丽与高丽的关系么？”
夏浔啪地一拍手，把刘宋耕吓了一跳，他现在就怕夏浔拍手，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国公爷，一拍手准没好事。
果然，夏浔很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姓氏有了变化，不能证明高丽不是高句丽之延续。正如春秋战国之宋国，和元朝之前的宋国完全是两码事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此宋与彼宋，一字不差，尚且不能证明彼此的继承关系，那么如何证明高句丽与高丽这有一字之差的两族本是一族呢？”
李夜天和吴擎宇转身捧过来一大堆古籍，一本本纸色泛黄，纸角翻卷，甚至还有碑文拓片以及几捆竹简，他们考据了很多资料，不过并没有这方面的专门论述的文章，因此只能这里一句、那里一句，从其他事迹记载中涉及到的只言片语组合起来，拼凑成比较完整的资料。
不过他们正是干这一行的，倒不嫌其苦，孜孜不倦的还颇为得趣。
王译抽出一份写好的材料念起来，旁边阎超、李夜天、吴擎宇在他每念到一句史料的出处时，就把相应的典籍史料找出来，依照顺序往那儿一摆，以作印证，四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王译道：“高句丽，是汉朝建昭一年由扶余人朱蒙所建，都城在汉朝所属的玄菟郡高句丽县玄纥升骨城（今辽宁省东部的桓仁满族自治县五女山城）。朱蒙建国后沸流国（在今富尔江流域）来降。此后，朱蒙发兵，陆续征服长白山东南（约在今朝鲜慈江道一带）部落、攻灭北沃沮（今图们江流域）。”
他放下资料，又道：“请注意，高句丽立国之地，在辽东，而不在朝鲜。只因为高句丽的势力范围曾经到达朝鲜，而且彼此两族的名字有相似之处，所以才被一些人搞混了。我这里还有贵国李朝太祖三年庆州府首次刊本的《三国史记》一卷，上边所载，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立国时间相差无几，从地域上看，新罗和百济就在三韩之地，而高句丽所占据的是辽东大部和朝鲜北部一小部分，恰也可以证明我方才所言。
高句丽亡于大唐和新罗之后，高句丽亡国之后，其部众被分别迁移，归属其他国家，哦，这卷书里曾有提及，当时约三十万人归化大唐，大唐名将高仙芝就是高句丽人。
此外约有十万人归入新罗。新罗末年，新罗王族弓裔建立泰封国，辽神册三年，弓裔被部将王建杀掉自立为王，改国号高丽。”
“啪！”
夏浔又拍手了，刘宋耕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就听夏浔掷地有声地道：“赵匡胤所建的宋朝，不是春秋战国的宋朝。武则天所建的周朝，不是姬发所建的周朝；辽神册三年王建所立的高丽，也不是汉建昭一年朱蒙所建的高句丽！”
刘宋耕面色如土，一言不发。
王译笑吟吟地道：“这些，皆为古人所载，十分的详尽，刘判书不信，尽可查阅。我们已经整理得非常清楚了，不至于累得你头昏眼花。我相信，几百上千年前的古人，不会知道后人今日的争端，故而早做手脚吧？”
夏浔道：“如果刘判书认为，朝鲜本地土著所有土地，便属朝鲜，那么，请把三韩故地之北半个朝鲜，给我大明，它是我们的；如果刘判书认为在辽东立国参与朝鲜三国争霸的高句丽国王曾经据有朝鲜，朝鲜便有权索要辽东，那么箕子曾经统治整个朝鲜，请把整个朝鲜都给我大明，它是我们的！”
刘老判书嘴唇乌青，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
朱棣忍着笑意咳嗽一声，喝止道：“杨旭，不得放肆！”
夏浔笑笑，便欠身退到一边。
朱棣端着声音问道：“刘判书，今日直辩，你可服气？还有什么话说么？”
刘宋耕咬着牙根跪了下去，低声道：“臣，无话可说！”
“嗯！”
朱棣淡淡地道：“那就回去吧，告诉李芳远，好生治理地方，求个国泰民安，不要听人谗言，胡思乱想！”
刘宋耕满面羞惭，低低应了一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候他退出去，朱棣掀开珠帘走出来，笑吟吟地扫一眼那四个老朽，满面春风地道：“你们，可愿入北京行在，做个参议么？”
侧厢屏风后面，徐皇后向妹子翘了翘大拇指，打个手势，一起走了出去。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夏浔哼哼唧唧地唱着歌进了自己的住处，刚一进门，茗儿就笑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扑进了他的怀里，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眉开眼笑地道：“相公，你好厉害呀！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了不起的大骗子！”
夏浔笑道：“你这丫头，又去偷听了？”随即肃然道：“咳，这可不是骗呐，这是义正辞严的大道理！事关国体，不要乱说！”
“是，我的大老爷……”
茗儿拉着长音，娇滴滴地道：“知……道……啦……”
然后凑上去，在他颊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甜甜地叫道：“大、骗、子！”

第622章 掺沙子
王译、阎超四人因为保住了大明疆土，永乐皇帝欣喜之下，开金口将四人简拔为北京行在参议，四人一步登天，做了朝廷命官，消息传开，不知羡煞多少与他们一样凭考据混饭吃的伙计。可是这种事不只得有本事，还得有机遇，攀比不了的，旧日好友羡妒之余，少不得就要登门拜访，恭贺一番。
北京行在许多文武也对四人所为大生好感，如今既做了同僚，便不免亲近一番，邀请四人饮宴。王译、阎超四人自知能有今日，全赖夏浔，面对各方邀请，正在取舍不下，只因夏浔一句：“北京礼部员外郎杨峰为人不错，你们可以亲近亲近。”四人心领神会，便欣然赴杨峰之约去了。
这四人虽是初入官场，却是人生路上打了无数个滚的老油条，自然明白站错了队风险有多大，夏浔看似无意的一句话，他们就明白该如何选择了。
朱棣现在把夏浔这个连襟当成自己的福将了，夏浔因为朝鲜一事已经返回了北京，而且他也向朱棣说明了晚回辽东比及时赶回更易掌握主动的理由，所以朱棣也不急着叫他回辽东去了。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叫他一并参与一下对辽东的安排。
以前，辽东没有地方官府，独有卫所，整个辽东都司是隶属于山东都指挥使司的，由辽东都司兼管的行政、司法等事宜，同时接受山东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监管。如今辽东要设置独立的行政系统，再由山东监管就不方便了，这样辽东就得单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辽东都司也将独立出来，从军分区升格为军区。
这其中涉及太多的变化，相应的，也将提拔任命一大批官员，夏浔在北京多留一段时日，也方便为自己争取权力。
夏浔很清楚，辽东正式设省（行省是元朝叫法，明朝时对于这种行政区划叫布政使司，不过这个称呼太拗口，除了官方文书，人们一般口语仍旧称省），这块大蛋糕必须得分给别人一些，自己独吞是要招众怒的，出于必要的防范措施，皇帝也不会同意，不可能让辽东变成他只手遮天的一言堂。
所以对让出部分利益他早有心理准备，各个衙门口儿叫人掺沙子也是不可避免的，只要大方向还在自己手里、主要权力在自己手里，不影响他按照自己的设想改革辽东，必要的妥协和让步就得表示赞成。
不过布政使司衙门和都指挥使司衙门一把手的位置，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这两个衙门一个管民、一个管军，是最重要的两个衙门。放在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手里，并不是不可以，他不是贪权之人，也根本不想在辽东久耽，可是万一上来个对他阳奉阴违的，岂不坏事？
这种担心不用他说，朱棣也明白。对于提拔幕府长史万世域为辽东布政使，朱棣马上点头答应了。他被流放辽东以前本来就已官至知府，如今处理辽东这场暴乱的做法又可圈可点，威望已经树立起来，任命他为布政使，旁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布政使掌一省行政，朝廷有德泽、禁令、承流宣播，下达于有司。凡僚属满秩，负责考察其称职与不称职，上报达吏部、都察院。每三年则率其府、州、县正官，朝觐京师，以听察典。参政、参议分守各道，及派管粮储、屯田、清军、驿传、水利、抚民等事。经历、都事负责文书往来。照磨、检校、典勘理卷宗，理问典刑名。
这个位置争取到手，辽东按照他的意图进行变革就能基本保证。至于下设的参政、参议、经历、都事、大使等等各级官吏，旁人想掺沙子就掺沙子吧，夏浔手头本来就没有足够的人手，调来一些有经验的官吏不是坏事，其中有人别有用心也不怕，万世域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朝廷大员，若是连调教一个喜欢跟上司叫板起刺儿的属吏的手段都没有，那他也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不堪大用了。
另一个就是都指挥使司，夏浔争取这个位子，是因为辽东的军户和屯田之制改革，都绕不过都指挥使司。掌印都司的位次还在布、按两司之上，没有都指挥使司的配合，军队改革就进行不下去，这个职位自然该留给张俊才行。
而丘福也对军队的职位虎视眈眈，这位老帅在夏浔争夺布政使司职位时没有说话，此时终于出手了。夏浔和丘福经过一番争执，最后由朱棣拍板决定，辽东都司由张俊担任，都指挥同知按制当设两人，其中一个是开原侯丁宇，另一个……是唐杰。
丘福豁出老脸，费尽心机，总算把这颗钉子扎进了夏浔的心里去。
唐杰原是五军都督府佥事，现在调辽东都司，升一级，做了同知，从资历和地位上，说得过去。问题是他与夏浔有杀子之仇，虽说夏浔是秉公断案，不应算做私仇，唐杰在见驾的时候，也只是垂泪说起经过，因为事先已由丘福定下捧杀之计，所以没有指摘夏浔执法不公，可是让唐杰去跟他搭班子，终究不太合适。
可是在丘福以山海关总兵呼延搏力争辽东都司之位不果后，退而求其次，以唐杰充任辽东都司指挥同知一职，不知朱棣是想照顾他的面子，还是别有一番考虑，沉思有顷之后，竟然点头答应下来，帝心莫测。
丘福只当这是皇帝对自己这追随皇上多年的老臣更信任一些，心中喜不自胜。夏浔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心中只想，这唐杰若懂分寸、知进退那还罢了，如果他去了辽东，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捣乱……夏浔暗暗冷笑一声，心中泛起冷冷的杀意……
按照大明官制，都、布、按三司鼎足而立，能有效防止权专于一，但是又不免会造成一些运用不灵之弊。所以明廷又常派监察御史或部院大臣出任总督、巡抚、巡按等差，以驾凌于三司之上，协调三司办事中遇到的问题，如今夏浔就是总督，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
此外，对总督以下各方官员廉贪与否、贤愚与否、才干能力如何，也需设有司官员督察。辽东的官员大多是刚刚走马上任，对他们的考察尤其不可松懈，而这份权力，大多由御使掌握。现在正活跃在辽东的黄真、少云峰干的就是这个差使，两人到北京后，对辽东形势的正确汇报，便促进了朱棣的正确判断。
现在辽东各衙门正式成立或升级，一下子扩充了大量的官员，监察工作更形重要，光靠这两个人是不够的，而且这两个人眼下身上不可避免地打着夏浔的标签，也需要一些更加独立的人员加入，问题是黄真是都察院佥都御使，三把手，你派多少人去，除非是都御使陈瑛、副都御使吴有道，否则全是他的下属，监督作用也就弱了。
雒佥便貌似公允地提出，由北京行在的部院大臣担任督察专员，弥补都察院的不足，形成第三方监察力量。雒佥的提议在明朝也是有先例的，诸如总督兼巡抚、巡视，御使兼经历、总理，提督兼赞理、抚治等等，因时因地，起到作用就好。
雒佥的提议正可以解决这一难题，于是朱棣就顺水推舟，按照雒佥的提议，让北京行在参政陈寿出任辽东总理，督察军政司法各方事务。
“娘希匹的，就你会掺沙子么？”
夏浔不甘示弱，立即提出把北京行在的礼部员外郎杨峰，以及刚刚被朱棣任命为北京行在参议的李夜天、吴擎宇、王译、阎超几人也塞进总理衙门，理由是这些人熟悉辽东事务，可以更好的督察地方执政情况。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皆大欢喜”！
※※※
皇家厨房，大如一座宫殿，这里建造之初，就有能工巧匠想尽办法，设计好了种种排烟去味的管道和通风口，所以几十座灶台哪怕同时生火煮菜，室中也少见油烟。
一座座炉下炭火炽旺，茗儿背着小手，正像一位大将军似的来回走动，发号施令。相公去而复返，可眼看着又要再度离开，茗儿更加的不舍了，明知相公马上就要回到辽东，今天茗儿亲自下厨，就是要亲自给相公烧几道菜，为郎君饯行。
当年的小萝莉如今已是风情万种的春闺少妇了，酥胸饱满，小腰纤细，万种妖娆深藏于骨。
玉也似的一个人，那略施脂粉的脸蛋儿因为不断的走动和室中的热气而变得灿若桃花，容色更加艳丽。
“郡主，羊肉、萝卜备好了！”
一个因为郡主驾到，于是光荣地从掌大勺的降格为水案的宫廷御厨毕恭毕敬地道。
茗儿“哦”了一声，便走过去。
羊是选的上好的公山羊，而且是羔羊，羊肉自然是肉质最细滑最有劲道的部分，肥瘦得宜，那御厨剔了筋膜、洗净，去血沫儿，再捞出漂净切成碎丁，葱姜蒜等各色调味品备好，这才向茗儿禀报。
茗儿看看材料备齐了，便净了手，亲自将备料按照烹调顺序下锅料理，一切做好，吩咐人看好了火候，这时准备第二道菜的厨子也把料备好了，茗儿便又走向第二座灶台。
夏浔在殿上为辽东忙碌，茗儿在厨中为相公忙碌的当口儿，数骑快马拖着一路烟尘，从南方滚滚而来，背插红旗，风驰电掣，到了城门口，当先一人取出一块腰牌，凌空扔给一个守城的校尉，骏马停都不停，便裹着一阵旋风冲进了城去。
安南生变，他们是奉了正在南京监国的大皇子朱高炽之命，星夜兼程，赶来报讯儿的……

第623章 别依依
“这苜蓿、香椿、蒲公英都好好焯一下，尤其这蒲公英，用清水多滤几遍，莫要留下苦味儿！”
“郡主放心，小人仔细着呢！”
那位平时对小徒弟连踢带骂、脾气暴躁的胖大厨师憨态可掬地答应。
巧云随在茗儿身后，继续往前走：“小姐，怎么还要调拌野菜啊，姑爷那么壮的身子，怕不能吃下一头牛，这野菜他能爱吃么？”
茗儿道：“什么菜调制得美味了，都是可口的食物。唉！你当他去辽东，是赏景观风去么？别看他不说，需要操心的事儿多着呢，这一回本来都要回去了，又半道折回来掺和这件事情，我怕他心里是有些火气的，这可不利养息。给他拌几样野菜，消消火气。”
“喔……”
“鹿肉切丝，蟮鱼也是，枞菌备好了吗？嗯，这道菜做个干煸三丝……”
巧云喜孜孜地道：“小姐平时很少下厨呢，可这手艺真好。”
“哎哟！”
油星儿溅到了手上，疼得茗儿一缩手，赶紧用湿毛巾一裹，睨了巧云一眼：“喏，这道菜你来！”
夏浔从正殿回来时，还觉得头昏脑胀的，跟人家勾心斗角地打嘴仗，嘴里怎么说得想着，对方说了什么得盘算，要说的话得有理由，对方的陷阱得避着，还得瞧着皇上的脸色，揣摩着他的心意……别看只是站在那儿动嘴，真比上了战场，与人大战三百回合还累。
待他回到自己住处，一进正屋，绕过屏风，就不禁笑了。
满桌的杯盘碗碟，都在桌上摆着，茗儿正挽了一只圆肚鹤嘴的酒壶，沥着一杯美酒。旁边几个侍婢丫头，捧着些巾儿、瓶儿、孟儿之类的物事站着。
夏浔心头涌过一片暖意，笑道：“哟嗬，今日怎么这般丰盛？还有酒喝，夫人不是一向劝我节制么？”
见相公回来了，茗儿停住杯子，向他嫣然一笑：“今日也是一夜，只许喝三杯，少喝一点，活络血脉、舒发脾性就够了，不能多喝！”
夏浔打个哈哈道：“好好！咦？今日的菜式不太一样啊，瞧着可不像御厨们的手艺，御厨们那菜肴做得，华而不实，样子漂亮，吃在嘴里也就一般，今天瞧着很可口啊！”
巧云道：“老爷，这是夫人亲自做得呢，夫人不小心还烫了手……”
茗儿嗔道：“多嘴的丫头！”
夏浔神色一紧，赶紧迎上去，抓住茗儿的小手一看，葱白般娇嫩的手指上烫起了一个水泡，不禁心疼地道：“看你，叫厨子们做就好了，怎么还自己动起手来了。”
茗儿柔声道：“前两日相公往辽东去，妾思来想去，便为不曾亲自服侍相公饮食而遗憾。相公在辽东，没个贴心的人照料服侍，每日里又有太多的大事操劳，妾身实在放心不下，今日做几道菜肴，只是聊表妾身情意。此去辽东，相公还要爱惜自己身子，眼看天就该冷了，辽东苦寒，相公纵然强壮，也不可大意！”
夏浔感动不已，连连点头道：“我晓得了，娘子尽管放心。辽东虽然苦寒，却也更加锤炼体格，你不见关外汉子，多强壮如牛吗？”
茗儿莞尔一笑，道：“相公快净了手，坐下吃菜吧，有些菜一旦凉了便会失了味道。”
一个侍婢捧着手盆儿来请夏浔洗了手，又有侍婢用竹夹儿从炭火加温的小蒸笼里夹出块热毛巾，抖开了递给夏浔拭净双手，夫妻二人这才双双落座。
刚刚分别了一会儿，这回却是真的要再分开了，夏浔心中也有许多不舍，想说的话儿反比上次更多，四目相对，脉脉含情半晌，终觉旁边有人不好说话，夏浔便道：“好啦，你们都下去吧，老爷与夫人自己用膳就是，不需侍候。”
“是！”
侍婢们纷纷蹲身，将不需再用的物事端着，轻轻退了出去。
巧云走到屏风拐弯处，忽地想起了什么，忙又转过身来，沾沾自喜地道：“老爷，那道鹿肉丝、蟮鱼丝和鸡枞菌做的干煸三丝，是婢子做得呢！”
夏浔好笑地道：“嗯，那一会儿老爷多吃两口。”
巧云听了，很开心地出去了。
茗儿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夏浔也忍俊不禁地道：“巧云好像比娘子还大着一岁多吧？呵呵，怎么性情像小孩子一样。”
茗儿羡慕地道：“她小时候又不用看那么多书、学那么多东西，活得当然简单自在一些。不过……”
她瞟了夏浔一眼道：“巧云平时在你面前可没这么多嘴，还不是因为我上次松了口，这丫头上了心么。”
夏浔自然明白她在说甚么，巧云那丫头，生得香水梨子似的，看着确也挺馋人的，不过这话碴儿现在可不能接口，太煞风景。
夏浔不接话碴儿，而是挟了一口菜，先送到茗儿嘴边去，茗儿甜甜地瞟他一眼，含笑接了，接着，夏浔的椅子就从对面挪到了她的旁边，再接着，茗儿的翘臀，就从椅子上，挪到了夏浔的大腿上，八扇屏内这顿酒宴，自然吃得香艳旖旎，其中详情，却已不足为外人道了……
※※※
朱棣坐在椅上，看着手中的奏折，面沉似水。
他没有掀桌子，也没有摔茶杯，越是如此，侍候在左右的人越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暴雨雷霆将来而未来的时候，尤其叫人害怕。
安南出事了。
朱元朝建立明朝以后，遣使颁诏安南、占城等国，确立了君主国和藩属国的关系。
当时的越南，北部为安南国，南部为占城国。对于占城国王阿答阿者与安南国王陈日煃之间的争战，作为君主国的朱元璋还曾派使臣予以调解。
建文元年的时候，安南国大臣黎季犛杀死国王陈日焜，屠戮陈氏宗族一百余人，篡夺了王权。次年二月，立其子黎汉苍为太子，自己称帝，改国号为“大虞”，年号“元圣”。等朱棣成为大明皇帝之后，黎季犛改名为胡一元，子黎汉苍改名为胡汉苍。
之后，就是夏浔在南京时曾经听说的事了，胡一元因为担心朱棣干涉他篡权之事，便让位给儿子胡汉苍，自称太上皇，然后由儿子以陈氏外甥的身份权理国事，请求明廷为其正名，赐爵封位。
接着，胡一元让位于胡，自称太上皇。胡奉表朝贡，托词自己是陈氏外甥，为众所推，权理国事，请求明朝正其名份，赐爵封位。夏浔奉诏入宫，准备接受德州演武、慑服帖木儿帝国使臣的使命时，恰好遇见永乐皇帝派行人司行人黄凤麟往安南去，考察胡一元所言是否属实。
结果，黄凤麟去了一趟安南，收了些财帛女子，便被胡一元收买了，回来后便向朱棣禀报，说安南陈氏，确已绝嗣，如今权知安南国事的胡汉苍是安南国王的外甥，是如今血缘最近的亲人了。朱棣如何还能不信？于是就遣使赍诏前往安南，封胡汉苍为安南国王。
谁料，使者走了不到一个月，原安南陈氏陪臣裴伯耆就逃到了大明，向永乐皇帝告发，说杀死国王、屠戮王室一百多人的不是什么外敌强盗，恰恰就是胡一元本人，胡一元弑主篡位、杀害忠良，请求君主国“哀无辜之众，兴吊伐之师，隆灭绝之义！”
朱棣这才知道受骗，盛怒之下斩了刚刚被他升为行人司司副的黄凤麟人头，紧接着，安南国王的孙子陈天平居然也出现了。陈氏王族几乎被胡一元屠戮一空，只有这个孙子，在忠仆护送下逃到了老挝，由老挝军民宣慰使刀线歹派人护送着，也跑到南京告状来了。
于是朱棣就派人去诘问胡一元，胡一元得知阴谋败露，便上表请罪，表示愿意洗心革面，迎还王孙，辅佐他登基，为了以示诚意，他还表示，愿意归还在元朝败亡期间，趁机被他们吞并接收的广西禄州、西平州永安寨及云南宁远州所辖之猛慢寨等地方予大明。
朱棣的怒气这才消了，责令胡一元立即恭迎陈天平回国即位，胡一元就派了陪臣阮景真到金陵迎接陈天平。回程时，朱棣还下旨，着令广西都督佥事黄中带兵五千护送陈天平归国，直到他即位为止。
这是朱棣北巡之前发生的事情，在朱棣看来，此事已经得到圆满解决了，他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胡一元断不敢阳奉阴违。
可他万没想到，利可令人昏，胡一元虽知大明不是他能抵抗的，还是不肯交出已经到手的王位，黄中带兵经过鸡陵关（今友谊关），快要赶到芹站的时候，胡一元竟派数万安南兵在那里伏击明军，陈天平被杀，明军为了救出陈天平，死伤者也逾千人。
消息迅速送到南京，事关外交和军事，朱高炽不敢做主，立即叫人把奏章快马送来了北京。可朱高炽在南京并没闲着，奏章刚一送走，他就开始筹役筹粮、准备军备了。
知父莫若子，朱高炽知道，以自己老子那副脾气，这口鸟气他是绝对忍不下的，一俟得了消息，皇上肯定要发兵雪耻，是以马上做起了准备。
不久，朱棣急急赶回南京，调兵遣将，赴安南作战，就因为朱高炽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在了头里，让他如鱼得水，无事不顺，这才让朱棣意识到，自己这个大儿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性情沉稳，善于任事，确实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才果断立他为太子。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眼下，朱棣满脑子萦绕的，都是把胡一元、胡汉苍这对父子的狗头揪下来，方泄受人戏弄之恨。朱棣把奏章往书案上冷冷一丢，吩咐道：“吩咐下去，立即准备着，明日一早，回南京！”
“我不要！”
“乖嘛！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两口子亲热，有什么不可以的。”
茗儿被夏浔调逗得俏脸飞红，羞答答地道：“我不要，什么皮杯儿嘛，相公尽不学好！”
正说着，巧云一溜烟儿地跑进来，大呼小叫地道：“老爷，夫人……”
忽地一见自家小姐正坐在姑爷怀里，她先羞了，哎呀一声，便捂着脸扭过头去。茗儿大窘，连忙离开夏浔的身子，大发娇嗔道：“死丫头，未得召唤，你跑进来作甚么？”
巧云转过身来，捂着眼睛道：“小姐啊，娘娘吩咐，赶快打点行装，明儿一早就回南京呢！”

第624章 轻轻放下
皇帝突然决定返回京都（北京升为行在后，北京称京城，南京称京都），必有大事发生。夏浔顾不得再与茗儿卿卿我我，立即赶去见皇上，一问才知安南国捅了个大篓子。
夏浔听了不觉有些默然，心中暗道：“果然发生了这样事情，原来事情起因竟是有人受贿蒙蔽天子，继而安南黎王又动用武力杀掉了陈氏王朝的唯一继承人。”
对于趁机对安南实施直接统治，夏浔并不是太热忱。
明人严从简论及安南得而复失时曾惋惜说：明朝失去安南，第一在于没让大将张辅久镇安南；第二在于派驻安南的官员们贪墨暴戾，激起安南百姓的强烈反抗；第三在于明廷大臣们只会小门小户的算计，而看不见保有安南的长远之利。
其实问题不只是这么简单。诸如安南自立王国已经四五百年之久，不同于大明取代元朝，直接接手辽东行政机构的统治，大明对安南没有一点来自中央政府的直接施政基础；诸如派驻统领重兵大将日久尾大不掉的忠诚问题，诸如……
要想直接占领，像中原一样实行郡县治理以当时的落后条件是办不到的，如果硬是要办，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施政成本太高，多山多丛林的环境决定了他们村村寨寨的封闭独立，官兵到了那里，无法集结重兵，打游击的话就像撒开的豆子，形不成合力。
至于某些人一旦想到了一个地方，第一个直觉就是占领，那是到了后来被外国强盗割肉割疯了所产生的一种饥饿心理，就像有些挨饿挨怕了的人，哪怕成了亿万富翁，他无论走到哪儿，身边照样都得准备好各种各样的食物，唯有如此，心里才觉得安全。
夏浔在高位上已经坐了好几年了，做事首先权衡的是利益。国家富强与否，稳定长远与否，与疆域的广大没有直接关系，太广大有时反而是个负担，成吉思汗的江山够广大了，结果如何？
历史上，安南之战持续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中，明军异地丛林作战，与天斗、与人斗，损失极其惨重，不少名臣勇将都折在那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结果统治安南期间，没给明廷和明国带来一点好处，反倒让明朝政府和百府付出了巨大代价。
那时光是每年调运粮食、保证驻扎安南的军队和补给当地人民生活的各项财政支出，就超过了当时供应南北两京的总和。
明太祖朱元璋曾说：“四方诸夷及南蛮小国，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供给，得其民不足使令。若其不自忖量，来扰我边，彼为不祥。彼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伐之，亦不祥也。”
这是一个政治家务实的想法，而不是为了身后之名所做的考虑。安南不是辽东，对明廷不存在致命的威胁，把它拿在手里，所获得的利益远不如间接控制的低成本，就像后来英法几万人就可以统治东南亚，不给自己造成负担，还能拿到你想要的利益。
依据不同的环境和条件，应该采取不同的策略，甚么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如何如何，让你的父亲、兄弟、儿子去埋骨异乡，让你把辛苦种出的粮食、织出的布匹送到异乡，却不能从那儿拿回一点对国家、对百姓有益的东西，你反不反对？
如果你的边界在云南，你做不到国富民强，拿到了安南就能够么？接下来是不是嫌缅甸碍事再拿下缅甸？然后是占城、老挝、暹罗、真腊、印度……
你每拿一个地方，总要和一个更新的地区、一个更新的政权接触，你要无限占领下去才有信心保证自己的发展么？恐怕到了那时候，就变成了熊瞎子掰苞米，掰一棒丢一棒，只要有一处出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起连锁反应，付出巨大财力和牺牲所获得的一切，如浮云一般烟消云散。
夏浔倾向于间接控制，在无利可图时，有统属关系约束着他们，有利可图时，能为我所用。他不想把美国大兵眼中的“墓地”——越南，变成埋葬无数大明将士的墓地，换不来于国于民有利的东西，最后依旧是无奈地放弃。
安南历来受中华文化所支配，以汉字为官方文字，以儒教为官方学说，行科举，甚至连道教都学了去，风俗习惯方面也深受中华影响。这样的国度里面，要寻找一二代理人，是很方便的。所以先以刚柔并济之策羁縻之，再以文化灌输渗透之，足矣！
夏浔的沉默，在朱棣看来，却是因为对安南情形的担忧，他反而出言安慰道：“文轩无需担心，小小安南，蹦跶不出什么花样来，你且安心辽东之事。联说过，我中国腹心之患，始终来自北方，经略辽东，意义重大，你能把辽东给朕经营好，南洋纵有几只小丑，弹指之力，亦可灭之！”
夏浔连忙躬身称是，心中暗道：“无论如何，安南那边总是要打一打的，这一仗一年半载的完不了事，到时候我就回金陵去了，如果那时皇上决意直辖安南，再为皇上出谋画策，尽量施以稳定统治，以免付出重大代价，最终却一无所获。皇上所言不假，中国腹心之患，始终在辽东，目前我还是把心思放在这边，确保辽东不出问题吧！”
※※※
总督回辽东了。
夏浔回辽东的时机恰恰好，万世域已经把开原城那场爆乱处理得差不多了。
得益于张俊的全力配合，再加上鞑靼接连两场大仗损失惨重，目前在东线根本没有武力，有些部落纵然有些怨愤，也不敢轻举妄动，继续玩“你不对哥另眼相看，哥去抱鞑靼大腿”的把戏。
万世域的处置不可谓不严厉，许多打砸抢烧的凶徒，被他直接抓到街头，就地正法了。
暴动一开始，万世域就启动了应急机制，实施了类似军事管制的紧急措施。朝廷是有相关规定的，平叛、剿匪、强敌入侵的紧急状态，地方官府有权特事特办，军政司法大权独揽，事后再报呈朝廷，显然万世域早就想到善后的权限问题了，其手腕心机不可谓不老辣。
辽东原本只有“军政府”，现在多了个幕府专署，只要张俊没意见，万世域的权力就能得以贯彻。张俊当然不会有意见，夏浔人还没回来，秘令已经到了，只有对万世域说的六个字：“做得好，好好做！”
在张俊看来，这就是部堂大人对他无言的谴责。这个时候对军队的倚重最大，夏浔却没有只言片语对他讲，还对万世域大加褒奖，这不是不满意他的软弱和忍让么？
于是，张俊的态度也就变得强硬起来，他的这种转变，无形中也为他树立个人威望创造了条件。要知道这一次发生冲突的一方是辽东军方子弟和辽东汉人大族子弟，他们随便拿一个出来，后边都有一位将军或者辽东地方年代久远的汉人家族，有的家族之久远，甚至可以追溯到五代十国中原内乱，逃到辽东寄寓于辽国之下的，四五百年的繁衍生息，他们如今在辽东，是谁也不敢忽视的一股力量。
张俊原本是辽东都司的一位佥事，在沈永手下做事，只在都司衙门内部有名气，在外边的影响力，甚至比不上那些直接带兵的卫所将领，因此在辽东地方固然没甚么威望，就是在诸卫将领中也缺少控制力。夏浔在这里时，他依旧是个跟班，夏浔要把军队交给他，他得经营一段时间，才能在辽东军队中树立自己的威望。
通过这件事，辽东军方和辽东大族对他渐生好感，一旦认同了一个人，对他的命令就不会产生抵触情绪，这样就为他打好了主持辽东军务的基础。
至于更高程度的服从，久掌一方大权自然可以形成，沈永那种对辽东施行“无为而治”的庸碌之才，在那位置上坐久了，也能网罗一帮党羽，以裴伊实特穆尔之彪悍，也不敢公开顶撞，何况张俊还算是一个敢于任事的人呢。
于是，在张俊和万世域的通力配合之下，将这场危机解决得干脆彻底，夏浔回到辽东时，该杀的已经杀了，该判的已经判了，尘埃定矣。
如今，万世域令司法署长莫可，正在继续调查，由于当时过于混乱，许多最初参与冲突者已经死亡，官方能够得到的消息不全面。而左丹等人奉夏浔之命，虽以锦衣卫的名义向莫可提供了一些情报，但是由于他们主要是跟踪监视，从对方的接触和之后的行动做出一些推断，也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所以万世域想要对蓄意挑起争端的居心叵测者进行公审宣判，还需要一个详尽的调查过程。
“桦古纳”族只有一百多人，人数不多，却是以归附的名义投奔大明的，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对他们的任何不利处置，都会影响到所有的归附部落，这是夏浔不得不慎重处理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小樱”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好看的女人，所以对她怜香惜玉。
夏浔回到开原时，开原军政各界、地方名流，乃至地方上的各部落首领，纷纷赶来相迎，夏浔是和郑和一起来的，郑和来了，朝廷的旨意马上就能宣布，那些辽东幕府专署的“临时工”就能变成朝廷正式编制的官员了，当然开心；辽东都司可以脱离山东都司，整个衙门都升了一格，也是皆大欢喜。至于那些部落首领，其中不乏族中子弟被万世域整治的太狠的，委委曲曲的来了，还想向夏浔诉诉苦、告告状的。
谁知夏浔回了辽东，就像开原城里从来就不曾发生过那么一件连圣驾都受了惊动的大暴乱，他自始至终，压根就不提这个话题，等到众文武、士绅、部落长们把他迎回总督衙门，夏浔只是不咸不淡地宣布道：“郑公公远来辛苦，今日且为公公接风洗尘，歇息一下，明日再宣圣旨。劳烦各位同僚、士绅、首领们前来接迎，杨某感激不尽！今日盛宴，不醉无归！”

第625章 风萧萧兮
今日这接风宴虽是为了夏浔和郑和所设，但是谁也不敢多劝酒，因为宣读诏书等一应事物都在明日，明天才是重头戏，若是今日把杨国公和郑公公灌个酩酊大醉，岂不误了明日的大事？
因此这接风酒喝得还算轻松，应付了各方贺客，酒宴一个多时辰也就散了，大家纷纷告辞离去，夏浔便陪着郑和到了后宅。
内宅管事、下人、侍婢早已候在那儿，纷纷上前见礼，人群中一双明亮的目光落在夏浔身上，夏浔张眼望去时，那人已垂下头去，此人正是“小樱”，夏浔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当然，这复杂的情绪，也只是刹那一现，便被他完美地隐藏起来。
醒酒汤里有毒，这事他已经知道了。由此，他已猜出，这个小樱必是来自鞑靼一方，他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的，只是这个小樱试图行刺他，是某个部落的人为了一己私仇，还是鞑靼执政者的意思。为了掩饰她的身份，她竟动用了一百多个族人，那么她除了行刺自己，还有没有别的计划，除了她和她的族人，还有没有更多的针对辽东的破坏者。
郑和目光一扫，首先就看到了萨那波娃和日拉塔，这两位姑娘金发碧眼，容貌本就突出，何况身材异常高挑，站在人堆里颇有鹤立鸡群之感，随即又看见她们身旁的小樱，郑和不禁呵呵一笑，扭头对夏浔道：“辽东风物，有些粗陋，偏这几个女子，容色无双，国公爷好福气！”
夏浔笑道：“公公说笑了，她们只是归附诸部送来的几个苦命女子，在府里做些杂些，给她们一个安居之处罢了。”
说完问那管事道：“公公的寝居之处安排好了么？”
管事毕恭毕敬地道：“回部堂大人，已经都安排好了。”
夏浔点点头，对郑和道：“那么公公且去歇息吧，离开辽东这么久，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郑和的职位比他低得太多，夏浔便不能直接把他送到寝居之处，上下之别，该有的规矩，你若逾越了，纵然是出自敬意，也会弄巧成拙。何况明初的太监们纵然任事，也不敢嚣张，追随朱棣多年的几个内侍更是为人谨慎，行事规矩，他就是肯送，郑和也不肯答应的。
郑和方才由他陪着到后宅来时，就看见张俊、万世域、丁宇、蒙哥帖木儿等好多官员和部落首领没有告辞，而是候在了厅中，知道夏浔确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便向他拱拱手，由那管事引着，径往自己寝居处行去。
夏浔转向恭敬侍立的几个家仆和侍婢笑道：“好啦，你们都忙自己的事去吧，本督刚刚回来，积压公事太多，还要见几个人、处理些机要公务，无需人服侍！”
“是！”
众人纷纷应着，向夏浔行礼退下，小樱只是一个婢子，这时自然也不敢有甚么出格的表现。她还道自己的表现毫无破绽，夏浔尚未对她生起疑心，所以依旧完美地诠释着自己的角色，那一双眸子波光一闪，幽幽怨怨地瞟了夏浔一眼，瞧那眼神，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一个未得主人宠幸呵护的小女子模样，衬得她那千娇百媚的脸蛋儿，份外惹人怜惜。
“部堂大人直到今天才回来，那些部落长们怕是早就等不及了，要在部堂面前告那万大人的状了。”
“嘁！他们要是识相，最好别张口。万大人可是部堂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儿，谁远谁近呐？没见万大人也等在外面么？”
“嗳！那个没胡子的就是皇上跟前的公公啊？不都说公公们长得模样、说话的声音都跟娘们似的吗？我瞧着也不像啊！”
“公公只是没胡子而已，谁说他们说话的声音、长得模样就像女人了？那是扯淡，有位亦失哈公公，你见过么？与这位郑公公一样，也是身材高大，相貌威武的。”
“没见着，打到总督衙门，我就一直在后宅里做事。”
“我给亦失哈公公送过茶，见过他一面，要不是没长胡子，就给别的男人一样。”
“错了错了，公公们没有的，可不只是一部胡须……”
“哈哈哈哈……”
几个下人你一言我一语，快乐地说笑着，萨那波娃和日拉塔的汉语稍稍有了点进步，可是听他们说话，还是七八分不明白，三两分靠理解，忽闪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只管听着，人家笑她也笑，总归不会错的。
乌兰图娅却在想着心事：“看他模样，对我并未起疑，可是前番阿木儿他们挑唆诸部暴乱一事，那姓万的虽然斩了诸多罪魁，如今却还在继续追查，难保不会追到他们身上，只要他们一露馅，我就必然引起怀疑，要动手，得及早才是。
方才他返回前宅，还特意地看过我一眼，这种男人都是些色狼，送到嘴边儿上的鲜羊肉，他舍得不吃？说不定今晚回来，他就会要我侍寝，那时……瞧他样子并未喝多，若是下毒，恐怕一口下去，就会被他察觉味道有异，说不得只好用刀了。这个人为人警觉，武功又高，若想用刀杀他，为求万无一失，就得先取悦于他，等他心满意足、呼呼大睡的时候才好动手……”
乌兰图娅想到这些的时候，目中只泛着冷冷的冰芒，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从她当初到辽东来，就是把她自己当成了一件报仇的武器，义父阿鲁台的“冷酷”，在她心里又狠狠地戳了一刀，她现在已经完全封闭了自己的感情，只为报仇而生了。
几个下人还在说笑。
“明儿个才热闹呢，皇上封赏了好多官员，消息早就由丁都司和蒙哥大人他们带回来了，可是还等着部堂正式宣布呢。”
“还有郑公公带来的好消息，不是说辽东要设三司治理地方么？一下子要有好多人被提拔成大官儿呢，管事大人开始准备了，府里买回来四十只肥羊，特穆尔部落还送来两头大公牛，说是要做烤全牛呢！”
牛是农耕的牲畜，是不准随便宰杀的，但是在关外情形特殊，对于聚居于此、尚以游牧为主的部落来说，不存在这条禁令，牛不但是他们可以贩卖的商品，也是一种食物，所以在这里牛肉也是时常可以吃到的。便有人吧嗒着嘴笑起来：“嘿嘿！明天咱们也能大饱口福了。”
乌兰图娅把他们的对答听在耳中，更是沉住了气：“万世域追索甚急，动手宜早！今晚他不找我，那么明日，我这大仇也就能报了！”
※※※
第二天，夏浔就在总督衙门，召集汇聚于此的辽东将领、幕府专署官员、地方士绅名流、部落酋长首领，宣布皇帝对辽东将士、军民的封赏，此前丁宇和蒙哥帖木儿、阿哈出等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把消息透露出去了，他们倒记不清那么多官员的名字和相应的封赏，随口提及几个，倒引得更多人心痒难搔。
如今夏浔终于正式宣布了，一千多人的封赏名单，由夏浔、万世域、张俊等人接力似的一个个念下去，其中有些人是没资格到场听讲的，自有其上司代表，但是能来到现场的，除了少部分观礼的士绅，大多数都有封赏，就是那少部分只是观礼的士绅，家中也多有子侄在军中，是以，几乎是宣布一个，便会引起一阵欢呼，声浪此起彼伏。
陈寿和唐杰站在人群中，眼见闻所未闻的盛大气势，陈寿对唐杰笑吟吟地道：“辅国公在辽东，还真是得人心呐，前些天开原闹出那么大的事件来，今日居然依旧是万众拥戴的场面！”
唐杰淡淡地道：“利之所至罢了！”
陈寿笑了笑，说道：“辅国公功德圆满，不久就要回京都了。”
言简意赅，陈寿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了。
夏浔将回京都的消息是夏浔与皇帝沟通之后，自己有意放出的风声。为了把权力顺利交接到由他一手扶植的万世域和张俊手上，他正在逐步减小自己在辽东的影响，消息还没有传扬到民间，但是高级官员已经大多有所耳闻。
陈寿不是雒佥的私党，两个人关系很好，雒佥对夏浔的观感便也影响到了他，同时对于夏浔在辽东的诸般变革，他确实不以为然，所以才附和雒佥，对夏浔大唱反调，不过他与夏浔并没有不可融合的矛盾。此后，在朝鲜使节索要辽东领土的问题上，他和夏浔算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对夏浔的观感便有些改变了。
他对唐杰说这句话，是告诉唐杰，人家用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辽东的，而你以后却是辽东的官员，辽东治理的好不好、与辽东官僚们相处得好不好，与你的前程有莫大关系，却无损于人家辅国公分毫。而且就凭人家那身份，淇国公都奈何不了他，你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只不过他是文官，唐杰是武官，两人原本就交集不深，现在勉强能搭上线的，也只是一同来自北京而已，交浅言深的事，陈寿是不做的，点到为止，如何理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堂上欢声笑语一片，后宅中，乌兰图娅关紧房门，在桌上竖起亡父哈尔巴拉和情郎阿卜只阿的神主灵位，做着最后的告祭，双膝跪地，眼泪长流……

第626章 限时死亡
古代蒙古人的葬仪和祭奠之礼都比较简单。葬仪多是风葬、空葬、树葬等，把死者置于林树之上，或者肢解喂以鸟兽。另外，他们的葬俗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秘葬。将死者或肢解后的尸体装在车上，载到人迹罕至之处，让车狂驰，尸体或碎块落在哪里，就留在哪里，并不埋葬，任由鸟兽啄食。
祭奠之礼也甚简单，像乌兰图娅这样，草草弄出两个神位，还是借鉴汉人之礼。默默祝祷良久，乌兰图娅擦干眼泪，将两个灵位藏起，在镜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再稍稍敷些脂粉，确认没有异样，这才打开房门，悄悄闪了出去。
夏浔之后，就是郑和宣布在辽东设府开衙、以及辽东都司脱离山东都司，晋升行省级别的诏命。在他之后，是夏浔宣布承帝命，在辽东施行军屯改革和军户改革的诏命。夏浔说的比较简单，再加上前边几件大事，已经把大家的兴奋神经充分地调动了起来，一时并未引起太大的反响。
之后，就是盛大的庆祝仪式了。酒不一定能让人开心，却一定能让人尽兴。今天这样一个好日子，在场官吏人人都是升官封赏的喜讯，自然要开怀畅饮，就连唐杰，虽是伤心人别有怀抱，这时也是借酒浇愁，喝了个酩酊大醉。
宣诏和庆祝仪式一大早就开始了，却是华灯初上方才结束。
夏浔回到后宅时，由两个侍卫扶着，脚下已是一脚深一脚浅的量不准道路了。一进后宅，萨那波娃和日拉塔连忙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夏浔。两个女子身量高挑，不在夏浔之下，别看腰条儿蛮细，力气也不小，一左一右，架了夏浔便往屋里走。
夏浔大着舌头道：“扶我……书房去，还有点事情要做！”
紧随其后的乌兰图娅听了，眼珠一转，便悄悄走开了去。
夏浔进了书房，打发萨那波娃和日拉塔自去歇息，刚刚坐定，乌兰图娅便托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进来。夏浔看着她，眼神有点发直：“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心肠忒地歹毒，到底有多大的仇恨，就这么急着毒死我么？”
夏浔发直的眼神落在乌兰图娅眼中，自然另有一番解读，她心中暗暗冷笑：“若是你昨夜打我主意，或还要先让你占了本姑娘的便宜！今天么，这一碗汤，便叫你一命呜呼！”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皇上遍赏辽东将官，下诏辽东开府建衙，这都是老爷您的功劳，从此后，老爷在辽东的威望更是如日中天，再也没人敢跟老爷您作对了。”
夏浔乜着眼瞟了她一下，笑道：“你这丫头，倒会说话，不过嘛……辽东诸人如何看我，都不重要了，老爷我很快就要回金陵去了。”
乌兰图娅登时一怔，失声道：“老爷要离开辽东？”
夏浔嘿嘿一笑，伸手去拉她：“你若愿意，老爷自然带你一起走。”
乌兰图娅蛮腰一摆，让过了夏浔的咸猪手，娇声道：“人家自然愿意跟着老爷走的，不跟老爷走，人家还能去哪儿呢？老爷先喝了这碗醒酒汤，免得酒力散开，伤了身子。”
夏浔笑眯眯地道：“好，好好！”
那汤碗送到面前，夏浔顺手端了起来，将汤碗递向唇边，乌兰图娅的瞳孔蓦地缩了一下，紧紧地盯着他，端在托盘两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力道。
她的反应都被夏浔看在眼里，情知这碗醒酒汤必然加了料，汤碗递到嘴边，忽然一皱眉，又把汤碗放下了。乌兰图娅的一颗心悬得高高的，见此情形紧张之下不由靠近了一步，问道：“老爷，怎么了？”
夏浔道：“太烫了，且晾一晾。”
乌兰图娅不由吁了口气。
夏浔瞟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既已答应随老爷我回金陵，今晚，就留在这儿，服侍老爷吧。”
乌兰图娅垂着头，手指卷着衣带，轻轻地唔了一声，夏浔皱眉道：“怎么，你不愿意？”
乌兰图娅赶紧抬起头，说道：“愿意！愿意！人家……人家……”
迎上夏浔的眼神，她便“羞涩”地垂下头去，轻轻地道：“人家只是有些害羞么，老爷好坏，非逼人家说出来……”
那羞怯的神情，配上那娇柔的声音，还真是叫人听了心旌摇荡。
夏浔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丫头，旬日不见，作戏的本领大见长进啊……”
这时，早已候在外面观望风色的左丹站到了厅外，高声道：“部堂大人，卑职有事禀奏。”
“嗳，一日不得清闲呐！”
夏浔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乌兰图娅道：“小樱，你先回避一下，等这不识趣的恶客出去，再来服侍老爷。”
“是！”乌兰图娅下意识地瞟了眼那碗醒酒汤，又赶紧收回目光，轻轻退到了外间屋去，对候在门口的左丹道：“部堂唤你进见！”
左丹连忙整衣报进，到了书房里面，也不知与夏浔说了些什么，过了一阵儿才出来，走到厅中时，还对她点头笑了笑。
乌兰图娅候着左丹出去，赶紧快步走回去，及至将要绕过屏风时，才放缓了脚步。
转过屏风，乌兰图娅看见夏浔举着汤碗，正将最后一滴汤水都灌进嘴里，心中登时狂喜。
“呵呵，这汤有些辛辣的味道啊！”
乌兰图娅赶紧道：“人家倒没尝过，厨下的师傅调制的，想必加了清神醒酒的药材。”
夏浔唔了一声，放下喝得一干二净的汤碗，又喝一口清水漱口，乌兰图娅忙自墙角抄起痰盂服侍夏浔吐了。夏浔把身子往圈椅上一靠，说道：“时间尚早，老爷先醒醒酒，来，陪老爷说说话。”
乌兰图娅放下痰盂，回到夏浔身边，轻轻揉着他的肩，说道：“辽东刚刚见了起色，过上两年，士气高昂，民心拥戴，老爷就可以领大军杀入沙漠，那是何等的功勋？我听说，汉人将军，最仰慕的就是卫青、霍去病那样的武将，连声战鼓，封狼居胥。再说，老爷还要变革军屯、军户制度，怎么就要走了？”
夏浔淡淡笑道：“我想做的，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当年封狼居胥，狼居胥如今在谁手里呢？很久很久以前，它就重回了草原人手中，而那代价是把文景两朝积蓄的国力全部耗尽，国内哀鸿遍野，汉武也不得不下‘罪己诏’。我觉得，经营好自己的，或许更重要。古人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赤忠者无夸夸之言，善医者无煌煌之名’，或许，这就是我这种人的想法。”
乌兰图娅眨眨眼，表示没有听懂。
夏浔解释道：“从前，有三位将军，分别奉命保护一批百姓到另一个地方，途中有一批很强大的匪盗在活动。第一位将军抱着侥幸心理上路了，结果路上碰到强盗，全军覆没。第二位将军连护送的百姓都配发了武器，遇到强盗后奋勇拼杀，以伤亡近半的代价，抵达了将要去的地方。
而第三位将军先派人对沿途进行细致的访察，找到了一条几乎不为人知的小道，然后故布疑兵，趁着强盗还没摸清他的底细时，带着百姓从这条小道赶到了他要去的地点，毫发无伤。结果，那位负了重伤的将军被人奉为英雄，还写下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传颂他的英勇。那位没打仗，没死人的将军则默默无闻……”
乌兰图娅听了，似乎有所触动。夏浔忽道：“来，再给老爷捶捶腿，坐了一天，感觉身子都有些麻了。”
乌兰图娅心中冷笑，她当然清楚，夏浔为什么觉得身子麻了，那是药效开始发作的原因。她在醒酒汤里放得是乌头里面毒性最烈的草乌，只需指甲盖抹出来的那么一点，就可致命。热汤虽有一定的降解毒素的作用，但她放了十倍不止的药量，连解毒急救的一线可能都掐断了。
脸上，乌兰图娅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原本那般忐忑紧张的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她的腔子，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却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觉有点害怕。她很平静地走到夏浔身前，还是一副乖巧的样子，但是那故意取悦做出的娇羞和胆怯都悄悄消失了。
她搬过一个锦墩，将夏浔的双腿搬上去，为他轻轻捶打着，她要等着毒发，她要亲眼看着杨旭去死，那时，她才甘心合眼，一切……总算已经有了一个结局。
她最想要的结局！
夏浔接着刚才的话题道：“神医扁鹊，千古闻名。但是有一回魏文王问他，我听说你家兄弟三人俱都医术高明，你们三个谁的医术最高啊？扁鹊就回答说：我大哥医术最高，二哥次之，兄弟三人中，扁鹊的医术是最差的。”
乌兰图娅被吸引住了，忍不住问道：“扁鹊的神医之名，连我都听说过，我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两个哥哥，他那哥哥医术若比扁鹊还高，怎么一点名气都没有？”
夏浔笑道：“魏文王也是这么问的，扁鹊回答说：‘我大哥给人看病，总能防患于未然，一个人病情刚刚有点征兆，他就消除了疾患，防止疾病的发生，病人都以为他只能治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所以他没有名气；我二哥在病人的小病将要发展成大病前，就有办法把它治好。所以病人并不觉得自己患了多么严重的病；而我呢，经常要治到病人生命垂危的时候才起死回生，所以人人都觉得我医术如神，这么难治的病都能够治好！’”
夏浔道：“这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地震了，一所府学的教谕们拼命地从砖石瓦砾中往外抢救学子，另一所府学的教谕们早就注意房舍建筑的安全，毫发无伤。拼死救人的先生们出名了，没有死人的那家府学，名气就没他们大。
一家人失了火，别人帮着勉强抢救出一些财产，主人就很感激前来救火的街坊，却根本不记得失火前就很好心地再三劝他移走柴禾、注意防火的人，‘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以惨重的代价，取得了一丁点的功绩，却获得了无上的荣光，是不是人们更在乎表面上的轰轰烈烈呢？”
乌兰图娅默默不语，夏浔喟然道：“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而那些名将，哪一个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觉得，真正的成功者，恰恰是这些默默无闻的人。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绩……我这么说，你理解了么？”
乌兰图娅定定地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道：“所以，你两捷之后，没有趁胜追击；所以，你才舍易就难，不惜引起皇帝的忌惮、不惜得罪一些同僚，竭力促进辽东变革，是么？
尽管，你多打一场胜仗，就会更多一分荣耀，就有更多的人跟着你受封受赏，他们就会更加的敬慕你拥护你，后人也会对你的功绩大书特书，反反复复不断夸耀，直到把你吹捧得如同战神一般。
而你，却偏要选择这有褒有贬，风险重重，一旦失败就会身败名裂，可是成功呢？也很难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可以为后人传颂，百年之后，坐在大树下乘凉的人，甚至根本不会记起当年栽下这棵树的人，是么？”
这番话，已经不像一个只是在汉人区居住过的蒙族姑娘能说得出来的话了，可夏浔似乎并未察觉异样，只是颔首微笑：“不错，现在你都明白了吧？”
乌兰图娅忽然也微笑起来，缓缓说道：“明白了！我现在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夏浔问道：“什么事？”
乌兰图娅道：“你怎么还不死？”
夏浔脸色一变，脱口问道：“什么意思？”
乌兰图娅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浔，脸色像冰一样冷下来，冷冷地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你闭过两次眼睛，是不是有些头晕呀老爷？我还注意到，你一直在不停地抚着胸口，是不是有些喘不上气来呢，老爷！”
夏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似乎想把腿从墩子上挪下来，身子却只动了一下，腿并没有挪下来，乌兰图娅看见了他的动作，唇边的冷笑带上了一丝嘲弄的意味：“老爷，你的身子有些麻，并不是因为坐了一天坐乏了，如果你现在活动一下，你会发现你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浔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些震怒、似乎有些恐惧，又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但是得意之中的乌兰图娅并没有发现这细微的蹊跷，夏浔惊怒地道：“你对我下毒？你……到底为什么？我收留你，还要带你去江南，小樱！你竟然害我？”
“因为我接近你，本就是为了复仇！”
乌兰图娅的胸挺得更高，两眼热泪却扑簌簌地流下来：“我，不叫小樱，我也不是桦古纳族人。我是鞑靼枢密副院哈尔巴拉大人的女儿、我是阿鲁台太师之子阿卜只阿的未婚妻子，杨旭！临死之前，你记住，我叫……乌兰图娅！”

第627章 收网！
“哈尔巴拉之女？原来如此……”
夏浔轻轻点了点头，目中奇异的光芒倏地闪烁了一下：“所以，你甘心为阿鲁台所用，听他驱使，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来行刺我？”
“你不用说的那么难听！”
乌兰巴娅笑了笑，笑容有些心酸：“如果……义父真的如你所说，我心里还好受些。可惜，不是！我带着自己的百十个族人来到这里，只求能够杀了你，可是当他知道朝廷无意继续征讨，当他知道你在辽东所做的一切时，却叫人告诉我：放弃行刺！”
夏浔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奇道：“你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接近了我，他反而叫你放弃行刺？”
乌兰巴娅恨恨地道：“是！他担心我杀了你，使得本无意继续征讨鞑靼的明国皇帝再度发兵、他又担心你经略辽东的政策，会让辽东成为鞑靼的腹心之患！所以他叫我放弃复仇，而是煸动辽东各部与汉人之间发生冲突，从而迫使明国皇帝把你调走。我不甘心，我不想放弃，他就用我那些族人的家眷来威胁我们……”
乌兰巴娅痛苦地道：“阿爸死的时候，我只有仇恨！可是义父的行为，却让我从心底里难过！他可以放弃他的杀子之仇，但我……不能放弃我的杀父之仇！我做不到！”
“阿鲁台，倒是个雄才大略之人，拿得起、放得下……”
夏浔喃喃自语了两声，目光又投注在乌兰巴娅身上，沉声道：“你父亲的死、情郎的死，你应该难过。可是他们的死，不是我的错！你可曾想过，死在他们刀下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子女、也有深爱着他们的女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无奈之举，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乌兰巴娅凄然点头，幽幽地道：“我明白！以前，我总是觉得，我们是对的，你们是错的。在你身边这么久，我可以看、也可以听，我也曾经想过，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但是……”
乌兰巴娅黑亮的双眉倏地一挑，振声道：“我不是和你讲理来的！我只是为了复仇，无关于任何道理，仅仅是为我所爱的人报仇！我，也是无奈之举！”
乌兰巴娅走过来，揭开茶碗的盖子，在桌沿一磕，茶碗盖子与沉重结实的梨木桌沿一碰，顿时敲掉一块，露出锋利的碴口。
乌兰巴娅缓缓逼近夏浔，说道：“如果不是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也不想杀你！你是个好官，依着你的法子，对我的族人，也未必是坏事。可是从我阿爸死在你手里的那一刻起，这就绝不可能。一会儿毒性发作起来，腹痛如绞，苦不堪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你一程！”
语落，手扬！
乌兰巴娅将手中盖碗锋利的碴口对着夏浔的咽喉，狠狠地、决然地划了下去……
※※※
屋子里面很静，灯光透过纱罩，将光明均匀地洒满房间。
夏浔坐在圈椅上，双腿搁在一条绣墩上。
夏浔那个明眸皓齿、靥妍唇鲜的侍女小樱，侧身坐在他的大腿上，就像骑着驴儿回娘家的小媳妇，确实像，脸蛋儿都是一样红扑扑的。夏浔的双手环抱着她纤细的小蛮腰，抱得紧紧的，此情此景，异常暧昧。换作任何一个人进来，陡然看见这副模样，唯一的感觉都是：“老爷正在调戏他的小侍女。”
如果视线拉近一些，再换一个角度，你就会发现，夏浔一双钢铁般的手臂，正紧紧地箍着小樱的腰肢，而他的双手，则牢牢地嵌住小樱的双手，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乌兰图娅很想反抗，可她的腰根本借不上力，双腿较劲的唯一结果，是臀部在他大腿上的压力更重了，这样的坐姿实在暧昧，挣扎半晌，乌兰图娅终于放弃。
她扭过头，一双星眸直欲喷火地瞪着夏浔，恨声道：“你没有中毒？”
夏浔笑了笑道：“如果你知道本国公以前是干什么的？如果你知道本国公以前都干过些什么？如果你知道本国公的一位爱妻，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千门高手，你就会知道，想在我面前玩花样，是多么的困难。很不幸，小樱姑娘，当你第一次扑到我身上时，我就看出破绽了！”
乌兰图娅没有问他是如何发现自己的破绽的，想起从她第一次含羞忍垢地主动色诱直到今天，又是扮侍女侍候他，又是利用一切机会卖弄风情意欲引他中计，结果所有自以为聪明的算计，根本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自己却像一个小丑似的还在沾沾自喜，她就羞愤欲死。
“你杀了我吧！”
乌兰图娅咬牙切齿地说，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能泄愤了。
夏浔是她的杀父仇人，可斗心计，她输了。斗武力，她依旧不是对手。她现在本该俯视着夏浔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然后一束白绫结果自己的性命，心愿既了，追随已重归长生天怀抱的父亲和情郎而去，结果……她却坐在仇人的身上，受着他的羞辱和奚落。
既然杀不了仇人，那就只能杀自己了，乌兰图娅说罢，突然一张嘴，就向自己的舌尖咬去。
可她快，夏浔更快，夏浔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拉，用一条胳膊箍住她，另一只手迅速地伸出去，已然扣住了她的两腮，乌兰图娅两颊一阵酸麻，登时再也咬不下去。
夏浔吃吃地笑：“小樱姑娘，你是不是戏文儿看多了？你听谁说嚼舌就能自尽的？且不说嚼断自己的舌头，其难度比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掐死也差不了多少，而且……舌头断了，是不会死人的。”
“唔……伊唔……”
乌兰图娅吱吱唔唔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夏浔稍稍松开手，乌兰图娅绝望地道：“你杀了我吧！”
突然之间，她泪如雨下，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荡然无存。她的复仇，在夏浔面前，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一场夏浔在辽东闲极无聊，拿她打趣解闷的闹剧。无论是心机还是力量，两个人根本无法站到一起做对手。当她突然明白这一切时，她的坚强、执着、仇恨全都化成了倾盆的泪水。
此时的乌兰图娅只是一个哭泣的女孩，再也不复那副复仇女神的姿态了，夏浔已经由外及内，将她整个儿击垮了，包括她复仇的勇气和信心。她现在只想死掉，因为她发现自己活着根本是一个笑话，她其实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而已，离开了她的父亲、她的情郎、她的义父，她根本掌握不了任何一种力量！
乌兰图娅痛哭流涕地道：“求求你，杀了我吧！”
夏浔轻轻一叹，扬声吩咐道：“来人！”
左丹应声而入，后边还跟着几个秘谍。
夏浔道：“把她押下去！”
左丹一挥手，便有两名体魄强健的武士冲上来，抓过了乌兰图娅，乌兰图娅落到他们手里时，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要能够远离那个魔鬼，就算地狱也是天堂了。
乌兰图娅被押出去了，左丹却没有走，仍然静静地肃立在那儿。
夏浔把双腿从墩上撤下来，站起身踱了两步，沉声吩咐道：“他们的来意已经摸清了！除了这些所谓的桦古纳部族众，没有其他的帮手，可以动手抓人了。”
左丹沉声应道：“是！”
夏浔摆手道：“马上动手！”
※※※
阿木儿刚刚睡下。
房子是木板夹壁黄泥土的，堡子里的人说，这样墙壁够厚，冬天可以防风御寒。他睡的是堡里百姓帮他盘起的火炕，为了去潮气，炕盘好就起火烧了烧，炕铺又平又阔，上边铺上老羊皮的褥子，舒坦。侍弄的那几亩地，已经错过了今年种粮的好时节，不过种了许多菜，把菜担去卖给城里的饭馆客栈和居民，收入也挺不错。
阿木儿觉得现在这样安闲的日子挺好的，侍弄那几亩土地，比他骑在马背上，赶着羊群奔波在草原上，还要不时与狼和马匪拼命，为了找到一块水源和草地有时要奔波一个多月，到了秋天，就得天天割草，累得直不起腰来，到了寒冬腊月，又怕风雪太大，不是走失了羊群就是冻毙牲畜要强上一百倍。
家里养的那几只鸡也不错，那几只母鸡现在每天都能下个蛋，那热乎乎的鸡蛋握在手里，心里都觉得暖和，他盘算着明天再去集上买只公鸡回来，这样再下的鸡卵就能用来孵小鸡，家里就能养更多的鸡，鸡舍得扩建一下了，这倒容易，院子里的地方大着呢。
阿木儿开始向往这种生活了，要不是自己的家人都在阿鲁台太师手里，阿木儿真想留在这儿，就用桦古纳族人的身份，一辈子留在这儿，他喜欢这种安定的生活……
想着想着，阿木儿睡意渐起，两只眼睛合拢起来。他做了个梦，梦见他的家人都搬到了青羊堡，一家人定居于此，再也不用到处奔波。不久，在旁边又盖了一排房子，他的儿子娶了媳妇，娶的就是村头老石家的闺女，那闺女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果然，结婚没几天，他正午睡呢，儿子轰隆一下撞开房门就闯进来，兴冲冲地告诉他，说媳妇给他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阿木儿笑醒了，他笑着睁开眼睛，就看见房间里已经亮了灯，几个官兵捉着刀站在面前，一脸肃杀……

第628章 善后
由于“桦古纳”部的族人被分散安置在各处堡寨，所以第二天一早，消息便在整个开原地面上传开了，一些在上一次的开原暴乱中受到镇压法办的人或其家属正对官府不满呢，他们趁机散播谣言，说什么朝廷要秋后算账啊、官府要整治所有的归附部落啊，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夏浔对此早有防备，在他得知左丹验过的醒酒汤中确实含有毒药成份的时候，他能隐忍不动、继续侦察，而非立即逮捕乌兰图娅及其族人，就是担心会出现这样一幕说不清、辩不明的状况，如今既已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开始动手抓人了，他自然不容许这些人的被捕被别人利用来生事。
各部落首领们头一天刚刚参加总督府宴会回来，回去只睡了一觉便风云突变，一个个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他们正互相探听着风声，琢磨要不要去探探杨总督的口风时，夏浔竟已派人来，邀请他们赴开原城，全程参与对“桦古纳”部众罪行的审讯。
一开始还有些人担心这是杨总督要骗他们去开原城，以便一网打尽，不过当阿哈出、蒙哥帖木儿、玛固尔浑、阿拉坦仓、乌日更达赖等一些部落首领纷纷赶到开原城时，其他部落首领便想通了，部堂大人抓的都是桦古纳部众，这说明不是要对他们下手。
再说，抓住一个部族首领是控扼不了一族的，部堂大人昨夜喝的虽然不少，却也不至于到现在还醉得神志不清，想用这样的拙劣之计在整个辽东挑起战火，于是，其他各部首领便也纷纷起程赶往开原。
哈达城的皮货商人蒲剌都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桦古纳”的人全部被抓，而下令抓人的却是总督杨旭，别人不知道原因，蒲剌都却马上就猜到，必定是乌兰图娅行刺总督失败。他担心的是，与乌兰图娅有关的“桦古纳”族人全部被抓，一经拷打审问，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在他得知与他有过联系的阿木儿也确实被抓起来之后，蒲剌都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是女真特穆尔部落族人，但是很久以前，他就被鞑靼太师阿鲁台重金收买，充当了阿鲁台的耳目，为阿鲁台传递辽东消息。这些年来，他已经赚到了足够多的钱，他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冒险。
中午吃饭的时候，蒲剌都心不在焉的没吃几口就搁下了饭碗，下午做生意时也懒得吆喝了，好不容易撑到快收摊的时候，他的婆娘正往铺子里搬着皮货，蒲剌都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拉住她道：“叫伙计整理吧，咱们马上回家！”
他那婆娘并不知道丈夫暗中做的那些事，有些茫然道：“先把皮子收好啊，急着回家做甚么？”
蒲剌都恼怒道：“叫你走你就走，哪有许多废话！”说完扯着她就走。
其他店铺的商贾都在收着摊子，瞧见蒲剌都扯着婆娘火烧屁股似的离开，都笑着开他玩笑：“哈哈，蒲剌都啊，这么着急回家作什么？又不是新娶的婆娘，这般猴急。”
蒲剌都的婆娘又羞又臊，蒲剌都嘿嘿笑着也不分辩，回到家里，匆匆收拾细软，叫一家人赶紧准备，日薄西山的时候，蒲剌都一家人已经离开了自己族人聚居的寨子。
“哟！蒲剌都，出远门吗？”
远远的有族人赶着羊群回来，向他打着招呼。
蒲剌都连忙应着：“嗳，嗳嗳，远嫁在外的姑姑病重，刚送了信来，赶着去见最后一面，三两天就回来了。”
“哟！那可是急事，黄昏上路，可得注意安全。”
蒲剌都含含糊糊地应了，催促家人赶紧赶路，他的小儿子疑惑地道：“爹，咱们到底是去哪儿呀，怎么这般匆忙？”
蒲剌都沉着脸道：“住嘴！赶紧走路！”
蒲剌都没往西行，他携家带口、大包小裹的，要出关去鞑靼不容易，再者，他也没必要去投奔阿鲁台太师，对鞑靼太师来说，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携带着这么多的细软，这一路上不安全，真赶到鞑靼的话……还是不安全，他更喜欢住在辽东。
辽东现在户籍人口各方面控制还远不及关内，他只要逃出开原，改名换姓，到了哪儿都能逍遥自在。可是他离开族众居住地，朝着亦失哈达方向而去，刚刚绕过一个山口，就见前边几十个剽悍的骑装汉子正静静地等在那儿，一见他来，立即纷纷上马，拔出了刀枪。
那些人都是胡服装束，可是从他们统一制式的鞍鞯、整齐划一的动作，久居汉地的蒲剌都立即就辨认出，这是辽东边军中的精锐战士。胡服武士们成伞状围上来，中间一名强壮的武士肋下挟着长矛，锋利的矛尖斜指于地，声若雷霆地道：“弃械下马，可免一死！”
蒲剌都面如土色！
蒲剌都从此消失了，有个牧羊的族人说，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正披着一天的晚霞，带着大包小裹和全家人匆匆地离开部落，说是要去探望一位嫁到其他部落的生病的姑母，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家里的羊群、牛群，还有那个皮货铺子，先是由族人照料着，在确定他再也不可能出现的时候，由代理族长玛固尔浑召请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公议之后平分给族众了。
蒲剌都，从此成了一个传说。
※※※
真相大白了。
为了增强供词的说服力，夏浔对所有被捕的“桦古纳”族人都未用刑罚迫供，赶到开原城的各部落首领全程参与，看到了审讯的全过程。
夏浔把被捕的“桦古纳”族人分开关押、分开审讯，又利用从乌兰图娅那里套到的情报先声夺人，惊堂木一拍，第一句话便叫破对方的真实身份，那些草原牧人打仗或许很凶悍，可若斗心机，他们整天跟蓝天白云、牛羊草地打交道的人，哪里斗得过这些公案高手。
主审官是莫可，他原本是开原兵备道的一个户科小吏，如今却已是开原府通判大人了。
被分散关押、分散审讯的“桦古纳”族人你说漏一句，他说漏一句，莫可利用他们失口透露的消息继续诈取其他犯人的口供，无需动刑，只用了两天时间，剩下的人犯已经无需提审了，整个案情经过已然大白于天下，众部落头领这才知道当日开原暴乱，诸族互生仇隙大打出手，竟然是这么一帮人从中作祟。
想起那些死伤的族人以及被逮捕法办的族人，各部落首领愤怒已极，他们既恨阿鲁台的卑鄙，又恨这些所谓的桦古纳族人给他们造成的惨重损失，他们纷纷赶去向夏浔请愿，要求把这些人全部处死。
夏浔没有亲自审讯，众部落头领赶去见他的时候，他正与张俊、万世域商量军屯改革的问题，这是第一步。战兵和屯夫分割清楚之后，才好进行下一步：募兵。
就一些相关细节，三个人正进行着细致的讨论，众头领便慷慨激昂地赶来。夏浔问清楚经过，不禁哑然失笑，他对众部落头领们说：“要杀掉他们，很容易，本督一言可决！可是，你们真的希望，本督逾越律法之上，想杀就杀吗？”
众部落头领闻听哑然。
夏浔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视了一圈，淡淡地道：“他们居心叵测，的确可恶。可他们做过些甚么呢？他们不过是给你们的族人打短工、当伙计的时候，给掌柜的添油加醋地帮腔，说上几句阴阳怪气的冷话，结果变成什么样子了？势同水火、形如寇仇！”
众部落头领都为之默然。
夏浔道：“诸位头领，我们都生活在辽东这片土地上，顶着同一片天，踩着同一块地，都是大明的子民，你们希望各个部落之间，各个部落和汉民之间，整天的打打杀杀，如同仇敌么？如果我们亲如一家，会因为这么拙劣的伎俩、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的挑唆就发生这样的事吗？
你们，身为深受族人爱戴的头领、部落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在以往各部族之间、各部族与汉民之间发生怨隙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做的呢？是做他们的后台，为他们撑腰，火上浇油的怂恿他们惹事生非，还是真正尽到了一个头人、一位长老的责任？引导他们，劝解他们，多交朋友、少树冤家？”
部落头领们又羞又愧，再也没人理直气壮地要求夏浔处死那些“桦古纳”族人了。
夏浔道：“依罪，这些人不当杀！莫可已经把他们招认的罪状和依律处置的结果告诉本督了，本督同意他的处置结果。军屯改革之后，卫所官兵会保留部分土地，划建军事农场，由后勤辎重兵们负责，一些战俘和这些犯了轻罪的囚徒，会交由他们看管，进行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不了人，却是一种惩罚，也免得他们吃闲饭，在这段过程中，他们就能定下心来，真正的把辽东当成家。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其中会出一个两个的苏武，还是想着返回故乡，可那毕竟是少数。我希望各位头领、长老，能够真正尽到一族大家长的责任，与官府同心协力，把辽东营造成你们美丽的家园，如果能够通过这件事，成为一个很好的教训，他们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雄纠纠、气昂昂而来的各部落头领们沉默深思着离去了。
万世域挪了下屁股，小心地看了一眼夏浔，试探着问道：“部堂，对那个小樱，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第629章 曙光
听了万世域的话，夏浔不禁锁起了眉头。
对小樱的处理，的确叫他有些头痛。小樱已经说出了她的本名，但是夏浔依然习惯叫她小樱，尽管她接近自己、服侍自己，乃是别有居心，可毕竟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小樱不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女孩子，相反，非常漂亮，而美丽的女孩子总是更容易叫人原谅她的过失的。
夏浔思量许久，也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处置办法，不由烦恼地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慢慢踱到了门口去，万世域连忙起身跟上，张俊却端起了茶杯，悠然地喝起茶来。他是辽东都司，执掌着辽东军事，其他方面与他无关，他才懒得理会这些。
夏浔站在廊下，眺望着远处，莫可正在那儿对挑唆辽东诸部暴乱的一众案犯做最终宣判，由于已经受了夏浔的一番教训，那些部落首领们都没有喧哗闹事，莫可的宣判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夏浔看了半晌，对张俊道：“杀？她罪不致死吧……”
万世域小心地道：“照理说，杀人未遂，罪不致死。不过，部堂您是朝廷命官，虽说杀官如同造反只是一句俗话，并不载于律典，可也说明了其中的道理，行刺官员，总该罪加一等的，部堂若要重处，也是合乎情理的，这个……具体怎么办，还要看部堂您的意思。”
万世域的话说的很清楚了，乌兰图娅杀人未遂，罪不当死，但是要杀或者不杀，都在夏浔一句话，如果夏浔想杀，官员们通过一番运作，自然可以让她死得合理合法。
只要有阶级存在，特权阶级在触犯法律和被他人触犯的时候，罪行的轻重，就必然会受到人力的左右。比如说杀人偿命，天公地道，可是大明律又有赎刑一说，这赎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想赎就赎的，这就是给特权阶级开的绿灯了。
比如枣强县里有一个典吏，醉酒之后杖杀了一个皂隶，结果就判了赎刑，赔给死者家属一匹马而已。按照当时的物价，一匹马大约值钱十贯，十贯钞买了一条人命；又比如有一位都督同知因为私愤杀人，结果也是赔钱十贯。又比如一位侍郎大人的悍妻妒性大发，杖杀了十多个侍女，事情闹得实在太大，皇帝这才下令不许赎罪（命妇也可用赎刑），最后施以杖刑五十板。这些在大明《实录》里边多有记载。
当然，当时明朝阵亡官军的殓银也不过才二贯，国子监生病故也仅给三贯，得到十贯的赔偿似乎不算少了，可这是打死人命。至于像某位亲王一时恼怒，当众打杀冲撞他仪仗的两个卫指挥，那更是一文钱都不用赔了，只是挨了朱元璋一顿臭骂而已。由此可见，特权阶级终究是特权阶级。
夏浔沉默半晌，说道：“阿鲁台以小樱族人留在鞑靼的亲眷相威胁，授意他们挑唆辽东内乱时，小樱本人是反对的。这件事，她倒不用担负责任，不过，她行刺朝廷命官……本督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处置办法，不如……就判她一个监押之刑吧。”
万世域有些惊愕的看着夏浔，迟疑道：“部堂若恼她行刺之举，不如……就施杖刑打杀了她吧，她好歹也是哈尔巴拉一族的别乞，施以监押之刑……似乎不太妥当……”
夏浔比他还奇怪，眉头一挑，问道：“这叫甚么话，难道监押比杀头的处罚还重么？”
万世域呆了一呆，脱口道：“原来部堂不明其中道理！”
夏浔听出蹊跷来，连忙追问道：“这监押，还有什么说法么？”
万世域松了口气，苦笑道：“部堂大人果然不知。自汉唐以来，妇人犯法，便少有入监的。我《大明律》中也有规定，妇人犯罪，除死罪及奸罪要入监收禁外，其余罪行，一概交由其丈夫或亲属收管，随时听候传唤，不得入狱监禁。”
夏浔还真不知道这样的规矩，不禁茫然道：“这是为何？”
万世域吁叹道：“部堂啊，这人世间，最黑的地方，就是监狱；最无法无天的地方，还是监狱。女子一旦入监，但凡略有姿色，都会被书办、衙役、狱吏、牢子们淫辱。他们认为，女人犯了王法，尤其不可原谅，犯了王法的女人，还充的什么节妇？再者，妇人一旦入狱，还不由着他们摆布？有谁能给她撑腰？
标致些的女犯尤其可怜，前脚张三刚走，后脚李四又来，昼夜受人凌辱，一刻不得稍歇，及至有朝一日放出狱来，也不知已被几百几千个男人淫辱过了，她敢诉之公堂么？一旦为人所知，这牢外，便又成了她一间更大的监狱了，唾沫星子就得淹死她。所以，自古以来，这牢狱一旦关了女人，简直就是一座免费的妓院。
此中现象，自古皆然，那牢里牢外，上上下下，俱都串通一气，朝廷虽有严法，也是根本无法禁绝。是以，自古立法，非死罪及奸罪，不得使女子坐监！小樱姑娘姿容婉媚，一旦坐监，下场可想而知。让她坐监，还不如杀了她，下官特意请示部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夏浔一听就呆了，这下还没法整了？杀又杀不得，关又关不得，那把她放在哪儿才好？
夏浔看着万世域，万世域看着夏浔，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晌，谁也没说话。
※※※
八虎道关隘。
一大早，关门就开了，关门吱呀呀地打开，一抹晨曦从城门里透出来，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一匹马、马背上捆着一个塞了干粮、饮水、寝具的马包，马鞍旁还挂了一口单刀，牵着马的是一个身材修长清瘦的少年。
一人一马，踽踽独行，踏着晨曦和朝露。
前方的草原弥漫着震雾，白茫茫一片，百步之外就是连天接地的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关门里，两队刀枪锃亮的官兵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那少年牵着马走出去。
一人一马走出关门六七步远就站住了，牵马的少年回过头，茫然地看向关门里，阳光倾斜而出，映在他的脸蛋上，柳眉杏眼、唇红齿白，竟是一个男装打扮的姑娘。
这位姑娘，自然就是化名小樱的乌兰图娅。
夏浔把她放了，杀也不是、关也不是，总不成专门给她建一处女监，再雇一帮女人去看守她吧？夏浔和万世域两位大人头痛了半天，最后想出了一个最好的办法：把她放了。
一开始乌兰图娅还不敢相信夏浔的话，她不知道这个比狐狸还狡诈、比毒蛇还阴险的家伙是不是又在玩弄什么花样，但是从她被送到八虎道，从衣服、刀具到战马和马包，一样的准备，一直到现在，眼看着那正在缓缓合拢的关门，她终于相信了。
那个她一直想杀掉，却已渐渐恨不起来，只是为了完成报仇的使命而去杀掉的大明总督，居然真的释放了她。
可是小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怔怔地看着关门，直到关门完全合拢。
晨曦被封闭的关门掩住了，但是很快又从她的头顶照出来。
雾气正一点点的向远处消褪，天空中露出了绚丽的红霞。
乌兰图娅，汉语的意思就是曙光、朝霞。
她的母亲说，她是在一个满天红霞的早上出生的，所以给她取了名字，叫乌兰图娅。
可是重获自由的她，此刻心底里却像渐渐退向远方的重重迷雾一样，迷茫而不见方向。
此来辽东，一事无成，她的杀父仇人却大度地放过了她，这个仇人，她还要不要杀？
母亲早在生弟弟的时候，就因难产而母子双亡，父亲的继室和侍妾们对她都是明里巴结，暗里生恨，那里还是她的家么？
自从父亲和阿卜只阿死后，她最亲的人就只有她的义父，可是当义父冷酷地告诉她，要放弃父仇；当她露出拒绝的意思时，不惜用她族人的生死相胁迫时，那个可亲的干爹就在她的心里越来越远，甚至比一个路人还要遥远，那还是她可以依靠的人么？
她是哈尔巴拉一族的别乞，可是父亲死后，族里已经公推出了新的头领，已经有一个新的少女，取代了她，成为部族的别乞，她带出了一百多个族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为父亲复仇，为族人复仇，而今，她带出来的所有族人一个不剩，全都被那个辽东总督遣送到一个叫甚么军事农场的地方当奴隶去了，她却完好无损地离开了辽东，她还有什么脸面回去部族，见到自己的族人？
身后的关门已经闭紧。
往西去，回鞑靼？
往北去，到兀良哈三卫或者更远的奴儿干，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
往南去，到大宁，回到母亲曾经生活过的汉人地区？
乌兰图娅牵着马，双腿好像灌了铅似的，一步步向前走，走向前方缥缈的晨雾，就像一个迷途的小孩。
关门上面，有几个正在值戍的守关士兵，他们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孩走进迷雾，许久，迷雾中传出一声马嘶，却看不到它冲向了哪里。
此时，夏浔迎着晨曦，正大步走在开原街头，身后跟着一众文武官员，犒赏已经发下去了，官衙也如雨后春笋般地建立起来了，他现在该大刀阔斧地进行军屯改革了。
开原通判莫可亦步亦趋地随在他的身边，落后半步之遥，急急地禀报着：“卑职连夜审讯，那蒲剌都已经招认，上次袭击朝鲜使节的匪帮，是一个首领叫反天刀的马匪头子率人干的，蒲剌都和他们一直都有联系……”

第630章 运筹
夏浔听着莫可的禀报，招手把张俊唤了过来：“张都司，各地的胡子、马贼惯常活动的地点、拥有的人数，已经摸清楚了吧？”
张俊道：“是，部堂回来以后，一直太忙，卑职还没来得及向部堂禀报！”
夏浔摆摆手：“不用禀报了，这事，你全权负责。如何剿、如何抚、如何剿抚并用，如何发动地方，你自行处理，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莫可抓住了一个阿鲁台的探子，这人在哈达城里，常替胡子销赃，哈达城里类似的人物一定还有不少，你们两个合作，把他们都控制起来。同时，蒲剌都被抓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你们看看，能不能利用他为突破口，予反天刀重创，这个人是辽东最大的胡匪头子，如果能把他干掉，意义重大！”
“是！”
张俊答应一声，便和莫可走到一边，窃窃私语起来。
夏浔又对万世域和丁宇等布政司、都指挥使司的官员们道：“军屯分开，不要搞一刀切，要因时因地进行微调。各卫所的战兵，实际上只有五成，另外五成担负着其他各式各样的事务，其中主要就是屯夫。我们总的原则是四分六。四成卫所官兵转为民籍。卫所屯夫的比例是两成，实际上超过三成不止，这样，屯夫全部归为民籍，另外将一部分老弱病残，失去战兵资格，却还占着位置充数的老兵、伤兵也都撤下来。
卫所的屯田依旧是朝廷所有，不能无偿划给他们。改为民籍的屯夫和伤弱老兵一概以承包的形式拥有土地，就是使用权暂时归他们，事先核定好每年上交的粮赋，但有所余，俱归他们个人所有。这些官田依照官价，可以赎买，他们现在有钱，可以买走，以后攒足了钱，还是可以买走。土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你最终不把这地契写了他的名字，他终究是不放心的。”
夏浔说一句，相关的官员便应一声，夏浔道：“募兵的事，现在可以放出风去。张熙童，利用各处府学多有各部族首领、长老子弟的便利，多做些宣传。等到军屯改革成功，再正式开始募兵。”
张熙童也连忙答应下来。
夏浔又对丁宇道：“屯夫们本来日子就不太好过，叫他们改为民籍，相信大多数是没有意见的，不过土地暂时只是承包租赁，而非无偿划给他们，也难免有些目光短浅者，担心丢了铁饭碗，这新的饭碗又不瓷实。包括一些伤老的兵卒，陡然由军改民，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侍弄好土地，难免也要有意见，这方面的事你们要注意。”
丁宇现如今是侯爷，连张俊都让他三分，说话当真是粗声大气，忙拍着胸脯道：“部堂放心，哪个兔崽子敢挑刺儿，就算他是块滚刀肉，我也把他剁了馅包饺子！”
夏浔瞪他一眼道：“胡闹！谁叫你打打杀杀的了？要跟人家说理，如果你的父兄在被裁之列，发几句牢骚，你就喊打喊杀的？这其中的道道儿，咱们明白，可他们还不是很明白。你把话说透了，他还能这么抵触么？”
丁宇连忙赔笑称是。
夏浔又嘱咐他道：“你可不要以为把这些人丢出去就算完事大吉。现在军屯改革，在明年秋天粮食打下来之前，这些人的吃喝拉撒，你们还是要管的。他们真的能自立时，你们才可以撒手，懂么？”
“是是是！”
夏浔又对万世域嘱咐道：“铧犁、耕牛、粮种，这些物事都可以把卫所中现有的生产工具，按照每户承包的田亩数、人口数划分下去，你们布政司刚刚成立，人、才、物样样都短缺，这就可以大大减轻你们的负担。不过可有一样，这些生产工具，你们要从张都司那里接收，登记造册，公开发放，发放名单张榜公布，接受所有军改民的士卒家庭监督，如果有人营私舞弊，黄御使那里和陈总理那里一旦收了状子，我唯你是问！”
总理和当时的总兵、总督、巡抚、提督、经历差不多，是明廷的一种临时性职务，陈寿就是辽东总理衙门的官长，所以叫他一声陈总理，也只有夏浔这从后世来的人，心里才觉得有些怪异，当时的人是不觉有甚希罕的。陈寿矜持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后面四大金刚却是七嘴八舌，连声表态，一致声明坚决执行杨旭总督的命令，监督好辽东军政各界事务，避免贪污腐化事件的发生。
这四大金刚是李夜天、吴擎宇、王译、阎超，四人是因为夏浔慧眼识神棍，才有幸让皇帝开了金口，踏上仕途的，自然以夏浔的门人自居，陈寿到了辽东之后，在人屋檐下，态度已大为改观，纵然他不改观，手下四大金刚全是夏浔的人，他也得被架在半空，动弹不得。
万世域挺胸道：“部堂放心，下官亲自抓这件事，绝不为此惹起民怨沸腾。只是，现在已是深秋，要安置这么多人户，划地皮盖房子不是个容易的事儿，辽东人口少，想找那么多人修盖房舍也来不及。这些军户，还得暂时住在原来的营房里，要不然这个严冬可不好捱。”
夏浔道：“那是自然，募兵怎么也得明春才能进行，在此之前，这些改民籍的老兵，依旧住在原处。等到明年开春，和张都司联系一下，调兵帮着盖房子，就当练练他们那膀子气力好了。”
万世域大喜，连声道谢不止。
夏浔一路走，一路安排着，当真是雷厉风行，霹雳火一般。
手下的官吏们也是亦步亦趋，各领职司，内中只有一人，如徐庶进曹营一般，面噙冷笑，一言不发。
这人不用问，自然就是辽东都司的同知唐杰。唐杰和丁宇一样，并列为指挥同知，论级别不相上下，只不过人家丁宇还有个侯爷的身份，无形中就比他高了一阶。这个，他眼气也没用，谁让他虽也立功颇多，偏就没有一个达鲁花赤、一个鞑靼太师的儿子呢。
不过他那张冷眼，夏浔根本懒得看，只当他是空气。唐杰也把自己当了空气，一路都是那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臭德性……
※※※
镇西堡河东边，有一个小村庄，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住得比较松散，房屋建筑也是参差错落，不甚整齐。
村东头是一片林子，此刻正有一个汉子，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远远的，有几个披着羊皮袄的汉子摸进了树林，一个个俱都神情彪悍，腰间插着无鞘的钢刀，刀柄就在手边，易于拔出。几人一进了林子，就分散开来，十几步隔一人，相互照应着向前摸去，他们一手按刀，猫着腰探下去，并不见什么埋伏，其中一人便直起腰来，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其他几人则四下藏进了林中，或傍依着大树，或干脆攀上了树顶，藏身枝杈之间，悄然不动了。
林中央站着的那人正探头探脑地四下看着，身后已然闪出一条大汉，身体粗壮魁梧，脚下却像狸猫般轻盈，到了他跟前儿，伸手一拍他的肩膀。
那人吓了一跳，猛一回身看见来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哎哟，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哼了一声道：“老子咋不能来？你咋约咱到这么背静的地方？”
这个胡子乃是反天刀帮中的二当家，绰号风中刀，名叫梁颢耀，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辽东都司通缉榜上有字号的人物。等他那人则是蒲剌都，蒲剌都苦笑道：“阿鲁台太师有些人手被官府抓了，我担心受牵连，就躲起来了。”
“哦！”
反天刀上次收了蒲剌都的钱替他行刺朝鲜使节，就是为鞑靼太师做事，梁颢耀早知他是阿鲁台的人，一听心中了然，便问道：“你躲你的，又急着找咱作甚，不是想入伙儿吧？”
蒲剌都苦笑道：“梁爷您说笑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还禁得起折腾。我说一件事，辽东总督要改革军屯之制，您听说过吗？”
梁颢耀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儿，道：“这关俺屁事？”
蒲剌都道：“这事儿跟您不相干，可钱粮的事儿，总跟您有关吧？”
梁颢耀神色一动，忙道：“此话怎讲？”
蒲剌都道：“卫所中，要有一半的官兵改为民籍，就地为民，以后专事耕种，可眼下都秋天了，他们也得要吃要喝呀。为了安置这些军户，朝廷拨付了大笔钱款和粮食运过来，朝廷也知道辽东这地方不认宝钞，运来的都是这个……”
梁颢耀看见他的手势，双眼顿时一亮，脱口道：“银子？”
蒲剌都道：“可不是，这是我在总督府的内线最后送出的一条消息，绝对准确！”
梁颢耀眼中射出贪婪的光，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道：“说仔细些！”
“是！”
蒲剌都忙对他窃窃低语一番，两人在林中站了许久，那梁二当家的便转身离开了，身入林中十几丈后，发出一声呼哨，藏身林中的手下便也纷纷追了上去。
蒲剌都抻着脖子又站了一会儿，才逡巡着折返回去，走出林子，穿村庄而过，到了村西头，一个佩刀的汉子便从一棵老榆树后面闪出身来，却是夏浔的心腹秘谍戴裕谍。蒲剌都连忙迎上去，赔笑道：“戴爷，小人已经按您的吩咐，一字不差地对他说了。”
戴裕彬一拍他的肩膀，呲牙笑道：“嗯，干得好！”
蒲剌都咧咧嘴，笑得好不苦涩！

第631章 军屯改革
“同知大人，同知大人，皇上不能就这么抛弃俺们呐！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就给俺们定的是军户，世世代代，不更不易，怎么朝廷就改了章程，要把俺们赶出去呢？同知大人，小人虽然年老，可再有一年，小人就可以退伍，叫儿子接替的呀，要不然……要不然小人提前退了便是了，俺那儿子身体强壮的很，能打仗、他能打仗的呀！”
张俊现在把主要精力放在剿匪上面，关于军屯改制的细处交给了手下几名大员，丁宇和唐杰并列为指挥同知，地位仅次于他，虽知唐杰与部堂有怨隙，可是也不能把人家晾在一边，那理亏就在你这一方了，是以唐杰也和丁宇一样，时常离开指挥使司衙门，巡视地方各卫所，及时解决问题。
要说改革之难，其实最难的就在于人的思想。
屯夫的生活比佃户都不如，以至于常有屯夫携家带口逃离卫所，可是现在夏浔要给他们另找一个饭碗了，却偏有人觉得天塌了似的惶恐不安起来，虽说屯夫那碗饭吃不饱，可那毕竟是一个铁饭碗，捧在手里头踏实，叫他们承包租赁土地，以后自谋生路，对于这不确定的未来，有些人难免就忐忑起来。
而一些本来是战兵，眼下却已没有条件继续履行战兵义务的老兵闹得更凶，在他们看来，辽东的民户本来就不及关内的民户富裕，何况这土地还不是无偿划给他们，虽然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吏和他们讲得很清楚了，在收成下来以前，卫所照样管他们吃住，并且帮他们认真的分析自己种田所获得的收入，较之吃兵饷只多不少，而且那时脱了兵籍，农闲时节还可以打打短工、做些生意，这些贴补加上种田的收入，比他们做个大头兵要强上百倍。
可是任你说破了天去，到底是不是如你所说，那是明年秋天才知道的事，今天一旦被剥离军户，明天就不是卫所的人了，到时候真有什么不测，谁来保证他们今后的生计？有了这份担心，只要有人诉苦喊冤，就会有一些心态上似可非可的人跟着喊，其实因为屯夫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真正反抗意愿强烈的并不多，只是本能的进行表白，一遍遍地渴望得到安抚和保证而已。
对于这种心态，从一个小吏一步步爬起来的万世域，以及他手下许多从当地提拔起来的官员都心中有数，所以都帮着卫所的将领，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安抚，平息大家的情绪。可唐杰不是这样，唐杰把脸一板，沉声斥道：“喊甚么喊甚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是不是？”
一句话镇住了诉苦的兵士，唐杰冷冷地扫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几个，是屯夫吧？辽东当地的农户，自家田地产出，足以供一家人度日，可你们呢？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下大力气，在辽东开辟了大片的良田，现如今荒废了多少？有多少田地每年弃而不种，荒芜长草，已经形同野地？
哼！你们这些刁顽，在卫所中时，只管敷衍了事，做事不肯勤勉，迫得朝廷年年从关内运粮，若非如此，皇上至于下决心军屯分开，叫你们自谋生路吗？”
训斥了屯夫，他又转向那些被划为农民的战兵，不屑地道：“瞧瞧你们那副德性，老的老、残的残，打仗？你们还能打仗吗？总督大人经略辽东，是要打大仗、立大功的，靠你们这些废物能成吗？总督大人把你们清出去，才能空出兵额，招募辽东青壮勇士，懂吗？一群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军屯分开这是圣旨、这是军令，你们再敢叽叽歪歪，老子砍你们的头！”
唐杰的一番话把那些老兵激怒了，屯夫也就罢了，反应最激烈的本来是被裁撤的战兵，唐杰出言侮辱，他们更加激愤。
一个微瘸的老兵愤怒地冲上前，“嗤啦”一声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几道伤疤，哆嗦着道：“同知大人！你说小人是废物？小人十七岁当兵，在这辽东呆了三十多年啦，跟鞑子打过仗、跟女真人打过仗，跟辽东的胡子马匪打过仗，多少次死里逃生，这些伤疤，俺是为朝廷拼出来的，现在大人说俺是废物，要把俺一脚踢开！成啊，同知大人，小人一辈子没抗过命，今儿个就要抗抗您这圣旨、您这军令，你杀我的头吧，你杀吧！”
老兵除下军帽，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把头递向唐杰面前。唐杰恼了，厌恶地推开他的头，骂道：“混账东西，你要跟老子耍无赖是不是？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鞭笞四十！”
唐杰一声令下，众亲兵如狼似虎一拥而上，那些被裁撤的战兵兔死狐悲，顿时炸了窝，立即蜂拥而上，把那老兵护住，与唐杰的亲兵七嘴八舌地对骂起来，有人握着刀枪，情绪激动，眼看就要激起兵变，唐杰见状，暗暗开心，他正想再添一把火，把这些兵彻底激反了，一旁忽地跑来一个官儿，两只帽翅忽闪忽闪的，急声唤道：“大家不要乱，不要乱！”
那人正是开原通判莫可，阿木儿已经移交给张俊，他手上事情不多。由于布政使司人手紧缺，一时间很多职位还没有相应的官员到位，所以万世域把他也抓了壮丁，他原本是开原兵备道户科的官吏，常跟屯夫戍卒们打交道，也熟悉他们的事情，对万世域帮助很大。
唐杰一看是他来了，知道这是夏浔那边的人，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挑唆，只是做出被人冒犯的样子忿忿然地站在那儿。每个官员处事的方法风格都不相似，只要他不被夏浔抓住他故意生事的把柄，那你顶多说他做事不讲方法、方式简单粗暴，却也奈何不了他，官场复杂于战场，就在于此。
莫可先向唐杰赔笑打了声招呼，才转向一触即发的兵士们，高声道：“大家不要激动，这道理说了一箩筐，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唐大人也是恼了你们顽固不化，这才训斥几句，怎么着，当了一辈子兵，真要晚节不保，被朝廷判个煽动哗变之罪，不只自己要倒霉，老婆孩子怎么办？”
暂时压下了众人的火气，莫可便道：“你们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你们想想，现在朝廷在辽东重开了府衙吧？以前为什么撤了？因为没有民可管呐！现如今开府建衙，那少得了百姓吗？百姓没有活路，官府还能立得住吗？官府心里头要是没这个谱儿，就不会同意军屯改制的。你们改军户为民户之后，只要辛勤劳作，还怕没饭吃？”
莫可又对那个愤愤然的老兵道：“这位兄弟，耕牛、铧犁、粮种，这些都不用你操心。至于住处，在新的房舍建好之前，也没人逼你们搬走，土地呢，有军屯的熟田划拨给你，你说说，这还不够？万大人说了，除了按照你们承包的田亩数、家里的人丁数分发农具和粮种，定赋税的时候，按照你们当兵的年头儿长短，还会酌情减少，你想想，如此这般，还能饿了你的肚皮不成？”
莫可一番话入情入理，很快就平息了这场冲突。可是类似的事情还是不断发生，唐杰所至之处，就像一只火把接近洒了油的干柴，总是引起这样那样的事端，甚至引起了几次小型的武力冲突。
这些事夏浔都知道，但他根本就不管。最近夏浔实在是悠闲的很，完全当起了甩手掌柜的，军事交给了张俊，民政交给了万世域，而他本人则突然关心起外事和文教来。
夏浔经常出入府学，询问征聘的先生教谕们的事情，如今辽东一些儒士，尤其是大族世家博学多才的先生，在张熙童的不懈努力下，已纷纷赴府学就教，夏浔又发动赴辽东的文官们广泛宣传，呼朋唤友，从关内招聘文士出关执教。另外，夏浔与各个部落头人们的来往也渐渐增多了，时常往来宴请。
自朝鲜使节铩羽而归后，朝鲜对本岛北部看得死死的，生怕明国皇帝改了主意，真把三韩之地以外的领土全都拿走，至于鸭绿江和图们江以西地区的领土和部众，他们是想也不敢想了，只能又恨又急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投入了大明的怀抱。
对这些归附部落，夏浔在就近安置的同时，便开始有意识地诱导他们从商、务农、务工，并且劝诫其子弟赴府学就读，有他这位威望卓著的总督大人出面，这些方面的事进展非常顺利。
唐杰的反应，本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他并不想管。如果事事都要他出面，那他还费力为万世域和张俊争的什么官儿？这两个人一管军、一管民，是辽东两大首脑，如果连一个起刺儿的部下都整治不了，那他们将来可能遇到的问题多着呢，难道到时候都跑到金陵去请他出面解决不成？
果然没两天，听到丁宇和莫可等一众官员反应的张俊，把唐杰调开了，委了他一个查巡辽东各处烽燧建设的监察和统计的差使，把他从军屯改革这件事上调开了来。唐杰并未因此闲着，他风尘仆仆地奔波各处，改革之处总有动荡，他就专门收集负面新闻，秘密报送丘福，整夏浔和张俊、万世域等人的黑材料。
这时候，张俊对反天刀一伙胡子的秘密部署，也开始进入收网阶段了……

第632章 甩手掌柜
风中刀梁颢耀回报反天刀徐宁之后，徐宁非常重视，立即让梁颢耀刺探此事虚实。
辽东的胡子，在各地都有眼线和耳目，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梁颢耀立即以蒲剌都提供的消息，动用自己安插在各堡各寨的眼线，开始调查这件事。
他亲自赶到金州，扮作一个眼线的堂兄，混到码头附近，亲眼看到官兵在码头上戒备森严地卸一船船货物，除了一袋袋粮食，那些带铁箍的梨木箱子，明显就是装银子的箱子了，这种统一规格的大箱子装别的货物都不太合适，丝绸、茶叶不需要这样的包装，瓷品为了运送安全，其实也多和茶叶混装，以增强减震效果和避免碰撞，只有银子，才需要这样结实的大箱子。
而且当货车运了箱子去仓库时，梁颢耀注意到那些箱子都上了锁，地上的车辄印特别深。
“果然是银子！”
梁颢耀的眼睛放出了与银子同色的光芒。
反天刀收到二当家送来的消息，顿时动了心。
从金州到开原，由于近一年来的商贸发展，已经不再是一条荒僻的道路了，道路比较平坦，沿途的烽燧也日渐增多，商队往来频繁，而且抚银的押运必有重兵，这些都是洗官银的不利条件，可以预料，想动这批银子，一定会付出重大代价。
对此，反天刀倒是没有一点犹豫，他啸聚山林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钱么，死的人多少他并不在乎，他养这么多人，可不是妄想有朝一日坐天下的。朝廷是养兵千日，图个江山太平，他反天刀养了数千匪盗，图的就是人多势众，易于打劫。
反天刀找了一个好地方，塔山铺子。
塔山铺南接盖州卫，北近海州卫，已经接近辽东诸卫最密集的地区，故而押运官兵会戒心大减。
其次，这个地方南北坦途，东西则是群山，抢了银车砸开箱子，大家可以往身上能装多少装多少，剩下的银两拖进山去埋了，官兵纵有十万人搜山，也未必能把这银子刨出来，回头大可取出慢慢享用。盖州卫和海州卫的官兵纵然闻讯赶来救援，其党羽也可以散入山林，分头赶回集结地点，而一旦进了山，朝廷兵马再厉害，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反天刀的觉羽都是些亡命徒，听说有那么些银子，早就眼热的紧，反天刀的这个计划立即得到了其党羽的一致同意，大家马上召集人马，策划起行动来……
※※※
“他娘的，这事儿没法干啦！”
丁宇怒气冲冲地赶到总督衙门，向衙门小吏问道：“部堂大人呢？”
那小吏忙道：“回侯爷的话，部堂正在西厢，与几位高丽客人喝酒，欣赏歌舞呢。”
丁宇二话不说，转身便往西厢行去。
西厢里，熏香满厅。
美人两行，红裙扬动，广袖轻舒，歌舞正柔靡。
侧厢鼓乐伴奏，两排身着朝鲜传统服饰的舞伎，正在翩跹起舞，舞姿婀娜，蛮腰款摆，一双明眸顾盼之间，尽皆落在高居上首的夏浔身上，希冀能得到这位权高位重、英俊威严的贵人青睐。
旁边，又有一些盛妆美姬，亦着朝鲜服装，云鬓轻挑，蛾眉淡扫，玉步轻移地向夏浔及分坐两旁的众高丽族首领们殷勤劝酒。有那酒兴正酣的头人，便伸手揽过那劝酒的女郎，女郎也不羞涩，大大方方地坐在他的怀里，伸皓腕揽住他的脖子，相拥相贴，耳鬓厮磨，放眼望去，满堂尽是放浪形骸之状。
夏浔也不介意，有那身姿婀娜的女郎投怀送抱，便也笑吟吟地受了，揽在怀里一亲芳泽。
此刻，那些舞伎正将扇子别在腰间，合着俏皮活泼的打令谣倏进倏退，摆腰扭臀，姿态无比诱惑，两截雪白纤秀的手腕上，翠绿的镯子轻轻碰触着，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来。
丁宇气鼓鼓地走进西厢，看见部堂正与人谈笑风生，倒也不敢造次，便在一边坐定了。
今日这些客人，却是自带的舞乐，总督府里没养舞伎班子，他们来拜访总督，不但携了礼物，还携了许多出色的舞伎，以求总督喜欢。
这些客人都是随一些女真部落而来，决意留在辽东，归附大明的朝鲜人。夏浔对他们很客气，并不拿腔作势，非常平易近人，宾主双方相处得十分融洽。
忽然瞧见丁宇沉着脸站在那儿，夏浔便倾身向身左一位高丽部族的首领低语了几句，那人立即颔首称是，双手合什，向夏浔行了一礼，夏浔便拍拍那依旧用圆润丰臀在他怀里厮磨着，只盼能讨了这位大明总督欢心的舞女大腿。
那舞女往门口一瞧，晓得这位大官儿有事要谈，连忙乖巧地站起，起身之际，还不忘嘟起红唇，在他颊上俏皮的亲了一口。
夏浔起身，踱到门口，打个手势便走出去，丁宇忙随在其后。
“怎么啦？”
夏浔负着双手，悠然踱在廊下，笑望了丁宇一眼。
丁宇恨恨地道：“那唐杰……部堂，丁宇实在无法跟他共事了。想当初，丁宇和他也算相识，虽只见过数面，却也是一起吃过酒的。谁晓得这厮忒不给情面，我这边刚安抚下一些人去，他那边就又攉龙起一些……”
夏浔笑道：“哦？张都司不是调他去查烽燧了么？”
丁宇狠狠地啐了一口道：“是，是把他调开了，可总不能把他关起来吧。他调查烽燧建造，也得各处行走啊。每到一处，免不了就军屯一事发些言论，说些话语，三言两语，便调拨了许多人闹事。你想找他毛病吧，这厮滑不溜秋的像条泥鳅，又抓不住实实在在的甚么把柄。”
“哦？”
夏浔不动声色地问道：“张都司怎么说？你没跟他说说这些事么？”
丁宇道：“自然是说过的，可都司大人正忙着布局抓胡子呢，一时腾不出空儿来与他计较，叫我自行解决……”
丁宇顿了顿，涎着脸道：“部堂大人，唐杰是指挥同知，仅低都司大人半级，张都司决定不了他的职务迁降，纵然想整治他，怕也是千难万难，部堂大人您可不同，大人，军屯改制，是您的主张。他的儿子当街打死人命，是部堂大人您下令处斩的，他这么干，明摆着是给部堂您撩阴腿、下绊子，这个人，还得部堂您才收拾得了。”
夏浔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丁宇啊，这事，本督不是管不了，而是不能管。为什么呢？一个，你也知道他儿子是被本督处斩的，本督若要处治他，说出大天来，也得有人说三道四，说本官是假公济私，寻衅报复。
再一个，本督现在只是看着你们做事，只要你们道没有走歪，路没有走错，大的方向没有迷失，我就一概不会插手。本督不会在辽东久耽的，今日不过是一个唐杰而已，来日就没有刺头儿，没有叫你们觉得棘手的人了么？如果你们一碰到这样的人物便束手无策，本督放心把辽东交给你们么？”
丁宇嘟囔道：“可他背后还有一个淇国公，这事儿……”
夏浔若有深意地盯了丁宇一眼，道：“张都司是站在你一边的，你自己又是一位侯爷，虽说那唐杰与你是平级，你便拿他毫无办法？你在辽东待了多久，他才多久？这地位、人脉、靠山……哪一样他能跟你比的？
说到靠山，淇国公管的是北京城那一亩三分地儿，你却是直属南京五军都督府的，怕他作甚？就算真和唐杰有了什么官司，呵呵，这官司能打到丘福面前去么？南京五军都督府里，成国公也好、定国公也罢，本督还是说得上话的！”
丁宇迟疑道：“那这事儿？”
夏浔断然道：“本督交给你们的差事，万大人那边做的很不错，要是最后耽搁在你这儿了，本督唯你是问！至于有人挑刺，你们就自己来拔这个刺儿！”
丁宇苦着脸道：“部堂，你这甩手掌柜做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不是让我难过么？”
夏浔冷哼道：“谁不叫你吃草了？他的官儿若比你大，本督给你撑腰！你若认真做事，努力解决麻烦，真要捅出了篓子，自然也有本督给你兜着！可是如今这般情形，受个比你职位低的人挤兑，就二话不说，马上跑来告状，丁宇啊，你真能干！”
夏浔拂袖而去，丁宇愕然看着他的背影，怔忡良久，喃喃自语道：“真要捅出篓子，也有你去兜着么？”
丁宇眼珠转了转，亦自转身离去了。
塔山，两侧密林之中，反天刀的贼伙儿早已悄悄地埋伏在那儿，探子不时报来消息，由三千人的一支人马护送着，那支庞大的运送粮、银的车队已经快要到了。
“他娘的，这林中怎么这么多长虫！”
风中刀梁颢耀钻到反天刀徐宁身边，悻悻地道：“老大，这塔山一带的山林里头，长虫太多了，好多人都被长虫给咬了，有些是剧毒的蛇，这仗还没打，就挂了十来个兄弟了。”
反天刀“啪”地吐出一截草茎，哼哼地笑道“别啰嗦那些废话，有了银子，还怕没有兄弟么？等这笔买卖做成了，就能轰动天下，到时候，辽东绿林道上，咱们就是龙头老大！”

第633章 入彀
官兵押运的粮车和银车到了，前后是主力护卫兵马，配备的武器除了刀盾和长矛，还有一些火铳手。经过几次实战检验，火器配备已经在大明军中陆续铺开了，火器匠作在首先装备了神机营之后，最先供应的便是北方边军和西北边军。
另外还有一些士兵在车辆两侧排开一字长龙，随着车队，沿着狭窄的山道前进，不出反天刀所料，现在已经接近沈阳卫，到了卫所设置最密集的地区，官兵们明显有些松懈了，前边探路的士兵没有警觉的侦察，左右保卫的士兵也没有派人探查两侧的密林。
实际上他们就算是搜查，也不易发现这些贼寇的踪影。这些贼寇都是打丛林战的行家，这两侧山林人迹罕至，林木丝毫没有受到破坏，千百年下来，大树之间小树丛生，小树之间野草丛生，胡子们藏身其间，伏于地上，就算是走到几步远的地方，都休想发现他们，更遑论他们藏身之处距两山之间那条山路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奶奶的，终于来了，这些逍遥兵，一路上吃吃喝喝、且停且走，足足比老子们预计的时候晚了一天！”
梁颢耀啐了口唾沫，凑向反天刀：“大哥！”
要说，大大小小的场面梁二当家的也不知经历过多少，但是与近三千名官兵的正面冲突，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眼见官兵真的到位眼前，不觉有些紧张。
反天刀却很沉着，他冷冷地打量着官兵的队伍，计算着时间，对风中刀小声吩咐道：“叫弟兄们开始摸近，小心着些，不要惊动了他们，让过前边的官兵，拦腰杀进去！”
风中刀有些兴奋地点了点头，蛇一般地潜去。
不一会儿，“咕咕”的鸟鸣声在林中响起，收到讯号的胡子开始向茫然不知的行进队伍悄悄逼近。
“杀！”
眼看逼近官兵队伍，已经让过了前头的士卒，风中刀梁颢耀一声大喝，手持斩马刀冲了出去。
“有胡子，快护住银车！”
“加速冲出山谷！”
“原地停下，布车队！”
“弓弩手！弓弩手！”
“盾牌手，结阵、结阵！”
官兵突然遇袭，顿时乱作一团，有喊迅速冲出山谷的，有叫就地结阵自保的，就只刹那工夫，胡子们已冲到近前，梁颢耀手中斩马刀当头劈下，对面一个明军仓惶举起盾牌一格，只听“嚓”地一声，盾牌竟被这一刀劈为两半，那士兵缩手不及，手臂也被斜斜劈去一半，登时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梁颢耀狞笑一声，斩马刀当空一横，一颗人头便凌空飞了出去，同时刀头横劈，堪堪架来一口单刀。
“砰！”
火铳响了，刚刚冲到梁颢耀身边的一个胡子大叫一声倒栽出去，一张脸已被炸成了蜂窝状。
梁颢耀吓了一跳，幸亏那个倒霉蛋冲到自己身边，恰好挡了枪子儿，要不然这一枪就打在他脑袋上了，梁颢耀狞笑一声，把斩马刀一扬，垫步拧腰，便向那个火铳手扑去。
山谷中一片厮杀喊叫，一条长龙的官兵队伍被迅速切成了几条断蛇，被蜂拥而至的胡子蚕食着，渐渐力绌不支，只得退向山谷两端，与刚刚反应过来扑上救援的明军大队汇合。反天刀亲自冲在前面，一边率最凶悍的部下竭力阻挡着明军的反扑，一边向梁颢耀道：“老二，动手快着点儿！”
“大哥放心！”
梁颢耀答应一声，便向一辆车前纵去，扬起手中斩马刀，大喝一声：“开！”
中间地段的明军被清理的最快，不是被杀死就是逃向两侧汇合大股明军去了，梁颢耀几乎已遇不到任何抵抗，他大喝一声，一刀劈下去，“嘣”的一声，木屑横飞，箱子上的铁箍也被劈开，“轰隆”一声巨响，梁颢辉只觉被雷劈了似的，双臂巨震，知觉全无，手中那口沉重的斩马刀已飞得不知去向。
紧跟着，梁颢耀就发觉自己正坐在路旁一棵大树的树杈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下面山路上自己的兄弟。他只能看见下面的景象，两只耳鼓嗡嗡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好像从天际传来，特别的朦胧。
“好惨！”
看到下面的景象，梁颢耀不由机灵灵打了个哆嗦，这才发觉胸口衣衫已经炸裂，一片血肉模糊。
方才他那一刀，把箱子劈爆了，箱中装着的就是当初朱棣在白沟河一战时遇到的改进版地雷，梁颢耀命大，被第一口箱子爆炸时掀起的气浪给炸飞了，紧跟着整辆车上所有满载地雷的箱子全都暴炸开来，把整辆车子炸得碎屑横飞。
兴冲冲地扑到旁边准备捞银子的胡子们全被炸得肢体横飞，肠穿肚烂，紧接着，一辆辆车子被陆续引爆，躲避不及的胡子伤亡惨重，梁颢耀坐在树杈上，被爆炸的气浪冲得随着那大树来回摆荡，忽地手中一沉，梁颢耀低头一看，差点儿没吐出来。
一颗被炸飞到半空中的人头，正落在他的怀里，腔子上还带着虬结支离的气管、血筋，天灵盖也裂了，正流出白花花的脑浆子，那死者大瞪着双眼，一脸的惊愕，似乎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儿。
“小泰！小泰！”
反天刀陡闻剧烈的爆炸声起，就晓得中计了，一连串的爆炸，把谷中的胡子炸得人仰马翻，伤亡过半。反天刀怔愕了刹那，突然反应过来，惊慌地大叫着，便冲进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的儿子徐泰也在抢夺银车的行列当中，反天刀纵横辽东多年，被他祸害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不少，可惜都是玩完就扔，或者丢给他的手下淫弄，不曾给他留个种儿，他正儿八经血脉相连的就这么一个儿子，反天刀年愈五旬了，虽然仍旧是龙精虎猛，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再生个儿子，纵然生了儿子，怕也没力气照顾他成年，这徐泰若是被炸死，基本上就等于绝后了。
“小泰哥在这儿！小泰哥在这儿！”
徐宁连忙飞掠过去，只见儿子倒在地上，幸运的是，他这个儿子自小受到宠爱，虽然性情暴戾、孤僻乖张，可那都是对自己人，属于窝里横的高手，对外作战时，一向是喊得凶，冲在后，所以没受什么重伤，他瘫在那儿，除了大腿被一根炸裂的木刺穿透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吓的。
“爹，咱们中了官兵的埋伏！”
小泰疼得要命，一边哆嗦，一边向他老爸嚷着。
“老子知道！”
反天刀没好气地吼了一声，一把扶起儿子背在肩上，向盗伙们吼道：“风紧，扯活！”
胡子们不傻，纵然他不喊，大家也都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纷纷向两侧林中匿去。
梁二当家的坐在树杈上急得直喊：“带上我，大当家，咳咳，带上我……”
可惜这时大家各自逃命，梁颢耀腹部受了伤，喊的声音不大，谁也没想到头顶上还有个自己人。胡子们纷纷逃窜，奇怪的是，山谷两端的明军居然不追，而是原地扎下了坚实的防线，背着儿子上山的反天刀仓惶中回头看见，心中顿起疑窦。
可是现在容不得他多想，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胡子们打仗虽然凶悍，却是一盘散沙，禁不得失败，一败则士气顿失，只管各顾各的逃命，哪懂什么叫军纪军法，这时候他想组织像样的反击，向两侧山谷外突围也来不及了。
何况这里爆炸声起，远处烽火已经随之燃起，盖州和海州卫所的官军很快就会赶来，如果从两侧山谷突围，等到浴血一番杀将出去的时候，正好迎上朝廷的生力军，岂不呜呼哀哉？可明军如此动作，分明还有后招。反天刀刚刚想到这里，就见林中浓烟滚滚，火势随即烧了起来。
明军这次费尽周章，为的就是引他们入彀，岂能没有防备。明军的斥候人员，早在胡子们分批结伙地向塔山附近集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的行踪。明军之所以比他们预计的时间多拖延了一天，就是为了腾出时间，在更高处的密林中设下陷阱。
山林中，已在几个点上埋下火药、火油等引火之物。胡子们匿于林中时，之所以蛇虫甚多，就是因为那火药中含有硫磺，将蛇虫都逼得向他们的潜伏点集中过来。这时候山下爆炸声起，匿于密林中的斥候兵立即点燃了引火之物。
这山林也不知存在了几千几百年，脚下厚厚的尽是腐朽的枝干树叶，如今又是深秋，有一段时间没有下雨了，一旦引起火来，先是沤起浓烟，片刻的工夫，火头就起来了，这烈火熊熊，烘得那些斥候兵掉头就跑，向山林更远处逃去了，可刚刚上山的胡子们却是堪堪迎上火头。
穿过去？别开玩笑了，那火烧起来，火苗子窜起足有七八丈高，隔得老远就把头发胡子烘得打卷，发出毛发烧糊了的味道，冲进去不活活烧死才怪。胡子们被那大火逼着，被迫向谷中退缩，而谷中，明军正刀枪锃亮，严阵以待，更远处，明军盖州卫和海州卫的官兵正蜂拥而来。
不想被烧死，唯有弃械投降！
只可惜了这一片山林，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不过，这里此时还是人迹稀少的地区，待得明年春天，草木复苏，这里将重绽新绿，用不了十年，又是郁郁葱葱的一片，那时，谁还会记得，辽东最大的一伙胡子，竟是被这里的万千棵树木一举消灭的呢……

第634章 灭了他！
反天刀虽然不是辽东各匪帮一致承认的龙头老大，但是谁都得承认，他的势力是最大的。
而就这是这样一支最强大的匪帮，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江湖上传说纷纭。
有人说反天刀艺高人胆大，洗劫了朝廷运往辽东储东的大批粮草和近四个月的军饷，就此金盆洗手，改头换名潜回关内做富家翁去了。
有人说反天刀中了明军的奸计，被当场诛杀。
也有人反驳说，反天刀行走江湖多年，技艺高超，哪有那么容易被抓的，他败是败了，却带着一些亲信逃进了深山，正希图东山再起。
有人说，反天刀的山寨被官兵抄了是事实，但这是因为官银被劫，激起了辽东官军的强烈报复，反天刀本人早就裹挟了掠得的大批银两，使了一招金蝉脱壳，跑到朝鲜藏匿起来了。
传出这消息的人刚去朝鲜销了一批贼赃回来，他绘声绘色地说，他在平壤亲眼看见反天刀衣着锦绣绫罗，左拥右抱的领着几个高丽姑娘招摇过市，只是当时离得太远，他没看得太清楚，等追近了时，人家已经进了一处豪宅。
他还兴致勃勃地介绍：“你们别瞧高丽姑娘模样儿大多一般，其中也有鲜妍俊俏的美人儿。高丽女子尤其有个特点，不管美的丑的，那腿都是肥润粉白，屁股又大又圆的，抱在怀里头，可美死个人儿啦……”
他一拍大腿，就流出了激动的哈喇子……
此时，据说正抱着高丽娘们逍遥快活的反天刀徐宁，正被绑在柱上，眼睁睁地看着官兵对他的儿子动着大刑。
“招不招！”
一支烧得通红的铁钎子缓缓递向徐泰，还未接近，热浪就扑面而来，徐泰吓得魂不附体，狂叫道：“爹！爹！你就招了吧！招了吧！”
眼看着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宝贝儿子，反天刀心如刀割，狂吼道：“你们到底还要我交待甚么？我的几处堂口，可都交待给你们了，全都被你们抄了啊！”
那用刑的官兵阴森森地道：“你他娘的少给老子装蒜！自然是要你招出其他胡子的老巢！”
徐宁的颊肉抽搐了一下，喃喃地道：“招出其他人的堂口？我反天刀英雄一世，若做出这等没义气的事来，岂不叫人戳烂了脊梁骨……”
那官兵狞笑一声道：“好啊，那老子就先戳烂你儿子的脊梁骨！把他翻来去！”
“不要！不要！饶命啊！爹，那三山五岳的好汉，平时也不甚服气你的，你管他们死活？爹，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老徐家就绝了后啦！你就成了老绝户，死了都没人给你披麻带孝、上香上坟……啊！啊啊……”
赤身裸体的徐泰被翻到了案台上，铁钎子烫在他的后腰上，“嗤溜溜”地一阵怵人的响声，青烟袅袅中，发出皮肉焦糊的味道，徐泰被摁在那儿动弹不得，只有一个屁股疯狂地筛动起来，跟电动小马达式的，砸得案板铿铿直响。
徐宁颊肉抽搐，暴戾地叫道：“你们有什么本事，冲着老子来，别碰我儿子！”
那用刑的士兵嘿嘿一笑，好整以暇地把炉钎子插回火炉，又拔出一根，随意地往徐泰的屁股上一搭，刚刚嘶喘着平静下的徐泰“嗷”地一声惨叫，又疯狂地蹦跶起来……
※※※
“有些事，不是做不到，而是有没有人去做。”
陈寿负手站在窗口，凝视着窗外。
关外的冬天来得早，如今虽是深秋，大地已然一片萧索。
开着窗，风有些大，撩得他肩后的飘带不时动作一下，颌下的胡须也微微抖索着。
“你看，反天刀纵横辽东这么多年来，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朝廷真的就拿他没办法么？有的人是不愿意任事、有的人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的人是怕事情做多了反而出了错事，因而听之任之者大有人在，张俊原本只是沈宇手下一个佥事，籍籍无名之辈，而今却干得有声有色。是他突然长了本事么？”
陈寿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你施展拳脚的地方，再加上一个支持你大施拳脚的上司，人还是那个人，便有点铁成金之效！”
唐杰愤愤然地坐在那儿，左颊一片淤青，不耐烦地道：“陈总理，你请本官来，东拉西扯的就是为了说这些？”
陈寿倏然转过身来，恳切地道：“唐同知，本官这番话，你还没有听明白么？不错，你与杨总督，有丧子之仇。可是本官说句不好听的话，以皇上对辽东的重视和对杨总督的支持，就算杨总督没有请出王命旗牌，而是任由此案报至南京，刑部会不会拟斩？皇上会不会勾决？”
“我……”
“我知道，你是淇国公的老部下，可淇国公就是与杨总督扳腕子败下阵来，这才贬离南京的。皇上是支持他还是支持辅国公，不好说！淇国公会不会为了你那当街大杀人命，激起各部忿怒的儿子而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好说！
唐大人，往公里说，公是公，私是私，公私不可混为一谈；往私里说，你现在是在杨总督麾下做事，在人屋檐下，不可不低头！不瞒你说，自你到辽东以来，所做种种，杨总督若想整治你一番，不是找不到理由，可他一直没有动手，这未尝不是因为令公子物竹一事，委婉地向你表达的歉意。
唐大人，杨总督不曾恼了你，辽东许多官员却已因为你的所作所为，颇有议论不满了。兵卒们视你如寇仇，袍泽同僚视你如异类，如此下去，如何是好？纵然你拼得粉身碎骨，能奈杨总督何？唐大人，陈某推心置腹地劝你一句，于国无益，于己无利，一己私仇，可以休矣！”
唐杰冷笑起来，道：“好！陈总理，你既这么说，那我唐杰也说几句心里话。这番话只对你说，一旦出了这间屋子，你纵说与人听，我唐某也是不认帐的。”
陈寿颔首道：“好，你说！”
唐杰恨声道：“我知道，他杨旭圣眷正隆，位高权重，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指挥同知扳得倒的，就算加上淇国公，也未必办得到。可是，因此我就得卑躬屈膝？我就得谄媚讨好？丧子之痛，郁郁心头，我唐杰一刻不曾忘记，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到，就是他，下令斩了我的儿子！”
陈寿蹙着眉，轻轻摇头。
唐杰的眼神有些疯狂，激动地道：“你放心，太出格的事儿，我是不会做的，至少现在是不会做的，我不能叫他抓了我的把柄。我在辽东，还有得年头混呢，可他呢？他很快就要滚蛋了。陈总理，我也劝你一句，别跟杨旭走得太近，到时候，淇国公近在咫尺，有淇国公的支持，我整治不了他，还整治不了为他做事的人、还坏不了他想做的事？只要能让他难过，我就开心！我就会很开心，哈哈哈哈……”
※※※
张俊锁紧双眉，沉着脸色道：“我跟唐杰，也算是老相识，以前打过些交道，那时他不是这样的，这人一旦着了魔障，真是不可理喻！”
他抬头看看丁宇，问道：“没吃亏吧？”
丁宇的军服自肩部撕开了一道口子，颌下有道崩裂的血口子，他摇摇头道：“徐家的炮捶拳很厉害，不过我也不弱，比他年轻了二十多岁，这就是本钱，他比我吃的亏也不小。”
张俊嗯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部堂把辽东都司交给了我张俊，嘿！你和唐杰，是左右同知，我的左膀右臂，左膀右臂大打出手，那些不甚服气我张俊坐上这个位子的人，一定做梦都会笑醒喽，这个笑话，好看呐！”
丁宇有些不安起来，连忙道：“都司，不是末将有意让都司为难，实在是唐杰所为实在叫人忍无可忍。末将本来是去找他理论的，谁知被他阴阳怪气的话一激，一时昏了头脑，就……”
张俊一摆手，制止了他：“你不用说，我明白！”
张俊愤怒地道：“他那儿子纵马闹市，踢死人命也就罢了，居然又一拳打死苦主，这案子就算捅到御前，难道不该死么？部堂还没走，他就上窜下跳，搅得人人不可得安生，他不给你我面子，你我也就用不着给他面子！”
丁宇深有同感地道：“是，末将也是这么想，可他是指挥同知，只比您低半级，就是都司大人您也奈何不了他呀，我曾为此去向部堂大人告状，谁知反被部堂大人训斥了一顿。”
张俊本来也想就此事向夏浔反映反映，一听丁宇这话，幸好自己没去碰钉子，他忙问道：“部堂大人怎么说？”
丁宇把夏浔训斥他的话对张俊说了一遍，张俊负着手，在厅中慢慢地踱了一阵，缓缓站定脚步，沉声说道：“我辽东能设文官衙门，我辽东都司能脱离山东都司所辖直属五军都督府，全赖辽东变革之存在，全赖部堂大人之存在，大家是休戚与共的。”
“大人说的是！”
张俊脸上倏地掠过一丝戾气，阴恻恻地道：“部堂成，辽东成，皆大成；部堂败，辽东败，皆大败。他唐杰猪油蒙了心，这是把对部堂大人一己之恨，报复在我辽东文琥身上，这是在跟所有人为难！这是在毁所有人的前程！部堂还没走，他就如此嚣张，等到部堂大人离开辽东，这个祸害还不得反上天去？谁碍咱眼挡咱路，就该……你说呢？”
两个人四目相对，眸中渐渐泛起冰冷的杀意……

第635章 投名状
曾秃子大号叫做曾亮，在辽东绿林道上，他的字号仅次于反天刀，也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
曾秃子年轻的时候，是单打独干的一个强盗，辽东道上，把他这样的人称为“棒子手”。
曾秃子很有些本事，传说中的盘山术他是否精通没人知道，不过他拉老林子的本事却是出神入化，不要说官兵，就算是道上同源想要收拾他，被他拉到山林里面转来转去的，也照样找不着、追不上。这本事是他常年在山林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功夫，就是后世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也是望尘莫及。
曾经有一次，曾秃子劫了一伙绺子中意的货物，被对方派了众多精干手下追杀，曾秃子拉着对方在山林中转悠了整整一个月，当时正是严冬，那些精于走山路、钻丛林、抗风雪的胡子被他拖得死得死、伤得伤，可他居然生龙活虎的没有事。
据他后来讲，最后几天的时候，他也被追得有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好在身上还揣着盒熊瞎子油，涂抹在身上，勉强可以抵御那刮骨钢刀一般的寒风，免致冻伤严重。没有吃的，幸好被他找到一个蜂窝，冬天蜂子冬眠，他把蜂蜜和蜂子都当成了食物，连蜂房、蜂蜡都塞到了胃里，这才保住了一命。
说完了这些，曾亮便自夸说，只要让他钻进老林子，纵有天兵十万，也别想再揪到他的一根汗毛。
也就是从那一次之后，曾秃子觉得单枪匹马太吃亏，这才开始拉起了队伍。单枪匹马的胡子叫棒子手，只有拥有众多手下、组织严密的绺子才被称为“胡子”。大绺子可以达到几千人，小绺子十几人几十上百人不等，二三十年下来，曾秃子现在拥有一支两千七八百人的队伍，算得上是大绺子了。
绺子里的金交椅，一般是按“四梁八柱”的布局排布的，大掌柜的、大当家的，是一般的叫法，在绺子里面，正式的称呼是“通天梁”。反天刀的队伍里面，反天刀徐宁就是“通天梁”，风中刀梁颢耀就是二当家的“托天梁”。这两个人物最为重要，他们两个一起落到官兵手里，他们的山门自然很容易就被踹了。
反天刀的山门被踹，反天刀和风中刀下落不明的消息传来之后，辽东绿林道上各股绺子都有些小心，最近都安分了许多。曾秃子也不例外，在他的二当家规劝之下，曾秃子停止了一切活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官府的动静，一连过了十来天，丝毫不见什么异样，曾秃子才渐渐恢复了常态。
依着二当家的意思，现在风声紧，官兵正在兴头上，暂且不要有所行动，再等些天，下了雪，官兵出动不易，想做买卖再做几票大的也就是了。二当家的是他的军师，曾秃子一向言听计从，便也依了他，不过买卖可以暂时不做，连着十多天没有娘们傍身，曾秃子可有点忍耐不住了，于是这一天，他便带了几个心腹手下，悄悄地溜出山来，找他相好的去了。
曾秃子山下，几十里山路外边有个镇子，叫王家窝棚，因为最早定居到这儿的人家姓王，刚到这儿的时候，就搭了个窝棚，所以这地方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如今这里已经有了百十户人家。镇子里边有个韩家的小寡妇，就是他的相好儿。
韩寡妇家在王家窝棚算是富有的人家，原本家里辟着二十来亩的田地。不过这个富有，仅仅是体现在拥有的土地上面，这样的人家是土地主，家里其实非常节俭，连双好鞋子都舍不得穿。粘豆包蒸出来，只给家里雇的长工短工们吃，自己家里的人连这都吃不到，只能喝稀粥吃咸菜，图的就是雇工有了力气，可以多干活。
韩家老爷子口挪肚攒的，自己过得比家里雇的长工还苦，一文钱都能攥出汗来，一味的攒钱、买地、垦荒、买耕牛，就这么着，家业一点点变多，成了王家窝棚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结果树大招风，引起了一伙胡子的注意。
那时候曾秃子还没在这里开山立柜，附近山头上是另一伙胡子。胡子下山劫掠，原本是求财不要命的，可那韩老头儿恰恰是要钱不要命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用，哪舍得自家的钱财被人抢去，他想上前阻止，胡子老大哪肯跟他废话，就把他一刀宰了，他那儿子急了眼，上前跟人家玩命，也被杀了。
幸亏当时韩家媳妇跟婆婆上山采蘑菇去了，得以逃脱一难，可是回到家里，不但家财被掳夺一空，当家的也被人家给杀了。家里倒是有几十亩地，可是已经身无分文，雇长工也雇不起了，两个妇道人家如何过活？
好巧的，曾秃子此前办事，带了几个兄弟恰好经过这个镇子，看见韩家媳妇儿生得花容月貌，便惦记上了，他办完了买卖回程的时候又特意来到镇上，恰好听说了这件事。他原本驻扎的山头，离官兵卫所太近，本就觉得不太安全，两件事儿掺在一块，曾秃子就动了心思。
没几天，他就端了那个胡子的山头，吞并了他的盗伙。第二天一大早，韩家媳妇一开大门，就看见门口阶上摆着三样东西：一袋面、半扇猪肉、还有那个抄了她家的胡子头领的人头。
这就算是聘礼了。曾秃子虽然丑了点，却有势力，那韩家媳妇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是从此就成了曾秃子的女人，韩家那老婆子知道自己儿媳跟土匪头子那些事儿，可到了这一步，她哪管得了，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由着媳妇儿去了。
此刻，曾秃子正跟韩家媳妇在炕上颠鸾倒凤地折腾着，皮肉撞击，“啪啪”直响，女人的呻吟尖叫声在静谧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曾秃子的几个心腹手下在前面屋里守着，灶下生着火，锅里炖着顺手从村里摸来的一条土狗，狗肉已经烹出了香味儿，眼看着就熟了，几个胡子喝着酒，听着后面传来的叫春声，心里头好不痒痒。
可他们不敢打那韩寡妇的主意，那是大当家的心头肉，宠着呢，几个人听得心火上升，口干舌躁，只好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酒，稍遏腹中欲火。突然，房门猛地开了，几个人影风一般卷进来。
“哪个？”
胡子们稍生警觉，刚刚跳起身来，沉重的刀背已经敲到了他们的头上。
韩寡妇二十七八，一朵花儿开得正艳的时候，那一个白生生的身子十分迷人，这时节，她小狗儿似的跪爬在炕上，圆润肥硕的肥臀撅着，曾秃子咬牙切齿地抱着她的屁股，好像正跟人拼命似的，头高高昂起，颊肉绷紧着，双眼紧闭，堪将高潮。
韩寡妇发出如泣如诉的娇喊呻吟，用力地扭臀迎合着身后的男人，突然，门帘儿一掀，韩寡妇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看去。
“啊！”
韩寡妇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曾秃子陡听叫声有异，也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只叫出这么一声，因为他只看到一片刀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辽东绿林道上第一条好汉反天刀，此时气焰全消，低声下气地站在丁宇面前，躬身道：“曾秃子有个相好儿在王家窝棚，这事小人也是偶尔听人说起过的，原也没想着凭着这个消息，就能轻而易举地干掉他。幸好，那曾秃子也是作恶做到了头，叫天收了去。咱们又利用他那几个手下，诳开他的山门，把他的老窝端了……”
反天刀舔舔嘴唇，赔笑道：“小人这投名状递上来，侯爷该相信小人投靠朝廷的诚意了吧？小儿是不是可以……放出来了？”
丁宇哈哈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反天刀比丁宇还高出半头，年纪也比他大，却谦卑地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丁宇道：“你放心，你儿子我当然会放出来。曾秃子是你的拜把兄弟，却是死在你的手里。曾秃子那几个手下还活着，那韩家寡妇也活着，这事他们可是亲眼看到的，只要我叫他们把风声放出去，绿林道上就再也没有你立足之地！再说，有机会做官，谁愿意做贼啊？到了这一步，你还怕我信不过你么？”
“是是是，侯爷英明！”
丁宇又道：“江湖道义？江湖道义算个毬！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了，朝廷的人剿匪，那不是天经地义么？谁还敢说你一声不是，谁还会骂你一句不讲江湖道义？回头本侯爷替你向皇上请道旨意，封你个高官厚禄，便有莫大的前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跟着本侯爷吃香的、喝辣的，本侯爷亏待不了你。”
“是是，还请侯爷多多成全！”
“不用谢，你既是我丁宇的人，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不过我的事嘛，你也得当成自己的事，认真地去办才好！”
“是，侯爷教诲，小人铭记心头。”
丁宇似笑非笑地道：“不用记了，还是用心去做吧！本侯爷现在就有一件烦心的事，想叫你帮着我解解这个结儿！”
反天刀一怔，觑了觑丁宇的脸色，问道：“不知侯爷有什么吩咐？”
丁宇脸色一寒，沉声道：“附耳过来！”

第636章 了了然
唐杰所承担的事情，其实并非杂差，张俊虽然是有意把他调开，但是让他管理这一块事务，却也不算是排挤，相反，这还算是个肥差。
烽燧是辽东防务的重要组成部分。辽东地广人稀，且与草原接壤处，没有那么多易守难攻、一夫当关的险隘，草原上的人来去非常方便，而辽东驻军再多，也不可能把辽东部署得密不透风，除非他们在辽东再建一条绵延千里的长城出来，这样，烽燧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因为它是重要的通讯工具，紧急军情需要它的传递，一旦遇有敌袭，各卫所官兵才能迅速调运，有的放矢。再者，烽燧建设的支出是一笔难以统一标准的款项，这里面就大有文章可做，主持这一块事务，其实是颇有赚头的。
可唐杰自然志不在此，他依旧每到一处，便绞尽脑汁地进行挑拨、煽动，或者用极其粗暴的手段对被裁撤士卒进行打压，以激起他们的反弹。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张俊和万世域都已经了然于心，岂能任由他煽风点火，于是开原通判莫可就成了他的跟屁虫，他在哪儿出现，莫可只比他晚到一步，随即就会出现在哪儿。
莫可忽然发觉，唐杰的所作所为，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至少在经过唐杰的粗暴打压之后，他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一番说教，官兵们的接受程度居然出奇地高。唐杰可不知道自己的破坏反而起了反作用，依旧孜孜不倦地行动着。
这天，唐杰巡视到了定辽中卫所在的凤凰城，在这里暂停之后，又奔了汤站堡。
从定辽中卫到汤站堡之间的烽燧，都建在险峻的高山上，一有声息，烽烟马上可以燃起，轻易不会被人偷袭敲掉。不过，哪怕是天堑，其牢不可摧也只是相对的一种说法，这世上就没有不可破的险关，过于信任死物，或者建设上有所漏洞，难免就会为人所趁，烽燧建设要委派最高级别的官员统筹、建设、管理、修缮和整固检查，就是这个原因。
唐杰登上一处烽燧，装模作样地检设了一番堡内堡外的建筑和装备，便就士兵们最关心的问题解答起来。裁军的消息一传开，就引了辽东所有卫所官兵的广泛关注，现在有都司衙门大员到了，地方上的士兵和将领们自然会就此事问个明白。
唐杰并没有造谣生事，那样很容易留下把柄。可是要想煽动士兵不满是很容易的，在说话技巧上注意一下就行了，该解释的政策忽略一下，容易叫人误解的地方说得简单一些，很容易就能激起大家的不满。在守墩士兵沸反盈天的愤怒目下，“胜利完成任务”的唐杰便带着自己的两百名亲兵施施然地上路了。
不知不觉间，他便踏进了反天刀徐宁的包围圈。他们早从丁宇那里掌握了唐杰的详细行程，早在这里好整以暇地做好了准备。道路两侧的丛林和野草地里，早已悄悄埋伏下了数百名勇士，这些人都是随反天刀一齐束手就擒于张俊的绺子，他们现在依旧是一身绺子打扮，因为他们今天扮的是曾秃子的旧部，伏击官兵，报复泄愤来的。
丛林中埋伏着一些反天刀的人手，而近处，甚至就在道路两侧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埋伏着另外一些人，他们在地上掘了土坑，再用木板铺了草皮作为遮掩。如此部署，就算唐杰的亲兵骑在马上，也无法注意草丛中的这些异样，除非他们走到近处。
而这里是远离最有可能发生战事的西部防线的，这儿已经过了凤凰城，再往前去就到镇江堡，隔着鸭绿江看到对面的朝鲜人了。这里只有一些归附大明的女真部落和高丽部落，能有什么危险呢？唐杰的两百亲兵都骑在马上，视野开阔，触目所及，不见一个路人，所以毫无戒心，很悠然地一步步踏向死亡陷阱。
突然，一声霹雳般大喝，近在咫尺出，一条大汉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张开猎弓，一箭射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明军猝不及防，中箭落马。随即，草丛中陡然跃出许多人来，提着猎弓乱射一气，反正两百骑人马就在路上，根本无需瞄准。
这一通乱射，自四面八方骤然而至的淬毒箭矢，便像镰刀割麦子似的，齐刷刷放倒一片，紧跟着后路也被人截断了。亡命徒们从树林中蹿出来，挥舞刀枪疯狂扑至，与仓惶结阵自保的明军战作一团。
“杀鹰犬，为曾大哥报仇，杀呀，杀呀！”
反天刀领着人，打着曾秃子的幌子，玩命地扑上去，唐杰的亲军猝不及防之下，已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射落，现如今对方的人数数倍于己，如何还能抵敌，片刻工夫，道路上便血腥遍地，伤亡一片了。
唐杰又惊又怒，喝道：“向前冲，冲出去！把这些胆大包大的贼人甩掉！”
左右亲兵护着他，拼命向前冲去，这两旁不是一望无垠的旷野，矮山树从，无从逃逸，后路既断，唯有向前冲出尚有一线生机。指望身后烽燧中那些守军来救命是不可能了，且不说已经走出了二十里地，他们根本看不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就算看到了，他们刚刚信了唐杰的挑唆，对朝廷充满怨恨，肯来救他才怪，十有八九是要装聋作哑的。
唐杰的亲兵训练有素，都是他从北京带来的精锐战士，临危而不乱，他们也知道这时候防御必死，向前冲去尚有一线生机，当下把唐杰护在中间，拼死向前杀去。官兵们一旦定下神来，其纪律性和协调性远不是山贼们可比的，可惜的是，现在已经打成了烂仗，协同配合的优势便无从展开。
道路狭窄，摆布不开，兵力又屈居弱势，前方全都是刚刚被射倒的人和马匹，左、右、后三方则是吃了疯药一般的胡子，如何还能逃走？反天刀手中一口刀迅雷掣电，就像当日领着人亲自杀向银车一样，勇不可当地冲向唐杰，仿佛唐杰就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银山……
屠杀结束了，满地都是死尸，还有一些伤马，唐杰不是死在反天刀手中的，他是亲自挥刀斩杀了多名山贼之后，被两个山贼自后面用刚刚捡起的长矛刺中了腹背，继而被人乱刀砍死的。一地狼藉，反天刀下令彻底检查，死尸也要在要害上再捅一刀，决不留一个活口，连伤马都彻底杀了，做足了报仇血恨、鸡犬不留的派头，这才带着自己的人呼啸而去。
“侯爷！小人不辱使命！”
一处山坳里，反天刀见到等候在那里的丁宇，立即兴冲冲地迎上去，他还有意地挺起了胸，叫丁宇看清楚他一身的血迹。
“把他干掉了？”
“侯爷放心，小人办事，妥妥的！”
“呵呵，好！那么，你可以……去死了！”
丁宇脸上带着笑，就这么笑着，腰间的刀突兀地便出了鞘，力劈华山，刀似匹练！
反天刀满脸惊愕，他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表情，一颗人头便被丁宇一刀劈成了两半。
丁宇从袖中摸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低头拭着刀上的血迹，小心翼翼，非常仔细。他头也没抬，耳畔，箭骤如雨，声似蜂鸣，嗡嗡声中，无数枝利箭从两旁密林中泼雨般射出，这都是边军所用可穿三层重甲的狼牙箭，杀伤力与胡子们配备的猎弓天壤之别。
丁宇拭净了宝刀，还刀入鞘，转身悠然而去，淡淡地吩咐亲兵道：“打扫干净！”
※※※
“部堂，唐同知巡视各卫所烽燧，途经风云堡，不幸被辽东大盗曾秃子的部下报复泄愤，悍然杀死！”
丁宇站在夏浔面前，双腿并起，双手下垂，深深弯腰，满面沉痛。
夏浔大惊失色地道：“唐同知竟然被杀了？”
丁宇道：“是，被曾秃子逃走的部下给杀了！现场，惨不忍睹，不要说人，就连马……他们都不放过，这仇当真是报得彻底，鸡犬不留啊！”
夏浔大怒道：“混账东西，堂堂同知，竟被一些溃匪给杀了，你们剿匪是怎么剿的？”
丁宇顿首道：“国公恕罪！曾秃子的盗伙占据险山峻岭，攻之实在不易。反天刀徐宁弃暗投明，归顺了朝廷，有他带路，我们在王家铺子曾秃子相好的家里蹲守了好几天，才把他逮住杀了，结果趁夜袭击他的山寨时，因为道路险峻，还是被他们的一些余党趁乱逃了，那一战惨烈无比，徐宁也在攻陷山寨时，被寨上的山贼杀死！”
一旁，瘸着一条腿的徐泰和吊着一条胳膊，身上缠满绷带的梁颢耀连连点头，含泪道：“国公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反天刀决定归顺朝廷，他们是知道的；反天刀随丁宇去袭击辽东第二大匪帮曾秃子，他们也是知道的；他们甚至见到了关在牢里的曾秃子的几个亲兵，和被请来做证的韩寡妇，韩寡妇证明，曾秃子是反天刀一刀结果了的，曾秃子的亲兵则证明，他们被逼着骗开山门之后，反天刀是第一个带人冲进去的，然后，他们听到的就是反天刀为国捐躯的噩耗了。
夏浔在厅中踱步良久，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对丁宇说道：“有关唐同知为国捐躯的经过，你写的详细些，这是要报备南京五军都督府并为他申请抚恤的。”
夏浔说完，又对徐泰和梁颢耀道：“徐宁已经是朝廷的人了，他的死，不只是你们的私仇，也是朝廷的事，朝廷当然会给你们一个交待。你们两个熟悉辽东各处山头的绺子，此后剿灭辽东绿林道，还须大力借重于你们，你们节哀顺变、好好养伤，来日为国立功，报仇雪恨！”
离开夏浔的公署，丁宇粗声大气地道：“这事儿没完，你们放心，剿除辽东绿林，尤其是杀光曾秃子的余孽，全都包在本侯爷的身上。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等你们立下功劳，本侯爷替你向皇上请道旨意，封你个高官厚禄，便有莫大的前程。跟着本侯爷，就是要吃香的、喝辣的，本侯爷亏待不了你们。”
徐泰和梁颢耀感激涕零：“是是，还请侯爷多多成全！”

第637章 冬雪
塞北的雪，只一场大雪，就足以给北方大地盖上一件千里之广的厚而柔软的白袍，几场大雪下来，当真是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原驰蜡象。城镇里边还好些，乡村堡寨就像旷野中一般，鸟飞绝、人踪灭，一片萧索。
风呼啸着，吹过开原城的街头巷尾，刮下屋檐上的积雪，雪沫子漫天飞舞，偶尔经过的路人，都缩紧了脖子，猫着腰匆匆而过。
入冬以来，接连下了几场好雪，对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好事，北方素有“冬雪是粮仓，春雪不如糠”的说法。但是可以想见，对以畜牧为生的人家来说，就是一场灾场。他们连人住的都是毡帐窝棚，还能把牲口赶进暖洋洋的屋里去不成？若牲畜冻毙过多，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过前番两次大战后多次小规模的清剿，在辽北边寨周围形成了一道数百公里的隔离带，这一带已经属于无人区。如今下了这么大的雪，那些急疯了的游牧部落就算想铤而走险，也不可能在没马腿的大雪中跋涉而来，再次抢劫。
趁着这个机会，卫所官兵频频出动，就近封锁、攻击其防区内的绿林盗匪，要把他们彻底消灭是不可能的，可是但凡有点规模的绺子，却在徐泰、梁颢耀等熟悉各处绿林大盗的人全力配合下，被清剿一空，辽东盗匪元气大伤，很难再能造成大的危害了。
官兵并未因此放松训练，一大早，驻扎在开原城的辽海中卫、三万卫等卫所官兵便集结出动，开入荒原，展开了冬季训练。号角声鸣，战马长嘶，兵甲铿锵，旌旗飞扬，经过大量的削减，各卫所官兵现在只剩下约一半的兵员，人数虽然锐减，却个个都是精兵，士气军心、军纪军法，以至整体的战斗力，都有了一个很大的提高。
总督府后院里，沃雪如原，一棵苍松披着皑皑白雪，如同一柄巨大的伞盖，夏浔双腿微屈，蹲着马步，正在树下站桩。这么大冷的天儿，他居然只着一条犊鼻裤，赤裸着一身雄健结实的肌肉，任由小刀子似的寒风在周身呼啸，依旧舌抵上颚，双目微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仿佛铁铸，呼吸似乎都停止了。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夏浔由外及内，风雨不辍的苦练，使得他的内外武功，都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他的精气神儿，连着他的武艺，都有了飞跃似的发展。
他现在已经很少舞枪弄棒地一练一个时辰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扎着马步，偶尔练练刀法，也是抚刀沉思半晌，才缓缓劈出一刀，那一刀劈得极慢，仿佛漫不经心，可是只消几刀下去，比他练上两个时辰的刀法还累。
三十出头，正是男人的心智、体力、精神达臻巅峰状态的好时候，夏浔现在已经能够使出罗克敌当初那挟天之威的一刀了，只是还做不到像罗克敌举重若轻，轻松自如。
终于，夏浔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收了架势，候在不远处的两个亲兵立即送上去，一个给他披上了棉袍，另一个递上了帽子。
小樱事件之后，夏浔藉此不再接受诸部进献的女子。有时候，不收礼也是要得罪人的，不过小樱之事，大家也都表示理解，只道这位国公爱惜生命，生怕再混进个女刺客来，便都从善如流，不再奉送女色以娱总督了。
夏浔府上只剩下两位罗斯姑娘，而这两位姑娘，也经由他的说和，许给了两位军中的将领。
不是夏浔矫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个年头了，功成名就、娶妻生子，他已完全的融入了这个世界，再不是当年那个憧憬着有朝一日做个公务员就满足了的警校学生，现在的他是大明朝高高在上的国公爷，是娇妻的丈夫，是爱女的慈父！
十年生死，改变了很多东西，就算是一个再平凡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上十年，他也会渐渐忘却很多东西，知识、阅历、经验、执念、兴趣甚至是他自己。就像你还记得你十年前的生活么？也许只在你的脑海中还有个模糊的映像吧，但是让你去细细回味，你还能记起多少细节，今天的你还有可能按照十年前的模式生活？
现在的夏浔就是这样，活在当下，便也成为当下，他的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在渐渐做着改变，包括他的思想意识。这个时代完全是男人的世界，成功男人的世界，女色是酒席宴上、枕畔榻边的一种最常见的调剂品，逢场作戏的事情，夏浔已经不甚在意。
可她们并不是青楼女子，沾过了她们的处子身，就得把她们养在家里，一对金发碧眼的大洋马，养在家里实在不是个事儿，夏浔很难想象让她们和自己的几位娇妻爱妾相处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情形。再者，不管是习俗、习惯，彼此都不相同，他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对女人，不仅仅要求姿色上的美丽，更需要心灵上的慰贴和沟通，而这两个罗斯女子连汉话都说不明白……
所以这个鲜也就尝不得，帮她们找个可以寄托终身的归宿，也算是相处一场的一分心意。
※※※
冬季寒冷，还要练功，体能消耗大，东北的菜肴倒正适合他这样的年纪，如今这样的环境。
大盆的蒸馍、大块的鹿肉，总之不管主食还是菜肴，每一样都体现了一个大字。夏浔从外边回来，热水沐浴一番，狼吞虎咽地吃过了饭，又洗漱干净，便换了一身袍子，走出房去，他要去城里四处走走，看看有无屋舍因大雪而倒塌。
他现在已经淡出辽东军政两界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虽然张俊和万世域、张熙童、莫可等这些主持军、政、教育、司法等各个系统的官员有些甚么大事小情依旧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但他大多只是听听，而且这种汇报始终保持在暗的层面，他需要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这些人真正站出去独挡一面。所以他现在看的多，做的少。
夏浔戴着一顶紫貂皮的帽子，穿一袭海龙皮的袍子，悠然向外走去。这袭袍子质料是最上品的海龙皮，远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走近了细看，却是一身油亮乌黑的皮毛，十分昂贵。夏浔长身玉立，英俊不凡，多年居于高位自然养成一种威仪，再配上这样一袭袍子，却又增添了几分雍容气质。这样的人物，在民风粗犷的辽东固然是独一份儿，便是到了金陵，想来也没几个贵人能比得上。
“部堂，关里来人了。”
侍卫们正在集结，夏浔还未走出去，迎面便来了一个亲兵禀报，夏浔“哦”了一声，闪目望去，就见穿着羊皮袄，套着羊皮裤，足蹬毡靴打着绑腿，头戴狗皮掩耳风帽的汉子正向他大步走来，他的眼睑和眉毛因为原本脸上蒙着毛巾，呵气向上散逸凝结成的冰霜，一片白，好像圣诞老人似的。
夏浔的嘴角不禁露出笑意：“徐姜，竟然是你，这大雪寒冬的，路不好走吧？”
来人正是他当初在大宁收归门下的徐姜徐小旗，徐姜追随他也有八九年了，如今也成了他的秘谍队伍中最心腹的一员，徐姜快步向前大礼参拜：“徐姜拜见国公！”然后才笑着答道：“还成，出关的时候，卑职还觉着，要赶到国公这儿，不得走到开春去？没想到那狗爬犁跑得比马还快，这一道儿跟飞也似的就到了。”
夏浔笑道：“狗爬犁运不得大队人马，送上三五个信使却快捷的很。你从关内来，可有什么要事么？”
徐姜道：“国公不必担心，关内无甚打紧的事儿，只因国公久离金陵，卑职此来，是就一些需要您来决定的事情汇报一下，另外就是，给国公您捎来一封家书。”
徐姜说着解开皮袍，从内揣里面取出一封扎得紧紧的书信双手奉与夏浔，夏浔也不回书房，立即打开书信看起来，起初他唇角只是噙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目一行行扫下去，看到结尾处时似乎怔了怔，瞪大眼睛再看两眼，忽然“哈”地一声大笑，猛地跳了一下。
徐姜一呆，紧跟着就看夏浔又是“哈哈”几声大笑，竟然兴奋地向前快步走动，一路走，一路手舞之足蹈之，兴奋难遏的模样，徐姜摸摸后脑勺儿，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出那信中写了什么，叫夏浔这般开心。
“部堂！”
茗儿有喜了！惊闻喜讯，夏浔喜不自禁，手舞足蹈地跑出二门，欢喜不禁的情绪刚刚平静了些，前面便传来一声呼喊，夏浔定睛一看，却是丁宇，旁边还跟着一位姑娘，二人俱都是一身御冬的皮毛，玄者如铁，白者如雪，映得男俊女俏，颇为着眼，仔细打量，这位俊俏的姑娘还有点儿眼熟。
丁宇快步迎上来，好奇地道：“部堂，您……这是在干什么？”
“哦！”夏浔镇定地道：“哦！这是……一种健身养生的功法，和五禽戏差不多。唔，你没带队练兵去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说着将那书信不动声色地揣进了袖子。
“卑职本来是去了的，可是她忽跑来，告诉我说……”
丁宇面有难色地瞟了那姑娘一眼，忽地双膝一弯，跪在夏浔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央求道：“丁宇闯祸事了，部堂千万救我！”

第638章 春光
夏浔见状惊诧不已，抬头再看那姑娘，面带羞涩，欲进还止的，夏浔心下这才明白几分，连忙扯起丁宇，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把人家姑娘……怎么着了？”
丁宇道：“我把她睡了！”
“哦……”
“她现在怀孕了！”
“哦……”
“部堂大人，你别光嗷啊，你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她不是别人媳妇吧？”
“看您说的，我丁宇堂堂七尺汉子，能干那事么。”
“你那妻子，不是早就病逝了吗？”
“是！”
“那就成了，你娶了她不就完了么？”
“可我那亡妻本是我家一位世交的女儿。我那岳父本来和家父说好了，要把我那亡妻的小妹子嫁给我的。”
“下聘了么？”
“还没呢，太小，我那小姨子到今年才八岁！”
夏浔心里一宽，拍胸脯道：“哈哈，这样就好办啦，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爹那里，我给你说合说合，把你家世交那边的亲事退了不就是了么。前些天，你爹不是也来过开原吗？我还和他聊过，挺和善的一个人，成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丁宇大喜过望，连忙招呼那位姑娘：“了了，快过来，部堂大人说了，咱们这事，部堂大人包了，还不多谢部堂大人成全……”
“且慢、且慢！”
夏浔面皮子一紧，说道：“了了，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呢？我好像听说过，她是谁家姑娘？”
夏浔已经打了包票，丁宇一脸的轻松，说道：“了了姑娘是裴伊实特穆尔大人的女儿。”
夏浔吃了一惊，失声道：“特穆尔都司的女儿？”
夏浔真的有点吃惊，特穆尔是一个女真部落的首领，同时是三万卫的都司，他这女儿生得俊俏，年纪看着也不算小了，谁知道许没许人家。像这样的部族首领，女儿若许了人家，十有八九便是其他部族领袖的公子，丁宇掺和在里边，这事儿若解决不好，就是一场大争端。
夏浔有点生气，正想问个清楚，老远便有一个声音响起：“我那不肖女儿，躲到哪里去了？”
一听声音，了了便慌起来，忙道：“不好了，我爹来了！”
夏浔赶紧道：“你俩去照壁后面躲躲，我去探探他的口气！”
二人不敢多说，赶紧向照壁后面跑去，夏浔则整整衣衫，快步向前迎去，刚刚走出几步，裴伊实特穆尔提着马鞭就冲了进来，一见夏浔，忙侧身站在路旁，向他抱拳施礼：“卑职裴伊实，见过部堂！”
夏浔“哦”了一声，站定脚步，问道：“裴伊实大人，何事如此匆忙？”
裴伊实狠狠跺了跺脚道：“咳，丢人呐！”
夏浔明知故问地道：“什么事？沉住了气，慢慢说。”
裴伊实看看左右没有旁人，这才对夏浔含羞带愧地道：“不瞒部堂，我那不争气的女儿，竟然……与人有了私情！”
夏浔佯做吃惊地道：“竟有此事？”
裴伊实重重地嗯了一声，道：“这两天，那闺女总是犯恶心，我怕是生了什么病，请了郎中回来看病，结果人家号完了脉，便向我连声道喜，一问之下，才晓得这闺女竟然……竟然是害喜！”
裴伊实气得连连跺脚，说道：“不瞒国公啊，这闺女慢慢地大了，我正琢磨给她说门亲事。前几天，刚跟铁岭卫的庆格尔泰说过了，叫他把小儿子领来，叫我家里的相一相，若是中意，便说定这门亲事，结果我那女儿……丢人呐！”
裴伊实恨恨地说着，又道：“我问她那小畜牲是甚么人，这熊孩子居然不说，我逼得紧了，她就跑了，我叫了家中子侄四处寻找，其中有人眼看着她躲进了这总督衙门！我那侄子不敢乱闯，知会于我，我才赶来。嘿！她倒知道往哪儿躲，琢磨着藏在部堂您这儿，就……”
裴伊实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夏浔。
夏浔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愣了刹那，突然反应过来，夏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是我，绝对不是我，裴伊实大人，你可别误会！”
夏浔不辩还好，这一申辩，裴伊实更是认定了是他，不禁恍然道：“我说那丫头咋打死都不说，哪儿不好逃，便就逃来总督衙门！部堂大人，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虽说我裴伊实特穆尔是你的手下，官儿比你小，可我那闺女却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子啊，部堂大人你可不能吃干抹净不认帐啊！”
夏浔欲哭无泪，摊开双手无奈地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这把我冤得，瓢泼大雪啊！”
裴伊实特穆尔道：“哪年雪不大呀？跟这事有啥关系，部堂，我家了了可是个好孩子，她少不更事的，叫你唬弄了这清白身子去，你可不能不认帐！虽然我裴伊实在你手底下做事，可也不能叫人家说我为了升官发财，拿自己家闺女去陪上官睡觉，这事儿你可得给我个交待！”
“爹！你胡说甚么呀！”
夏浔正哭笑不得，了了特穆尔听她爹说的实在不像话，忍不住从照壁后面闪了出来。
裴伊实一见女儿，不由喜道：“你果然在这儿！部堂大人，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咦？丁都司，你做甚么？”
丁宇哪能让自己的女人去独自承担，一看她跑出去了，忙也闪身出来，站到她旁边，拉起了她的小手，裴伊实特穆尔见此情景，不禁惊疑起来。
夏浔松了口气，说道：“裴伊实大人，你消消气，这个事儿嘛……”
裴伊实直勾勾地看着丁宇，突然道：“是你？”
丁宇虽然生了一颗吞天的胆子，可是睡了人家闺女，现在人家老子找上门来，也心虚得不得了，他臊眉搭眼地站在那儿，讪讪地道：“裴伊实大人，这个……我……我和了了……其实……”
裴伊实看他吞吞吐吐的，已然明白过来，他大步走到丁宇和了了面前，绕着两人转了一圈，了了有些害怕，情不自禁地缩向丁宇，丁宇忙用手臂护住她。
裴伊实绕着两个转了一圈，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得娶她！”
“啊？”
对于裴伊实如此反应，丁宇的反应有些呆滞，以为双方要大打出手，匆忙赶上来劝架的夏浔也听得呆在那里。
裴伊实把牛眼一瞪，喝道：“咋？你不愿意！别看你比我官大，你还是侯爷，你占了我家闺女便宜，你敢不娶她，我就跟你没完！”
“愿意！愿意！”
丁宇和了了担心了老半天，万没想到这个老丈人竟是这般反应，一俟明白过来，丁宇立即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开心无极限。
夏浔啼笑皆非地看着这对活宝，心中不无艳羡：“瞧瞧人这老子，何等开通！唉，想当年，为了梓祺，我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
※※※
萌芽资暖律，养育本仁心。
顾彼苍生意，安知命力深。
气侯三阳始，勾萌万物新。
雷声初发号，天下已知春。
春风春暖、春华春色，春盘、春饼、春酒、春幡、春燕、春蝶，簪春花、戴春娃，普天皆春色，辽东尽样辉。
辽东风俗，立春之后，无分贵贱，竞食萝卜，名曰“咬春”，脆生生、甜丝丝、白润润的一片萝卜，琼瑶一片，嚼如冰雪，品之的确大有春的味道。
一年之计在于春，辽东以全新的面貌迎来了新的一年。
了了特穆尔和丁宇的婚事就定在这个春天，丁家和特穆尔家正在热烈地筹备着婚礼的事情。而整个辽东，也正像操办喜事一样，紧张地忙碌着，这是一个不同往年的春天。
张熙童正在紧张的筹备着童试，这可是辽东自归附大明以来，破天荒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府试，自然要格外予以重视。童试包括县试、府试、院试三个阶段。
县试在各县进行，由知县主持，连考五场，通过后再参加由知府、知州主持的府试，连考三场。顺利通过县试、府试的人便可以称为童生，参加由辽东学政、学道主持的院试。院试合格后才可以取得秀才资格。
对此夏浔也异常重视，此刻正对张熙童谆谆教诲着：“秀才以下乃至童生的录取，可以酌情放宽条件，不要学那些食古不化的腐儒。辽东的底子薄，文教本来就不甚发达，如果今年的童试结束，考中者寥寥无几，必然重挫辽东学子进学求教的信心，不利于辽东文教的普及。
不要削弱了他们求学的积极性，去年就学的，多是辽东大户人家和归附诸部首领的子弟，今年还要扩张的，不能因小失大。再者说，学识毕竟只是一方面，苦学一辈子，毫无办事能力的书呆子有的是，真比起这批学子来，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张熙童恭恭敬敬地应道：“是是是！下官明白！”
“好啦，知道你在忙，忙你的事去吧，亦失哈马上就要起程了，本督要去送他一送。”
“是是是，下官告退！”
张熙童一走，夏浔便立即出府，打马奔了北城，亦失哈的车队马上就要启程，赴奴儿干地区招抚了。
奴儿干地区包括黑龙江、精奇哩江（今俄罗斯结雅河）、乌苏里江、松花江流域及库页岛（今俄罗斯萨哈林岛）等地。随着大明在辽东的地方官府影响力越来越大，辅射到周边地区，许多部落纷纷归附，奴儿干地区的一些部落首领也向夏浔频频递出了橄榄枝。
朝廷对奴儿干很有兴趣，朱棣在下发辽东的旨意中多次表现出对奴儿干的关注，这一次，亦失哈奉旨组建了一个由商贾、儒生、僧侣组成的庞大队伍，开赴奴儿干，就是要去宣抚奴儿干地区诸部；登库页岛，亲抵海外苦夷；接见奴儿干地区心向大明的部落首领们，并在那里建一处寺庙，弘扬佛法。
亦失哈这一趟去，带的不是刀枪弓弩，而是粮食、丝绸、瓷器、茶叶和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通过这次巡抚，建立通商和文化关系，并且游说当地部落，重循元朝时候的海西东水陆城站，在江边的森林和草原上，趟出一条更加漫长的丝绸之路。
这，只是一个开始。
送了亦失哈离开，夏浔又奔向都指挥使司衙门，那里征募士兵的工作，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在这一点上，辽东大族和少数民族部落的首领们比一般百姓更加拥戴，他们比一般百姓更具远见卓识，他们送了一些子侄去读书，再送一些子侄去入伍，家族里还要经商、种地、开办各种匠作作坊。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浅显的道理，这些大家族比任何人都明白的更彻底。
夏浔以经商为突破口，由商贸而立署，由立署而集权，继而大力发展农耕，通过吸引招募、降俘转变等方式，提供大量优惠政策，促进农业发展，农兴则民生，民生则建衙，衙门复建，便改革屯田、改革军户，间之以文教普及，横跨三个年度，终于给辽东趟开了一条新路。稳扎稳打的，在此基础上，以辽东为基地，向东北更远的地区悄悄探出了第一只手……
都指挥使司府前，诸将领、诸官员、诸部首领，参军的子弟以及送亲人参军的百姓，将正、左、右三条大道拥挤得满满当当，汇聚成一条人的河流。
府门前面宽广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披着一匹巨幅的红绸，石碑基座周围，有雕刻精致的石栏围着，前面置一书案，案上摆着一只酒杯，杯中斟满美酒，对面所有的人，每人都或捧杯、或捧碗，肃然而立。
夏浔站在案后，对着所有在场将士、部属、子民们慷慨陈词：“……百姓之休戚，官吏之贪廉，粮储之丰耗，兵旅之强弱，地方之安危，皆赖于我辽东军民、吏民、汉胡亲同一家，合心戮力！诸君若同我心，请满饮杯中美酒！”
“干！干！干！”
应者如山，声涛如海，一杯酒喝罢，夏浔回首，扯住那红绸奋力一挣，红绸火焰般涌落，缓缓闪出碑上两行硕大的金字：“日明月明大明一统，君乐臣乐永乐万年！”
第十八部 争储君

第639章 官斗官
阳春三月，夏浔一封奏章上去，言明辽东诸务并举，已然踏上正途，言语间透出请求回转之意，朱棣一道圣旨下来，夏浔便欣然将辽东事务尽付于三司，打道回京了。
辽东军民官属自然相送隆重，主要官员一直送到沈阳中卫，这才依依告别。归心似箭的夏浔也因此松了口气。人情你不受着，就是不近人情，可人情太热络的时候，真是消受不起。为了避免这一路下去，各地卫所、府衙的官员与当地士绅继续大肆铺张地相迎，夏浔叫护送的人马不得告知前路卫所自己的行程，这才少了许多麻烦。
及至过了山海关，到了关内安靖之地，夏浔更是抛下大队人马，只率老喷等数十家将，换了大户人家公子、家仆的服饰，走到了头里。
夏浔未在北京停留，甚至没进北京城。北京城里他未必就没有朋友，可淇国公丘福正坐镇北京，那老家伙如今恨他入骨，虽不敢把他怎么样，两个人若见了面，唇枪舌剑、暗斗明争那是难免的，一旦发生争执，不免叫与自己友好者为难。
不帮腔，不够朋友，帮了腔，回头夏浔拍屁股走人，那些人还要在北京混的，上头镇着丘福这么一尊大神，日子岂不难过？再说夏浔急于回金陵，也无心在北京逗留，与人吃吃喝喝、游山玩水。
过了北京，经良乡，这一日便到了涿州。
人常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夏浔此去是不经过扬州的。不过，南有扬州，北有涿州，在北方地界，这座历史名城也是很有名的。
夏浔一路鞍上奔波，自觉有些疲乏，又见那些随从侍卫也都有了疲倦之意，便想在涿州休息一天，人和马都歇歇，这一天也好让大家各自走走，缓缓体力精神。
夏浔一声命令吩咐下去，侍卫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有那好赌的，打算进了城先找一处赌坊，好好过过手瘾。有那好酒的，便琢磨着寻处馆子，与三五好友，切上十斤上好驴肉，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好好过过嘴瘾。
老喷身上没有四两肉，两个屁股蛋子颠簸久了觉得麻木，此时正蹲在马鞍上，猿猴儿似的左顾右盼，琢磨着进了涿州城，先找个粉头儿快活快活，好好过过……瘾。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群汉子，这时各起心思，登时便换了懈怠模样。其实这些人原本就是如此，人活一世，终有所求，他们的爱好和追求也不过如此。酒色财气四堵墙，多少贤人在中央，难道叫他们时时刻刻、人前人后，俱都是冷血铁卫？他们又不是阿诺扮演的终结者T800，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自然也有自己的生活。
夏浔把贴身侍卫们的模样看在眼里，只是摇头一笑，并不甚在意。就在这时，一阵刀枪铿锵声忽地随风传来，声音虽然隐约，老喷一听却立生警觉，马上呼哨一声，那些侍卫们训练有素，立即将夏浔护在中央，个个按紧刀剑。
这一刻，就看出他们的训练有素来了，这些人原本只是前前后后，以松散的队形随着夏浔前进，陡听警示，立即提马靠近，将夏浔团团护在中央，避免冷箭暗器的袭射，同时完成了跃马劈杀的全部准备，这等马术和敏捷的身手，不是一等一的侍卫断然做不到。
夏浔并不慌张，而是对侍卫们道：“不要慌张，这里不是关外，在这通关大道上想找一伙马匪山贼可不容易。老喷，去瞧瞧究竟！”
“好嘞！”
老喷双腿一分，稳稳地坐在马上，双腿一挟，嘴里吆喝一声，他胯下那老伙计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奔了出去。夏浔并不原地停下，吩咐道：“缓缓前行！”
道路两旁，栽着许多柳树，柳絮随风飘起，仿佛回风之雪，异常缥缈。
可这景致，只是瞧着漂亮，那柳絮落在脸上、脖梗里，痒酥酥的，落在身上也不易拂去，十分恼人。可这时那些侍卫们可没人分神去理会那柳絮，俱都警惕地扫视着树上、树后、草地和前方，提防有人突然行刺。
行不多远，拐过一条土坡，夏浔看见老喷又习惯性地蹲到了马背上，蜷缩着身子，一副聚精汇神的样子，夏浔眉头一皱，刚要唤他，看见前边情形，夏浔也不禁呆住了。
路上正有人打架，打得死去活来，鲜血四溅。
打架的双方……
也难怪老喷蹲在马上发怔，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夏浔见了眼前这一幕，都不由得发怔。
这激战的双方，人数居多的一方，都是些六扇门里的公人打扮，青黑色圆领公服，无翅乌纱帽、白底黑缎的皂靴，携有铐链等戒具，舞着单刀铁尺，叱喝连声。而正跟他们交手的，则是两个簪花帽、飞鱼袍、手舞绣春刀的锦衣卫！
难怪夏浔瞧了发怔，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的，居然在这里亡命相搏，如此情景，闻所未闻，见到他们打架，真比看到一个光屁股的大闺女突然跑到这儿来裸奔还要叫人惊讶。那地上还躺着八九个人，夏浔匆匆扫了一眼，其中有三个也是穿飞鱼袍的，另外的人都是巡检捕快，其中有的人正呻吟挣扎着，另外一些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才老喷一个人出现，那缠斗的双方还无人理会，现在夏浔领着数十个佩着武器的壮汉出现，公人们便有些不安了，立即有一个公人抽身离开战场，快步跑到他们面前，把巡捕的腰牌向他们一亮，高声道：“官府拿人，闲人回避！”
夏浔的脸颊抽了抽，拱手道：“请教这位公爷，你们拿的……这是甚么人？”
“哎哟！”
后边有人惨呼一声，肩膀被刺了一刀，血淋淋地退下来，那亮出腰牌的捕快扭头一看，立即大叫一声：“大人莫慌，我来也！”
手中单刀一晃，又复冲入战团。夏浔这才注意到，围捕锦衣卫的公人之中，有一个竟然穿的是官袍，只因他的官袍颜色是青色的，官帽也被打飞了，所以方才夏浔没有注意到，这时看他袍服颜色，与其他人果然不尽相同。
只是他现在背对着自己，看不见胸前补子的图案，袖子挽着、袍裾掖在腰里，也看不清袖口袍裾处的花纹颜色，只凭官服颜色推测，应该是五至七品的官儿。在这涿州城附近亲自率人拿贼，应该是一位七品的推官大人才是。
想到“拿贼”二字，夏浔心中好不怪异，什么时候锦衣卫竟然成了贼了？
老喷回头问道：“大人，咱们要不要出手相助？”
夏浔道：“你帮哪个？”
老喷一呆，回头瞅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浔叹口气道：“亮明身份，制止双方蠢动，问明经过缘由再说！”
夏浔刚吩咐下去，前方又是一声惨叫，锦衣卫本来只剩两人，在众人围攻之下便有些力拙，其中一人方才一刀伤了个公人，自己也被另一个捕快抡铁链打中了头部，鲜血直流，模糊了眼睛，视线不清，这时又被一个捕快劈了一刀，倒在地上，剩下的捕快忽啦啦一下围上去，铁尺单刀、铐链戒具，将那剩下的一个锦衣卫团团围在中央。
“且慢！”
夏浔一见胜负已分，心中一动，立即喝止了老喷。
这时那锦衣卫已被众公人制住，站在中间四处看看，便很光棍地把手中绣春刀往地上一掷，“嚓”地一声入土半尺，怨怼地道：“肖祖杰！你好样的！要么你现在就宰了我，否则，只消我尹盛辉还有一口气在，这个仇，我就一定会报！”
被他唤做肖祖杰的那个官儿朗声一笑，说道：“尹盛辉，你不用激我！若非你悍然拒捕，本官又岂会刀兵相见，如今你既就捕，自有国法治你，本官岂会妄用私刑？来人呐，把他捆了，押到涿州府，且下了大牢再说！”
众公人一拥而上，将那尹盛辉捆了个结实，这些公人恼他伤了自己许多兄弟，捆绑之际自然趁机施以拳脚，那尹盛辉硬挺挺地受了，面噙冷笑，一言不发，只用一脸怨毒地盯着肖祖杰。
夏浔对锦衣卫的官服最熟悉不过，看这尹盛辉，身着一件香色马麻交领右衽的单袍，阔袖束腰，下摆宽大，腰部纳着衬褶，白绸的锦缎，胸后背彩织海浪江崖过肩飞鱼，两肩通袖及膝澜处彩织流云和行走的飞鱼。那义领、暗纹、腰带、玉勾、斓裙以及头上的无翅乌帽，从那细微处辨认，不由暗吃一惊：“这尹盛辉竟是一个正五品的千户！那这肖祖杰又是什么人？”
肖祖杰放下掖在腰里的袍袂，这才回头瞟了夏浔众人一眼。此人方才挥刀力战凶如悍虎，这时看来却文静的很，身材偏瘦、皮肤略黑，额头比较高，隐约露出峥嵘头角，颧骨也比较高，以致整个人的面部线条比较刚毅，虽然他的五官略平，可那眼神却极犀利，只是淡淡扫人一眼，便叫人有种被看进心里去的感觉。
北地豪族踏春出游亦或狩猎，鲜衣怒马，仆从如云，是常有的事，随身带着刀剑也属寻常，只要不带弓箭长枪这等违禁之物，便不算违法，所以肖祖杰只瞟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看下去，只对手下吩咐道：“这些锦衣卫贪赃枉法、作恶多端，尽皆押入涿州大牢，本官要向朝廷弹劾他们，治他们的死罪！”
肖祖杰说着，从地上捡回自己的官帽，掸掸灰尘，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夏浔勒马站在那儿，眼看着肖祖杰一伙人捆了人、抬了尸首向涿州城走去，心中疑窦顿生：“这是玉珏的人，还是纪纲的人？到底犯了什么罪过？”
老喷请示道：“国公，咱们怎么办？”
夏浔淡淡地道：“远远随在后面，到了涿州城，再探个清楚明白！”

第640章 街头蹊跷
夏浔悄悄地进了涿州城，也不通知官府，只在一处客栈住了，然后使一个性情沉稳的侍卫去知府衙门探听情况，其他侍卫便放了假，自去城中戏耍。夏浔还留了几个侍卫傍身，等到晚上换了班，再叫他们去风流快活。
夏浔叫了热水洗漱沐浴一番，清清爽爽出来，见那去府衙探听消息的侍卫还没回来，便换了一身轻例舒适的袍服，领着几个贴身侍卫出了门。
夏浔以前，最烦那些大人物一出行便前呼后拥、封街锁道，平时难得一见的警察满坑满谷到处都是，一路所经之处红灯全都失了灵，左右两厢挤得人山人海，就为候着那位人民公仆呼啸而过，所以如非不得已，他是不喜欢招摇的，这样信步所至，身心俱能得到舒缓，何必扰民呢。
涿州是一座历史名城，自秦时置涿县，汉时设涿郡，三国魏时设范阳郡，直至今天，可谓名人辈出。汉昭烈帝刘备，汉桓侯张飞，宋太祖赵匡胤，东汉名臣卢植，六祖禅师惠能，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唐朝著名诗人卢照邻、贾岛等等，其中名望最隆的自然就是唐朝时候五姓七望的卢氏一族。
景致多的地方，多有文人排个座次，弄个八景、十景的出来。涿州也不例外，这里也有八景之说，什么通针疏雨、楼桑春暮、月池秋风、胡良晓月、龙安叠翠、垩峪生云、盘坡夕照、房山晴雪等等，夏浔在城中一走，有那闲汉叫黄四儿的，看他模样就晓得是外地来的，连忙上前奉承，把这些景致一一说来，巴望着引了客人去参观，得几文引路钱。
夏浔听了也觉有趣，他知道自唐宋以来，就有许多闲汉，专在城中从事各种杂务营生，却不知道他们连导游这差事也兼着，听那黄四唾沫横飞地说了一阵，直说到口干舌燥，夏浔倒也想去看看，只是这些景致，有的要在相应的时间或者气候下才美丽，有的则离城几十里地，夏浔只想放松一下，哪肯走这么远，便叫人给了那黄四几文钱，笑着打发他离开。
黄四一见这位主顾够大方，哪舍得就走，便道：“客人既然不愿离城，近处却也有一番景致，便是这城内东北，有一处寺庙，庙里有两座高塔，称为双塔晴烟。据说这双塔乃是一对巧手姑嫂妙手建成，只用了一夜工夫，这塔晴日时观看，仿佛塔顶有几道青烟直上云宵。”
夏浔笑道：“听你说的这般神奇，那便去瞧一瞧吧。”
其实那塔，乃是建于辽代，周围景致倒可一观，只是比那闲汉说的可是大大不如。这世间风景十有八九都是如此，百见不如一闻，听在耳中、看在书上，简直人间仙境一般，直到了那里一看，也不过如此。
好在夏浔本就是散心来着，却也并不挑剔，那黄四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一路笑眯眯的只管跟着闲逛。黄四见这位公子这么好说话，本来看他左右伴着几个彪形大汉，尚还有些畏惧，这时心眼儿便活动起来。
眼看日当正午，黄四便道：“公子可要在这左近用些饭食么？此地自有一些小吃，别有一番风味。”
夏浔手下那几个人都是大肚汉，早就有些饿了，夏浔也觉有些腹中饥饿，便颔首道：“成，你带路吧，只要吃得可口，本公子自会多给你几文赏钱。”
黄四听了喜不自禁，便屁颠屁颠地头前带路，把夏浔七拐八绕的领到了一处饭馆儿。
看那饭馆儿不大，正在饭时也没几个人，十分的冷清，夏浔不觉皱了皱眉，隐隐有些不妥的感觉。他此来并不想摆谱儿，凭心而论，许多色香俱味的菜肴，其实真只是卖个外相，吃在嘴里还真不如那不登大雅之堂的街头小吃，夏浔的确是想尝尝当地风味，可是一家餐馆到了饭时尚不见几个客人，恐怕这饮食的味道……
小店掌柜一见来了客人，倒是热情之至，连忙让座、倒几碗泡得已经没了味道的温茶，又殷勤地请夏浔点菜。那菜谱就在柜台上边挂着呢，一道道的菜牌子，看那菜名儿倒大多很是儒雅，夏浔带的几个人都是壮汉，菜少了吃不下饭，夏浔着实地点了好几道菜，那小店掌柜喜上眉梢，兴冲冲地系上围裙便去了，瞧那模样，人家掌柜的是自兼大厨的。
那黄四并不与他们一同就餐，侍卫们也不会容他上桌，黄四自去街对面买了一套驴肉火烧，就站在路口啃，偶有经过的行人，见了他便打一声招呼，客气地叫一声黄四爷，黄四就吱吱唔唔地答应了。那些和他打招呼的人，看其模样神情，也都是些流里流里的街痞。
老喷把这情形看在眼里，便对夏浔道：“国公，只怕这黄四儿，不是个好路数。”
夏浔微笑道：“出来散心，随便吧，已经走乏了，只要饭菜还能下口就好，等晚上，再带你们吃顿好的。这黄四儿怕是有些欺负咱们是外乡人，不过……这里不是荒郊野外，总也不至于是做人肉包子的黑店……”
正说着，那老板端了两道菜便从后厨走出来，大拇指就插在菜汤里面，淋淋漓漓，好不难看。
见他这般模样，夏浔就一皱眉，再看见那菜，夏浔更是眉头大皱，问道：“店家，这两道菜是我点的么？”
掌柜的笑容可掬地道：“是啊客官，这就是您点的‘母子相会’和‘青龙卧雪’。”
夏浔低头看着那盘黄豆炒豆芽和那盘上边摆着一小片腌黄瓜条的豆腐渣，问道：“这两盘菜，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客官，瞧您这话说的，饭还没吃完呢，咋就算上账了，等菜备齐了，您几位吃饱了，再一块儿算就是了。”
夏浔继续问道：“这两盘菜，多少钱？”
掌柜的不笑了，绷着面皮道：“‘母子相会’三百文，青龙卧雪五百文。”
夏浔吸了口气，对一旁张口结舌的老喷道：“老喷呐，咱们怕是随便不了啦！”
夏浔话音一落，老喷就跳将起来，一把揪住那掌柜的衣领，破口大骂道：“入你娘，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哎哟哎哟，你们这几个外乡客，还要欺负人怎么着？乡里乡亲、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呐，外乡人欺负人了！”
掌柜的一喊，店外立即涌进几个人来，看那速度和架势，分明是早已有备，老喷对外面冲进来的几个人看都不看，扬起手来“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刮子，大骂道：“我叫你‘母子相会’！我叫你‘青龙卧雪’！会你妈啊！卧你妈啊！”
老喷一边说一边打，一顿耳刮子下去，打得那掌柜的牙也没了，脸也肿了，满口都是鲜血。
“怎么着这是，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黄四见状连忙挤进人群，掌柜的立即哭叫道：“黄四爷，这几个恶客要吃霸王餐，要欺负人呐……”
黄四还想说话，夏浔哪肯与他饶舌，把脸一沉，喝道：“没得坏了兴致，统统弄去官府！”
夏浔一声吩咐，身边几个侍卫立即跳将起来，那些泼皮虽也会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哪比得了这百战沙场的老兵，片刻工夫，全都鼻青脸肿地被摞倒在地，小饭馆儿也砸得不成样子了。黄四见他这般打人，还有恃无恐地要与他们这些当地人打官司，晓得碰上了硬碴儿，不禁暗悔看走了眼。
老喷几个人从屋里搜出绳索，把这几个泼皮捆成一串便拖去衙门，夏浔也漫步跟在后边，一路打听着，堪堪走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就见对面一匹快马行来，马上人打马如飞，高声喝道：“闪开！闪开了！”
夏浔定睛一看，不由暗吃一惊，马上那人虽然换了便装，可他刚刚才见过，岂能认不出来，这个汉子分明就是他在城郊见过的那个锦衣千户尹盛辉。
尹盛辉及其一干手下本来都被那个叫做肖祖杰的官儿给绑进了城里，说是要投入大牢的，前后这才几个时辰，这尹盛辉居然大剌剌地出现在街头。
夏浔闪在路边，眼看着那尹盛辉挥鞭如寸，奔着南城下去了。他满腹疑窦地转回身来，正要叫人先把那几个讹诈客人的泼皮送进府衙，迎面就见数骑快马再度赶来，其中一人正是自己派去官府探听消息的那个侍卫。
夏浔这么多人站在那儿，那侍卫如何还看不见，老远一见是他，便对伴在他身边的一个官儿说了几句什么，那位官员听了便向夏浔望来，马还隔着七八丈远，便勒缰下马，快步迎了上来。
夏浔见他要行大礼，连忙拦住，说道：“本国公微服而来，不要当街行礼。”
“是是是！”那官员连忙止住下跪的姿势，恭声道：“下官涿州通判赵子衿，见过国公爷！”
那侍卫也匆匆赶上来，见几个同伴正绑着几个人站在那儿，其中一个还系着个油渍麻花的炒菜围裙，不禁纳罕地道：“这是怎么了？”
老喷把前因后果一讲，那赵通判气就不打一处来，敲竹杠敲到国公爷头上去了，这不是作死么？恨得咬牙的赵通判立即叫随自己赶来的一个巡检押着那些泼皮回府衙整治，那些泼皮听说这位总是笑眯眯的好脾气公子竟然是一位国公爷，早就吓得体似筛糠了，那黄四儿被人拖着，短袍下摆湿淋淋的，竟已吓尿了裤子。
候得那些人被押走，赵通判立即对夏浔道：“国公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是不是找一处幽静的所在，再容下官一一禀告？国公爷放心，您出现在这儿的消息，只有下官一人知道，并未知会涿州同僚。”
夏浔正想知道那刚刚被人动武才拿下的锦衣千户尹盛辉，缘何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街头，肖祖杰和尹盛辉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些事自然不能在街头询问的，一听之下便点了点头，赵子衿大喜，连忙毕恭毕敬地引着夏浔行去……

第641章 神仙打架
“通判大人，您来了！”
一见赵子衿，百味楼的汪上清汪老板就赶紧迎上来。这百味楼是涿州酒楼中的老字号，据说最早可以上溯到北宋年间，当时开封的千金一笑楼在汴河边上开得有一家百味坊，后来在这儿开了一家分号，便是如今这百味楼的前身了。
赵通判沉声道：“嗯，本官今日宴请一位贵客，去，把你们最拿手的好菜，依样上来。”
赵通判头一回接待这么大的官儿，不免有些紧张，那汪掌柜的却错把他的紧张当成了凝重，当下不敢多说，连忙答应一声，便退开了去。赵通判又追着叮嘱了一句：“未得传唤，不要进来！”
赵通判把夏浔让进雅间，请他上坐了，听了夏浔吩咐之后才敢欠着身在下首坐下，夏浔道：“本国公奉旨经略辽东，如今回京复旨，其它一干事等，概与本国公无涉。只是，今日于涿州城外，恰见一伙巡捕与锦衣卫大打出手，虽说事情与本国公无关，却也不能置若罔闻，因此请你赵通判来，只是了解一下，你不要紧张。”
赵通判连忙欠身道：“是，国公动问，下官自然知无言，不知国公想要了解些甚么？”
夏浔道：“那尹盛辉、肖祖杰，都是甚么人，因何大打出手？”
夏浔直接点出这两个人的名字，便是要叫赵通判摸不清自己知道了多少，言语之间不敢有所隐瞒。他可不会以为单凭一个国公的身份，便能叫人知无不言。一省长官、一军之帅，乃至一国之君，叫一个端茶递水的小厮唬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赵通判神色果然更加谨慎，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斟酌着道：“回国公，这肖祖杰，乃广东南海人氏。善断刑狱，执法不阿，人称冷面寒铁，如今在都察院，任巡按御使。尹盛辉原是上二十二卫的军官，如今乃是锦衣卫中一员千户，纪纲纪大人麾下的一员干吏，甚得纪大人赏识，常赴各地公干！”
赵通判从夏浔的神色和语气，看不出他更关心哪一边，便多了个心眼，两边都夸，谁也别忙着得罪。这样一来，他看似不偏不倚，实则那话不免就打了些折扣。
这肖祖杰，的确是一个干吏，尤其善断疑案。此人许多办案传奇故事曾流传于天下，比如有一天，他巡理浙江刑司，途经一处，忽见那里有许多飞蚋，出于职业习惯，肖祖杰立即察觉有异，便叫人循着那飞蚋行迹追看，果然在草丛中发现一具腐烂的尸体，尸体上还有刀伤。
肖祖杰在死者身上找到一把钥匙和一个木质印章。而此印章是当时通行的商号印章，肖祖杰据此推测死者是被强盗见财起意而杀。到达任所后，他立即派人找寻和这个印章相同的印记，不久就在一个布商贩卖的布匹上发现了相同的印记，一经审讯，果然是他见财起意，杀死死者。
还有一次，为了查找一个贪官的证据，他扮作外乡人，故意犯案被抓进大牢，从狱中囚犯口中，掌握了许多那贪官的罪行，从而将他法办。这肖祖杰虽在大理寺为官，却生活简朴，为人清廉，故而官声极好。不过如果公允地评价一下，那么这肖祖杰其实和陈瑛一样，都是酷吏。
酷吏和奸佞并不能划等号，许多酷吏，不畏权贵，专门与豪强作对，政绩大多都相当突出，他们大多是在司法上面有很大建树，而且为人相当清廉，这样的人，你能说他是奸佞吗？他们之所以被称为酷吏，是因为三个特征：
第一：他们喜欢用刑，而且喜欢用大刑；第二，他们喜欢“除恶务尽”，一旦犯到他手里，绝对会往死里整你，而且喜欢株连，但凡有所牵涉的，谁也跑不了，一旦有案子犯在他手里，必须得搞得轰轰烈烈，天下皆知，如同搞“运动”；第三，就是唯法至上，扫恶务尽，不惜良莠并除，牺牲其他方面的发展和利益。
像这样的酷吏，哪朝哪代都不缺少，汉武帝时、武则天时尤其居多，说白了，他们这就是一种政治投机，不拉帮不结派，只利用吸引眼球的表现迎合最高统治者的心意，得到仕途的发展和贤名。可这样的人一般一开始能跃然而出，青云直上，成为政治明星，最终的结局往往都很悲惨。
肖祖杰就是一个酷吏，他政绩突出，有罪必究，一究一片，谁的面子都不给，因此得了个“冷面寒铁”的绰号。据说京城里谁家小孩儿哭闹不止，只要对他说“冷面寒铁公来啦！”就马上不敢再哭，竟有“止小儿夜啼”之奇效。
因为朱棣觉得他能办案、而且能办大案，陈瑛因为管着都察院，不能常离京城，便委了肖祖杰一个巡按之职，巡抚福建、浙江、北京等地，纠察地方司法，这个官儿也就是民间戏说中的“八府巡按”了。
那么他和尹盛辉又是怎么结下梁子的呢？原来纪纲派尹盛辉到浙江办差，嚣张跋扈，办事不按规矩，还有收受贿赂之嫌，浙江地方官吏都知道肖祖杰不畏强梁，专门喜欢硬碰硬，恰好他巡按到了浙江，便在他面前告了尹盛辉一状。
肖祖杰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闻言立即决定抓捕尹盛辉，不过仅凭浙江官员的举报，他又恐不足以定尹盛辉的罪，便特意找了人，假意要向尹盛辉敬献厚礼，邀肖祖杰赴宴。这种办案方法，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钓鱼”了，不过，他的密局在擅长探密的锦衣卫眼里实在不够保密，尹盛辉马上知道了事情真相。
这尹盛辉也听说过他的名声，而自己的行为要说一点毛病没有那是扯淡，不免有些心虚，便避开了去。肖祖杰扑了个空，没有抓到他，本来这事就算完了，谁曾想：冤家路窄。肖祖杰巡按的下一站就是北直隶，结果尹盛辉奉了纪纲之命办案，也到了北直隶。
两个人在涿州城遇上了，虽然上次设的局没有利用上，可肖祖杰自忖要把他先抓起来还是理由充分的，便想把尹盛辉抓捕归案。尹盛辉躲了他一遭，自觉已是仁至义尽，见他不依不饶的，自然不肯束手就缚，就这样，便发生了涿州城外那一幕。
赵通判知道的不是这么详细，说的时候也不敢有所偏倚，因为辅国公杨旭的身份比较含糊，他和文人走得很近，几位大学士跟他关系都很好，御使台也有不少熟人。可是与此同时，他又是出身锦衣卫，锦衣卫南镇、北镇两位镇抚，都是他的旧部。
赵通判不知道夏浔倾向于哪一边，便不敢把任何一方说的不堪入目，这事情的缘由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仿佛肖祖杰和尹盛辉都是忠于君上、勤于国事，只是彼此都是执法办差的，一个明、一个暗，在一些方面发生了冲突，这才发生了涿州城外的一幕。
夏浔静静地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谱，听他说完了，问道：“那么，尹盛辉因何又从牢里出来了呢？”
赵通判暗自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尹盛辉离开大牢的一幕竟被辅国公看到了，当下连忙离座，向夏浔告罪道：“国公恕罪，下官这身份，实在是为难的很呐！肖巡按把尹千户关在牢里，便往北京去了，还要回来时，到了南京再向皇上弹劾于他。
可尹千户罪名未定，久困于涿州牢中，上峰问责起来，下官如何交待？那尹千户口口声声说是奉了纪大人密令，到涿州来调查一桩秘密案件，若是因此耽搁了，下官如何吃罪得起？下官请示过知州大人，知州大人的意思也是把尹千户放了，这案子……还得锦衣卫和都察院去交涉，涿州这座庙太小，禁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赵通判一脸的委曲，夏浔忙笑道：“无妨，无妨，本国公说过，只是偶遇此事，才请你来问问，纵放尹盛辉一事，本国公是不会理会的。”
夏浔脸上笑着，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这事真要持公而论，尹盛辉飞扬跋扈，甚至贪赃枉法，都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军人犯法，自有五军都督府断事；而锦衣卫隶属上二十二万，犯法有锦衣司内部法司部门负责，连五军都督府都管不着。
就算抛开这份特权不说，光论职位，尹盛辉是千户，正五品的官儿，肖祖杰身为巡按御使，对五品以上官员，只有弹劾权，没有处断权，他是不应该抓人的，可他不但抓了，而且对方拒捕时他还悍然下令捕杀，宰了几个锦衣卫的随从，若此人是因为嫉恶如仇，如此刚烈，也是刚极易折之辈，可往深里一想，却不尽然。
都察院是陈瑛的地盘，锦衣卫是纪纲的地盘，都察院的人和锦衣卫的人斗得这么凶，莫非是因为大皇子埋在二皇子身边的纪纲这颗钉子已经漏了馅，两下里已经撕破脸，开始了明争暗斗？这一点，他就不能关注了。
另一方面，纪纲也引起了他的警惕，曾几何时，锦衣卫出京都要藏头露尾，而现在呢？尹盛辉一个千户，在浙江辉武扬威的，浙江三司的官员竟然要等到肖祖杰这个巡按御使来，才敢告他的状。涿州通判是法司口的官儿，三法司算是一家人，可肖祖杰送进大牢的人，赵通判连片刻工夫都不敢留，马上又把他请了出去。
纪纲的手，已经伸到了京外么……

第642章 我来也
当初新建的辅国公府，如今已经有了侯门深似海的森严法度。
阖府上下，里里外外，在茗儿和一众能干的内眷合力打点下，井然有序。
内宅里边，回廊曲户，通道幽深，各式房舍、道路复杂曲折，没有园中人引导，若有外人贸贸然地闯进来，在这重门叠户中转悠半天，也未必能找到正确的位置。
西厢的精致暖阁里，春寒料峭，湿气又重，所以依旧燃着一盆兽炭，烘得室中暖意融融。
室中布置富丽堂皇，凳、椅、几、案、橱、柜、台架、屏风……取材皆用紫檀、花梨、红木，造型古朴，简洁洗练，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贵重之气。镂空的博古架上，摆放的古玩瓷器，也是件件珍品，坊市上绝对买不到的东西，有价无市。
正是傍晚时分，几盏细木为骨、彩缓玻璃为罩的宫灯将置在桌上，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别的不说，光是这几盏灯，就是极昂贵的物件儿了。
杨家几位女眷，都坐在屋里，有的倚在罗汉床上，有的坐在金丝藤的圈椅上，花梨木的小圆桌旁，茗儿发上不簪髻，只挽着一窝丝的杭州缵，长发恰似光油油的乌云，上身穿一件白藕丝对衿的短襦，下身着一件月华湘水裙，娉娉婷婷地坐着。
巧云引着几个侍女进来，端了热气腾腾、香甜宜人的冰糖燕窝粳米粥进来，都使青花小瓷窝盛着，几位夫人一人一碗，茗儿使汤匙轻轻搅着粥汤，笑盈盈地道：“老爷已经奉旨还京了，估摸着路程，再有五六天就能到。老爷这趟回来，一时半晌儿应该不会再离开了。
老爷回来了，家里的事儿就得老爷做主，算算日子，老爷这一走一年多，咱家许多事儿得叫老爷知道。小荻，咱家的田地、桑麻、丝茶，包括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是你父女两个管着，这些方面要盘理清楚，得叫老爷心中有数。”
小荻捧着瓷碗了，有些急性子地吹了吹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男人是一家的主心骨，自己的相公就要回来了，全家人都喜气洋洋的，小荻自然也不例外。
茗儿道：“梓祺姐姐管着山东到辽东诸多营生、雨霏姐姐操持着的各地商铺、分号，颖姐管的浙东、南洋一带的生意，也都理会一本明白账来，等老爷歇过了乏儿，都得一一叫他过目。”
茗儿刚怀孕时反应比其他几个女子尤其强烈，闻着点油腥味儿就犯恶心，吃的很少，如今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妊娠反应已经不再强烈，但是头几个月的折腾，现在还没缓过来，以致一张瓜子脸儿清减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冷不丁望去，小脸上就剩下两只大眼睛了，不像一个孕妇，倒像日漫里边的美少女，卡哇伊的很。
茗儿吁了口气，攥起粉拳，轻轻捶了两下后腰，微笑道：“老爷奉旨经略辽东之后，茗儿便与几位姐姐操持这个家，一直谨慎小心，生怕出点什么岔子，无法向老爷交待，还好，家里一切安好，老爷回来，咱们也就有个交待了。对了，还有思浔和思杨的学业，咱们尤其得上心，这两天督促的紧着点儿，老爷回来，一定会考较她们功课的，可别叫这两个丫头在她爹面前露了怯。”
一提起自己的两个女儿，苏颖就生气，大概是小时候野惯了，两个丫头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从来不上心，倒像男孩子似的喜欢爬树翻墙，嬉戏打闹，整个俩假小子，把那西席老师气得整天吹胡子瞪眼的，一听茗儿嘱咐，苏颖便道：“这俩臭丫头，再淘气我就打烂她们的屁股，看她们还疯不疯！”
茗儿轻笑道：“颖姐，打不是个法子，她俩只是贪玩了些，性子并不坏。像我小时候，爹娘也好、兄长也罢，从没碰过我一手指头，我还不是认真学东西么？倒是我三哥，听说他小时候不肯读书，常被爹爹狠揍一顿，结果还是……”
提起三哥，茗儿神色微微有些黯然，轻叹了一声，才又展颜道：“孩子总归要管的，道理先和她们讲清楚，要是还不听话，就罚她们的站，再不然就罚她们少吃一顿饭，只要姐姐你舍得就成。”
“两个丫头这么不乖么？那我这当老子的，可真要打她们屁股了，颖儿不舍得，我舍得！”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茗儿听见那声音，身子便是一震，陡然抬头，笑吟吟地站在暖阁门口的，赫然正是夏浔！
“相公！”
谢谢、苏颖和小荻都惊喜地叫起来，还是梓祺身手敏捷，一个箭步冲过去，已然忘形地扑进了他的怀抱，搂得紧紧的，好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子里去……
※※※
夏浔在家里呆了两天，本来依着他的估算，自己先行上路，至少提前四五天到家，结果先是在涿州耽搁了一下，到了淮河往南的时候，又遇上几场暴雨，行程又受了延误，而走在后面的仪仗，倒没遇上这些麻烦，结果夏浔只在家里悠闲了两天，他的大队人马就到了。
夏浔是奉旨钦差，钦差回京，按照规矩，回京覆旨时，必须得先到金殿见驾，复旨缴差，完事之后才能回家。哪怕他当天回京时已经错过了朝会，也得先住进驿馆，候着明日见驾之后，才能回家见自己的家人，这叫先公后私。
可夏浔先行上路，图的就是早日见到亲人，再说规矩是规矩，实际上只要家在京都的官员，很少有人肯守这规矩，夏浔以前奉旨出去，回来也是先到自己家里，早已成为常态。等到仪仗人马进了金陵城，他就不能再拖延了，于是又离开家门，与他的仪仗碰了头，赶去金殿见驾。
金殿上，阔别京都一年多的夏浔重现朝堂，当庭缴旨，并陈述经略辽东经过，以及所获政绩。朱棣满面春风，大加褒奖，夏浔虽离开权力中枢跨度三年，实际时间一年有余，可是荣宠不减，一回京师就重又进入众人视线。
等到朝会已毕，许多与夏浔友好的学士、御使、都督、尚书大人们正要围上来热络一番，木恩又赶来传旨，皇上谨身殿召见。众大人无奈，只得艳羡地看着夏浔随木恩而去，自行散去，改日再找机会与国公饮宴。
“皇上今日心情怎么样？”
这句话，算是官场上一句公开的暗号，向皇上的身边人这么问，其实问的不是皇上的心情，而是不知皇上心意的情况下，探问皇上此番召见对自己是有利还是不利，夏浔清楚，他在辽东时，一直有御使弹劾他权柄过重、网罗亲信、结纳党羽、欺压藩属，而唐杰之死已经报到五军都督府，迄今还没有下文，这件事儿也有变数。
木恩心领神会，笑答道：“奴婢看，皇上心情好着呢。”
夏浔听了，一颗心便定下来。
到了谨身殿，夏浔依礼见驾，皇上唤起、让座，夏浔在木恩搬过来的锦墩上坐了，朱棣先问了几句辛苦，便进入了正题：“文轩，辽东军屯改制和募兵之法，朕已经看过你的奏折，详细情形，却还不尽了然，你且与朕再说说。”
夏浔在辽东的最后几个月，别看他几乎不露面了，可他的全副心神都扑在这两件事上，心中自然有数，几乎不需思索，便一桩桩一样样的陈述起来。朱棣听了，微微点头道：“募兵之法，可谓立竿见影。只是这军屯改制，效果如何，还需今秋才知。”
夏浔笃定地道：“皇上，虽然结果如何今秋才知，但是臣有把握，此事一定可成。臣在辽东这些日子，已经了解的清楚，辽东气候固然不比关内，但是辽东多河流，大部分地区雨水之充沛较之草原也要强上许多，所以还是宜于农耕的。
以前农耕不得其法，主要是收获与己无关，屯夫无志于此，可民间则不同，许多乡间地主，口挪肚攒，千方百计的买田买地呢，若是种地没有好处，他们何至于此？可是军中屯田年年欠收，卫所将领总要给朝廷一个理由吧？而民间百姓为了少纳粮，自然也不愿说自己丰收，故此，人云亦云，便给人一种辽东不宜家耕的假象。”
朱棣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因你辽东之事，朕对屯田也特别的关注了一下，特意叫陈瑛配合户部，对天下屯田做了一番统计了解，不甚乐观呐！说关外不宜农耕？嘿！河南、淮西等地总不是关外吧？可是核计之后，朕是大吃一惊啊！”
夏浔双手按膝，静静地听着，朱棣愤然道：“别处且不说，就是这些地方，军户屯田，一人所耕，收获不够其本人半年的口粮。陈瑛仔细查过，屯夫们种地，哪有人给你挑水浇田、施肥锄草的？一个个都是撒下种子去，便听天由命，它爱长不长，反正收成了，与己无关，颗粒无收，朝廷也得照发军粮。”
说到这里，朱棣蹙眉站起，负手缓缓而行：“因此，朕对辽东军屯变革才格外的关注，如果确有效果，少不得要对其它地方逐一改制。只是，辽东变革之法到底怎样，眼下还不能证实。军屯之法，祖宗遗制，没有得到证实之前，朕也不好擅作大改。
辽东原本就几无米粟可收，全靠朝廷拨付，用之以变革，自然不虞出什么岔子，但是在证明有效之前，其它地方不能照办，大学士们也是这个意思，民以食为天，农业乃国家根本啊，可是，想想连河南、淮西等土地肥沃之处，也是年年欠收，朕急啊！
朝廷立屯田之制，本为不加重百姓负担，结果呢？因此上，兵越养越多，可这屯田却越种越少，百姓负担愈加沉重，而百万亩良田，却被那些卫所屯夫占用着、祸害着，如此情景至少还得持续一年，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朕已经知道了，如何还能忍得？”
夏浔冷静地问道：“那皇上打算如何？”
朱棣道：“朕叫户部拟个章程上来，户部想了个法子，报与内阁，大学士们又仔细商议了一番，报与朕知道，这法子算是依照你在辽东所行方略，进行一番变化之后的折衷之策，趁着如今早春三月，时间还来得及，朕想先把它施行下去，你来得正好，可以听听，是否可行。”
夏浔有些好奇，眨眨眼道：“臣愿闻其详！”
朱棣没有一条条的说与他听，而是直接把解缙等人上的章程递给了夏浔，夏浔展开一看，见户部所上，又经解缙等人推敲修订过的章程，果然是在自己的辽东方略上进行衍化出来的。
这份章程主要有两点：一是更定天下卫所屯田守城军士比率：根据军队驻扎之地的夷险要僻程度以定战兵和屯夫比例。临边而险要之地，守多于屯；内地卫所，则屯多于守；地虽险要而运输难至之地，屯夫亦多于战兵。
此外，还制订了屯田赏罚细则，依据各地民间平均田地收入划定了一条线，粮食增产丰收，超过了这条线的，屯夫可以得到一定的奖励，不及这条线的，对其进行惩罚。这个法子虽然对屯夫们生产积极性的调动程度不及彻底的变革，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尤其是，关系到粮食种植的问题，如果贸贸然在全国统一实行变革，结果却不见成效，那就会引起全国性的大动荡，甚至丢掉江山都有可能，先用这种稳妥的方法提高屯田产出，等辽东改革见了成效，再对各地进行改革，那就稳妥的多了。
夏浔对此自然极为赞成，而且这种折衷之策的变革，分明是已经受到了辽东改革的影响，可以想见，当今秋辽东丰收之际，全国性的改革必将成为不可逆转的潮流，这正是夏浔想要达到的效果，不因人废事，趟开一条正确的捷径，人们自然而然的就会选择它。
夏浔连连点头，大表赞同，朱棣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你在辽东主持军屯改革，对其中遇到的各种难处、问题，自然比别人更清楚，朕本就要明诏施行的，只是还有些拿捏不定，既然你也说可行，那就应该不错了，朕立即叫内阁明诏颁发全国。”
夏浔赶紧拍马屁道：“皇上英明！”
朱棣嘿然一笑，道：“英明么？英明，你们说了算，昏庸，也是你们说了算，英明与否，都在你们这些臣子们的掌握之中，由不得朕呐。”
夏浔听他话里有话，心中不由一紧，连忙躬身道：“皇上说笑了。”
“说笑么？”
朱棣睨了他一眼，突然问道：“朕听五军都督府禀报，说唐杰死在辽东了？”

第643章 宠辱不惊
夏浔心中有些忐忑，虽然早知皇上会问起，事到临头还是不免紧张，但他很清楚，坦白是绝对不可以的，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就必须得放在桌子下面，哪怕彼此已经心知肚明，你不摊开，双方都可以装傻，一旦摊开，就没办法绕过去。如果硬是绕过去，有些规矩就荡然无存了。
是以夏浔毫不犹豫，立即说道：“是！唐同知自到辽东，做事还算勤勉，开始本让他与丁宇共同负责屯田改制之事，只是唐同知性情粗暴了些，臣依着皇上旨意，务求辽东稳中求进，不敢以权弹压，激起变故，屡次说教于唐同知，奈何本性难移，迫不得已，只好调唐同知去巡察辽东烽燧建设……”
夏浔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谁知，丁宇奉张俊之命清剿辽东山匪曾秃子的山寨，曾秃子的余部逃脱后为了泄愤，竟将巡视途中的唐同知杀死，臣闻此噩耗也是又惊又怒，责令部属加紧清剿，如今辽东山贼胡匪，但凡有点气候的，都已被清剿一空，惜乎唐杰为国殉职……这些事，臣在递往五军都督府的公函中，也是详细说过的。”
朱棣负着双手，仰着头看着殿中藻井，恍若未闻。等到夏浔说完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淡淡地道：“嗯，将军难免阵上亡，唐杰虽然身死，可是死得其所，便也不冤了！”
他的这句话，刻意在冤字上加重了语气，夏浔只当没有听到。朱棣瞟了他一眼，又淡淡地道：“你抛开仪仗，提前三天回的家门？”
夏浔悄没声儿地回了金陵，这三天什么朋友都没见，一直与家人在一起，不想朱棣竟已知道，夏浔忙作赧然状道：“是，臣……离家日久，颇为思念，故而抛开大队，先行回京，因为仪仗及随行人员未到，想着此时见君不慎妥当，便在家里享了三天清福。”
朱棣哼了一声道：“你是什么身份？来往京师，岂能没人关照，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人耳目。堂堂国公也不守规矩，你叫朕怎么管教旁人，这一次朕不治你的罪了，却须自思己过，以后不可妄为！”
夏浔暗自苦笑，没事的时候怎么都好，若有事时，这就成了毛病了，眼下皇上明摆着心气儿不太顺，他要说就说吧，真要叫人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恐怕皇上就更加忌惮了。
朱棣沉默了一下，又道：“此番你经略辽东，功绩还是颇为突出的，朕赏罚分明，于你的功，也已赏过了。这一年多来，你一直在辽东，虽说臣子效力于国，奔波劳苦一些也是应该的，可你毕竟是皇后的妹婿，皇后心疼妹子，也不想总叫你在外忙碌。
可搜寻建文行踪的事，坐在京城里守株待兔也不是个法子，难免要奔波于天下各地，朕想来想去，你还是兼着大报恩寺的差事，至于搜寻建文行迹的事情，还是由他人去办吧，朕把这差事交给户科给事中胡濙了，改日叫他去见你，你把以前查访的情报、消息，以及飞龙，全都交给他。”
夏浔只是呆了一呆，便躬身道：“是，臣谨遵圣意！”
这句话说出来时，朱棣就在盯着他的神色变化，但是夏浔骤闻这个消息，却只是有些意外地一怔，随即便坦然答应，神色间毫无沮丧、愤懑亦或不满。
虽然说国公已位极人臣，可是谁也不嫌权力大的，有一支秘谍队伍掌握在自己手中，那是很强大的一股力量，就算毫无私心，怕也不舍得把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这股力量授与他人，可夏浔神色坦然，连眼神都没有一点波动，这样的人物，不是大忠就是大奸。以致朱棣也有些讶异，又盯了他片刻，才缓缓点头道：“好，很好！”
夏浔一听皇上这番吩咐，就知道这就是他擅杀大臣的代价了。
官场上，自有官场上的规矩，你可以勾心斗角、你也可以唇枪舌箭，只要是规则之内的手段，任你去用，可是破坏规矩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在官场上，因为派系斗争或者私人恩怨而用行刺的手段，这是让任何人都忌惮的事，尤其是上位者，一旦知晓，就再也无法安心。
不过相比起辽东的发展不受影响，军屯改革和军户制度的改革能够从容进行，破坏一次规矩，受到一次严厉的惩罚，夏浔心中的确是很坦然的。且不说他受了罗克敌启发，已经培养出了一支真正得用的潜龙秘谍，同时他还有一支轻易不会动用的由锦衣卫第一批元老们组成的更秘密的秘密部队呢。
就算没有这些力量，飞龙交出去也就交出去了，他又不想造反，有这支力量在手上，做事当然更方便一些，但是当这支力量的存在已经成了他招引皇帝忌惮的理由时，那就不再是他的助力，而是他招灾惹祸的根源了，舍当其时。
走出谨身殿的时候，外边下起了淋漓的小雨，木恩捧着一把伞匆匆跑过来，将伞递给他时，很抱歉地小声道：“国公恕罪，奴婢实未察觉皇上有隐怒之意……”
夏浔摇头一笑，洒脱地道：“呵呵，无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嘛！”
说着，接过伞来撑开，潇潇然地去了……
※※※
雨打芭蕉，声声碎。
八扇屏隔出的卧室里，明灯闪耀，映着妆台上随意摆放的钗钿钏镯各式珍贵首饰，熠熠璀璨，宝气珠光。
谢谢穿着浴袍款款地走进来，在妆台前坐下，拿起象牙梳子轻轻核理着她光可鉴人的秀发。
面前的铜镜十分明亮，纤毫毕现。
这是一口南宋年间饶州“铸鉴局”所造的上品铜镜，不仅有古董价值，而且比元明时期最好的铜镜，造工还要精致，元明时期的铜镜，相比宋朝时候的铜镜制造手艺要差了许多，可许多大户人家用的也只是当朝的铜镜，家里能用得起这样上品古镜的可不多。
自茗儿嫁入杨家之后，善持家、会理财，经过这一两年的发展，杨家日进斗金，比起那些多年的王侯世家的底蕴也不遑稍让，夫人们才能一人拥有一口饶州“铸鉴局”所产的上品八角云纹螭龙镜。
谢谢往镜前一坐，镜中便现出一个明艳的丽人儿来，袅袅娜娜，鲜艳妩媚，那是一张灵秀而娇媚的脸庞，充满着颠倒众生的诱惑力，刚刚沐浴后的肌肤白里透线，莹润妩媚，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柔媚。
卧房里没有旁人，谢谢娇慵地打了个哈欠，心里想着：“那冤家今夜怕是不会过来了，十有八九又与苏颖那狐媚子厮缠到一块儿去了。”
她款款起身，宽了睡袍，里边一身贴身小衣，只抻个懒腰，便露出令人心旌摇动的婉媚曲线，坚挺而丰满的酥胸，圆润而纤细的柳腰……
“啊！”
屏风外边忽地闪进一个人来，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把谢谢吓了一跳，稍一定神，才自镜中看出那把下巴贴在她香肩上微笑着的正是自家郎君，不禁娇嗔道：“怎么这两天都是鬼鬼祟祟的，你就不能好好走路么？”
夏浔笑道：“刚在书房向人交办了一些事情，回到后宅，瞧见你的房中还亮着灯，晓得娘子正等候为夫，为夫怎能叫娘子失望呢，所以就跑进来了！”
谢谢俏脸一热，不依地用手肘向后拐了一下，嗔道：“好啊，原来是别人房中都熄了灯，你才想起人家来？没良心的，人家也不稀罕你，快些出去吧。”
夏浔苦着脸道：“这个时辰，你若赶我出去，为夫可就没处安歇了。”
谢谢哼了一声道：“大明朝就数你忙了，这才刚回京，不在家里好好歇歇，跑书房去忙忙倒倒的做甚么呢？”
夏浔含糊地道：“有些事情急着交割一下……”说罢展颜一笑，又道：“娘子怪我离家太久，冷落了你么？放心吧，这趟回来，想必再也不用到处奔波了，以后尽有的时候陪着你。”
谢谢何等伶俐的人物，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听其言语，窥其心声，似乎有种淡淡的失落，便很聪明地没有再问，只是返身轻轻抱住了他，柔声道：“在朝上，你是好臣子；在地方，你是好大官；可是在家里呢？相公自家想想，可算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若能在家安享荣华，那是别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相公又有什么好失意的呢？”
夏浔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笑道：“说的是，有这样善解人意的娇妻，夫复何求！娘子啊，为夫在辽东时，可夜夜惦记着你那莲花妙舌的好处呢，今晚可能让为夫舒畅快活一回么？”
谢谢听了，顿时俏脸生霞，眸波流转，狠狠瞪他一眼，娇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臭家伙，懒得理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谢谢那张檀口里，却是吐得出水漩莲花的。
一灯如炬透帷幄，芙蓉帐里夜吹箫。伴着窗外淋漓的雨水声，那一条丁香嫩舌蛇一般运动起来，挑、揉、缠、卷、裹、吮、舐、撩，种种奇趣，叫人欲仙欲死，吸纳吮咂时力道十足，更可深及喉底，把个夏浔舒坦得几乎魂飞魄散，纵真有什么不快，也要抛到三十三重天外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到了清晨方歇。夏浔今天放弃了练功，一夜好睡，至晨不醒，窗外阳光普照，映着池中荷叶清露剔透的时候，夏浔犹自怀拥佳人，酣然大睡。可惜，偏有人见不得夏浔这么逍遥，这不，龟兹姑娘西琳就在外面叩着窗棂，急声唤着：“老爷！快起了老爷！有圣旨、有圣旨啊！”

第644章 找人的人
“来的可是木公公？”
夏浔醒了，侧了身子向窗外问道。
西琳在窗外道：“老爷，来的是一位小公公，不是来过咱家的那位木公公，小公公来了只传了皇上一句口谕，叫老爷您午朝之后，谨身殿里见驾。”
夏浔一听没好气地道：“午朝之后……现在喊老爷作甚？”
西琳呃了一声没有说话，夏浔道：“好啦，忙你的去吧，老爷知道了。”
西琳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一声，甩开两条长腿，飞一般地走掉了。
谢谢“吃吃”地笑，一双丰腻修长的玉臂从后环住了夏浔的身子，一张犹自思荡漾的妩媚俏脸搭在他宽厚的肩后，柔声道：“相公有甚么事儿不开心呀，看把西琳吓得。”
谢谢这一贴近，胸前那丰挺滑腻的软玉便挤擦在夏浔背上，似痒似愉，把夏浔的些许火气都磨没了，他回过身去，大手搭在谢谢光滑的玉背上，轻轻抚摸着，沿着极具韧性和弹性的小蛮腰，滑到那丰腴结实的臀峰上，轻轻揉捏着，享受着那美妙的触感，笑道：“春宵苦短嘛，不要理她，趁着春光正好，咱们再亲热一下。”
刚说到这儿，奶妈子抱着谢谢的宝贝女儿小思雨来了，在外边奶声奶气地叫：“爹爹娘亲羞羞，日头照屁屁了还不起来！”
夏浔翻个白眼儿，爬起来便闷着头穿衣服，谢谢忍俊不禁，伏在床上格格地笑起来：“看你凶，有本事冲着自己的女儿凶呀！”
不是说，女儿是父亲的前世情人么？这世上第一个抱你的男人是他，第一个听见你哭看见你笑的男人是他，第一个叫你宝贝儿并且永远都会叫你宝贝儿的男人是他，不管你是美是丑都觉得你才是最好最漂亮的男人还是他。他要养你、宠你，最后却注定要送你离开，但是直到白发苍苍依旧守望着你，无悔无怨。
夏浔哪舍得凶自己的宝贝女儿，还怕起来晚了惹得小家伙不高兴呢。
起了床，匆匆洗漱打扮，用过了早餐，陪着几个宝贝女儿玩了一会儿，西席先生赶到府上，该教思杨和思浔功课了，爹爹在家，思杨和思浔也知道要乖巧，马上温驯地随着老师上课去了。思雨和思祺还小，便吵着奶妈子陪她们去后花园里钓蛤蟆。
这是甚么古怪的爱好？夏浔好奇地问了一下，原来是她们那两个好姐姐教她们的玩意儿，弄得夏浔也哭笑不得，不过他还是点了头，由着她们去折腾了。茗儿在一边便微微地笑，夏浔睨她一眼，说道：“笑什么？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茗儿一呆，说道：“没有啊，人家笑是因为，看到了她们，就想到了自己的小宝宝，不知道生下来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的淘气。嗯？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怎么了？”
夏浔忍不住笑起来：“敢情你都忘了？忘了你小时候跟宝庆公主两个人在御池钓鱼的事了？那可都是南北各地进献的名贵鱼种，好家伙，叫你们这一通祸害，相比起来，我这女儿还算懂事，知道替她爹省钱，要不然咱家池子里养的鱼也都要糟殃了。”
茗儿这才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情景，想起那时自己还是个天真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而今，却已为人妻、为人母了，不禁颇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她轻轻抚着自己微隆的腹部，感受了一阵那种充盈身心的幸福愉悦，对夏浔道：“相公陪我到花园里走走吧。”
夏浔欣然应允，两人携手步出了花厅。
一夜春雨，水上的荷叶舒展了身子，一枝一蔓尽都饱满挺立，宽大厚实的荷叶层层叠叠，覆盖了大片水面，不时有尺来长的金鱼快活地跃出水面，鱼尾一摆，把那水滴甩上蓓蕾初绽的荷花，愈增三分娇艳。
辅国公府有四个池子，左厢、右厢、后宅和中庭，依着所处的位置和作用，风格各有不同。中庭的池子假山藤萝，雍容大气，一些贵客是要迎入中庭的，这一景是为了调剂中庭气氛，后宅里头那个池子最大，半依天然，半是人工，充满野趣，放生的也未必就全是观赏类鱼种，旁边野草丛林滋生，所以那池中不但有观赏鱼、有食用鱼、有野生的蛤蟆，甚至还有几个小丫头从街上买回来的小王八，玩腻了也都丢进去，由着它们自生自灭了。
夏浔和茗儿伫足观赏的是西厢的荷园，院中景观雅致，修竹假山、曲苑回廊、白墙黛瓦、雕栏画栋，异常的幽雅，水面上一丛丛翡翠色的荷伞撑立着，间衬以粉的、白的荷花蓓蕾，俏生生地立在绿叶碧水当中，更显娇艳清丽。
雨已经停了，阳光已经出来，空气带了几分清新的味道，微风拂过，荷花摇曳，莲叶轻摆，只稍稍一斜，那碧绿荷叶上硕大的雨珠便轻轻滑动着，带着阳光的一抹闪亮，叮咚一声融进叶底水里。
此情此景看在眼里，那心底浮尘都被滤净了，手挽着娇妻的柔荑，嗅着那香远溢清，看着那叶绿如染，心头的纷繁杂芜也就烟消云散了，夏浔只觉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记得最初，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可是位置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反而教他失却了本心。
正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这样身居散职、不在其位，岂不正好逍遥快活？
茗儿似乎也正有着相同的想法，夫妻俩相似一眼，会心地一笑，茗儿便轻轻地依偎进了他怀中，夏浔拥着爱妻娇小玲珑的身子，轻轻抚摸着她那正孕育着传承于己的小生命的腹部，嗅着发香，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种安闲、自在……
※※※
不知什么时候，西琳又出现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浔乜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甚么事，说吧！”
西琳今早被他训斥了两句，心中颇为忐忑，这时受他一笑，不禁受宠若惊，连忙裣衽施礼，小心翼翼地道：“老爷，有位胡濙胡大人，见来府上求见。”
“胡濙？”
夏浔先是一呆，随即才想起这人正是昨日永乐皇帝吩咐要接管飞龙秘谍的那人，便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叫他书房候着，我这就去！”
未等他说话，茗儿便善解人意地道：“相公有公事，自去忙吧，妾身在这池边再散散步。”
夏浔点点头，吩咐巧云道：“好生照料夫人！”便向前宅赶去。
胡濙在辅国公府的外书府里正襟危坐了一阵儿，还不见夏浔赶到，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一杯茶捧在手里，却无心去喝。想到厅门口去瞧瞧，旁边有辅国公府的下人侍候着，又不便冒失，心中当真忐忑。
他今年刚刚二十八岁，建文二年中的进士，随即便被授予兵科给事中之职，可谓位卑而权重，等到永乐皇帝登基，他又改任户科给事中。永乐皇帝继位之后，最关注的就是三件事：军事、民生和律法。而武事和民事，恰恰都是他曾经做过的和正在做的，因此上过几条谏议，受到了永乐皇帝的青睐，就此平步青云，常在御前参与议事，成了永乐皇帝极为信赖的大臣。
不过论权势，他固然不及解缙、纪纲、陈瑛等一干权臣，论风光甚至也不及肖祖杰那样外派地方的钦差大员，他只是极得皇帝信赖的一位近臣，主要承担着参政、参议之责。可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一个山一般大的雨点砸到他的头上了，砸得胡濙晕乎乎的，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头一回知道，皇朝还有一支比锦衣卫更神秘的秘谍队伍，而这支原本掌握在辅国公爷手上的秘密力量，从此就要归他掌管；他头一回知道，原来建文皇帝可能还活着，朝廷正在秘密缉查建文的下落，而这件任务交到他的手上，他将一步登天，成为永乐皇帝的宠信近臣，并且拥有不弱于锦衣卫的庞大力量。
如此种种，自然让这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欣喜若狂，他坐了一阵不见辅国公出现，便开始担心辅国公不愿交权，人家是国公，若是有心刁难他，这权虽然早晚依旧得交到自己手上，要把他折腾掉几层皮却也不是难事，不禁又患得患失起来。
正想着，门口的家丁忽然唱道：“我家老爷到了！”
胡濙一惊，倏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夏浔迈步进了书房，便见一个面皮白净、颌下微须的官儿快步迎上来，神色局促，惶恐中带着些谦卑、讨好，急忙的向他施礼，夏浔摆摆手叫他起来，笑问道：“你就是户科给事中胡濙？”
胡濙赶紧道：“下官正是胡濙。”
“唔，你坐吧！”
夏浔展着舒袖，云淡风轻地自他身边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了，先支开守在门口的下人，随即取出钥匙，打开固定在书案下的一口铁梨木包锡皮的匣子，从里边取出厚厚一摞案牍，对胡濙道：“皇上已经交待过我了，这飞龙秘谍的花名册、钱物支用，以及这几年来调查巡访过的资料，全都在这儿，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交接。”
说到这里，夏浔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惭愧啊，皇上交待给我的差使，就这一件，杨某一直没有办好，有负圣望。本国公是‘寻炆’的第一任、第一人，接下来，就要交给你了，希望本国公没有完成的这件任务，能在你的手里完成！”
胡濙见夏浔对他毫无刁难之意，而且期望如此殷殷，不禁又是感激，又是高兴，连忙长揖到地，一脸郑重、肃穆言道：“胡濙一定不负皇上厚望、不负国公所托！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完成使命！”
胡濙却未想到自己一言成殛，从此以后，他果然上穷碧落下黄泉，大半生就在奔波中度过了：过年不能家人团聚、老母身故也不能回家，永乐皇帝觉得他反正是要找人的，后来还给他加了一项找人的差使，叫他顺带着查访邋遢仙人张三丰的下落，胡濙十年寒窗，一朝中举，却成了一个很悲催的专门负责找人的人，一找就是十多个年头！

第645章 糊涂一时
夏浔文武两途的本事，都不及那些科班出身的官员，他上位靠的就是剑走偏锋，因此信息情报对他的决定和行动便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有鉴于此，在他萌生了建立一支完全由自己掌握的情报组织的时候，就有意识地把飞龙和潜龙分割了开来，不管是人员、编制、配备、以及薪资饷酬。
故而他要交接也容易的很，完全不必担心飞龙和潜龙之间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地方，叫胡濙有所察觉。因此他只清理了一个晚上，就把飞龙组织完整地交到了胡濙的手上。
皇帝召见的事，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在辽东的政绩那般突出，皇帝在殿堂上也公开褒奖，这就是对他的肯定。至于他犯了官场的规矩，往严里说，如此陷杀大臣便是触犯国法，皇帝对此没有公开追究，只剥夺了他执掌秘谍的权力，已是极大宽容。在他想来，朝会之后皇帝召见，只是为了安抚其心，免得他以为就此失宠，心生怨诽。
可是在这一点上，夏浔却猜错了。皇帝，需要在意臣子是感激还是怨诽么？尤其是朱棣这样一个性格极其强势的皇帝，对臣子来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而对皇帝来说，那就是皇帝喜怒的真心表现，他需要因为在意一个臣子的想法而去掩饰自己的喜怒么？
当朝会之后，夏浔准时赶到谨身殿见驾的时候，看到内阁首辅大学士解缙及杨荣等几位学士都在，甚至僧录司左善世道衍大师也赫然出现，便知道不是闲聊几句，安抚安抚自己的情绪那么简单了。
果然，等到人到齐了，朱棣便开宗名义地道：“诸位爱卿，俺皇考在时，为了训戒太子，曾命当朝学士、当世大儒采经传格言，编纂成书，名为《储君昭鉴录》，以教谕储君。俺今即了大位子，子孙之事，社稷之本，也不能不予关注。
想当初，秦始皇教太子法律，晋元帝对太子讲授《韩非子》，教育储君，皆予重视，然则他们偏重于法，而对帝王统治之道废而不讲，所以导致乱亡，前车之鉴，不可不汲取教训。帝王之学，贵在切己实用，俺想要你们以俺皇考的《储君昭鉴录》为本，稍加扩充，增加俺皇考的圣谟大训以及未曾载入的圣人圣言。
书中尽载大经大法，用以教导皇室子孙们，对他们的品德、学业，都有莫大好处，子孙若能守此，为君处事，便可做一个贤明之君，功莫大焉。故此，俺今日召集各位近臣，望能由杨旭、解缙、道衍三位爱卿牵头，诸位爱卿鼎力相助，编纂一部《文化宝鉴》出来，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易之法！”
夏浔已经不是刚到大明时候的愣头青了，当然知道这文教之事，在封建时代实际上是最受朝廷重视的事情，奉旨编书，绝不是一件枯燥无聊的事，其利益也绝不仅是名载史册，而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政治权力。从皇上召集的这几个人，就可以看出对此事是如何的重视。
众大臣喜上眉梢，立即纷纷躬身领旨，夏浔随着众人行礼如仪，心中只想：“道衍大师学问精深，不但主持《太祖实录》的编撰，还自撰《道余录》，驳斥北宋二程（程颢、程颐）、南宋朱熹文稿中荒诞不经处共计四十九条，虽是一个出家人，比之当世大儒，才学有过之而无不及。
解缙、杨荣等人都是当朝大学士，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叫他们参与编书，那也是理所应当。说起来，只有我这辅国公，只有一个秀才身份，还是托了那真杨旭之福，若要我去考，根本考不来的，就算我是个真秀才，在道衍、解缙这等才学之士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何以叫我参与，而且由我牵头？”
夏浔反复想想，终于憬悟：“是了，皇上这是一箭双雕，叫我参与，既是夺我飞龙之权后的一种安抚和补偿，也是借我国公的名份，毕竟较之内阁首辅和僧录司的官位来，还是我这公爵尊荣一些，皇上要编纂了给子孙后代们读的书，自然要特别重视一下。惭愧，这书……我是没本事写的，便挂个名，占些便宜罢了。”
朱棣吩咐之后，众大臣各有异色，朱棣刻意地瞟了夏浔一眼，见他面露沉思之色，不禁欣然一笑，说道：“好了，唤你们来，就为的这件事儿。这事儿由杨旭主持，肆后联络解缙和道衍大师等人，准备编纂就是了。俺这里还有厚厚的一摞奏章要批，你们且各自忙去吧！”
众人听了，连忙向皇帝施礼，欠身退出殿去。
一俟出了谨身殿，解缙便眉飞色舞地向夏浔打招呼，拱手笑道：“国公远赴辽东一年有余，解某心中思念的紧呐。想着国公刚刚回来，与家人亲热团聚要紧，便没有上门叨扰，过几日，少不得邀三五知交，请国公吃几杯酒，一叙别后之情！呵呵！”
内阁大学士杨荣捋了捋胡须，笑吟吟地道：“等国公拟好了章程，只消知会杨某一声便是。我那署衙里，还有几件公文急着处理，现在就不多打扰了。告辞，告辞！”
其他人也向夏浔含笑拱手告辞，只有道衍大师还站在那儿，向夏浔矜持地一笑，说道：“一别经年，国公英朗如昔，可喜可贺。贫僧久坐禅房，钻研佛经佛理，不问世事久矣，想不到还有机会与国公共攘盛举，等国公理出个眉目，差人叫僧录司里告知一声，老僧自到国公府上就教。”
朝堂上，势力的大小与职位的高低，只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保持一致，但是特例哪朝哪代都有，夏浔对道衍可不敢倨傲，连忙还礼道：“大师客气了，杨某才学有限，这事儿还要多多倚重大师和诸位大学士，来日杨某自当到大师方丈处，向大师请教！”
道衍微微一笑，合什道：“告辞！”
夏浔并未注意道衍和解缙这等参与过编撰《太祖实录》的人，前番是为大明先帝立传，如今则是为皇室子孙立言，大同小异，何至于一个喜形于色，一个满面春风，表现得比上一次还高兴。
他还了礼，便也向外走去，心中只道：“编书？几时若叫我参与编撰《永乐大典》，那才是值得参与的文化盛事。据说那《永乐大典》两万多卷，一万多册，数亿文字，俱都是一个字一个字人工誊抄出来的，若要雕版，可不知要刻到几百年后去了，这《永乐大典》也快开始编撰了吧？这是集中国古代文明和文化于大成的一艘宝船，怎生想个法子，让这天底下多几部《永乐大典》的副本才好，免得这等文化瑰宝无端佚失了……”
※※※
夏浔一路想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翻身下马，将马交给侍卫，刚刚踏进大门，迎面便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怒气冲冲地走来，后边跟着苏颖、梓祺和小荻，苏颖红着脸连声唤道：“苏博士请留步，都是小女淘气，妾身一定会好生管教她们的，博士千万不要恼怒……”
梓祺和小荻帮腔唤着，可二人一个满脸的忍俊不禁，另一个掩着小嘴儿，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显然是在偷笑。
夏浔一看这老夫子，认得是自家延请的西席先生。这位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他叫苏瀚宸，乃是国子监博士，到辅国公府来教书，可不是冲着杨家那点束脩，而是冲着他辅国公的面子，而今一瞧老先生气急败坏的样子，夏浔晓得又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惹了先生生气，连忙上前拦住，赔笑道：“苏博士请留步，可是小女顽劣，惹得先生生气么？”
别看夏浔在外边那么大官儿，要是在路上碰到，苏博士这等人物老远就得站定，立在道旁向他施礼，可是请了人家到家做先生，就得对人家待若上宾，摆不得谱，就连皇帝也是如此，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苏博士看见夏浔，脸胀得通红，吹胡子瞪眼地道：“国公，您瞧瞧，您瞧瞧，老夫一生授徒无数，桃李满天下，可就没见过令媛这么顽劣的……国公爷，您另请高明吧，老夫实在是教不了她们啦！”
夏浔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仔细看了半天，才诧异地道：“夫子这不是好端端的么，出什么事了？”
苏博士把额头一拍道：“我都气糊涂了，国公您看看，这都是令媛的杰作！”
苏瀚宸转过身去，把双臂一展，夏浔一看，也不禁有些忍俊不禁。苏夫子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春衫，白衫一袭，飘逸若仙。如今这衫子背面，居然画满了图案，蛤蟆吞虫、乌龟缩脖、小鸡啄米……匆匆一看，还有两个头梳朝天辫的小丫头，身背宝剑，傲然而立，面前跪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先生……
还别说，不管是人物还是动物，都画得形神兼备，惟妙惟肖，也难怪夏浔只瞧一眼就能认出都画得什么来。
苏学士气愤愤地转过身来，说道：“国公您看到了吧，两个女孩儿家，性情如此顽劣，不尊师道，老夫如何教得？”
他一转身，夏浔便赶紧收了脸上笑容，咳嗽一声，对刚刚赶到面前，正很难为情地站那儿的苏颖一本正经地训道：“看你那俩宝贝女儿把咱们先生给气的，成何体统！快把我那件湖丝云纹的袍子拿来给先生换上！”
夏浔说完又转向苏博士，打个哈哈，满脸赔笑地道：“先生勿恼，小女顽劣，才正需先生这等先师训导，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管教她们的，先生先请至厅中喝杯茶，消消气儿……”说着他也不理苏博士的愤怒，搀着他便往客厅中走去……

第646章 夏浔训女
夏浔把苏博士让进客厅落座，奉了香茗，好生宽慰一番。不一会儿，苏颖取了夏浔的一条湖丝衫子，亲自捧着来到客厅，夏浔取来交给苏博士，请他到屏风后面换了衣裳，那旧衣便留下，洗得出便洗，洗不出再赔他一件衫子。
苏博士见国公夫妇如此礼遇，怒气这才稍歇，又被夏浔打躬作揖的一通道歉，也不好再冷着脸色，只好苦笑道：“罢了，想来也是老夫教授的学问过于枯燥，令媛年幼，贪玩了些。好吧，国公既然这么说，那老夫勉为其难，就再教教看。”
夏浔大喜，忙向苏颖递个眼色，不一会儿，亲自送了苏博士出府，苏博士上了自己的驴车，进车一落座，便发现旁边有一口匣子，伸手一碰，沉甸甸的，抬眼再向车外望去，夏浔已笑容可掬地道：“先生慢走，杨某一定好生教训小女，再不教先生受小女戏弄。”
送走了苏瀚宸，回转厅中坐下，夏浔便把脸一沉，问道：“那两个淘气的丫头呢？”
其实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思杨和思浔站在厅门口了，这是明知故问，一听父亲这么问，两个丫头更加害怕，不等人唤，便乖乖走进来，往夏浔身前一跪，楚楚可怜地唤道：“爹爹！”
夏浔板着脸道：“爹什么爹，老子差点儿没被你们气死！”
两个丫头害怕，扭头去看母亲，苏颖把头一扭，两个丫头更加害怕，思浔小一些，眼睛里便蓄满了泪水，因为害怕，又不敢流下来。
因为夏浔从辽东回来，这两个丫头着实规矩了几天，可小孩天性，再加上她俩幼时随着母亲常住海岛，来来去去的，性子更加的野，叫她们装像何等困难，今天夏浔出门了，她俩的顽性便再度发作，下午的时候，先生认真授了一阵课，给她们讲解了一篇文章，叫她们全文背诵下来。
老先生年纪大了，两个学生在那儿默背文章，他枯坐无聊，手肘儿拄在书案上，托着下巴，不免打起了瞌睡。两个丫头一见，立即来了兴致，丢下书本，抄起笔来，便悄悄绕到他的背后，在他身上作起画来。苏老先生醒来的时候，两个丫头已经回到座位上，捧着书本“认真”读书。
老先生一看这两个学生如今这般乖巧，心中十分喜悦，便要考较考较她们背熟了几分。结果府中侍婢进来给先生续茶，瞧见先生背上琳琅满目、异彩纷呈，先生还茫然不知，虽然两位小小姐不断地向她使眼色，叫她不要说话，可她实在是忍不住笑，这一来就被苏瀚宸发现异处了。
苏博士一生执教，什么样的学生都教过，学子们哪个对先生不是毕恭毕敬？饶是如此，不少现在的进士举人、地方官员，当年做他学生的时候，也没少吃他的戒尺教训，唯因思杨两个人是小女娃儿，又是国公爷的女儿，他可不曾这般教训过，反过来三番五次要受他们戏弄，老头儿自然怒不可遏。
夏浔问明事情经过，假装没看着思浔眼泪巴巴的样子，板着脸道：“为父早听说你们性情顽劣，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给你们请了先生来教你们读书，是希望你们学个斯文道理，做个温文贤淑的女儿家，结果呢？今天先生教的什么文章？”
思浔怯怯地道：“大学。”
夏浔道：“把先生教你背的文章背给为父听听！”
思浔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
思浔嚅着小嘴接不下去了，夏浔哼了一声，又转向思杨：“你接着背！”
思杨性子倔强一些，脾气更像乃母，不过女孩儿随父，两个丫头的眉宇轮廊可都随她亲爹，非常的神似。听了父亲的吩咐，思杨抿了抿嘴儿，继续背道：“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格物……不对，是先致其知，然后格物，不对，是致知在格物，然后……”
再往后，思杨也背不下来了。
夏浔道：“背不下去了？先生教你们学问，你们不好生学习，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戏弄先生，天地君亲师，先生也是随便戏弄的？光跟你们两个讲道理，看来你们是不会明白的了。让娜，取家法来！”
思杨绷着小脸不说话，思浔已怯怯求饶：“爹爹饶命，孩儿以后不敢了……”
夏浔沉声道：“取家法来！”
让娜无奈，只得匆匆离去，不一会儿取来一根小指粗的藤条，夏浔皱眉道：“这么细的藤条，哪能教训得她们开窍？去，取个大一些的来！”
让娜瞟了苏颖一眼，苏颖也不吱声，让娜便硬着头皮离去，不一会儿取了根棍子来，长似一柄手杖，粗细如成人大指，双手奉与夏浔，这回连思杨见了也不免露出怯意了。夏浔好像还不满意，大马金马地坐在那儿，装模做样地道：“太小，太小，取最大的家法来！”
一旁巧云姑娘看着不是事儿，早已飞也似的跑去后宅搬救兵了，让娜出去时，小荻眼珠一转，跟出去对她耳语几句，让娜心领神会，在外边磨蹭了好长时间，估摸着实在磨不过去了，这才取了一条长棍回来，粗如鸡卵，长有七尺，是硬桦木做的，这一棍下去，就是个成年壮汉也要抽得骨断筋折，何况这么两个水灵灵的小丫头。
苏颖虽然狠了心，想要相公教训教训这两个不争气的丫头，瞧见这样的家法也不禁骇然，她性情粗放一些，可没看出夏浔是有意吓唬孩子，一旁谢谢却是早就瞧出来了，因此与梓祺耳语两句，便袖手站在一边看热闹，根本不着急的。
苏颖是两个女娃儿的亲娘，忍不住便蹭到夏浔身边，轻轻扯扯他衣袖，低声央求道：“相公，消消气儿。这样的棍棒，闺女如何消受得起？”
夏浔知道自己两个闺女年纪虽小，人却机灵，既然要装样子，可不敢装得一点不像，依旧唬着脸，沉声道：“今日不舍得教训，长大了依旧这般顽劣，还不害了咱家的门风？不成，今日定要狠狠教训她们一番。把家法给我！”
苏颖急了，暗把银牙一咬，就要也在夏浔身前跪下去，替两个女儿求情，就在这时，巧云紧赶慢赶的，把救兵请回来了。
茗儿在后花园坐着秋千，看着思雨和思祺两个小丫头在身前玩耍，忽然得了巧云送来的信儿，便急忙随她赶了过来。茗儿已经微微有些显怀，巧云怕她绊倒，和另一个丫环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后边几个奶妈子抱着思雨和思祺，一大家子全到客厅集合来了，瞧着好不热闹。
“老爷若要对她们施家法，那就先对妾身用家法好了！”
茗儿还没进门，一句话就先送了进来，夏浔看了眼茗儿身边跑得小脸通红的巧云，明知故问地道：“夫人这是干什么？”
茗儿进了屋，对夏浔道：“闺女淘气，戏弄先生、不用心学问，这是妾身管教不严之过，老爷要惩罚她们，那就该连妾身一并惩罚才是！”
夏浔赶紧起身，扶她坐下，说道：“夫人正怀着身孕，切勿动气。自己的骨肉，我就舍得打么？可这两个孩子实在顽劣，再这般纵容下去如何得了？”
谢谢掩嘴偷笑，看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上前说道：“教训自是应该的，可她们小小的人儿，哪禁得起这般棍棒。老爷看在夫人面上，这一次就饶恕了她们吧。若是她们以后还不知悔改，再予家法惩戒也就是了！”
梓祺和小荻忙也上前解劝，一帮人七嘴八舌说了半晌，夏浔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对两个丫头把眼一瞪，喝道：“今日且饶了你们，再敢淘气，一定家法侍候！还不快去把先生讲的这篇文章抄上十遍，老子回头要检查的！”
子女的教育，在府里是由当家主妇负责的，杨家的规矩不像别人家那么大，茗儿对这两个小丫头就不好过于严肃，杨家上上下下，也就是她们的亲娘，动手打过她们的屁股，自然不可能用多大力气的，所以两个丫头平时颇有点无法无天，如今一看娘亲不管用了，连家里做主的大娘都做不了主，众位姨娘一起出面，再替她们求了情，免了这顿打，心里头是真的害怕了。
当下，两个丫头唬得连声道：“谢谢爹、谢谢大娘、谢谢娘、谢谢各位姨娘，我们以后一定不敢了！”
说完偷偷窥了一眼夏浔的脸色，见他沉着脸点了一下头，这才敢爬起来逃出去，思雨和思祺在奶妈子怀里叫：“姐姐带我去钓蛤蟆……”
两个小姐姐哪敢搭腔儿，一溜烟儿跑得不知去向了。
苏颖看连正室夫人都惊动了，相公才肯饶过自己女儿，心里一酸，便想掉下泪来，忽见原本板着脸的夏浔卟哧一笑，站起身，抖开那团月衫子，对茗儿得意洋洋地道：“夫人，你来看看这件衫子，瞧，这都是咱闺女画的，怎么样？我觉得比她们露蝉舅舅画的还好呢！”

第647章 旁敲侧击
苏颖一愣，始知不但女儿被相公骗了，连自己都受了戏弄。
茗儿又嗔又笑地道：“你呀，以前你一点也不着急，现在刚回来没两天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可别把她们吓着。”
夏浔道：“那两个丫头皮得很，铁随她娘，不摆出大阵仗，哪镇得住她们。”
苏颖听了便有些不依，嘟囔道：“人家几时这般模样了？”别看她比夏浔还带着几岁，可在夏浔面前，也像个小姑娘似的，大概是因为夏浔对她们的宠溺，不知不觉便模糊了年龄，颠倒了位置。
夏浔笑笑，有些严肃起来，说道：“这位苏博士的学问，那是勿庸质疑的，不过……人家是国子监里教授未来国之干臣的，按照这个标准教咱们闺女，也着实的难为了她们。这才多大的孩子，就开始学《大学》了？叫她们知书达理也就是了，又不是要她们去考状元，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减轻或者放缓经史子集上面的学问，她们既然喜欢绘画，也有这方面的天赋，就叫她们在这方面多下点工夫，也能事半功倍。”
西厢乐班子正在演练歌乐，思祺趴在老妈子怀里，随着那隐约的音乐节奏，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正自得其乐，夏浔便指着她笑道：“瞧咱四丫头，也不知道是喜欢音乐呢还是喜欢舞蹈，她对什么有兴趣，将来就重点学什么吧，孔圣人不是说了么，要因材施教。女孩儿家不用那么严格，都是正经的学问，哪一些造诣深些都是好的，不一定要个个出口成章，做个诗词歌赋尽皆精通的大才女，你们说呢？”
孩子未来的发展，这基调当然是由一家之主来定，夏浔这么说了，几房妻妾自然无不同意，茗儿这位置上，也有她的难处，她是杨家主母，负有教育子女的责任，可是这个度不好掌握，管教太严厉了，容易叫人说三道四，若是放任自流，不予她们最好的教育，同样会叫人非议，现在夏浔定下了基调，她也好办多了。
一家人顺势在厅里坐下来，茗儿问道：“老爷从辽东刚回来，照例得歇息些时日，皇上急着召你去，有什么大事么？”
夏浔笑道：“没甚么大事，就是让我牵头编本书。”
茗儿笑道：“皇上倒真重视文教，又要编什么书了？”
夏浔道：“皇上要编一本《文化宝鉴》，以太祖时候的《储君昭鉴录》为据，增添一些圣人格言，尤其是太祖教育子孙的一些圣训，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易之法。呵呵，为夫学问有限，这牵头么，只是居中调和，在人、财、物的协调上下些工夫，具体的事务由道衍大师和解缙大学士负责。”
茗儿品了品味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味儿，皇储未立，皇上煞有介事地召集解缙、道衍和自家夫君，一个国师、一个国公、一个内阁首辅，却热衷于去编甚么专为大明储君所写的帝王之学？
夏浔瞧见茗儿沉吟的神色，去摸茶杯的手便停住了，问道：“怎么？”
茗儿道：“老爷经略辽东有功，皇上加封了老爷一个什么官儿呀？”
夏浔道：“太子少保啊，你不是知道么？”
茗儿白了他一眼，道：“对啊！太子少保！咱大明的太子还没影儿呢，皇上叫你这位太子少保去编一篇专为大明储君所备的帝王学术……我的老爷，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夏浔霍然动容：“你是说……”
茗儿似笑非笑地道：“你呀，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起身，翩然离去。
谢谢向夏浔皱了皱鼻子，调皮地笑道：“你呀，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咭咭地笑着走开了。几个美人难得见自己男人如此吃糗，也都丢下同样的一句话，掩口笑着走出去。小荻依样学样，对夏浔笑道：“你呀，自己好好想想吧！”
跑出门去，追上梓祺，小荻便好奇地道：“梓祺姐姐，到底老爷想什么呀？”
梓祺道：“我哪晓得，不过……夫人叫老爷想，一定是有些什么应该要想的。”
谢谢走在头里听见了，回头瞟她们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们俩呀，还真不愧是老爷从青州府带出来的人，一对儿愣头青！”
苏颖赶紧道：“梓祺妹妹，我可不是从青州出来的，嗯……夫人到底要老爷想什么？”
※※※
“对啊！皇上不会只是要编纂一本书那么简单吧……”
夏浔被一语惊醒，他因为替皇上做着许多机密之事，彼此沟通大多都是开诚布公，少有需要绕圈子的时候，所以那揣摩圣意的心思就淡了些。再加上这次回来，因为他擅杀大臣一事惹得朱棣不悦，收了飞龙秘谍，夏浔本能地以为自己要坐一阵冷板凳了，所以更不会想到皇帝交办的编制圣训这件事会有什么更深一层的意义。
此时被茗儿一语提醒，夏浔越想越觉得不寻常。
他回来这两天，朝中文武都已知道了，他经略辽东，前后横跨三个年头，头两天无人宴请事属正常，因为他离家实在太久，刚刚回来，少不得要了解一下自家的情形，与亲人团聚一番，这个时候上门打扰，就算你是为了表示亲近邀人赴宴，也有不近人情之嫌，至少也得五日之后，再递帖子才属寻常。
可是别人可以这样，朱高炽不应该啊！自投到朱高炽门下，自己身上就烙下了大皇子一派的烙印，他是朱高炽手下最得力的帮手，他回来了，朱高炽若不尽快见见他，对他其实也是少了尊敬和重视，就算朱高炽自己不方便来，派个人到府上来先问候一声也是应该的，可朱高炽迄今全无消息，以朱高炽一向的为人处世风格，岂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只有一种可能，就像那新嫁娘，哪怕与情郎私下里每日都要相见，恩爱缠绵如胶似漆，眼看着大日子近了，也得依照规矩守在闺阁里待嫁，不能连这几天也等不了，叫人撞见坏了名节，把好端端的一件事情给办坏了。这一次为储君立言，所选的三个人，一个首辅、一个国公、一个国师，都是倾向于大皇子的，莫非是暗示自己劝立储君？而朱高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这时反而不宜与自己有什么联络，以免落到什么有心人眼里，受到攻讦？
转念一想，夏浔又有些犹豫，从永乐皇帝以前的诸般作为，他早就猜测皇帝已决定了储君人选，上一次北巡，特意叫大皇子监国，这就是一个明显的讯号，朝中文武都是些人精，难不成一直无人猜透皇帝的心意，这些时日根本无人进言劝立太子？怎么还得皇帝羞羞答答的亲自来给自己搭架子？
经略辽东不只对眼下的大明，对未来的天下也有着重要的意义，为了辽东，夏浔不遗余力，除了一部分早在他赴辽东之前就被派遣出去执行一桩秘密任务的精干谍报人员，潜龙的其它成员，几乎全被调到了辽东，京城里留守的人员极其有限，戴裕彬去年冬天赶到辽东后，也留在了那里，一直到他这次回来，戴裕彬依旧留在辽东，主持潜龙成员秘密撤离事宜，暂时没有赶回。
而他当初留在京里的少数部属，并不是直接和他联络的，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老板就是这位辅国公，自然不可能直接和他联系，以致于夏浔竟然有点灯下黑的感觉，对一些摆在明面上的，就发生在京城里的事反而不甚了解。
夏浔心道：“看来，我得去见见解缙，和他碰碰头，看看他所想的，与我所思是否一致，再了解一下近来朝中发生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想起了纪纲和刘玉珏，这两个人，算是他最初带出来的人，最早赶来见他的，应该就是这两个人才对，也许明天他们就会来了。发生在涿州之事，那涿州通判赵子衿言语当中，颇有不尽不实之处，回头得点点纪纲，锦衣卫头几任指挥使俱遭横死，都是飞扬跋扈之故，这纪纲其实是个颇能干的人，他是自己提拔起来的人，还要好生点拨着他，如果他为官能有所警醒，不致利令智昏、骄横跋扈，于国于己都是一件幸事。
次日正是大朝会，夏浔也站班侍驾，候着皇帝退朝之后，出了金殿，先被许多官员围住，问候阿谀一番，夏浔满面堆笑，嗯嗯啊啊地应了，好不容易等到人群散了，便拔腿奔了首辅大学士解缙署衙办公的文渊阁。
解缙是文渊阁大学士，作为内阁首辅，如同一国总理，军政司法、文教外交，诸般事务无所不管，众多奏章、公函，都要先经他手批阅处置，需要移交皇帝做最终决定的才移交内书房，故而十分的忙碌，散朝之后，他就赶回文渊阁，正聚精会神地处理着公文，夏浔便施施然地到了。

第648章 胸藏峰壑
“哎哟！国公爷，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您知会一声，解缙到您府上听候训示也就是了，哪敢劳动国公大驾。快快快，国公请坐，请上座，来人，快给国公上茶！”
解缙冲着殿里边侍候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声，便很热情地请夏浔上座了，自己在他下首坐下，笑吟吟地问道：“皇上交办的事情，国公可是已经理会出了眉目么？”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不错，我回去后认真想了一晚上，已经理出了一些眉目，特来与大学士商议一下。咳！我是这样想的，关于搜集、整理、编纂、誊抄、印刷……”
夏浔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小太监送茶上来他都没停口，好不容易说完了，又叮嘱道：“我还得再补充一点：建文朝这四年，皇上是不承认的，建文朝的四年，已然改为洪武三十二年直至三十五年，期间许多事情，史中不能有载，这一点要特别注意，补充太祖圣训时，有许多太祖对皇太孙说的话，编排出处时间时少不得要改成是对懿文太子说的，以免犯了皇上的忌讳。”
解缙听得目瞪口呆，听完了眨眨眼，茫然道：“国公说完了？”
“说完了！”
解缙吃吃地道：“这就是国公认真想了一晚，理会出来的东西么？”
夏浔说这番话，本来就是想试试解缙对圣意的理解是否如自己所想一样，一瞧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经有了谱，便微笑道：“自然不止，皇上既然下了旨，这《文华宝鉴》是一定要编撰的，有些事宜，我就得先说在头里，当然，大绅兄文坛领袖，已经编撰过多部典籍，这些方面应该想得到，只是杨某既然总领此事，不能不提一下。”
解缙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呢，圣上宏恩，这是以东宫相托呢，何等器重，国公怎么可能不明白呢，那这事儿，国公打算怎么办？”
夏浔此时已经完全了解，自己所想果然无误，原来朱棣是想要自己牵头请立太子，想想昨日谨身殿里，朱棣那满怀殷切的一眼，结果满堂皆醒我独醉，就他一个人没听明白，不禁暗自汗了一把。
夏浔定了定神，便依着解缙的口风，顺势说道：“此事无须计较，正大光明之事，瞒不得人，也不需要瞒。大皇子立为国之储君，已是大势所趋，我等所为，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只消堂堂正正地提出来就是了。我只是奇怪，前番皇上北巡，以大皇子监国，这不是很明显要立大皇子为储君的讯号么，难道朝中无人倡议立储？怎么还需皇上亲自安排？”
解缙叹了口气道：“怎么没有，可二皇子那里，也着实地网罗了不少文武大臣呐。尤其是国公您经略辽东以后，淇国公丘福虽然走了，可国公您也走了不是，这一来二皇子失去的优势，便又扳回了不少，以致被他网罗了很多人才，那陈瑛厉害啊！有些官员手里被人揪着小辫子，怎能不看二皇子脸色行事？
可是国公经略辽东，出不得岔子，一旦国公那儿出了什么差迟，必然对大皇子的处境不利。再者，国公经略辽东，那是关乎我大明千秋万代的大事，纵然国公您愿意在这个时候回来，大皇子也是不肯的，他哪舍得这千秋功业因他而废呢？”
夏浔点了点头，有点明白了：“这么说，皇上给出了立储的意思，也有官员依着上意请立储君了，却因二皇子那边的人强烈反对，而致再度搁下？”
解缙苦笑道：“他们倒不是反对立储，只是反对立大皇子而已。皇上刚刚北巡，民间便有传言，说皇上北巡，自然由大皇子监国，言外之意，只是储君未立，依着长幼顺序，叫大皇子监国，模糊了皇上立储之意，消抵了皇上欲立大皇子为储君的心意。
等皇上回来之后，二皇子竟然抢先发动，率先授意一些官员向皇上进言，请求皇上议立储君，这储君自然是二皇子了，我们先失一着，便陷了被动，双方据理力争，相持不下，二皇子仗着当年靖难有功，多次救陛下于危难之中，皇上当年感动之下，也曾透露过……多次入宫向皇上哭诉委屈，哭得皇上心软，这事儿就又搁下了。”
夏浔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起来。
解缙见了，忙宽慰道：“国公倒也不必过于忧心，如今皇上请国公、国师和我这位内阁首辅联名倡议，说明皇上再三权衡之下，还是要立大皇子为储君的，剩下的，就看咱们这戏怎么唱了，要是咱们倡议一次，再被他们搅了混水，皇上的脸面可就真的难看了。”
夏浔蹙眉道：“他们那边，都有哪些官员？”
解缙想了想，便说出一些官员名字来，夏浔听那些官员职位俱都不低，其中还有六部的尚书，当朝一品，不由吃惊道：“我离开南京这一两年工夫，二皇子的势力已经发展得这么大了么？”
解缙叹道：“没办法，大皇子做事过于拘谨，许多手段不屑去用，也不能去用，哪怕我们劝说殿下做大事不拘小节，他也不肯。二皇子能网罗这么多人，有的是利诱，有的则是威逼了，在朝为官多年的，谁能没点事情，那陈瑛就像长了一只狗鼻子，有点什么味道他都嗅得出来，抓住了你的把柄，怕你不为二皇子所用？
这些人位高权重，亦有各自党羽，他们为二皇子所有，他们的党羽自然也为二皇子效力，二皇子自然就声势更振了。本来，二皇子当初网罗纪纲，也是这个意思，幸好纪纲是倾向于大皇子的，要不然，再有他为虎作伥，二皇子如今的力量恐怕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加上皇上本来就有些倾意于他，恐怕到那时国公您回来了，也无力回天了。
后来没有办法，我们以江山社稷、大明未来，再三向大皇子晓以利害，大皇子才默许纪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由于大皇子的犹豫，咱们下手晚了，颓势终究不能一下子就扭转过来。而且要做这些事，就瞒不过二皇子那边的人，结果……二皇子终于知道纪纲是大皇子这边的人了，纪纲和陈瑛都有缉察百官之责，现在双方斗得很厉害。”
夏浔这才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涿州城外那一幕，恐怕就是陈瑛和纪纲之间斗争的外延了，而陈瑛和纪纲背后又是大皇子与二皇子，如此说来，还真的是神仙打架，地方官员敢插手才怪。
如此看来，情形比他预想的要糟，夏浔不禁站起身来，在文渊阁里来回踱步，解缙见状忙也站起，目光随着他移来移去，好半晌，夏浔还不肯停下来，解缙忍不住道：“国公，现在纪纲那边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你看，是不是要他加紧缉察力度，替大皇子争取更多的官员支持？
国公回来了，咱们的声势便为之大振，借着这个好机会，国公不妨多多宴请朝中同僚，被二皇子争取过去的官员中，有不少原本与国公有些交情，这个情面是难以拂却的，只要他们来了，以国公爷您的威望，或可再争取过来一些，此消彼长，等咱们有了十分的把握，那时……”
夏浔站住，反复想想，先是摇头，继而点头，品砸半晌，沉声说道：“不，还是要马上进谏！”
解缙一呆，失声道：“马上？恐怕光是知会、授意咱们的人都来不及呀！万一失败……”
夏浔道：“没有万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再败，恐怕圣意真就转到二皇子身上去了！”
他走回解缙身边，说道：“大绅兄，你想想，什么声势，比得了圣上这块牌子更有声势？眼下，编撰《文华宝鉴》是圣上的意思，这势如泰山之倾，是最不可抵挡的势，如果我们拖延久了，叫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甚至跑到皇上那儿连哭带闹，再次说动了皇上的心，岂不功亏一篑？
立即行动，也许我们来不及招呼大皇子一派的地方官员们上书应和，可同样的，他们那边一样来不及，我刚回京，还什么官员都没见过，就立即上书此事，难免会叫人心中猜疑，这是皇上授意。嘿嘿，这本来就是皇上授意，只是皇上含蓄了些，咱们就不便直说这是皇上的心意，可是只要这么做了，谁还不猜是皇上的意思？”
解缙听的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听了国公此言，解缙心中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夏浔道：“若是按部就班，再与之争相拉拢，那圣意这块牌子就白白浪费了，那些官员既然被人揪了小辫子，又怎肯因为我的面子便改了阵营？所以，与其调兵遣将，布阵对垒，不如突出奇兵，杀他个措手不及！”
解缙振奋道：“好，那咱们怎么做？”
夏浔道：“我这就去见道衍大师，大绅兄这里，则立即放出皇上命我等三人为大明储君主持编撰《文华宝鉴》的消息，这等消息传的快着呢，到了傍晚，南京城里就尽人皆知了。他们想商议对策，最快也得明天早朝之后，哼！明天早朝，咱们三人就联袂进言，请立储君！”

第649章 雄鸡一唱
皇上要人修撰《文华宝鉴》的消息，解大学士只向人稍稍透出一点口风，自有人故作神秘，四下传扬，等到黄昏，南京城的文武大员已是无人不知。
仓促之下，朱高煦只把陈瑛找来，商议对策。
朱高煦一见陈瑛，便忧心忡忡地道：“此事不妙，皇上修储君之书，偏偏指定了杨旭、解缙和道衍，这三人有两个是他的死党，道衍秃驴也与那死胖子眉来眼去的颇为友好，看来父皇还是瞩意于他！”
陈瑛微微一笑道：“殿下不要着急，皇上摇摆不定，实属寻常，要知道，大皇子虽不及殿下您功勋卓著，有赫赫武功，可他毕竟是皇长子，这道统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轻易无人可以撼动。殿下能争取到这么多的朝臣拥戴，能让皇上五次三番改变心意，足见殿下众望所归。”
陈瑛安抚了朱高煦几句，又捻着胡须沉吟一番，徐徐说道：“不忙，杨旭刚刚回京，对朝中事务还不了解，他需要一点时间，摸清敌我双方的实力和动向。这一两年的苦心经营，大皇子只知坐守道统，远不及殿下您积极争取，朝中文武已被您争取过来大半。
那杨旭自出昏招，远赴辽东，本以为再立一桩功劳回来，可以为大皇子锦上添花，孰不知辽东竟是一个泥潭，这一去便难以拔足，前后绵延三年之久。如今，略微倾向于大皇子的朱能和张辅已经远征安南去了，杨旭又是刚刚回京，一时半晌的不会有大动作。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可从容布局，等他们调兵遣将，部署停当了，安知不是给殿下您做嫁衣呢？”
朱高煦原本倚重丘福等一干武将，只是这些武将冲锋陷阵没有问题，让他们与人勾心斗角实在并不擅长，为了打击大皇子一派，反把自己弄得元气大伤，丘福被贬谪北京，他也有些失去父皇的欢心，幸赖此后多从陈瑛之计，竟然渐渐挽回颓势，且已隐隐占了上风，所以早把陈瑛视作心腹中第一智囊，闻言不由大喜道：“先生可有妙计？”
陈瑛微微一笑，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朱高煦听了连连点头，赞道：“妙计！杨旭若要布置停当，最快也得半个月，他若想拉拢更多人手为其所用，壮他的声势，那时间就更长了，咱们可以抢先下手，发动咱们全部的力量，来一场声势浩大的立储之争！”
朱高煦说到这里，冷冷地一笑，面目有些狰狞：“父皇如今做了天子，不比昔年只是一方藩王的时候，他顾忌的更多、需要周全的地方也更多，这么多文武为本王逼宫，父皇会不担心靖难之祸重演么？这个皇位，是我帮父皇打下来的，我要定了！”
翌日一早，皇帝早朝，夏浔起了个大早，收拾得停停当当，精神抖擞地上了朝。
大明朝的公务员的假期是比较少的，远不及宋朝公务员那般悠哉悠域，一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公休日，不过夏浔经略辽东这么长时间，假日积累是不少的，再说他是国公，不是在朝的常职官员，可以休息的时间就更长，原本无需这么快就上朝参政，因此他的出现颇为引人注目。
尤其是皇帝令辅国公主持编撰《文华宝鉴》的事情昨天下午就已经传开，他的出现就更加令人注意了，不一会儿，居然连很少在朝堂上出现的道衍大师也堂皇出现，文武百官更是为之侧目。这两个人都是皇帝面前极有份量的重臣，许多文武都要上前拜见，问候几句。
哪怕是二皇子朱高煦阵营里的人，见了这两个人，也不好故作不见，不过他们上前拜见，道衍和夏浔也只是含笑还礼，神态从容，并无额外的话语，众文武三五成群，私下议论一番，做出的最合理的猜测，也只是二人上殿面君，为的是编撰《文华宝鉴》一事。
立储，何等庄严隆重之事，尤其是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的时候，谁会那么冒冒失失的就出手呢？
官场上一向如此，非无绝对把握，大佬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想探风色，顶多派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跳出来试探一番，这样才能进可攻、退可守，不至陷于被动，至于那扔出去的小卒子，就连对手都懒得收拾他，谁都知道，那不过就是一个小卒子，对一个小卒子大动干戈，反而显得自己没有底气。
因此，谁都没有想到今天夏浔就会郑重提出立储，就连大皇子一派诸多还没得到消息的官员都不知道。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景阳钟响，百官排列，早朝开始了……
※※※
“皇上，自昔哲后，降及近代，莫不立储树嫡，守器承祧。今东宫虚位，为日已久，中外莫不怀忧。世间万物，皆有根本，国家重器，更应早立根本，已安中外、已安天下、已安民心太子，国之储君，国家根本，根本不立，国本不安，故此，臣杨旭，奏请圣上，请立太子！”
早朝，依着规矩，还是先见外臣和来京的、陛辞的朝廷大员，这就是个过场，哪有那么多的外国使节和来来去去的朝廷大员，过场一罢，夏浔提足丹田之气，高喊一声：“臣有本奏！”说出来就捅了这么一句。
之乎者也的话夏浔说的不太顺溜，昨儿晚上特意看了些书，措了几句辞，这几句话是背熟了的，说出来当真是抑扬顿挫，充满慷慨激昂之气。
夏浔这一句话说罢，整个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不要说群臣意外了，连皇上都吓了一跳，朱棣本来估摸着夏浔最快也得三五日工夫，与一些得力的官员沟通一下，商量个进退才出手的，没想到他做事这么天马行空、不着边迹的。
陈瑛也懵了，他是一步步升迁上来的官员，用固有的官宦思维，自然想不到夏浔这么莽撞。这正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夏浔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的确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不过陈瑛毕竟十分老练，匆匆四下一扫，发现许多大皇子派的官员也颇为惊愕，便知道夏浔此举恐怕根本没跟几个人商量过，心中不由暗喜。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夏浔如此突兀，固然有先声夺人之效，可惜他也太急躁了些，根本没跟几个人商量，若能趁此机会阻止了他，他的气焰便会被打压下去，下次他再想倡议此事，气势上就会弱了几分，陈瑛心下急急盘算，脚下一动，就要出班。
可陈瑛脚下才只动了一步，提着一口气刚要跟夏浔比谁声大，身旁人影一闪，殿堂中央已经站定了一个老僧，一袭玄色僧衣，只在缁衣衣袖、衣领处绣着两道金边，那是御赐僧官的标志，气定神闲地往那一站，单手当胸，宝相庄严地道：
“臣附议。建储，乃为宗庙万世至计，臣本不才，叨蒙恩遇，今又受圣上重托，委以编撰《文华宝鉴》，以授国之储君，皇恩浩荡，固不敢自默，岂敢不思君之所思，不忧国之所忧呢？因此，臣赞同辅国公所言，请陛下，立太子！”
陈瑛一只脚迈出班列，一张嘴张开一半，欲哭无泪：“有这么干的吗？有这么干的吗？在金殿上为了抢着说话，居然连武功都使出来了，这不是欺负人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道衍虽是出家人，却是一名僧官，明朝设僧录司、道录司，掌管天下僧道两教。道衍是僧录司左善世，就是天下僧尼的总教主了，属于朝廷的官员，故而殿上见驾，要称臣。
解缙不会什么轻身术，可他会抓机会，道衍大师最后一句话还没落地，他的脚就迈出去了。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站在文班之首，要上前说话也方便，一边走，一边便道：“臣附议！古来父有天下，皆当传之于嫡长子，今皇长子资质纯正，足令宗社有托，臣请陛下，立皇长子为太子！”
一连三炮，轰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他们这才明白，敢情大皇子这边改变了打法，国公、国师、内阁首辅，这三位头号人物抛开千军万马，赤膊上阵了！
“臣附议！”
“臣反对！”
“臣附议！”
“臣反对！”
金殿上立即乱作了一团粥，刚刚反应过来的两派官员赶紧站出来表明态度。
夏浔、道衍、解缙三人立场明确：“要立储君，要立大皇子！”
这杆大旗一竖起来，大皇子一派的官员立即纷纷应和，而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就乱了套，他们也在高声反对，只不过反对的声音却不统一，有的在那儿喊：“皇上春秋鼎盛，立储之事来日方长，如此大事，该当慎重，不必急于一时！”有的在那喊：“二皇子武功赫赫，酷肖陛下，臣以为立储当立二皇子！”
因为意见事先没有统一，像陈瑛这样的领军人物又来不及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二皇子一派的人急于否定对手的意见，七嘴八舌，各有所持，反而削弱了自己的声势。
眼见朝堂上又乱成了一锅粥，朱棣老大不悦，登时把眉头一皱。
夏浔见状，立即抢上一步，先向朱棣一揖，霍地一转身，舌绽春雷，大喝一声道：“金殿之上，谁敢喧哗？统统肃静！”
这一声吼，跳脚招手的、交头接耳的、大喊大叫的，全都像着了定身法儿似的定在那儿，都把眼光齐刷刷朝夏浔投来……

第650章 谁敢轰城？
夏浔义愤填膺地道：“杨旭虽然年轻，却也是太祖时候就站班侍驾的臣子了，说起来，与殿上许多老臣一样，都算两朝之臣了，太祖在时，杨旭就从不曾见过朝堂之上乱到如此地步，纵然皇上仁厚，诸位大人也不该如此目无君上啊，这般吵闹，置我皇上于何地？”
真要论起来，夏浔实际上已经算是三朝老臣了，只不过对于建文朝，永乐皇帝是不承认的，虽然这段历史避不过去，可是官面上绝不能提，因此夏浔只好很吃亏地成了两朝老臣。陈瑛都快气晕过去了：明明就是你挑起来的事儿，怎么你倒像没事人儿似的？
朱棣因为按照封建礼法，属于得位不正，所以他和李世民一样，耿耿于怀的就是建功立业，超越父祖，以证明自己君权天授，是理所当然的正统，夏浔这句话正刺到他的痛处，本来的不悦果然爆发了，他把脸色一沉，冷冷地一扫群臣，问道：“对于杨旭、道衍、解缙三人所言，众臣工有何见议？”
如今的刑部尚书叫吕震，此人的长处是博闻强记，然则为人佞谀倾险，善于投机。他坐上尚书宝座时，正是朱高煦势大之时，吕震权衡一番，便投到了朱高煦门下，方才一听夏浔所言，担心自己所保的主子失势，立即激烈反对，喊得最为大声。
因为他是一品命官，站在最前面，朱棣看得最清楚，这时朱棣冷冷的目光投到他身上，吕震突然发觉自己不该当这个出头鸟，奈何此时想要缩回去已经晚了，吕震仔细筹措了一下，便躬身下去，斟酌着道：“皇上，臣以为皇上春秋鼎盛，正当壮年，储君之事，不急于议立。”
解缙马上驳斥道：“储君之为储君，正在于一个储字，与陛下春秋鼎盛有何干系？昔日我太祖高皇帝称吴王，随即便立嫡长子为世子；翌年，我太祖高皇帝登极称帝，随即便易世子为太子。那一年，我太祖高皇帝与当今圣上年纪相仿，亦当壮年！如今皇上已御极三年，年纪最小的皇子业已年过十八，为何立不得太子？”
解缙义正辞严，说的确是道理，再者说他举的又是太祖为例，一向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吕震唯唯喏喏，竟不敢言。
陈瑛终于逮着了机会，咳嗽一声，出班奏道：“皇上，辅国公立储之言，臣附议！但解大学士所言，臣不敢苟同。皇长子腿有旧疾，身体虚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一国之君，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以皇长子的身体状况，如何承担这等重任？反观二皇子则不然，二皇子纠纠英武，酷肖陛下，且文才出众，似这等文武兼备的皇子，立为国之储君，方可安天下、安民心，确保国统万载千秋，是以，臣认为，当立二皇子为太子！”
“臣附议！”
“臣附议！”
……
带头大哥终于发话了，一帮小弟立即追上去表示赞同。
这是陈瑛一派一贯的伎俩，能拖就拖着，不能拖就搅混水，总之，先把大皇子立储的事给拖黄了，拖黄一次，大皇子的地位便动摇一分，水滴石穿，总有一天，能让二皇子取而代之。
道衍大师双手合什，朗声说道：“太祖遗训：‘国之储君，立嫡立长。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奸臣弃嫡立庶，庶者必当守分勿动，遣信报嫡之当立者，务以嫡临君位。’今三位皇子俱是皇后娘娘嫡出，符合立嫡之说，然则太祖遗训，尚有嫡中立长之言，故此，大皇子当为储君！”
立嫡立长，封建道统！
它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土木堡之变，朱祁镇被瓦剌掳走，他的弟弟朱祁钰做了皇帝。后来朱祁镇被送回来，成了太上皇，景泰三年，朱祈钰的宠妃杭氏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朱见济，朱祁钰喜出望外，便想立自己的这个亲生儿子为太子，可是太上皇朱祈镇的妃子周还香偏偏就比他的妃子早了一个月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明宪宗朱见深。
朱祈钰是临危受命做的皇帝，那也就算了，兄终弟及么，这是祖训，兄虽未终，可是被敌国掳去，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又没有儿子，自然该由弟弟继位。可是按照立嫡立长的皇室继位顺序，朱见深是先皇的长子长孙，而他这个现任皇帝的儿子却是先皇的次子长孙，应该排在人家后头。
就为了这，中国历史上一幕惊世罕有的闹剧开演了，皇帝要派人给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九卿、朝廷要员们挨个送礼，低声下气地央求他们表态支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就这样，还是有许多大臣根本不给面子，闹得朱祈钰软的不行又施廷杖，把个朝堂打得乌烟瘴气。
所以道衍这番话是相当有力的，可是以前因为大家都避着当今皇上的忌讳，这件事都不大肯提。因为朱允炆虽然不是正宗的嫡子长孙，可是真正的嫡子嫡孙还活着呢，那就是吴王朱允熥。
朱允炆生得早，是太子朱标的第一个儿子，但他是庶子，他的母亲是太子朱标的侧妃吕氏，太子朱标的正室常氏生下朱允熥就死了，这时才把朱允炆的母亲吕氏扶正。按照帝王家的森严制度，朱允炆的母亲虽然扶正了，最正宗的嫡子仍旧是朱允熥。在宗法制度里，两者的地位差的太远了，朱允炆成为储君，这就相当于《红楼梦》里贾宝玉的位子叫贾环给占了！
只是，朱标的正妃常氏，是开国大将常遇春之女，朱允熥的亲姥爷是常遇春，舅姥爷是蓝玉，郑国公常茂是他大舅！开国公常升是他二舅！冯胜、傅友德等二十多位大明帝国的开国名将大多互为姻亲，你说他的后台得有多大？
可就因为这，反而更招朱元璋的忌惮，再加上朱允炆受了黄子澄的点拨，善于在朱元璋面前扮孝顺孙子，孝的都不像人了，太子朱标死时，他哭得死去活来，三日不肯进食，把个痛失爱子的老朱感动的眼泪汪汪的，这皇位就落到他头上了。
结果等老朱过世时，已经不需要装给人看的朱允炆不要说绝食了，连哭都没哭够时间，这边阻止爷爷的儿子们回京奔丧，那边没等帝王停灵时间结束，就把老朱匆匆给埋了，然后就推翻了对他爷爷的保证，心急火燎地开始把叔父们往死里整，老朱一辈子眼里不揉沙子，临老叫他乖孙子给骗了。
别看后来人觉得朱棣继位不合礼法，于是就大肆褒扬朱允炆，实际上立朱允炆为太子时，朝中大臣同样有许多不满，认为朱允炆名不正言不顺，只是碍于朱元璋的强势，动不动就要杀人，一杀就杀个血流成河，实在是没人有胆子当着他的面叫嚣。
而民间传说朱元璋之所以立朱允炆为太子，是因为朱允炆是他和儿媳妇吕氏私通所生的私生子，固然是纯属胡说八道，可之所以出现这种流言，恰恰是因为朱允炆本来没资格当皇帝，比他有资格的人还在那摆着呢，所以才招人非议。
而今朱允炆“自焚”了，可是根正苗红的真正嫡子嫡孙朱允熥还活着呢，如今被皇上软禁在凤阳呢。朱棣刚要登基的时候，那么多臣子反对，人家主张的就是：你说你是靖难，成！现在你靖完难了，现任皇帝也死了，你把皇位还给人家真正的继承人吧！
正因如此，以前朝议立储之事时，两派的人都不大敢把太祖的这句话拿出来说事儿，就怕犯了皇上的心病，要是不小心摸到了老虎屁股，那就彻底完蛋。道衍这是头一回上朝议立储君，以他和朱棣亦师亦友的私交，他也不忌惮这个。可他敢说，别人不敢说，而且哪怕明知道这句话正好可以利用来大做文章，还偏就没人敢用。
想当年铁铉守济南，把太祖的灵位往城墙上一供，朱棣造反那是冒着身死家亡的凶险呐，就是这样严重的后果，他都不敢用大炮轰城，如今道衍利用他的特殊身份，搬出了别人想用也不敢用的皇明祖训，不亚于铁铉竖太祖灵位于城头，谁还敢轰？
陈瑛暗暗叫苦不迭，他已经表示同意立储了，结果这死秃驴搬出了皇明祖训，如果他引用什么圣人圣言，周礼古制的，陈瑛都敢反驳，可是太祖朱元璋亲口说过的话，他怎么反驳？陈瑛讷讷，万千语言凝于舌端，唯独顾忌着那是太祖遗训，不敢反驳。
夏浔已然逮住这个机会，率先向朱棣行礼，高呼道：“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而敬天法祖本于至诚之心，不容一息有间。立储，当务之急；立皇长子为储君，乃祖宗遗训，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臣请我皇陛下，立皇长子为太子！”
“臣附议！”
“臣附议！”
夏浔这边的小弟们忙也摇旗呐喊起来。
“皇上！”
陈瑛急了，心知皇上只要一声“准”，那便大势去矣，慌忙撩袍跪倒，乞求道：“皇上，立储，国之大事，臣等所言，还请皇上三思。如果皇上决意立储，也请三思而行，至少……至少明日再作圣裁吧！”
夏浔睨了他一眼，心道：“陈瑛这老贼莫不是又要去请朱高煦扮大耳贼刘备，跑到皇上面前去哭鼻子吧？”
他还真猜对了，陈瑛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第651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朝会一散，陈瑛健步如飞，提着袍裾一溜烟儿地去了，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去与二皇子朱高煦商议对策去了，陈瑛心中焦灼，这时也顾不得掩饰了，哪还在乎旁人想些甚么。
道衍大师一俟离开朝堂便扬长而去，一派飘然气象。他的身份特殊，立场也比较超然，他和大皇子朱高炽交往比较多，性情也比较相投，但他毕竟是个出家人，对于皇家争储之事，不愿涉入太深。皇上的托付、大皇子的交情，他都已经尽到了自己的本分，额外的，你再让他热心参与，那就不太合适了，他也不愿意。
可解缙这一辈子都要在仕途上行走的，他本来就热衷做官，如今既已靠在了朱高炽这棵树上，别人解得脱，他可解不了，只能在这棵树上吊死的主儿，自然比谁都急，他立即快步赶到夏浔身边，拉着他行到一边，焦急地道：“国公，要糟！皇上耳根子怎么这软？居然答应陈瑛明日早朝再予决断，这……这……二皇子跑到圣驾前哭诉一番委屈，皇上心再一软，咱们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夏浔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想到……皇上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战场上，都是杀伐决断，利刃当机，可是这立储，虽是国事，也是家事，都是他的亲生骨肉，皇上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见解缙垂头丧气，忧心忡忡的样子，夏浔又安慰道：“大绅兄莫要着急，这眼泪的杀伤力，也是逐次递减的。第一次叫人看到你哭，心中足生震憾，你哭多了，也就不值钱了，皇上未必还会那么心软，皇上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储君越是不早定下来，朝臣们争的越厉害，那两兄弟的情义也越淡薄。”
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二皇子闻讯，必定要走亲情路线，再去向皇上诉说冤屈，咱们要让皇上定下心来，看来……也不能一味地只在朝堂上争斗了。”
解缙急的搓手道：“不然又能如何？你也不是不知道大皇子那性子，再者说，皇上疼爱二皇子多一些，二皇子去皇上面前诉苦流泪，皇上会心软，若是大皇子依葫芦画瓢，也来这么一出，恐怕反惹皇上生厌了，岂不弄巧成拙？”
夏浔目光闪动，轻轻地道：“为什么一定要大皇子去哭呢？”
解缙一怔道：“你是说？”
夏浔摆摆手，说道：“大绅兄，这事你插不上手，朝堂上，咱们胜了一局，这是国事。接下来，就是拼亲情了，这一关再过了，大局可定，我现在就去安排，你且静观其变便是！”
说罢，夏浔把袍裾一提，健步如飞地去了，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一个个或交头接耳、或挺胸腆肚，就跟企鹅绅士似的，冷不防后边出来一道人影，飞也似的去了，定睛一看，竟然是辅国公，不由得啧啧称奇：“陈部院匆忙而去，定是去请二皇子哭宫的，杨国公这般着急，要干什么去？难道请大皇子也来一出哭宫？”
※※※
“夫人呢？”
夏浔扔开马鞭，几步便登上台阶跨进门内，劈面便问一个家仆，把那家仆问得一个愣怔。
“夫人……夫人自然在后宅……”
那家丁还没说完，夏浔的身影已将消失在中门门口了，那家丁抓抓后脑勺，好不纳闷。
“夫人，夫人……”
夏浔到了后宅，问清夫人所在，急匆匆便往里闯，茗儿亲手给自己未来的宝贝儿做了件百衲衣，正拿在手里端详着，唇边满是甜蜜的笑意，听到呼唤，刚刚抬头，夏浔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不禁嗔笑道：“什么事儿这般着急？”
夏浔几步走到她的面前，说道：“成败在此一举了，娘子，你听我说！”
夏浔对茗儿低声说了几句话，茗儿听了黛眉微微一蹙，迟疑道：“相公，这事有些难，姐姐一向不干预国事的，这你也知道……”
夏浔急道：“国事在我们这里，现在争的是家事，她这当娘的若再不出面，那我这做姨夫的可也不管了！”
茗儿白了他一眼，嗔道：“瞧你，怎么这么说呢？”
夏浔顿足道：“趁热打铁、趁热打铁啊！此番若再让陛下改了心意，再要争取，可真是千百倍之难了！”
茗儿终于动容，迟疑片刻道：“那我该怎么说？直接让姐姐去说服陛下？姐姐若是这般贸然出头，恐怕效果适得其反，你也知道，我那姐夫和皇大爷一个脾气，专门喜欢跟人顶牛，你说往东，他偏往西的。”
夏浔道：“自然不可以直接干预立储，后宫干政，乃是大忌，皇上怎么肯破例？虽说他宠爱皇后，可若皇后破了这个例，他不责备皇后，也必迁怒于大皇子，你得这样说……”
夏浔对茗儿又小声说了几句，茗儿点点头，小脸也严肃起来：“成，那我这就走一趟！”
夏浔大喜，立即唤道：“备轿！备轿！赶快备轿！赶快……”
茗儿没好气地嗔道：“相公！这是后宅，你喊给谁听啊？”
“哦哦，我急糊涂了……”
夏浔赶紧扶着茗儿向外走，就近侍候的巧云闻讯忙也赶了来，提前跑到前宅咐咐人准备车轿去了。
不一会儿，一辆健骡拉着的华美车轿驶出辅国公府，在十余骑侍卫的护送下直奔大皇子朱高炽的府邸。
车轿到了大皇子府邸，根本没有停下，提前赶到的一名侍卫早将消息递进去，门扉大张，茗儿的车轿长驱直入，驶进了大皇子府。又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茗儿的车轿出来了，后边还跟着一辆车轿，两辆车轿径奔皇宫去了，与此同时，二皇子朱高煦打马如飞，也直奔午门而去！
※※※
“儿子不服！儿子不服啊！”
朱高煦跪在朱棣面前，涕泪横流，泣声说道：“儿并不是想事事都跟大哥争，是父皇您给了儿希望，事到如今，儿已如在虎背，有进无退了。凭心而论，除了比大哥晚生了两年，儿子哪一点不如大哥？靖难四年，沙场百战，是谁陪伴父皇左右？大哥他做什么了？
太太平平稳坐北京城，有人说，大哥他运筹帷幄，以北平三府之财力、物力、人力，确保了父皇前方征战，无后顾之忧，其功如汉初萧何，功勋犹在众武臣之上，儿子不信！这都是扯淡！大哥那身子骨儿，父皇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走几步路都喘得要命，能夙兴夜寐筹饷筹粮，为父皇排忧解难？还不是母后和道衍大师辛苦做的，若是大哥所为，怎不见他瘦上几分？”
这话有点扯淡了，朱高炽坐镇北京，都做过些什么，朱棣又不是一无所知，至于用胖瘦来衡量一个人干的活多少，皇帝要是据此来判断臣子的忠廉与否，那就成了昏君了。再说朱高炽的肥胖是一种病，他有肥胖症，要真能瘦下来，那么多的当世良医还用得着束手无策么？
朱高煦是真急了，反正是撕破脸了，说话毫无顾忌，这番话说出来，朱棣眉头微微一皱，便有些不悦。可朱高煦接下来的话，又不免叫他心软了。
“父皇，您忘了东昌一战，是谁浴血厮杀为您解围了？您忘了蒲子口一战，是谁奇兵突至，反败为胜了？您忘了白沟河一战，父皇中计，张玉战死，又是谁，舍生忘死，救了父皇您出来？又是谁抚儿之背，说我大哥体弱多病，要我多多担当，多多任事的？”
这番话说的朱棣非常难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说不出话来。
“父皇，儿子自问对国家的功劳，比大哥有过之而无不及，凭甚么这皇位一定就是他的？”
朱棣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长幼失序，乃乱道之行径，取祸之根源，此例一破，子孙永无宁日了。”
朱高煦道：“父皇，若说家事，儿子自信不比大哥稍差，若说国事，大哥那身体，能承担如此重任吗？大哥的儿子年幼，而大哥的身子多病，自古道：主少国疑，朝中多为建文旧臣，父皇既想着我大明国统千秋万载，这一点难道就不考虑吗？”
朱棣固然不喜欢长子，可他青睐于二儿子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大儿子体弱多病，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走在他的前面，幼主当国，确实是个问题，朱高煦先是重叙自己的百战之功，紧接着抛出这个问题，朱棣不禁又犹豫起来，迟疑半晌，才道：“为父心里很乱，你让为父静一静，再好好想想。”
“父皇……”
朱棣摆手：“退下吧。”
“是！”朱高煦无奈，只得爬起身来，擦擦眼泪，看见父亲正轻轻捶着腿，不禁又嘱咐了一句：“江南春寒湿重，父皇千万保重身体。”
朱棣有些动容，看了他一眼，微微苦笑道：“煦儿，你若是为父的长子，又何须这许多麻烦？”
朱高煦正要接嘴，朱棣已然摆手，朱高煦察颜观色，知道父亲已被自己打动，再要多说，恐怕适得其反，忙乖巧地闭嘴，躬身退了出去。
朱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怅然道：“为君不易，为父……更不易呀！”
心已经乱了，永乐皇帝已无心批阅奏章，便推案而起，心事重重地向后宫走去。

第652章 女人真顶半边天
朱棣心事重重地回到后宫，他虽有好几位年轻貌美的妃子，但是一有心事，仍旧喜欢到皇后寝宫来，只有在这儿，他的心里才能放松，才能得到休息。
朱棣来到坤宁宫，未进宫殿，便听到一阵哈哈的笑声，童稚天真，十分活泼，眉头不由一轩，晓得是自己的大孙子来了。朱高炽夫妇时常带着儿子到后宫来请安的，每次都会坐一会儿，陪母亲说说话、聊聊天，只是长子大概都是自幼受到的训斥较多，朱高炽比较畏惧他的父亲，一见了朱棣就木讷起来。
老儿子，大孙子，这是老人家最疼的，朱瞻基这孩子不但长得漂亮，人也机灵懂事，尤其讨朱棣的欢心，长孙来了，朱棣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人还没进去，脸上的线条已经柔和下来。
“儿媳见过父皇！”
世子妃张氏一见朱棣进来，抢先上前施礼，朱瞻基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甜甜地道：“皇爷爷好，皇爷爷抱！”
“好好好，爷爷抱！”
朱棣眉开眼笑，抱起大孙子，又对张氏道：“起来吧，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自己家人，后宫里边不要这么拘礼！”
听着像是批评，神态却是和颜悦色的，朱棣虽然不大看得上自己的大儿子，对这个大儿媳和大孙子却特别喜欢。张氏是指挥使、彭城侯张麒诚之女，聪慧贤淑，待人和睦，行为端庄，尤其孝敬老人，她的孝是发自真心，并无矫作，很得朱棣和徐后的欢心。
就是这位张氏，在本来的历史上，历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六朝，由一个民间女子到世子妃，太子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对子女既慈且严，对娘家人严格管束，在家里是贤妻良母，在朝里是一代贤后，在她有生之年，大太监王振畏于她的威望严肃，始终不敢干政，被后人评价为“女中尧舜”。
这样的儿媳，朱棣和徐后自然没什么挑的。
朱棣一抬头，又看见了茗儿，不禁展颜道：“茗儿也来啦，你可有日子没来了，虽说有了身孕，走动走动也是好的，你姐姐可一直很想你呢。”
说着，朱棣的目光就移到了自己的皇后脸上，这一看，不由便是一怔。他和徐后是多少年的夫妻，两人又一向恩爱，自己的爱妻有什么异样，他自然一看便知，虽然徐后脸上也带着笑容，可他只一眼，便看出爱妻强颜欢笑，那眼睛微微泛红，隐隐的似乎还有泪痕。
朱棣心中一动，便起了疑心，只是当着茗儿和儿媳妇，不好问个究竟。
朱瞻基被他抱在怀里，一面玩弄他的胡子，一面扭麻花儿似的要他给自己讲打仗的故事，朱棣捱不过，只好抱着他坐下，讲了一段自己当年征战塞外，在彻彻儿一场大战，生擒胡酋孛林帖木儿的故事，听得朱瞻基拍手称快。
可小孩儿终究没长性，听了一个故事便待不住了，又缠着姨奶奶茗儿陪他去钓鱼。
朱棣不禁抚须大笑：“你这顽皮小子，宝庆长大了，不来祸害俺的金鱼，现在又换你了。你一来，爷爷的鱼就要遭殃了，呵呵，去吧去吧，看着他点儿，小孩子顽皮，可别跌进池子里去。”
茗儿笑着答应一声，便牵着朱瞻基的小手走了。
张氏忙起身道：“父皇，茗姨正怀身孕，儿媳放心不下，还是去照顾她一下吧。”
朱棣“啊”了一声，一拍额头道：“是了是了，俺把这茬忘了，现在茗儿也是个需要别人照料的人，好吧，你随去照看一下！”
张氏答应一声，便姗姗离去。
朱棣扶着双膝，睨了徐后一眼，徐后恰好扭头，似乎去端茶水，很巧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朱棣一挥手，殿里侍候的一从宫女、内侍立即轻轻施礼，全部退了出去。
朱棣咳嗽一声，关切地问道：“你有心事？”
徐后的手刚刚触及茶盏，闻听倏地一颤，连忙摇头道：“妾身哪有什么心事，皇上不要胡乱猜疑。”
朱棣摇摇头，说道：“皇后，你我做了多少年的夫妻了？你有没有心事，我还不知道么？”
他走过去，将徐后的手轻轻合在自己的大手中间，柔声道：“你近年来身子不好，头疾一旦发作起来，便痛楚难当，可不能思虑太深啊！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苦恼呢？你有什么难决的心事，便说与俺听好了！”
徐后回避着他的目光，轻轻抽回手道：“真的没有什么，只是看见孙儿都已这么大了，想起当年高炽、高煦、高燧三兄弟也是这般年纪的时候，在王府里整日玩在一起，混得跟泥猴儿似的，惹你发起火来，三兄弟互相维护，兄友弟恭，那般恩爱，忽然有些感触。”
朱棣目光一闪，隐隐有些明白了，不禁肃然道：“皇后是对立储一事有什么想法么？”
徐后慌忙离座，恭声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皇考遗训，妾身哪敢违背。国事……妾身是真的不想参预，也不敢干预，只是三个儿子，都是妾身的亲骨肉，对于国事，妾身不敢参预，可是思及家事，不免忧心忡忡……”
朱棣没有听明白，蹙眉道：“皇后到底要说甚么，俺怎么听不明白？”
徐后欲言又止，朱棣不悦道：“皇后！你是俺朱棣的枕边人，一辈子做就的夫妻，还有什么话不好出口么？”
徐后听了，两行热泪突然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一裣裙裾，便在朱棣面前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地道：“妾身自许与皇上，从未有所要求。今日这里只有你我，妾身有一事相求，恳请皇上念在你我夫妻一场的情份上，一定要答应我！”
朱棣大为惊讶，眼见爱妻哭得伤心，十分心疼，赶忙上前相搀，连声道：“皇后快快起来，你我夫妻，何事不能商议，怎么还行这般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徐后摇头，神色更见哀婉。
“妾身只想请求皇上一件事！”
朱棣搀不起她，便连声道：“你说你说，何必做此姿态。”
徐后道：“立储，乃国之大事，妾身一介妇人，不敢干预。三个儿子，都是妾身亲生的，也谈不上偏袒着谁，做娘的，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都太太平平，安康一生便知足了。皇上不管选立哪个孩儿做太子，必定都有皇上的考虑，妾身无话可说，妾身只是从家里考虑，希望……希望……”
朱棣急得快跳脚了，连声道：“皇后，你说，只管说来啊，俺不怪你就是，决不怪你。”
徐后幽幽地道：“妾身这几年头疼病发作起来，越来越是严重，延请了许多名医，服过许多方子也不见效果，妾身担心自己服侍不了皇上太久，更无法一直照看着咱们的孩儿，所以妾身想央求皇上，皇上若立咱们的长子为太子，那也就罢了，高炽仁厚宽爱，对弟弟一向爱护，当不致酿成什么人伦惨剧。可高煦、高燧那两个孩子……”
徐后轻轻叹了口气，垂泪道：“高炽是你的长子，自周公定礼以来，历朝历代，皆立嫡长，而今皇上忧于高炽的身体，若选择高煦的话并没什么，只恐在高煦心里，终究是一块病。渐明事理以来，他们的兄弟之情便渐渐淡薄了，随军征战的几年历练，杀气积重，手足之情更是……
妾身担心，高煦一旦登基，断不能容得威胁到他皇位的兄长，也容不得瞻基这个孩子，到那时……今日看见瞻基无忧无虑的样子，妾身心有所感，故而伤感。妾身只希望，若是皇上选择高煦，那便无论如何想个法子，好生安置高炽一家，或封藩国，让他们远离中原，又或者……唉！妾身心乱如麻，妇人之见，原也想不出高明之见，只是这份担忧，还望皇上记在心上！”
徐后确实是真情流露，倒不是听了茗儿和张氏的话，有意对丈夫发动眼泪攻势，而是因为茗儿一番话确实打动了她。知子莫若母，她深知三个儿子的脾气秉性，故而对妹妹所说的一席话深以为然，如果到了这样时候，那样的人间惨剧，不是很可能发生，而是绝对会发生，是以流下泪来。
朱棣听了皇后的担忧，脱口便想说“他们一母所生，骨肉同胞，高煦若被选立为太子，名正言顺，断不致再用残害兄长的手段以除后患”，可话到嘴边，突然又吞了回去。
有了自己的旨意，高煦就能心安理得做他的皇帝么？朱允熥要兵没兵、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连太子的边都没沾过，现如今还不是被他关在凤阳高狱里，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与任何人接触？高煦的亲大哥摆在那儿，又曾与他争过皇位，有过那么多朝臣的拥戴，高煦真能放心么？
而以高煦的脾性为人，一旦他做了皇帝，他会顾忌手足之情？
朱棣不期然地想起了当年发生在军中的一幕：方孝孺施反间计，假意策反世子，实则欲借他之手除掉高炽，而他向高煦问起高炽在南京为质时的表现，高煦所说的那番话，一抹寒意不由袭上他的心头……
茗儿和张氏陪着朱瞻基在水池边玩耍，小孩子玩的那鱼竿儿简单，可是池鱼很容易上钩，很快就能钓上一条，逗得朱瞻基丢了鱼竿，生怕那鱼逃掉似的，一头便扑过去，把鱼抱在怀里，喜得连蹦带跳，那可爱的模样逗得茗儿和张氏也不禁掩口。
玩得正开心，茗儿忽有所觉，倏然回顾，却见朱棣正静静地立在宫廊下，远远地眺望着他们，他的身材依旧英武，可茗儿看在眼里，总觉得有股萧索之意，纵然隔得甚远，还是扑面而来……

第653章 立太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建储，礼从长嫡，天下之本在焉。皇长子高炽，秉性仁慈，居心孝友，为朕首嗣，仰承列祖积累之厚，受朕教诲之深，天意所属，兹正位东宫！今后要敬天惟谨，抚军监国，尔之职也；六师兆民，宜以仁信恩威怀服其心，绵祖宗社稷万年之庆也……”
朱棣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神色冷峻，身边近侍也不敢直视天子，所以没人注意到他两眼通红，恐怕断然立旨，也是经过了一夜的苦思挣扎。
但是不管怎么说，圣旨怎么下了，而且是早朝一开，第一件事就宣布立储，下的不是口谕，也不是中旨，而是已然经过了内阁的圣旨，这道旨一下，再也无可更改。
立储诏是国家大法，不亚于新帝登基的大典，文武百官俱要行大礼，因此这一番不能躬身听旨，所有人等一概跪地听旨，陈瑛双手扶地，双臂乱抖，喉咙发干，痒得直想咳嗽，可这时哪敢出声，整个金殿上鸦雀无声。
昨日朱高煦出了宫，还喜孜孜地告诉他，已然说动了父皇，这立储一事，定然再度搁置，谁想到一夜之间，风云突变，现在这等情况，已是九牛不回的局面了。
怎么办，就此认输？
陈瑛想到这里不寒而栗。他是个酷吏，是皇上养的一条狗，靠着帮皇帝咬人才青云直上的，在朝臣中独立特行，仇人多，朋友少，可是靠着皇帝的宠信，无人奈何得了他，有朝一日太子登基，这个做过对头的太子能宠信他么？到那时，自己岂不成了丧家之犬？
就以眼下来说，大皇子被立为东宫，暂时虽不秉政，而且作为储君，他对与自己不和的朝臣，尤其不能打击报负，自涂污点，可是太子既立，两位皇子必然封王，两位皇子都成年了，一旦封王必就藩国，自己在京里没了靠山，仅靠皇上还用得着自己……也架不住那么多明枪暗箭呐！
陈瑛伏在地上，一边听着圣旨，一边急急转着念头。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是封皇次子朱高煦为汉王，藩国云南，皇三子朱高燧为赵王，藩国北京。陈瑛一听心就凉透了，皇上最疼爱的本来就是二皇子，可大皇子成了太子，坐镇南京，三皇子封为赵王，藩国北京。偏偏这一向最受他疼爱的二皇子，给远远打到云南去了，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立储诏宣罢，皇上再下一旨，命成国公朱能兼太子太师、淇国公丘福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蹇义兼太子府詹事工部右侍郎金忠为兵部尚书兼詹事，兵部右侍郎墨麟、工部左侍郎赵毅兼少詹事……这些就都是东宫属官了，一系列任命下来，又把陈瑛打了个晕头转向。
太师是三公之首，封的是成国公朱能，这是个虚职，没啥实际意义，作为随皇上起兵的资格最老的武将之一，加封朱能太师，这是希望自己的老臣继续为太子效力，这不只是对太子的爱护，也是对从龙老臣的一种爱护，可以确保他不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影响。
淇国公丘福受封为太傅，也是同样的道理。随朱棣起兵的三员大将中，张玉死得早，朱能和丘福是硕果仅存的两位，虽然前番因事被贬谪北京，可那只是惩罚，圣宠并未因此变薄。再者，他以前虽拥戴的是二皇子，可是加封他为太傅，也有希望这位老臣与太子言归与好的意思。
这是为了安抚，有点和稀泥的意思，不过也不全是，历史上朝臣们在储君未立时有所偏倚，立了储君之后照样忠君忠国的大臣，照样比比皆是，总不能因为他曾经瞩意过二皇子，就把他一棒子打死。
不过，他虽封了太傅，却没说要调他回南京，换言之，这位太傅得在北京看着赵王，而太师朱能呢？刚刚领兵去了安南，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其他的东宫属官都不用提了，陈瑛可是记的清楚，辅国公杨旭在北京的时候，已然加封为太子少保。
东宫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东宫三少，少师、少傅、少保；这是依周礼而定的太子六傅。例代以来，大多都不是封的那么全，只是作为一个荣耀的尊衔，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权力，却有特殊的意义。至少来说，这个官儿身上能打上东宫的烙印，而且他和东宫太子有什么来往，天经地义，谁也不能说三道四，讲什么太子阴蓄异志，结交大臣，他本来就是太子的师傅么。
现在可好，朱能在安南，丘福在北京，太子身边就剩下一个杨少保了，估摸着这回连提都不提他，皇上这是有意的压住他的升迁呢，总得给太子留下一点封赏的余地吧？这三位太子老师之中，那两位都垂垂老矣，只有这个杨旭正当壮年，有他在大皇子身边，可是大大的不妙。
大概皇帝也是顾忌着，担心直接把三个儿子叫上金殿听封，二儿子一时激忿之下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有失皇家威仪，所以没有把三个儿子唤上金殿听封，而是各下一道旨意，分别遣送三位皇子的府邸。当然，储君要拜领金册金印，接受皇帝训导，这是有成礼的，回头由礼部操办，再正式举行册封仪式便是。
不管怎么说，这道圣旨下了，这君臣之位也就定了。就好像你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虽然还没摆喜酒收红包大宴宾客，你也算是结了婚的人了。
朱棣自然不能说他前几日让道衍、解缙和杨旭修《文华宝鉴》就是点拨他们进言立储，再者说，这本书也确有编撰的必要，所以两道旨意宣罢，朱棣便嘱咐杨旭和解缙，古来圣贤修己治人之要，都要搜集到书中，太祖高皇帝训谕子孙的话，更是不可遗漏，此书编撰完成，就等于今后大明例代太子的标准课本了。
夏浔和解缙躬身领旨，陈瑛站在班中，一颗心已经飞出了殿去……
※※※
早朝散的很早。
两道圣旨，一个嘱咐，宣布完了皇帝就退朝了，今天早朝，别的政务，一概不听、不理！
这对一向勤政的朱棣来说，显得有些不寻常，虽然今天宣布的是一件国家大事，可也用不着不廷议政务啊。陈瑛那条狗鼻子马上敏锐地嗅出了一点味道：
皇上在担心什么，或者说，皇上在害怕什么。皇上担心害怕的，未必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而是他自己的本心，很显然，这位铁腕皇帝虽然一经有所决定，便一如既往地施行了雷霆手段，可是他已有了心魔，这心魔就是他对‘发配云南’的二儿子的愧疚。
本已绝望的陈瑛如同在重重迷雾中发现了一缕阳光，一俟离开金殿，立即如昨日一般，抄起袍袂，狂奔而去。宫中奔走，本是失仪，可是礼仪官是由都察院御使充当的，作为他的部属，自然装聋作哑。
大皇子府上，朱高炽一家三口跪在地上，正聆听圣旨：“……太子要体恤上下，为善无间。学勿至迂，明勿至察，严勿至猛，宽勿至纵。谦卑逊志，容受忠良；勤俭安详，惠鲜众庶，以承宗庙，以保社稷……”
朱高炽伏地听旨，神态安详，十分从容，这就是心性的锻炼了，若换了二皇子朱高煦，陡闻皇帝宝座归了自己，纵不手舞足蹈，也断然做不到如此从容不迫。
朱高炽其实心中也是颇为感慨，依着宗法，本就该立他为太子，可是……从小三个儿子里边，他是读书最刻苦、做事最谨慎的，因为身体原因，他练不了骑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父母的孝、对兄弟的亲，他都是发自本心，可是父亲偏偏就是看不上他。
二弟和三弟，不管如何淘气、如何惹事生非，就算受了父亲一顿责骂，父亲对他们依旧喜欢如故。可他这个大儿子，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叫父亲生气，可父亲却总为了些小事便训斥他，一看到他脸色便不善，他又如何不难过？
然而为人子的，生身之父不管怎样，他都只能默默承受。今天，这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终于给了他，朱高炽跪在地上，伏听圣旨，双眼不觉湿润了：“作为一个兄长，我会善待兄弟，等我做了皇帝，我会勤政爱民，父亲，我会向你证明，我才是你最好的儿子！”
张氏跪在地上，听到“册封之仪礼毕，便着迁入东宫”时，禁不住泪如雨下。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忠厚老实，不受父皇待见、常遭兄弟排挤，为了丈夫，本来就做得很好的她，只有努力做得更好，默默的，她也不知付出了多少，三个儿媳里，她是最孝顺的一个，她努力维护着自己的丈夫，今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殿下，陈大人到了！”
朱高煦一身箭袖，头束抹额，手持一杆长枪，正威风凛凛地在演武场上练习武艺。枪为百艺之王，能熟练使得一手大枪的武将，必得在武道上浸淫多年，武功极其高明才成。朱高煦摆枪、提枪、缩枪、琵琶势、乌云盖雪、朝天势、揭挂枪、崩枪，一招一式，都极见功夫。
下人禀报时，他正使一招梨花摆头，手中一杆大枪如风舞雪，上刺彼眼，下颠彼枪，枪缨急颤，如一团虚影，听到禀报，朱高煦猛地来了一个极漂亮的收枪式，回身看见陈瑛，不禁笑道：“你来啦，今日下朝怎这般早？”
陈瑛一个“饿狗抢食”，扑上去攥住朱高煦的手腕，急声道：“殿下须记得，无论如何，不离京城！”

第654章 善后事
朱高煦被陈瑛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弄愣了，诧异地道：“无缘无故的，我离开京城做什么？”
陈瑛擦了把额头的汗水，道：“殿下，皇上今日早朝颁诏，已然立大皇子为太子了！”
“什么？”
朱高煦一听如五雷轰顶，勃然大怒道：“昨日父皇明明意动，怎么今日竟……不成！我要去找父皇理论！”
朱高煦拔腿就走，陈瑛一把拖住了他，叫道：“殿下去不得！”
朱高煦把眼一横，厉声道：“如何去不得？”
陈瑛道：“皇帝金口玉言，今日纵然只是口谕，既已宣布，也难以更改了，更何况是下的圣旨。殿下此时进宫，只怕适得其反，不但不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反而惹得皇上憎厌，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朱高煦怒笑道：“如今已然立了太子，我不去与父皇理论，难道就有得挽回的余地么？”
陈瑛断然道：“不错，还有机会！”
朱高煦一怔，颜色便缓和下来，急问道：“君臣名份已定，如何还有机会？”
陈瑛缓缓地道：“太子可以立，自然可以废！古来立而又废的太子还少么？咱们未必没有一点机会！再者，大皇子体弱多病，这事殿下比臣更清楚，如今皇上春秋鼎盛，体魄强健，只怕咱们这位太子，以后还得走在皇上前头。
殿下，你想想，到那时候，可不又是太祖与建文的局面？前车之鉴，皇上能不担心？咱们只要留在京城，就还能笼络一批大臣，到那时发动群臣谏议，就说皇孙年幼，主少则国疑，为千秋万世计，易立殿下您为太子，皇上会不考虑？就算只让殿下您监国摄政，这机会……”
朱高煦有些意动，“唔”了一声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样？”
陈瑛道：“太子既立，诸皇子自当封王。殿下可知，你的封藩之地在哪里？”
朱高煦急问道：“在哪里？”
陈瑛道：“三皇子受封赵王，藩国北京。而二殿下您，受封汉王，藩国……云南！”
“什么？”
朱高煦一听再度勃然大怒：“老大做了太子，老三封在北京，却把我这为父皇得天下出力最多的儿子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穷荒僻野之处去？我不服！我要去找父皇理论！”
“殿下别急，别急啊！臣觉得，皇上这么做，对殿下您，分明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
朱高煦又是一怔，仔细看看陈瑛脸上耐人寻味的笑容，朱高煦突地恍然大悟，兴奋地道：“我明白了！那云南山高皇帝远，你是要我就藩云南，到了那儿有地有人，便招兵买马、积蓄实力，有朝一日效仿父皇起兵靖难故事，自取天下而代之？”
陈瑛听了差点没气晕过去，二殿下这武力值够高的，可这智商真的是……
陈瑛没好气地道：“殿下，以一藩之地对抗中央，而能取天下者，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可有成功者？只有当今皇上一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殿下您绝不能离开中枢，一旦离开，不但对朝臣再无影响力，就是在皇上心中，久而也将淡漠了，那时就真的大势去矣！”
朱高煦有些不耐烦了，反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
陈瑛道：“殿下，您心中清楚，三位皇子中，皇上最宠爱的，就是殿下您；三位皇子中，战功最显赫的，还是您；皇上原本瞩意的储君，依旧是您。既然如此，争储失败，何以三皇子都能封在北京龙兴之地，偏把二殿下您远远儿的赶到云南去呢？”
朱高煦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地道：“定是那死胖子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
陈瑛连连摇头：“不然，不然，这恰恰说明，皇上觉得愧对于你，皇上依旧觉得，你才是最适合做皇帝的人！”
朱高煦嘿地一声道：“都把我远远轰到云南去了，你还说这等话！”
陈瑛正色道：“不然！殿下有功无过，素受宠爱，如今封王，三位皇子中，您的藩地最穷最远，为什么？就因为皇上觉得殿下你最适合做储君，最应该做储君，如今迫于古制宗法，不得已立了大皇子为储君，又担心他远不及二殿下您，为免将来国生内乱，才将你远远调走。”
朱高煦怒道：“那就轰我去云南？哪怕让我去北京，也算心里还有他这个儿子，可父皇他……”
陈瑛道：“北京乃龙兴之地，北方野蛮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皇上素来最为重视，将来少不得还要巡幸北京，关注边疆，若封二殿下您去北京，那时父子岂能不得相见？皇上现在就是怕见你啊，因为皇上觉得有负于殿下，殿下你明白么？”
朱高煦眼神闪烁，仔细想了半晌，终于理解了陈瑛的意思，他的怒容平息下来，冷静地问道：“我懂了，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陈瑛道：“眼下太子声势大炽，咱们做什么，恐怕都要成了他的垫脚石。暂时，咱们什么都不做，只是无论如何不离北京！”
陈瑛说着，附到朱高煦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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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笼山下，热闹非凡。街上行人川流不息，鞭丝帽影锦衣华服比比皆是，大明中枢之地，富裕繁华，旁处自然是比不了的。
茶馆里泡一壶茶，吃一匣小点心，怡然而坐，谈天说地的；街面上唾沫横飞，卖力地给人看相算命的；进进出出各种店铺的红男绿女，骑驴挑担推车抬轿，南来北往，东奔西走，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喧闹沸腾。
依着山势，甍脊高起，飞檐翘角，黛瓦白墙，有一处所在，大门正上方，一块金字匾额高高悬挂，上写着：“春风楼”三字！
春风楼是一处高档酒楼，不过比之奉太祖之命兴建的金陵十六楼来，还要稍差了一点档次，可是饮宴地点就选在了这儿，为的就是“春风得意”四个字。
整个春风楼整个儿都被包下来，众多朝廷官员都来出席，美其名曰为自辽东归来的辅国公接风洗尘，当然，实际上这是太子派的官员为本派第一大功臣开的庆功宴。自然，除了太子派够资格的官员，还有许多临时抱佛脚，抢着要挤上太子这条船的骑墙派官员。
这些官儿级别也都不低，只是属于老奸巨滑的类型，事态没有明朗之前，他们不会轻易表态，他们是宁可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固然回报更大，可一旦站错了队，就可能要自己去“烧炭自尽”了，这些官儿要么是官职够高、要么是年纪已老、要么是缺少投机精神。
对这种人当然也要尽力争取，一朝得志，便目中无人，那样的货色岂能长久？
不过刑部尚书吕震竟也赫然在座，倒的确大出许多人意料之外，这老货也太不要脸了，昨天还为二皇子充当争储的急先锋，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辅国公的座上客，连缓冲阶段都不要。许多官员看到他都颇为意外，可吕老坐在席上，泰然自若，谈笑风生，对别人异样的眼光浑然不以为意。
对这样一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官儿，大家只好叹为观止，这是刑部尚书，九卿之一，他肯站过来夏浔当然欢迎，他巴不得所有曾与他对立的官员现在全都投到太子门下才好，自然不会对吕震给予什么刁难。
酒楼里，清漆梨木雕花的窗棂全部打开，放下湘妃细竹帘儿挡着阳光，清凉的风习习吹入，满堂凉爽。夏浔一身月白镶皂丝罗的袍子，头戴网页，坐在首座。大皇子本来就不宜与他们公开来往，如今做了太子更得避嫌，所以不能来，太子不在，大家也乐得自在，各桌各席的官员们也都穿着舒适宽松的便服，宽袍大袖，羽扇纶巾，谈笑风生。
楼中两厢屏风，将乐师挡在后面，只有乐曲声婉婉传出，酒席宴前铺着红毡，几个身姿妖娆的舞娘翩跹起舞，至于诸位大人席上，则只有官员，没有侍酒扶菜的女郎了，像这个级别的官员聚会，旁边哪能让女人侍候，就算她美若天仙，也有些不合时宜。
“哈哈，少保大人，大绅敬你一杯！”
解缙酒量好，而且喝酒急，别人还没劝，自己一杯酒就见底了，几杯下去，喝得满面红光。
他嗓门也大，真要论起来，夏浔的职、衔、官、爵中，以国公最尊，可他今日不唤国公，刻意地要称夏浔为太子少保，用意殊为明显。
夏浔笑吟吟地举起杯，眼光便向壁角一张席上轻轻扫了一眼，那一席坐的都是级别比较低的官员，刘玉珏也在席中，坐的位置正好面对着他，看他望来，还举起杯来，向他一笑。夏浔暗自打个哆嗦：“我的天爷！小刘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咋还跟个大姑娘似的，这一笑百媚丛生，幸亏我俩是兄弟，要不别人看他冲我这么笑，还以为我俩有什么基情呢！”
夏浔忙收回目光，与解缙碰了一下，心里却悄悄地嘀咕了一句：“纪纲……还没来……”

第655章 纪纲讨官
谨身殿里，朱高煦和朱高燧刚刚从里边出来，他们是来谢恩的，因为三位皇子都已年满十八，已经可以就藩，两位藩王不日就要启程赴藩国，今日见驾谢恩，同时朱高燧也有辞行的意思。
纪纲正在殿外站着，一见两位皇子出来，赶紧躬身施礼：“臣纪纲，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赵王殿下！”
两位皇子见了他，都客气地点了点头。
今日之纪纲，已远非当年可比，虽然他是倾向大皇子的人，这事已经被二皇子一派的人知道了，但是二皇子一派的一些事，纪纲也知道，只不过有些事一旦捅出去，双方都丢脸，有着这层忌讳，二皇子那边的人对他也不敢赶尽杀绝，只好授意陈瑛，利用两人的司法、监察之权暗中掰腕子，以前双方勾心斗角的，都不宜放到桌面上的烂事，全都避而不谈。
在太子朱高炽这边，拥戴太子的人也都知道他是自己人了，而在皇上眼里，他又是自己监察百官、控制朝野的一个得力助手，因此纪纲在朝中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威望权力日渐强大，除了锦衣卫，在朝中他也网罗了一些官员为己所用，俨然一方诸侯，任谁也不敢小觑了的。
这样一个可以随时见驾，专门奏报不可公开的机密情报的要员，就连皇子们对他也得客客气气的。旁人向你捅刀子，你可以授意自己的人去针锋相对，纪纲若是进你的谗言，你都根本不会知道，谁不忌惮？再加上三皇子朱高燧刚刚成年，争嫡之战中他的希望最小，和两边都没多大利害关系，所以见了纪纲便很客气。
等两位皇子走开了，纪纲便举步向殿中走去。
今日在“春风楼”，文武百官为辅国公杨旭接风洗尘，他当然也知道，可他没去。
他和夏浔当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至少目前没有。眼下来说，两个人还有互助之势，原本就有交情，又是同出一系，在各自领域里都是有头有脸、具有极大影响力的人物，一旦合作，正是风助火势，火助风威，皆有益处。可是，恰也因此，纪纲不想去。
和别人在一起时，朝中已经没有多少人敢跟他论资排辈，纵然职位比他高的，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礼敬三分。可他是夏浔的老部下，现在无论声望、地位还是不及人家，一见到夏浔，自然而然就矮了三分。他平时见了内阁首辅解缙，也敢挺直了腰杆说话，在夏浔面前，他敢腼着脸凑上去，硬要和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们坐在一席么？
如果他去赴宴，少不得要找个边边角角的地方，同那些三四品的官儿们挤在一块，回头再一块举着杯，到夏浔那桌，点头哈腰的敬酒，这不比人矮了一头么？如今的他，就算在夏浔面前，也不愿露出低人一头的意思，何况还要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露丑？
所以，纪纲没去，改日见了夏浔，找一句公务繁忙的理由绕过去也就结了。秘密存在的飞龙已经从夏浔手里移交给别人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可一清二楚，在他看来，如今的夏浔威望、地位固然极高，也甚受皇帝宠信，但是毕竟不在朝中任有常职，以后彼此间也没啥交集，用不着去他面前低三下四。
谨身殿里，朱高炽和朱高燧两兄弟一出去，朱棣就沉下了脸色，冷哼一声道：“高煦也太不像话了，竟然怨恨在心，托病不来见驾谢恩！”
负责去汉王府传旨的小太监忙躬身道：“回皇上的话，汉王殿下确实病了。”
“嗯？”
朱棣哪里肯信，冷冷瞪他一眼道：“你收了汉王甚么好处，要替他如此遮掩？”
那小太监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喊冤，叩头道：“皇上，奴婢不敢撒谎，奴婢传皇上口谕，是被带到汉王殿下寝居之处传旨的，奴婢一进去，就闻到满屋的药味，汉王殿下盖着极厚的被子，被侍婢搀下床，跪听的圣旨。旨意听完，汉王殿下就虚得满头是汗，奴婢亲眼得见，不敢撒谎。”
这小太监确实是收了汉王府的钱，不过要他凭空捏造，他可不敢，他到了汉王府，的确是看到朱高煦大病在床的样子，只不过听完圣旨就虚得一头大汗，这就是故意危言耸听了，拿人钱财，总要替人说话的，只要这个谎叫人戳破不了那就成了。
朱棣听了果然有些动容，可转念一想，还是狐疑难去，这个儿子身体一向强壮，怎么这么巧就病了？难道失去储君的机会，对他的打击竟然这么大？朱棣自己当年又装病又装疯的事儿没少干，可没那么容易上当，当即吩咐道：“你去太医院传旨，叫太医院正亲自去汉王府，为汉王诊病！”
“奴婢遵旨！”
那小太监一溜烟儿地出去了，一出门正碰上纪纲进来，连忙侧身让在一旁，等纪纲进了大殿，这才飞奔出去。旁的大臣要进宫，得皇上有旨传见才成，或者候旨请见，而纪纲则不然，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负责着最机密的保卫任务，宫里的安全警卫，也是他的责任，出入就自由些。
朱棣坐下来正要批阅奏章，一眼看到纪纲进来，便将手头的奏章又放下了。
他继位之初，便遭到了建文旧臣的激烈反对，逼得他采用了一些酷烈的手段，原以为“杀百儆百”，群臣总算俯首贴耳了，可是徐辉祖、耿炳文、梅殷这些建文旧臣的阴谋败露后，不免使他重又戒备起来。对于建文臣的诸多臣子，他不可能尽皆弃之不用，而且其中确有许多得力的干臣。
可正因如此，如果他们心怀叵测，对江山社稷的破坏也就更严重。这样的人，在朝里还有多少？朱棣疑心病本来就比较重，越想越是不安，可是这事又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所以便叫纪纲暗中进行调查，尤其是与徐辉祖、耿炳文、梅殷这些人交情厚、过从密的大臣，包括从三人府上搜检出的书信，也等派了专人逐字逐字地检查，借以寻找线索。
这一年多来，陆陆续续被纪纲揪出来不少人，大部分确实是他们一派的人，至少是同情建文帝的，至于其中有没有是与纪纲有私怨的，被他借题发挥，那就不知道了。
纪纲忙向朱棣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微臣派尹盛辉往各地调查建文叛党事，依据从梅殷府上搜出的线索，一路追查到北京府，查到了一个人，此人身上诸多疑点都相符合……”
朱棣闻言，立即一摆手，殿中的宫女内侍迅速退了出去。
尹盛辉早就回来了，他被放出来了，那些普通的锦衣校尉还在大牢里关着呢，涿州通判赵子衿说的清楚：“尹大人，我这小庙，装不下您这尊大神，您要下官放你出去，成！可这几个校尉，您得先让他们留在这儿，要不然肖御使那儿，下官同样没法交待啊！您放心，一日三餐，用医换药，下官这儿都不会差了，您就当让他们留在这儿养伤还不成么？”
人家都这么说了，尹盛辉哪能不答应？所以他是匹马单枪，独自一人杀回金陵的。
纪纲一听尹盛辉的哭诉，就已勃然大怒，心中顿时泛起杀意。但他乃是心机深沉之辈，不能泄愤的愤怒是毫无意义的，他对尹盛辉一事秘而不宣，关在涿州大牢里的几个手下也不去救，他在等最恰当的机会，当他的獠牙即将噬在对手的脖子上时，他才会说出此事。
“雒佥？”
朱棣听了不禁有些惊讶：“朕对他如此器重，委之以行部尚书之职，执掌北京政务，他……”
纪纲面无表情，垂着双手，镇定地道：“陛下几时薄待过梅殷？对徐辉祖的恩遇宽待，更是无人能及……”
朱棣把牙一咬，目中放出凶光：“继续查，朕要铁证如山！”
“皇上放心，臣已经叫尹盛辉继续追查了。”
朱棣点点头，恨声道：“朕对他们推心置腹，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一旦查证属实，朕绝饶不了他们！”
他恨恨说罢，又瞟了纪纲一眼，赞道：“你做的很好，唔……今天下午解缙等人特意告了假，去与杨旭接风洗尘，你是杨旭旧部，怎么没去？”
纪纲恭谨地道：“为臣者，自当以国事为重，再者……”
朱棣听了他头一句话，神色一霁，听他还有下文，却吞吞吐吐的，不禁睨了他一眼道：“不过甚么？”
纪纲道：“皇上慧眼，洞烛天下，自然明白，今日名为替辅国公接风洗尘，实则是众大臣拥戴皇长子成功成为储君的庆功宴，臣是锦衣卫的人，只供皇上驱策，朝堂之事无缘参与，无功不受禄，怎么去喝这杯酒？再者……”
他搓搓手，有些难为情地嘟囔道：“再说，因为皇上的缘故，朝中文武对纪纲倒也礼遇，可是辅国公是臣的老上司，在他面前，纪纲可不敢摆架子，到了那里，少不得要挤到边角旮旯，与一些微末小官一起人家举杯咱举杯，人家落座咱落座，仗着皇上的势，臣原还有些威风的，这一下可真是威风扫地，颜面无存了……”
朱棣听了哈哈大笑，同样是邀功讨官，可是像纪纲这样直言不讳，在他面前有什么心里话都不藏着掖着，听着舒服，朱棣思索了一下，慨然道：“自从朕登基以来，你为朕兢兢业业、屡立功勋，确还不曾受过什么封赏。奈何，非战功不能封爵，而指挥使最高只能是三品，这个位置又离不了你……”
朱棣踱了两步，眉头一扬，说道：“这样吧，朕特旨简拔你为正二品，省得你连吃酒都不好意思去，哈哈哈……”

第656章 我行我路
大明卫所制度，都指挥使最高只能是正三品，锦衣卫也是一卫，虽然实权比普通卫所相比天壤之别，可级别是一样的，在高官满地走的京城里面，论级别纪纲的确不够看。
而今虽只提拔了一级两品，超过从二品，直接提拔为正二品，比之正一品的官儿还是有所不如。可京城里边一共才多少个一品？朝中那些大员们，六部尚书才是一品，其他三卿现在都还差些些。换句话说，从一品和正一品在朝廷里面已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人物，所以他这个正二品虽只提了两级，却相当于高考时候，半分之差，也能刷掉成千上万的人，已然跃居最高端之列了，由此也可看出朱棣现在对他的信任和宠爱。
纪纲大喜谢恩，叩头离开谨身殿时，只觉身轻如燕，似乎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一般。
当他走在金陵大街上时，迎面正碰上几位官员骑着马过来，彼此见了，便在马上拱一拱手，有那级别差得多些的，先勒马避到了路边去。纪纲大剌剌的，见到了二品的大员也只是略拱一拱手，虽然纪纲身份特殊，为人骄狂，但是以前虽不行足了礼节，面上却还客气的，今天他微微抬着下巴，满面骄矜的模样可不多见。
那些官员虽然略有不满，却也不敢挑剔，旁的官儿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他想对付你，大家也得唇枪舌箭斗在明里，可纪纲有便利条件，随时能告你的黑状，犯不着为了一个揖跟他计较。
这些官员脸庞红润，双马一错，老远就闻到一股酒味儿，纪纲就晓得他们是参加辅国公的接风宴才回来，这些官员都是拥戴大皇子的，又喝成这副模样，今天除了辅国公的酒局，还能有谁？
不期然地，纪纲便又想起了杨旭，只不过他想起的不是今日的杨旭，而是当年带着彭梓祺正欲去阳谷县的时候，在浦台县里偶遇的那个杨旭，一袭青衫，酒店偶遇，双方都是一介书生，平起平坐，称兄道弟，那时候，杨旭也得叫他一声纪兄。
而今呢？
“纪纲！”
人生的际遇真是不可揣测。
当时四个人，高贤宁是当年四个人里最有希望做官的，济南府学里最出色的学子，而今却在家务农，永无出仕的机会，要不是他出手解救，现在坟头的草都一尺高了。
次一个有希望中举的，是杨旭，可他却弃文从武，直至有了今日位极人臣的地位。
而他呢，被府学开除，要跟在高贤宁身边混吃混喝，游历天下，如今却是皇帝近臣，天子门卫！
最后一个，是女扮男装的一位姑娘，如今已是国公夫人，当朝诰命。
纪纲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策马前行，放眼四顾，他忽然觉得，若说地位，他不及杨旭，若说权势，他现在甚至还在杨旭之上。杨旭位极人臣，尊荣虽显，权力渐没，路已经走到头了，而自己却正如日中天，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
纪纲在京里有自己的府邸，他可没有住在锦衣卫衙门的习惯，让一帮大头兵侍候，哪有家里娇妻美妾俏婢如云的舒服自在。
他回了家，把自己晋升正二品的好消息告诉了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是个好人家的女子，乃是山东济南府一户世家的女儿，他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后，家里给他说了这门亲。要不是这个职位，凭他的家世，是娶不到这样人家的姑娘的。
纪夫人温柔贤淑，相貌虽然平凡，却不呷醋犯妒，对他广蓄姬妾的行为从不干预，所以两口子的关系还真不错，相敬如宾。
听说丈夫特旨简拔，纪夫人也非常高兴，忙叫厨下整治酒菜，以便丈夫更加尽兴。纪纲叫两个俏婢侍候着洗了澡，换了身轻便袍服，躺到榻上又叫两个俏婢按头敲腿的侍候着，正飘飘欲仙的当口儿，家中管事来报，说是衙门里尹千户到了。
尹盛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自己心腹之人，无需避讳，纪纲懒洋洋的不愿起身去中堂见客，便道：“叫他来！”
不一会儿，尹盛辉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如非极熟的朋友，是不能见内眷的，可就算极熟的朋友，也不能见到内眷只着春衫，妙相毕露的样子，纪纲却不在乎。
尹盛辉目光滴溜溜一转，在那跪在纪纲身边，正为他捶着大腿的俏婢圆臀上刀子似的刮了一眼，这才对纪纲躬身道：“大人！”
纪纲闭着眼，慢悠悠地问道：“甚么事？”
尹盛辉脸上透出几分喜色，凑前两步道：“大人，他回京了！”
纪纲“哦”了一声，眉头微微一挑，问道：“到了哪里？”
尹盛辉道：“卑职正派人盯着，估摸路程，明日可到京城。”
纪纲轻轻哼了一声，说道：“好！明天，等他到了城门口，你就给我堵住，狠狠的揍他一顿！”
尹盛辉露出怯意道：“大人，天子脚下，殴打言官，而且人家还是奉旨钦差，怕不妥当吧，万一给大人您惹了麻烦，卑职就是死一万遍也难赎其罪啊……”
纪纲笑了，笑骂道：“滚你的蛋！老子还不知道你，你巴不得老子这么说呢。”
纪纲一弹手，屈指一弹，虽然闭着眼，却正弹在那小姑娘的乳珠上，疼得小姑娘娇躯一颤，发出一声娇呼。
纪纲哼道：“用些力气，没吃饱么？”
小姑娘赶紧卖力地按揉起来，纪纲这才对尹盛辉道：“记住，多羞辱他，最好把他激得羞怒欲狂，却不要真个打死了他，那边一动手，就赶紧告诉我，我要他死，也死个明明白白！”
尹盛辉阴阴一笑，轻轻应道：“卑职遵命！”
※※※
室中，檀香袅袅，茗儿白衣如莲，盘膝而坐，纤纤十指轻抚锦瑟，飘然拨弄下，指间便流逸出清幽淡雅的音乐，古琴曲要么空灵、要么优雅，要么如风入松，萧萧然直沁心脾。
而茗儿自创的这首琴曲却有些不同，长期与西琳、让娜两位精通龟兹音乐的姑娘在一起研究音乐，她的乐曲不知不觉，便带上了几分变化，多了几分婉转，听起来更加活泼，而且细细品味，带了些异族风味。
初始，那曲声如轻蝶翩跹，如泉流溪涧，忽而又如空山禅寺，古朴空灵，可接下来却飘逸变幻，让那到过西域大漠的人闭上眼睛聆听，仿佛正坐在金色的沙漠上，四野一片黑暗空寂，面前却有一堆篝火，篝火又围成一个圈子，中央有一个肩披幔衫、穿着低腰舞裙，面上系着洁白的轻纱，高挑婀娜的舞娘，正举手踏足，翩翩起舞。
她款款地扭摆着圆润的臀部，将那纤细的蛮腰蛇一般扭着，转身之际，性感的香脐在你面前惊鸿一现，引得那些旅人欢呼畅饮，碍着那火焰的阻挡，不敢伸出手去，便用赤裸裸的目光，爱抚着那妖艳动人的身子……
琴音袅袅，变幻空灵，如落花瓣，如梦似幻，听在耳中，仿佛芭蕉垂了绿叶，将一颗露珠轻轻坠在自己的心湖里，溅起层层涟漪……
这是茗儿抚琴时，心中所思，如果她知道夏浔听着自己的乐曲，心中幻想的竟是那般香艳的场面，怕不大发娇嗔，举起琴来，敲到这个大煞风景的呆子脑袋上去。
夏浔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头枕着内置茶梗、银杏叶、茉莉花的凉枕，双眼似阖微阖，好似听的十分入神。俏婢巧云跪在榻前，一双小拳头轻轻起落，正给他捶着大腿。
一开始夏浔是不习惯用婢女侍候自己起食饮居的，以前也不过就是让小荻给他梳梳头发，直到现在他也不愿意让侍婢伺候沐浴，赤条条的呈现在几个与自己没有肌肤之亲的女人面前，更不要说在茗儿面前叫别的女人侍候了。
可是国公爷的生活自有国公爷的排场，家里这么多的侍婢，难道都是养来吃干饭的么？茗儿自己出身豪门，自幼司空见惯的，倒不反对让侍女服侍他。当然，服侍就限于服侍，过分的亲昵，上下不分，后宅秽乱，那是想都不要想。
而巧云更特殊一些，她是茗儿陪嫁的丫头，两人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姊妹，这陪嫁的丫头虽是个活人，却是夫人的私有财产，茗儿原来说过要让巧云做丈夫陪房丫头的话，这就好像当年朱棣在战场上感动地按着朱高煦的肩膀，说出若成大事，便有意传位于他。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旦说出来，巧云的心思就活动开了，宁为英雄妾、不作庸人妻在那个时代是大有市场的，达官贵人家里一个地位高些的丫环，也比寻常小民的妻子过得更好，更何况做了男主人的女人？那时的社会环境又是允许男人三妻四妾的，可惜夏浔一直若可非可的，倒把一个已经成年、少女怀春的巧云弄得好生幽怨。
茗儿如今，也是有意地制造巧云和丈夫亲近的机会。
此时，月正当空，茗儿小指一勾，一个尾音便飘上了半空，余音袅袅，久久不去。茗儿嫣然一笑，便向丈夫凝眸看来。
巧云离夏浔近，眼见老爷没有反应，侧耳一听，竟然隐隐听见一阵酣声……

第657章 腐败的日子
巧云这一急非同小可：好家伙，我家小姐抚琴给你听，你竟听得睡着了！
这等美妙的音乐，我都听入神了，老爷他……真是对牛弹琴！
只是小姐一番心意，这头大笨牛也太煞风景了吧。
巧云一急，拳头上便用了些力道。
夏浔被她一捶，登时醒来，一睁眼正看见茗儿笑盈盈地向他望来，夏浔机灵一下，连嘴角的口水都顾不得擦，便张开嘴巴拍起了马屁：“好！太好听啦！天籁之音呐，为夫沉浸在如此美妙的乐曲之中，听得都入神啦！好！夫人当时常抚琴，这个对孩子是大有好处的，有些地方管这叫胎教，咱们的小宝宝在娘肚子里听见这样美妙的琴声，也会心为之醉的。”
茗儿凝睇着他，突然“噗哧”一笑，娇嗔道：“油嘴滑舌，我看你是听得都入眠了对吧？”
夏浔尴尬地道：“呃……今日吃酒过度，又听着如此优雅的乐曲，不知不觉就……”
茗儿笑道：“好啦，人家又没怪你，我这首曲子，本来就有安神清心之效，想的就是让你舒缓放松下来嘛。”
夏浔松了口气，干笑道：“是是，我说怎么听着听着就悠然入睡了呢，原来是娘子催眠之效。呃……等明日咱们去了慈姥山的别庄，我在咱们夫妻俩手植的那棵樱桃树下，再认真倾听娘子抚琴。”
茗儿答应一声，款款走来，巧云忙起身拿过一个软垫，请夫人坐下。
夏浔睡的是湘妃竹榻，如今是春天，稍还有些凉意，夏浔无妨，茗儿有了身孕，却不宜受凉，巧云是茗儿的贴身丫头，对小姐的脾性、做派、生活习惯自然最为了解。
茗儿便顺势在软垫上坐了，问道：“明日咱们去别庄散心，京里这边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了吧？”
夏浔坐起来，巧云忙把靠枕顺势给他移向前去，夏浔舒服地枕住，双手轻轻环住茗儿渐已显怀的腰肢，说道：“我呢，就是一个急先锋，这关隘叫我冲破了，打扫战场的事儿，难道还需要我亲自动手么？”
他把下巴搁在茗儿肩头，嗅着发间清香，略略思索了一下，又道：“再者，百官议政，拥立储君各有立场，正常。可是如今尘埃落定，储君就得有个储君的样子，百官也该把心思都放在政事上了，我若这时留在京里，免不了各方吃请，吃坏了我的身子倒没甚么，就怕风头太劲，惹得皇上反感。”
茗儿现在虽不大打听朝政中事，但是对这些道理依旧明白，一听便欣然道：“相公这么想就对了，咱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凡事有度，过犹不及。相公虽不能像道衍大师那样超然，却也不必像解缙那样事必躬亲。你是国公，并无常职，你看京里，多少王侯过得逍遥自在？相公也该休息一下才是。”
夏浔点头，感慨地道：“是啊，自从我走出青州，就难得清闲，难为你和谢谢她们独自操持着这个家，却是无怨无悔，如今，咱们也该享受一下自家的天伦之乐才是。我在辽东的时候，有时夜间难寐，偶然回想，却觉得，最清闲、最自在、最快乐、最叫我难忘的，依旧是你我在慈姥山下那段日子……”
夏浔悠然神往地道：“小院、陋室、粗茶、淡饭，可那两个月，才是真的过日子，不需要想那么多事，早上起来，一块儿上山采点竹笋，回来把地翻了，商议一下买点什么菜种，一块儿去赶集，回来后撒种、施肥、浇水、锄草，核计核计，再去山上挖一棵野樱桃树回来，然后就琢磨着吃些什么，一个洗菜切菜，一个炒菜做饭，一天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茗儿回身，握住他的手，甜甜地笑：“嗯！一天没甚么大事，可就是这些繁琐的小事，却是乐在其中，日后回想起来，还真的是那样的生活，才叫人念念不忘！”
茗儿的那双眸子，空灵如清风拂月，夏浔的一双眸子，目光深邃，精芒隐隐，两个人四目相交，目光缠绵，一片宁静中，情深似海。
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种心灵的充实和安静，叫人浑身都流淌着幸福的感觉。
巧云一旁看着，识趣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就要出去。
茗儿感觉到丈夫有些情动，忽地嫣然一笑，说道：“好啦，明日还要启程去乡下呢，妾身要睡下了。”
她这么说，就是不要夏浔陪了，夏浔便站起身道：“好，夫人早些安歇，巧云，侍候夫人安寝。”
“是！”
巧云本来走到门口了，一听吩咐忙又站住，向他福了一礼。
茗儿抻个懒腰，款款走向屏风后面，说道：“不必啦，候着相公回来那阵儿，妾身小憩了片刻，被褥还不曾收起呢。巧云，侍候老爷到你房里睡吧……”
茗儿丢下这句话，就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夏浔蓦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巧云，只见那白白净净的一张俏脸，因为夫人这句话，已是红霞尽染，连耳根子都红透了，那双小手摆在身前也不是，背在身后也不是，局促紧张了半天，突然拉开房门便跑了出去。
虽然在北京的时候，茗儿就说过，此后一些细致处的安排，也透露出了她不是随便说说，让夏浔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此刻突然听她说出来，还是有点儿……
“这腐朽黑暗的旧社会啊！”
夏浔在心里头狠狠地谴责了一句。
※※※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小荻的指下清脆地碰撞着，听着就像一首悦耳的曲子。
夏浔如今也算是家大业大了，小荻负责的事务本来就既杂且多，而且不能像谢谢和梓祺、苏颖那样多以遥控手段，如今茗儿怀了身孕，许多本由茗儿直接掌握的家务，也都转到了她的手上，昔年那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真的已经长大了，在家里独自撑起了一片天。
“还没睡呢？有些事儿，不必事事上心，多培植几个得力的掌柜，在对他们的管理监控上设计的严密一些就成了，你就能省不少气力！”
“少爷！”
抬头一看是夏浔，小获大喜，立即丢开账本儿，欢喜地跃进他的怀里。
居移体，养移气，官做久了有官气，当初青涩灵秀的那个小丫头，如今已经是云鬟高盘的一个小妇人了，除了保留了活泼可爱的特质，又增添了些少妇的珠圆玉润，有如一朵带露的玫瑰，魅力更盛。
或许，她最没有变化的地方，就是在夏浔面前那种活泼的小丫头情状，以及那由她独有的始终的“少爷”的称呼。
“事情多嘛，咱家家大业大，用度也大，夫人说的对，要是不善加经营，那日子可咋过？咱家现在又开了印书馆、盐场，朝廷鼓励民间养马后，咱家又办了养马场，选育、放牧，诸般事宜，哪样不管着能放心得下呀！”
夏浔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笑道：“好，少爷的小丫环终于升级成小管家婆了。”
小荻离开夏浔的怀抱，给他沏了杯茶，端到面前一看，才吐了吐舌头道：“沏了一晚上了，都快没色了，少爷凑乎着喝吧。”
夏浔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揽过小荻的纤腰，小荻红了脸，却温驯地坐进他怀里，香骨姗姗，横抱膝上，虽已是个成年的女子，依稀依旧是那个吃果子减肥的小丫头。
“哎哟，小荻现在可是重了呢，啧啧啧，这屁股又圆又结实，是个宜子之相！”
虽然做久了的夫妻，被相公一说自己身子重，小荻还是有些难为情，一抹淡淡的晕红便浮上脸颊，娇嗔道：“才没有呢，人家现在吃的又不多。”
夏浔大笑，在她颊上香了一下，轻声道：“今晚侍奉少爷，可好？”
“好是好……”
小荻有些为难地看了桌上一眼：“账都算到一半了呢，要就这么搁下就白做了，相公先洗个澡儿好不好？小荻快着些做，明晨咱们就要去慈姥山，走之前，小荻想把这些账目盘清。”
夏浔笑道：“好，一会儿我再来寻你。”
巧云正在房里坐立不安，门扉一开，老爷走了进来，巧云顿时像只充足了气的皮球，倏地一下弹了起来，带着些慌乱地唤了一声：“老爷！”
夏浔踱到锦墩上坐了，微笑着看着她。到了这个时代已经十个年头了，他也清楚，茗儿带来的这个贴身陪嫁丫头，十有八九是要做了自己通房丫头的，除此之外，她只能孤独一生。一个自幼侍候小姐，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不可能给她笔钱叫她离开辅国公府，又或者择人嫁了。
对这个香水梨子一般，清新俏丽的小丫头，相处日久，他也并不反感。他知道巧云现在很紧张，自然不想穷形恶像地吓着了她。不过，他打算一番云雨，待她开了窍之后，便把她抱去小荻房里。
一个初破瓜的少女，可承受不了他的伐挞，再者，已经很少享受一王二后的生活了。自打成为国公，家里府邸修罢，排场大了，规矩多了，梓祺和谢谢也注意身份，轻易不肯与他一起胡天黑地的亲热了。
小荻性情活泼，唯少爷之命是从，这巧云小丫头在他面前比小荻还乖巧，自然不会令他扫兴。夏浔觉得，这腐巧的封建社会的统治阶层，真是应该鞭笞伐讨的，当然，当他混成统治阶层的一员时，那又另当别论。
这久违的幸福啊……

第658章 街战
“过来！”
夏浔一声唤，巧云便袅袅娜娜地拖着裙裾，轻轻走到他的面前，低头垂项，婉转可怜。
夏浔一伸手，她便轻轻坐进了夏浔的怀里，还是低头垂项，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只是脸蛋儿红了，呼吸急促，小小的身子也在发抖。
“怎么还没换了晚装？把衣裙脱了吧……”
“不……不要吧……”
巧云颤声拒绝，却乖巧地站起，轻轻走到一边，偷偷瞟一眼夏浔，咬着嘴唇，红着脸蛋，便低头脱衣裳。
对襟的比甲、锦绣的罗衫一一褪下，然后轻解罗裙，待脱得只剩下抹胸、亵裤的时候，巧云小丫头根本不敢抬头看夏浔的眼神了，看她那害怕的样子，夏浔还道她要钻进被窝，才有勇气把剩下的衣物脱掉，谁料巧云却是严格地执行着他的命令。
抹胸、亵裤，飞快地脱掉，脱得跟小白羊儿似的，扭转着身子，紧并着双腿，飞快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又拉过被子连头带腚地遮住，这才从被底发出低低的一道声音：“奴婢……脱好了……”
夏浔虽然看得仔细，也只看到她像旱地拔葱似的把自己拔起，扑落榻上时，雪白的身躯形成的一道天成之美的曲线，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同他的妻妾们都不同，巧云就像一个乖巧胆怯的小女奴，别具一种情调啊……
这一夜，海棠花开，烛影摇红，在两个性情乖巧、天真烂漫的女孩儿服侍下，一直醉心政事，与人斗法不止的夏大老爷彻底放松了一回。
翌日早起，杨家一家人要往慈姥山下的杨氏别庄去小住些时日，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着，有人发现，夫人的贴身丫头巧云已然做了妇人打扮，虽只改了发型，梳收刘海，挽起了妇人的发髻，可额头光润一片，却已是气象全新。
晨起的巧云虽是腰酸腿疼，身下还有些不适，依旧刻尽职守，张罗着下乡需要捡带的东西，只是她昂首挺胸的样子，却像一只刚刚下了蛋的小母鸡，正咯咯叫着在庭院中散步似的，那高昂的秀项间隐露的吻痕，更像凯旋而归的大将军胸前所挂的勋章，羡煞了好多杨府俏婢。
城门口儿，肖祖杰肖御使的仪仗正要进城。
天子脚下，高官云集，一个御使实在是不够看的，那仪仗虽还摆着，只是既不能叫人肃静，也不能叫人回避，扛旗的懒洋洋的卷着旗子，敲锣的在肋下挟着铜锣，焉头搭眼的就往城里走。
“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迎面突地迎来几十个锦衣校尉，恶虎扑羊一般冲进了肖御使的仪仗。
一众仪仗人员眼见如此情形，惊愕莫能名状，在这南京城里，谁敢与锦衣卫对阵？肖御使的随行旗牌、侍卫见状就要上前拦阻，他们之中有人跟锦衣卫在涿州交过手的，双方已经撕破了脸面，反正不管打得多凶，都是上面的仇怨，他们只是尽到自己本分，谁也不会与他们过不去，还怕与人交手么？
奈何他们人少，被锦衣卫们两个挟一个，片刻工夫就被压制下去，肖御使从车轿中钻出来，惊愕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这套话儿还没说完，一个人高马大的锦衣壮汉便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避胸就是一拳，大骂道：“滚你奶奶的！”
尹盛辉满面冷笑，阴恻恻地踱着步子走上来，沉声叱道：“打！给我往死里打！”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寻常百姓狼奔豕突，呼爹喊娘，也有那胆大的，凑近了围成一圈，抻着脖子看热闹。
城门守兵看见有人闹事，本要上前阻止，一瞧被打的是都察院的，打人的是锦衣卫的，哪尊大神他们也惹不起，连忙又缩了回去，往城门口一站，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扮起了得道的高人。
那些锦衣卫事先得了尹盛辉的吩咐：“羞辱他，叫他斯文扫地，切莫真个打死了，纪大人那儿自会替咱们主持公道。”
这些锦衣卫都是擅用刑罚的人，对人体何处要害、哪里痛楚最是了解不过，出手的力道也是恰恰好，叫你痛不欲生，偏还不致要命。痛处拳脚相加，又不留多少伤痕，把肖御使和他一班侍卫班头打得是惨呼连天。
远远的，巡城御使崔大人大摇大摆地到了，前边甩着响鞭，头摇尾巴晃的颇为威武。
崔大人叫崔栩宁，上个月刚刚做了这巡城御使，新官上任，四城巡走的十分勤快，陡见前方人群簇拥，叫喊连天，崔栩宁眉头一皱，老大不悦地提马上前，呵斥百姓让开，便要查问究竟。忽地一眼看见锦衣千户尹盛辉抱臂站在那儿，崔大人不由暗吃一惊，再一瞧那被打的人，乃是都察院里风头正劲的肖御使，崔大人脸都灰了。
巡城御使也是隶属都察院的，他和肖御使是同僚，虽说铁面肖御使威望隆重，资历也比他老，在都察院里要是碰见了，连正眼都不用看他这小小的巡城御使，可毕竟是同一个衙门口下做事的，肖御使当街被人殴打，他若置若罔闻，不但道义上说不过去，一旦让其他同僚知道，自己在都察院里也就没人缘了。
有鉴于此，崔御使很是为难，可要他上前与尹盛辉这等魔头正面冲突，他又不敢。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锦衣卫从一辆准备运肥出城的车上，用木勺子连汤带干的从马桶里舀了一勺“金汁”，五个锦衣大汗摁手的摁手，摁脚的摁脚，中间一个固定住疯狂摇动的肖御使的头部，手指掐着两腭，硬生生撬开了他的嘴，一勺“金汁”便灌了下去。
崔御使一看，几欲呕吐，士可杀不可辱，锦衣卫这样做也太无法无天了。可惟其如此，他更不敢上前了，锦衣卫对都察院里如日中天的铁面肖御使都敢这么对待，还能在乎他？
崔栩宁眼珠一转，拨马便走。肖御使是陈部院的爱将，这事儿还是赶快禀报部院大人吧，他若硬要出头，只怕也要喝上一口金汤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
夏浔一家人正要出城。
这一大家子，虽说只是去乡下别院里度个假，可是如今身份不同，需要携带的东西也就多了，再加上随行的亲近侍候人，前前后后十七八辆大车。
四个小丫头爱热闹，挤在一辆车子里，争着挤在窗口，探望街上情景，好像离了牢笼的雀儿般喜悦，叽叽喳喳的一张小嘴更是不闲着。
夏浔则与夫人茗儿同一辆车，低声说着悄悄话儿，突然，车子停了下来，夏浔以为街上人多，不以为然，可过了一阵儿还不见前行，不禁掀开轿帘，问道：“怎么不走了？”
“回老爷，二管事上前边打听去了，街上聚了好多人，路都塞住了，行不得人。”
随行一个家仆连忙答应，他说的二管事就是二愣子，如今水涨船高，他这一直追随夏浔的忠仆，也升做了管事。不一会儿二愣子就急匆匆地走了回来，二愣子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不复当年青壮莽撞，其实性情已极沉稳，做事也老练，否则纵然他是老人，没有那个能力，顶多给他涨涨薪酬，断不会叫他在国公府里做个管事。
二愣子走到夏浔面前，长揖道：“老爷，小的打听明白了，都察院里一位御使大人正要进城，不知因为何故与锦衣卫发生了冲突，双方正在前方街头大打出手，以致引得许多路人观看，堵塞了道路。这两个衙门，都是别人惹不起的，一时也没人敢上前干预。”
夏浔眉头一蹙，回首对茗儿道：“夫人，我去看看！”
茗儿温柔颔首：“相公莫要莽撞！”
夏浔点点头，便掀帘出了车轿。
尹盛辉候着肖祖杰快到城门了，就已差人去急报纪纲，纪纲闻讯，也正快马赶来。
夏浔赶到前头，正看见一位御使，也就是先听二愣子说了，夏浔才知道这是一位御使，要不然还真不认得，这人官帽也没了，官衣也破了，原本簪得整齐的头发也开了，披头散发，如同野蛮。
他大吼大叫的，双手五指箕张，好像疯了一般东扑西抓，而那些锦衣卫大汉好像逗弄他一般，他扑过来便闪开，若是被抓住，便将他狠狠推回去，以致他在那儿左冲右突，如同颠狂。
肖祖杰被人灌了一嘴“金汁”，那个锦衣卫一边灌，还一边很好心地帮他擦去溢出嘴角的粪汁，受此奇耻大辱，肖御使血贯瞳仁，气怒攻心，整个人当真跟疯了一般。他在府学里就读时，虽也举过石锁，开过弓箭，可那两膀子力气，哪是这些天天习武较技的锦衣卫对手，被他们戏弄小孩子一般推来搡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都是朝廷命官，如此作为，成何体统？”
肖御使披头散发的，夏浔都没看清他的模样，不过他看见尹盛辉，再联想到这个“疯子”是御使，马上就想到了那位在涿州遇到过的肖御使，看来二人这恩怨到了南京还没解开。
“辅国公在此，谁敢放肆！”
二愣子在旁边吼了一声，那些锦衣卫一怔，刷地一下便退开了去，肖御使两眼发直，浓发遮目，也不管眼前是谁了，一把抓住夏浔，张开大嘴就向他咬去，把夏浔吓了一跳：“这位御使大人不是真的疯了吧？”
夏浔刚要振臂把他抖开，旁边陡然一声厉喝，一条手臂伸过来，并掌如刀，往肖御使颈下一砍，随即变掌为刀，揪住他的衣领向往一抖，将他整个人扔出三尺多远，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那人身影一晃，随即跃到夏浔面前，抱拳作揖，满面堆笑地道：“下官正要往国公府上拜望呢，国公这是要出门么？”
来人正是纪纲，身后肖御使如颠似狂，呃呃叫着爬起身来又要向前扑出，纪纲抱拳如故，双肩不动，右腿向后一伸，“嗵”地一脚，将肖御使又复踹了出去……

第659章 红绣鞋
“纪大人！”
夏浔略微有些意外，不过见到故人，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人与人的交往就是这样，当心里产生了隔阂，哪怕一句话不说，彼此就能感觉出来，相应的，态度上便会自然而然地反应出来。百官洗尘，最该到的纪纲没到，连个理由都没有，夏浔就察觉彼此间出现问题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去由他来修复这个裂痕，一个人站在什么位置上，就得做出符合这个位置的行为。
“是！正是下官，一别经年，国公英朗如故，可喜可贺。”
纪纲说着，扭头看了一眼，明知故问地道：“这人是个疯子么？怎么竟敢冲撞国公？”
这时肖御使已被打醒了，也听明白是谁来了，他大声咆哮道：“纪纲！好贼子！你们……你们锦衣卫……咳咳……竟敢如此欺辱本官……咳……”
因为他的喉头被纪纲切了一掌，这时嘶声喊出话来，声音沙哑之极，而且还一个劲儿的咳，听起来很是气急败坏。
夏浔淡淡地道：“如果本国公没有看错的话，这位就是都察院的肖御使！”
纪纲做恍然大悟状道：“哦……我想起来了，曾经听陈部院说过，好像这肖御使是他手下得力的干将。肖御使这是怎么了？”
除了刚一出现时，对夏浔叉手施礼，此后纪纲的态度越来越漫不在乎了，以前他也有这样的时候，但那是因为他以夏浔门下自居，是自己人，才显得随便些，可是现在彼此嫌隙悄然滋生的情况下，态度上漫不在乎，这就令夏浔更加不悦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这肖御使是陈瑛的手下干将，而陈瑛是二皇子的坚定拥护者，是咱们这一派的对头，因此呢，你国公爷该干嘛干嘛去，可不要胳膊肘儿往外拐。夏浔因为心中已然有些不悦，对这句话便故作懵懂，反而沉声道：“他是陈瑛手下干将，更是朝廷命官！他怎么了，纪大人应该问问你手下的干将尹千户才是！”
“哦？”
纪纲扭头看了夏浔一眼，见夏浔已经微微沉下了脸色，心头不由有些发怵。他虽然刻意地想跟夏浔别苗头，不愿被夏浔压下了自己的气焰，可积威之下，一见夏浔动怒，还是不由生怯，忙转向尹盛辉，怒喝道：“小尹子！怎么回事儿？”
尹盛辉赶紧屁颠屁颠地挪到纪纲面前，委屈地道：“大人，是这么回事儿，卑职奉旨到北京府公干，在涿州遇上了这个肖祖杰。在浙江的时候，他就不断找卑职的麻烦，卑职琢磨着国事要紧，也没理会，谁想他不依不饶，在涿州府遇上卑职之后，又要下令锁拿。
大人呐，他是五品，卑职也是五品，五品以上官员，纵有罪过，也得请旨圣上才能定罪啊，他一个御使可管不着我。卑职身负大人所差的机密要务，哪能耽搁，他竟使人强行捉弄，卑职身边带的人也是少了点儿，被他杀的杀、伤的伤，连卑职也被抓了，关进涿州府大牢。
好在那涿州通判也知道这不合朝廷制度，肆后便把下官放出来了，可卑职身上有伤，一时行不得快路，这一路辗转，刚刚回到京城，见到一班兄弟，卑职向他们诉说了委屈，正要去找大人您鸣冤呢，偏就看见肖御使也回来了，兄弟们一时激忿，为了替咱锦衣卫的人找回公道，这就动起手来……”
夏浔听得心中一动，当时他亲眼看见这尹盛辉快马而去，他才刚刚回到京城？
不过这事儿没法去查，他一个国公爷，也用不着跟一个小小的千户计较这些，跌份儿。
没等纪纲说话，夏浔便冷冷地道：“肖御使是都察院的人，尹千户是锦衣卫的人，你们都是纠察百官、执行司法的人，你之所言纵然属实，明知肖御使动手拿手，为此还折损了你的手下，这是违法之事，你就该将事情原委禀明上官，由纪大人去皇上面前为你讨回公道，何以有样学样，滥用私刑？这里是南京城头，天子脚下，你们两个衙门口儿的人如此泼皮无赖般斗殴打架，成何体统！”
都察院就相当于监察部，锦衣卫就相当于国安局，虽然彼此执法的侧重点不尽相同，却都是朝廷中最重要的执法部门，夏浔作为锦衣卫的老上司，这样训斥一番，本也是符合他身份的话。可纪纲听不得，现在的纪纲已把锦衣卫当成了他的禁脔，这个老虎屁股除了皇帝，谁也别想摸。
夏浔训着尹盛辉，纪纲听着就像打他的脸，一张面孔登时沉得像水，夏浔刚刚说罢，他便抬起手来，“啪”地一记大耳光，扇得尹盛辉踉跄退了几步。纪纲的手劲也大，这一巴掌下去，尹盛辉半边脸就肿了。
尹盛辉捂着脸，愕然道：“大人？”
“你个狗日的混账东西，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纪纲冲上去连打带踢：“老子提拔你做了千户，你还真是威风的很，敢在外面给我招灾惹祸了！朝廷命官，你敢在城门口儿拦下来，打成这般模样，你是成心叫人揪老子的小辫子是不是？今天老子不打死你，国公爷还以为我锦衣卫飞扬跋扈没了王法！”
纪纲动手，尹盛辉哪敢反抗，抱着头蹲在那儿，被纪纲好一通踹。
“成了成了！”
夏浔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你这是在教训自家小孩子呢？把人送到御前，由陛下发落！”
纪纲拳打脚踢一阵，怒气一泄，浑身畅快，闻言忙满面堆笑地迎上来道：“国公教训的是，下官也是一时气愤，恨铁不成钢呐。这个混账行子不争气，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我也维护不了他了，下官谨遵国公吩咐，这就把他们两个都送到御前去，请陛下发落！”
夏浔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转身便走，纪纲笑容可掬地追上一步，一个长揖到地，高声道：“下官恭送国公爷！”
这时候杨府的车马已经到了近前，茗儿将窗帘微微掀开一角，外边的一切举动，包括夏浔和纪纲的表情、动作都历历在目，看着丈夫返身走来，纪纲长揖相送，茗儿才轻轻放下窗帘。
夏浔上了车，吩咐道：“走！”
帘子一放，夏浔长长地吁了口气，茗儿偎进来，柔声道：“怎么了？”
夏浔面色不愉，轻轻摇头叹道：“不知怎地，我发觉，纪纲已与我渐行渐远，已有了嫌隙，而且……”
他皱了皱眉道：“我觉得他现在不但骄横跋扈，而且喜怒无常，跟以前比，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茗儿轻轻地笑，挽住他的手臂道：“相公，既然这样，他与你疏远，又有何不好呢？那等招灾惹祸的朋友，交来何益？”
夏浔想想，也不由笑了，轻轻捏捏她的粉颊，宠溺地道：“小妮子，就你会哄人儿！”
茗儿把头枕在他的肩上，用细细的嗓音轻轻唱起了一段元曲儿《红绣鞋》：
“才上马，
齐声儿喝道，
只这的，
便是送了人的根苗。
直引到深坑里恰心焦。
祸来也，
何处躲？
天怒也，
怎生饶？
把旧来时威风不见了……”
※※※
夏浔的车驾一走远，纪纲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两年人人见了他都要带上几分讨好的笑容，不管比他官儿大的官儿小的全都对他客客气气，几时被人这样训斥过？如今更是不同了，他是当今皇上的心腹，未来皇上的功臣，放眼朝野，谁敢跟他这么说话？就连太子对他都是礼遇万分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夏浔训斥尹盛辉，可不就是训斥他？尤其是，还是为了一个站在政争阵营里的对头！
尹盛辉莫名其妙地站起来，鼻青脸肿地靠近，怯怯地道：“大人……”
纪纲睨了他一眼，冷哼道：“把那姓肖的拎起来，进宫面圣！”
皇宫里头，朱棣正听太医院院正文缔向他禀报为汉王诊病的经过：“皇上，汉王发热恶寒，有汗不解，口渴不欲饮，苔薄白，脉浮小数，此为起居失慎，心虑焦慎，致使正气虚弱，肺卫不固，风邪乘虚侵袭而致病……”
朱棣懒得听他说些病症病理，打断他的话道：“这么说，汉王真的病了？”
文院正是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儿，慈眉善目、鹤发童颜，乃是太医院里真正的大国手，闻言忙道：“是，臣仔细切过汉王的脉搏，又看过汉王的舌苔，确实是发了热寒之疾！”
朱棣听了疑心顿去，转而想起“心虑焦慎”四字，又不禁勾起了他的慈父之情，可储君一事，宗法上难以绕开长子，皇后所虑的骨肉相残更令他心生警戒，这个最疼爱的儿子，他不能不忍疼从储君的考虑中除去，如今眼看儿子为此大病一场，朱棣心中一阵浮躁，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木恩匆匆走了进来，急急禀报道：“皇上，坤宁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头疾复发，急召文院正诊治！”
“啊！”朱棣大惊失色，慌忙对文缔道：“快，快去给皇后诊病！”
“老臣遵旨！”文缔连忙答应一声，急急退出谨身殿，随着坤宁宫的小内侍去了。
朱棣心神不宁，无心再批阅奏章，起身也要往后宫探望，就在这时，纪纲带着尹盛辉，押着肖祖杰，奔着谨身殿来了……

第660章 廷杖
朱棣正要走出大殿，往后宫去看看皇后，迎面纪纲闯进来，一见朱棣，双膝一软，已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高呼道：“皇上，臣有罪！”
平时见驾，纪纲用不着行这么大礼，这一跪把朱棣跪得一愣，虽然心悬后宫，却也不得不站住身子，问道：“什么事？”
纪纲道：“回皇上，臣麾下千户尹盛辉，奉秘令往北京府公干，秘密调查那人罪证，在涿州恰逢都察院御使肖祖杰，前次尹千户往浙江公干，秘密调查官绅反迹时，肖御使受人挑唆，就几次三番寻他麻烦，这一次在涿州相遇，肖御使竟利用巡按之权，强行缉拿尹千户。
尹千户问心无愧，原也不惮受押候审，奈何他奉有秘令，调查国家反贼事大，岂敢因此耽搁？再者，他是五品官，肖御使原也无权拿他，尹千户据理力争，肖御使仗着人多，竟悍然下令动手拿人，双方一个都察院、一个锦衣卫，就在涿州城头大打出手，死伤多人，锦衣卫幸存之人尽皆被肖御使入牢监押。
涿州通判赵子衿知道肖御使逾权，不敢羁押锦衣千户，却又惮于肖御使的淫威，是以只悄悄把尹千户一人放了出来，叫他回京诉冤，不料竟被肖御使眼线发现，一路追杀尹千户直至京师，尹千户逃至城门处，遇见一群衙中同僚，恰这时那肖御使也到了，双方又动起手来。
下官闻讯赶去，只见他们就在城门口儿大打出手，一片刀光剑影，唬得平民百姓东奔西走，哭爹喊娘。两位朝廷大员，竟在天子脚下持械殴斗，简直是斯文扫地！下官强行制止双方恶斗，把他们全都拿来御前，听候皇上处置！尹盛辉虽有前情，不申辩于上官，却泄私愤于城头，亦有大罪，请皇上一并裁治！”
纪纲早盘算好怎么说了，这一番话说来又急又快，却又字字清楚，把个朱棣气得火冒三丈，怒喝道：“他们在哪里？”
纪纲立即跪爬三步，朝着门外喊道：“皇上有旨，宣他们进来！”
几个锦衣卫立即押着肖祖杰和尹盛辉进来，朱棣一看，肖祖杰披头散发，瞳孔赤红，如若癫狂，呼哧呼哧的还在喘着粗气，尹盛辉蔫头搭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还有几个大脚印子，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沉声问道：“你们身为大臣，竟在街头械斗？”
尹盛辉抢先跪倒道：“皇上，臣冤枉，臣忠心国事，奉令赴江浙、北京等地公干，连番遭肖御使刁难，涿州城外，小臣几个手下死的死、伤的伤，皇上，臣冤枉啊，臣是五品命官，没有朝廷旨意，没有确凿罪证，他肖御使想抓就抓，而且动手杀人，这样嚣张酷厉的官员，小臣还从来没有遇见过！”
肖祖杰气冲斗牛，跪也不跪，向朱棣大声道：“皇上！尹盛辉巧言狡辩，欺瞒皇上！臣在浙东，听官绅举告，这尹盛辉借口办案，随意出入官绅豪门，搜检盘查，肆无忌惮，迫使官绅为求安宁，厚礼贿赂！臣在涿州要拿他回京，求皇上治罪，他竟悍然反抗，使我都察院死四人，伤六人。今日在南京城头，天子脚下，他又纠众拦臣的仪仗，欺我辱我……”
说到这里，肖御使嘴唇哆嗦，面皮发紫，反来覆去只说一句：“士可杀，不可辱，他竟如此羞辱！”
这肖御使也是气糊涂了，那被人灌了金汁的事，他咬紧了牙关不肯说出来，只恐这事一说，就成了伴他一生的污点，朝野无人不知，怕不被人笑死？却不想想，当时他的部下和锦衣卫的人，甚至一些旁观百姓都看在眼里，他自己不说，难道就无人知道了么？
朱棣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隐隐还有一股恶臭，心下顿生憎恶，不禁厉声喝道：“尹盛辉乃锦衣卫，奉旨查案，出入豪门有何不妥？你说他索贿受贿，自可将一干人证物证上缴朝廷，由朕治罪！可你区区一方巡按，谁给你的权力，可以逾制缉拿五品以上大臣？谁给你的权力，可以随意锁拿天子近卫？
索拿不得，竟尔动手，都察院死了人、锦衣卫也死了人，这等过失，难道不该由你来承担吗？尹盛辉纠众在城门口与你殴斗，有失官家体面，朕自会问他的罪！然则，尹盛辉如此作为，事出有因，这个因，就在你的身上，欲治他罪，当先治你罪，你还有何话说？”
肖祖杰嫉恶如仇，性如烈火，要不是这般性子，他也不会在涿州不计后果用强来对付尹盛辉了，他本来满腹的委屈，只盼皇上为他主持公道，不料皇上竟然先要治他的罪，肖祖杰“嗷”地一下，顿时气疯了心，他像一头疯牛似的厉声咆哮起来：“尹盛辉贪赃枉法，皇上处断不公！臣擒奸除恶，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看他凶悍的样子，好像要咬皇上一口似的，一旁纪纲赶紧跳起来，拦在肖祖杰前面，喝道：“肖御使，你见驾不跪，君前咆哮，心中还有君臣之念么？”
肖祖杰看见他，更是火冒三丈，指着他大声吼道：“还有你，还有你，你们沆瀣一气，一群奸党，一群奸……咳咳咳……奸党……”
纪纲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心里那个恶心，有心躲开，身后还站着皇上，刚想到这儿，肩头搭来一只大手，竟被朱棣一把给推开了，朱棣看着肖祖杰，气极而笑：“好！好好！俺永乐朝中，就剩下你这么一个忠臣了，要不是你，俺大明朝就得亡了！
你是忠臣，你是个大忠臣，忠到可以不顾朝廷律法，逾矩擅拿五品大员，再让你这么忠下去，一二品的朝廷命官，王侯公卿，怕也不再放在你的心里了，连朕这个皇上，在你肖大人的忠肝义胆、凛然正气之下，也得战战发抖才对！”
肖祖杰直着脖子喊：“臣铲奸除恶，问心无愧！大丈夫行事，但求仰无怍于天，俯无愧于地，余者何求？”
朱棣寒声问道：“我大明律法，巡按御使巡抚天下，五品以下官员犯罪，可就地处治！五品以上官员犯法，可向朝廷弹劾！你肖祖杰逾矩拿人，致死人命，可是事实？”
肖祖杰行事酷厉狠辣，贸然擒拿五品大员，确实有错在先，可他以都察院第一直臣自居，自忖一身正气、铁骨铮铮，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余者毫无畏惧，今日又在城头被锦衣卫羞辱得斯文扫地，一腹的金汁……和委屈，哪里还肯服软，他把脖子一梗，厉声道：“臣擒奸除恶，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朱棣大怒，一指肖祖杰道：“把这个混账行子给朕拖出去！”
两个锦衣卫扑上来拖起肖祖杰就走，肖祖杰死命挣扎，厉声咆哮：“皇上忠奸不分，包庇奸佞！臣擒奸除恶，无愧于心！”
朱棣大怒，他先是因为最疼爱的二儿子受了委屈，抱病在床，心中烦躁不已，既而爱妻头疾复发，更是焦虑，眼前这个混账行子自以为正义在手，连君臣、王法都不管不顾了，这副嘴脸，与那些自以为大道在手，连皇帝也蔑如蝼蚁的建文腐臣何异？
听那肖祖杰执意不肯认错，朱棣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用手一指肖祖杰，厉声喝道：“拖出去！打杀了他！”
肖祖杰梗着脖子大叫：“臣擒奸除恶，何罪之有？皇上忠奸不辨、是非不明，是要做一个大昏君么？”
朱棣气得哆嗦，大吼道：“拖出去！拖出去！打杀了这个目无君上的混账！”
肖祖杰振臂高呼：“皇上要杀便杀，臣生为直臣，死作直鬼！生为直臣，死作直鬼……”
陈瑛听了崔栩宁崔御使的禀报，匆匆赶到城门口，已然行人散去，一片安静，肖御使的仪仗垂头丧气正迎面走来，陈瑛连忙问明经过，得知辅国公杨旭路经此处，阻止了尹盛辉行凶，又训斥了纪纲一番，叫纪纲把二人带往君前去了，登时暗呼“糟糕”。
纪纲是个护犊子的人，跟自己又是冤家对头，他岂能说上半句公道话？不用问，他也会添油加醋，挑唆皇上发怒，肖祖杰先前所为确实有失妥当，只怕在皇上面前少不了一顿苦头，陈瑛赶紧策马狂奔，直奔皇宫去了。
陈瑛进了宫门，急匆匆便往皇上日常处断公事的谨身殿去，刚过金水桥陈瑛就站住了，前边内监、锦衣卫排列两行，那架势分明是正在实施廷仗，如今已经执刑到了最后一步了，那受刑的大臣被白布一裹，两边悠起来往空中一抢，就要往地上摔去。
陈瑛心中一紧，脱口唤道：“且慢行刑！”
晚了！
陈瑛看得清楚，揪住兜头那一端布匹的锦衣卫，手上刻意地一滑，人狠狠地摔在地上，是头部先着地的，隔着这么老远，他都听见“嗵”的一声闷响！
陈瑛几步抢上前去，扯开那匹白布，旁边尹盛辉阴恻恻地道：“部院大人，这还欠着两摔呢，皇上的旨意，你要阻止行刑不成？”
陈瑛扒开白绫，只见里边正是肖祖杰，身上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头像血葫芦一般，那一下摔，如果想要人命，正常的摔就足以把人摔死，何况是把人悠起来先让头部触在坚硬的石板上？肖祖杰已然气绝身亡，陈瑛的心当时就凉了。
纪纲刚从宫里出来，瞧见陈瑛到了，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笑吟吟地道：“陈大人这是要进宫面圣么？不巧的很，娘娘头疾复发，皇上十分担忧，已往后宫里去了。”
陈瑛手脚冰凉，连呼出来的气儿似乎都是凉的，可是当他慢慢放下肖祖杰的尸身，缓缓站起身时，那苍白的脸色却已迅速恢复了平静，他平静地一笑，对纪纲道：“都察院、锦衣卫都是为皇上做事的，本官也不愿为了一些个人恩怨，闹得两衙不和。听说辅国公恰好经过城门，过问了此事，这才请得圣裁，要不然当街打死了人，你我都要难看，如今这样处治……肖御使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陈瑛这样一说，纪纲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敛去，变得阴沉起来……

第661章 挖笋
春天的慈姥山，春意盎然。
修竹成林，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荡漾的海洋，风起时，碧浪掀天，风止时，娴静轻柔，幽深渺远。
在竹海中漫步，聆听那竹海的呼吸与轻语，仿佛置身于童话的世界。
一眼清泉，不识源头，在竹林中蜿蜒而去，飘带着青青的竹叶，林中传出清脆的笑声。
这是一处比较宽敞的地带，地面的青草也不多，前方就是一丛竹林，细细高高的竹枝，青青翠翠的竹叶，婆婆娑娑的竹影，节节叶叶、疏疏密密，自成一副风景。
思杨背着一个小竹篓，提着一口挖笋刀，兴致勃勃地挖着竹笋，一开始她专挑个儿大的，大竹笋根茎长，费了好大劲儿挖下去，挖得好深才能把竹笋掰下来。思杨也不嫌烦，真被她挖出了好几根大棒槌似的竹笋。
苏颖看了忍不住便笑，告诉她说，竹笋要小的才嫩，吃着才好吃，一旦竹笋长大了，笋肉就老了，不好吃的。思杨听了大为泄气，便把竹筐里竹笋都倒掉，专挑又嫩又脆的新笋去挖。
思浔跟姐姐最好，像个小跟屁虫儿似的，一直追在姐姐身后，一般来说，思杨负责挖笋，收获的这一步就由她来抢着完成，抱住一根竹笋，使劲一掰，便摔个屁墩儿，思浔只是笑得咯咯的，并不以为意。苏颖是陪在女儿身边的，不过她那粗枝大叶的性子，只当放羊一般，只要女儿玩的高兴就好，基本是不去约束的。
思祺年纪还小，便由母亲抱着，她和她娘小时候一样淘气，总是指挥着她娘上这儿、上那儿，摘点这个，弄点那个，亏得梓祺身手好，便是宝贝女儿要她抱自己去竹尖儿上去看风景，梓祺单臂抱着女儿，也是上下自如，幸亏思祺没叫她上九天揽月，要不可真难为了她。
思雨与三个姐妹都不尽相同，夏浔这四个女儿里边，思雨是最文静的，大概是受了她的娘亲影响，慧黠聪明，文文静静，她听娘亲说要给她们做一道山菇炒笋片儿，便不去挖笋，只跟娘亲去采山菇，等到那小竹篮儿采撷的山菇差不多快满了，又让娘亲陪着她扑起了蝴蝶，娘俩儿玩得不亦乐乎。
茗儿由小荻和巧云一左一右地伴着，就在竹林中轻轻散步，一边欣赏着风景，一边打量着粗短适宜、年头正当的竹子。慈姥山的竹子用来做乐器，是天下闻名的，用慈姥山的竹子做出的笛了和箫，音色纯正，声音清远，平时常以音乐自娱的茗儿既然来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好一副天伦之乐图！
奈何虽身在仙境，终究不能离了凡尘俗世，一丛竹林下，宽袍大袖、儒生打扮的夏浔温文尔雅地负手而立，正听着戴裕彬向他认真禀报着京里发生的情形。
“唔……纪纲陷杀了肖祖杰？”
“是！”
戴裕彬顿了一顿，又道：“卑职打探到，事后陈瑛找到皇帝，替肖祖杰哭诉了冤屈，皇帝听了也觉得肖祖杰罪不致死，因为一时气怒之下将他打杀而生了悔意。”
夏浔淡淡地道：“皇上生了悔意又能如何？陈瑛那边，自然是要出头的，哪怕明知毫无用处。肖祖杰是他扶植起的人，若是被人冤杀，他一无表示，以后还用做人么？有时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
戴裕彬道：“国公，陈瑛之技不止于此。如今，在浙东民间有一股流言，说许多百姓午夜惊梦，见一金甲神人，向他们宣布天帝敕谕，因肖祖杰忠贞刚烈，蒙冤而死，已蒙天帝封为浙江府城隍，惹得许多百姓都去拜城隍呢。”
夏浔先是一怔，既而摇头一笑，哂然道：“也真难为了陈瑛。二皇子争储不得，现在纪纲锋芒正盛，他不好正面应对，便去发动民意了。浙东士绅最多，朝中官吏也以浙籍居多，信众多了，自可影响浙东士绅，浙东士绅便可影响朝中风向。
到时候，只要皇上顺应民意，真的下旨封那肖祖杰成神，那自然就是纪纲的错处了。这一桩错处，当然扳不倒他，不过积羽沉舟，群轻折轴，罪名积攒的多了，终有清算之日。再者，能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为肖祖杰争到封神的机会，他的一众党羽感同身受，也就更甘于为他卖命了！好一个陈瑛，端地了得！”
戴裕彬顿首道：“国公英明！”
他停了停，又有些不忿地道：“国公当日离京时，本来吩咐他把人带去圣裁，就有叫他息事宁人之意，可他居然置若罔闻，反而设计陷杀了肖祖杰！国公，他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您看，要不要通知南镇，找找他的麻烦，敲打敲打他？”
夏浔思索了一下，摇头道：“不妥！”
见戴裕彬一脸不解，夏浔便解释道：“纪纲固然是在为他的人争口袋，同时也是在利用这件事示威，明明白白地告诉朝野，二皇子大势已去，朝庭再无二日，以后都要规规矩矩的站在太子一边，这对巩固太子的势力是有帮助的，我也不能过多计较。
再者，纪纲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兼着南镇的指挥使，他是玉珏的上司，而且圣眷正隆，如果让玉珏贸然动手，伤不了他的筋骨，反而打草惊蛇。玉珏那里，要不动则已，一击致命，这才成！何况，从私交上说，本国公是纪纲的老上司，从公义上说，锦衣卫却并不归本国公管，只因拂逆了我的意思，我就出手整治人，我是睚眦必报的人么？”
戴裕彬不服气地道：“可卑职觉得，纪纲这个威，不一定只是为了太子，未尝没有向国公您示威的意思。”
夏浔道：“本国公往慈姥山来，偶然经过城门，这事儿只是适逢其会，不可能是设计好了削我威风的，纪纲的杀意，早在尹盛辉回京告状的那一天起，就已萌生了。”
夏浔笑看了戴裕彬一眼，说道：“怎么？觉得本国公位高权重，老虎屁股摸不得了？非关利害，无须得理不饶人，咱们……不学纪纲！”
戴裕彬赧然道：“是，卑职受教了！”
这时，一声高分贝的尖叫陡然响起，夏浔眉头一皱，说道：“小荻这丫头，又怎么了？”
他快步向前走去，却见喊叫者不是小荻，而是思杨，小思杨好像触了电似的又蹦又跳，跳得小竹筐里的竹笋直往外掉，她的一张小脸吓得雪白，嘴里还拼命地大叫着。夏浔冲过去时，正看见小思杨手一甩，那柄小铲子便飞得不知去向，夏浔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小思杨抱在怀里，连声哄道：“思杨乖，别怕别怕，爹爹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思杨紧紧抱住他的身子只是发抖，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夏浔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柔声哄着，等思杨渐渐平静下来，肌肤上那明显的战栗也消减下去，这才纳罕地看向思浔。思浔面有惊色，战战兢兢地对夏浔道：“爹爹，姐姐一铲子下去，恰好挖到一只细细长长的小虫子，被铲子铲断了，在土里乱扭，吓死了吓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小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时候，一家人都闻讯跑了过来，听到思浔的回答，不禁啼笑皆非。
※※※
锦衣卫，北镇。
一个百户匆匆走进都指挥使的房间，凑到纪纲面前，禀报道：“大人，赵王即将赴北京就藩，太子殿下摆驾江东驿，去为他送行了。”
纪纲正拧着眉头思索着什么，过了半晌，飘忽不定的眼神才缩回面前：“汉王呢，几时启程啊？”
那百户叫陈郁南，也是这两年纪纲网罗的一个心腹，立即禀奏道：“汉王据说正身染重病，不能远行。”
纪纲撇撇嘴道：“查的怎么样了，他真的病了？”
陈郁南苦笑道：“是，他的确病了，不但咱们得到的情报是这样，皇上动疑，派了太医院正去探视，回来也说病了。大人您也知道，太医院正是专给皇上、娘娘诊治疾患的，皇子们谁敢接近拉拢，他绝对不可能被汉王收买的，若是没病，皇上那儿早就露馅了。”
纪纲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汉王那么强健的身子，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生病了呢？”
陈郁南道：“大人，要想生病还不容易？先发一身透汗，再用井水浇身，或者服点什么药物……”
纪纲叹了口气道：“汉王硬是要生病，一时倒无法轰他离京，不过我就不信他会一直病下去！”
他瞟了陈郁南一眼，又道：“赵王倒乖觉，马上就要离京了，又是太子亲自相送，就不用盯着了，万一露了行迹，反要太子脸上难看。”
陈郁南赶紧躬身道：“是！”
纪纲忽地坐直了身子，向他一招手：“你来，本官另有一桩要事与你去做！”
陈郁南急忙趋身靠近，只见纪纲对他附耳私语一番，陈郁南不禁失声道：“什么！查辅国公？”
他赶紧捂嘴，警觉地向外看看，压低了嗓门道：“大人，咱们不是要跟辅国公对上吧？”
纪纲冷哼一声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他阴冷地一笑，说道：“本官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他又睨了陈郁南一眼，把嘴一撇，冷声道：“魏国公、长兴侯、梅驸马……这些皇亲国戚、公侯一品如今安在？国公又如何！听我吩咐，安心做事去！”

第662章 钟山风雨
江东驿，在金陵城东，长江岸边。
历史上有名的江东驿另有其地，在漳州龙溪县东四十里虎渡桥边，金陵的这处江东驿则是大明立国之后才建的，史上不彰其名。
江东驿中，兄弟二人对面而坐，桌上简单地摆着几样酒菜。
朱高炽对朱高燧道：“三弟此番封国北京，足见父皇厚爱，北京是父皇龙兴之地，也是你我兄弟幼时生长之地，到了那里，人熟地熟，当不致有陌生之感。”
朱高燧今年正好满十八周岁，也是一条强壮高大的汉子了，虽然眉宇间微微还有些稚气，但那英武骄鸷的气质，与他二哥颇为相似。其实这三兄弟长得都很像他们的父亲永乐皇帝，只是朱高炽过于肥胖，以致容貌看起来发生了一些变化。
朱高燧对封地北京还是比较满意的。三兄弟里，他的势力最弱，是最没有可能争太子的，结果两个哥哥争来争去，好处反倒落到了他的头上，所以很是欣然，闻言忙举杯道：“兄长关爱，高燧铭记在心。高燧启程在即，兄长请满饮此杯，便即回城吧！”
朱高炽笑道：“无妨，待我送了三弟上船再说！”
朱高燧慌忙摇手道：“不可，不可，兄长既是高燧的大哥，更是当今太子，位居东宫，与高燧有君臣的名份，岂能劳君送臣？可不敢当，这是君臣大义，兄长能至驿舍相送，高燧已感激万分，可不敢失了礼数。”
朱高炽性喜与读书人谈经论道，也是个拘礼守礼的，知道兄弟说的是实情，他也有些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兄弟二人又饮一杯酒，朱高燧把朱高炽送到馆驿外面，候着太子的仪仗离开，这才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色，见铅云密布，似有大雨，便急急返回馆驿，吩咐手下准备启程。永乐皇帝给他任命的长史郑思安急忙张罗起来。
车驾仪仗早就备好了的，不一会儿就张罗齐备，一行人往江边行去，刚刚走出不远，路边忽有一锦衣少年，抱拳行礼道：“车驾请停下，汉王殿下前来相送赵王殿下！”
“啊！我二哥来了么？”
朱高燧与朱高煦性情相投，最合得来，他知道二哥生了大病，还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二哥还是到了，到底是交情最好的兄弟，朱高燧欢喜之下，立即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乡间草径上，一乘软轿正飞快地抬过来，朱高燧连忙撩袍迎了上去，那轿帘儿挑着，朱高煦病仄仄地倚坐在轿中，下身还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灰败，看来果然病的严重。
朱高燧一见心里不禁有点发酸，连忙迎上去，埋怨道：“二哥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还来送兄弟？”
朱高煦有气无力地抬起身道：“你我封国，一北一南，一世兄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聚，二哥……二哥怎么能不来送你？”
“二哥！”
听他这么说，再看他那原本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几日不见就变成这副样子，朱高燧眼泪登时落了下来，泪汪汪地便叫：“二哥……”
虽然说帝王子嗣成年久别，又或各有利害，所以勾心斗角的多，手足之情淡漠，可至少对现在的朱高燧来说，还不至于如此。他原本不是皇子，而是王子，兄弟从小玩在一起，感情深厚，如今刚刚成年，又无利害冲突，那感情还是在的。
看见老三落泪，朱高煦也不禁感慨，忙拍拍身旁座位，对朱高燧道：“三弟，进来坐！”
轿子到了跟前，已然落地停放，朱高燧擦擦眼泪，便弯腰走进轿去，朱高煦提起嗓子道：“你们散去歇息吧，本王与自家兄弟叙叙家常！”
众轿夫侍卫躬身散去，朱高煦便握住朱高燧的手，展颜说道：“昔日在北平的时候，你我兄弟感情最好，整天玩在一起，闹在一起，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我俱已成年，各自封王，以后天各一方，可不大容易相聚了，你脾气暴躁，以前有二哥在跟前看着你，以后自成一国之主，凡事都要小心，今日不比从前了，知道吗？”
这一说，朱高燧更难受了，连忙点头道：“三弟明白，云南山高路险，烟瘴重重，不是宜居之地，二哥虽然一向身体强健，也要注意身体才行。”
朱高煦“嘿”地一声，说道：“老三呐，云南……我不想去，怕也去不了啦！”
朱高燧一呆，怔道：“二哥……不想就藩？”
朱高煦淡淡一想，反问道：“就藩如何？不就藩又能如何？老三，咱们兄弟两个，有什么话不用藏着掖着，你也知道，二哥本来雄心勃勃，有志于皇位的！”
朱高燧连连点头，朱高煦又道：“如今这样，也是天意吧，二哥已经心灰意冷了，这一方藩王土皇帝，我也不想去做了，真要做了，自镇一方，领军治军，只怕咱们那位大哥他不放心呐！”
朱高燧忙道：“二哥……”
朱高煦抬手制止了他，慨然叹道：“没事儿，二哥输得起！既然就藩反让大哥心生忌惮，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南京城里，就在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做个闲散王爷了，这一辈子风花雪月、富贵荣华，就这样吧！”
朱高燧不安地道：“二哥……”
朱高煦又一摆手：“老三，我的性子你知道，一旦决定，九牛不回，你不用劝了！”
说完他又看看朱高燧，关切地道：“大哥储君之位既定，父皇对我又渐生不满，甚至有了戒备，把我远远的打发到云南去，就可见一斑。幸好你没跟着掺和，挺好！父皇封你去北京，大明两京，太子在这儿，你在北边，可见父皇的钟爱……”
他凝视了朱高燧一眼，突然道：“皇兄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二哥这辈子，已经废了，如果大哥天不假年，有个什么……我看父皇是想以你为储君之储君的……”
朱高燧身子一震，骇然道：“二哥！”
朱高煦倏地坐直了身子，肃然道：“你觉得荒唐？不然！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江山，为了稳！如果太子早去，父皇会效仿皇祖父，立一个皇太孙？你觉得可能吗？二哥糊涂，三番五次倚仗父皇的宠爱惹是生非，终有今日之报，可父皇刻意把你安排在北京是什么意思？
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封王？偏在南北两京之地封一藩王，而这北京还是父皇龙兴之地……老三，你仔细想想，父皇为什么有这样的安排？天子一举一动，莫不暗蕴天机，你道这是偶然为之么？呵呵，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此去北京，你好好做，安知来日，你不是那九五至尊？”
朱高燧听得又惊又喜、又慌又乱，既不敢接二哥的话碴儿，又想问个清楚，那一颗心好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朱高煦轻轻叹了口气道：“二哥抱病追上来，和你说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只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此去北京，好生做事，切莫招惹是非，千万不要像二哥一样，恃宠而骄，自己丢掉了大好机会！”
“二哥……”
朱高燧的心好像被人撬开了一道缝，亮堂堂的，握着朱高煦的手，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朱高煦道：“好了，咱们自己兄弟，不用说外道话。眼看天色阴沉，将下暴雨，你快些上路吧，免得耽搁了行程。古人说，贵人出门风雨多，二哥就借这场豪雨，送我三弟一路顺风吧！”
朱高燧感激莫名，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握紧了朱高煦的双手，使劲地摇了一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闪电撕开悬空，“喀喇喇”一道惊雷撼地而起！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帆樯船影，尽没于迷茫之中……
※※※
下雨了！
檐下雨水如珠帘，院中青青石板路上，积水也过了脚面，排水的速度显然比不上这老天倾盆般的倾注。
夏浔立在檐下，微笑地看着几个女儿。
思杨和思浔披着蓑衣和雨靴，在雨水里快乐地蹦跳着，在母亲的看顾下，连大海她们都敢下，当然不在乎这么点风雨。
思雨则举着一把福州“万福翔”字号出的漂亮小花伞，伞柄儿搭在肩上，站在一株花树下，娉娉婷婷，笑看着两个姐姐在雨地里奔跑，扮足了小淑女的模样。思祺虽然小，胆子却大，平时爱疯爱淘的劲儿不比大姐二姐差，可这雨实在是太大了些，她披着一件小蓑衣，跟着在雨地里玩了一会儿，就被雨水迷了眼，不得不蹭到三姐身边看热闹。
她穿着雨具，却拼命往思祺伞下挤，蹭得思雨一身是水，不由得娇嗔起来，嘟着小嘴儿训斥几句，却还是张开手臂，把她揽在怀里。
谢谢看得不放心，对夏浔道：“相公，那池水都与地面漫平了，一不小心跑过去就要跌进池子，还是唤他们进来吧。”
夏浔笑道：“无妨，小孩子率性而为，难得的辰光，叫他们玩个痛快吧！长大了想起来，这就是很值得怀念的回忆。”
这时，月亮门处传进几个人影，头前一个打着伞，雨倾斜飘入，打湿了他的袍襟，粘答答地粘在身上，正是自家的管事二愣子，后边几个都披着蓑衣，气宇轩昂、步伐矫健，绝对不是自家府上的人，夏浔不由得一怔。

第663章 救水如救火
来人一共有四个，二愣子把四人引进客厅，向夏浔引见，那四人立即解下蓑衣，露出一身织锦斗牛过肩纹补的武官袍服来，领头一人向夏浔抱拳施礼：“卑职侍卫上直军明甲将军乌伤，见过国公爷！”
夏浔一看他那身斗牛服，就晓得必是宫廷来人了，再一听他自报身份，果然是宫中侍卫，不由耸然动容：“诸位将军冒雨而来，京里出了甚么大事？”
四位天威将军虽然披着蓑衣，可是因为冒雨一路赶来，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上照样湿透了，腰间佩刀的铜吞口上，雨水滴答而下。乌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扶刀欠身，恭声道：“今春以来，连下暴雨，苏州、松州、嘉定、湖州一带尽成汪洋一片，百姓离散，哀鸿遍野，皇帝忧心如焚，急诏国公回京，主持赈灾事！”
夏浔惊道：“苏松一带，水患如此严重么？”
乌伤苦笑道：“卑职只是奉旨传谕，详情不尽了然，不过看皇上和诸位大学士的模样，恐怕苏松水患，比卑职所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这将军言辞，还是读过几天书的，夏浔一听再不犹豫，立即道：“我马上与你们回京！”
乌伤一怔，问道：“国公不候今日雨歇么，这等暴雨，国公……”
夏浔道：“我这个国公，可不是身娇肉贵的纨绔子，二愣子，马上备马、备蓑衣！”
“是！”
二愣子答应一声，举着伞就冲进了雨里。
夏浔回身对谢谢道：“事情紧急，我就不向众人一一告辞了，一会儿你告诉大家一声，不必牵挂。孩子在这玩得痛快，我看你们也随意些，就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吧，反正我一时也不在京里。”
谢谢从小没少吃苦，自然明白连绵暴雨，对她如今这样的人家，不过是给孩子增加了些玩乐的兴趣，可是对那些地里刨食的穷苦百姓，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当即答应一声，温柔地嘱咐道：“老爷注意自家身体，切莫劳累过度。”
夏浔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二愣子匆匆赶来，禀报说已经备好了坐骑，同时还携来了雨具，夏浔就在厅口穿戴整齐，与四个同样重新披起蓑衣的宫廷卫士快步走去。
思雨站在树下看得清楚，稚声便问：“爹爹，你去哪儿？”
夏浔微微停了一下，对她笑道：“爹爹去给你们抓泥鳅！”
思祺马上舔舔嘴唇，奶声奶气地接口道：“黄蟮好吃！”
夏浔哈哈大笑：“你这馋嘴小猫儿，成！爹爹去给你捉一条大黄蟮回来！”说着已脚步匆匆地离去。
夏浔很急，他在社会最低层曾经度过一年多的时光，他甚至一路讨着饭从湖州赶到青州，对社会最低层的穷苦百姓生活非常了解。他更在济南城里，亲眼看着无数人活活饿死。他不是铁石心肠，神经更没有坚韧到钢丝一般，那地狱般的一切，深深铭刻在他的心里，也曾几度被噩梦惊醒。
他很清楚，在这四五月间，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遭遇一场大水灾意味着什么，百姓家里没有多少余粮，一旦被洪水一冲，更是颗粒无存，那是要死人的，而且每一天都会死人，早去一刻，他就能挽救许多的生命，这已无关国运、无关朝堂、无关未来，就是为了当下那些受苦受难的贫民百姓，冒雨而行的辛苦还不能忍受么？
这是一个人最朴素的感情！
何况，这受灾地区里面还有湖州，这么多年来，虽然他的义父早就死了，他也早就离开了湖州南浔的那个小村庄，可他从来不曾忘记过那里，只是惮于被人识破身份，他没有亲自出现在那里。当家里发达以后，他早就授意家里，对那里的乡亲进行各种的慈善和捐助，这些事，一直由谢谢来做。
如今他的“家乡”遭了灾，他自然更加焦急。
※※※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下雨了！又是好大的一场雨！
河满了，江满了，池塘湖泊全满了，连井水都凭空升高了三尺。
这才四月中旬，接连的几场大雨把湖州府变成了一片沼泽，田地被冲了，秧苗淹死了，低洼地带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有那士绅组织民船去营救灾民，划着船儿过去看，水面上只隐隐露出一片片的屋顶，有那侥幸存活下来的难民站在屋顶上叫喊着，哭泣着，有的不等船儿靠过去，就轰然一声房舍倒塌，人就砸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地势高的地方，水淹最低也有一尺，农民以车淘水来救田地，奈何那大水一片，不断流淌，以车救水不过是杯水车薪之举，如何能救得了？到最后，那淘水推车的百姓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全家的希望浸泡在汪洋里，仰天痛哭。
湖州城外，无数难民扶老携幼地赶来，向城里逃荒。湖州知府常英林处断果决，立即下令封了城门，不放一个难民进城，然后由官兵护送着，派人在四城外放粮赈灾，比水稍稠、比镜子还亮的稀粥只施了半天，便宣布湖州府已尽了全力，城中无粮施舍了，然后对城外百姓再也不管不顾。
那些难民，青壮的还可勉强跋涉，再挣扎到其他地方去向善心人乞讨求活，可那年老体衰者和牵着抱着孩子的妇人怎么办？城里自有一些无良的富绅大户，悄悄找到常知府，请他派兵护送，出城去难民里挑拣，专选那年轻貌美的姑娘，当场签下卖身契，入府为奴，也算是为难民们做些“善事”。
这样的家奴价钱低廉，品色又好，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买个才貌俱佳的大家闺秀，回去后白天指使她做这做那，晚上喝两口小酒，对她做这做那，岂不快哉？常知府很佩服这些商人的头脑，便叫自己的管家也跟出去，还真搜罗了几个原本是士绅人家的姑娘小姐，买回来做了自己的丫头。
当然，这些事得秘密进行，城里还是有不少官绅，整天抗议他封闭府门的作法、要求出城赈灾的，其中还有人自愿捐献米粮，这些人的脑壳真是坏掉了，常知府对此不屑一顾，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些富绅捐出的粮食，答应由官府出面去赈灾，好歹把这些人对付走了。
至于那些捐出来的粮食么……他把府库的库底子打扫打扫，用那掺了沙子的一点陈粮去城门外煮了半天粥，就算是对士绅们有所交待了，官绅们捐出来的新粮当然送进了自家的库房。
那些被富绅们买回去明为作婢，实则是通房丫头的姑娘们已经算是好运气了，大部分人可没有这样的福气，一部分人见机得早，一见封城禁入，立即逃往他处乞讨，暂时还不致死，可是老弱病残、诸多妇人，包括一些不死心的百姓，依旧赖在城下，结果城门死活不开，又无粒米接济，等他们想走时，已经无力逃走了。
无奈之下，许多人以袖蒙面，就在城头守军的注视之下，跳了护城河。还有那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娃儿，背上背一个娃儿，指着城头痛苦诅咒一番，然后一块儿跳进河去，变成了至死还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一家浮尸……
常知府急呀，他是真急呀！一会儿工夫就起了满嘴的水泡。
这一场大水，苏州、松州、嘉定、湖州一带皆遭水患，情形都很严重，但是最严重的，要数他这儿。他这湖州府，并不是周围江河最多的地面，也不是地势最低洼的地方，灾情如此严重，缘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工部拨来修缮河道水利的钱款，十有八九都被他揣进了个人的腰包。
常知府急呀，他是真急了！一会儿工夫眼睛都红了。
湖州府的百姓上缴的粮赋被他贪墨了许多，全指着今年秋收时，再好好盘剥一番去堵塞漏洞呢，结果这一场大水，朝廷要是下旨免了遭灾地区的粮赋，他可怎么活啊？他拿什么去堵这亏空啊？
怕什么来什么，上头果然传来消息，朝廷要派钦差大臣巡视灾区，放粮赈灾了，同时还要核查各地收灾情况，以便朝廷据此核减各受灾地区的粮赋，这个“坏消息”传来，“爱民如子”的常知府登时就起了一嘴的水泡。情急之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妹婿纪纲。
要说这妹婿，算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因为他舅舅一家早几年遭了瘟疫，一家子就剩下这么个表妹，投奔了他来，看在表妹带来的那么多家产的份上，再加上拒亲不救的恶名他担待不起，常英林就收留了表妹。去年秋上纪大人到湖州公干，常英林盛情款待，之后一杯药酒，把表妹送进了纪大人的卧房。
纪大人很喜欢，回头就把她做了妾，表妹虽然怀怨，可已失身于人，也只得嫁狗随狗了，就这么着，常英林算是与纪大人攀上了亲戚，冲着这门便宜亲戚，纪大人还未必管他，但他盘剥的那些金银，有一大半孝敬了纪纲，纪纲能不管么？
于是，常知府匆匆修书一封，着人火烧屁股般地送进京里去了……

第664章 赈灾
谨身殿里，匆匆赶到的夏浔正静静地听着众大臣们向皇上奏报赈灾事宜。
京里接到苏松一带送来的消息之后，立即紧急筹措救灾物资，开始做赈灾准备，现在已经稍稍有些眉目了。
正在说话的是户部左侍郎夏原吉，夏原吉道：“粮食是第一要务，留够京师存粮之后，已然筹措了一笔粮草，同时正从其他各地由水陆两道往京师运粮。蒙圣上恩准，暂停京师各酒坊酿酒之业，又挤出了一批粮食，然则……”
夏浔蹙眉道：“暂时这些，仍是杯水车薪，受灾地区太大了，这些粮食运过去，恐怕赈济不了多久。”
朱棣沉吟道：“这样吧，从京师府库中，再多拨五十万石粮……”
夏原吉动容道：“皇上，一旦京师断粮，恐时局之不稳，较之苏松受灾还要严重！”
朱棣颔首道：“朕自然明白！”
他对户部尚书郁新肃然道：“夏原吉去苏松赈灾，你在京里全力调配，一方面，要务必保证苏松百姓不致饿死，同时也得保证各地起运京师的粮食及时运抵，若是出了差迟，朕唯你是问！”
郁新也是一个年轻干练的官员，建文朝时，他还刚刚入仕没有多久，只是都察院里一个年轻的御使，只因建文帝执意削藩，而当时满朝文武多不敢言，这郁新却是年轻气盛，屡次上书反对，并且敢与黄子澄、方孝孺等一干建文重臣当庭抗礼辩驳，朱棣登基之后感恩图报，大力提拔，如今已是户部尚书了。
郁新肃然道：“臣必竭尽所能，不负皇上厚望！”
内阁大学士解缙与几位内阁学士耳语一番，躬身说道：“这连番大雨，致使苏松变成泽国，乡下地方，大多受灾严重，恐怕是无粮可收、亦无存粮可用了，臣以为，那些大城大阜，还是颇有存粮的，朝廷赈灾，受灾地区亦当自救，各地府库存粮，都已先取来赈灾，同时，各城阜大户人家的存粮，也可借来先用，这样的话，缺口当不致太大！”
朱棣道：“这一点自无问题，朕登基之初，就曾颁诏，各地但遇水旱灾害，先开府库赈灾，后向朝廷报账，灾害如此严重，谅那地方官员无人敢违旨意。还有，各地运来的粮食，方便运往苏松的，可就近运去，凭条子向户部报账。嗯，再从相近的没有受灾的地区赊一些地方留粮去赈灾，明年出粮地区的徭役，由受赈地区来出工，以工还粮也就是了。”
杨荣道：“苏松一带本是水乡，水乡百姓皆通水性，朝廷还可组织调拨一批船去，由受灾百姓中的青壮组成船队，一方面抢救困在洪水中的百姓，一方面捕捞鱼虾、荷藕等可以食用的东西，亦可用以充饥。另外，苏松本是我朝产粮重地，如今却受此灾害，春种作物恐已全面绝收，应当尽快筹措宜于晚种的粮种，俟洪水退却，便组织百姓尽快补种，弥补损失！”
众官员纷纷献计献策，太医院正文缔自然也不甘示弱，忙拱手道：“皇上，我太医院派遣苏松等受灾地区的医士、郎中也都召集齐全了！大涝之后，必有大疫，须得防范为先，他们会督促地方，尽量为灾民准备开水，阻止灾民食用从水中打捞出来的牲畜，他们还携带了一批药物，只是这些药物的储备不足，还须从两广、云贵地区筹集黄莲等急用药物，这些臣会亲自督办的！”
工部尚书则道：“臣已派人等待筹集草席、芦苇、衣物被褥，暂解灾民一时之需，接着还会调拨大木檩条运去，召集工匠赴灾区就近烧制砖瓦，在洪水退却后，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朱棣听了连连点头，欣然道：“众卿同心协力，天灾虽大，相信也可将损失减至最小！”
都察院御史俞士吉是此番赴苏松赈灾的三把手，他是都察院的人，主要职责当然是负责法纪方面的事，监督赈灾人员以及地方官员，防止有人趁机发国难财，利用赈灾物资急于发放，帐目无法记载详细清楚的机会趁机贪墨。
此时也找个机会插嘴道：“臣想请皇上多派几位都察院同僚往受灾地区去，臣起自微末，非常清楚一些地方的事，正所谓任你官清似水，无奈吏滑如油，但凡大灾，不畏王法趁机贪墨的贪官污吏总是有的，受灾地区，许多衙门业已被大水冲个清光，要急于赈灾，许多官吏要一人身兼多职，平时的规矩、章法都顾不得了，若是其中有人贪墨，臣只担心人手少了，无法明察秋毫！”
朱棣冷笑道：“朕明白！百姓的救命粮，自有那黑心的官中贼层层克扣，赈粮哪怕千万石，落到百姓口中十不足一的情形也曾有过。哪怕法刀高悬，依旧利欲熏心，悍不畏死的，这般情形，古今如一，奈何陈瑛主持都察院，离不得京城，吴有道正身患疾病，黄真又在辽东还没回来……”
说到这里，朱棣心中暗生悔意，他又想起肖祖杰来了，不错，是有人说肖祖杰酷厉残忍，执法过严，可是什么样的官儿，只要摆到合适的位置，都能发挥最大的作用，眼下这种情形，若是肖祖杰在该多好？这位人称冷面寒铁、可止小儿夜啼的酷吏往受灾地区的官场上一摆，不知要吓得多少贪官不敢伸手！
朱棣暗暗叹了口气，说道：“所以，监察一事，依旧由你负责，不过朕会从监察院调集尽可能多的人，与你一同前往灾区。”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看匆匆赶到，袍裾还滴着雨水的夏浔，容颜一缓道：“朕为何要杨旭总揽赈灾全局？就是给你撑腰去的，旁的事他要管，有贪赃不法事的，他当然也要管！苏松地区，原本是我大明最富裕的地区，地方富裕，更易滋生贪腐行为。而能在苏松地区为官的，大多是背景复杂、人脉错综，后台硬得很，你俞士吉镇不住他们，我这不是给你请来一尊压阵的大神么？”
朱棣刚刚说了一句玩笑话，神情便又凛然起来：“杨旭，朕与你王命旗牌，总揽灾区一切事宜，三品暨三品以下大员，但凡违法，尽可先斩后奏！这个得罪人的活儿，别人来不了，朕就交给你了！”
夏浔连忙躬身道：“臣遵旨！但凡贪墨赈粮的、冒领赈领的、囤积居奇的，种种不法事，只要犯到臣的手里，臣绝不轻饶！谁敢夺百姓的救命粮，臣就替皇上要他的命！”
朱棣振奋道：“好！甚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吁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又道：“杨旭，朕要你去赈灾，不只是为了替百姓们从那贪官污吏手中多争一口粮食，还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皇上请吩咐！”
朱棣道：“大灾之后，一是易生瘟疫，这是天灾；还有一桩，就是易生盗贼，这就是人祸了。有那走投无路者，振臂一呼，揭竿而起，做要生出大乱子，你此去灾区，要善加抚慰百姓，未雨绸缨，免生事端，如果一旦有那身怀异心者趁机蛊惑灾民叛乱，亦不可手软，定要迅速扑灭，避免蔓延！”
夏浔这才知道皇帝刻意要自己去赈灾的原因，皇帝思虑如此之深，所思所想，确实比他全面，也比他深远，忙郑重地答应一声，同时向皇上阐述了自己的意见：“皇上，臣平素做事，一向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次却不同。今日天色已晚，臣想明日一早便与各位赈灾宣抚大臣先赴灾区！在粮草运抵之前，我们先赶到那里，可以先组织地方自救，组织地方士绅百姓捐款捐物，同时也可稳定人心，让百姓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皇上没有忘了他们，援助他们的粮食衣物一应物什，很快就到，以安民心！”
朱棣欣然道：“好，就这么做吧！”
君臣众人又议了一阵儿，便各自散去忙碌了，内阁学士们统筹全局，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最细，这些在方才的廷议之后，都要罗列出详细的章程，尽快叫各部照章去办，时间不等人，他们得回去连夜弄好，明天一早皇上就得发廷谕。
因为大家都忙，也就各行各事，顾不得客套了，夏浔离开谨身殿，径往前面行去，却也没有官员再围上来吁寒问暖。行到前殿一角，刚要拐去宫门，旁边路上静静站着一位年轻的文官，一见他来，立即迎上前来，微笑着躬身道：“下官见过杨少保！”
这是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儿，头戴杂色文绮，胸前补服绣的是鹭鸶，乃是一名六品文官，看年纪也就三十五六岁上下，五官端正，眉目清朗，颌下三缕微髯，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在宫里头，这么小的官儿可不多见，夏浔不由一怔，奇道：“你是……”
那官儿笑容可掬地又施一揖，恭声道：“下官杨士奇，东宫左中允！”
夏浔前世听说过杨士奇的名声，三杨之中最是有名，不想竟在这里遇见，如今竟还是一个六品小官，不觉十分意外，他专注地打量了杨士奇几眼，这才问道：“啊，原来是杨中允，中允特意在此迎候，可是太子殿下要召见我么？”

第665章 夜间语
杨士奇躬身道：“少保国之重臣，正身负要任，太子则是国之储君，此时实不宜相见，太子特命下官来，只是告诉少保，太子将太祖高皇帝和当今皇帝、皇后娘娘例年所赐礼物及一部分俸禄拿出来，购置了粮米一万两千石，虽然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也可为国公稍壮行色，国公几时启程赴苏松赈灾，还请示下时日，下官自会将粮米送去。”
夏浔心中一暖，颔首道：“太子爱民如子，杨旭代灾区父老先谢过太子了！救灾刻不容缓，明日一早，杨某便先赴灾区，救援物资启动慢些，随后再到！”
杨士奇面露钦佩之色，欠身道：“国公如此忧心国事，爱护百姓，杨士奇衷心佩服。好，明日一早，士奇会叫人将粮米运往国公府去，请国公接收。只是这购米之人……”
夏浔会意，笑道：“呵呵，自然是京中善人，捐助于本国公的。”
杨士奇微微一笑，拱手道：“下官告辞！”
做好事，也得知进退。
朱高炽掏出私房钱买了米面给夏浔壮行色，固然是有爱民之意，也有不想夏浔两手空空赶去灾区的意思，这是对他的关爱。虽然说太子的钱也不多，买不了多少粮食，可一万两千石，放在平常时候，也是一笔惊人的数字了，朱高炽这一次一定是倾囊相助了。
可这样做虽是忧国忧民，但是他的身份若只是城中一富绅，那就没问题，还会受到朝廷褒奖，可他是太子，这身份就有点敏感了，皇上还活着呢，你想收买民心么？这也就是朱高炽成为太子之后，反而较少露面的原因。储君嘛，就好好储在东宫里边吧！
既然这样做是吃力不讨好，朱高炽还是这么做了，这也正是让夏浔为之感慨的地方，朱高炽并不是一个毫无心机的白痴，有时他也会用些手段，但是他的本心，的确是敦厚善良，关爱仁慈的。
夏浔走出皇宫，侍卫牵来骏马民，夏浔正要翻身上马，沿御道驰去，宫门里突然闪出一人，向他高声道：“国公爷、国公爷！”
夏浔一只脚都踩进马镫了，闻声止势，回头望去，就见纪纲一手撩着袍裾，正向他快步走来。
夏浔撤下腿来，刚刚站定身子，纪纲已到了面前，兜头一揖，再起身时，已是满面笑容：“国公，前几日国公刚刚回京时，卑职正奉命办理一桩案子呢，忙得昏天黑地，实在抽不出身，以致连国公的接风宴都没参加，不该！太不该了！过两天事情忙完了，本想着再置酒宴，向国公您谢罪呢，谁知国公您又去乡下散心了……”
纪纲非常亲切地道：“国公经略辽东一别经年，回了家，自然得先与家人团聚，尽享天伦之乐，纪纲可没敢追去慈姥山聒噪，惹夫人们的嫌，只好候在京里啦。纪纲是国公的老部下，不是外人可比的，您可别记卑职的错儿。
呃……卑职刚刚听说，明日一早，国公又要奉旨赈灾去，这一去又不知几日才得回转，今儿晚上，无论如何，国公您得赏我这个面子，叫纪纲摆酒，奉承奉承，聊表心意。我已经叫人去知会小刘了，就咱们仨，您看成吗？”
夏浔睨了他一眼，纪纲一脸的坦诚热切，就仿佛刚刚当上锦衣卫指挥使时见到他一样，完全是一副自家人的模样，亲切中透着敬慕，一刹那间，甚至让夏浔觉得此前二人之间的疏远只是一种错觉。
夏浔不由暗暗惊诧：“纪纲何以前倨而后恭？”
※※※
夜色深了，夏浔趁着酒意，与刘玉珏走在国公府中庭后的曲廊上，前方有两个俏婢打着灯笼，隔着四五步远的样子，给他们引着路。
今晚的酒喝的很痛快，夏浔、纪纲、刘玉珏，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夏浔还是那个弃文从商的青州秀才，纪纲还是那个被府学开除的嫉俗青年，而刘玉珏，则依旧是那个温良如处子的腼腆男子。他们谈天说地，叙历史想未来，骂贪官污吏，笑荒诞不经，至少在那一刻，他们是完全放下心防的。
可是当夏浔漫步在这曲廊回苑中时，沉静的神色便又回到了他的脸上，昔日的轻狂，就是他的生活，而今日的轻狂，则只能是偶尔的放纵，他现在是权位尊崇的当朝国公，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刘玉珏还是习惯性地比他微微落后半步，两个人都没说话，似乎都在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刘玉珏觉得，不管是国公也好，纪纲也罢，好像每一个人，渐渐的脸上都多了一件面具，有时摘下来，有时戴上去，有时戴上就忘了摘，时间久了，竟然叫人不再记得戴上面具的他是他，还是不戴面具的他才是他。
就像今晚，想想方才的觥筹交错，酒酣耳热，再看看正负手漫步，微带沉思的夏浔，刘玉珏也不知道哪一幅场面才是真实的，哪一幅场面才是演戏。
不过，对他来说，那些都不重要，家里一直催着他成亲，可他对女人根本没有兴趣，若是平常交往也就罢了，一想到要同床共枕，甚至耳鬓厮磨，他就从心眼里恶心，他宁愿就这样过一辈子，像罗克敌一样，白衣如雪，孑然一身。
时至今日，他的心里只走进过一个人，那个人正走在他前面；这辈子，他的身子只给过一个人，那个人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他也清楚，自己的爱慕倾心永远也不可以表白，也许把它默默地埋藏在心里，对彼此就是最好的结局，他只要能默默地守护着正走在他前面的这个人，偶尔看到他一眼，就已心满意足了。
不管有无面具，不管那面具是否一直带在了脸上，他，认得他！
月白风清，繁星满天，这个夜如梦似幻。
“玉珏！”
夏浔沉思良久，突然唤他了。
“在！”
刘玉珏立即踏前一步。
只要到了夏浔身边，伴着他行走，刘玉珏必定落后半步，这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这不是朋友间的礼节，这是下属对上官应有的礼数。当然，如果是女人，就更该如此，一定要落后她的男人半步，绝对不可以与他比肩而行。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刘玉珏就恪守着这个规矩，再也没有改变过。
夏浔想了想，缓缓说道：“南镇，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刘玉珏恭敬地道：“南镇主要负责军器匠作的管理和火器研发的保密，同时负责不归五军都督府管辖的上二十二卫的军纪、军法，卑职知道皇上和国公都重视火器的发展，如今叶安主要就负责这一块。陈东自日本回来以后，还是负责军法这一块，军纪军法，主要是上二十二卫各卫将官将犯法将校主动送来，进行审训、宣判、处罚，有时陈东也会带人便服出去，明察暗访，探问军纪情况！”
夏浔点了点头道：“很好，这样你们行动就很方便了。而且陈东嘛……他和叶安都是锦衣卫的老人了，自南衙甫建就跟着你，也信得过！办事的能力也是有的。”
刘玉珏忙道：“是，国公有什么事要卑职做，只管吩咐！”
夏浔沉默了，继续往前走，刘玉珏亦步亦趋地随在后面，也不追问。
行至一处月亮门，夏浔站住了脚步，回身望着他，沉声道：“盯着些纪纲，看看他都做些什么，有什么异动，认真查访，不过，不要叫他有所察觉。你毕竟是他的下属，有些事，如果容易叫他知道你在办他，那么……就宁可不做，总之，稳妥第一，不要行险！”
刘玉珏动容道：“查纪纲？”
不待夏浔再说，他便改颜道：“是，卑职遵命！要不要……把叶安也调过来？火器匠作那边，已经渐渐平稳，不消叶安在那儿，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这几年，卑职也带出了几个心腹的手下，只是比起叶安来还稚嫩着些，要不然我把叶安也调过来，匠作那边派别人去管理？”
夏浔先是摇摇头，想了想又点头：“你来权衡决定吧！也不必就把纪纲当了贼去查，我要你查他，是觉得他现在很不正常！纪纲今非昔比啦，翅膀已经硬了，不愿意在我面前矮上一头，呵呵……当然，这些事你不知道，有时候，一些事不需要说出来做出来，当心变了的时候，你自然就能感觉出来！”
刘玉珏没有说话，心中却想：“可我对你的心，却是永远也不会变的，大人，你感觉得到吗？”
夏浔道：“老纪现在总想躲我，不愿意见我，这好理解，建文朝的时候，重用文官，六部都提为一品，如今皇帝已放出风去，六部尚书要依祖制，重新降为二品，而纪纲受圣上简拔，从正三品已经提拔到了正二品，到那时他就与六部九卿平起平坐了，岂肯愿意在我面前俯首贴耳？”
刘玉珏不忿地道：“若非国公简拔重用，纪纲安有今日？在国公面前敬畏一些，便觉得自降身份了？他也太不知好歹了！”
夏浔摆摆手：“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光是为此，我也不会怪他，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呢？不过，他既然有意疏远我，上一次众官员设宴相请，他都藉故不来，为何今日要与我急匆匆地攀亲叙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是负责侦伺百官的，我不能不小心一些。这事，只好麻烦你啦！”
刘玉珏吃惊地道：“他不敢对国公您有所不利吧？”
夏浔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刘玉珏重重一点头，沉声道：“是！国公放心，玉珏一定全力以赴，务必护得国公周全！”

第666章 贪官相
“东翁！”
“啊！楼夫子！”
湖州知府常英林正搂着一个利用饥荒，几乎不花一文钱就买回来的漂亮大闺女，就在客厅里边上下其手，丑态毕露地忙活着，楼师爷走了进来。常英林忙一把推开那个女人，客气地迎了上去。
楼夫子叫楼观雨，是常知府聘请的幕宾师爷。
师爷之缘起，就是从明初开始的，因为朱元璋给衙门官吏的定员编制太少，政务繁忙，官员根本忙不开，再加上这些官员大多出身科举，四书五经八股文章那是信手拈来，可对政务实践、刑名诉讼和钱谷财赋等这些专业性很强的行业反而不甚了然，所以就开始自己出钱聘请师爷。这种风气，直到清朝末年，张之洞上书朝廷，请求封止，师爷这个行业才彻底消失。
明初时候，师爷还是很受东家尊重的，有时候，对一些聘来的比较有名气、有能力的幕宾，东家甚至客气的以卑下自居。师爷有刑名师爷、钱谷师爷、奏折师爷、书启师爷、征比师爷和挂号师爷等，分别掌管不同的方面，而楼观雨则是所有这些师爷的总师爷，故而甚受常英林器重。
常英林把那新纳的陪房丫头轰出去，请楼夫子坐了，笑吟吟地道：“夫子，有什么要事吗？”
楼夫子年近五旬，红润方正的脸庞，精神瞿烁的面孔，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满怀忧虑地道：“东翁，朝廷的消息送回来了，东翁知道了吗？”
常知府失笑道：“哈哈，楼夫子原来是为了这事儿，无妨，无妨！”
他得意洋洋地道：“我那妹婿已然给我捎来了书信，说是此番巡抚灾区的，乃是当朝辅国公，哈哈哈……”
楼夫子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问道：“东翁何以如此坦然？”
常知府道：“我的夫子啊！来的是辅国公，你还不明白么？”
楼观雨镇定地道：“东翁，老朽实在不明白！”
常知府把茶杯放下，无奈地一拍额头，解说道：“我那妹婿与辅国公未曾发迹时候，便是相交莫逆！”
“哦？”
“如今呢，我那妹婿做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位高权重，而且是扶保太子正位的大功臣！而辅国公呢，同样是太子一派的柱国之臣，夫子，你这回懂了么？”
楼观雨道：“东翁的意思是，因为这层关系，辅国公巡抚至此，必会对大人您照拂有加，不致为难与你，以致与令妹婿失和？”
常知府双掌一合，笑道：“叫你说着了，哈哈，夫子啊，你总算是开窍了！”
楼观雨道：“苏松诸府，受灾虽重，何至于便要一位国公来赈灾？老朽特意打听过，这位辅国公还是皇上特意从慈姥山请回来的，因为辅国公经略辽东有功，刚刚回京不久，放了大假，全家散心去的。东翁可曾想过，皇上一定要一位国公来坐镇，所谋者何？”
常知府怔了一怔，神色有些犹豫起来：“楼夫子，你是说……”
楼观雨诚恳地道：“东翁，关于令妹婿与辅国公这一节，或者辅国公会卖这个面子，可也不能保证他就不会铁面无私！东翁在任上，须得做到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才成。就算辅国公会卖令妹婿这个面子，咱们面子上也得让人家国公爷过得去不是？
这湖州城里，许多官绅对您都不满呐，要是三两个小民，咱压得下去，可这些官绅都是有机会接触到辅国公的，万一有人告了您的黑状，万一辅国公只想抓一个出头鸟向皇上交差，压根儿不在乎您那一层关系，万一……”
常知府不悦地道：“哪来的那么多万一，本官说的够清楚了，我那妹婿如今在朝里是横着走的人物，满朝文武谁不侧目？虽然说他杨旭是辅国公，可他毕竟没有常职在身，想做点什么事儿，就没有用得着我妹婿的时候？所谓官官相护，图的不就是给自己方便么，那辅国公是土里生的、石头缝里蹦的，就不讲些人情世故么？”
楼观雨苦笑道：“东翁，老朽不是这个意思。老朽是说，如果辅国公有心放你一马，咱们也得没有把柄叫人家抓，辅国公才好维护不是？如果辅国公根本不想卖这个面子呢，咱们也因滴水不漏，而叫他无懈可击，东翁，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常知府眼珠子咕噜噜的一通转，捻须问道：“那依夫子之意，本官该怎么做？”
楼观雨嘿嘿一笑，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开仓放粮！”
常知府一怔：“嗯？放粮？”
楼夫子颔首道：“是，放粮，如此，有几桩好处。第一，可平民愤，免招殃祸！第二，可以安抚湖州士绅，免得有人告大人您的黑状！第三，咱们府仓里亏空了整整六十万担的粮食啊！咱们开粥棚，开了多少处，施了多少米，那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吗？
只要咱开仓放粮了，不但落一个好官名声，安抚了官绅百姓，这帐也就抹得干净了，库里没有粮？着哇！是没有粮，粮都施粥给百姓吃了嘛，嘿嘿，那流民来来去去的，就算他都在这儿站着呢，谁能算清楚他们都吃过多少米，又有多少在这儿吃过米的灾民，又去了他处？这笔糊涂帐，永远都查不清了，咱们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常知府眨眨眼，问道：“粮呢？粮在哪儿呢？咱们府库里本来就是空的啊！那点库底子，前两天不是充作官绅所捐，都施出去了吗？”
楼夫子顿足道：“哎呀我的大老爷，你糊涂啊！官仓里没有粮，您那私仓里有啊，咱们亏空了朝廷六十万石新米，就咬咬牙，拿出二十万石来施舍一番，叫那满城士绅都眼看着咱们不但施粥了，而且施的还都是稠的，谁能一整天的站在那儿数着？谁会挨个粥棚的数着？这二十万石米一赈出去，嘿嘿！咱就说是把库存的六十万石新米全施了，东翁，这下你明白了吧？”
“二十万石米？”
常知府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好像要吃人似的，歇斯底里地道：“二十万石米！二十万石米！楼夫子，你知道现在市面上多少钱才售一石米吗？这大雨一下、大水一发，一石米值十贯！十贯呐！整整十贯钞才买一石米，而且粮价还在涨呢！二十万石米，这得多少钱？这是一座银山、一座银山呐！”
楼观雨被他状若颠狂的样子给吓了一跳，他知道常知府贪财，可没想到常知府贪财贪到了这个份儿上，简直成了财迷心儿，都他娘的要钱不要命了！
楼观雨道：“东翁……”
常知府竖掌一推，凛然道：“楼夫子，你不要再说啦，你叫本官白挑出一担米去，都能叫本官心疼死！二十万石？嘿！你还不如杀了我痛快些！有我那好妹婿保着，就算国公爷来了也没事儿！”
他眼珠转了转，又道：“国公爷要来了……着哇！我得好好准备准备，这礼得备得精致一些，再挑几个俊俏的姑娘侍候着，一定得讨了国公爷的欢喜，只要再抱上这条大腿，本官就更是四平八稳，雷打不动了。”
他得意洋洋地瞟了楼夫子一眼，道：“楼夫子，你不要以为本官小气，该花的钱，本官舍得花，花得还很大气呢，因为这钱花了，我能十倍百倍的赚回来，那才叫值，你那馊主意是有出无进的，那不成！楼夫子啊，做生意，你外行！”
楼夫子目瞪口呆地看了常知府半晌，才苦笑道：“东翁，或许是老朽所言有欠考虑，老朽因为正要回乡看看，仓促之间也没细想，就跑来向东翁进谏了，既然东翁有此把握，那此议不提也罢！”
常知府含笑点头：“那是自然，我常英林在湖州府是一方父母，可在国公爷眼里头，算个屁啊！为了一个屁，他就肯跟我那妹婿翻脸成仇？呵呵，夫子，钱粮财谷方面的事儿你明白，可这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你还得修行几年才成！嗯？你要回乡看看？”
楼夫子含笑道：“是！最近连日大雨，四处汪洋，老朽在这湖州城里自然无恙，却也不知自己家乡亲人遭灾没有，如今怎样，想着回去瞧瞧，省得惦记。”
常知府知道楼夫子的老家在苏州乡下，那儿也是受灾区，他要回去省亲，那也是人之常情，反正近来大雨倾盆，到处遭灾，所以衙门里非常清闲，没什么公务需要署理，便故作大方地道：“好，那夫子就回去看看吧，要是家乡亲人也遭了灾，就先领到这儿来，等水退了再安顿！”
“谢东翁！”
楼夫子起身，长揖一礼，退了出去。
楼夫子优哉游哉地回了自己住处，把房门一关，立即吩咐老婆孩子：“快着点，家里一应细软，都收拾停当了，咱们马上就走！”
他那夫人吃惊地道：“相公，这么着急，去哪儿？”
楼夫子谨慎地往外看看，一拉婆娘，闪到一边，小声道：“咱们老爷已经一头扎进钱眼儿，拔都拔不出来，咱们先回乡下看看风色，要是太平无事，咱再回来，要是……明白？快点收拾！”
当天下午，楼夫子一家只贴身系了细软金银，赶着一辆骡车，匆匆地离开了湖州城！

第667章 昏官图
夏浔一行人赶赴的第一站是苏州府，他们一过了常州，就不得不弃马登船，泛舟而下了，这里已经接近太湖水域，而太湖早就被天老爷给灌满了，大水漫延开来，整个太湖好像扩大了一倍的面积，夏浔、夏原吉他们乘坐的船并不小，装载着太子朱高炽和一部分金陵士绅捐赠的米粮的船吃水更深，在原本是陆地的水面上居然行驶自如。
船越往前去，触目所及，越是汪洋一片。一些被洪水淹没的大树，还剩下青翠的树顶，在混浊的洪水里轻轻摇摆着，还有一些房舍建筑，整个儿的被洪水淹没了，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些屋檐顶瓦。这些还没有倒塌的房屋都是大户人家所建的屋舍，建筑质量很好，屋檐异状各异，极尽华丽堂皇，如今在水面若隐若现的，看在人眼中反而更显凄凉。
这是低洼地带，地势高的地方随着这几天的雨水减少，已经稍稍好了些，部分地区已经露出了泥泞的地面，可低洼地带就惨了，洪水太大，水一下子淹下来，冲垮了许多房屋建筑，泥沙俱下，把一些河道都给堵死了，水排不出去，这要光指着阳光蒸发，怕不要等到猴年马月么。
夏浔与夏原吉一行人一边乘船往前走，一边观察着水情，见此情景，料到河道大多被堵，积水排不出去，便商议着到了地方之后，在赈灾放粮的同时，就得赶紧组织人去疏滩河道，尽快把积水排入大江大河，再引入东海，否则水积愈久，地方受到的灾害越大。
夏浔和夏原吉等人站在船头，一边看着水患情况，一边研究着相应的对策，不知不觉间，船只便进入了积水更严重的地区，这里的地势原本最是低矮，水冲进来以后，没有顺畅的通道尽快渲泄到下游，许多杂物和尸体便都积存在这一水域了。
俯身望去，除了杂草、柴禾、枯树，还有桌子、椅子、凳子、锅盖等家什，那死猪死牛被水浸泡之后的尸体膨胀到了极大的体积，看着那泡得膨胀如球的牲畜尸体，真叫人担心它会“嘭”地一声爆炸开来，溅人一身秽物。
水中若只是牲畜的尸体也就罢了，可那浊流中翻翻滚滚的，还有许多人类的尸体，不时会出现一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子的尸体，有的满身污浊，不到近处根本看不明白那是什么，眼看着那些百姓与牛羊牲畜、家具杂物都浸泡在一起，其形其状，惨不忍睹，夏原吉，俞士吉等不曾见过死人死得如此凄惨的书生们不禁面白如纸，几欲作呕。
就连经历过战场厮杀，手下沾过人命的夏浔，看见这般情形都不忍卒睹，眼看诸位大人那苍白如纸的模样，夏浔感同身受，便很体贴地吩咐大家暂时休息，几位大人如蒙大赦，立即返身奔入了舱中，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夏浔心情沉重地又往水中瞟了一眼，恰好浊流一涌，翻上一具女尸来，看那乌黑的头发，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从衣着上看家境还挺不错，至于美丑就无法确定了，尸体被水浸泡到现在，其形其状，叫人看了只想做噩梦，绝对与美丑没有干系。
船队后面，一大片竹筏子正顺水而来，那是在金陵以及沿路征募来的闲汉，由他们组成打捞队，专门负责打捞人畜尸体，免得进一步恶化水源，同时也好让死者得以安息。只是那尸体不能入土为安的，回头都要火化，以免传播瘟疫。
这些尸体，后边的打捞队会处理的，夏浔黯然一叹，转身回了船舱。老喷久住辽东，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洪水，饶是他性犷而悍，杀人夺命眼都不眨，也受不了这样的场面，一见大人进舱了，他便捏着鼻子，也跟着溜进了船舱。
随船而行的还有许多官员和胥吏，夏浔、夏原吉等几位大人负责赈灾的全面指挥工作，具体的事宜当然得有人去做，地方官府许多衙门都变成了水晶宫，衙中官吏被水冲的不知去向了，所以他们还从京里各个衙门抽调了许多职卑年轻的小官小吏，以负责具体赈灾事务。
这些人也在船上观望着水中情形，只是船头位置站的是诸位大人，他们便自觉地让到了两边或者船尾位置。夏浔和夏原吉等人进舱之后，一些官吏看那惨状心中不舒服，一见大人们进了船舱，便也从善如流各自回去，有那神经坚韧些的，却还站在船舷边观望。
“这一片儿地方我本来极熟悉的，可这一眼望去，居然一点都不认识了！”
站在船侧，兴奋地看着大劫之后地狱般惨况，大声发表感慨的是户部一位从八品的仓部主事，名叫华椋。华主事看着水中，突然指着一处地方急道：“嗳，李兄快看，快看那里，那里可是一位怀了孕的妇人？哎呀呀，一尸两命，实在凄惨！”
看他啧啧连声，不断摇头的样子，好像颇为忱惜，可是看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只有猎奇的兴奋。大船驶过，平缓的水流涌动起来，将那侧着身子半沉半浮的尸体推成了仰躺在水面上，膨胀的肚皮高高地挺着，华椋定睛一看，不禁泄气道：“噫！原来是个男人，还是个胖男人，走眼了走眼了……”
官员们平素纵然谈不上爱民如子，见此惨状也大多生起侧隐之心，偏是他指手划脚，高谈阔论，令人为之侧目。若有个高他两品三品的官员，此时呵斥他一番，也就叫他滚进舱里了事了。奈何这左右都是品级与他差不多的官儿，旁人纵然不满，也只冷冷睨他一眼，懒得与他生起纠葛，无端结仇。这华椋对旁人的目光浑然不觉，犹自东张西望。
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一只手紧紧拉住旁边另一个官员的衣袖，身子半探出船舷，另一只手向前指去，对那同僚道：“李兄，你看到了么，你看那水面的塔尖，那是望湖塔，哈哈，我终于认出来了。当初，我奉部堂所命，到这一带稽查帐册户口，曾经登过此塔，是以记得十分清楚。没错，这就是望湖塔，啧啧啧，那塔虽只三层，却也不矮，如今竟只见塔尖，实在是……”
与他站在一块儿的那位李兄已经被四周官吏们冷淡鄙视的目光看得坐立不安，他勉强笑道：“啊，华兄啊，船头风大，兄弟感到有些不适，咱们……还是到船舱里去歇息一下吧。”
华椋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走，忙拉住他道：“嗳，李兄此言差矣，如此洪水，百十年难得一遇，你长这么大，可见过这等壮观景象么？机会难得，再瞧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人畜漂流，浮尸蔽水，这等惨烈的模样看到了他的嘴里，居然成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象，一些年长的老吏不由勃然变色，看这等“风景”居然看的兴致勃勃，这人枉披了一张人皮，可长了一副人心肚肠么？
可是大家都没有说话，就算实在按捺不住想要驳斥他几句的人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后面已经站了三个人：辅国公、夏侍郎、俞御使。
周围人的反应很快被那华椋感觉到了，急一转身，看见三位大人沉着脸站在那儿，华椋和那李主事慌忙施礼：“卑职见过大人！”嘴里说着，那华椋似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言，眼珠咕噜噜转着，想要扮出一副悲戚怜悯的样子来，又不好让嘴脸的转变太过突兀。
夏浔瞪着他，徐徐说道：“本国公在辽东时，隆冬季节，有一日曾逢大雪，本国公微服街头，寻访街市，恐有民家因雪大压塌屋舍，无处栖身。行至一处酒馆儿，恰见内中坐有三人，烫着酒、吃着菜，饮赏雪景！”
四下官员包括随船仆役人等都悄悄聚拢过来，那华椋不明白国公为何突然讲起了故事，眨眨眼，忙也做聚精汇神状。
夏浔道：“那三位酒客，乃是一位秀才、一个县令，还有一个富绅。眼见大雪弥天漫天，甚是壮观，那秀才诗兴大发，便提议各吟一言，凑成一首诗句。秀才先说，便道：‘大雪纷纷落下！’”
旁边听他讲故事的官儿们，哪怕是八九品的小官，也都是举人一类的人物，饱读诗书，一听这般平庸的诗句，不由暗自窃笑：“听说国公为了倡兴辽东文教之风，对辽东秀才的录取放开了限制，果然如此，这位辽东秀才所吟诗句，比我这里乡间私塾的学童娃儿所言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夏浔道：“那县令便向天上拱了拱手，恭维道：‘此乃皇家气象！’那富家翁一看秀才好兴致，县太爷也开心，便赶紧巴结凑趣说：‘下上三年何妨？’”
夏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街头正有一个农人穿着单薄的冬衣，袖着双手匆匆经过，听见这人所吟，便站住脚步，接了一句诗，你猜，他接的是什么？”
李主事愕然道：“一个农夫，能吟得出什么诗句？”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错了，大错特错！这三人所吟诗句，平平无奇，全靠这农夫收尾一句点睛，整首诗才顿生灵气！”
华椋惊奇地道：“只不知这农夫所吟诗句是什么？”
夏浔瞪着他道：“这农夫说：‘放你娘的狗屁！’”
华椋的脸腾地一下就变成了茄子色儿，羞得几乎无地自容。
夏浔冷冷地一扫众官吏，沉声道：“诸君，你我奉旨振灾，不是施舍几粒浪米，扮百姓们的再生父母来的！民脂民膏，取之于民，你我吃穿用度，尽皆取之于用，百姓们才是你我的衣食父母！这番赈灾，咱们心里要揣着百姓，想百姓之所想，忧百姓之所忧，做事要用心，更不可寒了百姓的心！”
夏浔说罢拂袖而去。
夏原吉寒着脸对华椋道：“你可以回家了，朝廷用不起你这样的人！”
华椋面如灰土，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第668章 意外之喜
华椋完蛋了。
此后他一直灰溜溜地躲在船舱里不出来，自然也没人去看他，谁都怕沾了他的晦气，就连他那位李仁兄都躲得远远的。不该说的话乱说，还叫国公爷给听见了，这不是倒霉催的么？如今谁也救不了他了，他这仕途刚刚迈出第一步，就算是走到头了。
经此一事，船上的官员们却谨慎了许多，没人敢胡言乱语，也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相信在这杀一儆百的处治下，赶到救灾地方后，他们做事时也能更用心些。
将至傍晚，夏浔在船舱里简单地用了点饭食，就跟夏原吉等人继续研究救灾事宜，忽地外边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俞士吉连忙起身喝问，须臾跑进一人禀报，说是可能发现了幸存于难的百姓。夏浔、夏原吉等人连忙出了舱门，就见许多官吏、杂役、船工都挤在船的一侧，正向远处指手划脚。
旁边那人还在解说，说是船只正要择地下锚，忽然有船工发现左近一处建筑屋顶上似乎有幸存的百姓，夏浔听了也不禁动容，连忙到船侧举手遮住夕阳，向远处眺望，果见白茫茫的水面上有一处黑乎乎的所在，旁边就有一个小吏赶紧邀功道：“国公爷，是下官先发现的，下官发现那儿隐隐有几道光亮传出，那亮光摇晃来去眩人二目……啊！国公您看，又有亮光闪动了！”
他不说夏浔也感觉到了，那处地方的确有光芒闪烁，而且那强度绝不是水面自然反射的阳光，同时还在来回移动着，方才光线掠过他的眼睛时，刺得他的眼前也有些发黑，夏浔大喜，连忙道：“快！快驶过去！”
众船工齐心协力，大船改了方向，朝着那处地方驶去，到了近处，再看那屋顶建筑，似乎乃是一处庙宇，难怪房顶高些，屋檐顶上，有几个人趴在那儿，有气无力地招手，那蓬头垢面的样子，看得夏浔心里发酸。他已经很久不知泪的滋味了，可年过三旬，有妻有子之后，似乎心也软了许多，如此情景，怎能不叫人黯然泪下。
夏浔担心这船大，一旦靠近，那建筑被水浸泡太久，会因为稍稍的碰撞就倒塌，忙叫人招呼后面的打捞队赶快过来一架竹筏子上去救人。那筏子上已然搭了许多尸体，横七竖八地摆在那儿惨不忍睹，可那些市井闲汉倒是既不嫌脏也不害怕。
他们看见还有幸存者，也是惊喜万分，连忙小心驶着筏子靠近，然后两个大汉跃上庙顶，将那庙顶幸存的几个人都搀上了筏子，又送上大船。
这几个幸存者有一个白胡子老方丈，和一个小沙弥，本就是这水下寺庙的僧人，洪水一来各自逃命，整个寺院都乱了套，老和尚无力跑远，便叫侍候他的小沙弥扶着他爬到了庙顶，结果反倒因此捡回了一命。
至于其他几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六七个人，有的是顺水漂到这里，被老和尚和小徒弟用棍棒为杆给搭救上来的，还有的是漂到这里时自己还清醒，自己爬上来的。
他们用来放光的东西是一面镶在梳妆台上的铜镜，那梳妆台飘到庙檐下撞碎了，镜子落在庙顶，可这种状况谁还会照镜子？没想到关键时刻，却救了他们性命。
本来爬到这处庙顶得以逃生的难友一共有十多个人，可是有的本来就奄奄一息，有的因为饥饿和病痛，结果已相继死去，老和尚粗通医理，知道死尸在这有限的地方搁着受阳光曝晒，极易让别人染上瘟疫，便把死者都推进了水里，所以夏浔的船赶到时，救上来的人都是活的。
可这些人都饿了至少七八天了，喝的水也谈不上干净，一个个或病或饿，容颜憔悴之极，夏浔顾不得多问，先叫人准备了姜汤稀粥叫他们吃饱，又叫随船而来的医术郎中给他们诊视身体，这一通忙碌下来，天色就极晚了，夏浔见他们疲惫之极，便叫人先安顿了他们休息。
因为水中有许多建筑，夜间行船一个不慎便如触礁石，故而船只抛锚，就地休息，待天亮才继续前行。到了天亮，继续启航，夏浔拣那所救人员中精神恢复较好的一问，都是这附近的百姓，大水来时淹了家园，在水中挣扎良久才找到一块立足之地，家人、家园尽皆毁于大水，说到伤心处不禁号啕大哭。
夏浔与夏原吉等人忙好言宽慰，叫他们先跟着自己的赈灾队伍去苏州，等到洪水退却，再帮助他们重建家园……
※※※
一名山东汉子急匆匆地赶到了慈姥山下，他先去的金陵，到了辅国公府却扑了个空，便又奔着慈姥山来了。
他是从彭家庄来的，给彭梓祺报丧：彭家老太公过世了！
彭老太爷已年近百岁，身子一直都还硬朗，可是人寿有尽，不是身体硬朗就能一直活下去的。
前些天，儿孙跑船从海外回来，一家团聚，吃的火锅子，老太爷眼见家门兴旺，子孙满堂，非常高兴，席间兴致勃勃，破例喝了三杯酒。酒筵之后，彭老太公叫下人侍候着洗了澡，换了一身新衣服，盘膝坐在房中，摒退左右，照常打坐吐纳。
老人虽然年纪大了，拳脚功夫早就搁下，但是内息修炼仍旧是风雨不辍，家中上下也都是习惯了的，下人退出房去，依着规矩，候到老太公练习吐纳的一个时辰已过，轻轻启门进来察看，彭老太公盘膝端坐炕上，面上含笑，已然仙逝。
虽然说老太爷寿已过百，乃是喜丧，彭家上下仍是无限悲恸，立即为老太爷操办丧事，正在各地经营买卖的子弟也都赶回家来为老太爷送行，这大汉就是奉命来江南，向彭家女婿和彭梓祺报丧的。
彭梓祺听了不由感伤，虽然她和彭老太公已是第四代，关系远些，不比父母那般亲近，可是老太公对她是很喜欢的，小时候也曾被老太公带在身边，此时忆及，黯然泪下。茗儿听说之后，忙也赶来好言劝慰，因为夏浔正在苏松一带赈灾，这是国事，忠孝不能两全时，必得先就国事，彭梓祺清楚丈夫不能马上回来，所以也没等他，便要随那彭家心腹家丁先回山东。
茗儿和其他几位夫人置办了厚礼，派了国公府的家将护送，随着彭梓祺返乡奔丧，同时使人往苏松去寻夏浔，先向他报个信儿，如今夏浔回不得山东，可作为彭家女婿，事后总要去走一遭的。
杨家庄院里的这些事儿，引起了锦衣百户陈郁南的注意。
陈郁南自奉了纪纲的差遣之后，就专心监视起了杨家的动静。
夏浔往苏松赈灾，锦衣卫也派了人暗中盯着的，只是想找夏浔的把柄，直接从夏浔身上下手，太难了！
夏浔就是干这行出身的，就连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大人当初都是他的部下，当年夏浔指挥飞龙秘谍，在金陵城里呼风唤雨，夜闯中山王府，重重包围而下飘然而去毫发无伤，那些通天彻地的本事和叫人津津乐道的事迹，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之下，如今已经成了江湖传说。
许多锦衣卫的秘谍都视夏浔如神人一般，陈郁南耳濡目染之下，对夏浔也颇为忌惮，叫他去对付这样的人，他没信心，再说夏浔赈灾，身边高官如云，来往的也都是地方大员，像他那个级别的人物来往，你想了解内情、掌握机密，那不是扯淡么？
要是随便派几个能高来高去的人，就能掌握别人的机密，尤其是夏浔这一级别的官员秘密，那天底下早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除非能在夏浔身边安排一个贴身随从的心腹人物，可夏浔是什么人？能叫他引为心腹为他做事的，恐怕祖宗八代是干什么的他都早就查个清清楚楚了，锦衣秘探岂能近身？
所以陈郁南把重心放在了夏浔的家人身上，高官们若有什么非法行径，其家人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多多少少必有行迹表现出来，而他们不是那官员本人，警惕性不像那官员本人一样高，为人处世也不像那官员本人一样圆滑老练，从这些家眷身上着手，更容易突破。
祺夫人娘家老太公过世，国公爷正在赈灾，祺夫人要带女儿先回山东，这不是什么需要背着人的秘密，陈郁南的人很快就从杨家别院的下人那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回报了陈郁南。陈郁南思索片刻，说道：“派两个人盯着这位祺夫人！”
那校尉道：“大人，咱们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国公夫人回乡奔丧，有什么看头儿？”
陈郁南道：“不然，咱们在慈姥山下蹲了这么久了，又拿到什么有用的把柄了？她们在乡下度假，与外人全无来往，也就无甚可查，辅国公去了苏松，自有人跟着，山东一行或者一无所获，可线索从哪儿来？不就是到处撒网么，万一查到一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抽丝剥茧，就能揭开一张大幕！”
陈郁南阴阴一笑，说道：“兄弟，很多大鱼，就是这么抓住的！”
他想了想，又摇头道：“不妥，还是你带人留守在慈姥山吧，这边暂时看来是没啥线索好拿的，本官亲自跟着那位祺夫人去山东走一遭，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第669章 行匆匆
夏浔一行人的船队在接近吴县的地方便停下来，再往前去已经不能行船了，这片区域地势开始渐渐趋高，受灾情况不是特别严重，钦差船队派了人去吴县知会县太爷，不一会儿吴县县令谢新便组织了一批车子，并且亲自赶来迎接钦差。
谢县令三十多岁，身材瘦削、容颜清瘦，看那模样倒是个机灵能干的样子，见了面夏浔也顾不得客套，与他交谈几句，便和谢县令及吴县的一班头头脑脑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问起受灾情况。
那谢县令便道：“国公，吴县县城里还好些，不过部分城区一样浸泡在水里，倒塌了一部分房屋，这些受灾人家的百姓，现在都被分散安置在道观僧舍里面，只是县仓存粮有限，而县城周围的村镇受灾却很严重，现在不但粮米涨价，一应必需之物，诸如油盐酱醋、蔬菜甚至柴薪都翻了几倍……”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会儿工夫，夏浔就快迈不动步了。地上十分泥泞，夏浔的官靴一沾了泥，似乎有几十斤重，地面的泥巴又有粘性，所以举步维艰。那谢县令似乎早有准备，一声招呼，一个班头儿就用刀鞘挑了一串儿草鞋过来，那谢县令干笑道：“国公爷，您看……是不是换双鞋子？只是这草鞋……”
夏浔忍不住笑道：“好！你倒早有准备，草鞋怎么啦？挺好，这样的情形，谁穿着官靴才是神志不清醒呢，来来，给我一双！”
夏浔这样一说，其他官员也就都换了，众人换了鞋子，又学着夏浔的样子把衣服下摆掖进腰带，袖子也挽起来，总算是利索多了，草鞋不但轻便，还不打滑，走在泥地里速度也快了许多。
进了城不急着往县衙里去，夏浔等人先在城里转悠了一阵，这城依着地势，也有高低起伏，那低矮地区，确实还有大量积水，一些商贩划着竹筏子顺水而行，向住户兜售柴米油盐、酱醋食物，不时传出住户与商贩大着嗓门讨价还价的声音。
夏浔道：“天灾不处置好，就能演变成人祸！有些商家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朝廷不是已下旨禁止了么，物价必须平抑下来，商家的货物，有些是从外地购进的，成本是比平时高了许多，叫他们一文不提，那不现实，那样一来，商家根本不去别处采购贩运，光靠朝廷赈济，有时不能那么全面，而且还有个急缓的问题，但是物价连翻几番，那就不正常了，吴县对此不曾加以控制么？”
谢县令面有难色地道：“国公，朝廷的旨意已经张贴出去了，三班衙役巡走街头，对哄抬物价的行为一旦发现也是重罚的，可执行起来，确有极大难度。一则，县库里存粮有限，就算尽数拿出来平价销售，扔出去就像往洪水里扔颗石子儿，连个泡儿都溅不起来，难以据此平抑物价。
商贩们各展所能，从外地购进的米粮就不消说了，就算本地有些富商大户，家中存粮多少旁人可不知道，你勒令他平价销售，人家就说无粮可卖。自家存粮多少，只有人家自己才知道，人家又没犯法，下官也不能听着点风声，就挨家挨户的搜查，盘点人家的粮仓，这事儿着实棘手，是以……为了免致饿死百姓，他们卖的粮食纵然贵一些，下官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
这谢县令说得满脸苦色，不过一般为官者，很少会在上官面前自承自己迫于困难向下边妥协，所以他的坦诚，反而博得了夏浔的好感。而夏原吉等人熟谙官场，对此更加理解，在地方上做县令，说是一县的父母官，其实在地方上绝对不可能嚣张跋扈，独断专行，除非你朝里有极硬的靠山，而且压根不打算在这儿干多久，否则强项县令可谓凤毛麟角。
究其原因，就在于古代人口流动性不强，世家大族几百年定居一地，繁衍生息，在当地的各行各业中都有势力，因此一方县令要在地方上做出点政绩来，必须谋求这些地方大族的支持，不要说摆什么官员嘴脸了，逢年过节，有个什么喜庆事儿，这些官儿们得去给人家送礼巴结才成。
这样的世家大族由于久居该地，一般是对地方上是很有责任心的，修桥补路、建立义学，遇到灾荒赈济乡里，都被他们认为是自己的份内之事，因此对于官府的统治是一个有益的补充，可是一旦其中有人利欲熏心，想发国难财，地方官也有许多顾忌，不敢做得太绝。
一方面，他们权力有限，跟地方大族对抗，最好也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另一方面，他们还要在这儿做官的，一旦撕破脸，以后少了地方士绅的拥戴，政令的下达、粮赋的征收，就都成了大问题，所以很难做出过于坚决的决定。
而这些对夏浔来说当然不是问题，他要的是赈灾的效率，效率越高，死的人就越少，温文尔雅的手段，现在是行不得的。夏浔冷笑一声道：“这其中的事儿，本国公也约摸知道一些，你还要在这儿做官，本国公不让你为难，这个恶人，我来做！”
他转向俞士吉，吩咐道：“夏侍郎，立即着手赈灾事宜，晓谕地方，朝廷赈粮马上就到，并分部分带来的粮食以平价售卖，对家园全部受淹的百姓设粥棚赈济；俞御使，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因为灾荒，有劫掠哄抢、诈骗偷窃者，严惩不贷！”
俞士吉可不傻，夏浔的这言外之音他听得明明白白，立即躬身道：“下官遵命！”
有了这句话，哪个大户囤积居奇，且又一时抓不到他把柄的，随便找个证人，指认有歹人逃窜入府，就可堂而皇之地入府搜查了，官府中人做事，由曲入直也是常用的手段。
吴县受灾情况并不是十分的严重，起码救出来的灾民能够得到一定的安置，物价抬高虽然可恶，也不过是让家中无粮的人家把多年积蓄都换了粮食，叫一些奸商赚个盆满钵满，至少逃过了洪水一劫的百姓不至于再生生饿死，这让夏浔宽慰许多。
他亲自行走街头，叫阖城百姓都知道钦差已经到了，赈粮马上到位，人心得以安定下来，这才在知县衙门安顿下来，准备在这里停留一天，听听救灾的措施汇报，留下一部分人员督促赈灾事宜，然后再赶去苏州府，那里是大城阜，或许受灾比吴县更轻一些，可是由于大量受灾人口的涌入，恐怕赈灾事宜更形复杂。同时疏浚河道的事，也要叫苏州府着手，一个小小的吴县，是没有那个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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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浔在吴县做短暂停留，又迅速赶到苏州府，积极部署救灾事宜，候得赈粮运到，展开一系列赈灾行动时，山东府青州城也正热闹着。
几天来，青州府陆续涌进许多外乡人，而且还有越来越多之势。这些人都是赴彭家葬礼的，彭家庄不可能住下那么多朋友，而且除了至亲和最要好的朋友，也不宜住在彭家庄，所以他们都住进了青州城大大小小的各处客栈，客栈住不下，连彭家的武馆、车行等地方也都住满了人。
彭家三教九流的朋友太多了，他们在青州经营数十年，不要说外地，就是本地各行各业都遍地朋友，彭家老太爷办丧事，自然都得来意思一下。外地的朋友同样众多，开车马行、开武馆、搞运输结交下的生意伙伴和江湖朋友；在淮西隶属彭字号山门的香堂、分坛重要弟子；这些年来受过彭家接济、掩护的江湖朋友；还有彭家开始涉足海运和内陆贩动之后生意场上的伙伴……
这么些客人，不但是三教九流，而且是成千上万，阳谷县的西门庆来了，就连北京的谢传忠都派了人携厚礼参加，可见彭家交游之广阔。彭家老太爷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出殡，这么充裕的时间给客人们的到来留够了充足的时间，也正因如此，彭梓祺带着女儿一路北来，虽因河水泛滥行路不便，却也不至于行色匆忙的赶不上。
锦衣百户陈郁南扮作行商模样，领着李仁虎、刘林涛、单听、李乐明几个心腹，悄悄地尾随着彭梓祺也到了青州，彭梓祺到了青州片刻不停便去了彭家庄，陈郁南一行人自然不能莽莽撞撞地一直追去彭家庄，就得在青州城里先找个住处。
却不想青州城里大部分客栈都已经满了，几个人转悠了半天，居然没有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似乎还有两间空房，陈郁南正觉欣喜，旁边突有人道：“还有两间房？我们要了！”陈郁南闻言不禁大怒！
说话的正是蒲台县的林羽七，陪他一起来的除了两名心腹兄弟，还有当年德州浑堂的小丫头苏欣晨和如今的小丫头唐赛儿，她们昔年曾受过彭家的帮助，如今彭老太爷过世，怎么也该上门来磕个头、上炷香才对。
苏欣晨如今早已成年，出落得愈加美丽，做少妇打扮，而那唐赛儿，业已从当年襁褓中的一个婴儿，长成了一个唇白齿红、眉目如画，粉颊笑靥，人见人爱的小姑娘。

第670章 幻术高手
陈郁南回身一看，见是三两个汉子，还带得有妇人小孩，说话那个有四十多了，穿着土气，黝黑的脸庞一看就是乡下人，便不屑地冷哼一声，回身面向掌柜，故意用地道的凤阳腔道：“掌柜的，这两间房我都要了！”
可那乡下人并不罢休，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就用山东土话对那掌柜的道：“掌柜的，这两房间可是俺们先要的，你瞧俺们，还带着妇人孩子，在外行走不便，你老哥儿还不行个方便？”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陈郁南故意用上等人才说的凤阳官腔，反不及这山东土话让这掌柜的听了舒坦，一听这“乡下人”说话的声音，他便生起了亲近之意，于是对陈郁南道：“这位客官，对不住了，小店做生意，上门就是客，哪个也怠慢不得。可小店就剩两间空房了，这位客官先开了口，您几位……要不再到别处走走？”
陈郁南带来的几个人都是锦衣卫，平日里目高于顶，到处横行无忌的人物，如今虽然着了便装，骄横之性依旧不改，李仁虎“啪”地一拍桌子吼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什么叫先来后到？老子进了你的店，问你有无空房，难道是吃饱了撑的进来跟你闲磨牙？自然是要租住房间的，你敢欺负我们外乡人，信不信老子今天砸了你的店？”
那掌柜的还真不怕外乡人闹事儿，不过最近青州城里的外乡人太多了，南北各省、三山五岳的人物赶到这儿来都是参加彭老太爷葬礼的，瞧这模样，这几个汉子也是来参加葬礼的，倒不好过于得罪，不禁干笑道：“客官，小店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不是气，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这位客官确实是先要了房……”
刚才代表林羽七一方说话的是他的亲信手下张多，看到对方跋扈的样子很是不爽，正要再上前理论，却被林羽七拦住了。林羽七也猜测对方是来赴彭家葬礼的好汉，大家都是为了彭家而来，要是为了一个住宿之处大打出手，来日在彭家相见时，未免难堪，便起了息事宁人的心思，忙上前道：“多谢掌柜的美意，我们几个从蒲台来的，事先也未想到青州近日客栈生意如此兴隆，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也不好叫掌柜的您为难，我们另寻一个住处吧！”
掌柜的听了松了口气，连忙向林羽七拱手致谢，李仁虎冷冷地瞟了林羽七一眼，轻蔑地啐了一口道：“土豹子，算你们识相！”
唐赛儿一旁看他们如此不近人情，一张小脸顿时绷了起来，一双点漆似的双眸盯紧了李仁虎，不知道转起了什么鬼心思。
这时，一位客人背着包袱施施然地走来，高声道：“店家，结账！”
掌柜的一听大喜，一面叫小二给那位客人结算，一边对林羽七道：“这位客官慢走，不瞒你说，如今青州城里大小客栈都住满了，你们就是再走几家，怕也不易找到能把全部人安顿下来的地方。小老儿看你带着女眷，确实不宜来回的奔波，要不这么着吧，等这位客官结了账，先请两位娘子就在小店住下，您几位再往左近客栈附个住处，等我这儿再有客人离开，我把房间留着，再请您几位搬过来，您看这样成吗？”
老掌柜的殷勤备至，林羽七一听也是道理，就对苏欣晨和唐赛儿说了一声，几人在客堂里先坐下，等着那小二去检视房中用具，回来结算店钱。唐赛儿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趴在苏欣晨耳边悄悄说道：“婶婶，我要去小解。”
苏欣晨听了一笑，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道：“去吧！”
因为就要在这店中入住的，无需担心什么，苏欣晨便叫她自己去了。苏欣晨当年被林家收留后，过了两年便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她当年曾经倾心暗恋过的浑堂掌柜夏浔，已经证明乃是朝廷的官员，自从彭家一别，此后再无相见之期，这份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情愫，也就只好深埋心底。
后来经由唐家娘子帮她说亲，许给了一个叫徐泽亨的男子，此番也随林羽七一起来了。这徐泽亨的父亲是林家酒楼的掌柜，徐泽亨也是自幼入了香堂的弟子，苏欣晨也就在蒲台落地生根，做了人家娘子，前年还给丈夫生了个大胖小子。
陈郁南一行人在一个小二的带领下得意洋洋地向后边走，那两处空房都在客栈一角，临墙的一间因为院墙高，稍有点挡光，而且对面不远就是一间茅房，因为位置不好，先入店的客人都不选这儿，恰被他们挑了去。
好在房中还算整洁，每间屋子都不小，内外两室，外室可做客厅，也可睡人，他这五个人两间房足以睡下。只是陈郁南乃是百户，是个官儿，看了房间还算宽敞，便想单独住一间房，叫那四个手下挤住在旁边那间屋子，他先看了临墙的一间，再叫小二引着去看另一间，刚一进屋，就觉一股莫名的寒气扑面而来，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这屋子怎么这么阴？”
陈郁南定一定神，再去感觉，又觉房中一切正常，似乎并没什么异状。
就在这时，另一间屋里嗷地一声，把陈郁南吓了一跳，赶紧迈步出房赶了过去，只见他那手下李乐明一张脸惨白如鬼，战战兢兢地指着房屋一角道：“鬼！有鬼！”
陈郁南刚刚一怔，紧跟着进来的那店小二不乐意了，板着脸道：“这位客官，您这嘴可不能没有把门儿的，我们是开店做生意的，这青天白日好端端的，哪来的什么鬼？这要是传扬开去，我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乐明没理他，只对陈郁南道：“大……老大，真的有鬼，这屋子太邪了！刚才我眼睁睁的看到那柜子里头伸出一只手，惨白的一只手，才一眨眼就不见了！”
店小二看看墙角那柜子，过去伸手一拉，柜门应声而开，里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李乐明气急败坏地道：“不是里边，就是一只手，直接穿过柜子伸出来的，再一瞅就看不见了！”
店小二刚要说话，单听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嚎叫着冲了出来，陈郁南大怒，一把按住他肩膀，喝道：“混账东西，嚎什么丧？”
单听打着摆子，哆哆嗦嗦地道：“大哥，我日啊！大哥！”
陈郁南抬手就给他一个大嘴巴，骂道：“你他娘的日谁？”
单听慌忙辩解道：“不是，我是……大哥，这店里闹鬼啊！我进了茅房，刚刚解下裤子，就看见前边小窗户上突兀了冒出一颗人头，就这样、就这样……”
单听三两下系上了腰带，比比划划地道：“小小的，一个死小孩儿的人头，脸比纸还白，那眼珠子血红血红的，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她还会冲你笑，那一笑要多吓人有多吓人，我只瞧了一眼，就头皮发炸，浑身冒冷气儿，太他娘的瘆人了！”
陈郁南听了两个手下都这么说，不禁疑神疑鬼起来，他核计了一下，又觉得在这儿找个住处不易，便道：“别胡说，咱们是干什么的？有鬼也得被咱们吓跑喽，五个大男人，一身的阳气，什么鬼怪敢来作祟？单听、李乐明，你们两个住这间房。李仁虎、刘林涛，你们住我外屋儿！”
陈郁南说着不怕，可那个时代有几个人不信这个的？他心里也忐忑，便想找人给自己做伴壮胆儿，又嫌单听和李乐明是见过鬼的，明显八字儿轻，便挑了另外两个人。
陈郁南说完，不容他们再分辩，把袖子一拂，便正气凛然地回了旁边那屋，李仁虎和刘林涛连忙跟在他屁股后面。三人刚一进屋，那股莫名的寒气又突如其来，陈郁南本来就觉得诡异，又有单听和李乐明的一番话先入为主，汗毛登时竖了起来。
他瞧瞧李仁虎和刘林涛的脸色，两个人正瞧着他，似乎他们也感觉到了，神色都有些惊疑不安，陈郁南后退了一步，迈出房间，直到身子整个儿的照在阳光之下，这才安心，他转过身，沉着脸问那店小二：“小二，你这店中房舍如此紧张，这两间房为何一直无人来住？”
店小二道：“客人多，也总是有来有去的啊，赶巧了，恰好这两间房子空着……”
陈郁南冷笑一声道：“是么？咱们走，别寻一家住处！”说罢转身就走，四个手下如蒙大赦，立刻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那小二茫然看着他们背影，莫名其妙地道：“这几个人什么毛病？”
苏欣晨几个人在店堂里坐了一会儿，唐赛儿便笑嘻嘻地走了出来，抿嘴嫣然，带着一丝狡狯得意，苏欣晨对她十分了解，一瞧她那神情便知道她必定又做了什么恶作剧，赶紧把她拉到身边，小声问：“赛儿，你又做什么了？”
唐赛儿仰起小脸向她眨眨眼睛，天真无邪地道：“人家什么都没做呀。”
话音刚落，陈郁南一行五人就火烧屁股地从他们面前冲了出去，好像后边有狗撵着似的……
第十九部 官场斗

第671章 悟彻菩提小妖女
陈郁南等人另寻住处去了，这两间房空出来，林羽七一行人自然就能全部安顿下了。
出门在外，房屋紧张，苏欣晨夫妇不能再同居一室，所以单独叫苏欣晨和唐赛儿一间房，其他男人在另两间房凑合一下。房门一关，苏欣晨便拉住唐赛儿追问：“臭丫头，快说，你是不是又对人家使什么把戏了？”
唐赛儿白了她一眼，娇嗔地道：“婶婶胡说甚么呢，那可不叫把戏，那是神术，小心祖师奶奶听见了，打你屁股！”
苏欣晨又气又笑，说道：“好好好，神术、神术，祖师奶奶要真的隔这么远还听得见，先要打你的小屁股！不是说过了么，咱们在外边不能招摇，万一行迹落在有心人眼中，是要惹来灭顶之灾的。”
唐赛儿扮个鬼脸道：“学而不用，学它作甚？不过你放心啦，人家很有分寸的！”
唐赛儿拍着胸脯拼命打保证，苏欣晨还是唠唠叨叨，唠叨的唐赛儿直翻白眼，在她背后张牙舞爪的扮鬼脸，不过苏欣晨只要一转过身来，唐赛儿马上就扮乖乖女，苏欣晨虽然知道她在作怪，却也无可奈何。
唐赛儿的父亲唐姚举本来是白莲教将门弟子，白莲教虽然宗支甚多，堂口如云，而且彼此并不统属，山头林立，如一盘散沙，不过这是从势力范围和传承宗支的角度去讲的，如果从白莲教的嫡系弟子学习的艺业上来分，则只有两宗，就是将、师两宗。
宋高宗绍兴三年，茅子元创立佛教分支白莲宗，该教兼收并蓄，融合了摩尼教、道教等诸多教派，在融合吸收这些教派的教义的同时，也掌握了这些教派的许多秘术秘法，其中甚至还有东汉张角太平道的术法秘技，融会贯通，乃至大成。
在白莲教例次的造反中，他们吸纳了大量的江湖豪杰，其中不乏武艺精湛者、精通兵法者，是以在白莲教内部除了精通秘术秘法的人，还出现了大量精于武艺，善于调兵遣将、冲锋陷阵的武将。
争天下失败后，这些武将也都隐藏下来，开坛设香堂，招收弟子传承衣钵，这就渐渐形成了独立于师宗的将宗，将宗虽然出现的晚，但是发展迅速，反而渐渐成为白莲教的主流。
因为要打天下，还是得靠武力，所谓秘术都是极高明的障眼法、幻术，魔术，用来迷惑世人，信奉该教容易，可到了战场上千军万马之间，它的威力就相形见绌，几无用武之地了。
因此几百年下来，将宗渐渐成为白莲教的主流力量，师宗反而渐渐没落，可是师宗还是有一些高人遗世的，唐赛儿所说的祖师奶奶就是一位白莲教的师宗传人，林羽七的祖师爷活着的时候与她颇有交情，因此林羽七对这个老太婆很是恭敬，老婆子一个人住在蒲台，常受林家照应。
不过老婆子孤身一人，年纪也大了，早已知天命、识人情，不愿再以秘术秘法招揽教众，林羽七对她虽然孝敬，她也不想把自己掌握的秘术传他，本想就带到棺材里去了，但是缘分这东西是最难预料的。
赛儿渐渐长大，生得粉妆玉琢、人见人爱，谁见了这样水灵灵的可爱小丫头，都打心眼里喜欢，街坊间的大娘大婶见了她都想摸一把、掐一下，可谓魅力无敌，那个精通师宗秘术的老婆子自然也无法抵挡她的魅力。
有一天，赛儿和几个小伙伴跑到这老婆子家里偷枣吃，唐赛儿年纪小，爬树的本事却高，爬到树杈上正兴高采烈地打着枣儿，老婆子听到动静，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了，小伙伴们一哄而散，结果爬到最高处的唐赛儿逃无可逃，就蹲身藏在树上，希望老太婆看不见她。
谁晓得唐赛儿刚刚蹲身藏好，一条水桶粗的巨蟒缠在树干上，便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吓得小姑娘花容失色，尖叫一声就从树上掉下来，堪堪被那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老婆子接住，老婆子看这小丫头甚是可爱，怒气顿消，笑骂了她几句，便叫她拾起枣儿快些回家。
老婆子转身往屋里走，唐赛儿抬头看看树上，不要说巨蟒，连一条草蛇都没有，也是她福至心灵，立即丢了枣儿追在老婆子后面，一口一个老婆婆，叫得甜甜的要跟她学戏法儿，老婆子本来就喜欢她，被她这一求，也有些不舍得自己学的这一身本事就此失传，于是，一个小妖女就此诞生了。
因为唐赛儿幼从名师，别看年纪小，现在法术比林羽七就高明多多了，林羽七倒也知道江湖规矩，虽然眼红，也没脸自降身份，向一个黄毛丫头讨教学问，他正打算与唐家结个亲家，叫自己的儿子林三儿与唐赛儿订下亲事呢。
这样一来，不但有利于他接收唐姚举留下的宗支势力，而且唐赛儿学的那一身本事，早晚就得随着她的人，一块儿嫁到林家来，正因如此，林羽七把唐赛儿当亲生女儿一般宠爱，要不然这次吊唁彭老太爷，他又何必不嫌麻烦，带个小丫头来。
等他们安顿下来，林羽七便携了礼物，带她们去彭家吊唁，送礼，问明出殡日期。彭家现在海运陆运，生意达于山东全省，光从这一点上说，林羽七就得巴结着，作为后生晚辈，他就得参加葬礼，而不能递贴子一拜，留下一份礼物就扬长而去。
要跟彭家拉关系，红白喜事，就是最好的机会。阳谷县的妇科圣手西门庆自从搭上彭家这条线，家产像滚雪团儿似的膨胀起来，他现如今早就不亲自坐堂了，家里请着八个名医坐堂，西门大官人整天游手好闲，照样是日进斗金，现在比他富裕多了，附近州县谁不知道，林羽七眼红的很呢。
陈郁南一行人费尽周折，最后还是没找到可以入住的客栈，好在有些人家眼见青州城里行旅众多，都把自家房舍腾出来招待旅客赚些外快，陈郁南一行人这才找到了住处，安顿下来之后，陈郁南就开始打听彭家的消息。
彭家为老太爷办丧事，南来北往、三教九流的客人太多了，这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若是平时，他们这般跑来就算在青州城里打听彭家的消息不致引人注意，也根本进不了彭家庄，离庄三四里，他们的行踪就能传进彭家人的耳朵里。
可现在不同，各地赶来的吊唁客人太多，彭家的主要人物又都在家里守灵、服丧，同时彭家现在把重心渐渐移到生意场上，警惕性较之以前也差了许多，竟尔无人注意到他们。
陈郁南打听到了彭家的情况，便也买了份礼物，混在络绎不绝的吊唁人群里边跑了一趟彭家庄。彭家负责接待的人不可能把彭家例年以来打过交道的所有人都列出名单出来，逐一进行比照，就算比照，没有照片，也不见得就都认识。
只不过交情最亲密的朋友，包括亲戚、彭家堂口的重要部属，和普通的客人，这个区别当然是有的，对陈郁南这样的贺客，只是以礼接待，引他灵前吊唁一番，都是最基本的交往而已。
陈郁南规规矩矩，灵前吊唁，没发现甚么特别的东西，不过从其他客人的交谈中，听清了出殡日期，他回去之后照着样子，又叫几个手下依次扮作贺客，一天一个，轮流去彭家庄，一连去了两天了，还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倒是礼物白白送出去好几份。
这天轮到李仁虎冒充江湖豪客去彭家庄吊唁，灵堂上拜祭之后，退到院中，司仪正匆忙地引着下一批吊客进灵堂，李仁虎逡巡着不肯马上离开，游目四顾之下，忽然在庭院一角发现几个小孩子，其中一个清灵俊俏的小姑娘正是当日曾与他们争客房时那班客人所带的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边还有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想来不是彭家年轻一代的孩子，就是亲近的客人带来的。
其中一个小男孩儿不服气地道：“凭甚么人家要叫你姑奶奶？”
唐赛儿背着双手，把小瑶鼻儿一翘，傲然道：“就凭我的辈份儿比你大！”
另一个小姑娘就问：“我家祖师爷爷传下来好厉害的武功，那你呢，你有什么本事？”
唐赛儿骄傲地道：“武功我也会呀，我还会你们根本不懂的秘法神术呢！”
几个孩子的童言童语，旁人并不注意，听进耳里也未必往心里去，可李仁虎是有备而来，专门要找碴儿的，竟是听了个真真切切，一听神术，他便心中一动。旁边有彭家庄的执役过来，引导吊唁完毕的客人往外走，李仁虎有意地放慢了脚步走在后面，眼角梢着那院落角落里的几个孩子。
唐赛儿就像初学了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向同伴们炫耀似的，嘻嘻一笑，颊上便露出两个小酒窝儿来，那模样儿分明就是个美人胚子。
“你们看好了！”
唐赛儿本来背在身后的小手一伸，掌心已赫然出现一朵莲花，也不知是冰做的还是水做的，晶莹剔透、宝光璀璨，看那光芒，似乎还在她的掌心流转着，光波盈盈欲流，纤白的小手，精美的莲花，一个小女孩已然惊叹道：“哇！白莲肇生！”
说着伸手就要去摸，唐赛儿一拍她的手道：“不要碰！”手掌一翻，再摊开来时，掌中已空空如野。
那个不肯承认辈份比人家低的小孩子不屑地道：“一定是方才就藏在身上的！”
唐赛儿听了不服气，那只手掌不动，另一只手往上一拍，两掌一碰，“啪”地一声脆响，覆在上边的手掌挪开，掌心赫然又见一尊小小金佛，唐赛儿笑嘻嘻地道：“你待怎说？”
李仁虎目中顿时精芒一闪！

第672章 官场多小丑
秘术、白莲、金佛……这些看似变戏法儿的寻常玩意儿出自一个娃娃之手，又自称神术，还有什么祖师的称呼，李仁虎马上就联想到了头几年喧嚣一时的白莲教，莫非……李仁虎心里匆匆转着念头，随着吊唁结束的人群缓缓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彭家正式出殡，陈郁南等人全来了，扮作客人混在人群里，一路跟到坟地，整个丧葬过程倒是按照山东地方的民俗举行的，白莲教的宗教仪式中对于安葬没有太多要求，即便有些特殊要求，参加出丧的人员成份复杂、鱼龙混杂，彭家也不会冒此大讳，做出什么过于显眼表现的。
陈郁南并未因此丧失信心，他把手头这几个人全都调拨开，一路专门跟踪那个女娃儿一行人，跟着他们去了蒲台，另一路从离开彭家的客人中挑选了一伙看起来形迹最为可疑的，悄悄蹑了下去。他独自一人留在青州，一面继续了解彭家情况，一面通过官方驿站给纪纲写了一封密信。
此时官驿刚在全国铺开没有几年，而锦衣卫的崛起也没有多久，驿站还没有沦为锦衣卫的外围耳目，但是对于官方的文件传送，官驿肯定是全力以赴，陈郁南直接找到驿丞，亮明身份，一封密信便被以最高规格的传递程序火速递转到了京城。
纪纲接到陈郁南的报告不禁又惊又喜：捡到宝了！
他有心脱离夏浔的阴影，在朝廷、在太子党中树立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无论是哪一方面，夏浔都是他绕不开的一座高山，而且他很清楚，近来他的为人处世，渐渐已为夏浔所不满，所以他想抓夏浔一些把柄，倒不是想就此搞垮夏浔，只是想把柄在手，把夏浔这个阻力变为自己的助力。
可他没想到竟有可能抓到这样一个天大的把柄，纪纲欣喜之下，恨不得亲自赶到山东去调查此事，只是他如今若想离京，动静实在太大，无奈之下，纪纲只好立即调配充足的人员赶往山东，增加那里的侦司力量。他麾下八大金刚，直接调去山东一半，近来最受他宠信的千户尹盛辉也奔了山东，这只是主要人物，加上力士、校尉、小旗，林林总总数百人，这些探子分别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气势汹汹地扑向了山东府。
刘玉珏对夏浔的吩咐，真比圣旨还要上心，自从得了夏浔的嘱咐，他就回去连夜做了安排，陈东和叶安全都被他派出去了。刘玉珏的南镇也有秘探，只是不及北镇人多，由于部门职能的关系，南镇的编制中，不会给予那么多的秘探名额，朝廷也不会拨那么多的饷银。
不过虽然秘探不多，要盯几个人的动向还是办得到的，刘玉珏把自己有限的力量都派出去，盯的只有纪纲和他手下的八大金刚，他的人少，只能盯重要人物，而北镇哪怕有千军万马，消息最后总要汇报到这几个头脑处的，只要盯紧了他们，就不怕发现不了问题。
果然，八大金刚有一半带着大批人手扑向山东府的消息迅速就被叶安送到了刘玉珏的面前，刘玉珏闻讯莫名其妙，立即命陈东追向山东，陈东那边一俟确定赶到山东的大队人马，目标竟是辅国公府祺夫人的娘家后，马上派人把消息送了回来，刘玉珏闻讯大惊，那边令陈东继续盯紧，这边令叶安继续盯着纪纲，他则另派心腹，马上赴浙东密报夏浔……
※※※
夏浔已赶到湖州，这一路下来，各地赈灾还算不错，有的官员摸爬滚打在第一线，很是辛苦。许多做官的人还是很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责任感的，何况救灾得力，既得名声又得政绩，不管是出于公心私心，大部分官员都能竭尽全力，救灾济民。
夏浔对自己的定位也很准确，对于这些尽力救灾的官员，夏浔并不指手划脚、越俎代庖，说到对地方上的熟悉，他这条过江龙还能有地头蛇熟悉么？夏浔只负责替他们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依照朝廷所定，因水淹家宅全无存粮尽没的百姓，每个成人给米一斗，六岁至十四岁六升，五岁以下的孩童不计。每户人家人口数超过十口的，暂给米一石。至于不是受灾严重家财尽毁，只是因为水灾而暂时缺粮的人家则予借米，一个成人借米一斗，二口至五口之家借米两斗，六口至八口之家借米三斗，九口以上者借米四斗，俱都打了欠条，待来年秋收后无息偿还。
这些方面地方上的官员由于和地方上的各方势力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一旦把这权力交到他们手里，地方上纷纷施压，这边多要那边多抢，地方官员不好得罪他们，必定头痛的很，因此朝廷赈粮，夏浔完全掌握在由他带来的户部官员手里，逐一核定发放。
此外，打击屯积居奇、哄抬物价等发国难财的奸商，缉拿严惩因为水灾而秩序混乱，官府一时无力控制全局而趁机坑蒙拐骗、打劫偷窃的罪犯等行动也同时进行。一些在地方上有背景、有势力的人物，地方官府不宜扮黑脸，夏浔却不在乎。
而且这方面不用夏浔去催，那位俞士吉俞御使，很有一点冷面铁颜肖祖杰的架势，只要让他逮住了，他就往死里整。看样子陈瑛主持都察院以来，在他的带动之下，都察院的大部分官员都形成了这样的办案风格，不过眼下夏浔却正需要这样的酷吏，因此十分支持。
医士郎中们每到一地也积极发放药品，治疗因为水患而兴起的痢疾、感冒、手脚溃烂、红眼病等各种流行疾病，夏浔则亲自出面号召地方士绅捐款捐物，进行地方自救，同时敦促苏州府疏浚河道，排除积水。这些事情忙得稍有一些眉目，他就马不停蹄地再赶到下一处地方，哪知道纪纲却在他背后伸出了黑手。
刘玉珏派人赴浙东向他报讯的时候，夏浔已经到了湖州，这是由他亲自负责赈灾的最后一站。其他地区的受灾情况并不严重，地方自救、朝廷再拨些赈济粮足矣，不需要劳师动众地亲自前往。
湖州报上来的消息说，受灾情况不似苏州、松州等地严重，这也符合朝廷的判断，照理说，依据湖州一带的地势，水患也确实不该过于严重的，不过湖州就在太湖南面，相对于其它地区，受灾还是相对严重的，再说从京里出来走这一圈儿，从这里绕回京城也方便，所以这里被夏浔定为了最后一站。
夏浔转到湖州前，已经先发了赈粮来救急，他在其他地方赈灾、疏通河道耽搁的时间又比较长，赶到湖州时，洪水已经消退了许多，大部分地区都露出了陆地。
湖州城外，提前三天就开始哄赶灾民，又募雇闲汉掘了大坑，收敛死尸付之一炬，随后将大坑掩埋，等夏浔赶到的头一天，常知府又在城外搭起了帐逢，叫那些他刻意挑选留下来的还算有点人模样的难民们住进去，又将朝廷发来的赈粮，在棚区前边煮粥施舍，煮的尽是稠粥，立筷而不倒。
他还请了郎中搭建医棚，舍医问药的备显勤政爱民。常知府还亲自跑到棚户区视察了一圈儿，叫衙役们催促着，勒令那些蓬头垢面的百姓都好好拾掇拾掇，衣装要整洁，头发要梳理，脸也得洗干净，要不然不给吃粥。结果灾民棚户区自然是一日之间焕然一新，人人衣装整洁干净，看起来地方自救卓见成效。
只不过为了让这些灾民尽快恢复气色，头一天施舍的粥敞开了吃，那些难民有的吃草啃树皮已经过了太久苦日子，猛地大吃二喝起来，胃有些受不了，结果竟然有两个“没出息”的难民给撑死了，常知府忙叫人把他们连夜埋掉了事。
夏浔赶到湖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欣欣向荣的气象。
湖州知府常英林率领城中士绅、官吏迎出十里，热情洋溢地把夏浔迎到城下，就见灾民们住在整齐干净、统一制式的帐篷里，衣着整洁，虽然大多气色不太好，可是瞅着还精神，看见朝廷来人了，在衙役们的组织下，难民们在道路两旁排队欢迎，十分的热情。
粥锅里正冒着腾腾的热气，老远就飘来一阵米香味儿，夏浔、夏原吉等人见了不禁频频点头，常知府笑吟吟地道：“国公、侍郎大人、御使大人，本府受灾情况较苏松一带要轻的多，发水之后，下官立即组织湖州士绅组织自救。
依照朝廷制度，先以府库存粮赈灾，湖州士绅也捐赠了许多粮食、衣物，等到朝廷的赈粮运到，百姓们就更是衣食无忧了。下官可以肯定地说，至少在水患之后逃到我湖州府的百姓，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迄今为止没有饿死一个百姓！”
湖州大粮绅楚梦声情并茂地道：“洪水无情人有情，大灾面前有大爱！我等根扎一方热土，理当为朝廷分忧，尽一己本分，造福一方百姓的！”
强颜欢笑的欢迎人群中，有许多被官府强迫赶来迎接的男女，常知府和楚粮绅的声音极大，大家听得一清二楚，听到这两个狼狈为奸、为恶一方的奸人大言不惭，几道藏在他人背后、不甚引人注意的目光，立即满怀憎恶地投向他们！

第673章 青楼有义妓
“国公，各位大人，知府衙门里已然准备好了住处，国公和各位大人远来辛苦，请沐浴更衣，稍事歇息，之后我湖州官绅百姓备了酒宴，这是特意感谢国公和各位大人为百姓疾苦而奔忙的一番心意，请国公和诸位大人一定要赴宴才成。”
常英林把夏浔等人迎进知府衙门后，便殷勤地说道。
湖州是赈灾的最后一站了，地方上自救措施又如此得力，夏浔大感欣慰的同时也有些轻松下来，说到疲乏，他是真的累了，这一路下来，他可不是游山玩水来的，也没少卷起裤腿儿，跋涉在抢险救灾的第一线。不过说到饮宴，夏浔便觉不妥，他怔了怔道：“常大人，这事儿不太妥当吧，我等是来湖州赈灾济民的，如今……”
常英林笑容可掬地道：“国公，盛情难却啊！湖州地面上，赈灾一事井然有序，如今灾民已经得到了妥善安置。现在暂居在城外的百姓，只俟洪水退尽，地方上就会携助他们重新翻盖房屋，补种一些作物的。湖州士绅自行赈济灾民，勉强也得圆满，自得了国公发来的赈粮，就更没问题了，这里是国公此番赈灾的最后一站，这是为了庆祝国公赈灾功德圆满。这不只是替我湖州百姓感谢国公，也是替浙江受灾各府父老，感谢国公和诸位大人呐，国公怎好冷了湖州父老的心呢？”
“国公这边请！”
常知府引着夏浔往住处走，候到一个和别人稍稍拉开一些距离的机会，又压低嗓音，飞快地道：“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乃是下官的妹婿，下官从妹婿那儿，久仰国公大名，只是悭于一晤。今日难得相见，下官这番心意，国公可一定得接受啊！”
说完他打个哈哈，又提高嗓门道：“今日天色已晚，国公和诸位大人疲乏了，也不宜再过问公事。明日一早，下官自会向国公和各位大人禀报湖州情形，如果国公有意下乡去走走看看，下官也好陪同国公前往！”
常英林虽然想巴结夏浔，却不希望夏浔在湖州待得太久，他担心有些不怕死的刁民，会跑到国公面前告他的黑状。今天这欢迎场面，他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事先准备了许久。
如果夏浔不放心，还要到乡下看看，他也提前做好了准备，拟定了几处地方，夏浔不曾来过湖州，去哪个村子哪个镇子，他知道名儿么？还不是得任由自己安排，不过如能把夏浔在湖州城里拖久一点儿，想必他就不会去地方上察看了，已经到了最后一站，这里的救灾又是秩序井然，他不急着回京么？
至于湖州城里的士绅，他是不担心的，虽然对他弃灾民于不顾的行为，有许多士绅不满，可不满归不满，毕竟那些士绅没有切肤之痛，还不至于为此撕破脸面和他对着干，当然，为防万一，他还是做了两手准备，第一手，就是把那些和他特别不对付的官员和士绅排除在外，根本不让他们来迎接，也不让他们接触辅国公及其一行的朝廷大员。
第二手呢，就是早在几天前就授意楚梦等与他沆瀣一气的士绅们放出风去，说他妹婿是锦衣卫的纪大人，而辅国公是纪大人的老上司，因着这一层关系，他和辅国公关系非常密切，说得那个亲密，就差说他已经跟辅国公杨旭斩鸡头拜把子了。
湖州士绅百姓哪知就里？这番话叫他们听了不怕才怪，有这一桩，就算有些原来打算告他黑状的官绅，也得缩回头去，老老实实地蹲着。
夏浔听了便不再说话，显然是默许了常知府的主张，常知府把几位朝廷大员高高兴兴地送到了西厢，房间早就安排好了，被褥全是新的，连房里侍候的丫头、下人都配齐了，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
这些京官儿在京里头都是被侍候惯了的，此番赴浙东赈灾却很辛苦，更谈不上什么享受了，如今到了湖州，眼见这常知府接迎如此殷勤，心中都很高兴。
众官员各自沐浴更衣，换了轻便的软袍，再由湖州府的官吏们陪着喝杯茶，吃点点心，正聊着天，这天色就暗下来了，常知府带着几位士绅又笑容可掬地迎进来，向夏浔、夏原吉、俞士吉等人作了个揖，欠身道：“诸位大人，酒宴已经备齐了，湖州官绅尽皆恭候呢！”
夏浔与夏原吉等人互相瞧了一眼，便放下茶杯，陆续站了起来。
常知府引着夏浔等人到了一处宴客酬宾的厅阁，估计这里是湖州知府衙门最大的一处会客厅，里边摆了二十多桌，中间还空出极大的位置，想来是给舞姬歌女们准备的场地，环目一扫，两厢下有许多乐师坐在那儿，正在调弦弄筝，果然是有歌舞助兴的。
酒席都摆在两侧，正前方有三大桌空着，其他桌前已经坐满了人，一见夏浔等京中大员到了，那些官绅立即齐立，纷纷向几位大人拱手致意。夏浔和夏原吉等人也拱着手，由那常知府引着直趋首席，分席落座，其余各席的客人这才纷纷坐下。
夏浔打量这厅阁之中，雕梁画栋、藻井华丽，几案桌椅，漆亮光洁，真是豪奢富丽，在这地方上已是难得的所在了。常知府先起身致辞，向夏浔一行京官道辛苦，左右官绅立即附合，乱哄哄地说了几句。夏浔起身，双手一按，止住众人的恭维，又说了一番勉励、安抚湖州官绅的话，青衣婢女们鱼贯而入，大盘小盏的把那精致美味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这酒席就开始了。
常知府等几位地方官员都是极会说话的，说出话来叫人如沐春风，马屁拍得人昏昏欲醉，楚梦等湖州士绅代表当地百姓，也不时起身敬酒，这气氛就迅速地活络起来。
客厅正中央，红毯铺地，前后双排十二个花容月貌、大袖飘带的舞伎好似月中仙子，翩跹起舞间，红裙扬动，舞姿柔靡。两厢里牙板轻敲，笙管低奏，丝竹弦管，雅音齐奏，看得人目迷五色。
常英林捻着胡须，偷偷瞟了夏浔一眼，见他正襟危坐，似乎看那歌舞有些入神，便轻轻咳了一声，赔笑道：“国公爷，湖州这里已是国公赈灾的最后一处了，好在我湖州受灾不重，百姓尚得安居，不劳国公和诸位大人太费心神，以下官的意思，国公和诸位大人不必急着回京，就在湖州多住几日吧。”
“嗯？啊！”
夏浔回过神儿来，笑笑道：“多谢府台美意，皇上心切浙东水患，本国公不能在此久留啊。这次来，各地救灾，以目前情形来看，确以湖州最为得力，这些情况，本国公是会禀明皇上的。明日么，本国公且听你湖州府讲讲救灾的情形，再选两处地方去看看，也就差不多了。
你湖州府虽然受灾情况不是极重，自救也还及时，但是眼下也不是无事可做啊。疏浚河道，排泄积水，安置灾民返乡，修盖屋舍、翻耕田地、补种秋粮，这些都是极重要的事，只要你湖州府处置得当，本国公与夏侍郎、俞御使等各位大人才好安心回京，向皇上覆旨！故此，就不在这儿多叨扰了。”
常英林听得心中暗喜，满口的应承，接着又试探道：“既然如此，不如明日，就请国公到乌程、归安去看看可好？”
“乌程、归安……”
夏浔沉吟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南浔，想起了小叶儿村，往事历历，突然尽现眼前。十年岁月，恍若今生前世，显得是那般遥远，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去小叶儿村看看。如今已经过了十年之久，他的容颜、气质发生了极大变化，再说，人有相似，就算小叶儿村的百姓看到他，又有哪个敢把国公认做十年前那个夏浔？
常知府见他沉吟，还以为他不熟悉这一带地理，便道：“这两处地方就在湖州以南，不远，而且属于湖州辖下较大的县，看看这两处地方的受灾、救灾和灾后重建，基本上就能了解湖州全境的情形，而且……”
夏浔心中还拿不定主意，便道：“呵呵，这些事儿，明天再说吧，来，吃酒。”
常英林忙道：“是是，国公，请酒！”
他端起杯来一饮而尽，看着夏浔抿了一口，一双贼眼往席前一溜，忽地看见那些红裙舞女正盈盈退下，中间却有一个白衣女子正冉冉而上，一进一退间，众红拥着一点白，虽然那白衣女子不似红裙舞女们迈着舞步，身姿之优雅曼妙竟然更加殊丽，如同鹤立鸡群，不由双目一亮，欣欣然便道：“国公爷请看，这一位乃我湖州花魁习丝姑娘，歌喉最是美妙。”
“哦？”
夏浔闪目望去，红裙舞女已然退下，红毯上娉娉婷婷，只立着那一位身着素雅白袍的姑娘，素颜不敷脂粉，周身不着彩帛，颀长的身材，清丽绝俗之处，犹如春天的一抹新绿。
常英林眉开眼笑地道：“习丝姑娘，且慢清歌，来来来，上前来，这一位就是辅国公爷，辅国公不辞辛劳，风尘仆仆，代天子赈万民，习丝姑娘代我湖州百姓，敬国公爷一杯酒才是！”
那位习丝姑娘听了，一双眸子往夏浔身上一定，那双眼睛清明如水，整个人清雅得如同昆仑山顶一抹新雪，光艳清华之极。这是一个欢场女子，却不带一丝风尘气，淡雅恬静，清丽逼人。
她定睛看了夏浔一眼，便迈步向夏浔走来，走到席前，常英林已笑吟吟地将一杯酒递了过去，习丝姑娘接杯在手，慢慢站直身子，一双明眸瞪着夏浔，突然道：“你们喝的是百姓的血，吃的是百姓的肉，那投河自尽的无数冤魂，正在你们的酒杯里哭泣，国公爷，这酒，你喝着香吗？”
她把手腕一抖，那一杯酒便“唰”地一下，泼到了夏浔的脸上！

第674章 不平则鸣
一个青楼妓女，就如水中的浮萍，官绅名士们捧你时，可以把你捧成蟾宫之桂，高不可攀，若想整治你时，地位还不及一个升斗小民，不过就一贱民而已。而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竟敢以酒泼向这么多的官员也得窥其颜色、仰其鼻息的国公爷，一时间满堂皆惊！
夏浔的反应很快，习丝姑娘的手腕一动，他就察觉有异了，但他非常镇定地坐在那儿，一动也没动，他只是很迅速地闭上了眼睛，于是……一滴酒也没溅到眼睛里。
酒液泼在夏浔脸上，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了下来，整个宴客厅里，所有人全呆住了，官员士绅们自然不消说了，就连那些端酒侍菜的奴婢下人们都呆住了，两厢里的乐师们抻长了脖子拼命地往外看，其中有个拉琴的老者方才只顾低头，沉醉在自己的乐曲声中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急得他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地扯着旁边那人小声问：“伙计，咋了，伙计，到底咋了？”
常知府的脸当时就青了，他挺着一张青渗渗的脸，强忍了忍才没有跳起来，只是“啪”地一拍桌子，狞笑道：“习丝姑娘，你敢胡言乱语诋毁朝廷命官！又酒泼国公，以下犯上，不知王法么？”
习丝姑娘鄙夷地瞟了他一眼，高傲地昂起了头，哂然道：“知府大人如此气急败坏，那吃人的人，莫非就是你么？”
常英林狼狈不堪，又气又急地吼道：“大胆刁民，妖言惑众，诽谤朝廷命官！来人呐，把她给我拖出去！拖出去，把她……”
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的夏浔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温文尔雅地擦了擦脸颊，就好像刚刚净过面洗过脸似的，他擦完了脸，这边常知府也刚下完了令，夏浔慢条斯理地道：“府台大人何必着急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不叫她一吐衷肠，倒像是湖州府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传扬出去，殊为不美！”
一旁俞御使一直在紧盯着夏浔的反应，一听他这样的语气，立即洞烛于心。要做官，要做个成功的官，没有这点眼力哪成，不说他们个个都是人精吧，揣摩上意这方面，也是都擅长的。俞御使立即咳嗽一声，正气凛然地道：“本官都察院御使俞士吉，奉旨巡视灾区，专查不平之事，习丝姑娘，你有冤屈，可向本官申明，但是本官丑话说在头里，以民告官，若举告不实，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告官？我没有告官！”
习丝姑娘的一句话，使得满堂又是一愣，你不告官，却说这么一番话，还酒泼国公，发了失心疯么？
习丝仰起脸儿来，那脸蛋肤色如玉，嫩如蛋清，被灯光一照，映得如同透明，煞是惹人喜爱，可她的眸光里却隐隐地泛着泪光：“小女子既不是苦主，也不曾蒙冤，湖州大水，无数人破家，可习丝照样锦衣玉食、出入豪门，笙歌燕舞，梦死醉生，有何冤屈可言啊？”
她忽低下头来，冷锐的目光在夏浔等朝廷大员们脸上一扫，咬着牙道：“习丝只因那所见所闻，胸中有不平之气，不鸣难安！”
夏浔仿佛方才泼的是别人一般，泰然自若地笑道：“好！不平则鸣，相信对俞御使来说，这是比轻歌曼舞更加中听的。”
习丝姑娘见惯了贪官污吏的嘴脸，心性自然有些偏激，再加上先前常知府所散播的他与辅国公府有交情的传言，先入为主之下，已然认准了夏浔是个贪官，这时听他口口声声不忘拉住俞御使，把问责之事都推给他，更认为他是预留退路，方便包庇常知府，心中更是恨极。
她冷冷地瞟了夏浔一眼，说道：“习丝祖上，世代务农，原也是良善人家。十一年前，这里也发过一场大水，因那一场大水，我的家……没了！那一年我才七岁，我是被我爹噙着泪卖进青楼的，可我不恨他，他也是没法子……”
习丝姑娘说到这儿，两行清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哽咽着道：“那狗官为了政绩考评不致影响自己的前程，先是对灾情匿而不报，继而横征暴敛，务求照常完成当年的秋赋征收，天灾不曾害死那么多人，可这人为的祸呀……我的父母家人熬过了洪水大劫，却没能熬过人祸这一劫，终于还是……”
习丝姑娘突然转向常英林，戟指喝道：“我恨这天，更恨那样的昏官，可你常英林这大贪官，比那昏官的心还要黑！他为了政绩，媚上欺下，好歹这浸透了百姓血泪的钱，不是揣进他个人的腰包！你呢？你不但贪墨公粮，连城中士绅捐赠给灾民的粮食你都贪！
你封了城门，坐视百姓求告无门，离乡背井；你坐视无数孤寡走投无路投河自尽；你与那些丧尽天良的奸商们勾结起来，利用这一场天灾，强迫多少童子贱卖自身，做了你的家奴！强迫多少好人家的女儿，含羞忍垢做了你的玩物！你们这些吃人的官老爷！”
厅中鸦雀无声，夏浔沉着脸道：“常知府，这位姑娘所言可属实啊？”
常英林慌忙起身道：“她胡说！国公爷，您可别听她胡言乱语。这……这一定是有人买通了这个贱婢，利用这个机会，在国公面前诬告下官，下官治理地方，不畏强权，着实是得罪过一些人的，这定是那些人的奸计，国公爷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士绅官吏……”
厅中大部分官绅只是来陪吃饭的，眼下辅国公态度不明，谁敢乱说话，只有楚梦等一伙与常英林有所勾结的官绅连连点头，大声符合道：“是啊是啊！府台大人爱民如子，赈灾抚民、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辞辛苦，这样的青天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那羽丝姑娘放声大笑，笑中带泪地道：“爱民如子？好一个爱民如子！他常英林哪怕是把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当成牲口，只要他吃饱了我们的血肉，心满意足地剔着金牙的时候，能想着给我们这些牲口搭一个棚子、喂一点草料，我们都要给他烧高香了！”
不平之声隐泛金铁之鸣，夏浔的神色为之严肃起来，沉声道：“习丝姑娘当众控诉湖州知府贪赃枉法，贪墨公粮，面对湖州水患，身为一方父母，拒不开城，亦不接济，迫使无数难民或逃难他方、或投河自尽，这其中任何一条若是属实，那都是杀头的罪过！”
常英林脸色一白，慌忙道：“国公爷……”
夏浔转而又道：“可是本国公一路而来，只见赈灾井然有序，城外灾民有宿处、有衣穿、有饭吃，这是本官亲眼所见，与习丝姑娘所言可是大不相同！”
常英林转惊为喜，连忙附和道：“国公英明！国公英明！这定是奸人授计，谗言诽谤！”
习丝姑娘原本就没指望这些官儿们不会官官相护，对夏浔这番话毫不意外。只是，湖州城外那些难民的凄惨历历在目，再想到自己的伤心往事，她如何肯强颜欢笑，取媚于这些狗官？虽然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色相娱人，布施肉体，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可她亦有自己的尊严和坚持！
她不肯来，院子里的妈妈、管事们却不答应，别看这些院子里的红姑娘在外人面前排场很大，钱花不到位你就见不着她，见了面花个十贯八贯，只陪你吃杯茶、尝块点心，说几句话儿也是寻常事，真的大把银子砸下去，还得看人家姑娘高不高兴，不然，想要做个入幕之宾，人家还不答应。
可这种架子和排场，本来就是院子里的老鸨自幼教给她们的本事，钓着你的胃口，再能让你掏更多的银子，有些男人扮冤大头，花钱如流水，人家姑娘就是不肯陪你，这才有身价，叫那能够量珠度夜的男人自觉高人一等，下次还来捧场。
可是一旦涉及到青楼安危的重大问题，就根本轮不到你来表示意见了，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叫你扮猪扮狗，你也得去，胆敢不听，院子里有的是办法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彻底摧毁你做人尊严的法子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习丝姑娘不敢不来，可她又不愿违心地取悦于这些食民脂民膏，视民草芥不如的狗官，今日说出这番话来，她就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就算这些官儿们不当场打杀了她，她也不愿活着回去青楼，老鸨子不会饶过她，这一回去，指不定有多么歹毒的手段正等着她呢。
听到夏浔这番话，习丝姑娘凄然一笑，已自髻间抽出了那枝碧玉簪子，她一袭白衣，浑身上下纤尘不染，就只这一枝簪子，簪子一拔，秀发如瀑布般垂落，习丝握着簪子，凄然笑道：“习丝本不指望这一番话，就能为湖州百姓申得冤屈！诸位官老爷们觥筹交错，兴致正高，小女子为各位老爷，再添点儿彩头吧！”
她把颈项一仰，那簪子便刺向自己咽喉，夏原吉、俞士吉齐声惊呼：“姑娘，不可！”
夏浔屈指一弹，手边酒杯已蓦然不见，习丝姑娘手中的簪子刚刚触及咽喉，就觉抬起的肘部一麻，气力全力，哎呀一声惊呼，钗子便失手跌落……

第675章 一片苦心
“想死？哪那么容易！”
夏浔沉着脸道：“若容你就这样死了，朝廷体面何在？俞御使，这件事就着落在你的身上了，这青楼歌姬所言种种，你要逐一查明，辨明真伪，还府台大人一个公道。”
夏浔说话的当口儿，老喷领着两个侍卫已经扑上去，将习丝姑娘擒住。
常英林一呆，又是惶恐又是懊恼，慌忙道：“这个……国公厚爱，下官感激涕零，只是……一介青楼女子，荒诞不经之言，何必大动干戈呢，把她轰出去，叫她院中妈妈好生调教也就是了，哪能因此扰了国公爷的兴致。”
夏浔正色道：“府台有意宽赦，本国公却不赞同。一个青楼女子，岂敢谗垢当地的父母官？正如府台所言，背后必定有人主使，一俟查明她所言是假，本国公是要追究这幕后主使之人责任的！浙东水患成灾，正是官民合力，抗灾自救的时候，有人不识大体，谗毁朝廷命官，败坏朝廷令誉，这是小事么，要查，一定要一查到底，查它个水落石出！”
常英林欲哭无泪，这好心好过了头，还真他娘的要命啊！
他吱吱唔唔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过国公爷如此维护，还是让他宽心许多，想必……那俞御使真的查出了甚么，国公爷也能予以维护的吧……
人群中，楚梦却非常不安，他比常知府可精明多了，已经嗅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好心好过了头，那就是别有用心了，这位国公爷是真心维护常知府的清誉，还是……
楚梦越想越是心惊肉跳，有心提醒，可这么多人在场，他哪能对常英林说些甚么。
俞士吉趁机道：“国公所言甚是，来人啊！”
都察院的两个旗牌忙也上前拱手候命，俞士吉道：“这习丝姑娘是重要的人证和嫌犯，你们带几个人，与国公爷的侍卫一起，将这习丝姑娘押回青楼，独置一处予以看管，候本官查明真情真相，再予处置！”
“卑职遵命！”
那旗牌不容习丝姑娘再怒声叫骂，对老喷使个眼色，两伙人便押着习丝姑娘出去了。
这也是俞士吉缜慎之处，非死刑与奸罪，牢里是不准关押女犯的，而若把这习丝姑娘留在知府衙门也不妥当，这是常英林的地盘，若是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不免就要为人所乘，再者双方还没撕破脸，若是看押在这里，又如临大敌的不准知府衙门任何人靠近，也不妥当。
毕竟这位姑娘所言，他虽信了八九成，可是没抓到真凭实据之前，就不宜和常知府彻底翻脸，且不说一方知府，也是有权将奏章直达御前的，何况他背后还有个可以随时跟皇上打小报告的纪大人，掌握有力证据之前，如果反叫人揪住了自己的小辫子，那就被动了。
※※※
习丝姑娘被带走，酒筵也不欢而散。
常知府强作欢颜，把夏浔和夏原吉等几位大人送回居处，刚刚出来，等在那儿一直没走的楚梦等几个奸绅就凑了上来。楚梦急道：“府台大人，这事儿有点古怪啊，我看那位国公爷，不像是要帮咱们的样子，他跟笑面虎儿似的往那一坐，总有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派头，我瞧着都瘆得慌！”
常英林迟疑道：“我觉得……也不大对劲儿……”
楚梦顿足道：“哎呀我的府台大人，你还真是身在局中而自迷，哪是有点不对劲儿，分明就是别有用心。这些京官儿常在皇上跟前行走，练就的心机本事，别看他们不言不语、喜怒不形于色的，那手段狠着呢，要么不动你，动手就往死里整，我看这事儿真的悬！”
常英林本来就心里不安，一听这话更是慌了神儿，赶紧道：“走走走，到书房商量个对策！”
夏浔那边也没闲着，等他一走，夏浔就把夏原吉和俞士吉叫到了自己房中。
夏原吉笑道：“国公爷这招缓兵计用得好，今已至夜，难察真相，先稳住了他，明日再细细查来。”
夏浔微微一笑，凝视着他道：“你真这样想么？”
夏原吉不置可否地打了个哈哈，俞士吉已迫不及待地道：“国公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夏浔不再难为夏原吉，招呼他们坐了，冷静地道：“那习丝所言，十有八九，应是真的！”
俞士吉试探着道：“然则那常知府背后还有一位纪大人，这事儿……下官在席间，自然公事公办，可这私下里，不免要问国公一声，您看咱该怎么处置、处置到什么程度才好？”
夏浔瞟了他一眼，心中暗哼一声：“你是都察院的干将，陈瑛手下的红人，陈瑛跟纪纲正掐得你死我活，你恨不得帮纪纲结一万个仇家才好，更希望太子派斗个天翻地覆，当然巴不得把我拉进来！”
夏浔吸了口气，神态凝重地道：“两位大人，你我三人赈灾以来，灾民之惨，你们都看到了，但凡有点人心，谁不心生恻隐？如果那些灾民真的被常英林这个父母官拒之门外，府库存粮、官绅捐赠的粮食，俱都被他贪墨进了个人的口袋，这可是天怒人怨、神憎鬼恶的滔天罪行！”
俞士吉忙不迭点头：“国公爷说的是，国公爷说的是！”
夏浔话风一转，又道：“可是，受人指使，诬陷官员，虽然可能性甚小，但是真相察明以前，却也不能排除。你我三人出京之际，皇上谆谆教诲，本国公一刻不敢或忘。夏侍郎主持赈粮事宜，俞御使主持司法公正，而本国公总揽全局，为你们撑腰仗胆！那习丝姑娘当着朝廷钦差、湖州官绅两百多号人，说出这番话来，谁敢罔视？回去如何向皇上交待？”
俞士吉更是喜悦，连声道：“国公英明！国公英明！”
夏浔神情一肃，对俞士吉道：“俞御使，是非黑白，如今就看你的了！若是常知府光明磊落，无甚恶行，今夜必坦然入睡，无所作为；若他心中有鬼，今夜里必定有所行动，这就是你俞御使的大好机会了，你若拿得到真凭实据，不要说本国公，就算他那好妹婿，又如何包庇得了这等欺君害民的大罪？”
俞士吉一呆，怔怔地道：“唔……这……”
夏浔关切地道：“俞大人还有什么为难之处么？若是你的人手不敷使用，那么事急从权，只要你提出来，本国公那三千护兵，尽可由你调用！”
俞士吉没把夏浔拉进来心有不甘，可这样的好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只好顺着夏浔的意思道：“是，下官正觉得在常知府的地头上，手中这点人不够用，还请国公把三千护兵的调遣之权，暂借于下官！”
夏浔马上从怀里掏出了兵符，慨然道：“你我都是为国办事，报效君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俞士吉苦笑一声，接过兵符，向夏浔拱拱手道：“事情紧急，国公爷，下官这就去安排了！”
夏浔笑眯眯地道：“去吧，去吧，本国公等着你的好消息！”
※※※
书房里，常英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那二管家不识趣，还追进来请示：“老爷，给国公爷和几位大人准备的侍寝的丫头，要不要现在送过去？”
常英林飞起一脚，连官靴都飞出去，把二管事吓得一溜烟逃掉了。常英林光着一只脚，颓然坐倒在椅上，仔细想想，突然念起了他那楼师爷的好来，后悔不迭地道：“哎，当初我若听了楼师爷的话，怎么会有今天？怎么会有今天？纵然有那不怕死的告本官的状，国公也奈何不了我啊，如今……如今……”
楚梦急道：“我的知府老爷，您就别后悔啦，现在得想想怎么办才好！”
常英林咬着指甲神经兮兮地道：“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楚梦想了想，咬牙道：“诸位，咱们可都是靠着常大人才发了大财的，眼下这当口儿，帮了常大人，就是帮了咱们自己。我的意思是这样，先把府库的窟窿堵上，咱们几家把存粮连夜运去府库，六十万担的缺口，怎么也得堵上一大半才行，剩下的只好借口说是赈灾了，他想查个清楚，就得费些工夫！
然后呢，发动乡绅里长，动员各处巡检、地方县府，弹压百姓，那些愚民无知的很，恐吓一些，敢说话作证的就没几人了，国公总是要走的，他们还得在这儿生活呢，谁敢肆无忌惮？”
常英林立即冲上去道：“对对对，先把你们的粮食拿来挡挡差事，回头儿就发还你们！等到今秋……来年秋天吧，本府再多征几成粮赋，算是补给你们的好处！”
几个粮绅一听要自己往外拿粮食，虽说事了就还，还是面有难色，很是担心的样子，楚梦急道：“各位仁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要是常大人垮了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一个粮绅犹豫道：“这样……就没有破绽了吗？”
楚梦道：“随时发现破绽随时补，这毕竟是咱们的地盘！再者说，民不与官斗，有几个像习丝那贱人一般胆大包天的？青楼那边让老鸨子好好整治着她，这边只要拖延着，再请京里纪大人帮忙斡旋一下，这个坎儿，十有八九咱们能迈得过去！”
常英林点头如小鸡啄米，连声道：“对对对，说的对！”
几个粮绅互相看看，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立即匆匆准备起来。
夏原吉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夏浔和俞士吉二人做戏，等那俞士吉拿了兵符匆匆出去，他才倾身朝向夏浔，关心地道：“国公，这俞士吉做事靠谱么？”
夏浔道：“你放心，本国公插手，他反而要袖手，如今这样，他必全力以赴。他是都察院里的干吏，查案子他是行家里手，一应安排，必定比本国公亲自出面还要做得周全，要我去做，未必有他这般明察秋毫。”
夏原吉听了心才宽下来，继而轻轻一叹，说道：“那常知府也是饱读诗书、幼承圣人教诲的人，真能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来么？”
夏浔冷静地道：“一个人若黑了良心，读没读过书，又有什么相干？维喆兄，我把你也唤来，是另有要事嘱咐你！”
夏原吉听他唤自己表字，连忙离座整衣，躬身道：“下官不敢，国公请吩咐！”
夏浔肃然道：“俞士吉今晚纵无斩获，要查真相也容易，那府库的账目、流落四方的灾民、湖州城里有良知的士绅……只要有心查，如何查不到他？何况常英林若确有歹行，俞士吉今晚必有所获！待那时，本国公请出王命旗牌，杀他一个痛快，容易！上，我无愧于君，下，我搏清名于民，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夏原吉一怔，忙问道：“国公之意？”
夏浔道：“图我一人快意，获我一人清誉，与湖州百姓有何帮助呢？回头我拍拍屁股走了，湖州百姓顶多念着京里有个清官儿，给他们杀过贪官，湖州地方，却是官民互视如仇，百姓如何安居乐业？我们要真正的帮到他们，而不是仅仅帮他们泄了愤便了事。
洪水无情，浙东一片泽国，多少人家田地房产俱没于大水，只存一身逃得性命，可他们辛辛苦苦，纳粮服役，供养着朝廷，这个时候却被官府拒之门，由其自生自灭！维喆兄，身上要是割一刀，好了也就好了，心上要是割一刀，那就太难痊愈了。
你听到那习丝姑娘所言了么？十一年前被官府伤了一刀，到如今犹自视天下为官者如寇仇！一个弱女子，她心中再恨，也就屈从了命运，可是万千百姓若都同此心，这天下还能安定么？”
夏浔道：“所以，一旦俞士吉查获实据，我们在湖州，就得多待些时日了，杀贪官是一桩，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为苦难深重的百姓做些事，安置好他们的生活，同时还要重树百姓对朝廷的信心，皇上是爱惜他的子民的，朝廷的官员，也不是个个都是常英林之流。若是就此搞得官民对立，对朝廷不是好事，对百姓们同样不是好事。
俞士吉抓到了常英林的罪证，也不能急着杀，我们要发动湖州士绅和百姓，一起揭发他的罪行，叫士绅们知道，朝廷的官，不是为了官护官才做官，叫百姓们知道，衣食无忧的士绅老爷们，并不乏正义善良之辈！
我们要从四方召回流散的灾民，安顿好他们的生活；要发动湖州士绅走出去，同官府一道儿下乡赈济灾民；唯其如此，我们才能把湖州百姓们的心重新凝聚起来，叫他们知道，那些城里的老爷们，并不是个个黑了心肠，朝廷的官员们，并不都是以百姓为鱼肉的常英林！”
夏浔吉肃然起敬，发自内心地道：“国公才是真正的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夏浔摇摇头，喟然道：“这种赞誉，愧不敢当！我们既然是官，那么，黑心官对百姓们做的孽，就该由我们尽心尽意地补偿！”

第676章 陈瑛的风格
习丝姑娘被押回“环采阁”时，老鸨子已经从先行赶回送信的人那儿知道经过了，听说习丝得罪了知府老爷，还往国公爷脸上泼了酒，把那老鸨子吓的嘴唇都紫了。
等习丝姑娘回来，慢说旁边还有国公府和都察院的人跟着，就算没人跟着，那老鸨子也不敢上前去了，现在就算要收拾习丝姑娘也轮不到她了，她得琢磨着怎么送份厚礼，再送几个没开封的姑娘给知府老爷去尝尝鲜，哄得知府老爷开心，不要为难她的“环采阁”才好。
老喷叫她单独准备一栋小楼，老鸨子麻溜儿地照办，安顿好了习丝和一众官爷，老鸨子马上跑去找内外管事商议对策去了。青楼里一般都有内外两个管事，内管事负责采办饮食、器物，看管院里的姑娘，同时还要负责应付一些恶客。而外管事则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专门负责打点各方势力，结交权贵。
谁想这三个人焦头烂额的还没商量出个对策，官府又来人了，老鸨子一听还以为是知府老爷派人找她晦气来了，壮着胆子迎出去一问，来的却还是都察院的人，是来提那习丝姑娘去问案的。
这回是俞士吉亲自来的，他一身官衣，不能出入青楼烟花之地，是以就在“环采阁”外候着，叫手下一个旗牌进去提人。老喷倒是警醒，在那小楼四周都部署了侍卫，来人一说，他亲自赶出来一看，果然是御使大人到了，这才一溜烟回去提人。
习丝姑娘被押回“环采阁”，定下神来一想，也有些摸不清那位国公爷的态度了，莫非他真肯为百姓们主持公道，查那贪官罪证？可转念一想，又不禁暗暗摇头，那位国公的态度实在是太暧昧了些，似乎是要查办此案，又似乎是维护常英林。
官场中的人物，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似是而非的，你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用意，恐怕这位国公还是故作公正，随意查上一查，应付了事的可能大些，到那时候，恐怕自己还是难逃一死。这样一想，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习丝姑娘左思右想得不出个结论，便合衣躺到了床上。她今晚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结果人没死掉，却变得囚犯不像囚犯、人证不像人证，神思不免有些恍惚，怔忡了半晌，才微微有了些睡意，可她刚刚合眼，房门便急促地叩响了：“习丝姑娘，起身，快快起身！”
习丝一惊，霍地坐了起来，沉声问道：“什么事？”
老喷在外边道：“御使俞大人到了，要提你问案！”
习丝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半夜提审问案？”
老喷在外边砰砰地敲门：“习丝姑娘，你快着点儿，御使大人还在院子外边等着呢！”
习丝明白了几分，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她坦然坐起，挑亮了灯，整整衣燧，便姗姗走去打开房门，粲然一笑，道：“走吧！”
※※※
俞士吉正在“环采阁”前踱来踱去等的不耐烦，院中灯笼高挑，老喷等侍卫护着习丝姑娘走了出来，习丝姑娘还是晚间那一身打扮，见了俞士吉拜也不拜，凛然说道：“民女所知，只有晚间所言，大人若要查证，当去查那常英林的账、问那颠沛流离的灾民，还需向民女问些甚么？”
俞士吉一见她来，不由大喜，说道：“不然不然，姑娘所知断不止于此，本官有些事情要问，一时却不知本地何人可以信得过，求教于姑娘你是最好不过的了，事情紧急，姑娘请上车，咱们车上谈！”
俞士吉说着，身子一侧，已摆手指向后边的一辆马车，习丝姑娘心中一紧，情知自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攥紧粉拳，向车上走去，那架势，就像英勇就义的一个烈士。
在习丝姑娘心中，只道是那辅国公假仁假义，人前故作公正，此刻却是叫人来取她性命了。要让一条性命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一位国公来说太容易了，把她弄出去干掉，尸体随便一埋，明日一早只说她心虚胆怯溜之大吉，谁知其中真伪？
“环采阁”的老鸨、管事、大茶壶，亦或是那些苦命的姑娘们，谁敢说不是？动手的人都是那位国公爷的心腹，常英林又是湖州城的土皇帝，这一手就能遮天呐！
纵是遮不住，苍天又怎会在乎她这蒲草一般低贱的性命？像她这样的女子，生如夏花，逝如冬雪，人世间，有谁在乎过她们的存亡？
可就是这样一个受人轻贱的女子，却在别人敢怒而不敢言的时候，当堂向一位国公发难，为无数冤死的孤魂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轿帘儿一掀，习丝姑娘就怔住了，她本以为车中必定早就藏了一个杀手，自己探头进去，立即就会被人捂住嘴，像杀鸡一般割断她的喉咙，孰料车中空空，竟然没人。稍稍一怔间，俞士吉也钻了进来，急急吩咐道：“开车！”
随即又对习丝姑娘道：“姑娘请坐，我要打听几个地方的所在，这湖州城里，现在我谁也不敢用，只有习丝姑娘你，才能叫我放心得下！”
※※※
“快着快着！他娘的，你就趴在娘们肚皮上时有劲儿，快着点搬！”
楚梦拎着皮鞭，喝骂着他的家奴和打手，那一百斤一袋的粮食，扛上一袋两袋还成，扛久了真是受不了啊。可是黑灯瞎火的，他上哪儿去雇那么多苦力，说不得全家齐上阵，所有的家丁仆役和打手恶奴，全都派上用场了。
“老爷，一夜之间，这仓里有二十多万担呐，我们真的是累的……”
话没说完，楚梦的鞭子就到了：“有说话的工夫，你孙子又能扛一袋粮了！给老子闭嘴，把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今晚这事办成了，老子每人多发一个月的饷钱，放你们三天大假，咱们家开的窑子里，随便你们快活，不要钱！”
“好嘞！”
那些家奴打手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本来渐趋缓慢的搬运速度又快了许多。
灯笼火把，从粮仓到粮车，照成了一条长长的光路，远处，俞士吉带着几个人静悄悄地看着。
习丝姑娘道：“大人，这是最后一家了，这家员外姓楚，叫楚梦，是常英林最忠心的爪牙，跟着他沆瀣一气，干了不少坏事儿。”
另一边，一个都察院的旗牌问道：“大人，这几家都在连夜运粮，看来府库里边真的是被他们给掏空了，咱们要不要马上动手，把他们抓起来？”
俞士吉撮了撮牙花子，嘿嘿笑道：“不忙！等他们赶到府库去自投罗网，岂不省了力气？咱们走，免得走漏风声，打搅了他们的好事！”
他一摆手，几个人影便悄悄消失在夜色当中。
府库所在地为了防火与民居隔得甚远，在城中极偏僻处，此时，府库前面火把照得大地一片通明，几路粮车络绎不绝地从城中各个方向运来。
赈粮只能济一时之需，由于水患，今年一年，这些地区的粮价都会居高不下的，这些粮绅屯积这么多的粮食，就是想着稳稳地大赚一笔。可现在常英林有难，常英林做的许多恶事，都是由他们来具体经办的，常知府要是倒了，他们也要跟着倒霉，不能不予搭救，只好肉痛地把粮运来了府库。
俞士吉隐在暗处，笑微微地看着。
也真难为了他，为了不惊动常英林，他讨了夏浔的兵符之后，并不敢从府中走开，而是唤来几个心腹，悄悄地爬墙回去的。这湖州城里他不熟，可是夏浔那三千护卫屯扎之地并不远，道路他是认识的，便先赶到兵营，亮出兵符得了军士帮助，带了一队人一辆车，抓了个路人带着，赶到了习丝姑娘所在的“环采阁”。
他留了人把整个环采阁封锁起来，再由习丝姑娘这个当地土生土长的女孩儿指路，摸清了那几个与常知府有所勾结的奸商住处。只是为了避免惊动这些奸商，他未敢出动大队人马，每处都只留了几个机灵的都察院差役守着，至于三千护军的营中已然准备停当，士兵们都枕戈以待，随时可以出动。
这时眼见各路粮车纷纷赶到，俞士吉才阴声吩咐道：“去，马上引陈将军那三千兵马来，包围这个地方，一个不许走脱！”
这一夜，湖州城里好生热闹，先是西城最偏僻处的府库方向喊声震天，有那离得稍近的人家半夜听到动静，披衣起床登高一看，府库方向火把有如天上的繁星，人喊马嘶，好一通热闹，还以为走了水，便悻悻地骂上一句：“拿妈的诶，有府台老爷那只大耗子，库里哪里存得住粮喔，救什么救！”便回去继续呼呼了。
俞士吉可不是只抓那些人一个现行了事，他是当场就问案，趁着那些人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当口，胡乱逼出几句漏洞百出的话来，登时便逮着了理儿，这时事先摸清他们的家宅住处就派上了用场，立即就派人引着官兵去抄他们的家了。
还别说，这里毕竟是常知府的主场，想要完全封闭消息是不可能的，俞士吉的行动如此迅速，还是逃走了几只小鱼小虾，急惶惶似丧家之犬，奔向知府衙门告状去了，谁料俞士吉连知府衙门外围都撒了一圈兵，只要闯进来的不管是报信的还是过路的，全都抓了起来，而且马上拷问口供。
人证、物证、仓惶被抓者毫无准备之下彻底交待的口供，半夜工夫，俞士吉就全弄齐了。不要说还有别的罪证待查，光只这些罪状，就足够让最恨贪官的朱元璋老爷子气得从坟头里蹦出来，判常英林一个用六十万担粮食活活压死的重刑，再活扒了他的人皮，塞上草，杵在湖州府库前边给贪官们打样儿！
俞士吉不愧是陈瑛带出来的兵，做事雷厉风行，而且够狠够绝，抄着蔓、顺着藤，连根都给你掘喽！

第677章 除恶先锋
常知府今天起的早，因为西厢还住着几位朝廷大员呢，得早起过去问安。
因为昨夜之夜闹的很不愉快，常英林没叫人侍寝，及至天色微明，事先受过嘱咐的亲近下人唤醒了他，他最宠爱的两个侍妾赶来，侍候他洗漱穿戴。
常知府穿一身小衣，拿青盐正刷牙漱口，房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俞士吉一身官服，穿戴得齐齐整整，出现在门口儿，常知府仰着头“啊啊”地正漱着口，扭头一见俞士吉，一口盐水“噗”地一下就喷了出来，又被他吞下去一半。
常知府急咳了几声，才讶然道：“啊！俞大人，你这是……？”
俞士吉森然一笑，说道：“府台大人，对不住了，本御使查获消息，昨日‘环采阁’习丝姑娘举告诸罪，目前倒有一半落实下来，请你跟本官走一趟吧。”
常英林大惊，变色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你一个都察院御使，凭什么抓我这个五品正堂！”
俞士吉哼了一声，面沉似水地道：“本官没那个权力，赈灾钦差辅国公爷却有，本官不是要拿你，是要请你去辅国公面前论个公道！来人啊，有请常英林常老爷！”
俞士吉身后立即闪出两个身穿都察院拘捕正役冠服的差人，冲上来一把拨开那两个花容失色的美娇娘，将常英林牢牢地挟在当中。
这是请么？分明就是抓人了。
俞士吉转身就走，两个差人挟着脚不沾地的常英林紧随其后，后边还有四五个捉刀的侍卫，寸步不离。
夏浔也起了，早上起来还打了两趟拳，练了几回刀法，这才叫下人侍候着洗漱。
俞士吉是爬墙走的，从正门儿回来的，并未先到他这里报到，他也不需要报告。俞士吉捉了常英林，挟着他便往自己住处来时，夏浔还不知道，他洗漱清洁，换了身燕居的常服，正准备吃早餐。
早餐比较简单，一碗碧粳香米粥，一盘包了果馅的小馒头，几碟子清淡的小咸菜，还有四片高邮咸鸭蛋，滋滋地冒油，看得夏浔胃口大开，他在桌前坐下，刚刚拎起筷子，俞士吉便押着常英林到了。
“咦？俞御使，你这是干什么？府台大人……患了足疾么？”
夏浔装傻，忙里偷闲，他还塞了只果馅小馒头在嘴里。
俞士吉鼻子差点没气歪了，我忙活一宿……你不知道吗？可他哪有胆子拆穿夏浔的把戏，立即向夏浔一拱手，正色说道：“禀告国公，下官夜审习丝姑娘，据习丝姑娘提拱的线索，赶到湖州府库，恰见一众粮绅正将自家粮食紧急运往府库，下官将他们人赃并获，一经审讯，真相大白！”
“哦？什么真相？”
夏浔抓紧机会又剜了一筷子蛋黄放嘴里，啧！好香！
俞士吉咽了口唾沫，道：“府库之中空空如野，粒米全无，与账上所载应已收纳的六十万担存粮账目全无相符之处。那府库大使也在场，被下官当场擒获，据他交待，府库粮米，早被湖州知府常英林，伙同那些奸商瓜分卖掉。
下官按图索骥，又急搜这些奸商人家，起获账本、粮食等大量证物，为了保证安全，一干人等现在都押进了钦差护军营中。下官以为，别的罪名且不说，只这一桩，足定常英林之罪，故此，下官请国公下令：一、羁押常英林待罪；二、另委官吏暂主湖州政务；三、急调附近卫所官兵入湖州，确保钦差行辕安全！”
常英林本来吓得体似筛糠，一瞧夏浔好像并不知道俞士吉所为，连忙高声喊冤：“国公爷，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这是俞士吉打击报复，国公爷明察、国公爷明察啊！”
夏浔奇道：“俞御使打击报复？这话从何说起，两位大人本是旧相识么？”
常英林恶狠狠地瞪着俞士吉道：“下官不认得他！可下官知道，他是都察院的御使，他是陈瑛的人，陈瑛一向与锦衣卫纪大人不和，这事儿官场上谁不知道？俞士吉知道纪大人是下官的妹婿，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大人！”
夏浔的嘴唇倏地向上弯了一下，他赶紧忍住笑意，再看向俞士吉，俞士吉忙活了一晚上，脸色灰扑扑的，被常英林一气，却突然红光满面了，他大声道：“国公，俞士吉为国擒贼，人证、物证、一干人犯口供俱在，容不得他狡辩，一应证物，国公随时可查！”
“这样吗……”
夏浔有些为难地看向常英林：“俞御使既这么说，常府台，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你放心，本国公若查验证物不实，一定还你一个公道，不但立即还你自由，还要向皇上奏上一本，狠狠地弹劾俞士吉！”
常英林听了这话，突然又有种中了圈套的感觉，可现在夏浔是他唯一能抓的一根稻草了，常英林慌忙央求：“国公爷，罪证不明，不能拘押下官呐，国公……”
这时夏原吉闻讯跑了来，听到这里插了句嘴：“府台大人何必惊慌，暂且限制你的自由，只是为了彰显司法之公正，你放心，只要罪证不实，国公爷一定会还你自由之身的。”
说着向俞士吉递个眼色，俞士吉心领神会，立即喝道：“就把本官的卧室，暂做了常英林的监房，押过去！”
※※※
“御使大人，你嫉恶如仇，忠于国事，这是对的，不过做事太莽撞啊！”
等一路喊冤的常英林被带下去，夏浔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便教训起了俞士吉。
“呃……下官愚钝，不太明白国公的训示！”
夏浔道：“你有常英林的罪证，为防他与人串供、毁灭证据，暂且控制住他，这也就罢了，可是事情还未真相大白，湖州府上下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就悍然抄了那些粮绅们的家，一旦引起湖州府震动，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那该怎么办呢？莽撞！太莽撞了！须知过犹不及呀！”
俞士吉不服气地道：“国公，这里是湖州府，常英林是这里的地头蛇，咱们这些过江龙，不行非常手段，只消给他们一点喘息之机，很多人证、物证就会消失于无形。下官在都察院办案多年，深知其中手段，任你如何小心、如何谨慎，在那些赃官经营多年的地方，凡事总要落后他们半步。只这半步，就得付出百倍努力，才有可能查出真相！连夜查抄奸绅宅第，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夏浔叹了口气道：“做都已经做了，还能怎么样呢？眼下，你只有尽快拿出确凿、详尽的证据，让这铁案如山，否则若是有人告你一个侵扰民灾之罪，本国公可也无法护你周全！”
“他妈的，这个套儿连我一块儿套进去了！”
俞士吉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这事儿他当了一回急先锋，就只好一路冲在头里了，再说，这个套儿，他是上得心甘情愿，难得找到一个打击纪纲的机会，你叫他袖手他也不肯呐。俞士吉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继续当那打黑急先锋。
夏原吉在一旁暗中偷笑，夏浔和俞士吉两个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他这明眼人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抛开公事不谈，单从私的方面来讲，都察院和锦衣卫一直以来的矛盾，也是俞士吉只要逮着机会，就不遗余力地打击与锦衣卫沾亲带故的势力的强大动力。虽然夏浔让俞士吉打了头阵，可是从他一直以来的言行，夏原吉至少看出，夏浔也有收拾纪纲的意思，这让他非常高兴。
夏原吉也是太子派的官员，但是同一派系，并不代表着就是亲密战友。一派之中，也是山头林立，纪纲就是一座独立的山头。
锦衣卫当年的嚣张跋扈至今令人忌惮，而如今的纪纲已经越来越像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蒋瓛，锦衣卫监察百官的特殊职能，更令官员们先天与他们就有一种对立情绪，如此种种，令得纪纲在太子派里饱受排挤，他想不自立山头都不行。
现如今太子名份已正，外敌已不堪一击，太子系官员大多是文官出身，作为太子曾经的强大助力，纪纲开始成为太子系官员内部的眼中钉，对于夏浔的表现，夏原吉也是乐见其成的，一句话：他们希望纪纲垮台。
夏浔转向夏原吉，打断了他的沉思：“夏侍郎，俞御使所为，固然有些莽撞，终究是因为心切国事，这个乱摊子，只好你来收拾一下。俞御使继续追查案件，寻找更多的罪证，夏侍郎则负责召集湖州官吏士绅，说明情况，安抚人心，同时，也可以发动士绅百姓举报罪证，相信对于俞御使也是一个帮助！”
夏原吉连忙躬身答应下来。
夏浔脸色微微一沉，又道：“如果那习丝姑娘所言属实……夏侍郎，还须立即着手，将流落四方的难民们召回来，赈济安顿，切不可再让他们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下官遵命！”
夏浔轻轻吁了口气道：“你们……认真做事去吧。本国公不能坐在这儿静候结局，我会带些赈粮，直接下去村镇，放粮赈灾，探视灾民！”
夏原吉和俞士吉连忙答应一声，夏原吉又问：“还请国公告知行程、往返时辰，若有要事，以便下官等派人去报知大人。”
夏浔沉吟了一下，道：“今日就去乌程吧，我到南浔走一走！”

第678章 授之以渔
乌程县，南浔镇。
民间素来有“湖州一个城，不及南浔半个镇”的说法，优雅美丽的南浔风光，就像一位高雅而美丽的大家闺秀，总是叫人念念不忘。
眼下的南浔，同样经受了大雨和洪水的蹂躏，可大家闺秀到底是大家闺秀，虽然饱受蹂躏，花容惨淡，那诱人的魅力，并不稍减几分。
夏浔在乌程县令傅生的陪同下，先到了南浔，然后便是镇子下边的各个村庄。
夏浔还没来，乌程县令傅生傅老爷就知道知府老爷栽了，所以见了夏浔战战兢兢，唯恐出什么纰漏。那铺张的排场自然是不敢再有了，傅县令临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皱皱巴巴的官衣，又在自家池塘边上，刻意地往官服下摆了蹭了些泥巴。
乌程县是个富庶之地，为了能在这儿稳稳当当做个官儿，傅县令也没少巴结常英林，送银子送女人那也是常有的，可谄媚巴结上官的，不一定就是贪官，傅县令对地方上还是很爱惜的。他十年苦读，高中进士，做了这乌程县七品正常，他也想干出一番政绩来。
然而身处官场这个复杂之极的所在，哪能一切但由本心？海瑞一尘不染，两袖清风，只留下个人一个清名，于国于民，一事无成。戚继光行贿赂送美女，巴结谄媚确有其事，可他却做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是实实在在的民族英雄。
人性是很复杂的，只有在那些思维很简单的人眼里，才会认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官必定毫无短处，昏官必定一无是处。身处复杂的环境，有时为了做事、为了自保，就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
傅生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一个黑心的上官，他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就不能不做些迎合上意的事情，可是对地方百姓，他还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力，尽可能地做到了为官者的本分。但是一些心机手段，他也是不吝运用的。
夏浔倒也没有难为他，见乌程县收留了许多灾民，傅县令还号召地方士绅出面，搭设了许多粥棚济民，而且这回存了小心，认真检查，确实不是面子工程，对他的表现还是很认可的。在傅县令的陪同下，夏浔在南浔只做了短暂停留，便开始巡视下面的村镇。
有些村镇受灾情况很严重，有些村镇如今洪水已经退却，地方上正在清理淤泥，火化腐尸，也用了一些简陋的法子消毒防疫，这些都是千百年来百姓们摸索出来的经验。
古人对于灾后防疫并非一无所知，很多时候灾后大疫，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这些知识，而是没有相应的条件。千里汪洋，一枝干柴都找不到，一口铁锅都没有，两手空空渴得嗓子冒烟的时候，他就算知道喝开水比凉水好，又有什么用？到处都是腐烂的人畜尸体，侥幸活下来的人走路都打晃了的时候，他就算知道应该火化或深埋尸体以防瘟疫，谁能深入灾区去做？
幸好浙东一带在全国都是富庶之地，尽管受了大灾，家底子还是在的，救灾工作比贫穷落后地区要强上许多，夏浔见了心安不少。
夏浔找到了小叶儿村，准确地说，他找到了本是小叶儿村的那片地方。
站在小舟上，怔怔地看着那原本是一片小村庄的地方，夏浔的神情一片茫然。
暴雨季节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这里依旧半淹在水面下，可以想见当初这里曾经受到了多么严重的灾害。
这里是贫民区，安置的是当年张士城的旧部，一批连务农都不允许，只能做些杂务谋生的贱民，他们的房舍之简陋可想而知，现在水退了一半多了，可夏浔放眼望去，愣是没看到一片屋顶，所有的房屋全塌了，他能认出这里来，只因为这十年小叶儿村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尤其是村落格局，所以从一些微微露出水面的残垣断壁、从几棵他梦中偶尔忆起的槐柳大树，他还能隐约记起整个村庄的样子。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处地方就是这里，这里相当于他的出生之地。
当时他正卧在河边，逮蛙捕鱼谋生的胡大叔收留了他，这个庄子住的都是极贫穷的百姓，可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百姓，房子虽然粗陋、衣衫虽然破旧，甚至有些人家的女孩儿只能进城做最低贱的流莺窑姐儿，身子肮脏不堪，可他们的心都是干净的。
他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生活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只要能得到一丝光亮，就是他们最大的欢乐。而就是这样一群与世无争的人，现在一个也看不到了，看着这儿这么大的水情，夏浔真不敢奢望其中还能有几个人活着。
他阴着脸，看着脚下悠悠淌过的水面，沉声说道：“今年这几场豪雨，确实为数十年来所罕见，积雨成灾，不是你们地方上的责任。可这里的水患怎么会这般严重呢？这也仅仅是天灾么？”
傅县令慌忙答道：“国公爷，这个村子本来就挨着一条河，那水太大了，水势下来，最先受灾的就是沿河聚居的百姓……”
夏浔扭头瞟了他一眼，眼神并非十分的冷锐，傅县令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双膝一软，就在舟上跪了下去，哭丧着脸道：“回国公爷的话，下官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夏浔冷冷地道：“你说，怎么个没有办法？”
傅县令顾不得那常英林了，把牙一咬，全招了：“国公爷，您有所不知，朝廷拨下的河工银子，到了知府大人那儿，压根就一文钱也没拨下来，不瞒您说啊国公爷，纵然下官无良，把这小叶儿村住的前朝罪民们不当回事，可整个乌程县，下官敢不当回事儿吗？
就说这南浔镇里吧，这儿住着许多致仕的官员，随便拿出一个来，下官这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就没法比，就算下官得过且过，不想疏浚河道、修筑堤防，这些致仕官员们肯饶下官么？迫于无奈，下官也曾向湖州府提出，多多少少拨付些钱款下来。
这乌程县里高官如云，小县哪怕收到一文钱，也是绝不敢贪墨的，势必全要用在维修水利上面。可是……常大人背后是……不要说是已经致仕的官员，就算是在朝的官员，人家也不放在眼里，愣是一毛不拔啊！
眼看那河道年久失修，不要说一逢大灾就得出事，纵是平时灌溉农田都嫌不得用，下官迫于无奈，只好召请本县富绅商贾，厚颜肯请大家捐赠出来一些钱财，才得以雇佣民工，修缮水利。”
傅县令咽了口唾沫道：“可那杯水车薪，哪里修缮得了全部河段？若是分散开来，处处缝补一番，那就根本无济无事，这场大水下来，我乌程县整个儿都要没了，全县百姓都要遭殃。再说那捐款者都住在城阜里，下官不先修筑人家那一段河堤，成么？所以这里……”
夏浔冷凄凄地道：“所以这里……住的只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贱民，也就只好由得他们自生自灭了！”
傅县令骇得脸都青了，连连叩首道：“下官死罪！下官死罪！”
他那头就磕在船舱甲板上，砰砰直响，片刻工夫额头就淤青一片。
夏浔缓缓地道：“你起来吧，你在任上，至少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你没有能力去做的事，本国公不会怪你！”
傅生大喜若狂，继续叩头：“多谢国公开恩！多谢国公开恩！”
夏浔一摆手，脸色随即一沉：“可有件事，你是有能力做的！以前，常英林只手遮天，你也只能仰其鼻息，现如今常英林已身陷囹圄，俞御使正在追查他的罪证，你怎还知而不报？”
傅县令急忙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其中详情，下官回去后马上写得清清楚楚，报与御使大人知道！”
夏浔略一沉吟又道：“乌程县里，多致仕高官隐居，常英林尚且敢如此胆大包大，对其他地方是如何的盘剥之残酷就可想而知了，这湖州诸县里，乌程算是首县，想必你在诸县官员当中，也是有些名望的……”
傅生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道：“是，下官一定联络诸县同僚，一起上书，检举常英林的罪行，还百姓一个公道！”
夏浔点点头，默然回首，再度望向小叶儿村所在之处的那一片汪洋，十年岁月，恍若一梦。
粮绅们的家被抄了，当场缴获的粮食成了赃物，更是绝对没有退还的道理，俞士吉颇有一点‘破门令尹’的狠劲儿，直接把这些粮食全部充回府库，做了官粮，堵上了那六十万担粮的缺口。夏原吉也不客气，亲自暂领湖州知府一职，立即开仓对市民平价售粮，又核定各县受灾百姓，拨粮过去或赈或贷，以补朝廷赈粮之不足。
在夏原吉的发动下，湖州城里有良心的士绅眼见大局已定，纷纷出面检举常英林及其党羽们的罪状，这一来，湖州同知、通判等一大票与常英林沆瀣一气的赃官纷纷落网。紧接着，以乌程为首的各县县令们纷纷上书，检举湖州府的罪行。
俞士吉抓人的瘾头上来了，有告必抓，一抓一家，那副模样，颇有点陈瑛、肖祖杰、纪纲灵魂附体的架势，要不是夏浔和夏原吉有意控制规模，俞青天一定是沾边就算，能把小半个湖州城的人全抓起来。
俞士吉忙着抓人抄家、夏原吉忙着促进官民关系的时候，夏浔开始考虑灾民们今后的生活问题了，眼下可以赈灾，可是赈灾不可能持续到明年秋收，湖州府被常英林这条臭鱼祸害得太厉害了，难民无数。苏松等府也有一些百姓受灾严重，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夏浔苦思半晌，突地想起需要十多万人服役修建的京城大报恩寺，心中顿时敞亮起来……

第679章 逼我杀人
夏浔从南浔镇赶回湖州城的第二天，一位便装打扮的锦衣卫悄悄找上了知府衙门。门禁先是找到了老喷，见到辅国公的近身侍卫，那个锦衣卫才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真正身分，老喷验过他的锦衣卫腰牌后，马上把他带去见夏浔。
“国公爷，这是镇抚大人要小人交给国公的秘信！”
那锦衣卫自鞋帮夹层里抽出一封密信，交到夏浔手上，夏浔验过火漆封口无误，打开信来一看，不由暗吃一惊。刘玉珏的信里自然不会点明道姓说的非常明白，甚至没有题款和落款，内容说的也非常含蓄，不知内情的人见了这封信，未必就能猜出来在说甚么，可夏浔亲自交待给刘玉珏的事，他岂能不明白？
夏浔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即引着火烛，将那封密信当面烧毁，直到那信烧得只剩最后一片儿，他才轻轻松手，看着那纸片飘然落地，燃成灰烬。
“你回去，告诉刘大人，他做得很好，要小心一些，盯紧一些！”
“遵命！”
夏浔点点头，老喷就引着那南镇抚司的锦衣卫离开了，夏浔的眉头马上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已经收到了家书，知道梓祺带着孩子回山东奔丧去了，可他没想到这竟引起了纪纲的注意。八大金刚过去一半，带了不下百余人手，这么大的阵仗，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若是纪纲追踪的是谢谢、小荻甚至海盗出身的苏颖，夏浔都丝毫不会慌张，可是彭家……彭家的那个秘密身份，可是皇帝的逆鳞啊！虽说在他有意诱导之下，这几年彭家已经渐渐疏淡了教务，着重经商发财，可这层身份一旦曝光，仍就是塌天大祸。
白莲教深入民间，普通的教民实在是太多了，朝廷围剿白莲教，从来没有对普通百姓赶尽杀绝过，曾经拜过香堂、入过教坛的普通信众，只要没有跟着扛枪造反，捣毁教坛后轰回家去也就是了，可那些大小头目、核心人物……就绝不会放过。
谁会相信以彭家的势力，如果是白莲中人的话，会是一个普通的教众？
如果再知道彭老太公的真实身份……
夏浔霍地站了起来，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到山东去。
“不要慌，不要慌，越是遇到大事，越是不能慌！”
夏浔搓了搓，轻轻闭上了眼睛。
自从他冒充杨旭成为青州秀才，也曾屡历惊险，可是近几年，他已经很少遇到这样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机了，而这一次不但危险，甚至有可能变成一场全家人的生死危机。
闭目瞑思半晌，夏浔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靠在椅上，双目微阖，一言不发。就这样整整坐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捋清了思路。
“咳，来人！”
夏浔招呼一声，老喷立即走了进来。
这一个时辰，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过夏浔了，只是老喷走到门前禀报了好几回，夏浔竟然充耳不闻，老喷放心不下，悄悄开了房门查看，见自家老爷好端端地在椅上坐着，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正在假寐，老喷也不敢打扰，便又出去，随便找个理由，把人都哄走了。
此后他就一直守在门外，等着夏浔传唤，夏浔一叫，他立即走了进来，躬身听命。
夏浔道：“叫高初来见我！”
老喷一呆，吃吃地道：“国公，小人不知……高初是谁啊？”
夏浔道：“给我赶车那个。”
老喷一拍后脑勺，恍然大悟：“哦，车夫小高啊，国公爷您找他干什……是是是，老喷马上就去！”
老喷一溜烟儿地离开，片刻的工夫，高初就站到了夏浔面前。
高初身子削瘦结实，皮肤白皙，总是笑笑的样子，就像个脾气很温柔的大姑娘。从马夫到司机，这个职业从古到今都是个很不错的，当然，这里指的是给达官贵人服务的司机。一个合格的司机，要有眼力见儿，做事要勤快，嘴巴要闭紧。
基本上他就跟那拉车的马儿差不多，不管走到哪儿，人们注意的是车里的人，没人会注意到他。虽然他是负责给夏浔驾驶车子的，可是就连夏浔的亲信侍卫们也只称他小高，而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可是这样不起眼的人，通常也属于车主人的心腹之一。
此刻，马夫小高就站在夏浔面前，气定神闲，态度从容，许多官儿到了夏浔身边或许都会有些局促，还未必有他显得镇定呢。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高镇定地问：“国公，有大事了？”
夏浔沉重地点点头：“不错，你马上去山东，到青州彭家庄，找到祺夫人，把我的这封亲笔信交给他。然后……”
夏浔对他窃窃私语了一番，不管听到什么，小高脸上都没有露出惊讶或者慌张的神色，他就那么认真的听着，直到夏浔嘱咐完了，才点了点头，接过书信贴身藏好，向夏浔抱拳一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夏浔默立良久，喃喃地道：“老纪，要搞我的黑材料了吗，你这是逼我翻脸呐！”
※※※
“圣上，四郡之民，遭受水患，今旧谷全无，新苗未成，老幼嗷嗷，饥馁无告。虽有朝廷赈粮、地方自救，暂可安顿灾民，然则赈济之举，不能延续至明秋，则卖儿鬻女之惨事，于我永乐盛世，势不可免。
臣以为，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今京都大报恩寺，需用工役十余万，各地百姓需轮番进京服役，若能以浙东受灾百姓赴京都专任修筑大报恩寺一事，以工代赈，则灾民可得安顿，免生是非，四方百姓又免奔波之苦……”
又经过几天的审查，常英林的一系列罪行陆续浮出水面，夏浔将整个奉旨赈灾过程中，各地的受灾情况、赈济情况、军民表现，尤其是湖州地方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全部写在奏章里面，结尾部分单独拿出一块来，重点阐述了在赈灾之后对受灾百姓的安排。
一封奏章在夏浔口授、夏原吉执笔的情况下，用了一个下午才写成，夏原吉又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错字和玷污的地方，这才交与夏浔署名封口，遣心腹立送京师。
这件事处理完了之后，夏浔离开知府衙门往城外去，因为水势正缓慢回落，逃难至湖州城外的百姓们得知消息，牵挂家里的坛坛罐罐，急于返回故里。官府按照人口发放了一定的赈粮之后，这几天灾民们已经陆续返乡。
湖州府的最高领导班子几乎被俞士吉一窝儿端了，幸好基层的官吏们都还在，他们大部分没有大问题，上行下效，或多或少也有些贪腐行为，但是罪行不显，危害不大，在俞士吉看来，但凡有一点问题，就该一窝儿抄了，但是把湖州地方上下官吏来个一网打尽，正在救灾的紧急时刻，抗灾的事儿谁去办？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不行，我随便扯过一个小伙伴来，就能让他干的，朝廷官吏，岂能私相授与。你等着朝廷重新任命官员来，再等着他们熟悉地方，了解从属，准备开衙办事的时候，那些灾民早就饿死、或者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去了。
故而在夏浔和夏原吉的一致控制下，俞士吉的打击范围才没有进一步扩大。
湖州士绅百姓被完全动员起来了，积压已久的愤怒一旦爆发出来，曾经像绵羊一样只能扮小受的百姓们变成了愤怒的雄狮，这些天来公开要求处死一众贪官，以报湖州百姓、以报屈死灾民的呼声越来越大，一开始是受灾民众请愿，接着是城中百姓请愿，现在士绅们也公推了德高望重的人物做代表，向俞青天递上了万民书。
俞士吉一开始还能沉得住气，所有的请愿状子他都往夏浔跟前儿送，可夏浔比他还沉得住气，总是跑出湖州城，去各村各镇实地检查，看看有没有官员欺上瞒下，对救灾事宜是否含糊了事，至于俞士吉递上来的罪状和请愿状子，夏浔一样痛心疾首，一样表示愤慨、一样表示理解，可就是从他嘴里听不到一个“杀”字。
俞士吉急了，一开始夏浔支持他查常英林，他还以为辅国公铁面无私，毫无杂念，根本不给纪纲面子，现在这一看，敢情这辅国公比泥鳅还滑，常英林的案子自己和夏原吉都是当堂听说，辅国公若不查，一旦传到皇上耳朵里，对他必定不利，他不可能不查。
可他查了，却躲在幕后，利用自己来查处这个大贪官，现在案情真相大白，他却上书朝廷，阐明经过，毫无在辽东时的杀伐决断，你可以把这理解成是等候圣裁，也可以理解成他是给纪纲面子，给纪纲留出斡旋的余地，一旦纪纲真能说服皇帝……
俞士吉坐不住了，于是……
当夏浔即将赶到东城时，无数的百姓簇拥着几位在湖州城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向夏浔迎来。
“国公爷，常英林作恶多端，天怒人冤，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呐！”
“国公爷，杀贪官！”
“屈死的冤魂，在天上看着呐！”
一见他们振臂高呼的这般架势，夏浔微微蹙起眉来：“这是怎么回来？”
这时人群一分，俞士吉神情庄重地走了过来，人群中立即传出兴奋的叫声：“俞青天来啦！青天大老爷来啦！”
俞士吉走到夏浔面前，双脚一分，不丁不八地稳稳站定，双手一拱，声音清朗，高声说道：“国公，湖州父老群情激忿，下官再三劝止，却仍安抚不下，因下官做不得主，父老们才来向国公请愿。国公爷，下官也以为，常英林及其一众奸党，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下官愿代民执言，为民请命！”
他把袍裾一撩，直挺挺跪下，肃然道：“请国公祭王命旗牌，杀常贼还天下公道！”
湖州请愿父老一见，立即随之跪下，长街上黑压压一群人头，齐声高呼道：“请国公祭王命旗牌，杀常贼还天下公道！”

第680章 几根瘦骨撑天地
夏浔面有难色地道：“俞大人，此案牵涉众、罪行重大啊，这里距京城并不远，本国公已上奏了天子，何如等我圣天天子旨意下来，再行处置呢？”
俞士吉心道：“你不上奏章，我还不着急呢！”
他重重一顿首，并不搭话。
湖州百姓早就听了俞士吉的暗示，说那纪纲在金陵城里只手遮天，最受皇帝的宠信，一旦等到京里下旨的话，十有八九会宽赦常英林，到那时说不定来个无罪释放，他又要来祸害湖州百姓，而且还变本加厉，是以百姓们哪里肯依，纷纷哀求请愿。
俞士杰一副顺应民意的模样，用掷地有声的声音道：“国公离京之日，皇上亲赐王命旗牌，许以机变之权，三品以下官员，触犯王法可先斩后奏。今常英林等一众奸党，上欺天子，下害黎民，天怒人怨，罪大恶极，下官叩请国公顺应民意，请出王命旗牌，斩杀常贼！”
下跪的湖州百姓纷纷响应，高声请命，这时又有许多并未参与请愿的路人闻听事情始末，也纷纷加入，甚至那些开店铺的也顾不得店里生意了，连老板带伙计都跑出来跪在街头，就连一些正在逛街的姑娘小姐带着她们的丫头使女也都加入了请愿的行列。
夏浔立在十字街头，四面八方，人山人海，众口一词，都是要杀常英林。
眼见如此请形，夏浔的神情才肃然起来，慨然道：“既然如此，老喷！”
“标下在！”
受到了现场的气氛感染，老喷也不由得庄重起来，一听夏浔召唤，立即跨前一步，以郑重的军礼参见。
夏浔沉声道：“请，王命旗牌！”
民间有所谓八府巡按的传说，实际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个官职，所谓八府巡按的传说大多就是指那些游走各府，专门缉查地方案件的都察院巡查御使。民间又有所谓尚方宝剑的传说，赐尚方剑的事儿确实是有，但那只是天子特例，真正在大明朝廷制度中规定，赐予生杀大权的象征，却是王命旗牌。
王命旗牌，有旗有牌，旗与牌各有四面，旗用蓝缯制作，牌用椴木制作涂以金漆，上面都有一个“令”字，夏浔一声令下，随行左右的八个旗牌官立即亮出了由他们保管的王命旗牌，捧到夏浔面前。
夏浔举步上前，扶起俞士吉，郑重地道：“今日，本国公就应湖州父老所请，祭出王命旗牌，有请俞御使担任监斩官，处决一众罪大恶极之人犯！”
“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位宿老带头向王命旗牌叩头，高呼起万岁来，万众随之欢呼，声浪直冲云宵！
※※※
“俞青天请国公爷祭出了王命旗牌，要开刀杀人啦！”
消息迅速向四面八方传开，无数的人都扶老携幼，匆匆赶往临时搭建的法场。
湖州郊区村镇的民众也急三火四地往城里赶，好像那儿正在发赈粮，去晚了就赶不上趟似的。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风风火火地走在路上，后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直喊：“当家的，你慢着点儿，当家的，你等等我啊！当家的！张风凌！你要再只顾自己个儿，今晚别钻老娘的被窝儿！”
那妇人火了，在后面大叫起来。
那汉子一听驴性发作，蹦着高的就往回走：“不叫你来你非得来！你说你个妇道人家跟去干什么，你还带着孩子，就你那胆儿小的，杀只鸡你都害怕，那血流满地、人头乱滚的场面让你看了，还不吓得做噩梦？”
那妇人倔强地道：“才不会！杀鸡我怕，杀常剥皮，我不怕，我心里痛快！”
那汉子哼哼唧唧地唠叨，从他婆娘怀里一把抢过孩子，又一溜烟儿地跑到前面去了，那妇人无奈，只好一手叉腰，紧赶慢赶地追在后面。
路边一幢民宅门口，一个老大娘拿簸箕正筛着发了霉的谷子，从里边挑着那还能食用的，已经霉变的就顺手拨到地上，脚跟着围了好几只鸡，正在那儿啄着。正忙得入神，忽地瞧见这一家子从自家门前匆匆而过，她眯缝着一双老花眼瞅瞅，扯开嗓门就喊：“小婧她娘，你这是干啥去啊？”
那妇人追着丈夫，鞋都快跑掉了，只上气不接下气地回了一句：“大娘，城里头杀常剥皮啦，快着点，晚了就看不到了！”
老大娘念叨道：“杀常剥皮？杀常剥皮……杀常剥皮！”
老大娘突然反应过来，当时就把簸箕丢在了地上，问身就喊：“老头子！老头子！快点出来！”
老头子没出来，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小子，笑嘻嘻地道：“奶奶，你糊涂了啊，爷爷和我爹娘不是下地去了么？”
“哦哦，可说着呢……”
老大娘念叨了一句，又喊起来：“丹丹！丹丹！腾腾啊，快把你妹妹叫出来，把门拴上，咱赶紧的去城里，杀常剥皮啦！”
类似的场面在湖州城里城外到处上演着，而法场四周，早已人满为患。
俞士吉坐在刚刚搭好的监斩棚里，一张青瘆瘆的面孔，颌下不算太长的胡须，一根根地撅着，风吹不动。他异常严肃的神情直接影响了所有的行刑人员、看护刑场人员，乃至不断涌来的人群，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但是千万人的窃窃私语声，足以汇聚成一股殷雷般的声浪，在空荡荡的刑场上滚来滚去。
在他面前，供着一张香案，上边呈放着王命旗牌，八面旗牌官按刀侍立左右，枪一般挺拔。
俞士吉心里很激动，这种万众瞩目、生杀大权集于一身的感觉，燃烧起了他浑身上下每一粒兴奋因子，激动得他的双腿微微发抖。如果说百姓们崇仰、敬慕的目光，带给他的只是一种心灵上的满足，此事之后的政治回报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了。
肖祖杰，都察院千辛万苦树立起来的榜样，被纪纲使人活活打死！兔死狐悲啊！都察院上下，不管是哪一派系的，哪怕是私下里斗得你死我活，在这件事上，却是同仇敌忾。肖祖杰被打死了，凶手却逍遥法外，照样活蹦乱跳的，整个都察院都抬不起头来，而今虽不能说是彻底地报了仇，却也算是狠狠抽了纪纲一记耳光。
此事一了，他将取肖祖杰而代之，成为都察院新的冷面寒铁，成为俞青天，前程似锦！
远远的，兵士们拖着一个个背插斩字令牌的贪官污吏、奸商恶霸向刑场走来，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了道路，看着那些平日高高在下，渔肉百姓的贪官，突然发出无法遏止的咆哮，咆哮唾骂声迅速统一起来，汇聚成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声浪。
声浪中心的那些贪官污吏们一个个脸色灰败，就像寒风摧残下的芦苇，瑟瑟地发着抖，要不是有兵士们架着，他们早就软瘫在地上了，也幸亏有兵士们架着，如果是使囚车押来，他们这一路过来，就得被百姓们丢的垃圾活活给埋了！
俞士吉坐不住了，他缓缓站起，热血沸腾！
今天，他是整个湖州的中心，是万众瞩目的主角！
※※※
当俞青天风光无限，无数百姓向他顶礼膜拜的时候，可有人记得那个怀抱必死之志，为民仗义执言的那位青楼妓女呢？
湖州城南十余里，群峰起伏，峰势盘旋宛同华盖，称金盖山。金盖多云气，四山缭绕如垣，日出后云气渐收，惟金盖独迟，故又名云巢。这里历来是湖州南郊的风景佳处，林木幽深，青山环抱，绿水长流，环境幽雅。
这里，山南有古菰城之遗址，山腰有古梅花观，附近有道场山、碧浪湖，风景名胜极多，乃是清修佳地，南宋元嘉初年，道祖陆静修在此隐居，遍山植梅三百株，又建梅花馆，就是今日的梅花观了。
紫薇，山茶、桂花……最多的还是梅树，如今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遍山绿叶，可是那梅干虬曲，苍劲有力，依旧有着寒冬时节大雪苍茫，百花皆败，唯我贲张的铮铮傲骨。
习丝姑娘一袭白衣如雪，正在观中焚香跪拜，默默祝祷一番，习丝姗姗起身，旁边侍候的丫头连忙上前，习丝轻声道：“不用陪着我，我到观后看看风景，一个人散散心，你在外边候着吧！”
“是，姑娘！”那小丫头答应一声，退到了殿外，与守在外边的一个‘环采阁’打手站到了一块儿。
青楼里的姑娘如果成了红牌，还是有些特权的，比如比较令人生厌的客人，即怕付出千金，姑娘不愿接待，老鸨子一般也不会为此跟摇钱树翻脸，还要维护一下。一般的姑娘没资格出院子游玩，可红姑娘如果想出去散散心，院子里顶多叫人跟着，而不至于出面阻拦。
习丝是环采阁的红姑娘，有这个资格，因为她酒泼辅国公、怒斥常知府的壮举，更令她声名大炽，以致老鸨子和管事们都不太敢难为她。
习丝姑娘缓缓地踱进了道观后进院落……
又过了一会儿，道观左侧梅林旁的一扇角门儿开了，一个妙龄女冠悄悄探出头去，四下张望了一眼，便飞身闪了出去，匆匆没入梅林之中……

第681章 一点寒香透古今
习丝姑娘的义举，给她带来的好处是名声更大，身价更高了，有更多的男人想要与这样的奇女子作一夕缱绻，以吹嘘炫耀了，这就是习丝姑娘为民请命所得到的，她还是红牌，红到发紫而已。只是随着她的声名远扬，更加没人敢仗势强迫她什么，她若只愿陪你一杯酒，抚一曲琴，却不留你过夜，客人也不好用势压人。
俞士吉成了大英雄，成了万民崇仰的俞青天，谁会惦记那个为民请命的青楼妓女么？没有，如果说有，就只有青楼寻芳客，习丝姑娘的壮举是叫她名声更响，身价更高，有更多的男人想要嫖她、想要上她，可笑亦或可悲？
举告常英林的壮举，给她带来的还不只是这些“好处”，还给她带来了仇人。
常英林被抓了，常英林的余党也被抓了，但是朝廷不可能株连九族，把贪官、奸商们的三姑六舅全都抓起来，这些人依傍着那些贪官污吏，原本也可捞些好处，现在靠山倒了，这些人不敢找夏浔、俞士吉的麻烦，便都迁怒于习丝姑娘。
近几天来，故意扮嫖客，跑到‘环采阁’点名要她接待，极尽羞辱的事很多。当她偶尔上街的时候，会有些人暗暗地跟着她，目泛凶光，一副要把她连皮带骨吃下肚去的狠劲儿。习丝估计，若不是这些人忌惮着辅国公、俞士吉等一干朝廷大员还在湖州，早就对她暗下毒手了。
习丝姑娘亦有生的欲望，激于义愤和仇恨，她可以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贪官们面前尽情控诉，却不想在功德圆满之后，莫名其妙地死在一条胡同里，葬身一条阴沟中。
那个小丫环侍候她好几年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习丝对那小姑娘很关照，时常贴补她一些钱，叫她拿去帮助家里，所以那小丫环对她很亲，小丫环建议她去向铁面俞青天求助，或者干脆找到那位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国公爷，但是习丝没有同意。
那些朝廷的大员有那闲心管她的事么？杨国公正忙着下乡赈民，俞御使正忙着抓贪官污吏，自古妓女有所义举，朝廷官员开恩替她赎买自由，叫她从良的佳事也是有的，可她就算从了良，就能在湖州城里安居下去么？
那些仇家忍得一时，忍不了一世，早晚还是要向她下手的。
于是，习丝姑娘想到了逃。
院子里对姑娘的看管是极严格的，她的私蓄虽厚，却都存放在老鸨子那里，只发给她一种院子里自行印制的凭证，需要用钱时，凭此到老鸨子那儿支用，她是不敢大量支取的，以免引起老鸨子的警觉，习丝只取了一点钱，说是到观里进香捐献的香油钱，先叫那小丫环藏了一套道服在观里。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她就开始了自己的逃脱大计。
习丝假作浏览观中景致，偷偷换好事先准备好的道袍，扮作道里一个女冠，从那游人不多的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因为不是赏梅的季节，梅林十分冷清。习丝却像逃出了牢笼的小鸟，脚下轻快，心情欲飞，她快步走进梅林，正要往山下逃去，前面梅树下突然闪出一人，挡在她的前面。习丝姑娘一看，脸色倏然一变，顿时止住脚步，刚刚飞起一抹红晕的脸颊刹那间苍白如纸。
这是跟她出来的另一个打手，叫杜可信。跟着她出来的，共有一个丫环、两个打手、一个车夫，除了那贴身的小丫环，这三个男人，就足以守住道观的前门和左右门，至于后门，那已深在观中道士的寝居之处，除非是得到了道士们的帮助，否则哪有可能走到那儿去。
她记得进入道观的时候，杜可信正陪着车夫在那儿拉呱家常的，他什么时候堵到了这里？
“身上那点钱，够收买他么？”
习丝姑娘犹豫着，下意识地把手探向腰间，那个打手盯着她，却突然向她作了个揖，好像根本不认识她似的，恭声问道：“仙姑是这梅花观中的道人么？”
习丝姑娘心中猛地敞亮了一下，她有些激动地看着这个平时痞赖无行的凶恶打手，强抑激动地道：“贫道……正是观中一修行人。”
杜可信又问：“弟子一生，作恶多端，现在想去观里多烧几炷香赎罪，仙姑觉得，这样可以吗？”
习丝姑娘偏激性儿又起，愤然反问：“烧香若能赎罪，天下恶人只要买足了香烛，还怕无法无天么？因果循环，善恶有报！要消恶业，唯行善事，烧香？不过养肥了一班不修真性的出家人！自古道，地狱门前僧道多，你说因为什么！”
杜可信向她双手合什，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弟子明白了，多谢仙姑指点！”
说罢这痞子竟然转身离去。
痞子曾经也不是痞子，在妓院里做大茶壶、恶奴打手的人，又有几个人是心甘情愿做这一行的呢？习丝姑娘不计生死，在国公爷的接风宴上那一场大闹，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小民。在杜可信的心中，这个以色娱人的弱女子，无异是一个大英雄，比他最向往的，那传说中仗剑江湖、路见不平的江湖豪杰，丝毫不让！
这样一个英雄，不该葬送在他的手里，否则，他真的是作孽多多，子子孙孙都要受到恶报了！所以，这个人所不耻、为之轻贱的妓院打手，做了件他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他少了一笔赏钱，可是当他年迈苍苍的时候，对着抱在自己膝上的孙儿，他能自豪的讲述自己当年的义举！
……
山映水中，行舟如叶，一个眸正神情、俊俏异常的青袍女冠立在船头，大有江湖载酒之意。
眼看舟行如箭，两岸青山一一被抛在身后，习丝姑娘心潮澎湃。
摆舵的老梢公笑眯眯地问道：“仙姑，您这是到哪儿呀？”
习丝下意识地答道：“金陵！”
“哎哟！那可不成，老汉这小船儿，可去不得那么远的地方，再者说，也不能一路都走水路啊！”
习丝这才醒觉失言，不由回眸一笑：“老人家，我说要去金陵，可没说要您一路送我去啊，请送我到码头就是！”
她这回眸一笑，百媚横生，饶是那老汉已年近古稀，还是看得心头一跳：“作孽啊！这么漂亮的女人，出甚么家呀，梅花观里供的可是纯阳道祖，听说纯阳真人最好美色，要是见了她，还不现了真身，再来一出‘三戏白牡丹’么……”
※※※
夏浔近来劳神的事情实在是多，颇有点心力憔悴的感觉。
赈灾赈灾，说着简单，具体操作起来，需要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有一个方面考虑不周，就要出乱子。而这一块正是他主抓的，夏原吉和俞士吉具体负责的事务，也要时不时的报到他面前，有些需要他来拍板决定，有些他得做到心中有数，这些事也要消耗相当大的精力。
而山东那边，尤其让他牵挂。
他正在湖州没日没夜的忙着救灾赈民，忙着诸般善后事，调剂各种生活物资，协调湖州层层官属上下之间、平行之间的各种关系，仅是这些就累得他喘不过气来，纪纲还在那儿整他的黑材料，一旦叫纪纲抓到什么把柄，那可是要命的！
虽然说刘玉珏已经送来消息，叫他有了防备，已派人赴山东紧急消除一切隐患，可是换了谁就能因此放心，高枕无忧了？他恨不得立刻回京交差，马上请假赴山东奔丧，藉此亲自动手，消弭一切漏洞。
别看纪纲官儿比他小，可这个官儿特殊，他是皇帝的看门狗，就是专门给皇帝监视所有官员的，甚至包括所有的王爷们。除了皇帝，他谁都能动，谁都能咬。只要他横下一条心，就算是国之储君的黑状他一样告、材料一样整。
两个人一个明、一个暗，竞斗的规矩根本是不平等的，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握有多少底牌，岂能不担心？
可湖州这边的事还没有了，要善始善终，否则他如何走得脱？顾此失彼，更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他只能加快速度，尽快解决湖州诸多繁琐的后事。
好在，事情处理的越来越明朗，越来越顺利，已经渐渐接近尾声。
皇上的圣旨下了，不知纪纲的话儿没说到位，还是夏浔这边呈报的资料太详尽、太确凿，激怒了嫉贪如仇的永乐大帝，朱棣下旨，豁免湖州一年钱粮，没收的粮谷全部用于地方赈灾，常英林以及湖州同知、湖州通判等几个首恶，以及楚梦等几个无良爪牙全部处斩，家产抄没，家眷发卖为官奴……
此外就是任命了新任的湖州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员，即刻到任，接掌政事。那处置如雷霆暴雨一般，喜得俞士吉眉开眼笑，圣旨在握，他又狠狠地过了一把整人的瘾。
至于夏浔特意提及的以工代赈，朱棣并没有马上下旨恩准，他在圣旨之外，单独给夏浔写了一封信，阐述了自己的担心，营造建筑是一件大事，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朝廷从各地调去服役的，都是各地的建筑匠、砖瓦匠，而夏浔所提及的那些农民，未必干过这些活儿，叫他们扔下锄头就去盖房子，万一盖垮了怎么办？万一盖好了看着好好的，只过三五年，被大风一吹，就塌窝了怎么办？
朱棣的担心自有他的道理，上百万贯的投入岂能儿戏？夏浔却觉得没有大问题，技术活儿还是要由专业匠人来做的，那些繁重而简单的体力劳动，比如运送土石、巨木这些需要的人力多，又没啥技术含量的活儿足以叫普通农民来干。
不过这回他没忙着上奏章辩解，皇上对湖州一事已经做了终结裁定，这些事儿还是留着见到皇帝之后当面说更好，夏浔立即打点行装，拉上杀得意犹未尽的俞士吉，打道回京，向皇帝交差去了！

第682章 我自行我道
“坐吧！这趟浙东之行，你很辛苦啊！”
下了朝，朱棣照例把夏浔带到了谨身殿，进了大殿，随意往一指，木恩已然搬过了椅子。夏浔欠身谢恩，等皇上在龙书案后坐下，便也顺势坐下来。
皇上最关心的当然还是湖州贪腐一案，奏章上说的毕竟不够详细，此时坐下，君臣二人又详细说了一遍，朱棣愤然道：“这个狗官！当真该杀！杀得好，若等朕的旨意下了，百姓们积怨已深，恐怕就要有人生事了，这等处决，算是便宜了他，这等祸国殃民的奸贼，纵然剥皮攘草，也难消朕心头之恨！”
朱棣余怒未息地喝骂了几张，夏浔候着他的心气儿稍平，便又提起了以工代赈的好处。
朱棣蹙眉道：“文轩所言朕也知道，古时赈灾，就有以工代赈的，宋朝时候，一遇大灾，就广招兵卒，其实目的也在于此。然则大报恩寺不比寻常粗陋建筑，随便招些农夫来，做得了这些事么？”
夏浔将他的想法又仔细阐述了一遍，朱棣沉吟良久，难以决断。他虽然爱民，可他毕竟仍旧是个封建时代的君主，不能拿现代统治者的标准去要求他，在他眼中，父母高堂同样是不可触犯的存在。
这大报恩寺是他打着为父皇所建，实则供奉他生母的地方，他无法给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实实在在的名份，心中已是愧疚万分，可不想在供养母亲神主灵位的庄严神圣之地再出什么纰漏。
眼下朝廷没有太多的大工程，朝廷倒是正在赶造巨舰，准备派一支庞大舰队巡视南洋，宣扬天朝国威，可那种地方的技术要求更高，普通人根本干不了。受灾地区灾后重建和修复河道，又用不了那么多人。
夏浔反复讲如此做的好处，又说只叫这些人做些寻常的气力活儿，不教他们接触建筑施工的核心部分，朱棣才点头答应下来。
这事儿议罢，朱棣说道：“总说叫你歇着，结果总是有事要你去忙，是朕食言。好啦，这次回来，应该无甚大事了，你回去好生休息一下吧。”
夏浔苦笑道：“皇上今朝不要臣忙，可臣还是闲不着。”
朱棣一怔，奇道：“怎么？”
夏浔这才离席向他一揖，正容说道：“皇上，臣妻彭氏家祖辞世，因为臣正奉圣旨在浙东赈灾，忠孝难以两全，故而只着臣妻携小女先回山东奔丧去了。如今臣已复了圣旨，缴了差使，正要向皇上请假，往山东一行。”
朱棣“哦”了一声，动容道：“竟有此事？好吧，大报恩寺，本就是由你负责的，那你就把刚才所议之事，尽快分付有司，然后去山东吧。”
“谢皇上！”
朱棣“嗯”了一声道：“朕听茗儿对皇后说过一些你的家事，听说彭氏娘家是经商的，主要跑海船，是么？”
夏浔正琢磨着怎么对他说呢，还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夏浔连忙顺杆儿爬，他苦笑一声道：“经商么，那是臣受皇上恩泽，做了国公之后，有意的帮衬，也算是引导吧，之前彭家的营生可不是这些。”
朱棣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彭家原本是做甚么的？”
夏浔说道：“想必茗儿也是有意维护微臣，所以与娘娘谈及家事的时候，不曾言及其他。彭家现在是经商做买卖的，以前的营生么，比这还要粗俗一些，彭家是开武馆、开客栈、开车马行的。
结交的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彭家在青州地方也算一方大豪，这大豪与士绅的区别，差就差在文教底蕴上了。彭家那班兄弟，都是些好勇斗狠的人物，大恶虽不敢做，打架斗殴、仗着武力寻衅滋事的行为却也不少，在青州地方的声望并不是很好。
当年，因为彭氏与微臣私订终身，离家出走，彭家派人来金陵将她带了回去，那时臣还是一名御前侍卫，便把此事禀告了先帝。先帝怜臣一片痴心，特意委了臣一个采访使的职务，着臣陪同今都察院佥都御使黄真黄大人赴济南公开，督察剿灭白莲教的事，顺道儿让臣向彭家求亲，三媒六证，明媒正娶，免得失了礼数。”
夏浔一说起先帝，朱棣便站起来，肃然而立，以示恭敬。他在金殿上提到父亲的什么遗旨，那是以君的身份说话，无需站起，而今是和夏浔私下言谈，就要执行人子的礼仪了。
夏浔见皇帝站起来了，也只好随之站起，等先帝这段儿说过去了，朱棣重新坐下，夏浔便也随之坐下，两人的动作看来颇为引人发笑。不过这在当时是很正常的行为，并没什么好笑，如果不起身来，那才是失礼。
两个人坐下，夏浔很是感慨地道：“先帝爱臣至厚啊……”
他这一说先帝，朱棣又站起来，于是夏浔也……
夏浔有点囧，坐下之后顿了一顿才道：“臣深感宏恩，未敢忘了国事，先在济南府设计擒杀白莲教匪的大头目牛不野，将他的教坛完全捣毁，又一路跟踪陕西白莲教匪王金刚奴到了青州，在云门山将他杀死。国事既了，随后才敢去彭家，结果……”
夏浔尴尬地一笑道：“那时臣也算是一个六品的朝廷大员了，到了彭家，却被彭家那班兄弟暴打了一通！”
朱棣正听的有趣，奇怪地问道：“打你作甚？这彭家这般嚣张，连朝廷命官都敢打么？”
夏浔讪讪地道：“臣是秘密追踪王金刚奴到青州的，所以……并没穿官服。彭家男多女少，这一辈儿就这么一个女娃儿，甚得家中爱护，因为彭家兄弟气愤微臣拐走了彭家女儿，所以微臣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夏浔绘声绘色，把那挨揍的经历仔细说了一遍，又说到自己用“木九”的假名，冒充云南土司之子骗婚，待到木已成舟，彭家才无奈接受现实的经过说出来，逗得朱棣哈哈大笑。
朱棣指着他道：“你呀你呀，朕就知道，你杨文轩狡狯如狐，想不到连你的这个老婆也是骗回来的，哈哈哈，难怪人家要揍你，这般诱拐人家女儿，坏了人家清白的身子，不当众打杀了你，算是便宜你了！”
夏浔道：“是！所以臣虽是一个读书人，而彭家只是草莽出身，臣发达之后，并不敢轻视于彭家。臣怜爱妻子，固然是因为她对微臣一往情深，当年不离不弃，随我历尽辛苦，也是因为，这……算是先帝宏恩，御旨赐婚一般啊！”
朱棣又站起来了，夏浔当然也要站起来，不过这次他的身形没有方才那般局促，脸上神情满满一片，全是对朱元璋的追思怀念，朱棣看了不禁心生感动。
夏浔道：“臣觉得，彭家的营生虽然也是靠力气吃饭，并没啥丢人的，可是开武馆、开客栈、开车马行……民间不是有句话么，‘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他们做的是这一行的买卖，结交的人什么路数都有，黑白两道、良莠不齐，其中难免有些不法之徒。
臣做了朝廷大臣之后，想着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就有意引导彭家走正途，做正事，海运呐、经商啊，做了正儿八经的守法商人，和气生财嘛，彭家靠好勇斗狠来撑场子的劲头就下去了。这两年，我大明国泰民安，他们的生意做得也好，家里有了富余，也能效仿地方士绅，做些修桥补路、捐学助残的善事了。”
朱棣听得容颜大霁，频频点头道：“好！文轩思虑周全，这样想很好！唉！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朕从北平带出来的那些武将就不同啦，一个个都是大老粗，一下子封公封侯的，尾巴都翘上天了，只知道鸡犬升天，哪知道导人向善呐！”
夏浔发现朱棣年纪一长，也变成碎嘴子了，向他很是感慨地大诉了一番当皇帝的苦恼，苦水倒干了，夏浔的屁股也坐疼了，这才放他离开。
夏浔离开皇宫，回到自己的府邸，茗儿、谢谢等几位爱妻早已从慈姥山回来了。不过一家人没顾上团聚，夏浔就赶到书房去了，因为刘玉珏已经在他府上静候半天了。
刘玉珏听说夏浔回京后，马上到他府上候着了。刘玉珏要想偷偷与夏浔沟通，方法多的是，可他已经知道夏浔正被纪纲盯着，天知道自己的行踪再如何隐秘，是不是就一定不会被人察觉？
一旦叫人发现他鬼鬼祟祟地与夏浔往来，恐怕反让纪纲提高戒心，他与夏浔本来就交情深厚，彼此来往也不会惹人生疑，还不如大大方方登门“探望”。
两人到了书房，刘玉珏马上把最新收到的消息向夏浔禀报了一番，夏浔听说对方已经盯上了蒲台县林羽七，不由暗暗惊心：“纪纲如此厉害，竟然这么快连那边的门路也摸清了？”
刘玉珏说完，并不问彭家和林家到底有什么把柄让纪纲如此感兴趣，只是忧心忡忡地道：“纪兄真的变了，我没想到，他居然对国公您也心怀叵测。想当初我们在大明湖畔把酒言欢时，哪有这许多勾心斗角，现如今他的眼中除了权力，已经一无所有了。”
夏浔淡淡地道：“以利交者，利尽则交疏；以势交者，势倾则交断；以色交者，花落而爱渝；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道若不同，立成寇仇！他跟咱们，现在已经不是一条心，走的不是一条道啦！”

第683章 风云再起
圆脸，铜铃大眼，酒糟鼻子，生两撇鼠须，这就是锦衣小旗阮小九的尊荣。
此刻，他正毕恭毕敬地站在纪纲面前，禀报着夏浔回京后的一些举动。
纪纲倚在太师椅上，懒洋洋地坐着，双眼似阖微阖，却似一头猛虎正在小憩，依旧威风凛凛，起码像阮小九这个级别的官儿，是不敢在他面前贼眼乱瞟的。
听了阮小九的禀报，纪纲冷冷一笑，突然问道：“俞士吉如今怎样？”
阮小九忙道：“也见过了驾的，皇上对他很是嘉勉。都察院陈瑛已经为他叙功请赏，现在吏部传出风声来，据说俞士吉很快就要升任佥都御使。”
纪纲冷冷地哼了一声。
常英林派人进京向他求援，纪纲闻讯后也做过些事情，他做的事情就是请夏浔吃酒，主动亲近。在他这个地位上，没有谁愿意得罪他的，他做到这个份上，足矣。而且有些事不需要挑明了，夏浔如果在意他，自然明白怎么做。
让他去给常英林揩屁股，如今的纪大人懒得。
他是收了常英林的钱，可现在给他纪大人送钱的官儿多了去了，有人敢向他要收条么？无凭无据的，以他受宠的程度，不怕常英林攀咬他，不过少了一条财路总是比较可惜的，所以他纪大人才勉为其难地做了件他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在别人面前点头哈腰，曲意讨好。
先把目前有些紧张的关系缓和了，一旦真的有事他也就好出面了。那时他还不能确定常英林那儿一定就会被人查出事来，他哪会蠢到先去夏浔面前暗示一番，叫他此去赈灾，路过湖州府的时候，一定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在他的想法中，常英林还是能把事情处理好的，他这边先跟夏浔修复关系以备万一，常英林那边把漏洞堵上，查不出的话，自己就省得去夏浔面前说小话儿，真出了事，再与夏浔进行斡旋。谁到想常英林居然贪婪到了那种地步，竟是舍命不舍财的一个主儿。
或许，常英林这么做，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过于相信他纪纲的能力了。
纪纲自信也是有这个能力的，他之所以最后毫无动作，是因为这时候他突然收到了陈郁南从山东传来的消息：“彭家可能跟白莲教有瓜葛！”
这件事一旦落实，他不但更能受皇帝信赖，而且……
这也是该着常英林作恶多端，要叫天收了去，纪纲哪肯为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家伙放弃更大的利益。
他不想让皇帝知道他为了自己的贪官大表舅子与辅国公不和、与都察院争斗，更不想让夏浔知道他甚在意此事，从而叫夏浔提起小心。虽然纪纲现在很有些目中无人，可对夏浔他还是有点含糊的，如果叫夏浔察觉自己对他有了敌意，这个把柄就很可能从手里白白溜走。
为了揪夏浔的小辫子，为了以后举报出来时，不让皇上想到他这是公报私仇，而是他纪纲忠心耿耿，大义灭“亲”，含泪举报自己过从甚密、交情极好的老上司，区区一个常英林，又何足道哉？
为此，他不但对常英林袖手旁观，还销毁了一切可能叫常英林攀咬他的证据，不过这方面，他倒是过于小心了，都察院根本没有借题发挥，趁机攀咬他的意思。
就因为常英林的一个表妹被纪纲纳作了小妾，就无凭无据地指摘皇帝眼前的这个大红人是纵容指使常英林贪腐的大后台？
陈瑛的政治素质如果这般幼稚，他哪有资格做纪纲的对手，哪有资格做满朝文武的眼中钉？
像他这样的酷吏，容不得出错，做错一件事，马上就有一堆人上来打落水狗的。
俞士吉也担心纪纲的能量太大，靠一个常英林不但整不了纪纲，如果再叫纪纲使一个拖字诀，大事拖小，小事拖了，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再把常英林也弄出去，他就鸡飞蛋打了，于是没等圣旨下来，就抢先发动群众，请夏浔祭出了王命旗牌。
阮小九说完了，巴巴地看着纪纲。
纪纲仔细寻思了半晌，缓缓说道：“杨旭回了京，必定要去山东奔丧的，传令那边的人抓紧行动，如果需要，就把蒲台那边的人先抓起来，拷问身份底细，至于彭家……没有掌握真凭实据之前，不宜妄动，如果在杨旭赶到青州之前还没有掌握有力证据，就全部遁入地下，不可反受其制！”
纪纲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任他取求的普通官儿，如果在他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反被夏浔抓住他的把柄，他也会很被动的，这场博弈，双方都有忌惮。
阮小九应了一声，又看纪纲一眼，瞧他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纪纲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又问道：“明日，汉王就该就藩了吧？”
阮小九忙恭声答道：“是，明日，是汉王离京的最后期限。”
纪纲一笑，轻轻摆了摆手。
※※※
次日一早，夏浔因已得了皇上吩咐，并未上早朝。他把准备召集灾区民众入京参与大报恩寺建设的事儿向郑和以及工部几位官员交待了一番，让他们具体去经办，就匆匆回府筹备去山东的事了。
上次彭梓祺走的急，没带什么东西，人家是彭家的女儿，两手空空也无所谓，他是姑爷子，又是国公，不备些礼物可不像话，好在茗儿已经给他置办了许多东西备在家里，需要采买的东西并不算多，夏浔心中虽急，也只拖延半日工夫，倒还忍得。
皇宫里边，朱棣与朱高炽刚刚回了谨身殿，朱棣心中颇为不悦。
今天是朱高煦辞驾离京赴云南就藩的最后期限，朱棣还精心准备了礼物以及慰勉儿子的一番话，本想等着儿子上殿辞君的时候对他讲，结果……朱高煦根本没有上殿面君。
朱高炽是太子，平时不用上朝参驾的，今天因为是二弟离京的大日子，他也是上朝相送的，结果……
“煦儿对我，竟然怀怨至此么？”朱棣越想越觉郁闷。
这时木恩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小声道：“皇上，汉王求见！”
朱棣一听，愤然道：“叫那不肖子滚进来！”
木恩为难地道：“汉王……似乎身子还未痊愈，是由两个汉王府的小内侍搀着的，奴婢看着，汉王走路很吃力……”
“哦？煦儿身体还未见大好？”
朱棣一腔怒气登时散了，忙道：“快着，叫他进来。”
一会儿工夫，朱高煦叫人搀着，颤巍巍地走进来。
这朱高煦听了陈瑛的话，知道亲情现在是自己唯一的底牌，也是真下了一番工夫。
饭绝对不好好吃，觉绝对不好好睡，胡子也不修理，头发也不好好梳，只见他头发蓬松，胡须虬乱，眼窝深深，两颊凹陷，原本赳赳一武夫，如今病怏怏的好像风一吹就倒似的。
朱棣见了心里就是一酸，忙道：“来啊，快给汉王看座！”
朱高炽忙迎向朱高煦，从小内侍手里接过手臂搀着他，关切地道：“二弟怎么病成这般模样了？”
朱高煦挣脱朱高炽和小内侍的搀扶，“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向前跪爬两步，抱住朱棣的大腿，放声大哭道：“父皇……”
朱棣的眼睛有些湿润，连忙弯腰搀扶道：“煦儿快起来，快起来，这都多少时日了，你怎病得还如此严重，汉王府的太医真是该死，这般沉重的病情，竟敢不禀报为父！煦儿既然身子还不见好，那么……就在京里再歇养些时日吧！”
朱高煦眼泪汪汪地道：“父皇，儿这些时日在家里也反复想过，今日抱病入宫，拜见父皇，只想求父皇一句话！”
朱棣道：“你先起来，慢慢说话。”
朱高煦不肯起身，哭泣道：“父皇，儿臣心里冤得慌啊，儿子反复自省，自觉无罪于国家，何以被父皇发配万里之遥，儿子不服气！”
朱棣脸色一僵，微怒道：“煦儿这叫什么话，为父封你为汉王，叫你镇守云南，乃是为国戍守南疆，为国家藩篱之故，怎么是贬谪流配了？”
朱高煦跪哭道：“那云南乃是山高路险的烟瘴之地，儿子久居北地，如何适应这等南疆生活？今日儿子只求父皇宽赦，儿也不要封国了，从此不关朝政、不问世事，就在金陵城里做一个闲散王爷，但求能守在父皇母后身边，心愿足矣！”
“这……”
朱高煦叩首，泣声道：“父皇若不答应，儿子这就上路，只是要求父皇先为儿子准备薄棺一口！”
朱棣惊道：“这是为何？”
朱高煦惨然道：“只恐儿子未到云南，已然一命归西了……”
朱高炽一旁看着，眼见兄弟这么说，一张胖脸已然胀得通红，再看看他老子脸色，朱高炽把牙一咬，上前端端正正地跪在朱棣面前，恳切地道：“父皇开恩，就应二弟所请，容他留在京师吧！”
解缙正在文渊阁里忙碌着，忽地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又惊又怒，勃然道：“汉王不肯离京？太子竟然还为他求情？”
赶来送信的杨士奇无奈地道：“阁老有所不知，汉王抱病见驾，形状凄惨，皇上已经不忍了，太子纵不为他求情，皇上必也应允的，太子若站在一旁置若罔闻，岂非让皇上觉得太子天性凉薄？”
解缙勃然道：“汉王不走，天下不宁！太子是汉王胞兄，他不方便说，我去说！”
解缙说罢，也不顾杨士奇劝阻，风风火火就往谨身殿赶去！

第684章 由他闹吧
“皇上！”
解缙怒气冲冲赶到谨身殿，见到朱棣，劈头就叫了一声。
殿里只有朱棣一人，成功地利用朱棣亲情难过的弱点，得到皇帝承诺，让他留在京城的朱高煦扮作久坐气力不支的样子，已经离开了，朱棣独自坐着，想了一阵子心事，刚刚静下心来打开奏章，解缙就胀红着脸闯进来。
朱棣对这个有名的大才子非常倚重，抬头一看是他，并不计较他未及时行礼的样子，反而露出一副笑脸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莽撞，如今你可是内阁首辅，言行举止不能没个做派啊。”
解缙却不领情，气忿忿地道：“皇上明旨颁诏天下，封皇二子为汉王，藩国云南，如今为何出尔反尔，又把他留在京城？”
朱棣眉头一皱，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稍稍有些不悦，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汉王病体虚弱，他说不习南方气候，想想也是实情。当初的安排，确实是朕莽撞了些，如今把他留在京城，只做一个闲散王爷，又有什么妨碍呢！”
解缙顿足道：“皇上，当日皇子争嫡，朝堂上拉帮结派，大臣们无意于国事，整日为此纷争，这些事皇上您都是知道的。如今让汉王就藩云南，也是为了避免将来再生起什么事端，令国本也为之动摇，现在皇上怎能改变主意呢？”
朱棣的神情很是无奈，面对解缙的逼问，他的语气有些软弱，半似商量、半似央求地解释道：“汉王确实身染重疾，病体虚弱，朕是天子，也是人父啊，难道就狠得下心，逼着他往云南去就藩吗？爱卿，你不要担心，如今太子之位已定，有朕在，汉王留在京里，也不敢再生什么是非的。”
解缙怒气冲冲道：“汉王若是去了云南，他的争嫡之心或可因此而消解，一旦把汉王留在京城，汉王绝不会就此罢休，必定再惹是非。皇上是汉王之父，更是天下之主，皇上先是人君，其后才是人父，国事家事，当以国事为重，臣请皇上立即下旨，令汉王就藩云南！”
朱棣怒了，霍地一下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勃然喝道：“我儿已不欲争权，如今连藩国都不要了，只求在京城里做一个闲王，你都不能容他么，这般情形，等朕百年之后，我儿岂非在这世间再无立锥之地？解缙，你要效仿黄子澄方孝孺之流，是不是？！”
“臣不敢！”
解缙慌忙谢罪，这才发现自己说话太冲，已然激怒了皇帝，后背上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国事家事掺和到一块儿的时候，还真是难办啊！
※※※
金陵街头，数十侍卫，拱卫着两位身着麒麟武服的将军正缓缓而行。
左边那人是定国公、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徐景昌，右边那人比他还年长一些，也是一位年轻英武的将军，乃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叫做薛禄。
徐景昌对薛禄道：“辅国公自幼时就在青州长大，算是半个山东人。祺夫人就是青州彭家庄人氏，这一次辅国公因为彭家老太公过世，要过去拜祭一番，你是青岛人氏，此番回乡省亲，我与你引见引见，跟辅国公一同走，搭搭他的顺风车，不会有你的坏处。”
薛将军笑道：“多谢大都督美意，对辅国公，卑职是久仰的了，昔日在军中，常听辅国公之名，只是一直未曾谋面。”
这薛禄本是穷苦人家出身，所以原来并无大名。在家族里，堂兄弟们全揪出来排行的话，他是行六，大家就都叫他薛六，后来当了官，薛六听着不雅，就取了谐音，改名薛禄了。要说这薛禄，可能许多人不知道，可是说起一个民间故事，有些人大概就有些印象了。
在老故事里边，曾经有这么一段故事，就是某民家孕妇待产，正逢大雨磅礴，等这孩子生下来，哇哇大哭的时候，其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打开门一瞧，原来是两个在他家门前避雨的将军，一左一右地站在那儿，按着刀，倒像在给他家站岗把门儿似的。
这事被一位相士知道以后，就说这孩子降生之际，两将军守门，将来必成大器，后来这孩子果然拜将封侯，富贵之极。这个故事里的婴孩就是薛禄，这是薛禄幼时的一桩趣事，他后来果然功成名就，成为几千年来青岛地区唯一一个封侯的武将，子孙富贵，与大明同休，可谓贵不可及，便有人穿凿附会，把这桩偶然说成了天意。
一般人说，靖难武将三大功臣，乃是张玉、朱能、丘福。实则在军中武将们心里另有一番排名，那就是张玉、朱能、薛禄。靖难时，薛禄还是燕王府一个小兵。朱棣起兵时，以八百壮士夺九城，其中就有他一个，之后在真定之战时，薛禄持槊刺中左副将军李坚，将他生擒，因功升为指挥佥事。
此后，薛禄追随朱棣南征北战，援救永平之役，一举攻克大宁、富峪、会州、宽河等地。又击败朝廷骑兵，进升为指挥同知。攻打大同一战时，他担任先锋官。白沟河一战，他率军追击朝廷兵马，一路追杀至济南城，东昌之战、滹沱河之战，他都冲锋在前。
后来在单家桥，薛禄被平安生擒，他趁人不备挣脱绳索，夺刀杀守卫，抢马飞驰而回，此后在顺德、大名、彰德、西水寨，东阿、东平、汶上、淝河、小河、灵璧诸战中都是首功的将领，还曾生擒朝廷的都指挥使花英。不过因为他的起步太低，论功行赏时不能不考虑资历，丘福就排到了他的前面。
薛禄有勇好谋，纪律严明，善抚士卒，同甘共苦，在军中甚受爱戴，如今他已升做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五军都督府现在靠徐景昌一个人支撑着门户，颇觉辛苦，这个在军中甚有威望的名将加入以后，立即成为徐景昌重点扶持的对象，这次恰好薛禄要回乡省亲，徐景昌刻意安排他搭夏浔的顺风车，自然也是一种提携。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便奔了夏浔的府邸。
※※※
杨府里，解大才子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转的夏浔眼都花了。
解缙的才学是没得说的，夏浔拍马都赶不上，可是说到人情世故，才子们大多有点恃才傲物，这方面解缙就欠缺了些。
解缙咋咋呼呼地去向朱棣抗议，结果沟通的技巧差了点儿，反把朱棣惹毛了，挨了一顿狗屁呲，灰溜溜地回了文渊阁。解缙六神无主，也没心思处理政务了，思来想去，就跑到夏浔府上来讨主意了。
“大绅兄，我的解大学士，阁老大人，你别转了成不成？”
解缙个子矮，在地上转来转去的样子跟耍地趟拳似的，看得夏浔眼晕，夏浔忍不住叫住了他，捏着下巴思索一阵，说道：“大绅兄，你坐下，沉住气！这事儿嘛，说一千道一万，根儿还在皇上身上。”
解缙白了他一眼道：“我的国公爷，这还用你说么，谁不知道根子就在皇上身上？”
夏浔摇头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咱们屡屡功亏一篑，根本原因是，皇上三个儿子中，一直以来最疼的就是汉王。不错，在咱们眼里，皇上是天子，是四海之主，凡事都应该以国事为重，可你别忘了，他同时也是一个父亲，皇帝也是人，汉王在皇上那儿扮可怜，咱们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可他亲老子会跟咱们一个看法么？”
解缙摊手道：“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这个祸害只要留在京城里，一定会惹事生非的。”
夏浔沉沉一笑，缓缓地道：“那就由着他闹！”
解缙瞪眼道：“由着他？”
“不错，由着他！”
夏浔直视着解缙，沉声道：“事情的症结在皇上心里，皇上一日狠不下心，这事儿就解决不了。所以，由着他闹！太子名份已定，不出大事，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以前咱们不能让他闹，现在却不同。既然他不肯走，那就由着他闹，纵容他闹，闹到皇上烦了、厌了，心寒了，不用咱们劝，皇上就得想办法！”
解缙听懂了夏浔话中之意，神色开始冷静下来，他凝神思索片刻，说道：“国公这主意，似乎是不错，可是我担心，一旦再闹起国本之争……”
夏浔道：“国本之争，已经定了！太子就在那儿，你以为还会有那么多的官员跟在汉王后面摇旗呐喊？错了，大错特错。如今的汉王，再如何张狂，他也只是汉王。以当今天子的精明、以如今内阁、六部的安排，他能闹出什么花样来？他跳的越欢，越像一只跳梁小丑，叫百官侧目，叫天子生厌！”
解缙有些意动，夏浔又道：“咱们该韬光隐晦啦，按兵不动！他要闹，由他闹！必要的时候，再帮他一把，让他可着劲儿的折腾！”
解缙心领神会，颔首道：“我明白啦！”
就在这时，府里管事在书房门口咳嗽一声道：“老爷，定国公登门造访！”

第685章 目标：小萝莉！
“《后汉书&#183;陈禅传》：‘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诣阙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会，作之于庭，安帝及群臣共观，大奇之。’
《太平御览&#183;方术部》：‘……有东海人黄公少时为幻，能刺御虎，佩赤金为刀，以绛缯束发立兴云雾，坐成山河。及衰老气力羸惫、饮酒过度，不能复行其术。’
《搜神记》卷二：‘晋永嘉中，有天竺胡人来渡江南，其人有数术。能断舌复续、吐火，所在人士聚观。将断时，先以舌吐示宾客。然后刀截，身流复地。乃取置器中，传以示人。视之，舌头半舌犹在。既而还，取含续之，坐有顷，坐人见舌则如故……’
《异苑》云：‘上虞孙奴，多诸幻伎。元嘉初叛，建安中复出民间。治人头风，流血滂沱，嘘之便断，创又即敛。’”
读到这里，夏浔心道：“这种幻术和现代魔术中的移头术很相似了……”
夏浔已经启程赶赴山东了，启程前，他对潜龙的人吩咐了一声，叫他们搜集有关方术、道术、幻术的书籍，不管正史野史，只要有所记载的，就给自己淘弄来。
潜龙要做这样小事自然容易，一夜之间，搜遍金陵大小书馆，将有这类记载的书籍全都买了来，于是夏浔车轿里面屁股底下那口箱子里没有别的，全都是史书、杂记和民间故事，记载的内容大多与方术、幻术有关，夏浔时常翻阅。
“老爷，薛禄将军来了。”
车外忽地传来二愣子的声音，夏浔“哦”了一声，把书塞回座下，说道：“请薛大人进来吧！”
夏浔的车仗昼行夜寐，一路赶往山东，随行的多了一个薛禄和他的几名侍卫。
薛禄论年纪比夏浔只大三岁，二人年纪相仿，性情也相投，虽则那薛禄是个不识字的主儿，实则夏浔在文学上也是一个半瓶醋。
若说到武功，薛禄家传的武艺着实不凡，他能从一介小卒脱颖而出，建功立业，短短数年间跃升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那是凭着一身真本事拼出来的。
夏浔不像薛禄自幼习武又经过战阵的千锤百炼，终成一套实战效果极佳的武功，但是他从一开始学，就学自名师，先是张士诚麾下大将胡大将军，接着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罗克敌，一身武功惊奇绝艳。
这些年来他勤加习练，武功日渐精深，这回与薛禄一路同行，行则饮茶聊天，止则饮酒较技，很快就成了极熟的朋友。熟稔之后，薛禄就不再那么拘束了，旅途寂寞，薛禄常常跑到他车上来，两个人谈天说地。
薛禄上了车，两个人又聊起天来，今天薛禄正好说起当日白沟河一战的惊险：“国公，您当时不在场，不知其中凶险，我军那时中了敌军奸计，已呈败象，而皇上当时也深陷重围，危在旦夕，末将真的心都凉了，只道今日只有战死沙场而已。
巧巧的，那李景隆跃马横枪，向我大军掩杀来时，一阵风来，他的中军大旗竟咔嚓一声断了，你说奇不奇？这不是我皇上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又是甚么？一时间，朝廷兵马尽皆失色，我三军将士军心大振，皇上振臂一呼，登时攻守逆势，杀了他个落花流水……”
薛禄说得眉飞色舞，夏浔只是笑而不语。
那莫名折断的旗，不是出自野史，而是正史中言之凿凿的事，夏浔以前也曾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的他当然知道真相了，可他不能说出来的，这种神话似的传说，有益于朱棣的统治，他当然不会说破。
那位在帅旗上动了手脚的锦衣秘谍之所以其名不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功是要赏的，但是却不能对外宣布他的功劳。
夏浔笑笑，趁着薛禄说的口干，低头喝水的当口儿，对他道：“将军此番回乡省亲，为老父祝寿，孝心可嘉。我这次回山东，也要多待些时日的，如果时间来得及，也许我会往胶东一行，说不定还能赶上令尊的大寿。”
薛禄一听又惊又喜，有些惶恐地道：“如果国公爷能参加家父的寿诞喜宴，那……那可真是末将莫大的荣幸啊，我薛家满门都会倍感荣耀。只是末将是什么身份，哪能劳动国公大驾。”
夏浔道：“不然，我那丈人，专营对日朝两国的通商贸易，在胶州湾设的有彭家码头，大船数十艘，我打算回程的时候到那里去看看，然后从海路回去，免得一路颠簸之苦。故而，若是得便，当可路过你那里。”
薛禄喜得合不拢嘴，连忙道：“不管国公来时，是否已过了家父寿期，国公都一定要告诉末将一声，到末将家里坐坐，末将一定亲自赶去相应，略尽地主之谊。”
夏浔笑着答应下来。
再往前去，两人就不大同路了，夏浔要往东北方向走，直接奔青州，而薛禄则直接往东。第二天上午，两人半途分手，薛禄带着自己的几名侍卫，快马轻骑，径奔胶东而去。
※※※
锦衣卫八大金刚里的朱图和纪悠南，带着陈郁南一班人正在蒲台县调查那个可疑的小姑娘。
纪纲已传来秘信，说辅国公将到山东，青州那边在他赶到之前如果不能抓到真凭实据，务必隐入地下，绝不可以让辅国公察觉他们的存在。而蒲台县这边，则要求他们立即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嫌疑人弄走，进行秘密审讯。
他们这一次来山东，虽不比当年罗克敌派冯西辉四人到青州时一般落魄，却也是极机密的行动，这是调查皇帝驾前的红人、当朝的辅国公啊！他们不但不敢通知地方官府，还得以行商身份来掩饰自己的真正来历。
一俟得到纪纲的通知，他们就准备下手了。说来可笑，堂堂锦衣卫，从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精干特务一大帮，他们如此阵仗，如临大敌的，准备下手的第一大目标竟然是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女娃儿，传出去真要笑掉别人大牙。
这些天，通过对唐赛儿的调查，他们已经查到了唐赛儿的身份，甚至知道她的父亲是因为朝廷往山东移民，从淮西一带迁来的，当然，他们不知道唐姚举本就是淮西白莲教的一个坛主。
特务也是人，而不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他们不能借助地方官府的力量，以一个外乡行商的身份探问唐家底细时，又得千小心万小心，不能引起当地人的警觉，能查到这些资料已经极为难得了。
通过对唐赛儿的追踪，与唐家过从甚密的人便也一一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唐赛儿是个年轻的女娃娃，除了与几个同龄的小女娃儿玩耍，平时去的地方不多。她常去的地方一共只有三处，一处是苏欣晨的家，一处是她那祖师婆婆的住处，再就是林羽七的家。
林羽七接收了唐姚举的旧部，对唐姚举的遗孀和女儿当然得善加照顾，再加上他有心与唐家攀亲，将这女娃儿与自己的儿子结成姻缘，所以等到赛儿稍大，他就向唐家娘子提出，可以让赛儿到他家里，同他儿子一起识字读书。
林家的家境殷实，请有西席老师。在林羽七心中是把唐赛儿当成未来儿媳妇看待的，虽然说女孩子不用读多少书，可是林家这么大的家业，当家主妇若是连个大字儿都不识，如何操持家业，做丈夫的贤内助？
林羽七这既是有心示好于唐家旧部，也是有心提前培养儿媳妇。唐家娘子对这样的好事当然不会拒绝，因此唐赛儿常往林家去，与她三儿哥哥一起读书。这一来，林家就被朱图列为了最大的嫌疑人。
而徐泽亨、苏欣晨夫妇则成了他们的第二怀疑对象。除了唐赛儿经常到徐泽亨家去玩耍外，他们成为第二怀疑对象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也曾与唐赛儿一同往青州去。唐赛儿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儿，背后必定另有真人，锦衣卫现在就是以唐赛儿为线索来查缉。
反倒是那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婆，压根没被他们放在眼里。唐赛儿只与苏欣晨私下说过“祖师婆婆”四个字，陈郁南可没有听过这句话。所以打破他们的头，他们也想不到，这小女娃儿的一身本事，竟然就是跟那个年逾八旬、牙都掉光了的孤老婆子学的。
经过他们查访，这老婆子定居于此的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本地十之八九的住户自打懂事起，就知道这老婆子住在县城里头，这就不像一个妖人了。元末时候，白莲教各个支系纷纷起兵造反，江山落入朱元璋手中之后，他们才重新潜入民间，而这老婆子早在元朝灭亡以前，似乎就是一个本本分分住在这儿的守寡妇人。
再者，唐赛儿虽然常往那老婆子家去，他们隐在暗处，倒也时常看见她爬上那婆婆家的树去，摘个梨呀，揪个枣呀啥的，因此只当是小孩子嘴馋，才喜欢去那婆婆家里磨蹭，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疑心那孤老婆子。
不过，他们虽未怀疑那个颤颤巍巍、随时入土的老婆子，还是把动手的地点选在了那老太婆的家。因为这儿人少，只要动作迅速一点，不虞被人发现。那老婆子又聋又瞎的，要是不曾让她发现便饶过了那老东西，若是被她发现，顺手把她做掉也只是举手之劳。
傍晚时分，唐赛儿蹦蹦跳跳地来了……

第686章 幻人
唐赛儿很懂礼貌，路上碰见吃过晚饭正在街上遛弯的长辈，她都会停下来很乖巧地打声招呼。只是一般看见了男性长辈她才停下，若是看见婶子大娘们，她便只是甜甜地叫上一声，就撒开双腿溜之大吉。
小丫头长得太可爱了，大眼睛、尖下巴，水灵灵的好像菩萨身边的小玉女，那些婶子大娘们从她小时候起，只要见了她，就喜欢亲近亲近，捏捏她的小脸蛋，就为这，小时候的唐赛儿每次被她娘领着上趟街，一条胡同没走完，两个小脸蛋就变得红扑扑的像一只红苹果了，唐赛儿就此落下了心理阴影，实在是怕了这些母爱泛滥的女人们。
一见唐赛儿进了那老婆子的家，三个正奉命逡巡在附近的便装锦衣卫立即行动起来。
赶着带蓬儿驴车的叫郭萌，是个小旗，负责动手的是两个校尉，刀悦和叶随景。他们肩披搭裢，扮成沿街卖杂商的小贩儿，就蹲在老太婆家篱笆墙外，只是二人不大叫卖，货色也不全，所以生意不好，身边没什么人。
郭萌赶着驴蓬车到了篱笆墙外，正好挡住刀悦和叶随景，两人立即以蓬车为掩护，纵身越过了篱笆墙，随后，那驴蓬车就驶到路对面的大树下去了。三人的时间配合的妙到毫巅，只是刹那间事，街上虽行人不少，竟似没有一个发觉。
可是真的就没人发觉么？暗处，戴裕彬的一双大眼，正像匿于林间的一头猎豹，杀气森森地盯向这里……
老婆子家的院子里种了两片蓖麻地，高大的蓖麻现在已经长成一人多高，枝繁叶藏，蓖麻中间留出一条不算太宽的庭院，两个锦衣卫就藏身在蓖麻地里，候着那小丫头出来。他们已经盯了好几天，不但了解了这小丫头与哪些人接触频繁，同时也摸清了她的行动规律。
唐赛儿每次到老太婆家，都只待大约半个多时辰，趁着天还没有全黑，她就会出来，出来时一般会爬上树，顺手揪个梨子摘几个枣儿啥的，一边吃一边回家去。两个锦衣卫就藏身在那梨树和枣树下，藉蓖麻为掩护，等她出来以便掳人。
他们耐心地等着，那个叫唐赛儿的小姑娘终于出来了，她扭头对着屋里甜甜地喊了一声：“奶奶再见！”就像往常一样，轻快地走过来，钻进蓖麻地，往枣树下走来。两个蹲身蓖麻地的锦衣卫立刻作势欲扑，这时，他们忽然觉得周围好像一下子就黑了，有种太阳光突然没入山下的感觉。
可这只是一种感觉，实际上周围的天色并没有突然变得更黑，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小丫头，一时也未多想，眼看那小丫头走到面前，正仰头看着树上，两个蹲身在地的锦衣卫立即一跃而起，向她猛扑过去，各擒一只手臂，另一只手顺势便去掩她嘴巴。
“啊！”
饶是两个锦衣卫艺高胆大，一把抓住那小丫头后，也不禁骇然低呼，因为他们手上传来的感觉清楚地告诉他们，那小丫头被他们这一抓，竟然一下子扯成两半了。
这人又不是纸糊的，怎么这么不禁抓？两个锦衣卫骇然而呼，定睛再一看，手中空空如野，哪里有人，再往前一看，那小姑娘明明还站在三尺远的地方，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果然是一个妖人！”
两个锦衣卫虽然惊惧，可是一想街头还有行人，天色尚未全黑，这个小妖女年纪还小，道行定然不深，胆气又壮起来，却不想他们如今是闯进了“妖窟”老巢，声色光影、迷幻药物，乃至从宋朝时候起，被幻术大师们加进去的新式道具——火药，在这里都可以从容布置，两人自从跃进这道篱笆墙，就已着了道了。
二人低喝一声，十指箕张如爪，又复猛扑上去！
眼前“卟”地火光一闪，那小女娃儿的脑袋突地燃烧起来，眼见如此骇人情景，两人不由大惊，硬生生地止住了身子，就见那女娃儿脑袋一转，身子不动，脑袋硬生生地扭了一圈，他们看到的不是后脑勺，而是一只眼窝深陷、白骨森森的骷髅。
紧接着一股青烟飘起，那小女孩儿踪影全无，刀悦和叶随景顿萌退意，他们恐惧地看了一眼对方，登时又怪叫一声，自己的同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一只厉鬼，那脸青瘆瘆的，虽然模样依旧是自己熟悉的模样，可那脸色儿、神态，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两个锦衣卫骇得各退一步，惊恐地看向对方，就在这时，前边发出一阵咕咕的笑声，两人扭头一看，就见一个胸前耷拉着血红长舌头的白衣吊死鬼儿，手里举着哭丧棒，正一蹦一蹦地向他们扑来。二人全神看向那吊死鬼的时候，脑后突传巨痛，登时昏倒在地。
“看看他们是什么路数！”
那个老婆婆阴恻恻地道。她收起一根短而粗的沉重木杵，顺手熄了右手一盏颜色和形状都很怪异的灯笼，躺在那儿却依旧如同恶鬼的两个锦衣卫立即恢复了正常脸色。对面的白衣吊死鬼儿倏地矮了一大截，一把揭去面具，赫然竟是唐赛儿。
她手忙脚乱地把长袍子掖进腰带，一双高跷先丢在地上，又从鼻孔里捏出两粒小小的药丸儿，那东西有清神之效，可以避免她自己也被迷幻药物所迷，不过味道辛辣之极，非常难闻，是以一旦“作法完毕”，马上就拿了出来。
随即她才走到那两个锦衣卫身边，弯腰摸索起来。
“婆婆，这儿有块牌子！”
唐赛儿在刀悦身上摸索了一阵，什么宝钞铜钱一概不管，最后摸出一枚腰牌递给师父，老婆婆接过腰牌一看，顿时色变，她的老手摸索着那腰牌，一双原本浑浊苍老的眼睛登时射出凌厉的光芒，骇然说道：“赛儿，你怎生招惹到这些要命阎王的？”
唐赛儿惊奇地道：“徒儿没招惹谁啊？他们不是下五门的人贩子么？”
老太婆森然道：“祸事临头了！”
※※※
尹盛辉带着心腹小旗张普鑫狼狈不堪地走在田间小径上，正急急逃遁。
纪纲的密令传到青州以后，这边就抓紧了行动。尹盛辉急于立功，想要抢在夏浔赶到之前抓到真凭实据，因此带了六个身手高明的手下，夜入彭家庄，想要弄到点真凭实据。结果那彭家庄上上下下莫不是彭家耳目，在彭家多年苦心经营之下，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六个人，现如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尹盛辉本意是逃回青州城去，结果哪个方向全都是人，彭家庄大张旗鼓，只说庄里进了贼盗，利用里长村正的身份，发动村民举着火把大搜特搜，逼得他们只得返向而行。如今赶了一夜的路，已经跑出好几十里地去，总算是安全了。
“千户大人，咱们那几个兄弟，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惊呼出声的！”
张普鑫跑得筋疲力尽，犹自对尹盛辉道。
尹盛辉恨恨地道：“我也这么想，可那儿是彭家庄，是辅国公的岳丈家，光是一个辅国公，咱就惹不起。现如今青州府的上下官吏，都把彭家庄捧着供着，齐王殿下又以辅国公的旧主自矜，对彭家也颇为维护，咱们是明着打不起，阴的也玩不过，还他娘的咋办？
这一下还打草惊蛇了，咱们赶紧绕道回青州，通知咱们的人，暂且放下青州的事，全部隐入地下，叫蒲台那边抓紧行动，只要那边抓住了凭据，拷问出了口供，咱们就不怕了，只要证明彭家和白莲教沾了边，连齐王殿下也不敢再维护他们！”
张普鑫道：“大人说的是，咱们最好弄两匹骡马代步，这儿咱道不熟，也不知道跑到哪儿了，要是问着道儿走回青州，至少也得拖上一天时间。嗳，大人快看，那儿有户人家，咱先弄点吃的吧，这肚子里空的难受啊！”
尹盛辉一抬头，恰也看见一户人家，屋顶上正冒出炊烟，不由精神大振，忙道：“走！先去弄点吃的！”
那户人家再往前去一里半路，就是一个小庄子，因为这儿是一条大道，有一条小径通向庄子，这户人家插着旗幡，平素卖个大碗茶啥的，赚点花销，所以才迁出村子，一家人单独住到了户口。此时天刚大亮，道上还没行人。
在这户人家后面，还开辟出一两亩方圆的地来，种着些西瓜等时令瓜果。尹盛辉和张普鑫闯过去的时候，那户人家正在烧饭，一个男人、一个妇人，还有两个犹自睡得香甜的孩子，两夫妇瞧见他们闯进来，颇为吃惊。
尹盛辉轻蔑地瞧瞧这土啦吧叽的乡下人，把腰牌飞快地一亮，喝道：“不要惊慌，我们两个是官府的差人，奉命拿贼的，因为走失了路，经过你这儿，讨点水喝，再弄碗饭吃，你放心，少不了你的银钱！”说罢掏出两张宝钞拍在桌子上。
那一脸木讷的男主人瞧他这么大方，一张大脸登时漾满了笑容，他一把抓过宝钞，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便点头哈腰地道：“两位官爷请坐，请坐！”随即便招呼婆娘端茶沏水，准备饭食。他家本来就是卖大碗茶的，茶叶是现成的，只要烧点开水就好。
乡下人家，还真是粗茶淡饭，那茶水喝在尹盛辉嘴里，比起他平时喝的“玉叶长春”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这时又饥又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那好似烂树叶子沏的大碗茶喝在嘴里也觉异常的甘甜，两个人像饮驴似的，咕咚咚一连灌了三大碗，这才解了渴。
可那茶水下肚，渴是解了，肚子里更加饥饿，两个人坐在那儿，嗅着渐渐熟起来的饭香，肚子里咕噜噜直叫。
张普鑫忍耐不住，催问道：“店家，饭菜还没熟么？”
蹲在门槛上卖呆的庄稼汉抬头看看天色，站起来对他一笑，说道：“好了，好了，这就好了，哈哈哈，倒也，倒也……”

第687章 我来担当
夏浔赶到彭家庄，未及寒暄就被请进了内宅，来到一处十分重要的建筑，这是彭家当家人物聚议大事的地方。
此前夏浔已经通知彭家及早清理，以绝后患，因此见彭家人如此慎重，并不以为奇，可是当他被带到后宅，听说彭家已经与锦衣卫交了手，还抓了锦衣卫四个人的时候，不禁勃然色变。
他也顾不得眼前这些人都是妻子的长辈，应该保持的小辈的恭驯了，恼怒地责问道：“各位长辈，我在信上是怎么说的？为何你们还要主动生事？彭家难道真要造反不成？”
彭庄主被女婿责问得很狼狈，只好无奈地解释：“贤婿，不是我们想主动招惹他们，而是他们夜入彭家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们不能不动手啊。”
夏浔一惊，忙问道：“什么东西？”
彭庄主道：“就是一些道藏、经书，以及膜拜的神像等器物，我们正按照你嘱咐的话予以销毁，谁料……”
夏浔的脸色变得冷峻起来，连忙问道：“那些人，都抓住了么？”
彭庄主道：“潜进庄子的共有四人，已经都抓住了，另外两个在外望风的逃走了，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彭梓祺也知此事太过重大，一旦出事不但对彭家来说是灭顶之灾，夏浔那世袭罔替、与大明同休的公爵之位也要丢了，说不定还要掉了脑袋，心中又是担心又是难过，忙怯怯地接口道：“相公，当时情形，不得不动手，如果让他们逃回去，马上就会通知他们的人闯进咱们庄子，东西一时怕来不及销毁完。
至于那抓住的四个人，我们当时故意把声势造得大了些，对外只说是贼人闯进庄来行窃，擒贼时他们持械反抗，已被民壮乱棒打死，现在尸体已经交给青州府了。我们提前搜过他们身上，将所有能证明他们身份来历的物件都毁掉了……”
夏浔惊怒之后，已经冷静下来，他仔细想想，又问：“庄子里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被人指为证据的东西？”
彭庄主忙打保票道：“没有，绝对没有。彭家上下，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绝对找不出半点证据。”
夏浔听了便沉吟起来，一边思索一边在厅中徐徐踱步。
彭家一众长辈，当年也都是刀头舔血、仗剑江湖的英雄豪杰，可如今有儿有女、有子有孙，两鬓斑白，昔年的英雄豪气也就消磨净了，有这么一大家子的亲眷拖累，他们现在连扯旗造反的勇气都没有，也就只能寄望于彭家的这个好姑爷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见夏浔半天没有说话，彭庄主又补充道：“贤婿，方圆百里，彭家所有的部属都得到了吩咐，到处都是我们的眼线，昨夜我们故意说是擒拿贼盗，往青州城方向的大小道路，全都被我们封死了，那两个漏网之鱼只能逃向别处，以他们的脚程未必能走多远，说不定也能被我们抓回来！”
夏浔摇摇头道：“如果他们真的什么都没看到，那他们是生是死都不重要，我既然回来了，他们在没有把握之前，就不敢动彭家庄的，这个哑巴亏，他们不想吃也得吃。只是，如今既已动了手，恐怕他们更加不肯善罢甘休了，彭家庄……真的没留半点把柄才好……”
两下里又说了半晌，回为一时尚不知对手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无法及时制定什么对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夏浔告诉彭庄主，不但与白莲教有关的东西要全部毁去，其他但凡有涉违禁的东西也要一件不留。同时还安抚他们要一切如常，切不可做出如临大敌的姿态。
彭庄主知道这次是与朝廷斗，而且是与朝廷最凶的一条恶犬斗，这方面他们是外行，必须得听夏浔的，是以唯唯喏喏，全都答应下来。
等到众人商议已毕，匆匆离开之后，大厅中空荡荡的，就只剩下夏浔和彭梓祺夫妻二人，眼见夏浔浓眉紧锁，忧心忡忡，彭梓祺忽然流下泪来，她上前两步，泣声唤道：“相公！”
夏浔正在想着心事，闻声抬头，彭梓祺已然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泪流满颊地道：“相公，嫁与相公这些年，我很开心。相公娶了当朝皇后的妹子，却不嫌弃梓祺出身低微，始终给梓祺一个妻室的身份，梓祺打心眼里感激相公。梓祺本想能服侍相公一生一世的，可是没想到祸从天降……这是彭家的孽，与相公不相干，相公只作全不知情好了！”
彭梓祺哽咽道：“现在相公就寻我一个错儿，随便找个错儿……就说……就说相公到了彭家庄，恰好撞见梓祺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相公给我一纸休书，从此断绝与彭家的关系吧，这样彭家一旦出事，或可保得相公周全……”
夏浔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扶她起来，说道：“你呀，那傻劲儿又上来了，这个法子若能保得周全，天下间犯了事的官员全都匆匆与家人断绝关系不就成了？”
彭梓祺一听更加绝望：“那……那若真的事情暴发，被朝廷所知，不如……不如就由相公亲自动手，取了梓祺一家人性命吧。怎么都是个死，还不如死在相公手里。相公与皇上有大恩，如此表明心迹，皇上一定会相信你，何况……还有茗儿保你，一定可以无恙。只是……我们那女儿少不更事，无辜的很，求相公千万保全了她……”
夏浔摇头道：“孩子无辜，你不无辜么？如果不是我，纪纲怕也未必就会查到彭家头上。梓祺，你不要胡思乱想，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咱们不要自乱阵脚！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他轻轻拭去彭梓祺颊上的泪水，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当年我背叛朝廷，投奔燕王，朝生而不知夕死于何地，你放着好好的彭家大小姐不做，枯居海岛，痴痴守候，你为我付出的，比我付出的更多，这辈子，咱们生同衾，死同穴，不离不弃！那种绝情的话，再也不要说！”
“相公！”
彭梓祺感动的眼泪汪汪，她抬起头来看着夏浔，泪眼迷离中满是欣慰和感激，这世间有几个男儿不重事业不重前程，却把一个女儿家的痴心看得这么重的？她能有这样一位好夫君，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夏浔握着她的削肩，凝视着她的双眼，又道：“可是，这次危机咱们纵然挡得过去，下一次呢？彭家担着这么一个身份，终究是个大患。彭家执意继承这份香火是为了什么？真的相信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还不是想着掌握一支力量，可以叫彭家子子孙孙都有份家业可以继承，可以依靠么？
可这支力量，带来的不仅仅是权力和保障，还有可能是屠刀和死亡，现在的彭家还需要依靠这支朝廷所不容的力量么？以彭家现在掌握的财富和生意门路，只要子孙们争气，何愁不能代代荣华？如果子孙们不争气，你给他一份铁桶江山，也能被他败光，何况是一个教坛的坛主？”
夏浔舒了口气，对彭梓祺郑重地道：“梓祺，帮我！与我一起说服你的父亲，只要白莲教中从此不再有淮西彭家这支字号，这件事，我一肩担当！事成，皆生；事败，共死！”
两夫妻在堂上说着知心话的时候，一辆堆得高高的柴禾车吱扭吱扭地进了彭家庄，老牛慢条斯理地迈着步子到了彭家，那赶车的汉子与守门庄丁对答了几句，就从侧门儿进了彭家大院。
一群家丁围上来，把最上面的柴禾搬开，就见尹盛辉、张普鑫如同四蹄攒起的肥猪，捆得结结实实的躺在柴草堆里，头发上满是草根树叶。他们嘴里塞着破抹布，瞪着一双大眼看着上面，上面几个大汉一脸横肉，杀气腾腾地俯视着他们……
钟沧海和高翔在淄河店的一家小客栈里，啃着猪头肉，喝着乡间自酿的劣质烧酒，好不狼狈。
两个人闷闷不乐地喝着酒，钟沧海一杯酒狠狠地灌下肚，抹了下嘴巴，瞪着高翔道：“老六，咱们现在怎么办？”
高翔挟了一口猪头肉，闷闷了嚼了半天，才道：“四哥，辅国公已经到了，青州这边，怕是没戏啦。”
钟沧海瞪眼道：“那怎么办？死了四个，剩下小尹两人现在下落不明，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就这么算了？”
高翔嘿然道：“四哥，你还别不服气，咱们锦衣卫还就是在辅国公手上吃了大亏！想当初罗佥事在中山王府布下天罗地网，人家辅国公照样来去自如，那时候，咱们纪大人还跟在辅国公手边摇旗呐喊呢吧。”
钟沧海听了不说话了，高翔又喝了口酒，咂巴咂巴味儿，狠狠地骂道：“他娘的，这黑心掌柜的掺了多少水啊！”
钟沧海没好气地道：“你还有心喝酒？”
高翔没精打采地道：“不喝酒又能如何？辅国公一到，就算是纪大人在这儿，一样束手无策。咱们喝点酒早些歇了吧。现在，就看蒲台县那边了，只要那边能抓到真凭实据，这盘死棋，就活了！”

第688章 蒲台小仙女
钟沧海和高翔，这两位纪纲手下八大金刚里的重要人物，在京城里随着螃蟹将军一般横行的纪大人，那也是跺跺脚九城乱颤的人物，现在却很狼狈地被齐王给轰出了青州城。
齐王倒不知道锦衣卫进了城，但是他知道彭家庄遭了贼。
齐王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见了他四哥的王府，就攀比着向老子要钱，在青州重盖王府了。现如今的夏浔虽然比他低了两等，他是亲王，而夏浔是国公，但是说到在朝中的影响和在皇帝面前的份量，毫无疑问夏浔比他更强。
所以齐王逮着机会就向人吹嘘当今辅国公是他的门下客，曾经受到他的大力栽培，辅国公能有今天，是得到了他的大力帮助，两人如今仍是过从甚密，夏浔只要回青州，一定抽时间来拜望他，每次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执门下礼等等。
因此，齐王是以彭家的保护神自居的，彭家庄在当地也是有名号的大户人家，居然有窃贼登堂入室，以致村镇民壮连夜擒贼，光是被打杀的窃贼尸体就有四条，这说明青州治安不靖啊。而青州是他齐王的藩国，那不就是丢他齐王的脸么？
齐王怒冲冲地把青州布政使分司、按察使分司、都指挥使分司以及青州知府的官儿全都召进王宫，骂了个狗血喷头，勒令他们立即对青州来一次大清扫，严防江湖宵小在此作案。
三司一府的官员们被齐王痛骂了一顿，回去之后马上召集他们的手下人，把他们在齐王那儿挨的骂一字不落地转赠了手下。
推官老爷挨了知府老爷一顿臭骂之后，回去就对青州府总捕头蔑十方动了板子。
挨完了板子，蔑总捕头憋着一肚子邪火，一瘸一拐的就上街找人别扭去了。
亏得钟沧海他们反应快，一看不是好路数，立即打点行装，一溜烟儿地逃出了青州城。
如今两人窝在淄河店进退不得，只好寄望于蒲台县那边的朱图和纪悠南了。
可蒲台县这边呢？
朱图和纪悠南现在正在发懵，派去掳那小女娃儿的三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了，这事儿岂不怪哉。
陈郁南规规矩矩地站在两大金刚面前，朱图沉着脸训斥道：“废物！蠢货！白痴！三个大男人，去抓一个八岁的小女娃儿，居然失了手，连自己都搞到下落不明，这就是你的手下？一群废物！”
“是是是，卑职无能！”
陈郁南连声谢罪，顿了一顿，候着朱图怒气稍敛，陈郁南跨前一步，又讨好地道：“千户大人，郭萌他们虽然丢了，不过由此咱们却能确定一件大事，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朱图一怔，喜道：“快说，确定了什么大事？”
陈郁南阴险地一笑，说道：“一个死老婆子、一个几岁的小女娃儿，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三个大男人给弄没了，这岂不更加说明她们身份可疑？”
朱图直勾勾地瞪着他，瞪了半晌，眼睛变得越来越圆，眉毛竖得越来越高，他突然抄起桌上的茶杯，奋力向陈郁南掷去，大声咆哮道：“滚出去！”
陈郁南吓得一抱脑袋，那茶杯擦顶而过，在墙上摔的粉碎。陈郁南屁也不敢放，抱头鼠窜。
纪悠南悠然地喝了口茶，说道：“老大，何必这么大火气呢，至少这陈郁南能在彭家庄，发现那女娃儿的诡异之处，这就是一桩大功劳！”
他把茶杯一搁，目中倏地掠过一抹寒意：“大哥，暗的不行，咱们还是亮明了身份，来个明攻吧！这些教匪妖孽的把戏，在千军万马、真刀真枪面前，根本就不管用，要不然早就坐了天下了。咱们让当地官府协助，直接杀上门去，如果大哥你实在不放心，就叫儿郎们准备一些黑狗血以防万一。”
“直接动手？来明的？”
朱图犹豫起来，他追随纪纲的时间最早，所以对夏浔并不陌生，积威之下，一想起夏浔，还是有些胆怯。
纪悠南道：“大哥，咱们抓的是蒲台县的白莲教匪，就算抓不到真凭实据，与他辅国公又有何相干啊？蒲台县太白居的林掌柜，总不是他丈人家吧？再说，只要人落到咱们手里，还怕他们不招供？就算那些汉子忍得了刑罚之苦，那个小女娃儿，你还怕她不乖乖吐实么？”
朱图仍是犹豫不决，纪悠南再三怂恿，他就是下不了决心。虽然出主意的人是纪悠南，可是拍板决定的人却是他，一旦事情办砸了，要负责任的也是他。而在没有掌握真凭实据之前，纪大人是绝对不敢和夏浔彻底翻脸的，如果夏浔不依不饶，那时纪大人很可能把他丢出来弃卒保帅，他岂敢轻易决断。
踌躇半晌，朱图才道：“还是再等等，叫人与青州那边取得联络，看看那边的进展再做决定。”
他想了想又道：“那老妖婆和小妖女已经有了警觉，林家在此地甚有势力，不易抓获，先把徐泽亨弄来吧，若能叫他招了供，成为重要证人，咱们就可以公开行动了！”
纪悠图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匆匆离开去安排对徐泽亨下手。
※※※
戴裕彬见到了夏浔派来的人，来人共有两个，一个是徐姜，一个是彭子期。
彭子期只是与他见了见面，彼此认识了一下，便匆匆离开去了林家，而徐姜则留下，与戴裕彬密议起来。
自从夏浔知道纪纲在整他的黑材料时，就让戴裕彬带着一支人数虽少却十分精干的密谍队伍到了山东，彭家庄那边锦衣卫投鼠忌器，一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而且彭家庄已经有了防备，戴裕彬觉得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是蒲台县这边，所以亲自带着几个人赶到了这里。
当日锦衣卫试图掳走唐赛儿，戴裕彬就在暗中看着，本来他是想等锦衣卫把人掳走，再连锦衣卫一块儿弄走，藉此还可以警告蒲台林家，不想那两个锦衣卫进了那老太婆的小院儿就无影无踪了，到后来赶着驴车等在外面的锦衣小旗郭萌也按捺不住了。
他下了驴车跑到老太婆家，院前院后地转悠了半晌，愣是不敢进去，便想回去报讯，结果被戴裕彬给弄走了。锦衣卫的那些花活，戴裕彬也懂，那郭萌是锦衣卫中人，对这些刑罚熟悉的很，一见戴裕彬摆出的那架势，他的心就凉了，情知自己绝对受不了这等酷刑，因此不等用刑就全招了。
戴裕彬听说他们现在尚未掌握确凿证据，只是因为高度怀疑，却始终拿不到证据，才决定掳人问口供，这才稍稍安心。锦衣卫的人既然失陷在那老太婆家了，林家必定提高了警觉，也就无需他苦思该以何等身份向对方示警了，他便继续执行着潜伏命令。
多年的潜龙秘谍生涯，再加上惜竹夫人等高手的调教，让他们的成员个个精于跟踪、潜伏，熟悉各地方言、习俗，扮龙像龙、扮虎像虎，远比那些平时大多穿着公服拿人问案的锦衣卫老爷们要高明，所以锦衣卫和林家都未察觉还有他们这股第三方势力的存在。
彭子期没有直接去林家，而是扮作普通酒客，进了林家太白居酒楼，找到酒楼大掌柜的，与他接洽之后，由大掌柜的安排他直接经由内部人出入的后门儿进了林家。前文说过，林家这宅子是跨了两条街的，这一侧临待是太白居大酒楼的正门儿，酒楼后门与林家后门相通，林家自家居住的大宅正门在另一侧，正对着另一条大街。
彭子期这样隐秘的行动，旁人就无从监视了。那太白居酒楼一天中酒客出入无数，又有卖果儿的小童、卖唱的歌女，陪酒的姐儿，前边还有个戏台子，说快板唱三弦，表演歌舞杂耍，吵吵闹闹的，形形色色的人物，谁看得过来？
彭子期在林家待了两天，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此后，彭家太白居大酒楼一楼大厅的舞台上，悄然多出了一个杂耍艺人，年纪不大，八九岁年纪，可那一手戏法儿表演得出神入化。一般表演戏法儿的，顶多表演个“仙人摘豆”、“九连环”、“亮摔”等把戏，弄几个空碗、珠子变来变去，弄几个金属环时连时分，再或者桌上置一空碗，手巾一盖一掀，碗中便盛满清水和一条金鱼这种小把戏。
可这个小姑娘却不然，她肩披一条大幔衫子为魔毯，每翻抖一次就变出一种器物，瞬间变出的物品能摆满整个舞台，表演到高潮时，她揭去幔衫，只穿一身紧身衣，双手在全身前后上下左右拍打之后，从面前板凳上一个跟头翻过去，又从身上托出两只盛满清水和鱼的大碗，滴水不洒。
这还不算，小小一个人儿，她居然能空手变出几尺高的琉璃宝塔，几乎比她的人还高，众目睽睽之下，旁人竟发现不了丝毫破绽，小姑娘一下子就火了。因为她姿容俏丽，粉装登台时，犹如菩萨座前玉女一般漂亮，便得了个“蒲台小仙女”的绰号。
随着南来北往的行商客旅亲眼见证了她大师级的戏法表演，再加上一些“有些人”的推波助澜，“蒲台小仙女”的名号迅速向南北大城大阜流传开来。

第689章 风尘仆仆
夏浔回到彭家庄的第二天，与妻子彭梓祺又举行了一次郑重的吊祭仪式，这一次只是彭家内部亲族参与，饶是如此，因为排场甚是浩大，许多村民乃至城郊百姓也都亲眼看着的。
三日之后，夏浔去了孝带，这才又带了一份厚礼，赶去齐王府拜见齐王。
齐王在王府里早就翘首企盼着呢，照理说，不管多大的官儿，见了王爷都是君臣的礼节，到了青州府他的藩国之内，就得晋见一番，可夏浔这个臣，实在比他这个君在朝廷上还有份量，人家这次是回来奔丧祭祖的，要是不来拜见他，也说得过去。
一向骄狂的齐王竟因此小生忐忑，还好，夏浔对他一直都很有礼数，齐王大乐，在宫里摆开盛宴款待国公，两个人开开心心聊了半天，又欣赏了一番宫廷歌舞。夏浔给足了他面子，哄得齐王眉开眼笑，及至天色将晚，夏浔才告辞离开，齐王一直把他送出宫门，到了照壁前才停住。
夏浔正要登车，一个近身侍卫就靠近来，小声道：“禀报国公，已经查到高翔、钟沧海下落，这两个人在青州城呆不住，已然带了手下退到淄河店去了。”
夏浔泰然道：“撤回监视的人，不用再理会他们！”
夏浔登上车子，稳稳坐定，车马仪仗便启动了。
夏浔这几天借着操办吊丧仪礼，对彭家庄又进行了一番大清扫，彭庄主没有说谎，彭家庄确实没有什么犯禁的东西了。夏浔又做主，叫彭家把庄后的密道全部填土堵死，如今的彭家庄，就算是叫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任何异样。
在夏浔和彭梓祺的说服下，彭庄主也断然决定取消与淮西总坛的联系，他答应的这般痛快，并不是因为这次危机，而是因为夏浔这姑爷的国公爷身份和彭家置办下来的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家有恒产者，谁愿冒着被扣一顶造反帽子的风险，继续从事那刀头舔血的生涯？
姑爷说得对，就凭彭家如今这么大的家业，只要子孙争气，啥时候会没饭吃？如果子孙们不争气，就算把淮西教坛留给他们，除了给他们引来灭门之灾，还有半点好处么？有鉴于此，彭庄主毅然决定，彻底切断与淮西教坛的联系，从此白莲教中，再无彭家这门字号。
不过，彭庄主虽是彭家如今这一辈儿的掌门人，可是他的父执辈有些长老对此还是有些想不通，白莲教明教一支，南彭北韩，两大教主啊！祖宗基业，就这么白白放弃？可是彭家大部分人都是拥护彭庄主这一决定的，而且继续保持这个身份，对彭家来说，确实不是好事。
想当年彭和尚在淮西起事，刻意在山东青州另立山门，遣亲信子侄去山东发展，正是居安思危，确保一旦起事失败，能有一条退路，能保彭家香火不绝。可是如今青州彭家的身份已经不再那么保密，甚至引来了朝廷密探的注意，如果继续坚持己见，很可能给整个彭家惹来灭顶之灾。
有鉴于此，那些不愿放弃白莲教身份的彭家人，自愿被彭庄主“放逐了”。
简单地说，他们自立门户了。
彭家分了家，这些彭家人从彭家彻底分离出去，携带着分得的家产自立门户，条件是必须离开大明本土，往海外自谋发展。这两年彭家的海外生意虽然主要是与日朝贸易，可是像吕宋、大小琉球这些地方，也都是有联系的。
这些分家的彭家人打算去小琉球定居，小琉球就是后来的台湾，那儿已经有了许多大陆移民，而且在此前的海上贸易中，他们还结识了小琉球较大的一支土著部落“台窝湾”部落的酋长，这更有利于他们在那里发展，再立教门。
夏浔对此不置可否，既然他们已经与彭家分离，连宗谱上都彻底切断了对他们的记载，从此以后就是同姓不同宗了，大明对小琉球，现如今还没有官方统治，由他们去那儿自生自灭去吧。说不定无心插柳，对汉人未必是件什么坏事。
因为彭家庄这边已经交割得清清楚楚，唯一的罩门只剩下蒲台林家，而蒲台林家又不是夏浔可以操控的，所以夏浔虽身在青州，业已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蒲台。夏浔在青州，纪纲在金陵，双方的目的都在青州彭家，却以浦台林家为突破口，开始了一场遥控斗法！
※※※
蔑十方的腿脚还没好利索，推官大人气头上亲自监督着挨的那顿板子，手下人可真是一点不敢循私，打得结结实实。他一手按着胯部，横眉立眼的正在街头找人晦气，忽见久候的国公仪仗正迎面而来，连忙迎上去。
一俟说明身份，老喷倒也没有擅做主张，而是请示了夏浔，车驾就停住了。夏浔掀开轿帘，看着车外，蔑总捕头也顾不得臀部的痛楚了，在他几个手下惊叹的目光下，蔑总捕身轻如燕地飞到夏浔车前，行云流水地跪了下去，清声亮嗓地道：“卑职青州总巡捕蔑十方，见过国公爷！”
“哦，蔑捕头，呵呵，本国公记得你，当年本国公府上招了贼，杀死了我的家仆张十三，最先赶到本国公府上斟察现场的两个巡检，就有你一个吧？”
蔑十方又惊又喜，受宠若惊地道：“国公爷好记性儿，竟然还记得卑职的名字！”
夏浔笑道：“你这名儿，人家但凡听过一话，哪那么容易就忘的？哦，赵溪沫赵推官如今还在青州府做官么？”
蔑十方忙道：“回国公爷的话，赵大人如今已经荣升了，现在济南按察使司任分道巡察一职。”
夏浔轻轻哦了一声道：“副五品的官儿，果然高升了。你也不错，当年还只是一个巡检，如今已经做了青州总捕。”
蔑十方咧了咧嘴，心道：“当年你还是个青州秀才呢，我如今见了你得跪着说话，你怎不说？”
夏浔顿了顿道：“蔑总捕有什么事吗？”
蔑十方这才说到正题：“国公爷，前方彭家庄遭了贼，是卑职任上没有尽到责任。卑职特来向国公请罪，并向国公保证，卑职此后一定更加用心做事，严缉青州府一切宵小，绝不叫人再有滋扰彭家庄的举动。”
夏浔心道：“锦衣卫在这儿不敢亮出他们的身份，这些地方上的巡检捕快就大有用武之地，有他们用心护着，彭家庄就能少了许多麻烦。”
想到这里，夏浔便露出笑颜，夸赞了他几句，把个蔑总捕美得飘飘欲仙，夏浔话风一转，又道：“你是总捕，左近地方，亦有权查缉，像淄河店啊、尧山啊，左近这些地方，也该好生打扫一下，要不然有些牛头马面还是要来生事的！”
蔑十方听了国公爷的训示如奉纶音，立即拍着胸脯向夏浔保证。夏浔前脚刚走，在青州城里已经没有什么晦气好寻的蔑总捕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领着大队人马跑去淄河店、尧山一带抓牛头马面了。
夏浔回到彭家庄时，徐姜刚从蒲台县回来。夏浔马上把他带进书房，徐姜禀报道：“林家受了彭公子的警示，已经开始秘密销毁一切可疑证物！不过，卑职总觉得，锦衣卫在蒲台那边不像在青州这边一样有所忌惮，万一真叫他们抓住把柄，于国公可是大大的不利。”
夏浔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有什么良策？”
徐姜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如抢先下手，永绝后患！”
夏浔心中何尝不曾起过这样的心思？从当年唐姚举造反那阵儿，他就知道林羽七不一般的身份了，只是念着昔日一点香火之情，希望他们能安分，他也知道，如今天下安定，那班人不可能有起事的机会，这才放过了他，可谁想到，他们的身份居然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存。
林羽七那班人干的并不是什么正事，又不像彭家一样，与自己有着如此亲近的关系，他的心中并没有太大的心理障碍，尤其让他担心的是，林家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彭家的身份，更知道彭家背后的靠山是自己，他们或许不会因此再扯起大旗，蛊惑村夫民妇跟着他们造反，但是只要肆无忌惮起来，为非作歹的事情总是难免的。
夏浔思忖良久，眼皮向下轻轻一抹，沉声道：“眼下，大敌当前，还得同舟共济；察其言，观其行，如果他们不知收敛……”
徐姜点了点头，欣然应道：“卑职明白！”
见夏浔别无吩咐了，徐姜道：“国公请早些歇息吧，卑职下去安排！”
“等一等！”
夏浔突然唤住他，目光向他深深一凝，问道：“你设计让那小丫头充当什么戏法儿名家，就已打着这样主意了吧？彻底撇清，两手准备？”
徐姜嘿嘿一笑，讪然道：“国公……慧眼如炬……”
夏浔淡淡地道：“当日大宁城头一守门人，如今已可挡一面之雄了！”
徐姜有些不安地搓手道：“国公，不是卑职心狠手辣，这事儿……千百条人命啊！国公府上千口人、彭家庄数百口人、还有咱整个潜龙，现如今千余名部下千余户人家，全仰国公您一人得以生存，不能因小失大啊！那林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路数，他要害己，咱可以不管，可他们都要危及咱们的生存了……”
徐姜吁了口气，又道：“对彭家，国公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从亲情上，都不能袖手不顾，可林家咱用不着顾忌那么多啊。这一仗，看似没有刀光剑影，一旦失败，却是千百人头落地，无数人家破家。尤其是……那纪纲若连国公您都扳倒了，放眼朝野，将再也无人可以抗衡，到那时，他又要害多少人？于公于私……”
徐姜说到这儿，又偷偷瞄他一眼，鼓足勇气道：“国公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说着退后两步，“卟嗵”跪倒在他的面前。
夏浔默然良久，轻轻地道：“你去做吧！”
徐姜大喜若狂，连忙叩首道：“卑职遵命！国公爷放心，卑职一定谨慎，既不贻人把柄，又不多伤无辜！”
※※※
薛禄回到胶县老家，这么大的官儿从京里回来，七大姑八大姨，那么多的亲戚都要见，可真把他累个够呛。这些事儿忙完了，才开始忙碌父亲的寿宴。
薛禄从小调皮捣蛋的，没少叫父亲为他操心，到后来当了兵，更让老子整天为他提心吊胆，对老父薛禄一直有份愧疚之情。他做了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后，也曾想在金陵置幢宅子，把老父接过去尽尽孝心，奈何老人家在山东老家住惯了，故土难离，薛禄只好在家乡给老父重新起建了宅子。
这一次他的老父亲六十整寿，薛禄十分重视，提前一个多月就向定国公徐景昌求假回乡为老父过大寿。薛禄回了家乡，正忙活着为父亲庆寿的事情，一个自称徐姜的校尉从青州府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他给薛禄全家带来了一个叫他们雀跃不已的消息：“国公爷很快就要东来，很有可能赶上薛家老爷子的寿诞。”
薛老爷子的寿诞还有好几天呢，薛禄估摸着国公爷也能赶上，再者，这次大寿要连庆三天的，就算生日当天赶不上，也能赶个尾巴吧？国公爷参加他老子的寿诞，这是何等荣耀的事儿？就算过了五辈子，他的子孙都足以拿这件事来向人夸耀的。
薛禄满面荣光，心里发狠：“若是国公不能及时赶来，这三天庆寿，我就改成七天，七天再不来，我就连庆十天，一定得把国公爷等到，哄我老子开心！”
薛禄欣喜之下，亲自送了一个小小校尉离开，到了外边，先往徐姜袖里塞了一卷辛苦钱，便笑容可掬地道：“徐校尉，劳你回去回复国公爷，就说薛禄这里认真筹备，定要候得国公大驾的。”
徐姜道：“佥事大人，国公爷什么山珍海味不曾吃过？什么样的大场面不曾见过？这胶县地方，您再怎么准备，还能整出什么新鲜花样儿来？依着我说，您想哄国公开心，还不如哄国公的闺女开心呢，我们国公和国公夫人、小小姐，都要一块儿过来的，小小姐可是我们国公爷的心头肉，她要开心了，国公爷自然开心了。”
薛禄一拍脑门道：“对啊对啊，多谢多谢！”他赶紧又往徐姜袖子里塞了一卷辛苦钱，虚心求教道：“不知小小姐喜欢些甚么呢？”
徐姜笑道：“嗨，一个小娃儿，爱热闹呗。您看着有什么特别有趣的杂耍啊、戏法啊啥的，请个有名的班子回来唱一出堂会，小小姐还不开心？”
薛禄开心得合不拢嘴来：“对啊对啊！薛禄是个大老粗，若非徐校尉提醒，还真想不出这样的好点子，多谢指点、多谢指点！”
得亏薛禄最近常见亲戚朋友，迎来送往的客人也多，其中不乏带着晚辈来的，所以他兜里随时都要揣着好几封礼钱，现在一股脑儿掏出来，全都塞到了徐姜手里……

第690章 一网下去
夏浔启程去胶东了。
国公的仪仗本来就庞大，再带了家眷就更多了，另外彭家有很多人参加完葬礼还要回胶东继续海上贸易，全都随他一同而行，这一下连人带车，便形成了一支十分壮观的队伍。
那些自立门户的彭家人，就混杂在他的队伍当中，此去胶东，这些彭家人将“出海经商”，然后“遇上风浪，船覆人亡”，从此“不复存在”。因为他们打的幌子是要出海经商，携带了大量财物也就顺理成章了，至于其中有些东西若是检查的话，并不像是用来进行贸易的，有辅国公这杆大旗，一路绿灯，又有谁敢盘查呢？
一路之上无需赘述，这一日他们到了胶东。胶州湾与黄海中间，有黄岛、青岛、薛州岛三座大岛。薛家岛此时真正的名字叫“凤凰岛”，所谓薛家岛之称，是薛禄后来受封阳武侯，又加封太子太保，并佩镇朔大将军印，扶保三朝，功名赫赫，子孙繁衍成为此处第一大姓以后，才改的称呼。
夏浔赶到的日子，已是薛老太爷大寿的第三天，薛禄亲自带人迎出百余里，接了夏浔一同去“凤凰岛”，随夏浔车队而行的彭家人则折去黄岛，自去筹备出海事宜。
这凤凰岛与海上的团岛隔海相望，相距不过几里地，凤凰岛是陆地探进海洋的一大片土地，东、南、北三面环海，山海相连，风景秀丽。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凿出了一处处迷人的景观。那时人口稀少，更谈不到啥工业污染，凤凰岛上天然景观比现在还要美上十倍。
薛家岛上的住户都比较贫穷，看不到几户像样的屋舍，唯有薛家因为出了一个做大官的儿子，家里才盖起了大宅子，只是这宅院虽大，在夏浔眼里自然是算不得什么的。
这岛上还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大的官儿，夏浔一到，当真是全岛出迎。老寿星也亲自迎出来，这老汉虽有六十岁了，却也是个自幼习武的，身板硬朗的很，大步流星，红光满面，见了夏浔虎吼一声“参见国公爷”，就要向他大礼参拜，把个夏浔吓了一跳，急忙跳下车子抢前扶住。
薛老头儿只是个普通渔民，又不识得字，哪懂得那许多规矩，他只听儿子告诉他说，国公这个官儿很大很大，除了皇上和王爷，整个天底下就数着他官儿大，老汉就记在了心里。
薛禄执意邀请夏浔上岛，本意是想哄着老爹开心，结果却把老汉紧张得够呛，头一天整整一宿都没睡好觉，他在那儿反复盘算见了这个大大大大的官儿该怎么说话，才别丢了儿子的脸。
薛家的人都豪爽朴实，只是薛禄把夏浔吹捧得太高了些，以至于薛家人在夏浔面前都有点拘谨。好在夏浔也是个极和气的人，彭梓祺更不用说了，一聊起来，那是极和善、极爽快的人，薛家人拘谨的神态才渐渐轻松下来。
小思祺年纪虽小，却是姐妹四人里头最淘气的一个，精力也旺盛的很，到了哪儿也不闲着，这凤凰岛风光极是美丽，小思祺听大姐二姐说过大海，久闻其名却是头次相见，开心得不得了，所以一到彭家就张罗着去海边玩，彭梓祺便叫奶妈子抱着女儿去了。
彭家的小孩子也都跟了去，他们事先已得了家里嘱咐，知道这个小妹妹只能哄着，可不能惹哭了她，所以到了沙滩上都哄着她玩，给她堆沙堡、翻跟头，下水捉鱼儿，逗得小思祺嘎嘎直笑，跃跃欲试的要跟着薛家的孩子一块儿下水。奶妈子哪敢答应，后来还是几个小小子在她面前挖一个大沙坑，引过海水来，把抓来的鱼儿放进去给她玩，小思祺这才破涕为笑。
薛家宅院里，彭梓祺被薛夫人以及薛家的几位女性长辈请去后宅叙话，薛禄父子就陪着夏浔在客厅聊天。
薛禄欢喜地道：“国公爷您肯来，家父听说之后，开心得一宿没睡觉啊！”
薛禄只是一句恭维话，薛禄他老爹薛遇林听见了，却惊奇地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嘀咕：“这小子怎么知道老子一夜没睡？”
夏浔笑道：“可别介，你我同朝为官，令尊大人也就是我的长辈，这一次，我要自海路回金陵，既然路过，哪有不来拜访拜访，给令尊老大人祝祝寿的道理。”
薛老爷子憨厚的只是笑，全由儿子出面说话，薛禄道：“国公爷您来，薛禄万分欢迎，只是这凤凰岛上一切都简陋的很，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国公爷还请多多包涵。”
夏浔笑道：“薛兄，我的来历你还不清楚？我可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公子，伯父与薛兄你如此热情款待，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要是再这么客气，在伯父面前，我可是有些无地自容了。”
薛禄听他说得客气，又称自己为薛兄，给足了自己面子，自然也是欢喜，便道：“等国公稍事歇息，咱们再行饮宴，薛家人口多，听说国公爷您来了，都想着见见您，沾沾您的贵气，一会儿多摆几桌，国公爷您要喝得开心才好。”
他搓了搓手，又道：“听说夫人和小姐也要一同东来，末将还特意从蒲台县里请了一个有名的杂耍戏班，这个戏班子的戏子都各有绝活，内中有一个号称‘蒲台小仙女’的，擅长戏法儿，这人年岁不大，想必小小姐更加喜欢，要不然这岛地简居，只怕小姐住着会不习惯。”
夏浔听了微微笑道：“哦？那可好得很呐。皇上尚为燕王时，薛兄就做王府护卫，你该知道，咱们皇上是个戏迷，尤其喜欢神怪戏。受了咱们皇上影响，我也喜欢看些神怪故事，不过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我听不大明白，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看看杂耍戏法儿。哈哈，你请的这戏班子好，不但小女会喜欢，我也很喜欢！”
“是么？那可太好啦！”薛禄喜出望外地道：“这戏班子被我请来，已经演过两天了，大家都喜欢呢。尤其是那位号称‘蒲台小仙女’的姑娘，一手戏法儿神鬼莫测，前几天就在这院中戏台上，她凌空立一根绳子为柱，就这么爬了上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再从空中翻下来，手中就捧着好大一只寿桃。末将本来不大喜欢这些东西，现在也有些着迷呢……”
※※※
蒲台县，林府。
柳随风，吴寒、王舒夭三大香主站在林羽七面前。
林羽七沉声道：“教中可疑的人、物，该藏的都藏了？该毁的都毁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马虎不得。”
三人连声应是，吴寒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大掌柜的，那个石松，还藏在咱们这儿呢，要不要把他送走？”
林羽七想了想，摇头道：“不妥，大盗石松，可是清水泊群寇的首领，这一遭龙困浅滩，遭到官兵通缉，才拜了咱们的码头，托庇到咱们门下，要是就这么轰出去，岂不叫江湖上的朋友笑话？再说，咱们救了他的性命，他就欠了咱们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儿，不方便咱们出马的，就可以求助于他们。清水泊群盗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有了这伙人的帮助，哼哼！咱们就算一统山东各教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柳随风有些担心地问道：“大掌柜的，现如今朝廷锦衣卫已盯上咱们，要能逃过这一劫都谢天谢地了，咱们……还要扩张势力，吞并其他教门？”
林羽七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么点胆子，怎么做大事？”
林羽七冷冷一笑道：“几年前陕西白莲教造反，朝廷满天下的缉拿白莲教，许多教门都受了重创，济南的牛不野更是被连根拔了，当然，咱们也受了重创，在德州时更是……可其他教门同样元气大伤。前年，登州府陈家莫名其妙地被仇家拔了香头，据说是利津州郝家动的手，陈家跟郝家火拼一场，已经不成气候。现如今，彭家又已经不大理会江湖中事，这不是咱们一统山东教门的大好机会么？至于朝廷锦衣卫……”
林羽七阴沉沉地一笑：“你以为他们有那闲工夫，常年蹲在山东府盯着咱们动静？彭家的后台是辅国公，锦衣卫也得忌惮七分！彭子期给咱们出的这招儿不错，叫露了马脚的赛儿干脆摇身一变做了戏法艺人，嘿嘿，他们抓不到咱们的把柄早晚走人，那时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了。”
林羽七眯缝着眼寻思了一下，又道：“到时候，叫外三坛的人打头阵！”
王舒夭眼神一动，说道：“掌柜的意思是？”
林羽七恨恨地道：“唐姚举都死了六七年了，可他们依旧不跟老子一条心，等咱们要吞并其他山门的时候，就叫他们打头阵，借外人的刀，把外三坛的头头脑脑都除掉，这些香主们一死，底下的普通教民还不乖乖听从咱们的摆布？”
吴寒翘起大指，赞道：“掌柜的好心机，外三坛那些唐家旧部，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这法子好，杀人不见血啊！”
“嘿嘿嘿嘿……”几个人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他们自鸣得意的时候，朱图、纪悠南的锦衣卫和戴裕彬、徐姜的飞龙秘谍，已经不约而同地开始行动了……

第691章 八仙过海
“老大，当机立断吧！”
“老大，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现如今咱们灰头土脸、损兵折将，回去怎么向纪大人交待，下决心吧！”
“老大，咱们这趟到山东来，您可是咱们的大哥，这差使办不好，大家脸上难看，大哥您可更是……”
钟沧海、纪悠南、高翔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劲儿地怂恿朱图大干一场，管它有没有证据，先把人抓了再说。钟沧海和高翔是从淄河店逃过来的，两人本来从青州逃到了淄河店，没想到那位青州总捕蔑十方领着一班虾兵蟹将居然又跑到淄河店去翻江倒海了。
若放在平时，小小一个青州总捕头哪放在他们眼里，这四大金刚随便拿出一个来，伸两根指头都能把蔑十方像跳蚤一般给掐死，苦于眼下不敢亮明身份，两人在淄河店也待不住了，干脆领着手下跑到蒲台县，找朱老大汇合来了。
两人憋了一肚子火，自然和态度激进的纪悠南一拍即和，再三怂恿朱图蛮干，不想这却起到了反作用，锦衣卫八大金刚平时为了争宠，之间也是勾心斗角的，朱图才不相信这三个家伙是真心实意当他是大哥，这些人都是口蜜腹剑的主儿，他们越说得动听，朱图心里越是疑虑重重。
“不要说了！”
朱图拍案道：“蒲台这边，是由我做主的，老四、老六，你们既然来了，就乖乖地待在这儿，我这边的事，你们最好别乱插嘴，否则真要是把差使办砸了，别怪大哥在纪大人面前说你们的不是！老八……”
朱图冷冷地瞟了一眼八人之中资历最轻、年纪最小，却最受纪纲宠信的纪悠南：“你要是觉得大哥我老了，办事不利索，蒲台这摊子事儿，你全接过去，我拍拍屁股就走，回金陵等你的好消息，大人那边有什么惩罚，我朱图都受着！”
这话说得重了，纪悠南忙站起来，赔笑道：“大哥，您这话不是臊兄弟我么？小弟也就是给大哥您出出主意，这主意好是不好，对是不对，还得大哥您把关、您做主啊。成了成了，凡事大哥您做主，兄弟我唯您马首是瞻！”
高翔和钟沧海也七嘴八舌的出言相劝，朱图的脸色这才稍缓，加重了语气道：“依照原定计划，把徐泽亨给弄出来，严刑拷问，老子就不信了，凭我锦衣卫的手段，撬不开他的嘴巴！陈郁南！”
眼见四位大佬吵架，生怕扫到风尾，早就躲到门口儿去的陈郁南连忙踏前一步，躬身道：“卑职在！”
朱图往他一指：“这一次，你亲自带人去，如果再失手，你也不用回来了！”
陈郁南把牙一咬，恭声道：“卑职遵命！”
锦衣卫密探依据多日来跟踪监视收集到的种种线索，断定那徐泽亨也不是一个普通人物，原因主要是：林羽七赴青州吊孝，带得人里边只有一个是带了娘子去的，那时节带个妇人出门并非易事，若非其中比较重要的人物，就算他想带上婆娘，大头目岂肯答应？
再一个，锦衣卫已经查到，徐泽亨的父亲是太白居的大掌柜，而太白居是林家的一份产业，徐泽亨本人也在酒楼做事，负责采买这一块，一个存在数十年之久的大酒楼，内部的一应人事、建制都是很早就平衡、稳定下来的，能担任采买这一肥差的，必是东主心腹。
有鉴于此，又因为那老妖婆和小妖女全家似乎突然都搬进了林家去，而林家家大业大，除非亮明了身份硬闯，否则不易拿人，他们便把目标放在了徐泽亨身上。陈郁南得了命令，立即带了人离去，与此同时，朱图带领其他人全部撤离蒲台县。
一旦掳走这么一个大活人，蒲台县里必定到处搜捕，他们是外乡人，而且这么多人聚集在这儿，太引人注目了，只要人一拿到，只能退出蒲台县，另寻地方进行安置、拷问，等拿到口供，再加蒲台抄家拿人也不迟，以林家在当地这么大的家业，根本不用担心他们跑掉。
徐泽和采买齐了各种肉类、菜类和酒，送到太白居酒楼，就没什么要紧事了，他跟父亲说了会儿话，老徐有些想胖孙子了，可他是大掌柜的，轻易离开不得，徐泽亨答应回去把儿子抱来，叫他老子稀罕稀罕，转身就离了酒楼。
早就暗中盯着他的锦衣卫密探立即尾随而去……
※※※
蒲台县北黄河岸边，千户所。
千户杜龙刚刚跟几个善搏的手下较量完了武技，光着膀子回到屋里，盘膝坐在炕上，拿出酒葫芦，再摆一盘猪头肉，一口酒、一口肉，香滋辣味的，很是享受。他的手时不时的还是会伸到小炕桌底下，使劲捏着他的臭脚丫子，虽然说他吃菜的时候是用筷子的，可这滋味儿……也就只有他自己能享受得了，难怪那些副将、百户们压根没人陪他一块吃酒。
这情景，一如当年夏浔以齐王府的穿宫腰牌求他出兵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青州秀才已经做了当朝国公，而杜龙，依旧是黄河岸边一千户。
没办法啊，老杜站错了队，靖难时候，他是朝廷一边的人，打燕军打得还挺猛，燕王做了皇帝，没有反攻倒算，找他的后账就不错了，还指望升官么？难，太难啦！
岁月催人老，老杜现如今两鬓也渐生了华发，可是似乎这也是他唯一的变化，其它的什么都没变，包括他这屋里的一切，仅仅比以前更脏、更乱了一点儿。
“千户大人，锦衣卫的一位大人要见您……”
那小兵还没说完，就被人拨拉到一边儿去了，陈东穿着一身便服，悠然迈进房来。
陈东神态悠然，踱步而入，可是刚一进屋，就差点儿熏个大跟头。杜龙一个武夫，既不好洁，且又好酒，他常年独居的这处营房里该是个什么味道儿就可想而知了。
杜龙听说锦衣卫来人，吃了一惊就要下地，结果他还没动弹，那人已经闯进来了。杜龙怔怔地看着陈东，陈东很费劲儿地呼吸了一口，掏出腰牌给他看了看。
杜龙捏脚丫子的动作早被陈东看在眼里，陈东可不想让他碰自己的腰牌，所以只是拿在手里，叫他看个清楚。
杜龙看清“锦衣卫南镇抚左千户”一行字，便机灵一下，起身就要下地，嘴里忙不迭道：“哎哟！千户大人，大人贵姓啊，不知道找下官有什么事么？”
虽然说他也是千户，品级跟陈东是一样的，可是一个来自京城最有权力的衙门，一个是蒲台县北黄河岸边的千户官，这权力天壤之别，杜龙可不敢跟人家平级论交。
“行了行了，你坐着吧，事情紧急，无需寒暄！”
陈东制止了他，把脸一板，说道：“杜千户，朝廷叫你戍守于此，有何职责？”
杜龙心里发慌，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岔子，居然叫锦衣卫来拿人，连忙惶恐地答道：“末将在此，练兵备战、镇守地方、戍守河防，有时……还要协助地方缉捕大盗……”
陈东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眼睁睁放着大盗石松在那儿不管，你怎么还能在这儿逍遥自在地饮酒？这不是怠乎职守么？”
杜龙听到这儿，已经知道陈东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暗暗松了口气，忙答道：“回大人的话，这石松……卑职也听说过，他是清水泊水寇首领，啸聚水泊，打家劫舍，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不过……那清水泊不归末将管辖啊……”
陈东板着脸道：“朝廷近日发水军、民壮，对清水泊来了一次大清剿，水寇们无处藏身，只得化整为零，匿入了民间。那水寇头子石松，逃来了蒲台县，就藏身在这左近，这算是你的份内之事了么？”
杜龙瞪起眼睛道：“当真？蒲台县不曾行文叫末将帮着拿贼，末将不知啊！”
陈东道：“这石松已被本地一个窝赃藏奸的暗盗收留，蒲台县令还不知道。本官查访得清楚，考虑到蒲台县三班衙役，拿些寻常贼盗还容易，这样的亡命之徒，且又不知带了多少人手，叫他们去拿贼，十有八九要坏事的，所以才找到你的头上。
本官现在已把前因后果与你说的明白，这件案子你若办得漂亮，便是大功一件，若是办不好，哼！本官一定向朝廷弹劾你，问你一个怠于职守、纵罔奸盗之罪！”
杜龙面皮子一阵抽动，他守在这鸟不抽屎的地方，本来就闲得膀子难受，巴不得有点事儿做。再者说，这可是立功升职的好机会啊！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齐王府的门下，也曾找他帮过忙，那一次的事儿他就办得很漂亮。
可惜时运不济，齐王当时本有意要升他做个卫指挥的，还没等替他说和一下，朝廷就打起了削藩之战，他是朝廷的兵将，自然听命于朝廷，跟着铁铉盛庸打了两年仗，反倒是人家燕王坐了天下，他的前程啊……
这一下抱住朝廷的大腿，这事儿总不会再次黄牛吧？
杜龙马上把酒葫芦丢在一边，肃然说道：“大人请吩咐，末将一定通力配合，擒拿贼寇！”
过了小半个时辰，陈东走出杜龙的房间，杜龙紧随其后。虽说久入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可是……
陈东深深地吸了口气：“外边的空气，真清鲜呐！”

第692章 各显其能
徐泽亨近来很小心，出入行止，处处注意，唯恐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他当然清楚现在锦衣卫的人正盯着他们，可他们能逃到哪儿去呢？
现如今天下已定，造反的结果可想而知，与其被迫举旗，落得个祸灭九族的下场，还不如冒险一搏，搏官府抓不到证据。官府与帮派是不一样的，官府虽然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可它必须遵循自己制定的规矩，只要没有证据，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因此，徐泽亨近来只是完美地扮演着太白居采买管事的角色，对于其他事情全然无涉，当他离开太白居回家的时候，他就发现有人跟踪了。那个时代，到一座小城的外乡人是很令人瞩目的，绝不像现代的人口流动之密集频繁，因此冷不丁出现个外乡人，马上就能被人认出来。
如果这人又一路尾随着他，那想叫人不注意都难。不过徐泽亨并没往心里去，这些天，一直有人盯着他，徐泽亨发觉有人跟踪，反而变得更加从容，路上见到熟人便打声招呼，看到摊贩就上前看看，不露一丝破绽，当他走到自己的家门口时，手里已提了二斤猪肉、一只西瓜，以及几样蔬菜，很居家的一个男人。
徐泽亨的房子就在他父亲家老房子的隔壁，儿子结婚都要盖新房的，一般也都挨着老人的住处，徐泽亨这新房是一进三间的瓦房，前年才盖好，院子整齐大方，里边种了几棵果树，养了些鸡鸭。
“娘子，我回来啦！”
一进院门儿，徐泽亨就向房里唤道。房里没人回答，若是平时，徐泽亨就会以为娘子逛街去了，或者去了邻院父母家，可是最近多事，他早嘱咐过苏欣晨，平日多待在家里，不要到处走动，因此一见娘子没有回答，心中顿时起了警觉。
他赶紧把东西摞在一边，顺手抄起猪圈旁用来搅和猪食盆子的木棒，谨慎地向房中走去。
“唔唔……”
听见丈夫说话，苏欣晨焦急万分，她想向丈夫示意，可陈郁南把她的口鼻捂得紧紧的，这阵儿连呼吸都困难，如何还能发得出声音。
“娘子，欣晨？”
徐泽亨轻轻推开门，微微扬起木棒，向屋里唤了一声，依旧不见回答，他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堂屋，正小心翼翼地向里屋蹭着，一辆马车驰到了院前，马车猛地被勒住，从车上扑下三条大汉，一下车就用布巾蒙上口鼻，向房中冲去。
这县城终究不比乡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一个大活人太难了，而且他们也不知这徐泽亨是不是也懂妖术，他们已不敢晚间掳人，妖术在光天化日之下，威力总是要大打折扣的。再者晚间掳人若是一个小女娃儿还好藏，这么个大男人一旦被掳走，晚上出不得城，如何应对蒲台县的搜查？
所以，他们这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掳人了！
“不好！他们竟挑在这个时候动手！”
黄雀在后的潜龙探子见此情形，不由暗吃一惊。
今天正好是他们借用官兵力量消弭后患的日子，戴裕彬等主要头目都去监视林家了，派来盯着锦衣卫举动的只是两个小卒，他们实未想到锦衣卫好巧不巧，竟也赶在今日动手。眼下再去请示戴裕彬已经来不及了，两个秘探把心一横，摸出牛耳尖刀，把面一蒙，也冲了上去。
徐泽亨心悬爱妻幼子的安危，闪到内房门口，探出木棒猛地一挑帘笼，里边乌光一闪，一道刀影便凌空劈下。早已有备的锦衣卫猛然出手，他用的是连鞘的钢刀，因为要抓活口，所以没有抽刀离鞘。
这一刀本来是估量着徐泽亨的肩头位置，不想徐泽亨也小心，使木棒来了一招“投石问路”，这一刀就劈中了他手中的棒棍，徐泽亨虎口一震，那木棒便“当啷”一声，连那门帘儿一块劈落下去。
徐泽亨暗吃一惊，急忙后退一步，自灶台上又抄起了菜刀，定睛往房中一看，只见妻子正被人牢牢控制住，怀里抱着孩子，一双大眼睛正非常焦急地看着他。
徐泽亨急了，叫道：“娘子！”
他后退一步，放声便喊：“左邻右舍、乡里乡……”
徐泽亨想要发动街坊邻居，不管如何，先把这些藏头露尾的锦衣卫探子轰走再说，可他刚喊了半句，就听身后脚步声急响，匆忙扭头一看，就见三个蒙面人如狼似虎地扑过来，与此同时，房中也闪出几个锦衣密探，向他里外夹攻。
徐泽亨如同一只陷进牢笼的猛虎，挥舞着菜刀拼命反抗，可他本事本就不比这些锦衣卫高明几分，对方又人多势众，哪里还招架得住？冷不防一只刀鞘斜劈到脸上，登时砸掉了他两颗后槽牙。那劲儿着实不小，将他整个人劈得倒栽出去，一屁股坐到了锅盖上。
民间锅盖一般有两种，一种是那种木头做成的厚锅盖，十分结实，另一种就是秸杆儿和麻线编的，轻便但是不易用得长久，徐家的这锅盖就是秸杆儿做的，徐泽亨一屁股坐上去，顿时断裂开来，他就坐到了水里。
好在此时刚到饭晌儿，苏欣晨因为被人制住，还没生火坐饭，要不然徐泽亨这屁股就要烫熟了。
几个锦衣卫扑上去，匆匆扣紧了徐泽亨，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拖，陈郁南一不做二不休，连他的女人和孩子也一并向外拖出去。
徐泽亨被连推带拽的刚弄上车，那两个潜龙秘谍就到了。
他们蒙着面，厉声喝道：“把人放下！”说罢挥着尖刀就冲上来。
陈郁南见来人藏头露尾的，只道是白莲教匪，他冷笑一声，把苏欣晨交给手下，扑上去沉声喝道：“大胆妖匪，你们还敢露面！”
两下里铿锵交击，街头有行人看见，登时惊呼起来。两个潜龙秘谍一看，灵机一动，高声喊道：“快来人呐，快禀报官府，有歹人大白天的就掳人啦！”
他们这一喊，陈郁南等人登时慌张起来，他们急于逃走，偏偏两个潜龙秘谍死缠着不放，不一会儿工夫，左邻右舍都出来了，抄着各色家什，浩浩荡荡的，壮年男子在前边抄着叉子擀面杖，后边妇人孩子和老头儿叮叮当当地敲着锅碗瓢盆，跟赶天狗似的。
一见如此情形，陈郁南立即喝道：“马上走！”
驾车的汉子不管不顾，挥鞭猛抽，大声吆喝，那马车立即狂奔而去，陈郁南等人也顾不得还没弄上车去的苏欣晨母子了，跳上马车便扬长而去，两个潜龙秘谍见此情形，也呼啸一声，扬长而去。
一大票蒲台县的壮汉见此情景更加威武，呼啸着追了下去，有那妇人老人便停下，搀住哭喊不止的苏欣晨，七嘴八舌地问她经过。
陈郁南早在城门口安排了人守着，马车一到，不等两个守门老兵懒洋洋地上前盘问，马车就呼啸而过，冲撞得进城出城的那些百姓人仰马翻，那暗中守护的人一见车子顺利冲出城去，便也趁着混乱溜之大吉了。
此时，杜龙领着兵马，刚从蒲台县城北门浩浩荡荡地冲进来。蒲台县的巡街捕快听说有歹徒掳人，不由唬了一跳，光天化日之下，这还得了？他们立即通知了县衙，不一会儿刀快捕快耀武扬威地就杀将过来，听那苏欣晨哭诉一番，正要往城门追去，那追丢了人的蒲台县百姓已然陆续赶回，说那马车已经冲出城去了。
蒲台县三班衙役的总班头文竹九正不知该回去禀报县大老爷，还是甩开两条人腿，继续去追人家的四条马腿，忽然又有人来报，说是杜千总领着官兵进城了。
文班头顿时毛了心，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赶紧领着捕快们去北城，半道上正截住杜龙。杜龙没跟他多说，只说是城中有人藏匿清水泊大盗石松，他们是来拿人的。文班头听说朝廷重金悬赏的大盗石松就藏在本城，当下也顾不得徐家掳人案了，便乱哄哄地跟在官兵后边去抓大盗。
陈东一直跟在杜龙身边，在他的指点之下，官兵如有神助，直接杀奔白莲教香主吴寒的家。
吴寒的公开身份是个屠户，杜龙领着大队人马扑到吴家，别的地方全不搜，闯进门去直接奔了他家地窖，将那正藏在窖中喝酒的石松抓着正着。
这大盗石松在江湖上也是有字号的悍匪，谁晓得闻名不如见面，被官兵拧着膀子踢了几脚，就乖乖招供，说窝藏他的真正幕后主使是蒲台县有名的士绅林羽七。
文班头听了不由大吃一惊，尽管他平时也没少收受林家的好处，可是对方收留朝廷的通缉犯，现在连官兵都出动了，他哪里还敢包庇，立即大叫大嚷地追随杜千总，又风风火火杀向林家。
林家可是做贼心虚的，一见大队人马杀到，他们哪知就里？
林羽七正与吴寒、柳随风等几个心腹议事，陡闻官兵杀到，只当身份已经暴露，这白莲教匪首脑人物的身份，一旦落到官兵手中必死无疑，林羽七把心一横，干脆死里求活吧！当下便分发兵刃，号召府中一众死党，竭力反抗！
一片刀光剑影，就在林家大院上演了。
吴寒家里，留了些人看守着大盗石松，其中有杜龙的人，也有陈东带来的几个锦衣南镇的人，眼见杜龙的兵丁守在屋外，身边只有几个锦衣卫了，被结结实实绑在那儿的大盗石松便涎着脸对一个身着便装的锦衣密探道：“叶大人，小的一切都依着大人的吩咐做了，您看事成之后，小的是不是可以接受朝廷招安，做一个锦衣百户了？”
守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刘玉珏麾下另一大将叶安，叶安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做得很好，本官答应你的封赏，当然不会错的！”
说着，他的袖口一动，一片锋利的刀刃飒然弹出，寒意凛人！

第693章 的确不是初见
“哇！”
思祺瞪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小姐姐，小嘴张成了O型，已经半天不曾闭拢了，以致于清亮的口水顺着嘴角儿流下来，彭梓祺转脸看见，不禁好笑，忙伸手给她擦去。
思祺根本没空理会娘亲的动作，依旧紧盯着那个好神奇的小姐姐。蒲台县里好戏上演的时候，凤凰岛上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戏法儿。
中国古彩戏法儿与外国魔术最大的区别就是，它用的道具特别少。其实它的道具并不少，而是明睁眼露摆在那儿叫你看得见的道具少。中国古彩戏法有八字真言，“捆、绑、藏、掖、撕、携、摘、解”，这道具基本上全都藏在身上，捆起、绑好、埋藏、掖夹；前后使活时用撕烂、携带、摘下、解开等手段一一展示。
那变出来的东西不只是小玩意儿，大如鱼缸、瓷碗、花瓶、火盆，甚至比腰粗、比腿长的金塔，还有各种活物儿，都统统是放在身上的，所以中国古彩戏法儿对道具自身的机关窍门儿的要求远不及对表演魔术的个人要求更高。
唐赛儿年纪小，而且穿一身紧身服，身上只披一条彩色魔毯，每次舞动毯子，必定变出一样东西，这难度比起其他的戏法大师更是高明多多，尽管她的名扬四方有潜龙密谍暗中推波助澜，可她这等真本事，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唐赛儿已经表现了瓶升三戟（平升三级）的节目，此刻她把魔毯轻轻一扬，魔毯飘然落地，在她双手及肘弯处，已各挑一只水碗，每只碗里都有两条金鱼正游来游去，这就是年年有余了。
紧接着她把碗放在地上，用魔毯一盖，再掀开时，竟然出现五只大小不一，摞在一起的水碗，每只里边都有金鱼畅游，这就是“五子登科”。
思祺“哇”地一声叫，小手揪紧了夏浔的衣襟，兴奋得直往他怀里窜：“爹爹你看，神仙姐姐！爹爹快看，神仙姐姐！”
夏浔笑着拍了拍她的小手，还别说，夏浔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到目前为止，这唐赛儿就没下过台，可她变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已经摆满了舞台，其中有些东西一人多高，其中还有一个犹在熊熊燃烧的火盆。就说那碗里盆里的水吧，这些东西里的水全加起来，也得有两桶，这小小的人儿，到底是怎么藏在身上的？
要不是夏浔认准了这是戏法儿，只是有些叫常人根本猜不出的机巧，他也要以为这是仙术了。
“哈哈哈哈，好，好好好！”
唐赛儿表演完了，双臂展开退回舞台中央，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向夏浔望了一眼，她不认得夏浔，不过她可看得出来，这些老爷中以此人地位最尊。
夏浔拍手大笑，对薛禄道：“这女娃儿，不愧有‘蒲台小仙女’之称，这手戏法出神入化，不但小女看得开心，就连我也看得出神了。叫她上来，赏一个吧！”
薛禄见夏浔如此开心，心里更加痛快，这番远道儿跑去蒲台里重金请了这个戏班子回来，能哄得国公爷大悦，工夫就没有白费啊！薛禄立即大声道：“小姑娘，上前来，老爷看赏！”
唐赛儿已经走到台边，正跟一个笑容满面的美貌妇人说着话，闻声向这边看了一眼，那妇人对她笑语几句，轻轻推了一把，唐赛儿便向他们这边轻快地走来。
到了面前，唐赛儿鞠了一躬，薛禄便取出厚厚的一个礼封，拍到她手里，笑道：“表演的甚好，老爷们都喜欢。”
“谢老爷的赏！”
唐赛儿手腕一翻，那个大礼封不见了，在她手中却赫然出现一只细瓷杯子，杯中满漾酒液，童声稚气地道：“小女子瑶池宴上偷酒一杯，敬与老爷！”
薛禄大笑，却不敢接，忙推让道：“嗳，小丫头没眼力，这儿最大的老爷正在那儿坐着呢，这杯仙酒，快快敬过去！”
“是！”
唐赛儿顺着薛禄所指，睇了夏浔一眼，便举杯迎过来。
“这小丫头……当年还尿了我一头一脸呢，如今都长这么大了，眉眼五官，俨然已是一个美人胚子。”
夏浔笑望着唐赛儿向他姗姗走来，忆起昔日，暗自感慨，等她走到面前，却道：“嗳，我到这岛上来，是给老寿星祝寿的，在老寿星面前，莫论上下尊卑，大家都是晚辈，这杯酒么……我就借花献佛，敬与老寿星，祝你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夏浔说着，从唐赛儿手中接过酒来，举步敬向薛老爷子，慌得老人家连忙立起，双手紧摇，连声说着“不敢”，后来是他儿子也说叫他不要拂却国公美意，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酒来，一口儿干了。
老人家喝了酒，品了品滋味，忽然惊奇地叫起来：“咦？这仙酒的滋味，怎么跟咱家自酿的老酒一个味儿？”
这道具用的酒，本就是取自他家的酒窖，敢情这老头儿还真把这酒当了仙酒，唐赛儿听他说的有趣，忍不住“噗哧”一笑。唐赛儿现在就站在夏浔的座位前面，离着思祺特别近，思祺兴奋起来，扭着屁股非要挣脱娘亲怀抱，要与那小仙女儿亲近亲近。
彭梓祺捱不住，只好把她放在地上，思祺跑到唐赛儿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开心地道：“姐姐真是天上的仙女儿吗？”
唐赛儿弯下腰对她笑道：“这是姐姐变的小戏法儿，不要当真喔。”
思祺可不懂啥叫戏法儿，反正她觉得神奇无比，又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唐赛儿笑眯眯地道：“姐姐叫唐赛儿！”说着手腕一抖，竟又变出一个糖人儿来，塞到思祺手里，说：“姐姐送给你的。”
“哇！”思祺瞪圆了眼睛，就要去唐赛儿身上乱翻：“姐姐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再变一样来，再变一样来……”
“思祺莫要胡闹！”这时夏浔走了回来，弯腰抱起思祺。
方才与唐赛儿说话的美妇，正是唐赛儿的亲娘。她一直在后台，等到女儿演完，才到前台来迎她，当时只顾着自己的女儿，并未看台前的老爷们。方才女儿到夏浔面前敬酒时，她就觉得十分面熟，这时再看，忽然记起了夏浔，不由惊呼一声。
她自然应该记得，就算在德州那匆匆一晤不算什么，可她当年被人掳走，全靠夏浔和彭梓祺相救，这两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现在又一齐出现在眼前，她如何还认不出来？唐氏立即又惊又喜地上前，双膝跪倒，喜道：“唐陈氏见过两位救命恩人！”
她这一句话，舞台前的人都愣住了，夏浔迟疑道：“你是……”
唐夫人是真的不知道夏浔在这儿，她甚至不知道夏浔做了辅国公。她的丈夫是白莲教中人，所以女儿随祖师婆婆学艺，她也并不抵触。可前些天林羽七突然把她找了去，说赛儿去青州时，不慎露了一手，引起了朝廷锦衣卫的注意，现在朝廷鹰犬已经盯住了他们，叫她让女儿暂去太白居酒楼戏班里表演。
反正唐赛儿去林家伴同林三儿读书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晓，只知道她常往林家走动，正好可以说做在戏班学艺，甚至就连她那祖师婆婆，也摇身一变，成了变戏法儿的前辈宗师。
再接着，薛禄闻其大名，派人来蒲台重金请这戏子回去为他老子祝寿，唐夫人和那祖师婆婆也就一齐跟了来，其意图只是借薛老爷的势力，避免锦衣卫的进一步骚扰。她却不知整个计划都是出自夏浔之手，而且夏浔早就知道她在这儿，也清楚她的身份。
唐夫人把事由一说，彭梓祺也“啊”地一声站起来，惊喜地道：“我记起来了，原来是唐家嫂子，多年不见！”
唐赛儿在一旁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母亲，再看看这位老爷和夫人。
唐夫人想起当时夫妻恩爱，如今一对恩人已喜结连理，而自己丈夫却早已变成了一堆枯骨，不由悲从中来，她揽过女儿，泣声道：“赛儿，快跪下！这位老爷和夫人，就是娘常跟你说的那两位大恩人，若是没有这两位恩人，娘亲早就死了，世上也就没了你！”
唐赛儿常听母亲说起当年被人掳走的那件事，对那两位素昧平生的大恩人一直心怀感激，听见母亲说就是眼前这位很帅气的叔叔和这位很漂亮的婶娘救了她的母亲，唐赛儿立即上前，乖乖跪倒，感激地道：“赛儿自幼便听母亲提过两位大恩人，只恨未能一见，今日真是赛儿的运气，能够遇见两位恩人，赛儿谢过老爷、夫人救我娘亲之恩！”
夏浔忙把她拉起来，笑道：“谁说咱们未曾一见，哈哈哈，你还很小的时候，咱们就见过面啦，你还用一泡尿，送了我做见面礼，呃……”
话说出口，夏浔登时醒觉，这丫头虽小，终究是个女娃儿，这样说不大妥当。
唐赛儿果然大窘，她方才说未曾一见，实在是自从她记事，就没见过这个人，所以脱口而出。不过她小时候见过这位叔叔的事，她娘对她说过的，也曾提过她尿了人家一头一脸，拿这事儿取笑过她。那时听着也没甚么，可现在当事人就在眼前……
薛禄走过来，瞪着一双大眼，满脸诧异地道：“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国公爷……您认得她们娘儿俩？”
唐赛儿捏着衣角偷偷瞄夏浔一眼，小脸蛋儿已经变成了一块大红布。

第694章 纪纲立功了
乐安州，一幢民宅。
这是一个锦衣校尉的娘舅家，四大金刚无处可去，掳了人之后便一口气跑到了乐安州，借了他这亲戚家暂住。这个校尉的娘舅家在当地也算是殷实人家，家境不错，宅院也大，西厢现在整个儿都被锦衣卫的人包了，那个校尉的娘舅得了外甥的嘱咐，知道这些人不好惹，也吩咐了家里人，千万不要去西厢惹麻烦。
好在这些人食宿钱拿得很大方，这位娘舅权当是把西跨院儿整个租了出去，对发生在那里边的事不闻不问。
“哼！你若早点招供不就好了？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郁南冷笑着瞟了徐泽亨一眼，旁边一个识字的校尉正趴在案前，刷刷地写着口供。
徐泽亨的骨头算是够硬的了，在锦衣卫的诸般刑罚之下，折磨得他皮肉靡烂，骨断筋折，才几天工夫已被折磨得没有一点人形，犹自咬紧牙关，坚不吐实。
他一直声称自己是良民百姓，根本不曾参加过白莲教，也没接触过白莲教的人，可是锦衣卫既然已经把他弄了出来，还在乎他能不能活着回去么？诸般刑罚一一施展，真是一个铁人也要被拆碎了。人的意志力是有极限的，一些剧烈的痛苦，那是真的可以叫人宁可求死，也无法忍受。
徐泽亨在被折磨了几天几夜之后，终于意志崩溃，招认自己是白莲教会匪，一旦开了口，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一口儿把林羽七、吴寒、柳随风、王舒夭等白莲教头目都供了出来。他是教中的中坚力量，虽然不能掌握林羽七的全部秘密，可是十成中至少知道五六成。
徐泽亨倒也没有把他知道的事，事无巨细地全招出来，一来他已被折磨的神志恍惚，有些事儿你若不问，他自己也未必就想得起来，有些事儿是会牵连更多的人，他现在只想求死，只想少受些生不如死的折磨，吐实招供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只要能让这些锦衣卫满意就行了，也完全不需要做一个合格的叛徒。
“都记下来了？”
陈郁南从桌上拿起那张口供，认真地看了看，对手下吩咐道：“给他弄点吃的，再上点金疮药，眼下他还不能死！看紧了，我去见大人！”
陈郁南匆匆出去了，那几个锦衣卫哪是侍候人的人，眼见徐泽亨形销骨立，已经只剩下半口气儿，便解开了他的绳索，往他怀里丢了个馒头，又丢了瓶金疮药，没好气地道：“自己吃、自己抹！奶奶的，老子还得侍候你不成？”
朱图得了徐泽亨的口供欣喜若狂，立即集结人马准备杀奔蒲台。他恐那蒲台县衙有林家耳目，若是走漏消息，不免有人走脱，便直接去了乐安州知州大堂，亮明身份，借了乐安州的百余名捕快，浩浩荡荡杀奔蒲台县。
朱图急如星火，一俟进了蒲台县，连知县衙门都未通知，直接就扑向林家大宅，到了那儿一看，朱图登时呆若木鸡。
太白居不见了，林家大宅也不见了，曾经是太白居酒楼和林家大宅的地方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残垣断壁，参差在灰烬之间，数日前这里还是高楼广厦，现如今已是人物皆非。
“难不成他们真的狠下心，干脆烧了家宅一走了之？如今这太平盛世，他们携家带口的能逃到哪儿去？”
朱图惊疑不定的当口儿，纪悠南已把林家斜对门儿的街坊找了来。那街坊开书店的，叫花漫天，花掌柜的店里生意不大好，大热的天，他正趴在案板上呼呼大睡，就被纪悠然拖过来了。
花漫天前几天比这大得多的阵仗都见过了，倒不怎么害怕，被人带到朱图面前一问，得知眼前这人是位官爷，花漫天咽了一口唾沫，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开场便道：“天老爷啊……”
高翔打断花漫天的龙门阵，不敢置信地问道：“林羽七窝藏清水泊水寇头子石松，石松在明、他在暗，乃是一对儿江洋大盗？”
钟沧海与朱图对视了一眼，又追问道：“这案子是谁举告的？一应人犯抓住多少，现在何处？”
花漫天知道的还挺详细，答道：“俺听说，是朝廷往直沽（天津）公干的几个锦衣卫，路经此地，查到了大盗石松的下落，便告知了城北卫所的杜千户，杜大人率军进城，果然抓着了杜松。
杜松招出了他的幕后主使，你猜是哪个？天老爷啊，竟然就是本城士绅林老爷，你说这事儿，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林老爷看着挺和善的人儿，居然是杀人如麻的清水泊大盗们的幕后真正首领，天老爷啊……”
他还没说完，朱图又打断了他的话，愕然道：“什么什么？你说哪个？是锦衣卫查出来的？哪儿来的锦衣卫？”
花漫天眨巴眨巴眼睛，抠了一下眼角的眼屎道：“大人，锦衣卫就是锦衣卫，还有哪个锦衣卫？”
纪悠南追问道：“现在呢？石松、林羽七这些……大盗，都被官府拘押了么？”
花漫天一拍大腿道：“咳！可别提了，那石松被抓住之后，还想逃脱呢，那官兵手里是那么好逃脱的，结果就被看守他的一位锦衣卫的大人给宰啦！至于林羽七、吴寒那班人啊，一见杜千户带了兵来，他们竟然取出私藏的兵器，负隅顽抗。
杜千户那是什么人呐？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星啊！林家宅院大，不好进攻，也不好围困，为了防止他们逃走，杜千户叫人点着了太白居，堵住他们的退路之后，就发兵攻打林家大院儿，这一通杀啊，林羽七、吴寒、柳随风等一干盗寇也真够狠的，着实地杀了不少官兵。
后来，因为正刮东南风，太白居酒楼的火被风吹过来，引着了林家老宅的屋子，杜千户也发了狠，只着人拿弓箭在外边守着，出来一个射死一个，出来两个射死一双，那些强盗不是被杀就被烧死，那个惨，我的天老爷啊……”
杜千户听得脸色灰败，闷了半晌才向花漫天一一问起徐泽亨口供中招出的一众匪首，花漫天一一说来，朱图越听心越凉：“真狠呐，这几个首脑人物居然一个不剩，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花漫天说完了，又看看朱图带来的那些捕快，笑眯眯地问道：“各位大老爷是哪个县的官人呐？想必也是听了信来拿人的吧？要说起来，还真得是朝廷上的人有本事，林老爷在这儿几十年啦，谁想得到他竟是个贼头儿呀，可人家锦衣卫的官爷来了，一查就查着了，俺们县里的捕头们，可差得远了。”
朱图不耐烦地摆摆手，把这碎嘴老头子轰开，看向纪悠南、钟沧海几人道：“四弟、六弟、八弟，你们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三人异口同声地道：“蒲台这边，是大哥您负责，自然是大哥您说了算，兄弟们唯您马首是瞻！”
※※※
陈东引了杜千户来，兵困林家大院，尽歼暗盗团伙的第二天，蒲台县令为杜千户、为锦衣卫、稍带着为自己请功的公文就马不停蹄地送到了济南府，济南府按擦使司、布政使司一看大喜过望，马上依葫芦画瓢，写一份奏章报呈皇上，其中免不了也为自己添了一笔，说他们如何的治理有方，地方上才有如此政绩。
奏章还没送走，都指挥使司闻着味儿就来了，这次剿匪，出力最巨的可是杜千户，那是他们军中的人，哪能把他们摞下不提？于是乎，三司长官汇聚一堂，又重新炮制出一份人人有份、皆大欢喜的报功奏折，派八百里快马送向了京师。
朱棣欣然对刚被他唤到跟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纪纲道：“国家虽已安定下来，可地方上总有一些依托地利，或啸聚山林、或藏匿水泊的盗寇团伙，这些贼人都是地方上的祸害，平素滋扰地方，欺掠百姓，一遇到天灾人祸，就趁机招兵买马，举旗反叛！”
“可这些人不好抓呀，是以这朗朗乾坤，竟尔容得如此宵小为祸民间。哈哈，不过……这一次蒲台地方上倒是做了一件叫朕很开心的事。可要认真说起来，这首功，还是你们锦衣卫呐！”
朱棣嘉许地拿起山东府三司联名上的奏折，对纪纲道：“喏，这是山东府上的奏章，你看看！”
纪纲双手接过奏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捧着那奏章，半天没言语。
朱棣笑道：“锦衣卫不愧是公忠体国的天子近卫啊，能干！很能干！这是你训导之功！朕很欣慰，朕没有看错你，纪纲啊，你的的确确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纪纲连忙跪下谢恩：“皇上过奖了，臣愧不敢当！臣一直侍候在皇上身边，地方上的事其实不大过问的，这都是……都是下面的人勤快能干，心系国家，为皇上办差，有所查获时顺道儿做点事，可当不得皇上如此夸奖！”
朱棣笑道：“嗳，爱卿不要自谦，若非你训导有方，手下人岂能这么能干啊，朕很开心，朕是要赏他们的，叫你来，说与你知道，立下功劳的这几个锦衣卫，都是朝廷有功之臣，你要量才取用，以资鼓励！”
“是！皇上的教诲，臣铭记心头！”
纪纲出了谨身殿，在阳光下茫然站了半晌，才把袖子一拂，恨恨而去！
纪纲一直忽略了那个温良若处子的小子，现在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第695章 车下坡
“纪兄，难得大驾光临我这南镇啊，呵呵，今天怎么想起来看看兄弟？”
刘玉珏一听说纪纲到了，马上就亲自迎出去，一见到纪纲，他便笑若春风，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好不迷人。这等俊俏的容颜，和这样两个迷人的笑涡儿，偏偏生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实在有些浪费。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
纪纲沉着脸往里闯，他是刘玉珏本衙的上司，刘玉珏也不能说甚么，只是笑吟吟地跟在他的后面，问道：“哦，那纪兄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小弟么？”
纪纲霍地站住，回过身来，沉声道：“玉珏，你派了人去直沽？”
刘玉珏眼都不眨，立即答道：“是啊，如今北京行在，已是我大明两京之一，朝廷迁去了大量人口，许多物资嫌漕运不足，都是通过海运的，再加上往于辽东海运的船只，也常有在直沽暂靠停泊的，直沽已成为我大明北方海运商船往来的要冲。”
刘玉珏顿了一顿，又道：“皇上不是吩咐下来说，要在直沽立天津卫，并扩建直沽码头，扩建货储仓库么？这些建设，大多涉及军伍中事，可不是工部独自干得来的事儿。军匠，是由咱锦衣卫南镇管着的，我叫陈东去一趟直沽，瞧瞧工程量的大小，需要多少军匠，若是只靠地方报上来的数据嘛，呵呵，纪兄，你懂得……”
纪刚听说南镇果然有人往直沽去，不由冷笑道：“哼！你带的好部下！他们不好好去直沽斟察他们的港口、码头，却跑到浦台县坏了我的大事！”
刘玉珏讶然道：“纪兄在说甚么？陈东坏了纪兄甚么大事？”
纪刚一窒，呃了一声才道：“我……我的人正在蒲台查一桩案子，刚刚有了些眉目，谁知你的人经过那里，竟然多管闲事，以致……打草惊蛇，坏了我的大事！”
“有这等事？”
刘玉珏眉头一皱，随即展颜笑道：“我说纪兄这么大的火气，原来是为了这么档子事儿。陈东做事呢，一向还是沉稳老练的，这次坏了纪兄的大事，也是因为他不知道纪兄的人也在查案么。纪兄在蒲台县那小地方查什么案子啊？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说出来，若是兄弟帮得到的地方，一定不遗余力，就算是……将功赎罪吧！”
一句话儿噎得纪纲半天说不出话来，眼下他只是见到了山东府的奏章，还没有收到自己的人送来的详细情报，也就无从判断刘玉珏是纯心与他作对，还是真的无心之失。若是无心之失的话，虽然此事对他来说再重要不过，事已至此，不管是念着旧日同窗的交情，还是如今同衙同事的关系，也实在不宜和他大动干戈。
纪纲怒气冲冲而来，可他要查的那要紧案子，是绝对无法说与刘玉珏知道的，且不说刘玉珏与辅国公杨旭的关系本来就比和他的关系更亲密，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他要对付一位国公爷的事情，也不宜叫一个非他心腹的人知道。
纪纲满肚子怒气，却是诉也诉不得，说也说不得，他怒气冲冲而来，最后却被刘玉珏笑吟吟地又是解释又是打躬，闹到没了脾气，只好悻悻离去……
※※※
一辆蓬车，一位小娘子，膝边还睡着一个胖娃娃。
小娘子花容惨淡，坐在车里，望着路边的风景，目光微微有些呆滞。
前边一个赶车的汉子，侧坐在车辕上，兴高采烈地挥着鞭子，嘴里还轻轻地哼着歌。
“你到底是什么人？”
车里坐着的那个容颜惨淡，却仍不失俏丽的少妇幽幽地问道。
赶车的汉子回眸瞧了她一眼，打个哈哈道：“反正不是坏人。小娘子，你该清楚你相公的身份，那么你就该明白，如果我不把你带出来，你现在已经落得你相公一般下场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自然知道这少妇就是苏欣晨了，那这赶车的汉子又是谁呢？却是潜龙秘探中的戴裕彬。
苏欣晨急道：“我相公……他现在怎么样了？”
戴裕彬摇了摇头，说道：“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掳走他的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相公么……也许他现在还活着，可我不敢保证，他还能活着回到你的身边！”
苏欣晨脸色更加苍白，呆呆怔怔了许久，才问道：“那你又是什么人？”
戴裕彬道：“你不用担心我，如果我对你怀有歹意，我又何必救你出来？再者说，刚才经过没甚么人的那片乱坟岗时，我若是个心存歹意的人，还不是想对你怎么样就对你怎么样，就算把你娘儿俩刨个坑埋了，又有谁知道？”
苏欣晨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又问：“你不说自己身份，那也算了，你……这是要带我娘儿俩去哪里？”
戴裕彬不笑了，脸色却有些阴沉下来。
虽然他们动手及时，抢先除去了林羽七这个祸害，可是无巧不巧，偏偏锦衣卫同一天动手，掳走了徐泽亨。这徐泽亨是林羽七麾下得用的干将，知道不少教中机密，虽然一干人等已经被他们抢先除掉，一把火烧了林家，没留下任何破绽，可是留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证在锦衣卫手里，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就以这个人做文章，闹出什么事来？
无奈之中，戴裕彬只好采取补救措施，把苏欣晨一家趁着林家那边正在大战的混乱当口掳了出来。这一家子有什么大用，现在他也不知道，可是对方控制了徐泽亨，徐泽亨的老婆孩子都被他控制住，便有反制的机会，因此，戴裕彬带了苏欣晨母子俩赶回金陵城。
苏欣晨一个弱女子，虽是被人掳走，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戴裕彬对她有恶意，她隐约还是能感觉得到的。她也清楚，回去蒲台县，那些掳走她丈夫的人定然不会放过她和孩子，离了眼前这个男人，她身无分文，无亲可投，无友可靠，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就只得听他摆布，假扮一家三口，一路向南去了。
戴裕彬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道：“我带你们去的地方，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至于带你们去干什么，我现在也拿不准。也许……你们能派上大用场，也许……什么用处也没有……”
他回头看了眼苏欣晨，脸上的神色有些同情：“徐家娘子，你那相公被抓走了，公公也被杀了，你娘家……可还有什么亲人么？”
苏欣晨想起德州那个姐姐，还有那个一直想把她做了小妾的姐夫老贾，她是偷偷离开的，再也没跟那边有过什么联络，或许在姐姐、姐夫心里，她已经死在当年的德州战乱中了吧。
苏欣晨黯然摇了摇头，幽幽地道：“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戴裕彬叹了口气，沉默一会儿，把鞭子一扬，哼着高腔又唱起来：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
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
怎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
薛家老老少少全都出现在村口，正在送夏浔一行人离开。
夏浔对薛禄笑道：“薛兄不与我一同乘船返京么？”
薛禄笑道：“实不瞒国公，山东都指挥使宁大人与末将原是极要好的朋友。末将回乡为家父做寿，行色匆忙，来时不曾去他那里坐坐。这位好友也遣人送了礼来的，末将想回程的时候，先去济南府一趟，见见老友，所以就不与国公同途了。”
他说着，又看了眼整理好车辆，也正要离开的蒲台戏班子，对夏浔道：“唐家娘子既与国公、国公夫人是故人，末将往济南去，正好顺道儿送他们回去。”
夏浔呵呵笑道：“如此，就有劳薛兄了。”
唐家娘子牵着唐赛儿的手，也站在相送的人群里，这几天相处下来，小思祺很喜欢唐赛儿这个小姐姐，不演出的时候也追在她屁股后面，随便叫她变出一点什么东西，就当得了宝贝似的开心得不得了，此时将要分开，小丫头颇为不舍，她趴在娘亲怀里，咬着小手指，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唐赛儿。
唐赛儿很喜欢和夏浔一家人在一起，或许得益于她母亲从小对她讲过的故事吧，她对杀入仇府除掉大恶霸仇秋，救出她娘亲的这对江湖侠客似的人物，先天上就有亲近感。见面之后，虽然那对大侠突然变成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与她印象中的形象不太相符，可这对夫妻都是没甚么架子的人，几天相处下来，也就有了感情。
此时眼见这家人要离去，唐赛儿一手挽着娘亲的手，一手捻着彭梓祺送给她的银绫小袄的缎边儿，原本还有些忸怩的，这时却突然鼓足了勇气，大声问道：“老爷，夫人，你们还会回山东么？”
夏浔看了看她红通通的小脸蛋，弯腰笑道：“怎么，不舍得叔叔走吗？”
唐赛儿红着脸，很爽快地点点头。
夏浔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若有深意地道：“小丫头，山水有相逢！如果你我有缘，就一定会再相见的！”

第696章 出头鸟
夏浔走海路，戴裕彬走陆路，但是都没朱图等四大金刚回去的快。
他们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金陵，那么强壮的一群汉子，因为昼夜赶路也累得疲惫不堪，更不要说受刑甚重，被他们一辆马车颠着拉到金陵的徐泽亨了。不过这个人证只要还有口气就行，谁还把他当人看？
纪纲见到朱图四人，听到他们的禀报，将青州、蒲台那边的情形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顿时又惊又怒。
他锦衣卫出马却铩羽而归，甚至损兵折将，连尹盛辉那等级别的官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事儿，此前他还从来不曾遇见过。而蒲台那边发生的蹊跷事，更令他暗暗警觉。锦衣卫南镇的人是偶然路过，无意中坏了他的好事？
怎么会这么巧，恰恰是与他所要抓捕的重要人犯，一个不落的全成了江洋大盗的同伙，而且全都身遭横死？
这还是陈郁南依旧以为他掳夺徐泽亨全家时突然冒出来的那两个蒙面人是白莲教，否则纪纲更可百分百断定：刘玉珏已全部或部分地察觉了他的真正意图，并且试图进行破坏，而这，也就意味着夏浔已经知道了他的目的。
想到这里，纪纲不禁怵然心惊，暗中对付夏浔也就罢了，一旦形成这种半公开的正面对抗，积威之下，他对夏浔何尝没有畏惧？
眼见纪纲听了事情经过，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不发一语，而纪悠南、钟沧海等人也都做了缩头乌龟，朱图只好硬着头皮跪下去请罪：“大人，卑事等做事不力，前有青州损兵折将，后有蒲台坐视重要人证被除，只抢回一个徐泽亨来，有负大人厚望，请大人惩戒！”
纪悠南听了心中暗骂：“他娘的，你请罪就请罪，还带上个‘等’，你枉为八大金刚之首，就不能替我这小兄弟多多担待担待么？”心里骂着，却也只好跟着跪下。
钟沧海和高翔更是心中大骂：“老子在青州那边事情做得怎样关你鸟事？你请你的罪，偏要饶上老子，还说甚么我们损兵折将，你倒抓回一个人证，这是请罪还是表功？”心里骂着，终究不能撕破脸，两人也不情不愿地跟着跪下。
纪纲看了朱图一眼，脸色沉下来，森然道：“我纪纲眼里不揉沙子，不要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儿！”
朱图顿了顿首，没敢应声。
纪纲冷哼道：“青州那边，是我的命令，没有抓到真凭实据以前，切不可叫辅国公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束手束脚，无从施展，这才办砸了差使，纵然损兵折将，错不在他们。
而你，我还特意吩咐你，要尽快着手，把蒲台这边作为攻克对方整座堡垒的关键点，你却瞻前顾后、迟疑不决，以致误了大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拖大家一起下水，你以为我纪纲好欺么？”
朱图原本想着凭自己一向受纪纲的器重，且为八大金刚之首，纪纲纵然恼怒，也不会对自己太过苛责，想不到纪纲的话越说越严厉，原本只是佯作畏惧的朱图，这一回真是冷汗涔涔了。
他重重地叩了个头，颤声道：“卑职……卑职知罪！”
纪纲“啪”地一拍桌子，喝道：“大事未成，损将折兵，你一句知罪就可以了事么？”
朱图吓得浑身发抖，慌忙道：“大人，咱们……咱们还有徐泽亨在手啊！他是……他是白莲教的重要人物，有他的人证和口供，应该……应该也可作为有力证据吧？”
纪纲听了更怒，怒哼道：“你也不看看咱们对付的是什么人！有些人，不需要证据，你也可以把他当软柿子一样，揉过来、搓过去，有些人，除非铁案如山，否则……”
他说到这儿心中忽地一动，不再言语了。
朱图趴在那儿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微微抬起头向上瞟了一眼，就见纪纲捏着下巴沉吟片刻，轻轻摆了摆手道：“都下去，朱图留下！”
“是，大人！”
钟沧海三人如蒙大赦，赶紧磕了个头，低眉搭眼地退了出去。等他们都出去了，房门一关，纪纲便离案而起，快步走上前来，亲手把朱图扶了起来。
朱图被纪纲的优待惊得手足无措，茫然地站在那儿，纪纲满面春风地把他按到椅上：“坐下吧，朱图啊，你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你是我座下八大金刚之首，是我最器重的手下，如今这档子事儿，你办成这副模样，我若对你太过宽容，以后还怎么管教其他人呐？”
朱图听了感激涕零，连忙起身道：“大人，卑职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卑职是忠心耿耿为大人办事的！这一次，确是卑职无能，坏了大人的大计。卑职甘愿接受大人的任何惩罚，大人您待卑职恩重如山，为大人赴汤蹈火，卑职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纪纲微笑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哪舍得叫你去赴汤蹈火，呵呵呵，赴汤蹈火不用你做，倒是有一件并不算为难的事情，思来想去，还是由你出面比较好！”
朱图立即挺胸道：“大人请吩咐，朱图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甘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纪纲拍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眼下虽少了许多人证物证，幸好还有一个徐泽亨在你手里，这人也算是一个有力的证据，白莲教如何与辅国公搭上的关系，就由你去对皇上举告吧！”
※※※
谨身殿里，朱图跪着，纪纲站着，朱棣坐着。
朱棣愕然问道：“捉住了白莲教的妖人？”
纪纲道：“臣奉圣命，缉察天下反叛事，在地方上派有一些耳目。这件事就是由一个叫陈郁南的百户发现的，朱图，你来说！”
朱图赶紧道：“回皇上，青州彭家庄的老太公过世，各方吊客云集，声势十分浩大，我锦衣卫百户陈郁南起了警觉，便扮作吊唁者混入彭家庄，本来只是例行查访的，不想却发现许多吊唁者形迹可疑，他便留了心。无意中被他发现……”
朱图把几个小娃娃在院角说起什么“祖师”，又变出莲花、金佛一类的事情仔细讲了一遍，又道：“陈郁南觉得这个小女娃儿非常可疑，很有可能是白莲教的妖孽，便飞书传信，报与微臣，微臣听说之后不敢怠慢，便立即赶到山东追查此案。
我们一路追到蒲台县，因那只是一处小县，外乡人在当地待得久了非常引人注目，只得使非常手段，掳走了与那女娃儿一同往青州吊唁的一个男子，讯问之下，这人便吐露了真相，他们果然是白莲教余孽，避藏山东蒲台县久矣。”
纪纲赔笑道：“皇上，臣听朱图所言，本来觉得此事极是荒诞，我大明国公，怎么可能和白莲教有瓜葛呢？可兹事体大，朱千户握有人证和口供，臣不敢匿而不报，就把他带来，恭请圣上裁断！”
朱棣茫然道：“什么什么？怎么又扯了什么国公？哪个国公，与此有什么相干么？”
纪纲听了不觉一呆，吃吃地道：“皇上，辅国公……不是正回山东青州奔丧么……”
朱棣恍然大悟：“哦！对了对了，我说听着这彭家庄怎么这么耳熟……嗯？你是说……？”
纪纲苦笑道：“是，这彭家庄，就是辅国公的岳丈家。那几个白莲教匪，就是去彭家庄吊唁彭老太公的，要不然……臣怎么会觉得此事太过棘手呢？”
朱棣的脸色立即有了变化，纪纲一副不得已的样子，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只管盯着朱棣。
一旁跪着的朱图表情甚苦。这只出头鸟，他是真的不想当啊！纪纲的主意刚说出来，他就菊花一紧，可他明知纪纲这是预留退路，以防万一，确保纪纲自己能进退自如，却也无可奈何。他不答应，自己马上就得倒霉，答应了，还有一线飞黄腾达的机会，他没得选择，这就是为人马前卒的悲哀。
纪纲见朱棣脸上阴晴不定，半天不发一语，又躬身道：“若非我锦衣南镇的人正往直沽去，不知北镇正在办差，以致打草惊蛇，此刻应该能抓到更多的人证、物证，臣也觉得这证据不是十分充足，辅国公位极人臣，又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是不可能与此事有所牵连的，只是涉及谋反大事，臣职责所在，便不敢大意了！”
纪纲没提锦衣卫南镇有可能是有意为辅国公杨旭打掩护，没必要提！
只要杨旭倒了，他要整刘玉珏易如反掌，眼下牵扯太多的人和事进来，并不利于他的进攻，他现在是集中全力，专攻一点。
再说纪纲是个很骄傲的人，他也不愿意让皇上知道由他控制的锦衣卫竟然不是铁板一块。他自己就能整治得了的人，他是不愿意麻烦天子的。
沉思良久，朱棣犹疑不决地道：“就算那林羽七等人是白莲教匪，也不能证明他们去彭家庄吊唁，彭家的人就一定也是白莲教吧？”
朱图马上道：“皇上，那徐泽亨已然招认，林羽七带他们往青州吊唁时曾言，是去吊唁一位本门前辈！”
朱棣眼中闪过一抹阴霾，截口说道：“徐泽亨的口供留下，你们退下吧！”
他又对侍立在门边的木恩沉声吩咐道：“传旨都察院，叫陈瑛督办此案！”

第697章 哭宫骂驾
夏浔的海船一路南下，从长江口转换河舟，再溯江而上，一直到燕子矶下船，正达南京城外。
这一路上，思祺玩得很开心，天高海阔，那种风光是在内陆看不到的，若不是夏浔和梓祺心悬白莲教未决之事，他们一定会放慢行程，叫女儿玩个痛快。
船在燕子矶靠岸，搭上跳板，下得船来，迎候在岸上的陈瑛立即领着几个人迎了上去。
纪纲手下有八大金刚，刘玉珏手下有哼哈二将，陈瑛也培养了几个得力的助手，一共三人，号称都察三杰，这三人按名望排下来，分别是肖祖杰、俞士吉，还有一个此刻正陪在陈瑛身边，叫做尹钟岳。
肖祖杰已经被纪纲指使人打杀了，俞士吉跟着夏浔出去遛达了一圈，时来运转，因赈灾有功，提拔成了佥都御使，与黄真并肩而立。尹钟岳还是一个普通的御使，不过他是陈瑛的得力干将，在都察院里也是极有分量的一个人物。
夏浔一路回京，沿途有河道司巡检衙门盘查过往船只，像他这么大的官员回京，如果有人有心要查，提前知会一下水陆关隘，自然会有人送回消息，不过夏浔并未料到真的有人正在注意他的行踪，下了船一抬头，就见陈瑛皮笑肉不笑地迎来，夏浔不由一怔。
“国公爷……”
陈瑛向夏浔拱了拱手，满脸耐人寻味的笑容。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一俟看见陈瑛，夏浔便微微一惊，心知纪纲那边还是发动了。
“陈大人！”
夏浔也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问道：“部院大人怎么出现在这儿，可是要出京访察么？”
陈瑛没从夏浔的神色间发现惊慌、恐惧的神情，不免有点失望，便笑嘻嘻地道：“国公误会了，陈瑛到此，是专门来迎接国公您的。”
“哦？”
夏浔眉尖一挑，笑道：“那可不敢当，部院大人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能赶来相迎，杨某如何担当得起呀？”
尹钟岳一旁闪出来喝道：“杨旭！休要装腔作势，你的案子发了！”
夏浔眉头一皱，拂然不悦，憎厌地瞥了尹钟岳一眼，问道：“这是什么人？”
陈瑛连忙呵斥道：“钟岳，退下！不得对辅国公无礼！”
喝退了尹钟岳，陈瑛又对夏浔拱拱手：“国公爷，有人举告，说国公爷您与白莲教有些瓜葛。这事儿您看……没办法呀，下官职责所在，皇上已经下了口谕，下官得认真办理不是？如今就请国公爷您跟下官走一遭吧！”
夏浔一听又惊又怒地道：“什么？竟有此事？岂有此理！这是谁，竟敢谗言构陷于我！我要去见皇上，我要向皇上当面申诉冤屈！”
陈瑛微笑道：“呵呵呵，国公爷，你说除了锦衣卫，还有哪个衙门是专司谋反大案的？”
夏浔一听更怒，恶狠狠地道：“纪纲？好！好啊！他纪纲竟然搞到老子头上来了！”
陈瑛笑得更欢实了：“哎呀呀，此等无稽之谈，下官也是不信的，可人家言之凿凿，又有人证和口供，事涉江山，干系国法，就算皇上也不好循私嘛。不过皇上其实也是不信的，皇上特意召下官去，嘱咐我好好查清此案，还国公爷您的清白呢。不过，事情没有查清之前，国公爷，还得委屈您一下，您现在不能回家，得跟下官走！”
夏浔悲愤交加地道：“好！我跟你走！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事儿不查明白，你放我走我也不走！”
尹钟岳跳出来道：“大胆杨旭，你爵位虽高，如今却是一个嫌犯，什么半夜不怕鬼敲门，我等为国执法，为国断案，你说谁是鬼？”
夏浔瞪着他，瞪了半晌，突然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看见夏浔瞪眼，尹钟岳就提起了小心，可眼看着夏浔伸手，他竟然避不过去，那一掌迅疾无比，他脚下刚刚有了挪动的意思，那一巴掌就烀到了他的脸上。
“啪”地一记大耳光，扇得尹钟岳眼前飞天遁地的全是金条，当他神志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沙滩上，半边脸都木了，一点知觉也没有，夏浔抬起黑缎白帮的官靴，正一脚一脚的往他身上踹：“你个混账东西！老子还没倒，你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了！”
尹钟岳先挨一耳光，又挨了好几脚，被打得有点发懵，一时反应不过来，陈瑛一旁看见夏浔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十分快意，连忙上前相劝：“国公息怒，国公息怒，您大人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夏浔悻悻然住手，又往尹钟岳身上狠狠啐了一口，余怒未息地骂道：“老虎不发猫，你当我是病危！”
陈瑛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趁机调侃道：“大人不计小人过，国公爷您别生气，看您气得，说都不会话了……”
“哎哟，你看我这嘴，也瓢了不是！”
陈瑛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笑眯眯地道：“国公既然愿意配合下官调查，证明自家清白，那就……随下官走吧！”
“你等等，我先嘱咐夫人一声，免得家中挂念！”
夏浔恨恨地放下挽起的袖子，扭头就朝船上走，梓祺正抱着女儿站在船头看着呢。
“爹爹，那人是个大坏蛋吗？”
思祺眨着大眼睛看着她老爹拳打脚踢，等他上来马上迫不及待地问。
夏浔勉强一笑，说道：“嗯，是一个大坏蛋，所以爹爹教训教训他！”
在自己亲人面前，背对着船下的陈瑛及其手下，夏浔就用不着掩饰自己的表情了，他深深地望了梓祺一眼，说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这场较量我输不了，也不能输，你安心回家等着，我会回来的！”
彭梓祺强忍着没叫眼泪掉下来：“相公，见机行事，若是事有不济，千万自保为主。你若有个好歹，我……我可没脸再见夫人和几位姐妹了，到时候，唯有追随相公而去，以死相报罢了！”
思祺还小，听不懂爹娘这番对答的含意，不过她听着死呀活的，也隐隐觉出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儿，登时乖巧起来，揽住了娘亲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着爹娘，不敢再多话。
夏浔微微一笑，对她柔声道：“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怎么会出事？你放心，不要多想，先回家去！”
说完，他凑过去在小思祺的颊上亲了一口，又深深地望了妻子一眼，便转过身，大步向船下行去！
※※※
辅国公刚刚回京，就被都察院带走的消息立即在京里传开了，这种重量级的大佬出事，立即在京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下层小民当成饭后谈资的多些，其中不无悲观者，不知道因为辅国公这桩案子，又得有多少官员受到牵连，在金陵城里再掀一场腥风血雨。
而朝堂中的人物，则大多根本不相信，你说谁是白莲教都成，一个国公爷，位极人臣，尊荣无比，他搀和到白莲教里去干什么？难道还想成仙成佛不成？
他们注意的是背后的势力角逐，低阶官员不知就里，根本不知道这是出自锦衣卫的举告，所以想当然的认为是二皇子一派发动反击了，这是要彻底搞垮拱太子上台的最大功臣。
而知道详情的高级官员则想得更多，有的认为这是太子派在大功告成之后，内部开始争权夺利，进行残酷斗争了；有的想得更加深远，认为这是辅国公权柄、威望太重，已经引起了皇帝的忌惮，这是要狡兔死，烹走狗了。
总之，各派势力纷纷猜测、打探着其中详情，谁也不敢等闲视之。
盖因这么大的一件事，一旦坐实，谁知道会不会牵涉到自己？
茗儿进宫了。
还有一个多月她就生了，茗儿腆着个大肚子艰难地进了皇宫，坐到坤宁宫里便来了一出哭宫骂殿。
她从夏浔几次救了永乐皇上一家人性命的事情谈起，历数他为永乐皇帝立下的种种功劳，说得泪水涟涟，徐皇后实在招架不住了，马上就叫人去谨身殿把朱棣给请了回来。
茗儿是朱棣的小姨子，而且在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彼此就是极熟的。她在那位气场无比强大的洪武皇帝面前都能谈笑自若，哪会怕这个永乐皇帝，那满腹的委屈自然又要再向朱棣说上一遍。
朱棣忍气吞声地解释：“妙锦，这事其实朕也是不大相信的，杨旭他加入白莲教作甚？就算彭家真是白莲教，一定也是把他蒙在鼓里的……”
茗儿眼泪汪汪地道：“我家相公怎么可能是白莲教？彭家怎么可能是白莲教？我家相公当初在山东办差，先在济南府铲除了白莲教会首牛不野，又捣毁了他的香堂，后来在青州府又杀死了陕西白莲教会首、朝廷钦犯王金刚奴……
那时候他还不是彭家的女婿呢！他杀了那么多白莲教的人，白莲教对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白莲教的人还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他么？那时他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白莲教就算想收买，也用不着收买他呀。这等奸人馋言，皇上你也当真！”
朱棣苦笑道：“妙锦，这是国家大事，朕信不信，那是朕的事，该当查的事，还是得依照律法……”

第698章 甘作借刀
茗儿哪里肯依，哭诉道：“皇上，这捕风捉影的事儿怎么查起？就不说那什么证人是屈打成招吧，难道无凭无据的，随便冒出一个人来指认朝廷命官，就该把人关起来查？皇上，这官我们不做了，求您免了我家相公的官儿吧，姐姐扶我一把，我腰太沉，跪不下去……”
要说呢，朱棣并没做错。他是一个国家的君主，不是一个帮派老大，帮派老大可以只要我信任，你谁也别动他。可皇帝不行，他手下的特务机关已经有了人证和口证，你都不吩咐有司去查一下，这算什么皇帝？因为杨旭是好人，我们可以说朱棣根本不查他，这是有情有义，可若是谋取了他信任的坏人呢？
难道我们寄望于一个皇帝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而无视规矩和律法？一个皇帝，不按照国家的法律规定去办，不依据事实说话，仅凭个人喜恶和信任与否去处置大臣，这不是一个标准的昏君么？历史上多少奸臣罪大恶极，难道不曾有人弹劾他？不就是昏君包庇，根本不查么，碰上这样一个皇帝，在他手下做事根本没有原则可言，你怕不怕？
可是碰上女人哭鼻子，朱棣的这番大道理也说不出口了。他被茗儿一番哭诉，数落得一张脸都变成茄子色儿了，眼见媳妇对他没好脸色，小姨子连哭带说，说的那些事儿比指着鼻子骂他还叫人难堪，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他忽然觉得，他也需要叫文太医来给他诊治诊治才是……
茗儿去哭宫的时候，太子朱高炽也派了杨士奇赶到了锦衣卫，可是当杨士奇委婉地表达了太子的意思之后，对太子一向恭驯有加的纪纲却道：“左中允，辅国公是纪某的知交好友，当年又曾同生共死，一同任事，你道我便愿意举告国公吗？”
纪纲非常痛心地道：“纪某人也是不得已啊！那朱图抓了人证回来，口供言之凿凿，你叫纪某如何隐瞒，这等事情，若换了你左中允，你敢匿而不报吗？”
杨士奇道：“纪大人，辅国公不可能勾结白莲教的，或者……他那夫人出身江湖大豪人家，彭家结交三教九流各色朋友，一个不慎，误交匪类也是有的，但是这事一旦攀扯到辅国公身上……太子的意思是，还请纪大人能从中……”
“左中允！”
纪纲正色道：“我有一句话，或者不甚好听，却是肺腑之言。”
杨士奇道：“纪大人请讲！”
纪纲道：“左中允，你是东宫属官，当为太子筹谋，听太子差遣，而纪纲，却是朝廷臣子。纪纲执掌这锦衣卫，只忠于君上一人，纵与满朝文武为敌，亦属份内之事。作为朝廷一个臣子，纪某敬仰太子敦厚孝慈、做事勤勉，为江山万代计，也愿全力拥戴太子为皇储。
可是，纪纲在这个位置上，必须清楚自己的身份，过格儿的事，不能做。我今日若是满口答应了左中允，哪怕事后一事不做，左中允又如何得知，相信此举必能哄得太子爷开心，可纪纲不是那样的人。忠君不得含伪，纪纲愿明明白白告诉左中允，今上春秋正盛，太子尚未正位，而纪纲，只能唯皇上之命是从，这才是为臣之道！”
纪纲一番话正气凛然，倒说得杨士奇有些赧然，虽然他清楚纪纲未必真是这么想的，可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杨士奇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告辞。
杨士奇刚走，屏风后面就转出了朱图和陈郁南，跟两只小鬼儿似的飘到纪纲面前。朱图一副忠心为主分忧的模样道：“大人何妨答应他呢，答应了他，大人若想插手，那就容易得多，到时候是帮忙让他生还是帮忙让他死，旁人又怎知道呢？谁敢去问皇上，大人您对皇上说过什么？”
纪纲沉沉一笑，说道：“不需要！陈瑛虽然是我的死对头，可是在这件事上，我们却目标一致，我不需要插手，陈瑛会不遗余力的，如果连他也整不死杨旭……我插手结果还是一样的。”
朱图一听又担上了心事：“举告的人是我，审讯的人是陈瑛，你一点也不沾手，万一叫杨旭扳过这案子来，你不替我挡在前头，我怎么办？”
纪纲见他神思恍惚，目光不由一凝，沉声问道：“怎么？”
“啊！”
朱图回过神儿来，连忙躬身道：“大人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卑职衷心佩服！”
纪纲哼了一声，摆手道：“下去吧，把你们的证词再好好推敲推敲，切莫露出破绽。保杨旭的人……多着呢！”
朱图连忙道：“是，卑职告退！”
朱图又是一揖，便退向门口，陈郁南就跟牵线木偶儿似的，朱图点头他点头，朱图哈腰他哈腰，朱图往外退，他也只好往外退。如果说朱图这只出头鸟，还能时不时的为自己争取一下，他这只受制于出头鸟的马前卒，却是只有受人支配的份儿，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高层决斗，失败的一方常常还能有个体面的结局，而他们这些出头鸟、马前卒，唯一的结局就只能是被煎炒烹炸，做了料理……
※※※
陈瑛字斟句酌，把徐泽亨的供词以及陈郁南、朱图的证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闭目瞑想一会儿，对一名旗牌道：“徐泽亨已经从锦衣卫接过来了么？”
那旗牌躬身道：“回部院大人，人已经接过来了，这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肌肤溃烂、遍体生疮，就剩下一口气了？”
“什么？”
陈瑛勃然大怒，拍案道：“锦衣卫这些混账行子，旁的本事没有，就会舞刀弄棒地唬人！这样重要的人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能起什么作用？混账！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
“大人勿慌，这人不是还活着吗？”
一旁尹钟岳插了句嘴，对那旗牌道：“快着些，请最好的专治枪棒伤的郎中，立即为他用药诊治，还有，一日三餐，都要精致些，他的牢房好生打扫一下，给他拿套被褥进去，这个人是重要的人证，绝对死不得！”
“遵命！”那旗牌看了陈瑛一眼，见他并未反对，马上施礼退下，匆匆去找郎中了。
陈瑛以指叩案，沉思有顷，对尹钟岳道：“钟岳，有件事，你得亲自去跑一趟。”
尹钟岳连忙道：“大人请吩咐！”
陈瑛道：“从徐泽亨的供词和陈郁南、朱图的证词来看，虽然那锦衣南镇好巧不巧地调了卫所官兵拿贼，将大量人证杀得干干净净，可能藏有重要物证的林家老宅，更是一把火烧个精光，可是……还有几个重要的证人，如今是漏网之鱼。
你要知道，仅凭徐泽亨一人的供词，是很难定杨旭之罪的，可若众口一词……哼哼！三人成虎这句话，你听说过吧？嘿嘿嘿嘿……”
尹钟岳半边脸还肿着，一听他说起夏浔，便满脸怨毒，可是听到这句话，却不禁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卑职懂了，嘿嘿嘿嘿……”
两个人对着奸笑了一阵，陈瑛把笑脸一收，道貌岸然地道：“当然啦，我举这个例子，只是说明铁案如山的道理，案子么，还是要据实来查的，辅国公若真有罪，咱们不能包庇，若是无罪，咱们也不能冤枉，咱们要对得起头顶这‘明镜高悬’的牌子啊！”
尹钟岳脸上奸诈的笑容也迅速变成了一副肃穆刚毅的嘴脸：“大人说得是，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咱们都察院不惟人、不惟权，心中但存一个‘法’字！行事但凭一身正气！”
大概两人这么对着吹牛，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陈瑛咳嗽一声，又恢复了正常模样，说道：“你要日夜兼程，往山东府去一趟，去那蒲台县里，找到徐泽亨的娘子、孩子，还有那个叫唐赛儿的小丫头，以及那个老妇人，把这几个人全都带回来！”
陈瑛微微眯起眼睛，捻着胡须道：“死人的嘴巴是撬不开啦，不过……也许有些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从这不起眼的妇人孩子口中，却能查得明明白白！”
尹钟岳肃然道：“卑职遵命！”
陈瑛想了一下，又嘱咐道：“如果林羽七通匪，以致全家被歼的事并不是一个巧合，你这一动，恐怕有心人就会再下毒手，抢先灭口了。不能直接去！”
陈瑛站起身，来回踱了几趟步子，止住身子道：“本院给你一道往北京行在公干的公函，你佯做往北京去。从院中调集精干人员，易服私行，分散潜入山东府，先去蒲台县，控制住这些人，你半途转道，急赴蒲台，提了一干人证，严密保护，押返金陵！”
“是！”
尹钟岳兴奋地答应一声，眼中倏地闪过一抹厉芒！

第699章 不可唯心治
暂时羁押夏浔的地方在皇宫后面的北安门外，不远处一座香火并不旺盛的香林寺里。
一座禅房内，夏浔正负手看着墙上一副菩萨画像，禅门吱呀一声，一个都察院的差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他向夏浔鞠了一躬，便走到桌边，打开食盒，将一盘盘菜肴轻手轻脚地摆到桌上。
夏浔走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五六道菜，青的青、绿的绿，不禁皱皱眉头道：“怎么全是素的？”
那差人恭敬地道：“国公爷，这里……是一座寺庙，不宜进奉荤食。”
夏浔哼了一声道：“寺庙可以用来关犯人，难道就不可以吃酒肉么？”
那差人尴尬地道：“国公爷，这儿不是监狱。”
夏浔拂袖道：“那我是到这儿来修身养性的么？”
“这……”
“把菜换了，再拿壶好酒来！”
那差人哪敢顶撞，只好答应一声，将饭菜重新捡回食盒，向夏浔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过了不一会儿，大理寺卿薛品匆匆赶了进来，一见夏浔便满脸堆笑，先向夏浔长长一揖，再打个哈哈道：“国公恕罪，国公恕罪，都是下官思虑不周，担心国公有些火气，天气又热，所以给您弄了几道清淡的饭菜，国公爷既然喜进肉食，马上就换，马上就换！”
夏浔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道：“薛大人，对一个罪臣，你倒客气的很呐！”
薛品笑容可掬地道：“国公说笑了，不过是有些事情还没查个水落石出罢了，国公爷怎么可能与白莲教有瓜葛呢？太祖年间，下官就在大理寺当差，那时节……啧啧啧！但有举告，都是先抓后查，只要抓了，必进诏狱，进了诏狱，有罪必死，无罪也得扒层皮啊。皇上把国公您安置在如此清静之地，显然连皇上也是不相信国公会与白莲教有所勾结的。”
夏浔笑了：“薛大人，小心看走了眼！”
薛品笑嘻嘻地道：“不会的，不会的。下官也不是着意地巴结国公呐，国公一日未定罪，就依旧是我大明辅国公，下官恭敬国公爷，那都是应该的。”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那差人就提着食盒又进来了，饭菜往桌上一摆，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羊肉炒、两熟煎鲜鱼、撺鸡软脱汤、胡椒醋鲜虾、鹅肉巴子、五味蒸鸡、蒸猪蹄肚、蛋清炒黄菜，八道菜中倒有七道荤的，另备了砂糖馅小馒头一屉，香米饭一碗，此外还有一壶酒，伸手一碰锡制的酒壶，酒还是温热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夏浔嗅嗅香气，笑道：“好味道，这些菜不是大理寺的厨子做的吧？”
那差役倒老实，如实答道：“回国公爷的话，薛大人担心大理寺的厨子做出的饭菜不合国公爷的口味，所有的菜肴都是指名由‘鹤鸣楼’掌勺大师傅刘一手亲手做的。方才那几道菜不合国公爷的心意，小人快马赶了去，叫刘一手马上又置办了一份！”
夏浔听了深深看了薛品一眼，含笑道：“薛大人这番心意，杨某谢过了！”
薛品听了连忙说道：“哪里哪里，下官只是动动嘴儿的事，还能不办好了么？”
夏浔在桌边大剌剌坐下，对薛品道：“薛大人，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薛品赶紧摆手道：“下官已经吃过了，多谢国公爷美意，国公您请慢用，下官案上还有点事儿，告辞、告辞！”
薛品虽然押注在夏浔身上，可是也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现在陪着他喝酒吃肉，万一他的罪名真的落实了，对自己总是不太好的。
薛品带着那差人退出去，房门重又关上，夏浔挟一箸菜，品一口酒，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别看他在这里坦然自若，还尽摆谱儿，其实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无辜罢了，纪纲和陈瑛这两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浑身都坏透了的货色凑到一块儿，能干出些什么事儿来，他还真的不好把握。
这种担心不是没来由的，虽然他自信亡羊补牢的还算及时，可是是否就真的毫无破绽，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一次纪纲冤枉他没有？
没有！
他确实跟白莲教有瓜葛，甚至和大多数人所想的“如果彭家真的与白莲教有密切关系，定然也是瞒了辅国公的”这个想法不同，他是清清楚楚知道彭家的底细的。只是他是一个后世的人，对所谓的白莲妖匪，有比较客观的认识，并没有十分的抵触。再加上他当年被彭和尚看穿的刀法，也就等于叫人家同样拿住了他的把柄，再加上他对梓祺的用情，如此种种，他才隐瞒下来。
可是，这些理由，他能说与谁听？他引导彭家向善，促使彭家脱离白莲教的苦心又有谁知道？
事实是，彭家不但就是白莲教，而且他一清二楚，可他却隐瞒了下来。
欺君，而且是对大明立国伊始就矢志不移进行打击的白莲教匪一事进行欺君，这件事一旦被重用、提拔他的永乐皇帝查证属实，那会怎么样？
那是皇帝，不是他夏浔的铁哥们。就算朱棣是与他有过命交情的铁哥们，得知他包庇藏匿试图谋夺自家家产的大仇人，还会与他兄弟论交么？
白莲教，瘟疫一般的存在，他无法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就连奉刘玉珏之命行事的叶安、陈东，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个秘密，他无法与任何人共享，无法借助任何人的帮助，他唯一能够调动的，只有现在已完全由他掌握的“潜龙”！
“潜龙！”
成立至今，已逾六载。
六个寒暑，你们已经成材了么？
我夏浔的身家性命，现在可都交给你们了，千万不要叫我失望……
夏浔一仰头，又是一杯热酒下肚，腹中如火燃起！
※※※
“好，好好，处置非常得宜。”
朱棣合拢一份卷宗，对解缙道：“处理得非常好，朕有你相助，如鱼得水啊。呵呵，天下不可一日无朕，朕不可一日少了你解缙呀！”
解缙欠身道：“陛下过奖。陛下……”
“嗯？还有事么？”
“呃……陛下，关于辅国公杨旭……”
朱棣脸色一沉，拂然不悦：“怎么，你内阁首辅已经兼了三法司的差么？”
解缙慌忙欠身道：“臣不敢，臣惶恐，臣是说……”
朱棣重重地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可要斥责他几句谨守本分的话，木恩就在门口冒头了：“皇上，娘娘头疾又发了！”
“什么？”朱棣一听，慌忙站了起来。
木恩敢在朱棣刚刚张嘴的时候就插嘴说话，这是朱棣的亲口吩咐，近来徐皇后头疾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病况也越来越重，朱棣很是担心，曾经亲口吩咐木恩，不管他正在做什么，若是皇后有何不适，立即禀报。
解缙本想为夏浔进言，不想皇帝的反弹如此激烈，本来连他也少不了一顿训斥，倒因皇后而解围了，一见朱棣已匆匆离去，解缙只好喟然一叹，怏怏地回了文渊阁。
解缙匆匆赶到坤宁宫，正看见太医文缔从里边出来，文缔侧身施礼，朱棣匆忙问起情况，得知今日皇后的头疾发作并不严重，施了针用了药已见好转，这才安心。他挥挥手叫文缔离去，便放轻脚步进了寝宫。
寝宫中站了满殿的宫女内侍，看见皇上刚要施礼，朱棣已急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摆手叫他们下去，众宫女太监便默施一礼，悄然退了下去。
徐皇后还未睡着，宫女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扭头一看是皇上来了，徐皇后立即负气地扭过身去。朱棣知道她还在为了妹夫的事儿跟自己呕气，不禁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柔声道：“你的身子不大好，莫要再为别的事情焦虑劳神，以免病情更加严重。”
徐后幽幽地道：“痛时便痛死了也罢，大弟幽禁、三弟惨死，四弟早夭，这小妹子又要守寡，我这做大姐的，怎么忍心看着？”
朱棣啼笑皆非，无奈地道：“你看你看，我又没说要杀他，守得什么寡啊？”
徐后转过身来，质问道：“你不杀他，怎也不问问他是否冤枉，便叫人把他抓了去？”
朱棣苦笑道：“你们女人呐，总是感情用事。试问这天底下，哪个人犯了如此大罪，你问他他肯承认的？不叫有司去查，俺亲自来问案不成？”
徐后负气地道：“可是妹子那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杨旭怎么会与白莲教有瓜葛呢？”
朱棣反问道：“那么，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你说俺这个皇帝，有什么理由接到锦衣卫的禀报，而不去查他呢？”
“这……”
徐后不禁语塞。
朱棣叹了口气道：“本来，俺是不想和你说这些话的，这是国事，不是家事，皇后，你这已是干政了。可俺又实在不忍因为这事让你郁结心头，病患更重，罢了罢了，俺就把自己的心事，仔细说与你听听罢，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朱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诚有功，虽疏贱必赏；诚有过，虽近爱必诛；为君者行义事则主威分，慈仁听则法制毁。一个皇帝，疏于法、术，而唯心治，放弃规矩，只因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便恣意妄为，凭一己喜恶而行事，就算是尧舜那样的古之贤君也无法治理好一个国家的，皇后，俺可是皇帝啊！
再者，俺大明锦衣卫就是专司察缉百官的，天下间无人不可查，岂能有人例外？如今，锦衣卫以谋反之罪举告杨旭，俺能不让人去查么？如果确有其事，那自然是要处治的。如果没有其事，也得是查出来的，而不是凭着俺的信任，一语否决的！
锦衣卫提出来了，而且拿出了人证，俺却一言而否，那么锦衣卫就是诬告，俺就得予以制裁。从此以后，这些耳目爪牙们，知道什么人能查、什么人不能查么？是不是但凡受到俺宠信的人，他们就可以不闻不问了？那俺还要他们有什么用呢？
俺要治理天下，自己走不出去，就需要耳目、需要鹰犬，如果因为俺信任一个人，便把他替代了其他所有人的作用，让他一个人兼作了俺的耳目、口鼻、四肢，那俺和一个傀儡还有什么区别？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呐，力不敌众，智不尽物，与其用一人，不如用一国。俺身在深宫，若想明照四海，天下弗能欺蔽，岂能全信一人？
还有，谋反大案，锦衣卫报上来了，俺都不去查，文武百官们会怎么想？一旦证实确与白莲教有瓜葛的话，俺要如何向天下人交待？对杨旭宠信偏袒到了这种地步，对他真是好事么？如果那样，此事之后，朝中阿谀之辈必对他竭力奉迎，结为朋党，以求扶助，也会有人心生妒恨，伺机对付。俺敲打敲打他，又有甚么不好？
人以一己之好恶予人功利，此乃人之常情，可是为君者，必须有所控制，不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古人说：‘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为人主者之大患。’他若心怀坦荡，并无罪过，查上一查又能怎么样呢？”
徐后听到这里，思量一番，觉得丈夫所言，亦有他的苦衷和道理，转念又一想，杨旭问心无愧，又何必怕人去查？反正查实之前，也没人敢委屈了他，一时间又不想让丈夫太为难了。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暗想道：“还是……还是劝劝妹子吧。”
这时，尹钟岳日夜兼程，已经赶到蒲台县，恰好撞上刚刚赶回的戏班子，尹钟岳马上将那戏班班主、以及那老太婆、唐赛儿等人全都拘了起来。与此同时，山东按察使司也接到了都察院陈瑛的秘函，突然派出大队巡检捕快，并集结青州左近州县的近千名民壮，奇袭青州彭家庄，将彭家庄一干主要人物全部拘捕，迅速解往京师。
此前锦衣卫未敢擅动彭家庄，陈瑛可不怕这个，他是接了圣旨、公开调查此案的，连辅国公杨旭都已受他限制，还有什么嫌犯、人证，是他不敢拘提的？
一场众所瞩目的官司，就要在南京城里上演了！

第700章 狗咬刺猬
陈瑛做事如风雨雷霆，事关辅国公杨旭，这是太子派的中流砥柱，他更是格外用心。
经过他缜密的调查，将发生在青州、蒲台两地的各种蹊跷事儿认真分析了一番，并且多次提审唯一的也是最关键的人证徐泽亨，他觉得证据虽然单薄，但是夏浔在这桩案子里边的确是疑窦重重，可以做做文章。
关键是，对这样的宠臣、权臣，若是别的案子，皇上都可能睁一眼闭一眼，甚至出面和稀泥，然而事涉皇朝存续、事涉图谋不轨，那就不是任何一个皇帝能等闲视之的了。
尽管夏浔已经竭力置身事外，叫人拿不住他在场或者由他授意的证据来，除掉林羽七一事更是假手于锦衣卫南镇，叫纪纲吃了一个哑巴亏，可他要泯灭的不是一个人的痕迹，而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甚至还涉及到了其他势力和组织，饶是手段再高明，哪能不露丝毫破绽？
陈瑛心中暗暗有了谱儿，他觉得这事儿，恐怕那辅国公杨旭是真的难逃干系，然则这么大的一个官儿，没有铁证，纵然疑点再多，也不可能就此拿人。这辅国公曾经被拘审过一次，那一次同样不是因为他牟私经商、收受贿赂，而是私通外藩，交结异国，这是属于反迹范畴，朱棣果然反应迅速，立即将他下狱，切断他与外面一切联系，随即进行调查。
可那件案子的结果呢？好几个三四品的大员人头落地，淇国公丘福贬谪北京行在，原本呼声最高的二皇子最终失去皇位，也未必就没有这个原因在里边。而这一次，比上一次的罪名更严重，案子依旧属于谋反的性质，可皇帝却只是把夏浔安置在一座清静的寺庙里，暂时限制了自由，却没有入狱待查，显然是经由上次之事以后，皇上不再轻率相信他人的举告，因此陈瑛更是慎之又慎。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皇上叫我查，我就全力以赴地查，务求拿到真凭实据，把夏浔拱倒。但这里边，我绝不能动什么手脚，今日之杨旭较之浙东案时，权柄更重，威望更高，不能捏造证据。任何证据，皇帝都可能亲自过问的。我不能把自己栽进去。如果拱不倒杨旭，那么，我就反过来对付原告，不管是纪纲完蛋还是杨旭倒霉，对我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证人拘到京里了，从蒲台那边拘来的证人包括戏班班主王宸堂、那个一直无人知道名姓，大家都只唤婆婆的老太婆子，这时因为过堂问案，也终于知道了她的姓氏：裘氏，此外就是唐赛儿母女。彭家那边就多了些，除了彭庄主，还有他的几个在车马行、武馆、客栈等各行当充当掌柜的兄弟、堂兄弟。
这些人严格说来还不是罪犯，尤其那裘婆婆都年过八旬了，人过七十不动刑，就算真的确认有罪，也少有再作处罚或予以监押的，何况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嫌犯，不过这时不能单独安置她，因此只是全都关在刑部的候审堂里，条件比牢里好些。
要想落实杨旭的罪名，陈瑛就得从被他拘回京来的大批人证中，再得到一些更有力的证据。然则提审嫌犯的时候，陈瑛却发现根本撬不开这些人的嘴。
此前夏浔的通知，已经抹杀了一切证据，所以他们有恃无恐，事先通过种种形式的提示和预演，也让他们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们很清楚如果招认是白莲教，只有死路一条，咬紧牙关还有一线生机。
而都察院一则不能动用锦衣卫那样令鬼神都恐惧的酷刑，二来这案子已经有太多人关注，他们也不敢妄动大刑，以免落个“屈打成招”的嫌疑。要查的人是一位国公，你对嫌犯、人证“屈打成招”，这事儿一旦不能定案，你就脱不了干系。
陈瑛现在是左右都可逢源，哪会一屁股坐稳在纪纲身边？由此，他只能利用自己办案多年养成的缜密思维，反复盘问辩驳，然则只要问到对方哑口无言，对方就真的无言了，除了大呼冤枉，旁的再也不提。陈瑛派人去提人时，已经把他们的家都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物证可拿，又动不得大刑，案子毫无进展。
有鉴于此，陈瑛留了一个心眼儿，没敢让徐泽亨和一干人证碰面对质，徐泽亨一介小县百姓，并不了解京里这些衙门的设置，他被锦衣卫押到京里，再从诏狱转到都察院，审来审去的，他一直以为自己仍在锦衣卫的控制之下，惮于锦衣卫的严刑不敢翻供，可若叫他与那些人见了面，察觉事情有了转机，再来个堂前翻供，这事儿就麻烦了。
一向以办案了得而自诩的陈瑛终于碰上了叫他头疼的案子。他从诸多蛛丝马迹，明明嗅出辅国公大有可疑，可是在经验丰富的潜龙秘谍暗中督促下，一应有力物证全都毁灭了。而人证呢，彭家那些人不消说了，你就是动大刑逼死他，也未必能吐露一言半语。裘老太婆都快成精了，啥也问不出来。至于那戏班子老板，知道的本就不多，而且他也是个白莲教徒，生死悬于一线，根本不可能吐实的，他做这戏班子掌柜久矣，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对答更是滴水不漏。
本来陈瑛觉得最有希望作为突破点的是唐赛儿母女，可这接生婆子的嘴一样撬不开，那个小丫头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从她嘴里更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一旦问多了，她就嘤嘤地抹眼泪儿。
陈瑛虽然是个酷吏，可他经手的案子，样样证据确凿，纵然有人过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他的办案风格同锦衣卫惯用酷刑逼供、无中生有构陷的粗暴手段大不相同，眼下针对的人是杨旭，案子在公审，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那样的手段就算他想用也用不得。
因为被告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朝野各路势力的关注，陈瑛顾忌重重，拿这个棘手的案子，颇有点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感觉，陈瑛开始觉得，想就此扳倒杨旭，恐怕并不容易，而皇帝那边又不断催促他要尽快审结此案，陈瑛无奈，只得决定提调各方一应人物，进行审判。
此时，他觉得应该提前做好第二手准备了。
开审此案的前一天，都察院里一个御使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上书弹劾纪纲，他提起了湖州知府常英林一案，说常英林乃是纪纲的舅兄，风闻常英林贪墨的钱财，大多贿赂了纪纲。常英林的坟头如今都已长出了青青野草，现在却老调重谈，而且是一桩普通的贪腐案，在众皆瞩目的辅国公勾结白莲教这样的大案即将开审的时候，谁还会放在心上？这封弹劾奏章就像朝大海里扔下了一颗小石子，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掀出来。
※※※
杨旭一案，三司会审。
都察院是主审，大理寺卿薛品、刑部尚书吕震是旁审，这两位旁审纯粹就是来打酱油的。这种案子，但凡精明点的官儿，都不会往里掺和，这两个人是标准的墙头草，案情未明之前，对屡受攻讦却起而不落的辅国公杨旭，他们是绝不会落井下石的，他们揣好了石头，静观结局。
夏浔作为最大的被告，却没有被带上来，因为陈瑛担心有他在场，会给人干嫌犯人证提气壮胆，影响整个案子的审结，尽管他此前大量的准备没有获得直接、有力的证据，但他还是希望能够扳倒杨旭，倒了辅国公的政治利益，明显比扳倒纪纲更大。
陈瑛最先提上堂来的人证，是朱图和陈郁南。朱图上堂，是看了座的，而陈郁南官职小，就只好站着。
该说的话陈郁南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上堂便讲：“下官奉朱千户大人所命，巡查地方反迹，到了青州，恰逢当地彭家庄老太公过世，各地吊唁人群如织，声势十分浩大，其中不乏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下官本担心其中会有作奸犯科之辈，便想混入其中察看情形。”
陈瑛插嘴道：“这彭家庄，可就是杨旭丈人家里？”
陈郁南连忙道：“是！不过当时下官并不知晓此事，若知是辅国公丈人家，出丧之礼如此隆重，声势如此浩大，也就不会以之为奇了。”
陈瑛点点头道：“好，你继续说下去！”
陈郁南道：“下官扮作吊唁客人，拿了一份礼物赶到彭家，因为彭家吊客云集，那知客也不一一尽识，便放下官进了庄院，下官随众人例行拜祭一番，见府中来来往往，多有江湖人物，心中疑心更盛。就在这时，下官偶然看见几个小娃儿在院落一角说话……”
陈郁南把唐赛儿与那几个小孩子的对话说了一遍，尤其说及唐赛儿变化莲花、金佛时，说得极其详细，渲染的如魔似幻。大理寺卿薛品听了，便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陈瑛听罢点点头，说道：“你且一旁站下！”
扭头他又看向朱图，客气地笑一笑，问道：“朱大人，你得知陈百户禀报之后，又是怎么做的呢？”

第701章 公说公有理
朱图清咳一声，正容道：“部院大人，下官闻讯之后，十分重视。白莲教向来就不安分，自我大明立国，朝廷便有旨意，要严厉打击邪教。前几年陕西白莲教造反，太祖高皇帝还曾亲下御旨，在我大明全境，搜捕白莲教徒。若是这青州彭家庄当真是白莲教，且有这么大的势力，那还得了？只是事情尚未查明，只凭陈百户一面之辞，下官也不敢确定，是以便向纪大人简略禀报了一下，便亲自赶往山东探查详情。
下官到了山东之后，才知陈百户因对彭家起了疑心，调查其真正底细时，才知彭庄主竟是辅国公的丈人，不免心中忐忑。下官得知以后，也是颇为踌躇。大人莫要见笑，下官虽是拿朝廷俸禄，为朝廷当差，可是事涉辅国公这等当朝重臣，心下难免颇费思量。
真相未明之前，下官不敢对彭家庄有所妄动，何况这时候辅国公恰好也回青州奔丧，有他在彭家庄，下官岂敢妄为？便想先赴蒲台，查清那会使妖法的小女娃儿底细再说。下官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易容改装，扮作行商，秘赴蒲台县，跟踪了那女娃儿几日，发现她常去处只有徐泽亨家、裘氏老婆子家，再就是林羽七家。
下官想，一个儿童，天真纯稚，纵是教匪余孽，必也中魔不深，若从她处着手，容易查清真相，便吩咐了三个部下找个机会捉她回来，秘密询问一番。谁知道……”
朱图长长吸了口气，沉声道：“当日，那个叫唐赛儿的女娃儿正往裘氏老婆子家去，我那三名部下潜进裘氏院中，想要不动声息地掳她回来，可是就此……不知去向！”
陈瑛此前已从他们的证词中了解一切，不过两位旁审可是不清楚的，有必要叫他们了解清楚。陈瑛瞥了眼正奋笔疾书，记录讯案证词的书案一眼，问道：“不知去向？”
朱图肯定地道：“是！不知去向！下官那三名属下，都是我锦衣卫中身手高明、机警能干的校尉，其中还有一个是小旗，可他们潜进一个老太婆的家，抓一个年仅八岁的女娃娃，三个身强力壮的男子，竟尔就此失踪，下落不明！”
刑部尚书吕震听到这里，颜色有些变了，此前他对此案也是不以为然的，他还等着看锦衣卫的笑话呢。他如今已经投奔到大皇子阵营了，算是纪纲的同一政治派系，不过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和纪纲不同路，虽然解缙等人不大看得起他的气节，可在这一点上，他们是观点一致的：一有机会，就排挤纪纲。
可是听到这样的供词，他也不能不心生疑虑，这样的事怎么解释？一个寻常的老妇人和小女孩儿，有本事叫三个身强力壮，而且受过专门训练的密谍凭空消失的本事么？
朱图将三人神色看在眼里，唇角微微露出一抹得色，继续说道：“出了这样的事，下官可不能等闲视之了，那老妇人和小女娃儿必定大有可疑，更加蹊跷的是，事发第二天，她们两个就去了林家太白居酒楼，逗留良久，夜不归宿。我们未曾掌握真凭实据之前，不敢大动干戈……”
听到这里，陈瑛忍不住插了句嘴：“锦衣卫拿人问案，俱是涉及谋反大罪的案子，什么时候需要这般顾忌的，都已丢了三个部下在人家里，还不敢公开拿人？”
朱图听他语含讥讽，心中暗怒，可这时还寄望借陈瑛这把刀子来割杨旭的人，却也不敢顶撞，只得故作尴尬地一笑，讪讪地道：“这个……若是公开拿人，事情就闹大了，一旦叫辅国公那边得了消息，知道我们在查他……无凭无据的情况下，下官可是不敢得罪辅国公的。”
陈瑛哼了一声道：“说下去！”
“是！”
朱图整理了一下思路，又道：“下官或许过于谨慎了吧，到了这一步，仍想以暗查为主，先拿到证据再说。那裘氏与唐赛儿已然生了警觉，下官便想以徐泽亨为目标。这个人也曾去过彭家庄，同时，唐赛儿与他家往来较为密切。
下官派人捉拿徐泽亨后，立即离开蒲台县，避往乐安州，再对他进行审问，一开始此人坚不吐实，后来畏于国法，终于招供！”
陈瑛身子一倾，说道：“他是如何招供的，仔细说来！书案，详细记下，一字不可疏漏！”
朱图道：“那徐泽亨招认，他确是白莲教徒，教主是林羽七，他还列数了他所知道的教中各香主的名姓。他还招认，那彭家庄老太公，乃是白莲教中一位前辈，具体身份他虽不知晓，但他知道，就算以他们的教主之尊，到彭家庄吊唁时，也是执弟子礼、晚辈礼的。
下官听说那彭家庄确是白莲教，而且蒲台县也有白莲教的香堂，不禁大吃一惊，这些人潜伏如此之深，下官也不晓得蒲台县衙是否有他们耳目，不敢调用蒲台县的人马，因此上，便从乐安州借了巡检捕快，一路赶回蒲台拿人。谁知下官赶回蒲台之后……”
朱图朝三位主审官看了一眼，正容道：“谁知下官到了蒲台，却发现林家已经被夷为平地，徐泽亨招认的那几位白莲教首脑俱都死于非命！”
陈瑛目中隐隐泛起一抹寒光：“杀人灭口还是……”
朱图从容地道：“下官惊愕莫名，一经询问，才知是我锦衣南镇的几位大人往直沽公干，途径蒲台县，却查知清水泊大盗石松，竟尔藏匿在蒲台县里，随即便知会了卫所的杜千户，率军入城，于吴寒家中将石松生擒活捉。
这吴寒，正是徐泽亨招供的白莲教香主之一。石松随即招认，蒲台县士绅林羽七，与他早有勾结，互为同党，乃是窝藏他的真正元凶。杜千户立即率军围困林府，林家竟持械反抗，抗拒官兵，嘿！这一场大战下来，一把大火，就把林家烧了个干干净净！”
朱图沉沉一笑，道：“这就是下官所知道的了，至于是有人杀人灭口，还是有人适逢其会，那就不是下官所知道的了，还请部院大人明察！”
陈瑛扬声道：“来啊！有请锦衣卫南镇抚司陈东陈千户！”
这些人早就被带到了，候在大堂外的，吩咐一下，片刻工夫，陈东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堂来。
陈瑛道：“陈千户……”
陈东打断他的话道：“部院大人，下官可不是犯人，不看个座儿么？”
陈瑛窒了窒，吩咐道：“给陈大人看座！”
一旁旗牌忙搬了把椅子过来，孙东往椅上一坐，朝对面一瞅，正看见朱图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不由启齿一笑。两个人一左一右，按膝坐在那儿，跃跃欲试的，好像两头欲待摇头摆尾、以命相搏的猛虎，只是朱图杀气腾腾，陈东神色更从容一些。
陈瑛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视线交锋，说道：“陈大人，方才朱大人曾说道，他在蒲台县内办一桩白莲教的案子，查出那士绅林羽七实为白莲教一方会首，正欲派兵擒拿之际，却发现被你先下手除去了。陈大人可以向本堂说说，你往直沽公干，如何得到大盗石松消息，又如何将他铲除的经过么？”
陈东“哦”了一声，有些腼腆地笑笑：“本衙刘大人已经说过了，下官这才知道坏了北镇的好事，呵呵，可北镇行事向来独来独往，并不曾有人知会下官，下官事先可是一无所知啊！”
陈东道完了开场白，把笑脸一收，正容道：“部院大人，各位大人，下官是锦衣卫中人，干得就是侦伺的差使，到了哪儿看人，便与常人有些不同。下官本要往直沽公干的，途径蒲台县，一路劳乏，便与几个手下随意寻了座小酒店吃些酒食。
无意中发现一个汉子到店中买些酒肉鱼虾，那店主还笑他现在变得大方了，自家做得屠户，一向不往酒店里买肉食，如今不但舍得花钱，还肯打好酒、买鱼虾，这说话的当口儿，那买菜的汉子便离开了，我们也会了账，离开酒店。
不想继续前去，偶然经过一条巷子，恰自墙头瞧见一户人家后院儿中站着一人，正是方才去店里买酒肉的汉子，下官也是警觉成性，马上隐藏行踪，悄然窥视，只见他四下扫视一番，便蹲身以手叩地窖盖板，里边便钻出一人来，两人对答几句，那人接了酒肉，便又潜回窖中去了。”
陈东道：“各位大人，仅此一幕，就已万分蹊跷，正常人家，何须如此鬼祟？何况，下官在那墙头，正将窖中钻出来的汉子看个清楚。下官自进了山东地境，一路下来，大城小阜的也走过不少，城头的画影图形看得很多，其中有一个叫石松的水寇，样貌恰与这藏身地窖下的汉子一模一样，下官此时如何还不明白这人身份？
下官是朝廷的人，既然撞见了朝廷缉拿的凶犯，岂能置之不理？因为不知那地窖大小，里边藏身的强人多寡，下官未敢莽撞，便叫人守在左近监视，自行赶到卫所，借了官兵来才去擒他。此后的事……想必朱千户已经说过了，下官就不再赘叙了。下官所知所为，只有这些！”
陈瑛扭头问那书案：“都记下来了？”
那书案忙点点头道：“小人都记下了！”
陈瑛扭回头来，笑吟吟地对陈东道：“有劳陈大人了，证词已经录下，请陈大人签字画押之后，便可离去！”
“好！”
陈东起身，大剌剌地走过去，提笔在证词上签下名字，又打一个十字，把笔一搁，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陈瑛神色一肃，吩咐道：“来啊！带唐赛儿！”

第702章 一只小妖精？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阿嫩阿嫩绿的刚发芽，
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如果夏浔在这儿，看到唐赛儿上堂的这番情景，说不定就会想到这首歌。
如果，这时候真的有这首曲子唱起来，配着唐赛儿的步调和她那可爱的表情，一定非常合拍。
明眸皓齿，宛然如画，一身翠色的衫子，虽然是粗布料儿做的，可是穿在这小仙女儿似的女孩儿身上，却丝毫不显寒酸。
她轻轻捻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两旁拄仗而立的衙役，脚下欲进还退，有如呀呀学语的小孩儿般蹒跚，那小模样儿看在薛品和吕震两个已为人父的中年男子眼里，顿时有点父爱泛滥了。
不过，陈瑛却不为所动，他已经领教过这个小女孩的狡黠了，对她的可爱已经产生了免疫力。
大明朝开国以来，都察院正堂提审八龄童，这还是头一遭，大概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跪下！”
站堂衙役一声喝，把水火棍一顿，唐赛儿小兔子般惊得一跳，赶紧跪倒。
“叫大老爷！”
“大……老爷……”
唐赛儿一脸茫然，仰着脸儿往陈瑛三人一瞅，似乎不知道该叫谁是大老爷，语气有些迟疑，薛品和吕震连忙挤出自以为最和善最亲切的笑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陈瑛咳嗽一声，问道：“下跪何人？”
唐赛儿卷着衣角，细声细气地道：“我叫唐赛儿呀，大老爷不是审过我好几回了么，怎么老记不住我的名字呀？”
陈瑛有点尴尬，又咳嗽一声，训斥道：“老爷问话，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嘴！”
唐赛儿怯生生地道：“喔……”
陈瑛抚了抚胡须，慢条斯理地问道：“唐赛儿，我来问你，你可曾去过青州彭家庄？”
唐赛儿眨眨眼道：“大老爷不是已经……”
陈瑛把眼一瞪：“嗯？”
唐赛儿赶紧低头道：“去过！”
“嗯……咳！”
薛品悄悄侧过身去，掩着口对陈瑛道：“部院大人，对小孩子嘛，不用这般严厉！”
陈瑛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语气放缓了些，又问：“本官问你，你跟谁去的彭家庄，去干什么？”
唐赛儿弱弱地道：“我跟我娘、跟我苏婶婶、跟徐叔叔、我们都是跟林伯伯去的彭家庄，因为彭家老太公过世了，我们去吊唁他老人家。”
薛品嫌陈瑛的语气还是太冷，便接口道：“女娃娃，林羽七跟彭家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要去吊唁彭老太公呢？”
唐赛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林羽七去吊唁彭老太公，为什么要带上你和那姓苏的女子呢？”
“这我知道！”
唐赛儿似乎不太怕这个很和善的伯伯，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因为吧，杨大人救过我和苏婶婶的性命，杨大人救了我和我娘，还有苏婶婶以后，就把我们留在了彭家庄，然后彭家庄派人找到林伯伯，把我们接回了蒲台。林伯伯说，知恩要报，现在彭家老太公去世了，叫我们去老太公坟头磕个头。”
吕震忍不住也插嘴了：“这杨大人……是谁啊？”
唐赛儿道：“辅国公啊，我也是才知道杨大人又升官了，做了辅国公。辅国公救我的时候，还是杨大人，嗯，那时我还小呢，我娘说，我才出生，还没满月，这些事儿都是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我娘说给我听的。”
薛品忍不住问道：“慢来慢来，杨大人……哦，辅国公救过你们性命，这是甚么时候的事儿？”
唐赛儿道：“我听我娘说，那时候朝廷跟燕王爷正打仗呢，官府征役，叫我爹去德州修十二连营，我娘当时正有身孕，一块儿跟去了。我刚出生不久，朝廷就吃了败仗，那个乱呐……”
说到这儿，她眩然欲滴地道：“我娘说，我爹就是那时候死在德州的。至于苏婶婶么，她就是德州人啊，苏婶婶跟我说，她那时是德州一家混堂的人，杨大人呢，在那儿当掌柜的……”
薛品听得一头雾水，连忙打断道：“慢来慢来，杨大……辅国公在德州当混堂掌柜的？靖难时候！”
陈瑛实在忍不住了，说道：“两位大人，这女娃儿说话杂七杂白，叫人云里雾里难以明白。本官初审她时，也听了个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如果你们要想听她说个明白，这一天下来，咱们就不用提审其他人证了，要不这么着吧，我把已经问明的情况与二位说说，叫她一旁听着，若说得对，她点点头就成了，这样如何？”
薛品和吕震连连点头：“这样好，这样好，部院大人请讲！”
陈瑛道：“本官已询问过辅国公，靖难时候，辅国公乃是今上军中秘探，专为今上打探敌军情报，所以盘下了德州混堂，扮作一个生意人，而那苏氏么，当时还是一个闺中少女，在混堂谋了个营生……”
“哦……”
薛品和吕震一齐点头：“那么，和这唐赛儿又有什么关系？”
陈瑛脸色有点苦：“说来话长，这个……两位大人可知辅国公尚未入仕之前，乃一山东秀才，他路经蒲台，恰逢恶霸仇秋强抢民女，藏匿府中地窟供其淫乐，这唐赛儿的母亲，颇有几分姿色，当初就曾被恶霸仇秋掳走，辅国公当时与尚未与其婚配的祺夫人，也就是彭家庄庄主之女彭氏，因事经过蒲台县，恰好撞见此事，于是……”
陈瑛赶上说书的了，把这事儿前因后果吧啦吧啦说了一遍，薛品和吕震这才明白，敢情辅国公杨旭跟她们之间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朱图坐在一旁，也将事情经过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暗暗吃惊：“糟糕！原来杨旭早与她们相识，她们与彭家往来，反倒是因为杨旭的缘故，这样的话，就算证实林羽七是白莲教，怕也不好攀扯彭家了，这可如何是好？”
薛品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唐陈氏母女是辅国公所救，而唐陈氏的丈夫唐姚举是林羽七的拜把兄弟，苏欣晨因与辅国公相识，战乱之中也被他救出，流落蒲台，嫁与林家徐老掌柜的儿子，有这两层渊源，彭家老太公过世，林羽七带他们来拜祭一番，便在情理之中了！”
陈瑛神色木然，毫无表情地道：“这里面还有一层缘故，据那彭庄主交待，林羽七如此巴结，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彭家做着海商生意，这货物运上岸，销往南北各省利润颇丰，林家也想从中分一杯羹，与彭家合伙做些生意，因此，才着意地巴结。”
“哦……”
薛品和吕震又是连连点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明白了什么。
朱图按捺不住道：“陈大人，这些事，似乎……”
陈瑛瞟了他一眼，说道：“朱大人，你以为本院会听信他们一面之辞么？这件事，本官业已差人赴蒲台县和德州府，取得了迄今仍在德州混堂做搓澡伙计的老贾以及浦台县因伤致休的老班头等人的证词，确实无误！”
朱图心里一凉，他感觉陈瑛这语气，并不像是要置夏浔于死地的样子，不禁有些不安起来。想了一想，他又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说道：“好，就算他们早就相识，那么，彭家庄里施展妖术的事，又如何解释？”
陈瑛转向唐赛儿，问道：“朱大人的问话，你听到了，你在彭家庄里，所说的祖师是谁？所展示的妖法，又是怎么回事儿？”
唐赛儿吃惊地看着朱图，说道：“人家不会妖法呀，人家只是会变戏法而已。”
朱图惊道：“你说甚么！戏法？”
唐赛儿道：“是啊，那天的小孩子，有几个是彭家武馆弟子家的孩子，要称彭家的武教头为祖师的，他们都会武艺，就跟我炫耀，我才不服气呢，就哄他们说，我会仙术神法，其实就是裘婆婆教给我的戏法儿！”
朱图坐不住了：“你……你变得莲花、金佛是怎么回事？”
唐赛儿道：“莲花是吉祥之物，菩萨佑人平安，人家变个莲花、变个菩萨神像出来怎么啦？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话本来就理直气壮，再由她这么一个粉妆玉琢、模样可爱的小丫头说出来，就更加显得可信了。莲花圣洁清净，几乎成了佛家的象征，走进寺庙，莲花处处可见，菩萨们的宝座更多以莲花座为常见，变朵莲花，变个佛像又怎么了？
被唐赛儿这一说，看着朱图的人，眼神都很怪异，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朱图更加慌了，突然，他心中灵光一闪，霍地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不对！不对，这事儿不对！戏法儿本大人当然知道，可那戏法儿大多要随身备些机巧的器具，再加上灵活的身手、独家的手法，才能表演得如同法术一般。
小丫头，就算你那日所示乃是戏法儿好了，我来问你，你去彭家，是去吊唁的，可不是去表演戏法儿的。大老远的道儿，你会随身带着些变戏法儿的道具么？难道你能掐会算，早知道彭家有些小孩子要向你炫耀他们的武艺？本官这个问题，你能回答得了吗？”
“人家……”
朱图洋洋得意地道：“小女娃儿，跟本大人斗，你还嫩得很，你有本事就在这都察院大堂上，也变个戏法儿出来，本官便信了你的狡辩之辞，如若不然……”
朱图突然间像中了定身法儿似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那唐赛儿依旧跪在地上，手掌一翻，一朵硕大的白莲花便出现在她的掌心，冉冉转动着，似乎还在闪烁着氤氲的霞光。
朱图张口结舌：“这……这……”
唐赛儿嘻嘻一笑，双掌一合，那朵莲花登时不见，手掌再一开，一只鸽子便从掌心腾空而起，在大堂上扑愣愣地飞了一圈儿，一泡屎凌空拉在朱图额头，便振翅飞了出去……

第703章 两只大狗熊
“这……这……”
朱图一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看唐赛儿，又转首看向陈瑛。
陈瑛无奈地道：“入狱之前，自然是搜检过的。可她……在本官面前也曾来过这么一手！”
朱图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陈瑛道：“若说穿了，原也不值一提。朱大人若是有兴趣，退堂之后本院可以告诉你其中的秘密……”
他刚说到这儿，薛品和吕震就把头探了过来，满堂的衙役也都竖起了耳朵，不料陈瑛喘了口大气，又道：“不过，本院答应过这位姑娘，她说出的秘密，本官不可言与他人知道。你是当案人，若想知道详情，本官可以私下告诉你，但是你也须得保证，不向他人透露才行，这是人家的饭碗，本院既已答应，岂能食言？”
朱图听了哪还有心思知道这戏法的秘密，他的神情颓然了一下，突又振奋起来，大声质问道：“那么，郭萌、刀悦和叶随景三人又到哪里去了？”
唐赛儿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怯怯地问道：“大老爷……说的这是谁呀？”
朱图几乎用吼的道：“就是潜入那裘氏院中的三个锦衣校尉！”
唐赛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朱图大怒，刚要再行质问，陈瑛干巴巴地说道：“本院已经问过了，这位唐姑娘说，她每天都到祖师婆婆那儿去学戏法，不等天黑就离开回家。她不记得你说的那一天是哪一天，更不曾记得在哪一天，曾有三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这正是陈瑛最揪心的地方，哪怕唐赛儿和那老虔婆再如何的狡辩，只要在她家里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或者发现那三个锦衣卫的尸首，都足以认定她们的罪名，她们再说什么，都已无法狡辩，甚至因此用刑逼供，也算合情合理。
问题是，尹钟岳赶到蒲台县后，把那老婆子的家整个儿的翻了一遍，掘地之深，绝对不止三尺，可是一无所获。陈瑛特意为此行文蒲台县，如果有人报告发现什么无名男尸一类的情况，立即快马报与京师，可迄今为止，蒲台县里也是毫无消息。
朱图缓缓坐回位子，双膝弯下时，突然放松，一屁股坐下，后背倚在椅背上，那种失态的动作，已经无法掩饰。他害怕了，他最初担心的事情，已然隐隐有了爆发的迹象。他咬得太死了，已经没有退路，如果这回扳不倒杨旭……
天气虽然很热，大堂上却很阴凉，然而朱图身上却汗出如浆……
这一日，又陆续提审了裘婆婆、彭庄主和戏班的班主王宸堂。
裘婆婆老眼昏花，半死不活，寥寥几语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整日只在自己家里待着，若说没见过什么人，只要你拿不出证据，又怎奈何得了她？倒是她的戏法来历，老婆子咂巴着那没牙的嘴儿，给几位大人娓娓讲解了一番。
据她自己说，她生于元朝泰定三年，祖籍江北行省宿松县，元朝顺帝至元二年的春天，那年她刚十岁，正在正月里，地龙翻了身，连山都震塌了，县中百姓死伤无数，她的家人都在地震中被砸死，她就独自一人乞讨流浪，到了元大都也就是现在的北京时，在那儿被一个姓罗的人收留，成为他的徒弟。
她那师傅当时在元大都非常有名，是元朝高官贵族们极欢迎的一个杂耍艺人，姓罗，因为他技艺超群，如同活神仙，民间百姓便尊称他为罗真人，而元朝的鞑官贵人们，则称呼他“罗满台”，因为此人赤手空拳，看似身上空无一物，却能变出满台的物品，叫你根本看不明出处。
陈瑛是个做事极其谨慎的人，哪怕有一点破绽，他也不会放过，他已经查过了，连宿松县的县志都拿来了，元朝顺帝至元二年的春天，宿松县的确发生过大地震，县志中记载，震况之惨烈，山为之缺，县中百姓，十存一二。
可再想查更多的，就不可能了，不要说元朝那种比较粗放的管理，就算是大明，八十年后再想查今天某县是否有过某人也查不到的。至于这裘婆婆所说的“罗满台”，也确实是当时元大都的一个著名艺人。这老婆子说的话有真有假，叫人无从分辨。
只要你查得出来的，肯定都是真的，她想有所隐瞒的，你上天入地也休想查到，这样一来，陈瑛认认真真查到的那些东西反而起到了反作用，非但不能证明裘氏说谎，反而显得她说的都是实话。
至于彭老爷子的出场，则与裘婆婆恰恰相反。他性如烈火，声如霹雳，端着辅国公老丈人的架子，把锦衣卫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彭家可是摘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把柄也没被抓到，他怕甚么？他甚至还当堂反告锦衣卫诬良为盗，最后被耳朵震得发木的陈瑛下令硬拖了下去。
王宸堂是戏班班主，原来就是唱戏的出身，唱的还是旦角，到了这时候年已半百，有些习惯依旧不改，声音绵长细致，时不时的唉声叹气一番，说着说着就流了眼泪，然后就用手背很妩媚地擦擦眼角，翘的还是兰花指，那拭泪的风情，看得薛品和吕端叹为观止：瞧瞧都察院今天提审的这几个人，人间极品都集中到这儿来了！
※※※
这天没有审完，等这几个证人提审完毕，天色就晚了，陈瑛看看天色，与两位陪审官商议了一下，一干人等押回待审，便宣布退堂。
朱图和陈郁南悻悻地走出都察院，脸色阴沉的可怕。
朱图在前边大步流星，陈郁南快步追上去，焦灼地道：“大人，看今天审的这架势，情况不大妙啊，咱们……咱们……要是告不倒他，咱们岂不是要倒大霉？大人，咱们快点回去找纪大人，求大人想个法子出来吧！”
朱图哼了一声，猛地站住脚步，脸色阴晴半晌，想想陈郁南现在和自己拴在一条线上，有些话对他说也无妨，才对他吐露了自己的心里话：“郁南，你以为，当初纪大人为什么叫你我顶上这个举告的名头？”
陈郁南呆呆地道：“大人是说……”
朱图叹口气道：“纪大人也担心扳不倒他，早就留了一手。事情若成了，那是皆大欢喜，若输了，你我就是弃子，替他顶罪、平息各方怨恨的弃子！”
陈郁南听了登时呆若木鸡，呆了半晌，才惶恐地道：“千户大人，那……那咱们怎么办？”
朱图惨然一笑，说道：“兄弟，醒醒吧，为人爪牙，这就是应尽之责。你想想自从咱锦衣卫的前身仪鸾司的时候检校大人杨宪，再到咱锦衣卫正式成立后，第一任都指挥使毛骧、第二任都指挥使蒋瓛，哪一个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纪大人是第三任，他也是皇上豢养的一条狗，而咱们，就是纪大人养的一条狗，明白了么？”
陈郁南脸色苍白如纸，两眼呆滞，半晌都不转动一下。朱图见他惊吓过度，便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陈郁南一机灵，眼神恢复了些灵动，朱图安慰道：“不用怕，事情还未见结果呢。”
他的眼神阴沉了一下，说道：“现在就案子本身来说，事情的关键就在证明白莲教的存在。不错，林羽七他们都死了，可是死人真的不会说话么？只要证明他们是白莲教，那么，他们的离奇死亡，谁还想不到是杀人灭口？”
朱图冷笑一声道：“杀人灭口，抹去痕迹，是好处，也是坏处！好处是，只要证明不了他们是白莲教，谁都奈何不得杨旭。坏处是，本来杨旭还可以说他对彭家是白莲教的事一无所知，可是因为这一出，他想洗清自己都不可能了！”
陈郁南焦急地道：“可是，如果明日徐泽亨与杨旭当堂对质，再不能扳倒他的话，那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朱图咬着牙道：“这个……主要还看皇帝想不想要他死，如果皇帝想要他死，没有罪也能罗织出罪名来，何况……我敢断定，彭家一定跟白莲教脱不了干系，而杨旭，一定知道内情，咱们没有冤枉他！”
陈郁南一听，绝望地道：“那就是根本不可能了？皇上敢让都察院敲锣打鼓地查这案子，明摆着就是不相信他会勾结白莲教嘛！”
朱图冷冷地道：“却也未必，这天下是朱家的，事涉谋反，没有一个皇帝会不在意！你没听纪大人说么？皇上当年还是燕王的时候，在军中听说朝廷派人下书给世子劝他献城，便立他为燕王，而世子已然意动的时候，对世子也动了杀机。江山社稷、权利地位面前，父子尚且如此，何况是君臣？”
陈郁南听了又萌生一线希望，急切地问道：“大人是说，咱们给他炮制些证据？”
朱图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如果早点做手脚，还有可能。可惜……纪大人怕他也陷进去，一直希望抓到真凭实据。唉！咱们本来就不是诬陷他，本来就是实事儿，原也无须炮制证据的，可他怎么就这般警觉，居然事先有了防备呢？”
陈郁南道：“大人，现在懊恼后悔都没用了，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朱图眼珠一转，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忙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虽然未必会起作用。可是，也不好说，如果能让皇上因此而心生怨憎，朝中那些大臣都是些人精，还能看不出来？到那时，落井下石的人就多了，杨旭会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也说不定！”

第704章 各有解读
金陵城南，长干里，大报恩寺。
这座建筑十分庞大，完全按照皇宫的标准进行建造的，不管是建筑规模还是建筑用料和设计，都不逊于皇宫，当然，尽管工程如此浩大，本也用不了十九年之久，历史上这座规模宏大的寺庙用了十九年才最终完工，工程浩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一下子抽调太多的工役过来。建造大报恩寺毕竟不是急切间就需要完成的事情，一下子抽调太多工役，占用的劳力太多，是会伤及国家元气的。
此刻，大报恩寺的主体建筑群已经成了规模，正殿、后殿几处主要建筑已经完工，夜深了，白天喧嚣一片的工地上已经安静下来，工地上到处散放着明早起来就要继续使用的半完工的各种石料、木料，除了巡夜人员，工地上再无其他可见的人迹。
工人们就在报恩寺外围的宽大庭院里住着，这里将来也要盖起一处处殿宇楼阁，由于建筑是由内向外扩建、先行建造中轴线上的建筑再向两侧扩展，所以这里暂时还是一片平地，搭起了大片的棚屋，劳累一天的工人们都已经睡下，尽管住了那么多人，依旧是静悄悄的。
一道黑影悄然潜进了大报恩寺，他对这儿似乎不是很熟悉，走走停停，四下看看，时不时的避过巡夜的工人。
这人正是陈郁南，朱图想出的主意就是，给杨旭再制造点麻烦，促使观望的官员尽早插手，置杨旭于死地。杨旭这案子太敏感了，一位国公，却与白莲教有关系，这种案子的性质，没有人愿意随便沾惹。案子已经交给都察院正式开始办理了，在此期间，就算皇太子朱高炽也不得不置身事外。
陈瑛不是他的人，无论如何他不能找陈瑛叫他通融，而且如果杨旭真的救不得了，他更得及早撇清自己，断不能让自己受到牵连，这是整个太子派势力的所有官员一致的意见，这是一个庞大的势力群体，不可能因为任何一个人，而葬送整个群体的利益，必要时壮士解腕是无奈之中必然的选择。
而视杨旭如眼中钉的二皇子一派，却也没有趁机做手脚。陈瑛是宦海老手，政治手腕很高明，他不但对自己问案的立场定位很清楚，而且事先就告诫二皇子，千万不要出面或者发动他的人手趁机攻讦。
作为一个孤臣，他唯一需要揣摩了解的就是皇帝的脾气秉性，他很清楚朱棣那性子是属驴的，你想墙倒众人推，予以攻讦，很可能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而且二皇子刚刚被留在京里，已经表态要做个闲散王爷，话犹在耳，立即赤膊上阵，皇帝会怎么想？
而且如果皇帝担心二子争嫡的故事重演，就有可能采取和稀泥的手段，将此案大事化小，那不是弄巧成拙么？所以朱高煦正在竭力扮演好自己的新角色，时不时的进宫向父皇母后问个安，然后就规规矩矩的回府，努力修复和父皇、母后的关系，因此二皇子那派也一直沉默不动。
可是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要因为今夜陈郁南的举动而打破了。
陈郁南和朱图都是武人，他们多少读过些书，认识些字，却还谈不上什么学问。一向做事的简单粗暴的习惯，让他们难以像这些朝廷大员们一样想得深远、全面。朱图看透了纪纲的用心，也知道文武百官保持缄默的原因，却想不透更复杂的理由，因此他想打破这种平静。
大报恩寺工程的主要负责人是辅国公杨旭，从浙东征召大批受灾百姓取代各地劳工的倡议更是出自杨旭之口，朱图想利用这件事，在大报恩寺制造一起火灾。在朱图想来，大报恩寺是皇帝为了表示自己对先帝的孝心而兴建的，如果在那些浙东灾民负责的地方制造一起火灾，那杨旭就脱不了干系。
在这个时候，不需要皇帝抛开白莲教一案问杨旭的什么罪，只要因为不悦而降低杨旭的规格待遇，把他从香林寺改关进大牢，在皇帝来说，也许只是对大报恩寺火灾的一种惩罚，而对百官来说，就是一个绝对的信号！
这就是朱图的想法，他没跟任何人商量，他也没人可以商量，八大金刚各怀机心，那几位好兄弟早想把他拱下去，自己登上八大金刚之首呢，现在纪纲又有意以他为棋子，他是为了自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又怎么可能去请示纪纲？
困兽犹斗，他朱图当然不甘心就此束手待毙，只要还有一线机会，他就得挣扎。
陈郁南的见识、谋略还不及朱图呢，一听他说，只觉这是一条妙计，立即忙不迭应承下来，他此来就是来放火的。虽然事先做了些了解，可是亲自置身期间，又是夜间，找到浙东灾民驻地，陈郁南还是很费了他一番工夫。
浙东灾民的棚户区在大报恩寺主建筑群的南侧，身后是一道墙，这道庙墙是庙内隔离建筑的墙，不是很高，但是依旧宽厚，眼下还未最后完工，墙檐儿上的琉璃瓦还没上，也没粉刷，只是一道大半已完工的墙坯。墙的内侧外侧，都是一些施工剩下的边角料，不算多，因为要定期清理运出的，此外还有堆石和木料等建筑用材。
因为这儿夜间严禁生火，工人们的棚户区黑压压的，今天有星无月，饶是陈郁南眼力甚好，走得也是磕磕绊绊的。他终于摸到了地方，悄悄掩身到墙下，过了一阵儿，墙内侧火起，火光刚起，陈郁南便飞身离去，脱离了现场。
为了避免起夜的工人发现火苗及时扑灭，以至功亏一篑，陈郁南是翻到墙内，从内侧点燃的，地上可以见火即燃的刨花木沫不多，他随手带了一皮囊的油，泼洒在边角木料上引燃的火，火苗先在内墙燃起，油助火势，待引着成堆的檩木藤条后，这火就熊熊燃烧了起来，火苗腾空，又引燃了一处殿阁的飞檐，整片工地一片混乱，惊呼：“走水！”“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
※※※
大报恩寺起火了！
据说烧了一堆木料，半座庙堂。
据说起火之地乃是浙东招募来的民工们住地。
皇上当初不同意用浙东民工的，因为他们本就是普通农民，不懂建筑，可辅国公杨旭……你懂得！
京里传言纷纷，越传越是不堪，一开始官员们还沉得住气，流言只在百姓和公人、小吏们之间流传，他们有丰富的想象力，而且对达官贵人们的理解，要么太简单，要么太复杂。因为彼此地位的悬殊，他们很难把那些达官贵人们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来看待，所以揣测、想象出的结果天马行空。
下层的潜流动荡，一层层地搅动着他们的上层，直达最高阶层，“海洋表面”原本风平浪静，结果因为这一把火，风浪顿起。出乎朱图和陈郁南的预料，最先跳出来的居然不是那些恨不得杨旭死的人，反而是站在杨旭一边的人。
大学士解缙第一个跳出来了，他不相信这场火只是偶然，不相信这只是浙东招来的民工们不注意防范，遗失了火种，他认为这是有人蓄意制造事端，妄图加罪于辅国公杨旭，在审理白莲教一案的关键时刻，有人搞出这么一出把戏，是不是心虚呢？是不是生怕现有的证据搞不垮杨旭呢？由此是否可以证明，现在正在追查的白莲教一案，也是有人打击政敌的一种把戏呢？
谁也不知道这大报恩寺纵火案，只是两个过河卒子为了自保搞出来的把戏，上层的大人物们一样不知道，所以他们就和底层P民们一样盲人瞎马的胡乱猜疑，谁是幕后主使？这种举动的目的何在？与百姓们不同的事，百姓们只能不断地添油加醋传播谣言，满足一下猎奇心理，而他们却可以充分利用这件事。
一直有心无力的太子派官员，果断抓住了这个机会，以很公正、很客观的立场跳了出来。杨旭的政敌自然不甘示弱，他们本来也在猜疑到底是谁在搞鬼，解缙一跳出来，他们马上找到目标了：这是贼喊捉贼，试图转移目标，为杨旭翻案！
于是，二皇子一派的人就跳出来群起反击，说这是杨旭的党羽为自救而自污，这正证明杨旭心虚胆怯，才铤而走险。
金殿上，永乐皇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任由两班文臣彼此攻讦，争吵不休。及至散朝，朱棣回到谨身殿，他身边的大太监狗儿已经恭候在那里。
朱棣身边，有几个极宠信也极能干的太监，像郑和、亦失哈都是其中之一，这个狗儿也不例外，他也有一身极高明的武功，当年靖难时候，在战场上追随朱棣浴血厮杀，忠心耿耿。
“皇上！”
一见朱棣，狗儿马上谦卑地哈下腰去，朱棣从他身边一阵风地走过，往御椅上一坐，冷冷问道：“怎样？”
狗儿转过身，依旧勾着腰，低声答道：“奴婢仔细看过了，火是从庙墙内侧先燃起来的，因此……有人故意纵火的可能更大一些……”
朱棣冷笑道：“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狗儿哈了哈腰，没有做声，他只负责陈述事实，这不是他有权作出准确判断的。
朱棣想了想，忽然又笑了，他看了狗儿一眼，问道：“狗儿，你说这火……是想要杨旭死的人放的呢，还是想要杨旭活的人放的？”
狗儿恭敬地道：“回皇上，奴婢不知道！”
朱棣喃喃地道：“好心计呀，不管朕作何反应，都可以被有心人拿去利用……”
他把眉尖一挑，对狗儿沉声吩咐道：“传旨都察院，白莲教一案，人证既已拘齐，今日务必审出个结果！”
朱棣拍案而起，冷笑道：“朕为天子，岂能如你们所愿，由你们摆布！”

第705章 猪头
陈瑛在朝堂上打完了嘴仗，悻冲冲地往回走。
他认定了大报恩寺失火案必是太子派的人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可是，得益于他一向的“好官声”，再加上他和夏浔一向对立的政治立场，大部分官员，最可恶的是还有二皇子一派的一些官员，也都认定了大报恩寺失火案是他干的，一个个看他的眼神那个暧昧，把个陈瑛郁闷得不行。
他真的很冤，可他解释给谁听呢？这事儿分明就是越描越黑的。结果他还没出宫门，太监狗儿又追上来传圣旨，叫他今日无论如何审出个结果。
审一个比他大得多的官儿，哪那么容易？以前陈瑛整人，那是一抓一个准儿，现在可好，不但审讯过程束手束脚，皇上还催着他马上审结，不晓得萝卜快了不洗泥的道理吗？陈瑛满腹牢骚。
文武百官纷纷下朝，这时节的官员无论文武还少有乘人抬轿的，出门远点的就坐车轿，上朝各去比较近的地方，就以骑马为主。众官员们纷纷上马，沿着御道离开皇城，陈瑛刚出皇城，路旁就有人嘶声高喊：“冤枉！冤枉啊！”
陈瑛愕然勒马，往路旁瞧去，就见一个少妇，怀中抱着个孩子，凄厉地悲呼着向大道上冲来。这是上朝，不是官员出巡，不需要摆仪仗，可他身边跟的也是有人的，早已上前将那女人拦住，旁边还有两个官儿，随行的侍卫也一同上前，阻止那妇人冲撞官员。
那女人流泪高喊：“民妇冤枉！民妇冤枉啊！陈瑛大人，陈瑛大人，哪位老爷是陈瑛大人呐，陈青天，您可得为民妇做主啊！民妇的相公是良民，真的不是白莲教啊！”
刚刚拥出皇城的各个衙门的官员听见有人喊冤，已经有所关注，再一听“白莲教”三字，马上知道必与辅国公杨旭一案有关，登时一个个伫马立足，再也不走了，后边陆续出来的官员都被堵在皇城口，向前边的同僚好友问清楚发生何事之后，也都挤上前来看热闹，一时间刚在朝堂上吵完嘴的官员们，又在大街上开起了会。
“来人呐，把那妇人带上前来！”
陈瑛不能不说话了，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刚刚在朝堂上，他已经隐隐成了力促杨旭有罪的纵火主谋了，这时有人喊冤，又与白莲教一案有关，他不接状子，这不是坐实了他的罪名么？再者说，不管是杨旭倒了还是纪纲垮台，对他都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实在没必要在这案子里把屁股坐歪了。
那妇人被带到陈瑛面前，陈瑛一瞧：“哟！别看布裙荆钗，衣着粗鄙，蓬头垢面，如同乞儿，仔细瞧瞧，这小模样还挺好看的呢！”
那少妇“卟嗵”一下就跪到了陈瑛马前，放声大哭道：“大老爷，您就是陈青天陈大老爷么？民妇冤枉，冤枉啊！”
陈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下来。他也冤枉、真的很冤枉啊！可是满朝文武谁都不信他，就连同为二皇子一派的官儿，也大多对他抱有偏见，公道自在人心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被人家跪喊着“陈青天”，哪怕明知道这是小民的恭维，陈瑛还是很欣慰。
他咳嗽一声，肃然答道：“本官正是都察院陈瑛，下跪者何人，因何事鸣冤？”
那少妇道：“民妇徐苏氏，丈夫叫徐泽亨，本是山东蒲台县人氏，忽有一日，有几个大汉持刀闯上门来，自称是朝廷锦衣卫，先是挟持了民妇，继而又要捉拿民妇的丈夫，因为民妇的丈夫向邻居街坊呼救，那些人便扔下民妇掳了民妇的丈夫离开。
大人，民妇虽是乡间妇人，也听说过锦衣卫的赫赫威名，民妇知那蒲台县护不住民妇的安全，就抱着孩子躲了起来，可民妇的丈夫却就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民妇无奈，一路乞讨到京城，只想着锦衣卫虽然跋扈，地方上的官儿怕他，京里总有管着他们的人，民妇便四下打听……”
苏欣晨擦了擦眼泪，又道：“民妇在南京城里四处寻访，百姓们都说，这案子既然犯到了锦衣卫手上，整个南京城里，还有人敢为民妇主持公道的，就只有都察院的陈瑛陈青天，民妇这才问清下朝的道路，候在这儿等着大人出来！大人，我丈夫是冤枉的。民妇与丈夫成亲数载，又有了自家骨肉，他是什么样的人，民妇还不清楚么？大人啊，我丈夫是本本分分的百姓，他不是白莲妖人啊！”
戴裕彬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这小娘子不赖啊，我这一道儿没白调教她，说的甚好！”
听到只有都察院的陈瑛陈青天，敢与嚣张跋扈的锦衣卫对抗，陈瑛当仁不让地挺起了胸膛，有些示威地横了一眼左右的朝官，这才低头看向苏欣晨，沉声道：“徐苏氏，你可知道，你丈夫已经招认是白莲教匪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青天大老爷，这一定是屈打成招！”
陈瑛脸色一沉，苏欣晨忙道：“不不不，青天大老爷，民妇不是说您，民妇是说那锦衣卫，一定是屈打成招！坊间都说：‘进了锦衣卫的门，入了阎罗王的口，活人变成鬼，鬼要脱层皮，早间亲人被索去，当晚就得埋棺材。’我那丈夫落到他们手里，不知要受多少酷刑，才会任人摆布，自认妖匪，大人呐，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陈瑛听她骂锦衣卫，把锦衣卫的嚣张跋扈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文武的口中，想到老对头纪纲听说后的窘迫气愤，不禁心中大乐，便道：“徐苏氏，自你丈夫移交到本官衙中时，本官就已着人往山东府去寻你了，你既是重要的嫌犯、也是重要的证人，今日既然见到了你，总要带你回去讯问的，你可敢与你丈夫当堂对质么？你放心，本官查案，公正廉明，绝不会对你用刑，逼取供词的！”
到了此事，陈瑛已经下定决心，要倒向杨旭一边了。案子本来就不清不楚，除了徐泽亨这个重要的人证，没有更有力的证据。本来，有人举告就得查，证据不可能早就摆在那儿等他取用，如果那样还查的什么案子？直接宣判就是了。
证据是查案之后决定被告有罪无罪的，他本也想借这个机会整倒杨旭，可问题是也不知杨旭是不是早做了手脚，他拿不到一点有力的证据，唯一可以让杨旭惹上嫌疑的，就是徐泽亨，如今徐泽亨的妻小居然跑到京里来告状，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到了他的面前，他已经被挤兑在这儿了。
徐泽亨夫妻是一定要对质的，到时候只要徐泽亨这个唯一的人证一翻供，那锦衣卫就大势去矣。想通了这个关节，老谋深算的陈瑛便马上拿定了主意，他的枪口，开始朝向第二目标了！
苏欣晨是贫家女，从小就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事情，她在混堂里收款做事，那进进出出的客人调笑几句、动动手脚的事儿是常用的，久经历练，可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人说句话就脸红的没见识女人，这一路上戴裕彬又不断调教，时不时的便由戴裕彬做主审官，与她模拟对答，教她应付各种可能的问话和场面，哪还会慌张失措。
闻言之下，苏欣晨仰起脸来，坚定地道：“青天大老爷，民妇坚信，丈夫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民妇愿随青天大老爷回衙，为我丈夫洗清冤屈！”
陈瑛深沉地一笑，说道：“好！来人呐，把徐苏氏母子带上，回都察院！”
※※※
发生在皇宫口儿的这件事，怎么可能瞒过锦衣卫？陈瑛刚回到都察院，纪纲那边就收到了消息。
纪纲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并不担心反证，这么大的一场官司，怎么可能没有反证。没有反证才见了鬼了，可是有反证就一定能翻案？
他第一所恃者，就是谋反。这个罪名向来是皇帝的逆鳞，虽亲如父子，亦不可触犯。杨旭这么年轻就已位极人臣，军界政界人脉无数，只要他跟谋反沾一点边儿，皇上就绝不敢等闲视之。
他第二所恃，就是陈瑛。他不相信陈瑛会放过整垮杨旭的这个好机会，他和陈瑛是金陵城里两个阎君级的人物，他最令人忌惮的，是他无所顾忌的权力和手段的残忍、凶狠，而陈瑛令人忌惮的，则是他高明的整人手腕和他阴沉的心机。
纪纲很清楚，要搞垮杨旭这等重量级的人物，不是光凭阴谋手段就办得到的了，而要说到公案刑诉，他自知远逊于陈瑛，陈瑛既然经办此案，夏浔又是陈瑛必欲置诸死地的对手，这个好机会，陈瑛岂能不欣然笑纳？
与此同时，纪纲并没闲着。他锦衣卫真的全都撤回京师来了么？
没有，青州、蒲台两地，他的秘探正在到处打探情报。只不过依旧是暗中行事，他原来暗中行事是不想打草惊蛇，不想在拿到真凭实据以前，让杨旭有了防备，从而提前做好应战准备，销毁一切证据。而现在，却是迫于他自己在此案中的敏感身份。
可是白莲教被承认为正教的时间少，视为邪教的时候长，从诞生之日起，就是在官府的严厉打击下秘密传教的，白莲教徒在这方面的战斗经验实在是无比丰富，前几年朝廷剿白莲教，对这些白莲教徒更是一次血与火的洗炼，眼下你公开查，也休想发现门口摆摊的小贩、庙前测字的先生就是白莲教，何况是暗查，是以一直劳而无功。
纪纲听到这个消息，马上也察觉到，此事恐怕要功败垂成了。
他默默地看着肃立于面前的朱图和陈郁南，恍惚间，好像看到香案上供着两颗猪头……

第706章 对质公堂
朱图和陈郁南如丧考妣地走进都察院的大门，可是刚一迈进门去马上就变了一副脸色，胸膛挺起，神色坦然。虎死不倒威，何况还没死！
关乎国公的案子，一般的官员是不想沾染的，想沾染的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派系的官员，可是他们各有忌惮。彭家到底是不是白莲教，太子派的官员心中也没谱儿，夏浔事先没向他们通些声息，一回来又被限制了自由，想找他问个清楚都不可能。
薛品对夏浔的生活虽然极为照顾，但是让他私纵官员去见夏浔，他肯定是不敢冒险的，何况暗中谁知道有没有人正在盯着夏浔，一旦与之接触，行踪落在别人手里，反而授人把柄。因此，太子派的人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而陈瑛事先也嘱咐了二皇子，切勿利用这个机会落井下石，现在二皇子应该是韬光隐晦的时候，如果惹得皇上生厌，这云南恐怕是不想去也得去了，因此二皇子一派的官员也保持了缄默。而纪纲权柄虽重，却缺少盟友，他是太子系的人，就连太子系的官员都排挤他，他在朝中如何孤立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他也发动不起声势浩大的讨伐。
可朱图和陈郁南的自救之举，打破了这个僵局，太子系的官员趁机抓住纵火案不放，由此入手，来了一手“曲线救浔”，二皇子系的人成为主要被攻击者，哪怕是为了自保，也不能不做抗辩的，何况他们当然也可以用纵火案大做文章。
双方都在舞剑，其意都在夏浔，然则又都是在纵火案上大做文章，没有直接干涉白莲教一案，朱棣何等警觉，马上发现群臣有以纵火案为借口，挑起更大争端的企图，所以果断下令：立即审结此案。朱图和陈郁南弄巧成拙，提前促使了死期到来。
他们不是白痴，到了这一步，心中纵然还有一线希望一点幻想，又如何不知道事败身死的可能更大一些？更可悲的是，构陷国公这么大的罪，就算他们把纪纲扯进来，也救不了他们自己。而纪纲已经答应，一旦事有不济，他们捐躯成仁，必定厚待他们的家眷，哪怕是受了他们牵连被贬为官奴，也一定救他们出来。
纪纲这人虽然权欲心重，生性残忍，却有一桩好处，言出必鉴！而且朱图和陈郁南也清楚，就算纪纲不想遵守承喏，他也会厚待自己的家眷，纪纲在朝堂上是个孤臣，他不会想让自己的手下们再离心离德，这是招揽人心之举。
因此，已经没有回头路的这两只过河卒子，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了，他们来时，身上已经暗藏了毒药，一旦事败，唯死而已！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从一开始就是！
※※※
都察院正堂，今天的重头戏是审杨旭，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可陈瑛对此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尽管别人不论褒贬，都承认当朝第一公案高手乃是他陈瑛，可陈瑛很清楚，如果辅国公杨旭做都察院长，未必就比他逊色。当初浙东水师官员栽赃杨旭一案，他虽不在场，事后却因职业习惯，搜集了全部卷宗认真看过，对杨旭有力的反击手段、缜密的分析能力、很有逻辑的驳辩语言，陈瑛这个大行家是颇为信服的。
没有强有力的物证，就连那唯一的人证都不好说会不会翻供，就想给一位大臣安上谋反的罪名？这种事不是没有，可是想要成功，要么是皇帝有心要除掉他，要么是这个官员没有足够的能量上达天听，辅国公是那么好对付的？
徐泽亨被抬上来了，虽经都察院认真治疗过，徐泽亨仍旧虚弱之极，他的伤太重了，而且锦衣卫懒得伺候他，就连金疮药都是丢给他自己上，他能给身体正面上药，背上的伤却无法顾及，正值夏季，天气炎热，等他被转到都察院时，身上无法施药的创处俱已化脓生虫，这身子怎么好得了？他早被折磨得没有人样儿了。
看到朱图和陈郁南在场，徐泽亨十分恐惧，立即按照他们迫供得到的答案，向主审、旁审三位大人交待道：“回老爷的话，草民徐泽亨，山东蒲台人氏，自幼就入了香堂，成为白莲教徒。我们教主就是本县士绅林羽七，林羽七是继承了他爹的位子，我们蒲台县……”
前文说过，他招供的唯一目的，是想少受折磨，自然不会有的没的统统招出来。白莲教是邪教，首脑人物固然难逃一死，可家眷顶多发配而已，如果说出他们曾试图在德州造反，那就真的完蛋大吉了，所以好多不该说的东西，他并没有招出来。
徐泽亨滔滔不绝地讲了一番林羽七教中人物和传教的事情，话题便又转到了青州彭家一事上：“草民早就知道青州彭家，彭家在山东府名头很响亮，他们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常有彭家的车马、货物经过本县。另外，草民的妻子本是德州人氏，当年曾获彭家搭救、照料，这也是草民知道彭家的缘故……”
薛品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就不要说了，说正题！”
“是是！”
徐泽亨道：“回大老爷，彭家老太公过世，我们林教主得到消息以后，就告诉我说，要带几个人去吊唁，还特意提到要我带上娘子，以及唐赛儿那孩子，草民也问过教主，这么远的道儿，派人送份礼去就是了，何必这般大动干戈，教主对草民说……”
徐泽亨舔舔嘴唇道：“教主说，彭家财雄势广，山东各地都有彭家生意，与彭家好生结交一番，对咱们自有好处。教主还说，彭家老太公是本教的一位老前辈，就算不冲着好处，也得去拜祭拜祭才是。草民心中好奇，也曾向教主问起彭家来历，可教主只是笑笑，并不作答，草民也不晓得是教主也不知道彭家的真正底细，还是对草民有所隐瞒……”
陈瑛问道：“你们回到蒲台县后，发生了什么事？”
徐泽亨道：“草民回到蒲台县不久，教主就吩咐下来，叫我们销毁一切与白莲教有关的信物、经卷，草民曾问过教主，教主说，这是彭家送来的消息说，我们在青州露了马脚，锦衣卫正在侦缉我们，教主还说，彭家送来的消息绝对可靠，乃是来自京里的一位大人物，草民再问，教主就不肯多说了。”
听到这里，薛品和吕震相顾失色，京里的大人物？这不是暗指杨旭，还能是谁？能给彭家通报这等机密的，除了杨旭，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
“没多久，就有两个锦衣卫潜进裘婆婆家……”
“是两个还是三个？”
“两个！”
陈瑛看了一眼朱图，朱图忙解释道：“哦，潜进去拿人的是两个，还有一个赶着车等在外面大街上。”
陈瑛对徐泽亨道：“说下去！”
徐泽亨道：“他们两个中了裘婆婆和赛儿的法术，裘婆婆急急告知我们教主，我们教主便把那两个锦衣卫处理掉了，并且严嘱我们停止一切教务，以防被人抓住把柄。”
“那处理掉的两个锦衣卫，尸首埋在何处？”
“草民不知，草民只知道……教主处理过了……”
吕震喃喃自语道：“好啊，又是个死无对证！”
陈瑛没理他，依照自己的思路，一条条问下去，这都是审过了多少遍的，徐泽亨想都不想，张口就来，等到一切问罢，陈瑛道：“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么？”
徐泽亨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现在本官提审一应嫌犯、人证，你可敢与他们当堂对质！”
“草民所言非虚，不怕与人对质！”
“好，来人呐，带嫌犯裘氏！”
那裘婆子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晃晃地上了堂，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你问的凶，她慢吞吞的，你问的急，她还是慢吞吞的，反正就是不认账，你说我是？拿证据来。没证据？你有招儿使去！因为事涉一位国公，不能有屈打成招之嫌，动不得大刑，对人老成精的裘老婆子能问出啥来。
紧接着又提戏班班主王宸堂上堂，王宸堂迈着小碎步，踩着鼓点儿就飘上堂上来，未曾言语泪先流，见了官就喊冤枉，待听得那徐泽亨指他也是白莲教徒，两人还曾一起烧香礼拜明王、佛祖，马上就捏着兰花指，娇声叱骂他徐泽亨没有良心，祸害自家乡亲。
他哭哭啼啼的，讲他开戏班子如何不易，讲他这些年的辛酸和兴衰，又讲他年轻时候扮花旦红极一时的荣光，隐隐约约的，好像在说他跟徐老掌柜的年轻时候还有过一段断袖之情。这粪坑是越捣越臭了，把个不好男风的陈瑛给恶心的……
等到彭庄主瞪着双眼，大步流星地走上堂来，一听徐泽亨所指，马上就骂了他一个狗血喷头，再往下听，连书案都停笔不记了，一庄之主，也是个有身份的人物，骂的却都是粗俗不堪的乡间俚语，而且还都是山东方言，那书案一来听不懂，二来……这东西能够皇上看么？
这些嫌犯人证早在一个月前就等于是串好供了，彼此的供词衔接的天衣无缝。等到小萝莉唐赛儿上来，一瞧见林叔叔那凄惨的模样，马上就吓哭了，“滂沱大雨”说下就下，什么都别想再问出来。这个抹眼泪儿的小萝莉是白莲妖人？她还弄死过两个锦衣卫？两旁拄棍而立的衙役们都觉得有点太过分了。

第707章 节节败退
吕震听了一会儿，身子往陈瑛一藏，朝对面一倾，坐在陈瑛另一侧的薛品会意，马上凑过来，吕震小声问道：“啊……薛大人，你大理寺审过这样的案子么？”
“没有，刑部呢？”
“也没有！”
两个人坐正了身子，齐声一咳，又一齐倾向陈瑛：“部院大人呐，双方对质各执一辞，没有佐证的情况下，这嘴仗就算打到明年也没个完，咱们是不是……请辅国公上堂算了，这案子今天可是要结的！”
陈瑛笑了笑，说道：“两位大人言之有理，来人啊，带杨旭上堂！”
杨旭上堂了，虽然他现在只是被限制了自由，可毕竟是嫌犯的身份，上了堂是没有坐位的，不过却也没人敢让他跪着回话，这条规矩被三位主审以及站班衙役们故意忽略了。
夏浔上堂受审，自然不能穿官服，因此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道服，头发挽起，只插一根簪子，大概是在庙里待了一段时间，修身养性的缘故，飘飘然的，还真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陈瑛把他取自朱图、陈郁南、徐泽亨等各人的口供向夏浔陈述了一遍，夏浔一直云淡风轻地站在那儿，等陈瑛说罢，却勃然爆发了。
他睨着朱图，哂然冷笑道：“白莲教？你们既然把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了，应当知道杨某早与唐陈氏相识，唐陈氏是被蒲台恶霸仇秋掳回家去，被杨某路见不平救她出来的，若林羽七这拜弟唐姚举一家也是白莲教，有那等妖术邪法，唐家娘子还会被见色起意的恶霸掳走吗？”
得益于朝廷对白莲教妖魔化的宣传渲染下，在良民百姓心目中，那白莲教俱是一些妖人，精通一些妖功术法，专害良民百姓。可唐家娘子却是被一乡绅恶霸掳回府去的，还亏得夏浔救她回来，若说她家是妖人，与朝廷一向的宣传可是大大不符。
朱图一窒，尚未及辩解，夏浔又转向陈郁南，喝问道：“你说你拿一份礼，随便报个名姓，就混入了吊唁人群，由此可见，彭家虽然交游广阔，大多也只是寻常生意往来，彼此并不熟稔，若非如此，你岂能轻易混入？林羽七去吊唁，怎见得就比你关系密切十分？再者，彭家若真有这般隐秘身份，敢大剌剌地广纳四方宾客？”
陈郁南一见夏浔当面，先就矮了半截，那敢与他辩解，吱吱唔唔半晌，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刚想申辩两声，夏浔又转向陈瑛：“部院大人，彭家给林羽七通风报信，还会特意告诉他们是京里一个大人物通知他们的？白莲教乃朝廷反叛，一旦查获，定不轻饶，这种消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纵然误信人言，不过烧毁些经卷佛像，而这些东西，回头仍可置办，可若掉的是人头，那就再也长不出来了，还需要特意告诉他们，是甚么京里的大人物告诉他们的么？彭家若真是白莲教，做事又这般愚蠢，早不知被朝廷破获多久，还容他们逍遥至今？这分明就是锦衣卫屈打成招，授意他诬攀杨某！”
“呃……”
陈瑛抬起手来刚要说话，夏浔又转向地上跪着的徐泽亨，沉声道：“看你唇白面青，形容枯槁，想必落到锦衣卫手里后，没少受罪吧？你放心，这儿不是锦衣卫，而是都察院，上坐的这位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而是都察院的陈瑛大人，在这儿，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无需什么忌讳，没有人敢再对你动刑！”
“什么？”
徐泽亨听了倏然心动，可他下意识地瞟了眼旁边的朱图，碰到他那毒蛇般的眼神，顿时触电般一缩。那地狱般惨酷的刑罚在他心底烙下了深深恐惧的阴影，他现在是闻锦衣卫而色变，在他心中，已经没有比锦衣卫更可怕的人了。
这种痛苦造成的恐惧，通过肉体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似的本能，他不敢，他已经不敢生起反抗的念头。
如果通过长期的虐待和欺压，叫一个人对他形成不敢反抗的畏惧并不难，可是在这么短短一段时间里，就能让一个本来有勇气与朝廷对抗的男人变得闻声变色，见影丧胆，彻底丧失与之对抗的勇气，这得是多么酷厉的刑罚？
众人都注意着夏浔的厉声叱责时，一旁的人犯中，那半死不死的裘老婆子低低对唐赛儿说了两句什么，夏浔这边话音刚落，唐赛儿便越众而出，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呢，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稚美的颊上，便用童稚而响亮的声音道：“大老爷，我刚才看见苏婶婶抱着孩子在外面呢，为啥不叫苏婶婶来问问呢，林叔叔如果是妖匪，苏婶婶还能不知道吗？”
“欣晨也在这儿？”
被朱图阴冷的目光瞪得瑟缩了身子，恐惧地低下头去的徐泽亨突然抬起头来，目中放出惊喜的光芒。
这一刻，他眼里再无他物！
徐泽亨当初受刑不过坚不吐实，本是为了避免难以禁受的痛苦折磨，他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仅仅是承受不了那种痛苦。可是当他招供以后不再承受折磨，求生的欲望不免又占了上风。固然，他想死很难，这么重要的人证，看守的很严，如果他不肯进食、不肯用药，他怕招致锦衣卫更残酷的折磨。
可是潜意识里，未尝不是因为他还想活着，哪怕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只有生无可恋的人，才会一心求死，而徐泽亨心里放不下的人和事太多了，他牵挂着年迈的老父亲、牵挂着他可爱的妻子，牵挂着他年幼的儿子，他舍不得死。
“带徐苏氏！”
陈瑛一声令下，苏欣晨抱着儿子缓缓地走上堂来，徐泽亨一直被两个衙役用水木棍柱住身子，压得动弹不得，可他仍旧竭力扭转了头颅，向后面看去。
“相公！”
一见徐泽亨，苏欣晨便大哭起来，抱着儿子向他冲去，徐泽亨也拼命挣扎起来，身子一动，身上的患处绷裂，血水迅速渗透了白麻布的囚衣，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叫道妻子和儿子：“娘子！晨帆！娘子……”
苏欣晨一见丈夫，泪水顿时迷离了双眼，她忘形地冲向丈夫，却被两个衙役紧紧拦住，情急之下，苏欣晨终于想起了戴裕彬的叮嘱，忙嘶声大呼道：“相公，公公被官兵给杀了，奴家一路乞讨逃到京师，给你鸣冤告状！相公，你怎么这般糊涂，受刑不过，屈打成招，咱一家人还有活路么？”
朱图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咆哮道：“封她的嘴！封她的嘴！这不合规矩！”
苏欣晨不理，只是嘶声大叫：“相公，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和孩子怎么办！相公，堂上坐的是陈青天，你有冤要说、有冤要诉啊，相公，为了咱们一家人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了我和孩子……”说到这里，那衙役才抓住她的手臂，封住了她的口。
陈瑛脸色一沉，那和善的假面已然撕下，他冷冷瞟了一眼脸色青紫、神色惊恐的朱图，沉声道：“朱大人，你今日只是旁证，若依着杨旭的反告，你还是诬告的嫌犯，本官堂上，岂能容你大声咆哮，你眼里还有本官么！”
朱图目眦欲裂，疯狂地吼道：“放屁！陈瑛！我知道你跟我锦衣卫一向不对付，你这是挟怨报复，你想替肖祖杰报仇，你故意整我，陈瑛！我要告你，我……”
他知道锦衣卫要输了，他们输就输在要对付的人如此难缠，偏偏没有拿到有力的证据。如果他们手中拿到几样物证的话，这案子就不是今天这副局面。可他们动手的时候，实未想到从他们还没去山东时起，夏浔就已叫人盯着他们，当夏浔还在湖州赈灾的时候，就已着手销毁证据了。
结果他们一俟得了口供，立即去蒲台抓人，本以为十拿九稳必获铁证的事，赶去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白地。没有拿到得力的证据，却又不肯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误判了皇帝和陈瑛对此案的态度，犯了第二个错误，以致搞得如此被动。
陈瑛大怒，抓起惊堂木“啪”地一拍，咆哮道：“来人呐，把这咆哮公堂的朱图拿下，剥去官服待审！”
都察院与锦衣卫早就打出仇来了，只因这案子从一开始陈瑛就态度暧昧，手下才不敢有所表现，现在陈瑛表明了态度，那些都察院的差人哪还客气？冲上去就要锁拿朱图，朱图上堂自然是赤手空拳，可他此时已如得了失心疯一般，那莫名的恐惧迫得他只想发泄，哪肯束手就缚。
亏得堂上衙役众多，手中又持大棍、锁链，一连被踹倒了三个衙役，他们再把朱图扑倒在地上，强行脱了他的官服，将他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徐泽亨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心目中最可怖的恶魔被人剥去官服，押在当场，竟然也有束手待毙的一天，耳边又响起娘子刚刚撕心裂肺的呼喊，心中忽地涌生无穷的勇气，他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只听“咔嚓”一声，牢牢抵在他膝弯间的那根水火棍竟然被他这一挺身给折断了，这得多大的力气？骇得那衙役持着半截断棍连退了三步。
徐泽亨嘶声大吼起来：“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草民冤枉啊！草民是被锦衣卫屈打成招的，证词都是他们写好逼我背下来的，草民本是本分百姓，草民冤枉啊……”
徐泽亨胸中激荡，竭尽全力地一句话吼出去，“噗”地喷出一口血雾，仰面便倒！

第708章 刹那灵机
朱棣面前奏章一堆：
山东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联名上奏，并附蒲台县的证词，说山东府勤于政事，早年间虽也有些白莲余孽，但是在洪武爷的时候经过严厉清剿，白莲教匪已销声匿迹，确乎多年不曾有所行迹。
青州府的奏章，说青州府在齐王爷和山东府三司分司的管理下，地方上政务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近年来还多次严厉打击不法之徒，市井间一片祥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境内一向安宁，彭家庄在地方上也从无不法行迹云云……
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薛禄上书陈情，说据他所知，那裘婆婆、唐赛儿确实是手段高明的戏子，在山东府内很有名，薛禄为父庆寿，还曾请这戏班子过府表演，甚受乡民欢迎，大家都知那是戏法儿，并无人视其如妖术邪法，也未见她们有装神弄鬼，蛊惑乡民之举止。
御使台多位御使上书，有人说案情大白于天下，朱图、陈郁南立即服毒自尽，其构陷辅国公之动机不明，恐有幕后元凶授意，请求皇上严查。
又有御使上奏，赤裸裸地指出，湖州知府常英林贪墨府库、鱼肉百姓，是被辅国公杨旭和都察院御使俞吉察办的，此前曾有人弹劾纪纲收受常英林贿赂，且与常英林是姻亲，因此构陷国公一案，纪纲有重大嫌疑，请求皇上彻查。
纪纲上书请罪，言疏于管理，致使手下胆大妄为，诬告国公，请求处治，同时自辩自己只是纳了常英林的表妹为妾，彼此关系一向疏远，并无亲密往来，更不曾收受贿赂，肯请皇上明查。都察院的奏报、大理寺和刑部的奏报、内阁大学士解缙的弹劾……
这些奏章有前两天送来的，有今天呈上的，每一份封奏后面都代表着一个人或者一股势力的倾向、意图和利益。
“徐泽亨病体虚弱，激忿高呼，吐血身亡，朱图、陈郁南见事机败露，当即败服自尽……”
朱棣轻轻叩着书案，忽然道：“朕喜欢看戏，尤其喜欢看神怪戏，三司会审这出戏，比那神怪戏还要精彩，哈哈，哈哈……”
内侍大太监狗儿就站在他身后，朱棣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些奇怪，朕为什么没等三保回来，听到他的禀报，便勒令陈瑛迅速结案？”
狗儿欠了欠身，说道：“奴婢的确是糊涂的很！”
朱棣笑了笑，突然问道：“杨旭快到了吧？”
※※※
都察院三司会审已经有了结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来不及禀报皇上了，因此相关人等依旧押回原处，等着第二天禀报皇帝。今儿一早，陈瑛、薛品、吕端三人上殿，向皇帝复旨，陈述案情经过，并将审理结果奏上，于是仍然待在香林寺的夏浔便接到了圣旨，入宫见驾。
夏浔走过金水桥的时候，就见前边空地上锦衣卫和宫中太监呈雁翎状排列两旁，中间站定一人，气定神闲，乃是郑和。前边施刑的大汉拉起一匹白布，往空中奋力一扬，向下狠狠一掷，“嗵”地一声闷响，竟然是在施廷杖之刑。
夏浔怔了怔，举步走过去，只见那锦衣卫已经扒开白布，里边裹着的赫然竟是纪纲，纪纲是锦衣卫的大头目，可是内廷郑公公亲自监刑，这些施刑的锦衣卫可没有人敢循私，纪纲被扒了官服，只着一身小衣，裤子褪到臀下，屁股上血肉模糊一片。
这一摔差点儿要了他的命，虽然锦衣卫在奋力一摔时，看似用了全力，可是在腕力上巧妙地用了点劲道，使得落地那一下儿卸了点劲儿，但这也够他受的了。
纪纲脸如金纸，抬起眼来看了看夏浔，似乎有点找不准焦距，过了好半天，眼神才定在夏浔身上，一俟看清了他，纪纲的目芒便倏地一缩，夏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便漠然转向郑和，纪纲的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狠狠地盯在他的背上。
以前，两个人是同路人，自从纪纲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两个人就开始各行各路、越走越远了，而现在，已经成了对面而行，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有并肩的时候了。
“抬了你们大人下去，施些药吧！”
郑和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一旁锦衣卫赶紧抢上来，搀起奄奄一息的纪纲，给他提起裤子，两边一架，一溜烟儿地跑开了。施刑、观刑的锦衣卫和内侍太监们纷纷散去，郑和向夏浔迎上来，微微施了一礼，脸上露出些笑意：“辅国公！”
两个人一同谋事时，夏浔一直对他很尊敬，两个人的关系比较融洽。后来，郑和的继子郑恩来，又是夏浔帮忙安排到南镇，做了一个百户，如今已升至副千户，郑和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这关系就更好的多了。
夏浔也拱拱手，寒暄道：“郑公公，好久不见啊！”
郑和微笑道：“呵呵，是啊，前几天，奉旨到北边走了一趟，查访一些事情，今天刚回来！国公可安好啊？”
夏浔“喔”了一声，说道：“还好，还好，皇上在谨身殿呢？”
郑和道：“是，皇上在谨身殿，正在等候国公！”
夏浔又“喔”了一声，拱手道：“如此，杨某先去见过皇上，容后有暇，再与公公叙旧。”
郑和向他微笑着一拱手，夏浔便举步向谨身殿走去，郑和在后面深深望了他一眼，亦自转身离去。
夏浔到了谨身殿，候得木恩进去通禀完毕，便高声唱名道：“臣杨旭，觐见皇上！”
稍顷，里边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进来吧！”
夏浔罪名洗脱，已然重新穿上官服，这时迈步进了谨身殿，向御书案前一揖到地，恭声再道：“臣杨旭，奉诏见驾！”
“起来吧！”
朱棣淡淡地说了一句，夏浔向侧方迈开一步，直起腰来，瞧见皇上身旁还垂手站着宫里的大太监狗儿，不觉微微一怔。宫里这几个大太监，除了木恩，都是靖难起兵时就追随朱棣左右的，他都认识，这其中，武功深不可测的，只有郑和与狗儿两人。
这些个太监或有勇、或有谋、或勤勉干练，俱都对朱棣忠心耿耿。他们如今在宫中各有职司，担任着诸如司礼监、御马监都要害内廷衙门的职务，轻易不必随侍于皇帝左右的，难得在这谨身殿里看见狗儿这等大太监，夏浔不免微微有些诧异。
朱棣道：“陈瑛已将案子审结情况呈报于朕了！”
夏浔忙躬身道：“是！”
朱棣道：“朕，自然是信你的。可是锦衣卫是朕的耳目，朝廷鹰犬，既有举告，不能不查。查，也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总不能因为朕的信任，便叫你凌驾于国法之上，这对你并无好处！”
夏浔赶紧躬身道：“臣惶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是爱之深，责之切，臣岂敢对皇上有所怨尤。”
朱棣笑了一声，叹道：“自从朕做了这天子，就少有人肯跟朕说心里话了，你今天也来哄朕。不平之气，总是有的，也应该有的，说吧，要朕怎么补偿你？”
夏浔的腰弯得更深，惶然道：“皇上，臣没有受到什么委屈。这些天在香林寺里，吃穿住行，一如家中，甚至还要好些，不过是拘束了行动而已。有司既有举告，皇上自该下旨彻查，臣心中确实没有怨尤。”
不知怎么的，他没敢抬头看朱棣的脸色，刚才匆匆一瞥间，他发现朱棣虽然看似一如既往，可那面庞上却似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人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忧。最可怕的朱棣，不是他大发雷霆的时候，而是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时候。朱棣脸上那种可怕的平和，语气中那种可怕的平静，似乎比上一次朱棣在他面前说出要“杀佰儆百”的时候还要可怕。
朱棣“唔”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其实只是刹那，可是在躬身等候的夏浔感觉，却似亿万年般长久。一种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的怪异气氛，叫他非常不安。此刻的他就像一只感觉敏锐的野兽，他不知道危险来自于哪里，却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
朱棣又说话了：“诬告你的，是锦衣卫北镇千户朱图、百户陈郁南，他们事情败露之际，已立即服毒自尽，逃避国法制裁。纪纲说，是朱图和陈郁南以为因湖州常英林一案，你与纪纲不和，便自作聪明，想出这等愚蠢之计媚上邀宠，哼！这等愚蠢的解释，你说朕信么？”
夏浔欠了欠身，没有应答。
朱棣的声音隐隐带了一丝讥诮之意：“自作聪明的，不是朱图、不是陈郁南，而是纪纲！朕很信任他，视他为股肱之臣，他却自以为很聪明，搬弄机巧，以为可以戏弄朕与股掌之上，文轩呐，你说，可不可笑！呵呵……”
朱棣的笑声有些辛酸，夏浔欠了欠身，还是没有作答，心中不详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朱棣慢慢站了起来，轻轻呼了口气，一副云淡风轻地口吻道：“自作聪明，只是愚蠢而已，妄图欺骗朕、摆布朕，却不可原谅！对纪纲，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只管说出来！你是苦主，有这个权利！”
时值盛夏，一抹寒意却倏然闪过夏浔的心头，激得他身上起了一片战栗，他终于意识到那种危险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了。方才他对郑和随口说的一句客气话，郑和却煞有其事地向他解释了一番，当时就让他觉得有些怪异，此刻那怪异的感觉就像一条线，把一个个疑点迅速串连了起来。
皇帝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赐座给他；
皇帝为何先对纪纲用刑，而后问他意见；
平时难得一见的大太监狗儿为何突兀地出现在皇帝身边……
种种念头，在他心头闪电般掠过，夏浔突然双膝一弯，在朱棣面前跪了下去。
他除去官帽，放在一旁，叩首一拜，俯首恳切道：“皇上，臣并不觉得自己冤枉，臣有罪！”
朱棣向前踱了两步，语气有些古怪：“哦？你有罪！”
夏浔顿首道：“是！臣有罪！”
朱棣徐徐地道：“这可奇了，你有何罪？”
夏浔道：“自身正，才能自身净。如果臣能约束好亲眷、家人，就算有人纯心对付，又哪来的把柄可抓？蒲台林家是不是白莲教，臣不敢为之作保，可他们勾结清水泊大盗石松，明为士绅，实为水寇，却是事实。就是这样一个大盗，却是彭家的座上客，臣真的冤枉么？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臣觉得，一点也不冤！我朝连坐之法，反叛大罪，虽是邻居、保甲、里长，尚不能免罪，何况是臣的至亲！臣丈人家里，虽经臣劝诫引导，渐行善路，可是积习旧弊一时难以根除，结交的三教九流，复杂无比。
彭家，是臣的丈人家，臣身为国公，食朝廷俸禄，蒙皇上宠信，却不能约束家人，误交匪类，臣并非全无耳闻，可臣心怀侥幸，一直未予重视。这几天来，臣反躬自省，深觉愧对皇上的信任和恩情。臣以为，锦衣卫纵然举报不确，却也不是无中生有，不能因为白莲教一事不确，就忽略了彭家结交匪类的罪名。臣向皇上自请处分，修身及家，潜思己过！”
朱棣沉默了许久，这一次真的是许久，一滴冷汗渐渐自夏浔鬓边渗出，缓缓滴了下来。
这时，朱棣终于说话了：“妙锦快生产了，你为朕奔波四方，忙碌天下，以致于先后几个孩子出生，你都无法守在身边，这件事……朕其实一直都记着的。这一次，难得你在京里，回府去吧，好生歇养歇养，尽一尽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谢……主隆恩！”
夏浔绷紧的身子突然松弛下来，一刹那，竟有一种脱力的感觉。
目视着夏浔消失的殿门口，怔忡半晌，朱棣用自语般的语气道：“狗儿，你是不是有些奇怪，朕为什么没等三保回来，听到他的禀报，便勒令陈瑛迅速结案？因为……朕根本不相信，杨旭有反意！”
他自嘲地一笑，又道：“文轩呐，你可知道，你赢了官司，却输了朕的信任！”

第709章 天心人心
狗儿知道朱棣现在心情极度不好，便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息怒，奴婢一旁静观，辅国公确实心有愧意，从香林寺传来的消息也说，国公胜诉之后，丝毫没有骄狂自矜之色，他……”
朱棣道：“朕知道。杨旭于国有功，于朕有恩，白莲教一连两个会首死在他手中，他岂会与白莲教勾结。他若心存反意，经略辽东时，便该寻机久镇辽东而不归，可他却迫不及待地回来了，与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万世域张俊两人，此后也没有太密切的交往。”
朱棣顿了顿，又道：“有人举告，自然要查。谋反大案，朕岂能以一己信任取代有司的职能。朕查此案，是想知道，都有什么人会跳出来，到底是谁要扳倒朕的臂膀，是汉王心犹不死呢，还是朝中仍有徐辉祖、耿长兴之流潜伏。”
“自然，朕让三保去山东，也是想查一查，彭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纵然是诬告，一点影儿也没有的事，谅来也没人敢用以诬攀杨旭，大做文章。可是朕没有想到，欺朕最甚的，居然就是他杨旭！”
朱棣冷笑道：“锦衣卫在山东府无缘无故折损的那些人呢？生不死人，死不见尸！彭家船行海上行商已非一日，居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三保刚刚带回来的消息说，前不久彭家出海的几条大船，连人带船全都‘葬身海底’了！你说巧是不巧？
林家勾结大盗石三，也是早不出事，晚不出事，这边纪纲刚查到蒲台县，那边就剿灭了匿伏蒲台数十年的一伙大盗。而那大盗石松呢，居然随即就因试图逃走而被杀。这一桩桩、一件件，如许巧合，纵无证据，就可以把朕当成白痴一样欺瞒吗？”
朱棣厉声一喝，骇得满殿内侍纷纷跪倒，喘气儿都不敢大声。
朱棣道：“杨旭，朕信他是没有反意的。可他对朕所言俱是狡诡之辩啊，彭家结交三教九流，内中不免有些不轨行径？哼哼，说的好不轻巧，彭家这不轨勾当就是白莲教么？
愚民愚妇，若肯幡然悔悟，原也不妨，我大明自立国就剿白莲教，可我大明当年，不少军兵将校，亦是明教中人。狗儿，你知道朕最恨的什么吗？是欺骗！自恃有功，就可以忘了君臣纲常？朕称孤道寡，却不想做个孤家寡人呐！
朕对他宠信有加，从没亏待了他，可他……竟然以为朕如此好欺，他竟然欺君！这且不说，为了掩饰真相，他又干了些什么？哪一桩不是干犯国法的？他好大的能耐啊，这等事，锦衣南镇竟也甘为之用！方才，朕给了他机会，他还是执迷不悟！”
狗儿犹豫了一下，说道：“皇上，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朱棣乜了他一眼，哼道：“你什么时候也学得文诌诌的了，有屁就放！”
狗儿尴尬地一笑，说道：“是！奴婢好习武，不好读书！皇上常教训奴婢，说要明事理、做大事，还是要读点书的，奴婢听了皇上的话，跟着宫里的先生也读了些书。奴才觉得，辅国公对皇上的忠心，是没有假的，辅国公之所以欺瞒皇上，只是因为……他不明白皇上的心意，这就是天心难测了！”
“唔？什么意思？”
狗儿舔舔嘴唇，说道：“皇上，臣听先生讲的书本上说，为人当敬，天地君亲师！”
“嗯！”
“奴婢就想，先生这话说的是对的。天和地，是人生存之本，立足之本，天地等同于和人一体，天地不存的话，人在哪里呢？所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得就是这个道理了！”
朱棣虽在气恼当中，听这不读书的混蛋曲解的圣人道理，也有些忍不住想笑。
狗儿又道：“这接下来呢，就是君，其后是亲。可是这世间的人，却未必都是把君排在前边的，有那先敬君而后重亲的，也有那先重亲而后敬君的。君能给臣的是什么呢？是功名、利禄、前程。亲能给人的是什么？只有亲情。敬君在亲者之前的，图的是功名利禄，把亲人放在君王前边的，重的就是情义了！”
朱棣的神色一动，眉头一剔道：“照你这么说，他欺骗朕，倒是因为他有情有义了？”
狗儿讪讪地道：“奴婢没读过几天书，说不出大道理。奴才只是觉着吧，辅国公肯定也想了，他要是对皇上说实话，那就得大义灭亲，帮着皇上杀了他的妻子还有他的丈人全家。可他瞒着皇上呢，凭他的本事，管着那些家人，再好好的教导他们，让他们走正路、干正事，别给皇上您捣蛋，也就不会做出对不起皇上您的事来，这么着，不就两全齐美了么？”
朱棣哼道：“凭他对朕立下的功劳，救朕性命的大恩，如果他对朕照实直言，朕难道还会逼他杀了自己的亲人？朕不会开恩赦免他那丈人的罪名吗？”
狗儿道：“皇上，辅国公那是人心，皇上您是天心，这人心，怎么能猜透天心呢？”
朱棣乜了他一眼，问道：“你收了杨旭甚么好处，要替他这般说话？”
狗儿卟嗵跪倒，连忙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对皇上忠心耿耿！奴婢跟辅国公只有数面之缘，根本谈不上亲近，奴才是看皇上恼恨辅国公欺瞒皇上，又怜他才学，爱他本领，奴才才斗胆说了句大实话！”
狗儿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这话朱棣倒信，要说来往，内侍大太监里只有郑和与夏浔来往最多，如果是郑和这么说，或许还是想帮杨旭说情，狗儿这么说，肯定是向着他、宽慰他的心思。
狗儿又道：“皇上，您想，当初太祖皇爷那是多么厉害的一位天子，满朝文武，谁不怕太祖爷啊，那时候辅国公不过是个站殿侍卫，就因为娘子被娘家人带走了，他愣敢误了上朝当值的事儿，结果挨了太祖皇爷的板子，这得多大的胆儿。您说他先站殿当值，回头请个假，哪怕是对管事的将军装病呢，再去接他娘子有何不可？可他就愣是敢惹太祖皇爷生气！”
朱棣想了想，撇撇嘴道：“哼，为了一个女子，目无君上，不过是个色胆包天的混蛋罢了！”
朱棣开口骂了人，脸上却不觉露出了几分笑意。
※※※
这时木恩蹑手蹑脚地又走到殿门口儿，小声道：“皇上，纪纲受刑已毕，见驾谢恩来了！”
朱棣把脸一板，喝道：“叫他滚进来！”
纪纲真的是爬进来的，一来屁股上的伤太重，两片屁股蛋子都被打烂了，没人扶着站不住，二来也是有意做可怜相，纪纲爬进大殿，向朱棣磕了个响头，颤声道：“臣纪纲，叩谢皇上隆恩！”
朱棣哼了一声道：“知道朕为什么要打你么？”
纪纲连忙道：“是，臣知道，臣御下不严，朱图和陈郁南竟敢为了取媚于臣，大胆包大构陷国公……”
他还没说完，朱棣便冷然道：“别说废话了！彭家虽非教匪，却有误交匪类之罪，朱图和陈郁南举告不实，或因失察之故，朕恼你作甚。朕恼你的，是你将这正正当当的公事，偏要挟杂了私心进去，为了一己私怨，纵火焚烧大报恩寺，试图以此激起朕的杀心！”
“啊？”
纪纲听得一呆，有心便要解释，可是皇上已经认定了，他这时刚挨了一顿打，好在皇上居然没有其他的惩罚措施，他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嘴硬。
他却不知，皇上之所以对构陷国公那么大的罪不予追究，并不是因为皇上偏袒他，而是因为皇帝叫郑和去山东府明查暗访了一番，已经心知肚明，知道他们举告的人、举告的罪，其实一点都没错，只是蠢到没有抓到一丁半点儿的证据来证明而已。
朱棣道：“你纵火栽赃，却不敢真的大动干戈，只烧了一堆木料，一座偏殿屋檐，还算知道畏惧，念你为朕做事一向还算勤勉，这一遭只打你五十棍子，如果今后再有以权挟私之举，可休怪朕手下无情了！”
纪纲咽了口唾沫，无奈地叩首道：“是！臣，谢皇上宽赦之恩！”
纪纲深知朱棣那执拗的性子，这时再要申辩说不是他放的火，朱棣不但不信，还会心生憎厌，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他一面磕头，一面在心中大骂：“陈瑛，你个王八蛋！你放火烧了大报恩寺，却要老子挨棍子，这事儿咱没完！”
“好了，别磕头啦，滚回去！养好了伤，乖乖做事赎罪！”
“是是是……”纪纲又跪爬着出去，叫两个锦衣卫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宫去了。
纪纲刚刚回到锦衣卫，叫人抬过一张竹榻来趴上去，纪悠南就“得得得”地蹦过来向他打小报告：“大人，陈瑛那老小子落井下石，叫都察院的御使纷纷上奏，告大人您挟私报复构陷国公呢。大人，那老小子这是想把您往死里整啊！”
“我日他姥姥……哎哟！”
纪纲蹦了一半，又疼得跌回榻上，砸得那竹榻吱吱呀呀一阵惨叫，纪纲把一腔怨气全撒在了陈瑛的身上：“派人，给我盯着陈瑛，一直盯着，只要让老子抓着你的把柄，老子一定整得你死去活来，哼！”
纪纲走后，朱棣对狗儿有些感伤地道：“狗儿，你看到了吧，人人都有私心，纵然至亲至信也不能免，这一次纪纲挟私于公事之内，虽然没有告错，可下一次呢？朕让锦衣卫督察着百官，可是当锦衣卫有了私心的时候，谁来替朕监察锦衣卫？你说朕还能全心全意的相信谁呢？”
狗儿忙宽慰道：“陛下宽心，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的，自然不免有些私心，太祖爷在地方设三司，分掌军政司法大权，朝廷上兵事口儿设兵部、五军都督府，政事上有六部，就算那司法权，除了刑部，还有大理寺和都察院相互监督呢，只要各个衙门口儿相互监督着，都能为皇上勤勉办差不就行了嘛。奴才虽然识字不多，可也常听人讲，水至清则无鱼，是这么个理儿呢！”
朱棣眼睛倏地一亮：“各个衙门口儿相互监督着……”
他咀嚼着这句话，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部 花前月

第710章 今夜三人行
夜深了，陈瑛府上，小书房中，却仍然亮着灯。
陈瑛、俞士吉、尹钟岳，据一席而坐，面前有茶，中间摆着几样时令鲜果。
陈瑛抿着茶，轻轻抚着胡须，眉头微微地锁着，形成一道川字形的沟壑。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戒指，随着手的动作，不时被灯光闪烁出一道湛绿的光芒。
俞士吉和尹钟岳坐在左右，同样默默不语。
“不合情理、不合情理啊……”
陈瑛喃喃自语了一句。
尹钟岳年轻气盛，不如俞士吉沉得住气，忍不住说道：“这事儿着实的蹊跷，杨旭一案疑点重重，证据，确实没有，可要说他毫无嫌疑，以我办案多年的经验来看，却也不然。
皇上一向睿智，心中就无疑心？太祖时候，只要事涉谋反，沾边就算，就算查无实据，稍有可疑，也是宁杀错，不放过！今上行事酷肖太祖，就算再宠信杨旭，谋反夺江山这样的大事还能容他？可是皇上居然默许了审判结果……”
俞士吉瞟了他一眼道：“那倒不然，今上比不得太祖时候的威望权柄，终究要逊上一筹的。不教而诛的事，今上是不会做的，所以，既然查无实证，人是一定要放的，可这不代表皇上心中就没有存疑。咱们再好好瞧瞧，如果皇上从此疏远冷淡了夏浔，那就是他失去宠信的一个讯号，到时候尽可找些别的岔子不断上奏，直到置他于死地！”
宦途凶险，正在于此，丝毫不逊于战场。你若心灰意冷，解甲归田，也得是政见不获重用，而非朝中政敌无数，很多时候，你想退也退不了，你退了，人家还担心你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呢，尤其是像夏浔这样正当壮年的，不趁你病要你命才怪。
陈瑛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琢磨的，是皇上对纪纲的态度。皇上宠信纪纲，这一点毫无疑问，可若说到皇上的信任和倚重，杨旭并不逊色于纪纲，甚至尤有过之。咱且不论皇上心中有没有疑心，就算是有，眼下这案子，却分明是锦衣卫诬告杨旭。
杨旭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案子，就算不杀他纪纲，也该充军发配吧？就算不充军发配，也该贬官吧？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打了五十板子，皇上这心意……真个叫人揣摩不透。”
俞士吉思索道：“大人，会不会是因为，皇上其实还是觉得杨旭有所可疑的，所以觉得纪纲尤堪大用，这才……”
陈瑛“哼”地一声冷笑，说道：“绝对不会！对皇上的心思，我比你揣摩的深。杨旭，那是皇上心中的臣，而且是极亲近、极重视的臣，你见皇上有几次在年轻臣子面前，呼其表字、御前赐座，而且忘称朕而自称俺的？
纪纲，那是皇上豢养的一条狗，专门替皇上咬人看门儿的，皇上信任他不假，亲近他也不假，高兴了还丢块自己啃剩下的骨头给他吃呢。可是，狗就是狗，狗和臣，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是不一样的。
臣，换一个未必得用，而狗，就说北镇那八大金刚吧，换了谁坐上纪纲的位置，皇上叫他咬人的时候，他咬得会不如纪纲狠？皇上起了疑心，就必须得用纪纲继续去查？这一次的事儿，是挟权谋私，构陷大臣，这是摆布皇上啊！
不要说是皇上，哪一个上位者容得下属这般欺哄摆布？碰上这样的属下，就算是你，会如何处置，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天子居于深宫，全赖耳目以掌天下，如果文武百官都这么做，皇上再英明也得变成傀儡。这是天子的大忌讳！”
尹钟岳道：“不论如何，咱们都察院的奏章，已经雪片儿似的飞上去了，这个梁子算是结定了！”
陈瑛“嘿”地一声笑，傲然道：“结就结，以前我陈瑛与他纪纲难道很友好么？只不过水火之势愈演愈烈罢了，怕他何来！就凭他纪纲那点只配咬人的本事，弄不倒我！钟岳，你给我盯紧着他，现在皇上心意难测，不宜妄动，不过，纪纲的把柄却不妨多搜集一些，有备无患！”
“是！”
※※※
纪纲趴在柔软的床榻上，一盏梅花照雪的琉璃灯就放在床沿上。
纪纲赤裸着下面，旁边跪坐着一个只着亵衣的美女，正拿一块方巾，轻轻地蘸拭着纪纲屁股上的伤处。
下午在宫里用的金疮药就是侍卫们随身带着的枪棒药，远不及纪纲家里的药品质更好，纪纲先回锦衣卫，了解了些情况，做出一些安排后才回家，由他的宠妾给他重新换药。
“清寒，轻着点儿！”
“奴家晓得！”
说话的姑娘，因为一直小心翼翼，鼻尖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用柔软的小手，一寸一寸地清洁着纪纲臀部上的烂肉，尽可能地不触疼了他。
这位清寒姑娘就是湖州知府常英林的表妹，被纪纲纳为妾室以后，她一直清清冷冷的，逆来顺受，却也并不迎合，反倒是得知她表兄因贪腐被处死，而纪纲并未出手相救之后，她对自己的男人温柔了许多。
灯光映在清寒姑娘身上，眉若春水，眼似秋水，只着抹胸小衣的胸口一片白，被灯光一映，如雪团映霞，极尽妖娆情态。纤腰秀发，姿容婉媚，是个极美丽的姑娘。
纪纲其实不甚好色，于床第间事并不迷恋，但他喜欢收集美女，放在家里看着养眼呐。再者说，这也是地位、排场一种的象征，而纪纲对权力孜孜不倦的追求，便使他养成了收集美女的习惯，他的妾室，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
烂肉和凝结的普通金疮药清理的差不多了，清寒姑娘开始均匀地撒上上品的金疮药，患处一阵清凉，纪纲吁了口气，开始想起了心事。
“皇上就这么放过我了？只打五十大板？”
纪纲原以为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怎么也得吃一阵冷灶，坐一阵冷板凳了，这个已在他的预料当中。他喜欢投机，喜欢冒险，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投奔尚明显处于劣势的燕王，又在皇子争嫡时，投向当时明显处于劣势的大皇子了。
他当然清楚如果整不倒夏浔，他就要倒霉，但是一旦成功，获得太丰厚了，他将取夏浔而代之，成为太子党的中坚人物，那时像解缙、杨荣、吕震这班文人就不能不依赖他，他将改变自己的孤臣局面，在朝中拥有自己的班底，这个收益远比失败的风险要大。
失败的话，以他所做的安排，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的参与的，就算贬了官遭冷遇，过一段时间等皇上气消了，他也可以再去恳求皇上宽恕。以他对朱棣的了解，他为皇上牵马坠镫那么多年，皇上是不会一棍子把他打死，从此弃而不用的。
再者说，太子系的官员们固然排挤他，目的也只是压住他的气焰，叫他乖乖任由文臣们摆布，而不是把他搞掉。他毕竟是太子党的人，把他搞掉，换个与太子无关的人上来，对太子系有任何好处么？到时候他只要服服软、装装孙子，这些文臣也会推波助澜的。
结果，处罚比他预料的轻的多，他就有些摸不清皇上的心思了。
“彭家虽非教匪，却有误交匪类之罪，朱图和陈郁南举告不实，或因失察之故，朕恼你作甚！朕恼你的，是你将这正正当当的公事，偏要挟杂了私心进去，为了一己私怨，纵火焚烧大报恩寺，试图以此激起朕的杀心……”
纪纲反复回忆着今日见驾的经过，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渐渐品出了味道，他的眸子亮了，他想通了！
他是皇上的鹰犬，皇上养他，就是为了让他咬人的。皇帝喜欢官员互相检举，而不是组团忽悠。皇上不在乎他咬任何人，只要他忠心于皇上。所以，皇上才对他构陷辅国公的大罪丝毫不以为意，却因为纵火烧了点木材、燎了片屋檐而大发雷霆，因为皇上真心在意的，是他试图用机巧手段蒙蔽诱导皇上！
“嘿嘿！哈哈……”
想通了心事的纪纲，得意地发出一阵瘆人的笑意……
※※※
夜深了，身畔的茗儿已经深深睡去，小猫儿似的蜷着身子。
佯装睡去的夏浔轻轻张开眼睛，看了眼熟睡的妻子，微微一笑，又把手贴到了她的肚皮上，有种沉甸甸的感觉，里边正孕育着一条小生命，即将呱呱问世的小生命。似乎，肚子里的小家伙还没睡，偶尔会舞动小拳头，在娘亲的肚皮上捶一下。
夏浔感受着那动静，指端传来一阵幸福的感觉。
彭家的白莲教身份，始终是他的一大隐患，而现在，算是彻底有了一个解决，远比他预料的要好的多的结果。这个包袱放下，从此他就可以天高云阔，四海逍遥，无须有所顾虑了。功名利禄依旧，娇妻美妾相伴，现在这样又有甚么不好？
可是，既已与纪纲撕破了脸，他想甘于平静，纪纲肯么？
沉思良久，夏浔微微地笑了，也许，他现在需要扮演一下徐增寿曾经扮演过的角色了。
“徐增寿败了，我呢？”

第711章 鱼龙蔓延
一面明晃晃的青铜古镜，朱棣还亲自拿过来仔细验过的，明明没有问题，到了唐赛儿那小丫头的手里，一条红艳艳的手帕就能自由穿梭，而定睛再看，镜子依旧完好无损。徐皇后坐在丈夫身边，不禁看得啧啧称奇。
两口大瓮，使太监抬上台去，唐赛儿钻进一个瓮去，顷刻间却从七八尺外的另一个大瓮中钻出来，根本不知玄机在何处。朱棣扭头问狗儿和郑和：“你们看出门道来了么？”
这两人不像朱棣需要学的东西多，处理的事情也多，他们每日只专心习武，武艺之高，远非朱棣的刀马功夫可比，眼力自然不同凡人。可朱棣向他们问起，二人也只有惭然摇头，一个行当有一个行当的绝活儿，武艺高明却也参不透这戏法的奥秘。
“皇上、娘娘，您瞧着，接下来这个戏法儿就是汉朝元封三年，汉武帝举行百戏盛会时所表演的‘鱼龙蔓延’。”木恩在朱棣和徐后旁边细声细气儿地介绍着，这些知识都是事前裘婆婆已经讲给他听的，这时是向皇上介绍一下这个戏法儿的来历。
只见唐赛儿小手挥舞，一条大鱼翩然登场，这鱼自然不是真鱼，若是一条过人高的真鱼离了水，就这样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台上，那可真成了仙术魔功，朱棣坐的近，能看出那鱼是用竹条、绢布等物彩扎的一个道具。
木恩笑眯眯地解释道：“皇上，这鱼和龙都是宫里请了喜庆日子扎彩棚的名匠人做的，头尾腰眼儿都能活动，远远瞅着就跟活的似的……”
他正说着，台上飘起一团轻雾，那大鱼“游”进雾里，若隐若现的，阻挡了部分视线，看起来可就真像一条兴风作浪的大鱼了。
郑和与狗儿立即左右一分，站到了朱棣和徐皇后的身边，全神贯注，以防不策。
朱棣安坐不动，泰然看着台上，只见那大鱼随着唐赛儿的手势上下起伏，翻腾游动，雾气越来越浓了，突然那大鱼往高空一跃，金光一闪，横生一片疾风，将那迷雾吹散，定睛再看，那大鱼已然消失不见，舞台前端站着小小一个人儿，后边一条五丈多长的金龙盘旋环绕，威风异常，左右侍候的内侍、宫女们许多都赞叹出声来。
那龙在台上舞动，等到雾气渐渐散光，金龙便舞下台去，唐赛儿身子一纵，一路迅捷无比、轻灵无比的空心筋斗向前翻来，翻得奇快无比，待她翻到舞台边缘时，众人都以为她要止住身子了，不想她腰杆儿一挺，凌空而起，一连翻了两个空心筋斗，竟然翻出舞台，稳稳地落在低出舞台三尺的地面上。
唐赛儿站定了身子，便款款地向前走来，这一走又现奇迹，她一步踏出，脚下便现一朵莲花，未等你看个清楚，另一足踏出，足下又现莲花一朵，而抬起的那只脚下已空无一物，好像那莲花迅疾地移到了另一只脚下似的。众目睽睽之下，唐赛儿就这么一步步走上前来，步步生莲！
木恩紧张了，慌忙站到朱棣前面，朱棣淡淡笑道：“让开！莫要挡了朕的眼睛！”
“是，是是……”
木恩咽了口唾沫，连忙又闪到了一边。
唐赛儿走到朱棣和徐皇后身前三丈远，不等宫中侍卫向前相拦，便停住了脚下，翻身拜了下去，脆生生地道：“民女唐赛儿，拜见皇上、娘娘，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祝词儿都是戏台上说的，宫里还很少听见，徐皇后听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笑道：“这小人儿可爱，让我想起茗儿小时候来了！”
她向唐赛儿慈祥地招手道：“来来，唐赛儿，到我身边来！”
“皇后！”
朱棣有些担心，唐赛儿这么小的一个女娃儿，也能叫他亲自冲锋陷阵，百死余生的朱棣害怕？笑话！但是他自己不怕，却怕皇后出点什么岔子。皇后其实也会武，但是在男人心里，总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女人娇弱些。
这唐赛儿既然牵涉到她妹夫的案子里，徐皇后自然就知道唐赛儿曾被锦衣卫当成白莲妖人的事了，可她跟朱棣不同，女人总是感性一些，别看茗儿要嫁与杨旭时，朱棣乐见其成，她却横加阻挠，现如今妹妹真的成了杨旭的妻子，连孩子都快生了，她反而比谁都向着妹妹妹夫。
她才不信这么可爱的小丫头会是什么妖人，更不相信她会害自己，她也知道今天丈夫把这戏班子弄进宫来表演，实则是想亲自看个仔细。但是对丈夫的劝阻，她恍若未闻，招手将唐赛儿唤到身边，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是喜欢，啧啧地笑道：“皇上您看，这股子机灵劲儿，真就是个小小茗儿呢。”
朱棣便也露出一副笑模样，颔首道：“是啊，是啊，可茗儿这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贪玩呢，哪有这般大本领，小丫头，难怪人家叫你‘蒲台小仙女儿’，你若说自己是天下的神仙下凡，一定会有许多百姓信以为真，对你毕恭毕敬的，呵呵……”
“那可不成！”
唐赛儿童声稚气地道：“民女这就是个小把戏，哄哄老爷们开心，赚些钱养活我和我娘的，可不能用来装神弄鬼。婆婆教我把戏的时候就说：戏法儿要越假越好，做人要越真越好。”
“哦？哈哈哈哈……”
朱棣纵声大笑起来：“对对对，说得好！说的好啊！哈哈哈哈……朕一向都教训别人来着，今天叫你这小丫头给教训了。哈哈哈，教你这样道理的婆婆是谁啊，叫朕瞧瞧！”
唐赛儿便转身唤道：“婆婆，皇上要见你呢！”
从宫中的戏台子一角，转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来，颤颤巍巍的，半天才走到朱棣面前，刚要跪倒，朱棣便道：“免了，老人家偌大年纪，朕许你不跪！”
“民妇……谢……谢过皇上……”
看得出来，这老太婆可不像不谙世事的唐赛儿一般大胆，在皇帝、皇后面前也能从容自若，老太婆有种初见大人物的紧张感。
朱棣笑容可掬地道：“这小丫头一手戏法儿高明的很，是你教的？老人家的戏法儿一定比她还要高妙百倍吧？”
“可不敢说，可不敢说……”
老太婆赶紧摆手，咂巴咂巴没了牙的嘴，说道：“皇上爷，这戏法儿，讲究的是眼明手快，老太婆不成啦，只能把这窍门儿教给徒弟，叫她耍去，老太婆自己是使不来了。”
“哦！”
朱棣有些遗憾：“鱼龙蔓延，是汉武帝时候，载之史册的一个大型戏法儿，这都多少年了？天下间，能表演的人寥寥无几，千年下来，朕竟有幸得见，实在难得。这唐赛儿是个小女娃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生子的，到时候说不定这等高妙的戏法儿就又失了传，还不知又要过多少年才能重现人间。
朕很喜欢这戏法儿，舍不得呀。听说你是元朝时候大都奇人罗满台的弟子，嗯，元朝时候，虽然治理不好天下，处处民不聊生，可大都却是兴旺的很呐，民间百业，奇人辈出。如今朕这永乐朝，自然该胜过前朝的。你们就留在京城吧，朕特旨，封你和你们戏班班主为教坊司司乐，多教一些徒弟出来，桃李满天下，免得绝技失传，遗憾千古。”
教坊司归属六部之首的礼部，一个很小的衙门，衙门里最大的官儿才正九品。这么小的一个衙门之所以能广为后世人知，当然是因为这个衙门兼管着官妓的缘故，可实际上它最主要的职能，却是在朝廷庆典和迎接外宾的时候演奏乐曲、表演歌舞的，那宫廷音乐和舞蹈，自然是庄严神圣，优雅不俗的。
所以在教坊司下，最多的并不是妓女，而是乐户，教坊司拥有众多才艺双绝的乐师、舞师，直白地说，它就是隶属朝廷的一个歌舞团。老婆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做了女官，慌忙惊喜不迭地跪下去道：“民妇谢过皇上！”
不一会儿，戏班班主王宸堂踩着小碎步儿一溜烟儿地赶了来，“刺溜”一下跪到了裘婆婆旁边，双手兰花指一翘，便跪了下去，比裘婆婆还女人地谢道：“草民王宸堂谢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罢了戏法儿，朱棣陪皇后又聊了阵天，今天看这戏法儿开心，与那小姑娘唐赛儿聊的也开心，久受病痛折磨的皇后开心了许多，朱棣看了，由衷的高兴，等他起身回谨身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木恩一见皇上今天情绪很高，连忙大拍马屁。
“皇上对娘娘真是体贴备至呀！皇上见娘娘喜欢看那戏法儿，就许了教坊司的官儿给戏班子，留他们在京里头。这民间艺人，除了他们，还有哪个有这般运气，皇上对娘娘，那真是没得说……”
朱棣笑而不语，到了谨身殿门口，见他还在喋喋不休，这才踢了他一脚，笑骂道：“好啦，别拍马屁啦，再要聒躁，掌你的嘴！”木恩吐吐舌头，这才不吱声儿了。
狗儿和郑和并肩走在大内的御道上，狗儿蹙眉道：“皇上把那班妖人留在京里头干什么？这些人身份可疑的很，可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郑和笑而不语，狗儿见了，撇撇嘴道：“得得得，瞧你那臭德性！咱们爷俩一块儿多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你露出这副模样，那就是明白圣意了？快说来听听，别憋坏了爷们！”
郑和嘿嘿笑道：“这京里头，四通八达，南来北往，集散天下百姓。让他们整天介在京里头表演，还要教徒弟，人人都知道你这是戏法儿了，以后还能用来装神弄鬼么？不但你装不了，以后再有别人用这些戏法儿，也蒙不了人呐，你说是不是？”
狗儿一呆，把大拇指一翘，赞道：“高！实在是高！”

第712章 半由人事半由天
苏欣晨穿着一身洁白的孝衣，乌黑的秀发上挽了一条白绫，花容惨淡，一双眼睛有些红肿，抱着孩子，静静地站在夏浔夫妻面前。她的皮肤不像江南美人儿，细腻白皙的一如景德镇的瓷器，不过她的五官眉眼是很标致的，嫁人生子之后，更增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原本一双俊俏清澈的大眼睛，现在也变得温柔恬静起来。
一个孀居的少妇，留住在国公府不太妥当，夏浔也曾犹豫了刹那，可是往昔相识之情，加上对徐家的同情，他还是开了口，结果苏欣晨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苏欣晨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不了，奴家住在国公府上，多有不便。多谢国公和夫人的关照。裘婆婆和唐家嫂子现在都留在了京城，奴家搬去与他们同住，彼此都能照应的。国公爷和夫人帮助奴家安葬夫君的这份恩情，奴家会铭记心头的。国公爷，夫人，奴家这就告辞了！”
苏欣晨又深深地凝视了夏浔一眼，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昔日那如诗的少女情怀，如今恍若一梦，凋零在岁月的秋风中。她抱着孩子，向夏浔和茗儿蹲了蹲身，夏浔喟然一叹，对戴裕彬道：“送徐家娘子去裘婆婆住处吧，以后由你常去照料一下，看看有什么为难之处，帮着解决一下。”
戴裕彬答应一声，飞快地瞟了苏欣晨一眼，他喜欢她微昂间白皙娇嫩的颈子，喜欢她那一如秋后灌了浆的果实般饱满结实的酥胸，尤其是那淡淡忧伤的少妇风情，让他着实地有些着了迷，因为国公交待的这条命令，他忽然莫名地欢喜起来。
夏浔又对苏欣晨道：“以后你有什么难处，不要客气，随时可以登门来找我！”
苏欣晨低低地道：“多谢国公！”随即又向茗儿轻轻颔首，便随着戴裕彬向外走去。
“这徐家娘子忒也可怜！”
茗儿轻轻抚着肚子，幽幽地道：“人家原无这许多感慨，可是当有了自己的骨肉时，这心性儿不知不觉就变了，看她抱着孩子，孤苦伶仃的样儿，人家心里酸酸的，直想掉眼泪……”
“好啦！”
夏浔挽起她的手，柔声安慰道：“苏姑娘……哦，徐家娘子那边，我会着人时常去照料一下的。你快生了，安心待产，可别悲风秋雨的，为他人担忧啦。唉！你的年纪还太小，我一直担心，要再晚几年，身子骨儿全长开了再生育多好，千万要母子平安才是，要照顾好自己。”
茗儿道：“人家不小啦，只有相公总觉得人家小，哪家的闺女不是十五六就嫁人生子？我又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得十九二十的才生孩子么。”
她白了夏浔一眼，又道：“你去看看梓祺吧，我看她这两天心事重重的。”
夏浔回来以后，并未把谨身殿里那场暗里交锋告诉几位爱妻，只说一切平安，事情已经过去了。男人有事要自己扛，他不想让妻子跟着他担心，可他自己时常思虑，心神也觉疲惫，倒未注意那么多，这时听茗儿一说，不由讶然道：“梓祺怎么了？”
茗儿娇嗔地道：“你呀，男人就是粗心，你没发觉她在人前的笑容都是勉强做出来的么？大概是因为彭家这场官司险些害了你吧，梓祺总觉得愧对于你，连带着见了我们都像抬不起头来似的，去宽慰宽慰她，别叫她害了心病！”
夏浔嗯了一声，对巧云道：“巧云，你搀着夫人，去花园散散步。”
夏浔转身欲走，茗儿想起一事，忙又嘱咐道：“对了，相公这一遭回来，没有什么事情可忙，着实地清闲下来，却也不要过于逍遥，忘了皇上吩咐的差使。”
夏浔止步回头，愕然道：“什么差使？”
茗儿失笑道：“看你，自己手边就那么一点事儿都能忘了，大报恩寺前两天才失的火，皇上宽宏，未予追究，可你是大报恩寺的主建官员，也不去瞧瞧么？这都好几天了，你提都不提，就算做做样子，也该去瞧瞧的，否则怎逃得了一个怠慢圣意、疏于管理的罪名。”
夏浔听得一呆，皇上叫他回家修身养性，他就正合我意地回来修身养性了，倒真是忘了那大报恩的差使并未收回去，夏浔犹豫了一下，心道：“皇上既然还未收回这样差使，是得去点个卯才成，皇上心里气儿正不顺呢，可别让他再寻我的岔子。”
夏浔想着，便答应一声，赶往梓祺所居的院落去了。
※※※
夏浔到了梓祺住处，梓祺强作欢颜地迎上来，一开始还佯作无事，被夏浔追问了几句，竟嘤嘤啼哭起来，小思祺还以为爹爹欺负她娘，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抓住老爹的大手，给他手腕上印了一只“手表”。夏浔见梓祺哭泣，这才知道梓祺果然担了极大的心事。
梓祺自幼习武，身体的强健，不免叫人把她的性格也想象得异常开朗、坚强，事实上她平时也确实是这样一副模样，以致夏浔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她也会像寻常女性一样有担心、有羞愧，惭对家人。
夏浔抱住她身子，好一通温存安抚，用他那张谐美谢谢的灵舌，灿若莲花的哄劝一番，直到哄得梓祺破涕为笑，中午又留在她院中吃了午饭，这才让梓祺彻底解开了心结。夏浔在梓祺院子里小睡了一阵儿，过了晌午头儿，便换了公服，离开辅国公府，赶去大报恩寺。
此时已到初秋，秋老虎依旧肆虐着，工地上正干得热火朝天，工部侍郎黄立恭正在工地上，至于另一位负责督建大报恩寺的郑和郑公公，却跟他一样只是挂个名儿，手头一堆事忙不开，几乎就不到工地上来，来也是点个卯就走。
夏浔现在没有旁的事了，倒不好坐坐就走，他被黄侍郎引着，先在工地上巡视了一圈，然后便进了一座新盖好的大殿，大殿里到处一股刨木花儿味，好在还没上漆，油漆味却不浓。两个人在案后坐了，叫人上了茶，黄侍郎就向他禀报了一番大报恩寺的工程进度，以及前两天意外失火的情况。
前两天的失火，刑部调查一番，一开始说是有人故意纵火，拘走了住在火场附近的许多工人和几个工头儿，可没一天工夫，又给放回来了，说是勘察失误，实为管理不善，走了野火，以致引起火灾，打了几个工头的板子，扣了一些工人的工钱，这事儿就草草结案了。
当时夏浔正在受审，黄侍郎虽是工部的人，也隐约听说这是有人针对辅国公布的局，如今辅国公来了，他当然得把这事儿详细禀报一番。两个人正说着，一个工部管事匆匆走了进来，一见夏浔，便赶紧施礼道：“哎哟，国公爷，您在这儿呢，下官满工地的找您呢。”
夏浔道：“什么事？”
那管事道：“有三位大人来工地上找您，说是奉皇上旨意，调过来协助国公督建大报恩寺的。”
夏浔站起身来，奇道：“皇上拨来专人，协助我督建大报恩寺？”
因为心虚，他连“本国公”也不敢自称了，派专人协助我督建大报恩寺？然后呢，是不是过两天就授意我上道奏章，称病离职，从此赋闲在家，永不叙用了？
夏浔倒不在意朱棣这么处置，凭心而论，他不是封建时代的人，不存在那么严谨的天地君亲师的观念，同时又是个胸无大志的。他能有今天，实实在在的是“半由人事半由天”，主因是时势所迫，迫他一步步走向现在的选择。
每次都是不得不作此选择了，他才想更主动一些，干脆搏一份功名富贵，而当他真的走到了今天，有能力对天下政局施加一些影响了，他才想到是不是可以让百姓们生活的更好一些，是不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未来的华夏大地少一些坎坷波折。
这些理想抱负和他的政治追求，是随着他的身份地位不断的提升、变化而逐渐提高、改变、为之修正的，当他还在小叶儿村，靠着贱民的接济度日的时候，他绝对不曾想过要泽被天下救济苍生，他又不是精神病！
就因着骨子里这点随遇而安的性子，他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却始终不曾骄横狂妄，受到打击冷落的时候，也没有消沉沮丧，这种良好的心态，绝对是许多宦海沉浮一辈子的官吏都比不上的。可是如果皇上还在想着一步步削他的权，免他的职，他就不免要担心了：“这征兆……不是要把我弄成年羹尧，连降十八级，贬去守城门吧？”
夏浔心里“咯噔”一下子，脸上却不好露出变化，他强作镇定道：“来人在哪里？”
那工部主事道：“正叫人带着在工地上寻您呢，下官去引他们过来。”
夏浔道：“不了，这殿上气味不甚好，我正要出去走走！”
他这样一说，黄侍郎也不好再坐着了，便随着他一同向外走去。三个人出了大殿，步下台阶，庭院里许多役夫正在植树，也不知那是从哪儿运来的大树，每棵都有合抱粗，役夫们使绳索、支杆等工具正在把那大树植进刨好的深坑，指挥的、动手的、呼号子的，乱乱纷纷。
夏浔也不理，举步就往外走，刚到院门口，还没迈步出去，迎面就有三个人叫人引着向里边走来，两下里一碰头，夏浔看清来人模样，顿时呆在那里！

第713章 不一样的心思
迎面走来的那三个人也看到了夏浔，他们立即撇下引路的那个工部管事，向夏浔大步迎上来，当先一人向夏浔灿然一笑，便欢欢喜喜地行礼道：“卑职见过国公！”
这人身材颀长、柳肩细腰，阳光正映在他的脸上，皙如美玉，那唇不涂而朱，眉不画而细，明眸如水，鼻如琼瑶，灿然一笑时，颊上便露出两个浅浅的笑窝儿，当真是迷人之极。叫一旁好男风的黄侍郎见了，骨头顿时就酥了几分。
古时男风盛行，明朝尤甚，当时这种风气以南方最重，被上流社会的贵人们引为时尚，并不觉为耻。那娈童成年之后，娶妻生子，也不会受到多少歧视，以致国子监里有那老教授自诩高洁时，当众便讲：“老夫自少而来，不入季女（少女）之室，不登娈童之床……”由此可见风气之盛行。
黄侍郎就是个好男风的，家里养了两个伴读的俊俏小书童，此时一瞧眼前这人，容颜妩媚，笑靥如花，家里那两个俊俏小童与之一比，简直就如瓦砾之于珠玉，不由看直了眼睛，心中只道：“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袖裁连壁锦，床织细种花。揽裤轻红出，回头双鬓斜；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死了死了！世上怎有这般美貌男子！”
“玉珏？”
夏浔惊道：“你这是……你不在锦衣南镇，怎地来了此处？”
“玉珏？南镇？莫非他就是锦衣南镇的刘镇抚？果然不愧是京师第一美人儿！”
黄侍郎听到这里吓了一跳，心中些许邪念登时一扫而空。朝里有些好男风的大臣是见过刘玉珏的，他们凑到一块儿品评京城美人时，把刘玉珏公推为金陵第一，黄侍郎没跟刘玉珏打过交道，却也是久慕其名的，此时一听自然知道。
刘玉珏笑吟吟地道：“卑职已调离南镇，到国公麾下做事了。”
夏浔更加怔愕，说道：“到我手下做事？我又没个衙门，你来我身边能做什么事？”
“咳，国公、大人，咱们是不是到里边再谈，这里太嘈杂了！”一旁陈东咳嗽一声，却有意地看了黄侍郎一眼。黄侍郎会意，他本想在这玉人儿身边多待一会儿，可人家下了逐客令，却也不好再赖着，便道：“哦，国公，你们聊，下官手头还有点事情，先去忙着。”说着向夏浔拱拱手，又向刘玉珏点点头，不舍地离去。
南镇的哼哈二将陈东和叶安正随在刘玉珏身边，夏浔将他三人让进大殿，急问道：“怎么回事？”
刘玉珏在他对面坐下，从容地说道：“火器匠作那边出了事，有一批火铳制造时出了问题，药量配比也不对，神机营操练新兵时用了这批火铳和火药，结果火铳要么炸了膛、要么弹子儿不及远，还伤了许多士兵。神机营报到御前，皇上龙颜大怒，火器匠作是由南镇管着的，卑职自然难辞其咎，便把卑职连降三级，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职务，调到国公身边听用，督建这大报恩寺。”
“什么，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乱……”
夏浔一语未了，心中突然洞若观火，他明白了。
夏浔长长地吁了口气，看了看刘玉珏，又看看左右的陈东和叶安，黯然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这是皇帝对锦衣南镇的一种惩罚，同时也是一种警觉的防范所做出的必然清理。锦衣卫是什么？凭什么天下卫所无数，任你百战沙场，战功赫赫，却唯有锦衣卫可以享有那无上的尊荣？因为那是天子近卫，是最高统治者自身安全的最后一道门户，如果这支警卫力量出了问题，哪个皇帝还能安枕？
在朱棣看来，锦衣南镇作为天子近卫，拿着最丰厚的俸禄，端着皇帝的饭碗，查的就是天下人的反迹，可是他们居然为了维护一个人，反倒违背了自己的职责，连这样的事都敢做，连这样的事都敢为杨旭所用，受其指使去抹杀证据，那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呢？
朱棣惮于杀人么？不要说朱棣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就算他是自幼长于深宫的皇宫，又何惧一声令下，让南镇无数人头落地。他没有杀刘玉珏和手下这些人，而是找个借口，把他们赶出南镇，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能虑及他夏浔的感受，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难为了他。
所以想到这一点时，夏浔心里深深地松了口气，他已经清楚，皇帝虽然气犹未消，不过对他的宠信和爱护，依旧没有减少，否则他现在看到的就不是刘玉珏和陈东、叶安三个大活人了，而是他们的尸体，甚至是他们满门的尸体。
皇帝把这三个人贬了职，却调到他的身边来，无异对他也是一个警告：这些人是朝廷养着的，却甘为你所用，为你行私行，犯国法，犹如一己家奴。朕不杀他们，也不能不做处置，现在干脆就调到你身边去，你喜欢用，那就一直听用于你好了，你可得看好了他们，再敢做些欺君之事，小心后果！
夏浔心里轻松了，却觉得刘玉珏和陈东、叶安受了自己的牵连，很是过意不去。
见夏浔一脸歉然的样子，陈东忙道：“国公不必介意。卑职原来是做什么的，您也清楚。就是这锦衣卫的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暗里，陈东是个朝生而不知夕死的冷血杀手，明里，只是一个街头小贩，要不是国公您的提拔，不要说做千户，恐怕早就成为阴沟里一具不知名的死尸了。哪怕今日受了惩治，这不是还在工部做着主事么？这官儿不小啦，多少人打熬一辈子，能有今天么？卑职对国公唯有感激，绝无半句怨言！”
叶安重重地一点头：“陈东说的是，卑职与陈东一样，当初，能与国公共事，乃有后来风光，如今不比当初强上万倍？叶安是个知足的人，并不觉得是为国公受过，今后能在国公麾下听用，叶安很开心！”
夏浔有些激动，他的目光落在刘玉珏脸上，刘玉珏一双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眉宇间一片欣然喜悦，好像他降了官儿，反倒是什么大喜事儿似的，目光与夏浔一碰时，刘玉珏的俊脸忽然有些红了。
他垂下眼帘，柔声道：“国公不必觉得歉疚，玉珏原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几年，经多见广，我也清楚，如果当初不是得到国公的栽培，家道中落之后，玉珏如今不知是怎样凄惨的下场呢。玉珏一直希望能在国公身边做事，听候国公差遣，如今这样的结果，正是得其所哉。”
刘玉珏是真的很开心，听了圣旨之后，他简直就是心花怒放。什么狗屁的南镇镇抚，这个人人垂涎的位子他才不稀罕，听说要调他到杨旭身边做事，刘玉珏开心得都快哭了，能守在他最心爱的人身边了，这是多大的福气！
叩头领旨，向皇上谢恩的时候，刘玉珏是真心实意的，他觉得，这是上苍怜他一片痴心，给他的丰厚回报。长相思不如长相伴，能做夏浔的影子，他心甘情愿。他很开心，他开心极了，这是他这一辈子最最幸福的时刻。
夏浔见三人是这样一副态度，心中很是安慰，人生在世，能有几个人，能得到别人这样无怨无悔的支持？心事一放下，他的思路便活泛起来，马上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夏浔马上问道：“你们三个全都调离了，那么现在南镇由谁掌管？”
刘玉珏嘴角一翘，轻轻哼了一声道：“纪纲的人呗！”
声音柔柔的，那神态更是……很像一个怀春少女，在他的情郎身边撒娇。
陈东道：“是纪悠南！看来皇上虽然打了纪纲一顿板子，依旧对他宠信的很呐。这人是纪悠南，就一定是纪纲的举荐，北镇八大金刚，纪纲最宠信的就是老幺纪悠南！”
叶安也悻悻地道：“不错！皇帝对纪纲，依旧是宠信的很呐……”
夏浔听了蹙眉一想，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刘玉珏以前还知道克制，可现在被调到夏浔身边，可以长相厮守了，那久抑久积的情感和思念真的有些克制不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本来只是暗恋着一个男人，突然他对自己表白了，窗户纸被捅破，感情迅速升温的那一刻，所以他一直在注意着夏浔的动作、神情。
夏浔锁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时，他就注意到了，夏浔一笑，刘玉珏忍不住问道：“纪纲小人得志，忘恩负义，如今权势越来越大，国公怎么反倒开心了？”
夏浔哈哈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不到我当初授人一计，最后却着落在我自己身上。”
刘玉珏大惑不解：“国公是说？”
夏浔道：“芍药牡丹美不美？可绚丽的花，未必就能结出甜美的果子！你们等着吧，有些事儿，要到了秋后才会明白。”
他长笑而起，笑微微地看了一眼刘玉珏和陈东、叶安，说道：“咱们几个也算是老相识了，如今难得又能在一起共事，走，咱们出去找家馆子，好好喝上几杯，庆祝庆祝！”

第714章 人生如海浪
夏浔与黄侍郎说了一声，便带着刘玉珏和陈东、叶安离开大报恩寺，几人上马，沿长干里的林荫小道往秦淮方向走去，行不多时，对面忽有一位将军带着几个侍卫策马轻驰而来。
夏浔今天穿的是便装，刘玉珏等人刚刚离开锦衣卫，尚未领得工部公服，穿的也是便装，走在路上并不乍眼，这样一来对面那位一身武服的将军便显得异常显眼了。
夏浔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正是五军都督府的薛禄，不禁勒住了马。对面的薛禄本来一意朝着大报恩寺方向行去，看见对面来路有几匹马停住，下意识地瞧了一眼，不禁“哎哟”一声，连忙勒住坐骑，翻身跳下马来，向夏浔长揖道：“末将薛禄，见过国公爷！”
夏浔偏腿下马，稳稳地跳落在地上，上前扶起他，笑道：“薛兄，凤凰岛一别，今日才得重逢啊，哈哈，你这是往哪儿去？”
薛禄道：“末将正要往大报恩寺去寻国公您呢。”
夏浔一怔，奇道：“你怎知我今日在报恩寺？”
薛禄道：“末将先去了国公爷府上，听说国公您正在大报恩寺里，这就赶来了。”
夏浔道：“哦，那定是有事情了，我正要与玉珏和陈东、叶安去酒楼坐坐，你的事急不急，若是不急，不如一起来，喝杯酒，慢慢说。”
薛禄的性子很直爽，也不隐瞒，咧嘴笑道：“末将心里比较急，不过事儿并不急，那末将就叨扰国公一回了。”
一行人重又上了马，一齐往前走，到了秦淮河畔，找到一家不算很大，却雕栏画栋很是精致的临水小阁，三人进去，直上二楼，在临窗一张桌前坐下，那窗上放着碧纱的帘笼，防止蚊蝇飞入，透过帘笼，窗外景致清清楚楚。
窗外临河，正有一条小船儿，躲在树荫下，缆绳拴在粗大的树根上，一个头发蓬松的船娘懒洋洋的刚起，端着一盆衣服，刚到船头蹲下，正在清洗衣物，知了犹在树上聒噪，叫人听了从心底里提不起气力来。
不一会儿，酒菜上齐，几人也不客气，便提箸吃食，举杯饮酒。薛禄和刘玉珏分坐在夏浔左右，哼哈二将坐在下首，夏浔便吃了口菜，便问道：“薛兄今天忙忙碌碌的，何事寻我？”
薛禄早就憋着一肚子话等机会呢，闻言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国公爷，您不是管着大报恩寺呢么，手底下有几万号匠人，嘿嘿，末将这个……呃……”
夏浔失笑道：“以薛兄的性格，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薛禄忸怩了一下，又向夏浔靠近一些，小声道：“国公爷，是这样，金陵城东有一座桃源观，您也知道，江南好佛之风甚盛，道教不甚流行，这偌大的金陵城里，大家都知道的道观，其实就只皇家兴建的朝天宫这么一处地方。
所以，这桃源观香火十分冷淡，那道观里有几亩地，观里的仙姑主要靠种地、绣荷包儿赚点吃用，几乎指不上信徒们的供奉。如今那道观年久失修，连风雨都不能屏蔽了，也太可怜了些，观里穷，拿不出钱来修缮。因此，末将就想帮个忙，把这道观修缮一下，可是末将手里虽有点钱，可也不多，若用来雇请工人、购买木料、漆料、砖瓦各种材料，实在济不得甚么事。”
这倒是实情，像薛禄这样的武官，能有外捞，但也有限。地方的将领，多多少少总有侵占兵饷的行为，他们的主要外捞就在于此，其实也不算多，这时候的大明吏治还是很清明的，胆大包天的贪官当然有，但是在大明这么多官员里边，仍然属于少数。
而朝廷上的武官，外捞就更少了，薛禄在五军都督府做事，主要的灰色收入，是靠地方的武官们进京的进献的那点孝敬，薛禄口挪肚攒的，给老家盖了大宅子，这次给老父过寿，又是大操大办一番，他说手中闲钱不多的话，当是实言，如此说的话，他修缮道观的义举就更显难得了。
夏浔不禁肃然起敬道：“没想到，薛兄这等粗豪的军伍汉子，竟还是一位虔诚的道家信徒呢！”
“嗨！啥佛呀道的，我都不信！”
“啊？”
“呃……信！对，我信！我信玉皇……太上老君！”
薛禄看看夏浔促狭的眼神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大黑脸稍稍红了一下，这才压低了嗓门道：“国公爷，我就跟您说，您可得替我保密呀。”
夏浔笑道：“你说！”
薛禄吭吭哧哧地道：“是这样，那桃源观里，有一位仙姑，嗯……这位仙姑……”
说到这儿，薛禄忽有所觉，倏地扭过头去，陈东和叶安干杀手出身的，反应多快，早就将前倾的身子坐正，竖起的耳朵放平，筷子上下翻飞，片刻工夫已经塞了一嘴的菜，而另一侧竖起耳朵倾听的刘玉珏业已恢复了常态，悠然自若地正望着窗外那位洗衣服的船娘。
薛禄放下心来，又靠近夏浔，低声道：“末将挺喜欢……挺喜欢这位仙姑……”
他这一说话，刘玉珏和陈东、叶安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夏浔诧异地睨了他一眼，犹豫道：“这个……薛兄，你可是朝廷二品命官呐，官员就算是纳妾，对方的身份也不能这么不挑剔啊，人家姑娘是位出家人，这不太妥当吧……这事儿要是让有心人闹将起来，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于你的官声可大为不利。”
薛禄急道：“不是！国公有所不知，那位仙姑不是真正的出家人……”
薛禄说漏了嘴，只好无奈地叹一口气，说道：“我是千方百计从那观主嘴里打听出来的，是这样，国公爷，这位姑娘是在家乡受恶霸逼婚，扮作仙姑逃出来的，亏她一路绕过巡检关隘，可到了这金陵城里却是寸步难行了。后来是那观里的老仙姑看她可怜，收留了她。因为她的身分见不得光，再说一个女儿家，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就以仙姑身份留居观中了……”
夏浔这才恍然，不禁失笑道：“原来如此，那你还费这么大工夫干什么？你既喜欢她，何必这么婆婆妈妈的，只管向她提出倾慕之意，凭你薛大将军的身分，难道还配不上她么？她又不是一个真道姑，你这么拐弯抹脚的去修道观，只怕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呢。”
薛禄垂头丧气地道：“唉，末将是个直性子，国公爷以为末将没照国公说的这么做么？那位姑娘大概是被家乡的恶霸乡绅欺侮得狠了，对有权有钱的人非常仇视，她不接受我啊，我看她因受观中仙姑的接纳，对道观里非常感激，这才……出此下策。”
夏浔听到这里才明白，对这薛禄的痴心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又不免有些钦佩。这薛禄倒真是一个正直之人，就凭他如今的官位权势，既已知道那女子没有路引官凭，属于金陵的黑户，而且在这里无亲无故，全凭这座穷道观存身，薛禄若想迫她就范，有得是法子，可他居然只是一味讨好，希望邀得美人儿欢心。
薛禄道：“因此呢，末将就想到了国公，想请国公您帮个忙儿，修建大报恩寺这等大工程，就是剩下来的一些边角料儿，用来修补那桃源观也足够了。至于工人，这些修报恩寺的匠人，只要抽点空儿去，那么小的一座道观很快也就修上了。”
夏浔想了想，点头道：“成，大报恩寺工程浩大，边角料儿很多，堆在那里碍事，还要雇了人运走的，便送你也不妨。只是要借那匠人役夫使用，这钱就省不了了。虽然上头发句话，叫他们干就得干，可他们都是些苦哈哈，也要过日子的，不能叫人家白出力气。”
薛禄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成成成，本来就算把那边角料儿便宜些处理于末将，末将都感激不尽的，国公肯行这个方便，末将这好事儿要成了，两口子一块到国公爷面前行礼献茶！”
夏浔听得忍俊不禁，笑道：“胡说八道！怎么把我与你家老太爷抬到一个位置上去了。”
薛禄嘿嘿笑道：“国公爷，不瞒您说。末将还没纳过妾呢，就在老家有个媳妇儿，还是当年父亲替我说下的亲事。我那媳妇倒是个本分人家的姑娘，我很敬她，可若说起喜欢……国公爷，这位仙姑，是薛禄平生第一遭真正喜欢了的女子，要是我能与她长相厮守，国公爷的大恩大德，末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夏浔摇头叹道：“倒是一个痴情种子，不过你这法儿实在是……算了，牛吃稻草鸭吃谷，各有各的福。如果你们有缘，或许真能成就姻缘也说不定。”
夏浔转头对刘玉珏道：“玉珏，既然现在叫你到工部做事了，这事儿就交给你办吧，明儿你跟黄侍郎交待一声，就说是我请他帮忙。”
他这一对刘玉珏说话，薛禄登时想起一些事来。他在五军都督府做事，是徐景昌的心腹，朝堂上许多秘事，对他而言自然不是秘密，可不像许多官员只能看到表象。薛禄便对夏浔低语道：“国公爷，那桩案子审结，纪纲挨了板子，我还以为国公爷您赢得干干脆脆，瞧这模样，似乎皇上还是起了些疑心？”
夏浔笑而不语，心中只道：“何止啊！你不知当时何等凶险，若不是这么多年来和皇上结下的交情，再加上我够机警，对答趁了皇上心意，若换一个人去，现在早已人头落地了。”
薛禄以为自己说中了，不禁一拍大腿道：“嗨，国公爷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与白莲教有所勾连呢？若是真有那白莲妖人叫国公爷知道了身份，不用想，国公爷马上就得拔出刀来宰了他，怎么可能欺瞒朝廷！你说这事整的，那纪纲虽然挨了打，气焰反倒更加嚣张了。国公爷，您别想那么多，我看皇上还是信任国公爷的，等过一阵儿风平浪静了……”
夏浔笑道：“不劳解劝，我想得开的。谁能一生坦途、永远顺利啊？就说皇上当年举旗靖难吧，那胜胜负负，多少进退？遇到一点挫折，就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人，只能屈从于命运，永远也做不了命运的主人！”
薛禄振奋道：“国公说的是，末将是武官，没少打仗，对此最有体会。这话，我说不上来，可这道理，我听得最明白！”
夏浔又看了刘玉珏和陈东、叶安一眼，自信地道：“你们也记着，人生的耻辱不在于输，而在于输不起；人生的光荣不在于永不仆到，而在于能屡仆屡起。我，不会倒下！你们，也总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而现在笑得正欢的人，那时想像你我这样在这里饮酒逍遥，恐怕都没有机会！”
次日，刘玉珏和陈东、叶安正式到工部报到，领了公服换上，再约了薛禄往大报恩寺去见黄侍郎，顺口向他提起夏浔的话儿，黄侍郎听说是夏浔的安排，自然满口答应。马上叫人去办，立即拨了一些人运那边角料儿去城东桃源观，同时就叫他们留在那儿修缮道观。
黄侍郎对刘玉珏那叫一个热情，简直比对夏浔还要体贴，随即就要引他去工地转转，指点他该注意的事项，刘玉珏虽被打发到了工部，对工部的事实在一窍不通，见状便提出要与陈东、叶安一同往城东去，瞧瞧那处道观，托辞之言自然是他们和薛禄是朋友。
黄侍郎是工部的二把手，对刘玉珏这个下属却客气的很，这种要求哪能不答应。那边工人们正把一些能用的边角料儿装车，刘玉珏和陈东、叶安就赶过来了，薛禄正在那儿等着，他跟这三个人也挺投缘的，一问缘由，自然欢喜。
不一会儿，那边角料儿装满了几辆车子，四人便上了马，领着黄侍郎拨出来的那班管事、工头儿，往大报恩寺外走去。四人押着车有说有笑地往城东赶去。离开长干里，行不多远，迎面十余骑骏马赶来，鲜衣怒马，气势非凡。
四人正在谈笑，全无察觉，不想那些骑士看见他们，立即勒缰停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玉珏贤弟么？”
刘玉珏抬头一看，迎面十余骑侍卫拱卫中央的，正是纪纲！

第715章 羽纯道姑我要了！
刘玉珏一怔，便拱手道：“纪兄……”
“大胆！朝廷的规矩制度是摆设吗？见了上官既不避道退让，也不下马见礼，这是哪儿的规矩？”
刚刚做了锦衣南镇镇抚的纪悠南挺胸腆肚，厉声大喝。
刘玉珏忍了忍气，翻身下马，陈东和叶安随之下来，薛禄是都督佥事，本比纪纲高一级两品，如今却是平级，因此只是颔首示意了一下，纪纲倨傲马上，恍如未见，根本没理会他。
“悠南，放肆，玉珏是我兄弟，要什么规矩！滚到一边去！”
纪纲对刘玉珏下马故作不见，反扭过头去喝骂纪悠南，纪悠南连忙称是。
刘玉珏下了马，抱拳道：“下官工部员外郎刘玉珏，见过纪大人！”
“嗳，看你这话儿说的，快起来快起来，怎么这般见外！”
纪纲说着，屁股却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一动不动，等到刘玉珏一揖行罢，这才道：“来人呐，扶我下马！”
纪悠南头一个跳下马去，搀住纪纲，又有一个百户抢步上前，单手握拳拄地，叫纪纲踩着他的后背，慢吞吞地下了马。纪纲慢腾腾地走向刘玉珏，笑吟吟地道：“前几天，挨了皇上的板子，这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下来得慢了，贤弟，怎么这般见外！”
他看看那车上横七竖八的边角下料，又看看刘玉珏一般工部员外郎的官服，笑道：“贤弟这是往哪儿去？”
刘玉珏拱着手，一丝不苟地依着下官的规矩，答道：“东城桃源观年久失修，薛大人是该观的大施主，请下官帮忙，运些下角料儿过去修缮一下。”
“哦，原来如此！”
纪纲说着，一拉刘玉珏，把他带到了路边，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番，敛了笑容，叹道：“唉！贤弟呀，你因为杨旭受了牵连，如今被贬至工部，做了一个小小的主事，如今可还好么？”
刘玉珏浅浅一笑，答道：“承蒙纪大人动问。这工部员外郎官儿不小啦，在京里头不算甚么，放到地方上去，那可是与知府平起平坐的官儿，下官很满足。要说受了辅国公牵连，却也不然，下官这前程，全拜辅国公所赐，能为国公做点事情，下官很开心！”
纪纲脸色沉了沉，神气冷下来，寒声道：“玉珏，咱们是山东老乡，又是同窗同学，入仕之后，又在同一个衙门口儿做事，我思来想去，怎么想，都想不通，咱们两个，应该同进同退，如同一人才是，你！为什么要跟我对着干？你说！为什么？”
刘玉珏抬头瞟了他一眼，讶然道：“纪大人何出此言？”
纪纲火了，恼怒道：“玉珏，我以一片诚心待你，你能不能好好与我说话？我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
刘玉珏淡淡地道：“要说想不通，我一样想不通，国公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蓄意要对付他？”
纪纲傲然道：“我是天子近卫，专司侦缉百官不法事，他确有不是，你叫我因公废私，辜负皇上信任，与他同流合污？”
刘玉珏一双眸子秋水湛湛，定在他的脸上，沉声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开始派人盯着国公的时候，就已知他必有把柄可抓！”
纪纲的目光回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道：“玉珏，我跟他，道不同！”
刘玉珏冷笑：“什么道？同为大明之臣，同辅大明天下，同为太子一系，何来的道不同？”
纪纲被他质问得勃然大怒，恨声道：“因为，他挡了我的道！”
“哦？”
纪纲舒了口气，说道：“你不要太天真了，玉珏，我告诉你，这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你有所帮助时，敌人也可以是朋友，当他成为你的阻碍时，朋友也是敌人！杨旭现在已经挡了我的道，懂么？
可你不同，我们是同乡、同窗，更做了那么久的同僚，我是很器重你的，现在只要你说一句，从此以后，你愿追随我的尾骥，与我共进退，我就想办法把你调回锦衣卫，南镇镇抚算甚么，我把自己兼着的北镇镇抚交给你做，怎么样？”
刘玉珏笑了，摇头道：“你的道，我已经明白了。但凡对你有利，无人不可利用。当任何人挡在你的前边，阻碍你攫取更大权力，攀登更高地位的时候，那他就会马上变成你的敌人！你是皇上的一条狗，你希望其他人都变成你的狗。对不起，我和你，道不同！”
戴着边角料的车子继续前行了，薛禄、刘玉珏一行人已经去远，纪纲脸色铁青地站在路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发一语。
纪悠南讪讪地凑过来，诌媚道：“大人，那姓刘的不识抬举，您何必在意呢，他愿意当杨旭的狗，咱……”
纪纲听到一个“狗”字，心火勃然爆发，抡起手中皮鞭，“啪”地一鞭子抽在纪悠南肩上，疼得纪悠南哎哟一声，赶紧退开几步，连连鞠躬：“卑职知罪、卑职知罪……”
“扶我上马！”
纪纲叫人扶着气咻咻地坐上了马鞍，刚要抖缰而去，忽又勒住马，脸上阴晴不定地寻思片刻，自语道：“薛禄是一家道观的大施主？他那个德性，会是崇佛信道的人？”
纪纲眼珠转了转，用马鞭一指纪悠南，纪悠南吓的一缩脖子，纪纲道：“他们去的是城东桃源观，你跟去瞧瞧，给我查个明白，他们跑去修缮道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纪悠南一听有差使给他，马上狗毛儿得瑟起来：“卑职遵命！卑职就去！”
说着一拨马，领着几个手下，蹑着远处那行车辆下去了……
※※※
桃源观，很有诗意的名字，不过真的看到这道观，不免令人大失所望，这道观太破旧了，墙壁半倒，墙皮盘剥，连里边供奉的碧霞元君神像，都灰突突的失去了神采，前殿两厢空地上还种着几畦青菜，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吸引得了香客。
工头们指挥着匠人叮叮当当到处修缮着，薛禄在旁边不断地提醒：“大家小心着点儿，可别把菜地给踩了，那边，那边，晾着衣服呢，别刮倒了……”
一处还算完好的房间里，住持清玄子正在和声细语地劝着面前一个年轻美貌的道姑。两个人都穿着青色的道服，早已洗得泛了白，十分破旧，穿在身上不像出家人，倒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乡下老太太和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大姑娘。
不过，那清玄子道长虽无半点出家人气质，反倒是那年轻的道姑，衣裳虽然破旧，瑕不掩瑜，那肤似润玉，唇红齿白，明眸清纯，气质清华，不含半点人间烟火气，倒真像一位清丽脱俗的仙姑。
“羽纯呐，你一个女儿家，年轻轻的，难道就在这道观里过一辈子？唉！我瞧那薛大将军，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若真的跟了他，终身不也有个依靠么？”
这位羽纯姑娘姓董，董羽纯，其实就是湖州府“环采阁”头牌红姑娘草羽丝，她的本名就叫董羽纯，因为入了烟花之地，羞用祖宗之姓以及父母起的名字，便各取名姓偏旁，成了草羽丝。而今她逃离湖州，便改回了本名，在观里，她的道号便也成了羽纯子。
董姑娘是湖州本地人氏，哪儿都不曾去过，如今湖州已无她立足之地，叫她想个去处，还真想不出来，要说她听说最多的，自然就是金陵，这儿又有个辅国公和俞青天，算是她深恶痛绝的达官贵人中，少有的两个好人，叫她感到一丝温暖，所以董姑娘下意识地就来了金陵。
到了这儿她才知道，原来这里比地方上更严，像她这样的黑户，想要容身之地……甚多！没错，甚多！越是繁华之地，容纳三教九流的门路越多，问题是那些门路，可没一条正道儿，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要在这儿生存，需要执何业便不问可知了。
可是董姑娘既已脱离火坑，哪肯再执贱业，这些日子在桃源观里布裙荆钗，青菜豆腐，她倒也甘之若饴。因那日薛禄从山东府回来，路经此处正逢大雨，到观里避了阵雨，恰巧看见了她，这一来便神魂颠倒，常寻借口赶来了，他那心意，道观里的几个老尼都看得清清楚楚，董羽纯如何不明白？
只是她那心病自幼形成，对做官的本能的抵触、反感，那薛禄又是个不会哄女人的，暗恋了人家这么久，一见了她面就脸红脖子粗的说不出话来，真正跟她本人说过的话还不到三句，如何可能得到人家姑娘的芳心？
董姑娘咬着薄唇，轻轻摇摇头，还是不肯答应，有心促成他们好事的老观主不禁叹了口气。
薛禄对人是不肯直说他为何要来修观的，可他又是个不会遮掩的，有哼哈二将帮他当大喇叭，没多久所有的工头管事和匠人全都知道了，他们为了成全薛禄，干活固然更卖力气了，调侃之事却也难免。纪悠南派人换了便服，趁着里边忙乱混进来打听一番，得了实信儿，立即赶回去禀报纪纲。
纪纲听了忽想起当初杨旭受审，这薛禄也是帮腔作证的一个，纪悠南自己明明没有见过，却又添油加醋把那美貌道姑夸得天上少有世间无，纪纲不由动了心思，一则想给薛禄一点颜色看看，二来他那收藏美女的癖好又来了。
纪纲捏着下巴沉吟一阵，伫足一指纪悠南，很霸气地道：“去！到桃源观里说一声，就当着薛禄、刘玉珏的面，吩咐那观主，明日一乘小轿，把人给我抬回来！羽纯子，我要了！”

第716章 红钱，谁来牵？
暮色苍茫，桃源观里，夕阳斜照。
薛禄满面笑容地对清玄子道长道：“住持，今儿天色晚了，就先到这儿吧，明个儿，我再带人来继续修缮。”说着飞快地瞟了眼立在清玄子身后的董羽纯。董羽纯抿抿嘴唇儿，有意的没看他。
薛禄有些失望，咳嗽一声，转身又对那些工头儿管事等人抱抱拳：“今儿辛苦大家了，劳驾几位管事、工头儿，带大家伙儿去吃顿好的，帐由薛某来会。”这句话一说，那些工匠登时欢呼雀跃起来。
就在这时，一骑骏马希聿聿一声长嘶，竟然直接闯进了桃源观。亏得这道观虽小，山门总不能太马虎的，那人骑在马上，昂然直入，竟也不受阻挡。随后又是几声马嘶，后边又跟进几匹马来，直接踏进菜地里去，那马一见青菜生得水灵，立即低头大嚼起来。
薛禄定睛一看，头一个驱马进来的，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那如蟒的飞鱼，被斜阳一照金光灿烂，炫得一时竟看不清他相貌，薛禄微微避过了夕照，这才看清来人，似乎就是午后遇见纪纲时在他身为狐假虎威的那个人。
纪悠南并不下马，提着马缰上前两步，傲然问道：“哪位是桃源观里的羽纯子道长？请上前答话！”
“无量天尊！”清玄子道长宣一声道号，稽首上前道：“这位官爷光临鄙观，不知有何事情？”
“你？你就是羽纯子？”纪悠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毁了毁了，谁知道薛禄喜欢找个奶奶啊，这老人家要是抬到纪大人府上，我这人脑子还不得让纪大人给打成狗脑子？
清玄子道：“贫道不是羽纯子，她才是羽纯子，官爷可有什么事情吗？”
清玄子往董羽纯身上一指，纪悠南一看，一颗心登时放回了肚里，上下打量董羽纯一番，纪悠南很满意，这个道姑一张俏脸清雅脱俗，明丽照人，配上那一双柔波似水的眸子，纵然一袭寒酸的道衣，也丝毫不掩其秀媚，这要是打扮起来……
纪悠南点点头，对董羽纯道：“羽纯子仙长，我家纪大人久闻芳名，有意纳你为妾，今儿叫我来知会一声，明日申时，一乘小轿，亲自来接你过门儿，嘿嘿，我家大人美妾十余人，你是头一个有此殊荣的，仙长请好生准备着吧！”
纪悠南一声长笑，拨马要走，一旁激怒了薛禄，大喝一声道：“站住！”
纪悠南闻声止步，勒马回头，轻蔑地瞟一眼薛禄，问道：“你待怎样？”
薛禄怒道：“你是哪个，说得什么屁话，哪有强纳民女为妾的道理！”
纪悠南嘿嘿一笑，说道：“我么？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纪悠南！至于强抢民女什么的，这罪名我可不敢当！这是我们纪大人的吩咐，你若不服，只管去找我家纪大人理论！”
说罢，纪悠南用马鞭一指清玄子，喝道：“若是明日接不到人，本官就拿你观中上下一干人等到锦衣卫里说话，你可得把我家大人的如夫人看好了！”
纪悠南说罢，提马扬长而去！
※※※
“祸事了，祸事了，这可怎么办？”
房间里，清玄子老道姑急得团团乱转，董羽纯也没想到到了南京，居然又遇到这等恃强凌弱的事来，而且那纪纲还是湖州知府常英林的堂兄，就算这纪纲与那狗贪官毫无牵连，他这般嘴脸，董羽纯也是极度反感的，何况他与常英林还是一丘之貉。
董羽纯咬着嘴唇犹豫片刻，说道：“老道长，我……我还是逃走了吧。”
“这……这……你若走了，我们……”
清玄子有些难以启齿，她的心很善良，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冒险收留董羽纯了。可是，事关观中一干人等安危，若是让董羽纯就这么走掉，她们怎么办？锦衣卫要想收拾一群无依无靠的方外人，还不易如反掌。
董羽纯明白老道长的意思，也不忍让自己恩人受自己连累，思索半晌，她暗自苦笑一声，心道：“我这身子早就脏了，还坚持什么呢，如果实在不行，便给了他，也好过连累恩人。”
想到这里，她忽又想到了那个一直想要追求她而不得其法的憨将军薛禄，同纪纲这种人比起来，这薛禄可不知要可爱多少倍了，只是……那可是纪纲啊，人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大头目，他已开了口，薛禄敢跟他争么？
犹豫片刻，董羽纯抬头道：“老道长，请你……叫薛将军进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
“哦？哦哦！”清玄子明白了，慌忙答应一声，急急忙忙走出门去，不一会儿把薛禄引了进来，说道：“你们聊。”便悄悄退了出去。
“羽纯子仙姑……”
薛禄刚说了一句，便被董羽纯打断了：“薛将军，你喜欢我么？”
薛禄一呆，忙不迭点头：“喜欢，喜欢，我……我非常喜欢你……”
董羽纯见他憨头憨脑的样儿，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百媚丛生，薛禄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笑，忍不住看得呆了，那一刹那儿，他的魂儿仿佛也离了体，飘飘悠悠的，半晌才回到自己身上。
董羽纯瞧见他痴迷的样儿，微微有些感动，想起自己身份，心头又有些刺痛，她敛了笑容，幽幽一叹道：“薛将军，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啊，我知道，姑娘你在家乡被人逼婚……”
董羽纯摇摇头，凄然一笑：“将军错了，羽纯不是良家女，而是湖州青楼一个烟花女子！”
“什么？”薛禄吃了一惊。
董羽纯凝视着薛禄，自嘲地道：“对！我是个妓女，这身子，早已被许多男人……呵呵，‘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薛将军，现在，你还喜欢我么？”
薛禄瞪大一双牛眼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董羽纯轻轻转过了身，幽幽地道：“将军，你请回吧……”
薛禄脑子里乱哄哄的，听了董羽纯这句话，他傻兮兮地点点头，梦游一般地转过了身，拉开门，木偶似的走出去。
房门“嚓”地一声轻轻关上了，董羽纯微微仰起头，喃喃自语：“人生最苦是女子，女子最苦是妓身。为婢为妾俱有主，为妓死生无定凭。虽然日逐笙歌乐，长羡荆钗与布裙……”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扑簌簌地流下来，她哽咽着，已经吟不下去了。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了，薛禄像一头公牛似的又冲回来，董羽纯霍地回身，吃惊地看着他，薛禄冲到她的面前，脸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要你！”
董羽纯吃惊地张大泪眼：“我曾经是……”
薛禄一把抓住她的手：“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女人！”
“你要我？”
“对，我要你！”
董羽纯凝视着他，眸中还有泪，可脸上已溢出比春花更灿烂的笑容。
“那好，明天，你使一顶小轿来接我，我……就做你的女人！一辈子，都是你的女人！”
“明天？为什么要明天？明天纪纲就……”
董羽纯凝视着他，说道：“我愿意跟你！如果这样，明天你都保不得我，后天，我依旧还是他的！我不想……由你送我过府！”
薛禄一股热血呼地一下冲上了头顶，他重重地一点头，咬牙道：“好！明天！明天申时，我也使一顶轿，亲自来接你！”
薛禄红着眼睛，恶狠狠地道：“他妈的！明天老子带兵来，锦衣卫敢跟老子动手抢人，老子就干他娘的！”
薛禄的话很粗鲁，可听在董羽纯耳中，实比那些文人骚客的清诗雅赋还要动听许多，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好不甜蜜！
※※※
“带兵去，不妥吧？这样一来事儿可就闹大了！”
回去的路上，刘玉珏听到薛禄的盘算，马上提出反对：“纪纲那人阴险狡诈，你还不清楚。薛兄，听你方才所言，恐怕他想给我脸色看还是其次，他见都不曾见过董姑娘，就要纳她为妾，分明还是为了你当日上书为辅国公作证的事故意与你为难。
这个人，现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已经猖狂到了极点。可是，要跟他斗，哪有公平可言？你看，凭着他执掌锦衣卫的便利条件，你上一封奏章，他立即就知道内容，可他要是在皇上面前进你几句谗言，你上哪儿知道去？就凭这，这场仗就没法打，何况他现在正得皇上宠信呢。
薛兄，你在意董姑娘，他可不在意呀，两边真要是为了一个女人打起来，这么一桩丑闻闹上朝廷，万一皇上大怒，叫你们两下罢休，他纪纲是无所谓啊，可你呢？你还能抱得美人归么？”
薛禄听了不禁踌躇起来：“刘贤弟说的有道理，那……那你说愚兄该怎么办呢？”
刘玉珏道：“这事儿，你不能当面锣正面鼓的对着干，在意董姑娘的是你，可不是他！依我看，要想息事宁人，安安稳稳的把董姑娘接回家去，唯有借势，你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这南京城里，难道他纪纲真已经到了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地步了么？不见得吧！”
薛禄双眼一亮，兴奋地说道：“好主意！我想到一个人了，他若肯出面，一定镇得住纪纲！”

第717章 月老，有人找！
“胡闹！真是胡闹！”
定国公徐景昌沉着脸，厉声道：“为了一个青楼妓女，居然如此大动干戈，太不像话了！连我的面子，都跟着你丢光了，还要我替你出头……”
薛禄辩解道：“国公，羽纯原来的身份，别人并不知道，我就只跟您说了。”
徐景昌怒道：“别人不知道，天地鬼神不知道？别人不知道，她就不是风尘中人了？你是什么人？堂堂的朝廷二品命官，堂堂的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佥事，你竟要纳一个妓女为妾，成何体统！一旦事机败露，不怕有人弹劾你么？”
薛禄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唬着大脸不吱声，徐景昌缓了缓语气，又劝解道：“薛禄，靖难功臣中，你是首屈一指的名将，在我大明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我对你可是非常器重的，这般着力的栽培你，可你自己也要争气才成。
我永乐朝，靖难六国公，张玉将军和家父已经早逝，道衍大师是出家人，剩下的三位国公中，辅国公不在行伍，成国公和淇国公年纪又大了，假以时日，你就是我大明军中第一将了，你想想，在你的仕途中岂能留下这样的污点？
再者说，这女人你了解么？不过是为其美色所迷。举凡妓女，天生的水性杨花，纵然从良，骨子里的风流劲儿也丝毫不会减少，她们身体散淡惯了，性情放荡惯了，你叫她从良之后，怎生拘束得来？若是耐不得寂寞了，偶见一个俊俏后生了，少不得便私通款曲。
薛禄啊，若是个良家女子，看得‘失节’二字极重，轻易不敢逾雷池一步，洁身自爱的很。而风尘出身的女子呢？生张熟魏，裙带俱都可解，一夕缱绻尤如吃顿点心，可这一顶绿帽子就轻轻松松地戴到了相公头上。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要？”
薛禄胀红着脸辩解：“国公，羽纯姑娘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要说了！”
徐景昌拂袖道：“我不会帮你！而且，我还要告诫你，这种女人，不能碰！不许纳她为妾！安生回家去，你若想纳妾，回头我帮你说合一下，寻常良民百姓家的女子还不由着你挑？就算是一般官吏家的女儿，作你的妾也不算委屈了她，这青楼女子，不许你沾，回去！”
薛禄只将来龙去脉向徐景昌说了一遍，徐景昌便已勃然大怒，他是中山王府出身，家教甚严，一向洁身自爱，堂堂的朝廷命官，娶妓为妾这等荒唐事儿，他哪能忍得？
其实明朝时候，纳妓为妾的官员着实不少，但那是明朝中后期，明朝早期官场风气还是很严肃的，一旦被人知道薛禄纳妓为妾，就是政途上的一个污点。
薛禄蔫头搭脑地告辞离开了，薛禄一走，定国公夫人便走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见丈夫气犹未息，不禁劝道：“相公，薛将军是你的爱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何必这般严厉？”
徐景昌吐出一口浊气，对她道：“夫人，我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啊。我中山王一脉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靠着皇后娘娘的福荫，咱家恩宠不减，在朝里仍旧是第一大世家，可是经过靖难四年，咱家在军中的根系人脉却已大大削弱了。
薛禄是靖难派的大功臣，在军中的威望实际上比淇国公丘福还要高，如今他是他的直接下属，我不遗余力地栽培他，希望能通过他，重振我徐家在军中的强大威望。这对我们徐家很重要，对他个人的前程同样重要，怎能叫他出现被人诟病的地方？一个青楼女子也是能纳进门儿的？”
两夫妻说着话，那边薛禄怏怏地离开了定国公府，可他对那羽纯姑娘十分着迷，一颗心里全都装满了羽纯姑娘的倩影，哪肯就此罢休？他站在街头茫然半晌，忽然目光一亮，又想到了一个身份地位足以克制纪纲的人物，薛禄立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辅国公府，一家人用过晚膳，正在花厅谈笑说话。
夏浔先考较了思杨、思浔的功课，又对她们画的荷花大力褒扬了一番，喜得两个小丫头美滋滋的。思祺和思雨还小，现在还不需要学功课，两人玩了一阵子木马，便跑到茗儿身边，玩她们一向喜欢的把戏，那就是跟和大娘肚子里，现在还不知道是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那个小宝宝说话。
她们两个贴着茗儿的肚皮，煞有介事地和里边的小孩子说着话，好像她们能听到对方的回答似的，自己问一句，还能答一句，一句一句的接下来，听着引人发噱。
说了一会儿话，思祺抬头问道：“爹爹，为什么小宝宝要在娘亲肚子里长大呀？”
夏浔笑道：“因为肚子里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睡着舒服呀。小孩子都是在娘亲肚子里长大的，要在里边睡十个月才能生下来，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爹爹说的不对！”
思浔马上纠正道：“我和姐姐就不是娘亲肚子里生的。”
“是么？”
夏浔佯做惊讶地道：“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那你们两个是从哪儿来的？”
思浔得意洋洋地道：“是海神娘娘把我们送给娘亲的，海神娘娘把我们埋在沙滩上，然后我娘就把我们刨出来抱回家了。”
思雨的性子铁随她娘，漂亮的小嘴唇儿微微一撇，小大人儿似，对二姐的无知表示了无声的鄙视。思祺却很惊奇，眨着一双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姐，你是在沙土堆里长大的呀，就像萝卜那样吗？不对呀，你要是埋在沙子里边，不会迷了眼睛么？”
思浔道：“你真笨，有蛋壳的呀，就像乌龟下的蛋一样，外边有一个壳，要把壳敲开，我才能出来！”
小荻掩着口吃吃地笑：“哦，原来是像乌龟下的蛋一样……”说着促狭地瞟了一眼夏浔，夏浔翻了个白眼儿，问道：“那么，请问思浔姑娘，把你像乌龟下的蛋一样埋在沙滩上的故事，是谁告诉你的呢？”
思杨和思浔一齐望向苏颖，苏颖顿时红了脸，她瞪了两个丫头一眼，嗔道：“那不是你们小时候，娘跟你们说着玩的么，你们……当然也是娘亲肚子里生的！”
“真的么？”思杨和思浔大为惊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们的母亲：“我们这么大，娘亲怎么把我们生出来的？”
这回，连谢谢也在一旁掩口笑了起来，苏颖看见了，赶紧把两个女儿推出去：“去去去，问你们谢姨娘去，她什么事和都知道。”
谢谢笑着摆手：“别介别介，我可不知道，你们还是问你们亲娘去吧。”
一家人正笑闹着，二愣子闪现在门口，向夏浔欠身施礼道：“老爷，五军都督府薛禄求见！”
※※※
书房里面，夏浔听薛禄说罢经过，问道：“你真的喜欢她？”
薛禄重重一点头：“真的喜欢！”
薛禄登门求助夏浔时，本来多了个心眼，想着只说那姑娘是个良家女子，不暴露她青楼妓女的身份，因为他担心夏浔也跟徐景昌一样，不赞同他纳妓为妾。可是薛禄性子直，总觉得自己既然求助于人，如果还隐瞒真相太不是东西，所以最后硬着头皮还是说了实话。
不过做过妓女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薛禄只是含含糊糊地提了提，让夏浔明白董姑娘的出身就得了，并未说的详细，所以夏浔并不知道这董羽纯就是湖州义妓习丝姑娘。
夏浔又问：“那么，你觉得她是一个好姑娘！”
薛禄认真地道：“是！我认定了，她是个好姑娘！刚一见她时，我就知道，她绝不是一个水性杨花、贪慕权贵的女人，她是因为在家乡得罪了人才逃出来的，以她的姿色，要在京城里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有什么难的？可她甘心在那破道观中度日。
我薛禄在金陵，也不算是小官儿了，可我追她那么久，也不见她动心，这一遭儿权倾京师的纪纲要纳她为妾，她更是死都不答应，这样的姑娘还能差得了？我薛禄没读过书，国公要觉着我看人不准，那也有可能。可这些是她做出的事儿，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的，可不是我薛禄被美色所迷，一厢情愿的想法！”
“好！”
夏浔欣然道：“青楼女子怎么啦，其中多少可怜人，也是迫于生计，无可奈何之举。要说义气奇女子，可不见得青楼烟花女中便没有，古时候的且不去提，就是当朝中，我就曾亲眼见过一个。”
夏浔道：“青楼女从良，有真从良、假从良，贪慕权贵的优渥生活而从良的，耐不得寂寞，也耐不得平凡生活，早晚要出事，而那真正有心从良的，恰因为久处风月场中，见惯了世态炎凉与人心叵测，反而更加珍惜感情，一旦托付终身，无论富贵贫穷，不离不弃！”
薛禄得了夏浔这番知心话儿，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感激地对夏浔道：“那……国公您肯帮老薛这个忙么？”
“帮！帮定了！”
夏浔把眉锋一立，冷笑道：“你这个月老，杨某人做定了！明儿个，我就去那桃源观中走一遭，我倒要瞧瞧，他纪纲的八抬大轿，抬不抬得动这位羽纯姑娘！”

第718章 你嚣张我嚣张？
第二天下午，还没到申时，夏浔就一身道服，带了老喷一个侍卫，优哉游哉地赶到了桃源观。薛禄带着工匠们正在修缮道观，他倒是个死心眼儿，并未因为羽纯姑娘已经答应了他的喜事，就放弃自己的承诺。轿子要申时才来，他可是一大早儿就赶来修缮道观了，另外也是担心纪纲提前下手。
夏浔一到，薛禄提着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他赶紧迎上去，与夏浔对答一番，引了他便往观中侧殿一处简陋的居处行去，兴冲冲地唤道：“羽纯，快来，国公爷来祝贺你我喜事了？”
门扉吱呀一声响，已换了一袭月华裙的董羽纯正浅施脂粉，淡描蛾眉，听见呼唤，连忙放下眉笔，打开房门走出来，一见这位国公，顿时便是一呆。
“啧啧啧！果然清丽绝俗！”
夏浔一见这姑娘，不禁暗赞一声。不但模样长得好，穿着打扮也合体，从她身上，看不到一丝风尘气，眸正神清，俨然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濯水青莲。
夏浔再一看，竟然有些眼熟，不由发起怔来。
“国公……辅国公大人……”
董羽纯先反应过来，向夏浔姗姗下拜，夏浔终于记起了她的身份，“啊”地一声道：“是你！”
薛禄怔怔地道：“国公爷，您……您认识羽纯？”
虽说薛禄深爱董羽纯，不计较她的过去，可是一见二人相识的，不禁便想，是不是国公爷逛青楼，曾经做过羽纯的恩客？羽纯即将成为自己的女人，可是贺客却是曾与她同床共榻的男人，这事儿实在别扭，他的心再大，也不自在呀。
夏浔不禁微笑起来：“原来是你，呵呵，薛兄，好眼光！”
薛禄苦笑，心道：“连你国公爷都曾千金一聘的女人，自然是不错……”
夏浔哪知他想歪了，笑道：“这位姑娘，我认得。当日赈灾至湖州，贪官常英林矫饰伪作，欺哄于我，就是这位姑娘一杯酒泼到我的脸上，义正辞严，教训一番，才叫我识破那常英林的真面目。薛兄啊，我说的那位叫人钦佩敬慕的奇女子，就是眼前这位姑娘！”
薛禄这才知道自己想歪了，当下问明经过，不由得对董羽纯也是肃然起敬，一个弱女子，这要多大的勇气，才敢酒泼国公爷，怒斥众贪官？想到此处，他对羽纯姑娘当真是又敬又爱，更加喜欢了。
纪纲换了一套颜色鲜艳的公服，骑了一匹白马，领了一班狐朋狗友，抬一顶小轿奔着桃源观来了。
八大金刚都来了。朱图死了，自然有人顶替，锦衣卫中可是“人才济济”的，本来最有资格顺位上升的应该是尹盛辉尹千户，可惜尹千户在山东青州府消失的无影无踪，到现在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于坚于千户便顺理成章，顺位递升，成了八大金刚的老幺。
今儿个，这些人都跟来看热闹了。
纪纲如此嚣张，他怕不怕？
不怕！
一则，他自以为号准了皇上的脉，连“构陷”国公，而且是皇上极宠信的近臣、亲戚，皇上都不在意，摆明了就是要他表明立场：他就是专属于皇上一人的一条狗，替皇上监督百官的！他越是与百官对立，皇上越是放心用他，如今连锦衣卫南镇都完全属于他了，锦衣卫已铁板一块，这就是皇上信任他、扶持他的信号，他怕什么？
二来，妻和妾那是天壤之别，妾是什么？妾就是一件物件儿，达官贵人只要愿意，随便就可以拱手让人、赠人的一件东西，唐宋时候，随手赠以姬妾，或以姬妾易马、易诗词，甚至听到某位好友孤身上任去某处做官，怕他旅途寂寞，就赠一美妾服侍的，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到了明朝，这种风气虽然弱了，可赠妾的事依旧常见，谁把妾当回事儿？争一样物件儿，没甚么大不了的，就算真有御使以此事弹劾，他也不怕，他一身毛病，被满朝文武仇恨鄙视，才遂皇上心意呢，可薛禄也不怕么？两个人走得可是不一样的路子。
所以，他肆无忌惮，他今天来，就是要抢了薛禄的女人，把她蹂躏在自己胯下，要是不喜欢，改天就卖进窑子里去，他要彻底臊得那薛禄无地自容！
今日之纪纲，已非昔日之纪纲，皇上的一顿打，似乎叫他开了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人，才能得到皇帝的无限宠信。
纪纲纳妾，谱儿大得很，就是那湖州知府常英林的表妹清寒姑娘，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小姐，做了他的妾室，也是常英林使一顶小轿主动送上门来，从侧门儿一直抬进他的卧室，这就成了他的枕边人，哪有一个妾需要劳动他纪大人大驾亲自相迎的？
可这一遭儿不同，薛禄是武将，在军中素孚人望，如今做着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官职与他平级，他也有点担心手下那些千户们级别差得太多，镇不住场子，丢他的人，所以他老人家屈尊，亲自来了。
纪纲骑在马上，同一众小弟打趣说笑，洋洋得意，到了桃源观前，恰是申时。刚刚勒住了马，就见迎面道路上又有一乘小轿向这儿走来，两个轿夫，一个小厮、一个老妈子，都穿着新衣裳，喜气盈盈的模样，纪纲见了，便不下马，双手拉着缰绳，横着眉毛坐在马上看。
那小轿抬到桃源观前，八大金刚的新任老幺于坚很有小弟的觉悟，立即提马上前，喝道：“嗨！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老妈子吓了一跳，抬头瞧瞧，马上这十几位爷，一个个横眉立目，凶相毕露，心中不禁害怕，忙道：“老身是个喜婆子，是薛大人雇来桃源观，接迎羽纯姑娘过府的。”
于坚听了抖着双肩奸笑，回头对纪纲谄媚道：“大人，您瞧，那薛禄怕了大人，不敢来与大人争风，又怕丢了脸面，随便雇顶轿子来接人呢，大人您就成全了他吧，小的到观里把羽纯姑娘接出来，随大人您回去快活。薛禄自己不来，只是雇的人没办好差使，这张老脸也就保住了，您说呢？”
他这连损带讽的一番话说出来，八大金刚便在马上大笑，纪纲却觉得好生无趣，早知道那薛禄不来，他何必自降身份亲自赶来？这一来就算把那道姑抢回府去，也显不出他的威风了，纪纲把脸一沉，便不悦地哼了一声。
纪悠南能得纪纲欢心，就在于他最能揣摩纪纲心眼，一看纪纲这模样，就晓得纪纲觉得这般结果没趣，眼珠一转，马上训斥于坚道：“混账！敢跟咱们大人争女人的，还用给他留什么面子？说出去，咱们大人还能抬起头么？把他们的轿子砸了！”
于坚瞅了眼纪纲，见他没吭声儿，赶紧道：“是是是，卑职糊涂！卑职糊涂！”
他跳下马，便奔了薛禄家抬来的那乘小轿，一抬脚，便把那轿子踹得一歪，两个轿夫吓坏了，赶紧逃到一边，于坚抱着将功赎罪的念头，抽出轿杠子来，抡起来就砸，骂骂咧咧地道：“他娘的不开眼，我们纪大人看中的女人你也敢动歪脑筋！”
他一边骂一边砸，几个侍卫也冲过来帮忙，一眨眼工夫就把那轿子砸得稀烂。那时节官员还没有坐人抬轿子的习惯，尤其是武将，更是必须得骑马，所以薛家没有轿子，也没养轿夫，这都是雇来的喜轿，那两个轿夫眼看着自己赖以糊口的物件儿被砸，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说话。
四人之中，只有那小厮是薛禄府上的，一见人家要砸自己老爷接新娘的轿子，心里虽然害怕，还是上前拦着，怯怯地央求道：“各位老爷，别砸轿子，小的回去没法交待……”
他还没说完，就被于坚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脸上，抽得这半大孩子一跤摔倒在地上，颊上肿起老高，这孩子吓得仆在地上大哭起来，抹着眼泪，再也不敢阻拦了。于坚挥着轿杠砸得那叫一个卖力，等他把轿子砸得稀烂，便凑到纪纲马前，喘着粗气赔笑道：“大人！”
纪纲哼了一声道：“本官还等着洞房呢，时辰不早了，快着把新娘子接出来！”
“是是是！”
于坚答应一声，便把手一摆，领着两个侍卫朝桃花观里冲去。门口这一通打砸，早惊动了观里边正在修缮的工人，工人们正围在门口看热闹，一个这凶神恶煞似的人物向门口走来，刷地一下就闪开了道路，于坚得意洋洋，威风八面，迈步就往里闯。
他一只脚刚踏进门去，里边突地冲出一个人来，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啪！”一声，那叫一个响，扇得于坚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摆动了一下，眼睛都有点歪了，于坚没反应过来，被这一巴掌扇得有点发愣，忍不住吼道：“谁打我？”
“老子打你！”
声音刚落，一记大耳光又扇在他另半边脸上，于坚的脑袋又像拨浪鼓似的剧烈波动了一下，这才看清来人，身材不矮，却有些驼背，大骨架子，却有些瘦削，浓眉、扁鼻、雷公嘴，双臂奇长几乎过膝，有点猿人的意思。
老喷骂完，抬起大脚丫子当胸又给他一脚，于坚就四仰八岔地摔出了观门。
“谁在外面喧哗呀？”
后边传来慢条斯理的一声问话，老喷赶紧侧身让到一边，毕恭毕敬地道：“国公爷，不知道哪儿来的几个鸟人，不懂得规矩，惊扰您了。”
随着声音，夏浔悠悠然地迈步走了出来，后边跟着薛禄和刘玉珏，再后面就是哼哈二将，夏浔慢腾腾地走出来，往门口一站，目光便往纪纲等人乜来！

第719章 你低头我低头？
夏浔往门口稳稳一站，一双含威不露的眼睛便对上了纪纲的双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的表情似乎一下子都凝固了，许久许久，两个人谁都没动一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一阵风吹过，吹得夏浔的袍袂如水一般轻轻律动起来，纪纲的衣带也是飘飞了又落，落下来又飘，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夏浔脸上挂着慵懒和煦的笑容，看不出深蓄的威胁，就保持着那份恬淡轻松的笑意，注视着纪纲。纪纲神色平静如水，非常的平静，可是他眼角浅浅的皱纹，却在不引人注目中，微微的、急剧的抽搐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一动不动，旁边所有人却似乎都感觉到了他们越升越高的气场，不但周围的人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似乎连那骏马都有所感应，一个个低下了头，连鼻息都变得轻微起来，那个被于坚掴了一掌的孩子抽泣着爬起来，擦擦眼泪，也被双方这种无形的交锋，慑得屏住了哭泣。
“不能低头！绝不能低头！坚决绝不能低头！”
一个野兽般的声音在纪纲心里咆哮，到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洪亮，振聋发聩，直撼三寸灵台！
然后，纪纲翻身下马，上前三步，向夏浔抱拳揖了下去：“下官……纪纲，见过国公！”
这句话说罢，纪纲的心都要滴血了，他不想低头，他不想再活在夏浔的阴影下，他早就跟夏浔撕破了脸，他完全没有必要……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下了马，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是心底里始终对夏浔存着难言的敬畏，还是不想失了官场礼数，叫夏浔有把柄可抓。
夏浔笑了，微笑道：“原来是老纪啊，你来，也是来喝薛兄喜酒的么？”说着，他的眸光飞快地从八大金刚脸上扫过。
纪纲都下了马，那些人哪里还敢端坐在马上，被夏浔这目光一扫，他们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机灵灵一颤，一齐翻身下马，向夏浔长揖一礼：“见过国公！”
纪纲有些尴尬，他不情愿这样一直被夏浔的气势压着说话，忍不住道：“国公，那位羽纯姑娘，下官也很喜欢，羽纯姑娘已经许了人么？下官倒不知道，呵呵，下官今日来，本来也是要接羽纯姑娘过门儿的。”
“哦？”
夏浔眉头一皱，扭头问薛禄：“薛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要一女二嫁不成？”
薛禄大声道：“自然不可能，国公！羽纯姑娘亲口答应愿意做我薛禄的女人，陪伴我一生一世的！”
夏浔笑道：“那就不好办了，你们各执一辞，若是本国公不曾看见，那就由得你们去争执，既然看见了，本国公与你们两人又俱有渊源，哪能坐视你们两位国之栋梁起了嫌隙。是不是请那位羽纯姑娘出来，亲口说个清楚。强扭的瓜儿不甜嘛，羽纯姑娘若喜欢了谁，那就让她随谁去，薛佥事、纪大人，你们二位说，我这和事佬做得可还公平么？”
薛禄大声道：“下官悉遵国公吩咐！”
夏浔的目光定在纪纲身上，含笑道：“老纪啊，你怎么说？”
纪纲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纪某，也遵从国公之意！”
“好！”
夏浔笑吟吟地转身，说道：“还不去请羽纯姑娘出来？”
不一会儿，观中几位道长陪着董羽纯姗姗行了出来，向夏浔盈盈一拜，娇声道：“民女见过国公！”
夏浔笑道：“羽纯姑娘，倾慕你的好男儿很多啊，你看，薛大人、纪大人，这都是当朝二品，位高权重的大臣，却都为你一个女子神魂颠倒呢。”
董羽纯听了似乎有些腼腆，眸波一转，在薛禄和纪纲身上一转儿，便对夏浔含羞道：“国公爷取笑了。”
纪纲这才瞧见自己要纳的那小妾容色，牡丹缠枝纹的蓝色褙子，配一条月华裙，身材高挑，修长婀娜，光可鉴人的青丝只簪一枝碧玉簪子，绰约轻盈恍如姑射仙人。五官妩媚自不待言，那肌肤尤其生得好，水一样细嫩。
眼见她这等风情，纪纲不期然便想起了鱼玄机的那两句诗：“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夏浔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绝非说笑，你没看见两位大人都抬了轿子来接你过门儿么？”
薛禄那轿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夏浔好像没有看见，一语说罢，便对董羽纯道：“听说姑娘父母双亡，由这观中主持好心收留，寄居于此。你这终身，说不得只好自己做主，你告诉本国公，你愿意跟了哪位大人，本国公近日清闲的很，便做了你的月老和这两位大人的和事佬吧，呵呵……”
董羽纯瞟了眼纪纲，对夏浔盈盈拜了下去：“国公爷，奴家倾慕薛将军的英勇，感于薛将军的赤诚，愿以终身，侍奉将军！”
夏浔朗声大笑：“哈哈哈，好！”
“纪纲！”
夏浔的笑声戛然而止，突然大声直呼纪纲名姓，纪纲正心神飘忽着，陡听他叫，下意识地便答道：“下官在！”这一声出口，八大金刚的神色更加沮丧。
夏浔道：“羽纯姑娘的话你听到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既然人家两情相悦，你又何必做这恶人呢，来来来，与本国公一起，祝福这对新人吧！”
纪纲心中恨到了极点，可他若是一开始就与夏浔翻脸，那也就翻脸了，积威之下，既已连让两步，再让他公开跟自己的老上司、国公爷冲突，他就没有这个勇气了，而且他也清楚，既然夏浔出现在这儿，既然夏浔有心插手此事，他就不可能动武，把人强行抢走，今天这个跟头，已经是栽定了！
纪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向薛禄和董羽纯拱一拱手，强笑道：“哈哈，既然如此，纪某这里，就恭祝你二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了！”
纪纲咬牙切齿的说完，又低着头向夏浔一抱拳：“国公爷，下官告辞！”
“慢着！”
夏浔突然唤住了他，仿佛才看见似的，惊讶地看着地上那具千疮百孔、破破烂烂，隐约还能看出一点轿形的器物，问道：“这轿子……是怎么回事儿？”
薛府小厮可算逮着机会了，连忙扑前几步，往夏浔面前一跪，哭诉道：“国公爷、老爷，小人奉命引了这轿子来，谁知道刚到门口，就被这些恶人拦住，他们不由分说，便动手砸烂了咱家的轿子，老爷，小人可不是不想护着，可我打不过他们……”
那小厮一边说，一边又抹起了眼泪，还扬起被打肿的半边脸给夏浔和薛禄看。
夏浔蹙眉看向纪纲，纪纲怪笑一声道：“哈哈，误会！纯属误会！下官那手下不明就里，听说有人要与我争纳美人儿，一时激忿，就动了手，下官也是阻拦不及……”
夏浔恍然笑道：“我就说呢，老纪当年为陛下牵马坠镫，就因为做事小心，知进退、有分寸，这才提拔起来，拨到本国公帐下听用，在本国公帐下时，那也是为人谨慎，不躁不骄，如今执掌了锦衣卫，成为天子近卫，更加的应该修身自省才是，怎么可能这般跋扈。”
他的脸色忽地一沉，又问：“是谁动的手？”
纪纲手下几个动过手的侍卫，你瞧瞧我，我瞧瞧他，又一齐瞧瞧纪纲，见纪纲面无表情地站着，便迟疑着走出来，站到夏浔面前，那小厮抹着眼泪一指被老喷扇得猪头一般的于坚，喊道：“还有他，他砸得最凶，他还打我！”
这一来于坚也不好再躲，只得讪讪地站了出来。
夏浔沉着脸训斥道：“你们是天子近卫，为朝廷执法，岂可仗势欺人？这轿子是五军都督府薛佥事家的，你们都敢砸，金陵城里，还有人放在你们眼里么？你们这般胡作非为，传扬出去，别人谁知道你是老几，结果不是坏了纪纲的名声么？一群混账东西！”
纪纲恨极，一股邪火儿又发在了自己人身上，吼道：“还不掌嘴，谢国公爷的教训！”
于坚无奈，领着那几个侍卫，往夏浔身前一跪，便噼呖啪啦地打起了自己嘴巴。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嘴巴声中，夏浔对纪纲满面春风地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这手下把人家的轿子砸了，我瞧你这顶轿子，倒比那顶还要贵重些，不如就把这轿子做了贺礼，送与薛将军吧，反正抬回去……也是闲着！”
纪纲气极反笑，他无比怨毒地看了夏浔一眼，重重地一点头：“一顶轿子而已，国公爷都开了口，有什么使不得的？来啊，轿子留下，咱们走！”说罢向夏浔一抱拳，也顾不得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了，走到马前，自己扳鞍跨了上去，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八大金刚中剩下那些喽啰跟着纪纲一哄而散，正跪在地上打自己嘴巴的于坚等人见了，连忙向夏浔磕个头，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追上去，一个个掴得自己两颊赤红，跟一群猢狲似的散去了。

第720章 你开心我开心？
申时，是下午三点到四点的时间，纪纲一群人离去之后，天色就已经晚了。这边收拾停当，董姑娘欢欢喜喜上了轿子，那两个轿夫得了一乘更华贵的轿子，便美滋滋地抬着新娘子走了。娶妾很少请客，请客也只是三五个朋友聚聚，不可能请有身份的人的，尤其是像夏浔这种身份极尊贵的人，邀他过府饮宴庆祝自己纳妾，那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所以薛禄没有开口邀请夏浔过府，只是对他千恩万谢一番，便骑上马，兴冲冲地回府，做他的新郎官去了。夏浔叫刘玉珏和陈东、叶安带了那些匠人回去大报恩寺，便带着老喷，信马游缰地回府。
路上，老喷担心地道：“国公爷，刚才看着那纪纲跟你对视的眼神儿，老喷真捏了一把汗呐。要是他把心一横，就是不把您辅国公放在眼里了，您还能自降身份，跟他动手不成？若不然，又能把他怎么样。那不是丢了国公您的脸面么？”
夏浔微笑道：“我知纪纲甚深，他不敢！”
老喷想了想，展颜笑道：“国公说的是，不管如何，国公爷终究是国公爷，他一个二品官儿……”
夏浔道：“你错了！彼此已经撕破了脸皮，他怕我何来？他怕的是皇上！”
老喷奇道：“皇上？”
夏浔道：“不错！就算我失了宠，也依旧是靖难功臣，大明国公、皇上的妹夫。皇上一日不想置我于死地，我的身上，就有皇帝的脸面和威信，他叫我太下不来台，那就是不知自爱、不给皇上脸面。他不怕我，却怕猖狂过甚，失去皇上的欢心。你以为，这朝中就没人盯着找他把柄么？陈瑛也不是吃素的，别人不敢抖搂他纪纲的事，我杨旭不屑向皇上告他的黑状，不代表别人就不屑、就不敢！”
老喷听了悻悻地道：“国公爷给咱大明立下多少功劳？别的不说，光是辽东一地经略得当，就是造福万代的壮举。那纪纲只知道奉迎拍马，如今竟敢跟国公爷您叫嚣起来了，只因忌惮着皇上不喜，这才不敢冲撞于您！
这几年，犯到国公爷您手里的官儿还少么，太小的咱都懒得提，大一点的官儿，像归德知府孙广和、福州知府万世域、湖州知府常英林、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谢光胜、都督佥事萧梦，观海卫指挥使常曦文，哪个官儿小了？
再往上数，驸马梅殷、长兴侯耿炳文、魏国公徐辉祖、乃至与国公您并列为靖难六国公之一，排名尤在国公您之上的淇国公丘福，一个个全都折在了国公您的手里，现如今蹦出个纪纲，官儿不见多大，倒比谁都欢实，这种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夏浔失笑道：“田里年年都会长出野草，哪个农夫抱怨去年拔除稗草是徒劳呢？不要抱怨啦，正因为有奸的，才需要有忠的，如果人人向善，那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老喷道：“既然他不敢公开忤逆国公，叫国公脸上难看，国公刚才就应该多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时，已近黄昏，他们正经过一座寺庙，庙里撞响了暮钟，也不知是聚集僧众用餐还是要做晚课。钟声悠悠，随风飘来，夏浔听了钟声，便笑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整治他才好呢。我铸一口前所未有的巨钟，把纪纲融进钟里去，天天早晚，都有人用敲打唾骂他，让他千秋万世，永为贪官酷吏之警鸣，好不好呢？”
老喷咧嘴笑道：“好，真是好主意！国公爷到底是国公爷，小的还想怎么杀他的头才痛快呢，还是国公爷这样的法子好，叫他死了都不得安生，这钟只要存世一日，他的魂儿就一日不得安宁！哈哈哈，这样子才痛快！
国公爷要真这么做了，等俺老喷娶了媳妇儿有了孩子，俺就把这事儿告诉他，子子孙孙都记着。三五百年之后，俺老喷的后世子孙到那放大钟的庙里去，敲敲那大钟，就会记得，这里边，铸着个叫做纪纲的大奸臣，还会记着，把这纪纲铸进大钟的官老爷，就是他们家老祖宗侍候过的人，俺也能沾国公爷的光了。”
夏浔只是随口一说，不想老喷却当了真，夏浔不觉莞尔。他信马游缰地往前走着，听着那悠悠的钟声，思索片刻，说道：“我们知道他是奸臣，可皇上不知道。他做的恶事还不够多，现在咱们整治他，打他两个耳光，济得甚么事。就算是能告倒了，能不能叫他死？”
老喷想了想，犹豫道：“恐怕……不能……”
夏浔道：“这就是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所以，轻易不可以下死手，得等到合适的机会，等到他有必死的理由，才可以出手。再者说，纪纲现在还有用处呢。”
老喷疑惑地道：“纪纲这样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蛋，还有什么用？”
夏浔道：“他善于咬人，所以，现在还需要他跟陈瑛对着咬。老喷，你别看陈瑛不声不响的，在我心里，陈瑛比纪纲更可怕。在纪纲这条狗在那儿，虽然吠着有些吵人，毕竟还能吓吓陈瑛那样的老贼。等着吧，等他咬死了贼，再炖他的肉也不迟！”
夏浔把马鞭往前一指，微笑道：“你好好看着，纪纲会越来越狂的！”
老喷悻悻地道：“这姓纪的也是不要脸了，今儿抬着轿子来，人没抬走，轿子留下，又被国公爷讪得灰溜溜的，他还好意思狂？”
夏浔摇头：“你又错了！方才，他是在气头上，所以才羞忿莫名。等他回头把这事儿想通了，他就会很开心的，会洋洋得意，更加的狂妄。呵呵，我跟老纪共事这么久，他这点心思，我还是能把握得住的！”
夏浔说罢，轻轻抽了一鞭，加快了速度，老喷眨眨眼睛，一脸茫然地随在夏浔的马后，他完全无法理解，受了这般羞辱，那纪纲怎么会不怒反喜呢？
※※※
纪纲沉着脸走在路上，一双手几乎要把马鞍握碎。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尤其是在这么多手下面前！
纪纲的肺都快气炸了，可他不想让手下看到自己的狼狈，只能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八大金刚垂头耷脑地跟在他的马屁股后面，谁也不敢说话，于坚和那几个自己把脸抽得跟猴屁股似的锦衣卫怕被纪大人看到了更加恼羞成怒，所以更是躲得远远的。
晚风徐来，夕阳西下，十余骑骏马踽踽路上，把夕阳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他们人马虽众，看着行人眼中，却颇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渐渐的，纪纲的神色似乎平稳了许多，他依旧沉着脸，但是怒气却不再那般难以抑制。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纪纲心神不属地骑在马上，直接行了过去，而他无论是回家还是去锦衣卫衙门，都该从这儿右拐的。八大金刚刚面面相觑，偏就没有一个敢上前提醒，只好一个个跟在后面，如丧考妣。
纪纲信马而去，越行越是荒凉，忽然醒觉过来，他勒住坐骑，茫然四顾，见这里是一条陌生的十分荒凉的胡同，忍不住问道：“这是哪儿？”
八大金刚松了口气，连忙提马上前，说道：“大人，咱们走岔了路，方才那个路口，咱们应该往右拐的。”
纪纲把眉头一皱，问道：“那你们怎不提醒我？”
八大金刚唯唯喏喏，没人敢说话，纪纲扫了他们一眼，忽然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来：“呵呵，你们都以为本官正在生气，不敢触我的霉头，是么？”
八大金刚唯唯喏喏，依旧不敢回答，纪纲一仰脖子，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纲笑得肆无忌惮，八大金刚唬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只是呆呆怔怔地看着纪纲。
纪纲的笑声戛然而止，笑吟吟地道：“你们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开心，是吧？”
八大金刚一起点头。
纪纲微笑道：“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八大金刚一起瞪大眼睛。
纪纲微笑着问道：“你们想问我，想通了什么事情，是吧？”
八大金刚又是一起点头。
纪纲微微一笑，说道：“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当他想要帮别人的忙时，以堂堂国公之尊，居然只能亲自赶来，用他的资历和身份来压我，你说，他还有什么倚仗？他还有什么可以倚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辅国公，可怜呐！杨旭，我可怜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大金刚中有人脑筋反应快，已经明白纪纲是因为辅国公杨旭黔驴技穷、即将没落才如此开心，有人反应慢，一时还没明白过来，不过看见别人笑，自己不笑岂非愚蠢？于是他们也纵声大笑，而且笑得比那些明白人更大声、更开心！
一时间，这条荒僻的胡同里鬼哭狼嚎，激飞乌鸦无数。
纪纲开心了，当天回去以后，叫人做了几道菜，痛痛快快地喝了顿酒，又把宠妾清寒叫来，把她做了今天的新娘，一番云雨，几度缱绻。
夏浔也开心了，开心极了，他羞辱了纪纲一顿，刚刚回到家里，就撞见了金陵城里的妇科圣手乔文达，乔神医笑容可掬地向夏浔拱手道：“恭喜国公爷，乔某刚刚给夫人切过脉，就这三两天的工夫，小公爷就要出生啦！”

第721章 一喜一忧
辅国公府里今天乱乱纷纷的，丫环婆子进进出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产房内外，更是人头攒动。奶婆、稳婆、医婆全神贯注，产房外面还有好几个宫廷太医院的产科大小方脉医官正在桌子上摆放各种急救药物，丫环婆子们端热水的，备婴儿包裹、医物的……
常有人说，人生都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是啊，是在同一起跑线上，这话没错，只是起跑的运动员们，有人肩上挎着一辆满是负载的黄包车，有人是踩在奔驰车的机盖上准备起跑的，真的能一样么？各种待遇，从一出生，就是截然不同。
夏浔的身份本已注定了他的子女出生决不平凡，思杨和思浔不消说了，出生时杨旭根本不知道，思雨和思祺是在国公府里出生的，她们出生时，当时那阵仗就够惊人了，产婆子老妈子，丫环侍婢一大帮人，京里最有名的产科郎中直接请来了三个，坐在那儿以备不测。
那时候一旦难产，可真有可能母子皆亡啊，说生孩子是母亲的一道生死关，这在古代绝不是一句虚言，谁敢大意。而今待产的是茗儿，除了她丈夫夏浔的身份，她自己还是中山王府小郡主，姐姐更是当今皇后，这就更不同了，杨家自己请的有产婆和郎中，徐皇后不放心，又派了宫中产阁的太医和医婆前来相助，这一通忙活。
苏颖、梓祺、谢谢、小获她们自己身为女人，更明白生产的痛苦，要说这几人里，数茗儿生产时年纪最小，比她们受的苦自然更重，所以也都在房中帮着照看。夏大老爷被轰了出来，跟没事人儿似的坐在外边亭中，眼看着那人进进出出的，全都在忙活，根本没人答理他。
夏浔有心无力，很郁闷地扭头一看，顿时欣慰起来，要不说女儿是老爹的贴心小棉袄呢，瞧！这府里上上下下，压根都没人理他了，还是四个宝贝女儿好，很在乎他这个老爹，都在他身边，也眼巴巴地盯着那产房看呢。
“来，过来，爹爹抱！”
夏浔冲着最小的思祺招手，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一口，又笑眯眯地看看那三个宝贝女儿，问道：“你们希望大娘给你们生个小弟弟呀，还是小妹妹？”
“弟弟！”
四个小丫头异口同声。
夏浔好笑地道：“喝，异口同声呐，为啥想要弟弟？”
思杨道：“要想我杨家福禄绵长，当然得男孩子多才成！”
思浔道：“男孩子力气大，可以帮我打架！”
思雨皱皱鼻子，小大人儿似的道：“女孩子好烦呐，叽叽喳喳的不安静。”
思祺咬着手指头，眼珠子转了半天才想起来：“因为……因为我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呀，我想弟弟会比较好玩吧。”
夏浔忍不住笑出声来……
※※※
“卖梨喽，脆生生的大黄梨，汁多味美皮儿薄喽……”
大街上，一个挑担卖梨的汉子大声吆喝着，旁边酒楼里走出几个醉汉，歪挎着刀，衣衫不整，酒气熏天，却是锦衣卫的几个校尉，那掌柜的也不敢收钱，还得陪着笑脸送到门口，甜甜地喊：“几位官爷，要吃着满意，下回再来啊！”
几个锦衣卫理都没理他，晃着膀子走到大街上，嫌那挑梨的汉子走在前面挡路，其中一个锦衣卫抬起腿来，一脚踹在他腰眼上，那卖梨的汉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摔到一边去了，梨子滚了一地，几个锦衣校尉哄笑着走过去，那汉子一看是锦衣卫的人，愣是没敢吱声。
倏地，远处三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蹄急骤，声声如碎，其中一个锦衣卫把眉头一皱，不悦地道：“他娘的，老子横，这纵马狂奔者比老子还横，京师重地，竟敢……”
他刚说到这儿，那三匹马已经风一般地卷到了面前，沿途百姓纷纷闪路，几个锦衣卫耀武扬威的还想拦人训斥，其中却有酒意不深、眼神还算利索的校尉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慌忙喊道：“快闪开！”说着自己就闪到了那边去。
“谁他娘的这么横，闪什么？”
后边的锦衣卫不服气，刚刚说出这句话，那马就冲到了面前，裹着一阵风，“呼”地一下就冲了过去，其他几个锦衣卫闪得虽然狼狈，好歹算是躲开了，这个锦衣卫却被一匹马骏健硕的胸脯给撞了一下，登时手舞足蹈地飞出去，一跤摔进了一个卖菜摊子的菜筐里头。
他摔得晕头转向的，好歹没有受伤，头上顶着几棵小白菜就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道：“谁啊？谁他娘的比老子还横？”
旁边就有锦衣卫讪笑道：“别叫啦，是八百里加急军驿快报！”
“啊！”
那锦衣卫吃了一惊，往那正驰往远处的骏马上一看，果不其然，马上的骑士穿得是一身军服，后心位置一个大大的“驿”字，肩后插了三面小红旗，迎风猎猎。这是八百里加急军驿快报，普天之下，除了皇宫大内，无人可挡，无城可挡！
这人学好不易，学坏却不难，在八大金刚的带领下，上行下效，锦衣卫的风气急剧败坏，不过天子脚下，锦衣卫还是清楚有些人随便得罪，有些人是万万得罪不得的，起码这八百里军驿，必定是十万火急的军机要事，踹了也就踹了，他们可不敢追上去理论。
三匹骏马进了皇城范围便分了道，一匹去了兵部，一匹去了五军都督府，一匹去了皇宫方向。
谨身殿里，朱棣正对解缙吩咐着事情：“成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明日颁诏天下，照旨意办就是了！”
“遵旨！”解缙不情不愿地躬身答应一声。
朱棣把六部尚书的一品官，又改回了二品。
尚书本是二品官，朱允炆登基后重用文臣，把六部尚书提了一级，连带着天下文官都晋升了一级，朱棣登基后曾诏令一切建文制度，悉改回洪武朝旧制，不过这官员品级不光是名望地位，还有相应的薪俸跟着，朱允炆这么干，邀买的是天下文人之心，朱棣当时刚刚登基，要是在这方面大动干戈，这得罪人的事儿却是由他来干，因此这一条暂时没动。如今他的江山已稳，这最后一条建文制度，终于也改回去了。
解缙也是文臣，这明显对整个文臣集团有利益有好处的事儿，他当然也不愿意往回改，你要天下官员一心想朝廷之所想、想皇帝之所想，完全没有个人私心，可能么？那样的大圣人，你只能在文官们书写的史书中见到，现实里，一个没有！
解缙转身正要出去，木恩一手拂尘，一手密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向朱棣禀报道：“皇上，征夷大将军行辕送来八百里驿报！”
征夷大将军是朱能率军讨伐安南时，永乐皇帝授予他的称呼，是以朱棣一听不知安南那边出了何等大事，吃惊之下急忙接过奏报，匆匆启开封口，只扫视了两行，身子一震，那函文便脱手飘落到地上。
解缙还没走，见永乐皇帝神色黯然，痴痴不语，忍不住问道：“皇上，出了什么大事？”
永乐皇帝目蕴泪光，强抑悲恸地道：“朱能……病故了……”
解缙听了不觉也是大惊，失声道：“成国公身子那般强健，怎么就突然……”
朱棣黯然道：“士弘久居北地，不耐南方烟瘴天气，一到藤州就患了病，他带病南下，结果……”
朱棣说到这儿，两行热泪终于流了下来，就在这时，兵部、五军都督府的主官接到急报，也匆匆赶进宫来。朱能善战、张玉善谋，这两个人是朱棣起兵时的左右手，与朱棣感情最深，张玉早在靖难二年就因杀入敌阵解救朱棣战死，如今朱能也死了，两个老战友相继去世，对朱棣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众人见皇上如此伤感，少不得一番解劝，等到皇帝稍稍收敛悲痛，这便开始商量操办后事。经过群臣一番商议，朱棣决定，追封成国公朱能为东平王，谥号“武烈”，并赠上三代均为王爵。着即将朱能遗体运回京师，着钦天监择风水佳地安葬，并停朝五日，以示哀悼。
那祭文还没着落，解缙对自己才学十分自负，自忖这等事当仁不让，不料探问了一句皇上心意，朱棣却说要为朱能亲笔撰写祭文，解缙自然不能与皇帝争，他纵然写得花团锦簇，哪比得皇帝御笔荣耀。这厢里还有许多后续事情要操办，朱棣心乱如麻，俱都交与解缙等人操办了，自己郁郁不乐地转回了后宫。
一路上，想起朱能的噩耗，朱棣好不伤悲。靖难功臣，六大国公，张玉死了、徐增寿死了、如今朱能也死了，道衍大师自他得了天下之下之后便潜心经义，很少再出现在眼前。丘福因为浙东水师案难辞其咎被他贬到了北京。
我永乐开朝六公，老的老，死得死，不问世事的不问世事，本来对杨旭寄望最深，谁知他又勾连白莲教、杀官灭口，其行迹比丘福的作为还要恶劣，朕……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么？
朱棣黯然神伤，他默默地转回了坤宁宫，刚刚走到宫廊下，便有一个小太监从另一侧宫廊下兴高采烈地跑来，一路叫嚷道：“生啦！生啦！娘娘大喜，郡主生啦！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儿！”

第722章 有子爹靠边
朱棣想着心事，没听清楚，蹙眉道：“何事吵嚷？”
那小太监一看皇上站在面前，顿时惶恐起来，连忙跪下道：“皇上恕罪，奴婢……奴婢受娘娘吩咐，往辅国公府听信儿。辅国公夫人已经生了，奴婢赶着回来给娘娘报信儿，一时忘形……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说着就磕下头去。
朱棣一听忙问道：“哦，妙锦生了？男孩女孩？”
那小太监忙道：“回皇上，辅国公夫人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好，好好……”
朱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好消息稍稍冲减了他心中的悲凉，踱步进了坤宁宫，里边的宫女听到那小太监呼喊，已经去禀报了坐立不安的徐皇后，徐皇后听说妹子安全生产，母子平安，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又听说妹子生了个男孩，更是大为喜悦。
她兴冲冲地迎出来，一时未注意朱棣忧郁的神情，只是向那小太监连声问道：“茗儿生了？是男孩儿？多重啊？茗儿还好吗？”
徐皇后听那小太监一一禀报，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她喜悦地对朱棣道：“皇上，你听到了么，茗儿生了呢，还是个男孩，呵呵呵……”
朱棣也露出一副笑容：“瞧把你高兴的，过两天叫妙锦把孩子抱进宫来给你瞧瞧，看看你这大外甥生得俊不俊俏。”
徐皇后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差点儿忍不住，到杨旭家里去看看妹子和孩子，这要不把孩子抱来让我瞧瞧，可真的是等不了。”
“嗯？”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徐皇后这时已经看出朱棣神色有些异样了，当着宫女内侍，徐皇后也未多问，陪着朱棣到里面坐下，茶水奉上，内侍退下，徐皇后才小声道：“皇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朱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刚刚收到消息，士弘他……病逝于军中了……”
“什么？”
一听这话，徐皇后也不由大惊，朱能是燕王府的老人，徐皇后也与他非常熟悉，惊闻朱能病故，徐皇后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两夫妻默默地坐着，过了半晌，见朱棣依旧难过，徐皇后便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皇上，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皇上一身系以天下，还该爱惜自己身子才是。”
朱棣叹道：“怎么能不难过啊。想当初，靖难起兵的时候，这都是俺身边最亲近的人，如今俺做了皇帝，张玉早就去了，增寿也早去了，都没看到俺成功的日子。道衍大师现在一心钻研经学，朱能还没享几天福，结果就……
唉！丘福呢，浙东水师构陷双屿一案，他纵然不是主谋，也必知情，被俺贬到北京去了。杨旭在六位国公里面最年轻，本来是俺最器重的，寻思着将来要他做顾命之臣的。谁知，他勾连白莲教，事机败露之际，竟又悍然杀官灭口，其行迹比之丘福一般恶劣，若不是公义之外尚存私恩，俺哪能不加惩治。”
朱棣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靖难这才几年呐，物是人非，俺心中怎能不觉凄凉？”
徐皇后听了也不觉叹气：“皇上的苦心和难处，妾身自然明白。唉！这杨旭，跟我三弟增寿，倒是一样的性子……”
朱棣听了怦然心动，一双眼睛便直勾勾地盯在爱妻脸上……
※※※
天刚蒙蒙亮，朱棣就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帐顶。
徐皇后也醒了，见丈夫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道：“皇上不是已停朝五日了么，何不多歇一会儿？”
朱棣微微摇头：“停朝五日，别人歇得了，俺歇不了啊。军机大事、往来的奏章，还需要处理。士弘的丧事、征讨安南大军的安置、林林总总，很多事情……”
朱棣说到这儿，又悠然出神起来，过了一阵儿，他忽然翻了个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妻子，用带些神秘和兴奋的语气道：“皇后，昨天夜里，俺做了个梦。”
“嗯？做得什么梦？”
朱棣托着腮，认真地说道：“俺梦见，俺上朝了，坐在金銮殿里，正与百官议论朝政，忽然武将班首站出一个人来说话，正是士弘，俺都忘了他已病故了，跟他说了半天话儿才想起来，俺就问他：‘士弘，你不是已为国捐躯了么，怎么还在这里？’他对俺说：‘朱能心里放不下皇上，便跋山涉水，远迈万里，回来侍奉陛下。’”
徐皇后听了不觉辛酸，幽幽地道：“皇上这是因为思念士弘的缘故……”
朱棣摇摇头，缓缓地说：“皇后，你说这人死了以后，魂魄都能到哪儿去呢？士弘是俺麾下最得力的大将，生而为英，死而为灵，那一身杀气军威，小鬼见了他都得害怕，谁敢收了他去？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回来又保着俺了？”
徐皇后听了不觉有些发慌，还以为丈夫伤心过度，神志有些不正常了，她霍地坐了起来，不安地道：“皇上，你到底怎么了？怕是思虑过甚伤了神志，要不要请太医来，给皇上开些凝神清心的药物……”
“嗳！皇后说到哪里去了，俺没有疯！”
朱棣拉她躺下，神秘地道：“皇后，你说怪不怪！昨儿个，俺在谨身殿刚刚听说士弘病故，正伤心呢，结果到了这坤宁宫，马上就听说杨旭家里添丁进口，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事儿咋就这么巧呢？结果昨天晚上士弘又托梦给俺，俺一大早醒来，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这事儿不会这么巧合……”
古时候的人，不信鬼神者寥寥无几，就是孔圣人，也是信鬼神的，只是他不像许多人那样将追求寄望于神佛的庇佑罢了。比如《论语》中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我若不能亲自参与祭祀，不如不祭祀，是不会请别人代替的。）
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致力于使老百姓遵守仁义礼仪，对鬼神敬而远之，这就可以说是聪明了。）
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对待活人都没能服侍好，怎么能祭祀好鬼神呢？）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孔子说：“我早已祈祷过了。”）
至于那句有名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实为今人误解，那句话原句在论语中还有上下文的，原文是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子不语，怪力乱神。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从上下文看，这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中间明显该有断句，上下文都是孔子与叶公讨论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应该学习别人优点的话题，中间岂会神经错乱似的突然插一句是否信神的话？古代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此处应该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结合上下句，就是“孔子不再说话了，生怕分心用力影响凝神思考”，沉思了一会儿，便说出了“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结论。
朱棣虽然是个伟大的君王，却也受到时代的限制，他也是信鬼神的，这种种巧合，再加上昨夜那个梦，他不禁就胡思乱想起来。被他这一说，连徐皇后也半信半疑了，看皇上这意思，是觉得杨旭这个儿子诞生的太巧合，怀疑是朱能英灵不泯，投胎转世？
徐皇后既觉得未必不可能，又有些不敢置信，可转念间，她忽想到，如果皇上相信杨家小儿是成国公转世投胎，对杨家只有好处，有什么不可以的？心念一动之下，便顺着他的意思道：“皇上天人感应，说不定真是士弘忠心耿耿，又来扶保皇上了。”
“一定是！一定是！”
朱棣说着，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
夏浔很郁闷，真的很郁闷，生孩子的时候没人理他也就算了，这孩子生下来了，杨家的中心，依旧不是他。
“这孩子……我也有份的好不好？没有我，你想生生得了吗？”
夏浔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抗议着，可惜没人理他。他那宝贝儿子，几乎就没有摞在床上的时候，五个姨娘加上他亲娘，不等这人撒手，那人就已接过去了，一个个都稀罕的不得了。
那时节重女轻男，就是女人也是这个态度，杨家已经一连生了四个丫头了，这么大的一户人家，没个男丁，或者男丁不旺，那还不得二世而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男孩，一家人自然开心的不得了，而且都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转了杨家的风水，接下来扑扑愣愣的尽生小子呢。
不要说夏浔这个当爹的，没沾儿子几下手，就连他家的奶妈子都快失业了，夏浔坐在花厅里，翘着二郎腿独自喝着茶，吃醋地看着他的娘子们和“叛变投敌”的四件小棉袄。
一帮女人带着孩子离他老远，正在罗汉床上逗着他儿子，就在这时，二愣子急急闪现在门口，向夏浔道：“老爷，木公公来了，宫里有旨意下来！”

第723章 未出满月做将军
“宫里有旨意来了？”
夏浔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他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当得是逍遥自在公，皇上找他还能有啥要紧事儿？这不是皇上他大外甥闪亮问世了么，朱棣这当姑夫的还能不表示表示？估计是送些喜饼贺礼啥的来了，皇后娘娘疼妹子，这礼轻不了。
罗汉床那边，一家人也都听到了，因为茗儿刚刚生产，不宜走动，正倚着被子躺在床上，与几个姐妹说话，逗孩子，夏浔便对她道：“你们都坐着吧，我去前厅接旨！”
刚说到这儿，木恩带着四个锦衣卫，后边又跟了一大串宫里的太监，抬着系了红绸的箱笼无数走过来。木恩满面堆笑，拱着手儿就闯进花厅：“国公爷别客气，皇上和娘娘吩咐了，夫人刚刚生产，不宜起来接旨，叫咱家直接到后宅里宣旨，呵呵，国公与夫人，都请坐着，不用跪接。”
木恩说完，展开圣旨便宣读起来，因为这是赐与杨旭一家人的旨意，依旧没经过内阁润色，用的就是朱棣的大白话儿，除了表示贺喜，并与皇后赏赐各种礼物之外，朱棣又加封辅国公嫡长子为武德将军，勋卫，并亲赐名字：怀远！
夏浔听了心中感叹：“他奶奶的，这小子比他爹可有福气啊，老子打死打拼的，才熬到国公的位置上。这小子呱呱落世，除了吃奶还屁事不懂呢，就立马当了将军。嗳，这武德将军是几品官呐？”
茗儿听了圣旨，却是又惊又喜，她儿子要入勋卫，她是早就知道的，这是大明官制的规矩。勋卫是皇帝的禁卫军，只有封爵的大臣子孙可以入勋卫，换言之，勋卫里边就是一帮官二代，这帮小子在里边都是战友，父一代子一代，以后出来做官也罢，继袭父爵也罢，彼此的关系可就比其他人亲近了一层。
茗儿的几个兄长都是勋卫出身。依照从朱元璋时期对功臣子弟一贯的安排，嫡长子是要继承父亲爵位的，其余的嫡子成年之后，会留一个在京里做官，其余的外放地方做官。而在他们没有成年之前，则都要入勋卫，习练武艺兵法，学习朝堂规矩。
问题是，就算魏国公徐达的嫡长子徐辉祖，当年刚出生时入勋卫，受封的也只是一个勋卫尉，正七品的武官，然后随着年岁渐长，一步步提拔，到最后继承国公，像徐增寿等其他这些儿子，都只是普通的勋卫，也是成年之后，一步步提拔，最后做了都督、都督佥事一类的武官。
可是她这个儿子起步就跟别人不一样，皇帝亲自赐名，直接封为武德将军，这可是正五品的官呐，真正的将军！多少十年寒窗苦读，进士及第，又在官场打拼一辈子的人，也未必就能混上五品官，儿子才刚出生而已。
朱棣对杨家的荣宠，竟然比太祖洪武皇帝对中山王徐达还要厚上一层，岂能不叫她欣喜万分。茗儿不知道的是，皇上赐的这个名，也是大有深意，因为成国公朱能朱士弘，祖籍怀远，朱棣这是一厢情愿地把辅国公的嫡长子当了成国公了。
杨怀远正趴在他娘怀里，小脑袋拱呀拱的四处寻摸奶吃。
至于皇帝封他为正五品武德将军……那是什么东东？有奶好吃么？杨家大小子才不理会呢。他老爹跟老娘领旨谢恩的时候，武德将军杨怀远继续耍大牌，在他娘怀里，一颗小脑袋拱呀拱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朱棣停朝五日，以哀悼成国公朱能，可不是大明朝放假五天，什么事儿都不用干了。
各个衙门自然是要照常办公的，礼部、工部、钦天监尤其忙碌，要准备祭礼、要搭建孝棚，要择选安葬之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事儿也不少，还得整天跟以上那三个衙门打交道。
朱能的儿子朱能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成为新任成国公，正披麻带孝的为父亲治理丧事，成国公府，吊唁的人群一拨拨的川流不息，夏浔也第一时间去成国公府，吊唁了朱能将军。
辅国公生儿子了，而且这是嫡长子，未来的辅国公，意义更是重大，很多官员也要来庆贺的，所以有许多官员，在车轿里直接备了两份礼物，红白喜事一块儿办了。
死者为大，先去成国公府，陪着朱能掉几滴眼泪，灵前悲悲咽咽地痛诉几句，便擦干眼泪出来，抹身又奔辅国公府，抬腿一进门儿，就满脸是笑，得从心眼里往外笑，笑得一脸褶子里头都哏着笑纹儿，也真是难为了他们。
当然，与朱能相交深厚的袍泽战友们是真心悲恸的，至于许多文官，尤其是建文朝的旧臣，和朱能既无私交又无公谊，你叫人家真的悲伤那是难为人了，不过是人情往来罢了，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杨家小公爷受封武德将军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这边成国公朱能逝世了，正举办国丧呢，宣扬这事儿不好，所以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宫里人、杨家人，只有纪纲知道。纪纲管着锦衣卫呢，朱棣又没刻意隐瞒这事儿，哪能瞒过纪纲。
问题是，纪纲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里，他和夏浔那半吊子不同，他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可读书人读的只是圣人文章，对于官场制度、礼仪、规矩，他就能不学而会么？当然不可能，如果这些东西他们不学就会，礼部还用得着专门安排人提前三天教授头一次上殿面君的官员礼仪么？
所以纪纲没觉着朱棣加封杨旭嫡长子为武德将军有甚么了不起，他还以为该直接封杨旭的嫡长子为少国公呢。没想到才封了个甚么甚么武德将军，听都没听过的官儿！而他手下那班人更不用提了，个个都是半吊子，哪懂得这么深奥的政治学问。
纪纲现在是真正的孤臣了，朝中势力，本来是勋戚、文臣、武将三大板块。
勋戚集团不用提了，早就把他当成了无事不来的夜猫子。魏国公徐辉祖、长兴侯耿炳文、驸马梅殷，可都是被他整治的，死的死、关的关，因为这几位的真正罪名，朱棣是不可能公布的，以免朝堂不安，所以都是叫陈瑛和纪纲另外寻摸了一些罪名。如今辅国公杨旭也叫这条恶犬给咬了，险些就栽在里边，勋戚集团已把纪纲列为了拒绝往来户。
文臣集团又分为三股势力，太子派、二皇子派、中立派。本来太子一派的官员就排挤他，因为他与辅国公杨旭交恶，就更加疏远他了。二皇子一派的官员早跟他打出仇了，那就更不用说了，至于中立派的文官，对他是敬鬼神而远之，这些人别说还不知道消息，就算知道了，从中砸摸出一点味道，谁会跟他说？
现在也就武将集团和他没有太大冲突，双方的关系不远不近，还算平和。
可纪纲并不觉得自己就快要变成全民公敌了，他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一直以来，整谁谁倒，给了他一种错觉，文武百官对他的戒备疏远，更被他解读为畏惧。夏浔替薛禄出头，亲自赶到桃源观坐镇，仗着国公的地位羞辱他一番的事，也被他理解为杨旭已是黔驴技穷、技止于此，还有什么人是他该怕的呢？
纪纲这个人，入了府学都能被教谕开除，就是因为他的性格偏激、轻佻，后来在朝廷势大的时候选择燕王、二皇子势大的时候选择大皇子，更显出了他的投机心理和喜欢冒险的性格。也许，他这一辈子最谨慎的时刻，就只有靖难期间在金陵城里做密探的时候，那时候一旦暴露就要掉脑袋，他的理性才勉强压住了个性，而现在，他的个性已是越来越膨胀了。
于是乎，纪纲愈发的目空一切，连走路都有点儿打晃的味道了。
纪纲像螃蟹似的正在宫中御道上走着，迎面忽有一位将军匆匆而来。
来者正是薛禄，薛禄此来，是为了给成国公朱能择选墓地的事儿。
关于朱能的墓葬之地，现在主要有三种意见，礼部的意见是在成国公的家乡怀远（安徽）给他择选一处山水好的地方进行安置，军队的意见是把他安葬在钟山附近，国公嘛，傍近皇帝墓葬群也是够资格的。太祖皇帝最亲近的国公是徐达，徐大将军的陵墓不就是面对钟山么？
钦天监常有人行走各地，绘画图形，记载天下风水佳地，不需要这边有人去世了，现派风水师周游天下择选墓地，钦天监搬出图纸看了一番，却提出另一番见解，他们说要把朱大将军安葬在北京怀柔的北泽山，还说要把安南前线已经俘虏的百余号阮姓人都迁往北泽山，做朱能将军的守墓人。
三方面本来争执不下，钦天监监正就含蓄地暗示，说这是皇上的意思，礼部的官员多么精明，马上就从善如流了，唯有军队一方没听出味儿来，觉得这样不太妥当。永乐皇上可是在金陵的，百年之后当然也要安葬在孝陵，把成国公安葬在那么远的地方，合适么？再说朱家后人去祭奠也不方便啊。薛禄是五军都督府的主要负责人，这就赶进宫来，想听皇上定夺。
纪纲忽地一眼看见薛禄，猛然想起那一日所受的羞辱，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第724章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薛大人！”
纪纲看见薛禄，突然斜刺里抢出一步，拦在了薛禄前面，薛禄见是纪纲，脸色便沉下来，冷冷地道：“纪大人，拦住本官何事？”
纪纲背着手，上下打量薛禄一番，吃吃笑道：“薛大人，红光满面，印堂轩朗，看样子新妇入门，鱼水合欢的很呐！”
薛禄沉着脸道：“薛大人，这里可是皇宫大内！”
“嗳！皇宫大内怎么了？本官登堂入室，天天在这里边走，要换作是你，天天出入皇宫大内，也就不觉得怎么了。”
纪纲不以为然地说着，绕着薛禄转了两圈，又一看他头顶，讶然道：“哎呀，薛大人，你头顶这是怎么啦？”
薛禄还以为帽子没有戴正，亦或沾了什么东西，有些茫然地道：“我头顶怎么了？”
纪纲吃吃笑道：“翠色盈人呐，薛兄！”
薛禄还没反应过来，奇道：“甚么翠色盈人？”
纪纲一本正经地道：“我听说，有那美貌的道姑，名为出家人，实为暗娼，不但以肉身布施信徒男子，还与和尚、道士们广开无遮大会，所作所为，比那窑姐儿还要不堪入目，哎呀呀，本官都说不出口。我瞧薛大人您头顶上数道毫光冲冠而起，靛绿碧青的，莫不是……”
这回不等纪纲说完，薛禄就明白了，一张脸登时气得发赤。
被人这般侮辱，本就是难以忍受的，更何况那董姑娘是个幼时曾被卖进青楼，被迫操持皮肉生涯的苦命人，纪纲只是没事找事，故意羞辱他一番，却不想这番话歪打正着，恰恰说到了薛禄的痛处。
“贼子，敢尔！”
薛禄气得须发皆立，想也不想，劈胸一拳便往纪纲胸口打去。纪纲倒没想到他真敢与自己动手，虽然闪避，终究没有完全闪开，被薛禄一拳打跌出三尺，纪纲不由勃然大怒，厉喝道：“姓薛的，你好大的胆！竟敢跟纪某人动手！”
纪纲腾身而上，搂臂合腕，手似鞭杆，一个“大劈挂”便往薛禄劈面砍来，用的竟是一套颇有造诣的劈挂拳。薛禄家传的武艺，并没有什么名堂，不过功夫却不赖，尤其经过战场洗礼，拳法更加洗练，双手握拳，大开大合，腰马发劲，主动抢攻，拳力强劲无匹。
纪纲的劈挂拳号称“辘使翻扯，立劈横抽，直来横挡，横来直击，辘敌进犯不得，胜似戴盔披甲”，也是以快打快、以硬碰硬，制敌机先的一门武功，这两个人都是步步连环，逢进必跟，逢跟必进的抢攻，招式更是一样的大开大阖，看着声势如雷，着实骇人。
宫中的侍卫一见有人打架，呼啦啦围过来一群，一看动手的人之一是自家都指挥使，不禁傻了眼。纪纲的功夫其实还不错的，山东地方民风好武，他的武功在地方上会武的人群里也算是出类拔萃，不过同薛禄这个山东老乡一比，他可就大有不如了。
两个人交手十余合，薛禄一记炮捶打在他的胸口，纪纲只觉胸骨欲裂，疼得哎哟一声倒摔出去，跌进两个侍卫的怀里，其他侍卫一拥而上，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把薛禄摁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只是喊：“两位大人，不要动手，这可是皇宫大内……”
纪纲被薛禄一拳击倒，这次丢脸又是在自己属下面前，不由得恼羞成怒，他自袖中甩出铁挝，脱身一掷，砰地一下正中薛禄头部，手腕一抖，便扣住了薛禄的脑袋，向身边猛力撕扯，叫骂道：“狗杀才，敢与老子动手，今天看我不打杀了你！”
这铁挝是纪纲当了指挥使之后，叫能工巧匠给他打造的一件随身兵器，用净铁打造，如同鹰爪，五指攒中，穿长绳系之。以之击中目标，立即抖绳收拾，鹰爪便牢牢收紧，扣住对手脱身不得。纪纲脱手一掷，这鹰爪打中薛禄的脑袋，立即打了个头破血流，他随即一收绳索，那鹰爪将薛禄的帽子头发都扣死了，被他拖到面前，好一通拳打脚踢。
那些拉偏架的宫中武士依旧摁紧了薛禄，嘴里只说着劝架的话，手上却使了大力，叫薛禄动弹不得，纪纲打得累了，这才往薛禄身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扬长而去。那些侍卫一见纪纲走了，也不“热心劝架”了，登时一哄而散。
薛禄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一头一脸的血，跟血葫芦似的，其实他头上的伤倒不是致命的伤势，脱手掷出来的飞挝能有多大的杀伤力，只是头顶破了，帽子被抓下来，发髻也散了，披头散发，血流下来糊了一脸，看着着实吓人。
薛禄抹一把脸上血迹，死死瞪着纪纲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道：“纪纲！纪、纲！”
※※※
“老爷……”
董羽纯给丈夫净了面，在伤处洒了药，用布小心包好，忽然鼻子一酸，哭倒在他膝下。
薛禄连忙扶她起来：“嗳！哭甚么，一点皮肉伤，比我当初在军伍中受的伤势轻得多了，没事的。”
董羽纯哭泣道：“没想到，那纪纲跋扈一至于斯，奴家已经成了你的人，他还不甘休，老爷要与他同朝为官的，这以后……以后可怎生是好！”
薛禄道：“这一次，只是激忿之下愤然动手，相打无好手，谁还会客气。你以为我会跟他见一回打一回么？又不是街头的泼皮，放心吧，我是燕王府的老人，靖难的功臣，若到御前告他一状，整不死他，也叫他吃顿苦头，你以为皇上知道的话，还会容许他如此妄为？”
董羽纯擦擦眼泪，问道：“那……老爷怎不去皇上面前告御状呢？他本来就恨了你，你还怕他更恨你么，你告他一次，他下次便不敢如此肆无忌惮了。”
薛禄听了面露为难之色，这山东大汉是个实诚人，便实话实说道：“我……本来是想就顶着这一脑瓜子血去见皇上的，不过……不过……我忽然记起你的身份……就……折了回来……”
董羽纯脸色一白，默默地低下头，幽幽地道：“是！贱妾这身份，若传扬出去，与老爷的名声大大有碍……”
“不是这样的！哎哟！”
薛禄一急，触疼了伤口，他哎哟一声，抓住董羽纯的双手，一双大牛眼盯着她，诚恳地道：“羽纯，我没有这样想，我是真的爱极了你，从来没嫌弃过你，真的！我没去皇上跟前儿告状，是想，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两个武将一言不合打了一架，非关国法、非关根本，皇上还能怎么能处置？骂他一顿？最多打顿板子。可要皇上问起我们两人结怨经过，必然纠缠到你的身上，这事儿皇上都过问了，万一查起你的身份……”
董羽纯听到这儿把手臂愤然一挣，薛禄却牢牢抓住，说道：“若查出了你的身份，我不怕人家耻笑，也不怕影响了官禄前程，可我怕……我怕我老子……会嫌弃你，怕夫人会轻贱了你，叫你以后受委屈。”
董羽纯不再挣扎了，她张大眼睛，仿佛才认识薛禄似的，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间泪如雨下：“他是个粗汉，大字儿都不识一筐，却是这么疼人！”她的心里好酸、好甜，这一刻，她的一颗芳心，终于完全的、彻底的系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薛禄慌了：“你怎么又哭了，乖，别哭了，我……我看见你哭，心里难受……”薛禄说着，便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去给她擦眼泪。
“老爷！”董羽纯哭叫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幸福的泪水如泉涌出……
※※※
“他妈的！这纪纲也太嚣张了！”
薛家客厅里，兵部、五军都督府、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这么说吧，捍卫京城的武装兵团共四十八个卫，这是皇帝保卫京城、捍卫宝座的最直接力量，因此四十八卫主将全部来自于原来的燕军班底，因此都和薛禄有关系，大多数关系还很亲密。
这些人都来了，他们大多数都是不曾习文的粗汉子，坐在那儿什么“狗畜牲”、“贼王八”的难听话儿都往外骂。
徐景昌也火了，他老子徐增寿管教儿子的手段比较粗暴，因此这徐景昌和乃父完全是两个性了，他的父亲是粗枝大叶、大大咧咧的那么一个人，徐景昌从小受严父管教，性情就比较温驯、随和，可这样的老实人一旦犯了驴性儿，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天王老子当面，也得等小爷发完脾气再说。
徐家这位小爷可是红三代，你当他一点脾气也没有么？薛禄是他扶持的人，打薛禄那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耳听得那些武将们破口大骂，徐景昌只觉是在骂他一样，一张小白脸火辣辣的。
“纪纲！纪纲！”徐景昌咬着牙笑，一口白森森的牙闪着寒光：“你们谁有飞挝！给老子拿一口来，明儿散了朝，老子去寻他晦气！”
“老子……”
薛府管家跑到门口正要禀报消息，被徐景昌一口一个老子，拐带得把“老爷”也喊成了“老子”，他抬起手来，“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这才禀报道：“老爷，辅国公大驾光临！”

第725章 猎人与陷阱
“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薛禄和徐景昌一齐迎了出去，一见夏浔，薛禄便抱拳咧嘴笑了起来。
“哎呀呀，薛兄，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怎么还亲自出来了！”
夏浔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搀住薛禄：“薛兄，你慢点走，眼花不花，腿软不软，头还疼不疼？”
薛禄大窘，讪讪地道：“啊……国公，一点皮肉伤……”
夏浔道：“薛兄啊，你这人就是爱面子，咱们是什么关系，何必还藏着掖着的，我还能笑话你吗？景昌啊，来，你扶着那边！”
“是，姑丈！”
徐景昌对夏浔比较熟悉，心眼也比薛禄多些，一瞧夏浔这样子，就知道他有什么损招了，赶紧迎上来，从另一边扶住了薛禄：“来来来，慢点走儿，到门槛儿了，腿抬高……”
薛禄那个别扭啊，被他们两个扶持着，跟木偶似的，给架回了花厅。
那些将军们一个个拧着硕大的屁股，蹭得薛家的椅子凳子吱吱嘎嘎作响，嘴里正骂骂咧咧的，猛一抬头，看见方才大步流星走出去迎客的薛禄跟个新媳妇似的，叫两个国公爷给搀了回来，把他们也吓了一跳，赶紧纷纷站起，先向夏浔喊一声：“末将见过国公爷！”接着就很紧张地问薛禄：“薛兄，你这是怎么着了，刚才不还好好的么？”
夏浔一个眼神儿递出去，徐景昌便正色道：“好个屁！好什么好？老薛叫人家打得脑瓜瓤子开了瓢，差点儿就死了，这还叫好？你们瞧瞧他，气若游丝，脸白如纸，眼瞅着就剩一口气了，这还叫好？”
众将官瞧瞧薛禄，腆着一张大黑脸，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大脸蛋子油光锃亮的，怎么看也不像要嗝屁的样子，徐景昌道：“看什么看，老薛这张大脸能看出花来？都回去吧，别在这儿瞎磨牙，回去都准备着，老薛要是撑不过这几天，人就得完，到时候准备随份子！”
薛禄哭丧着一张脸，嘟囔道：“国公爷，您不用这么咒我吧……”
那些将官都是些兵油子，哪会一点心眼儿没有，徐景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儿，他们还能不明白这是要为薛禄造势么，虽然定国公接下来准备干嘛他们不知道，不过他们知道这里边肯定有说道就成了，众将官乱哄哄地答应一声，便呼啦啦地散去了。
众将领一走，夏浔的手就松开了，自顾走到桌边坐下，翻开一只茶杯，一个凤凰三点头，斟满一杯茶水，端在手中。
薛禄走过去问道：“国公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徐景昌目光微微一闪，恍然道：“姑丈，你这是……咱们夸大薛禄的伤势，以便弹劾纪纲？”
薛禄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他不愿意跟纪纲打这场官司，这场官司要是打到御前，来路不明的董羽纯没准就得被人翻出旧帐，整治纪纲一番，给自己出了气，却害得羽纯在外面抬不起头，在家里受亲人歧视，他不愿意。
夏浔端茶在手，笑问道：“那你说，纪纲能不能倒？”
徐景昌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或者，会受些责罚，也有可能为了安抚军中将士，再打他一顿板子。”
夏浔道：“这就是了，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弄不倒他，就不要轻易出手，当双方攻讦扯皮成了常态，皇上就不会当回事了。”
夏浔也是断定，这件事儿即便捅到皇上那儿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才匆匆赶来的。
丘福的事情严不严重？他夏浔在山东的作为严不严重？就因为他们两个是追随朱棣多年的旧部，曾经屡立功劳，都没有受到严惩，纪纲这点事儿跟他们两个犯下的错相比，根本就不叫事儿，永乐皇帝会因此打得这个在自己形势最危急的时候，却毅然投奔自己，以诸生身份为他牵马坠镫的纪纲翻不了身？
用屁股想都知道，绝对不可能。
薛禄一听，顿时放下心来。
徐景昌却疑惑地道：“姑丈，既然不是为了弹劾纪纲，何必叫他装得这般严重？被人打了，本来就够丢人了，还要把伤势夸大得不得了，咱们图的甚么？”
夏浔目视薛禄，沉声问道：“薛兄，现在有四条路给你走，我一一说来，看看你选哪条？”
“这么多？”薛禄的反应引人发笑：“呃，国公请讲。”
夏浔道：“这一，咱们替你出头弹劾，叫皇上惩治他，打他一顿板子；第二，这事儿就这么忍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明儿个照常去五军都督府做事，只当这是两人不合交了手，稍稍吃了小亏，功夫不如人而已，也没啥丢人的；第三，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可以后，跟他纪纲势同水火，只要逮着机会，就要跟他斗，弄不死他，也能恶心他，叫他也不那么痛快！”
薛禄瞪着一双大牛眼道：“那第四呢？”
夏浔道：“第四，让了他，忍了他，怕了他，如果有人替你出头弹劾，皇上问起来，替他遮着些……”
薛禄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要不是面前这人是一位国公爷，他早就大耳刮子扇了过去：“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这也太欺侮人了，我挨了打，还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薛禄硬邦邦地道：“国公，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浔笑吟吟地道：“为了让他死，你，干不干？”
※※※
“张大哥，听说五军都督府的薛大将军叫纪纲给打了！”
“可不么，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了！”
“听说他出皇城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血，出了皇城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是叫人抬回家的。”
“这事我最清楚，听说薛大将军的头都给打烂了，大夫说，以后下雨天出门得打伞……”
“为啥？”
“嗨，我说李老弟，你咋不动脑子，不打伞就往脑袋里潲雨呗！”
“我的天！这么严重……不对呀，不对不对，下雨天出门要打伞……这不废话吗？下雨天出门谁不打伞？这是哪家的蒙古大夫给出的馊主意？那脑袋瓜开了瓢，就不再长上了？天天露着脑浆子？换你还能活不？”
“呃……大概是怕头皮着凉……”
“那也不对！就算头皮怕着凉，大夫顶多嘱咐他，以后冬天出门要戴厚帽子，哪有嘱咐他下雨天打伞的，薛大将军吃撑着了？下雨天不打伞，他跑到雨地里头淋着去？”
“我说你怎么这么能抬杠呢，我就是表示他伤的很重！”
“重你也得说得合理啊，你这话能自圆其说么？”
“滚滚滚！我今天就多余搭理你！看见你我就不烦别人！”
“我稀罕你么？我和你一天二里仇，三江四海恨！”
“你别给脸不要脸！”
“要动手？哥们可不怵你！”
不知怎么的，发生在皇宫里的这件事就传到市井间了，事情越传越邪门，什么样的流言蜚语都有，纪纲刚听说这消息时，把他也吓了一跳，当时气头上，恨不得把薛禄活活打死，事后听说薛禄伤得这么重，他可真害怕了。
薛禄是靖难派的名将，皇上也很熟悉的大将军，要是真把薛禄硬生生给打死了，为的又是这么大一点屁事，皇上不可能轻饶了他，且不提皇上对薛禄很器重，就算只为了给满朝文武、给靖难功臣、给大明的军中将领们一个交待，皇上也得“挥泪斩马谡”。
纪纲夹着尾巴过了两天安分日子，薛禄居然又出现在五军都督府，正常地署衙办公了，纪纲听闻这个消息才放下心来。不料一直静观其变，等着军队系将领激起强烈反弹的陈瑛眼见五军都督府捏着鼻子忍了这口恶气，实在忍无可忍，居然跳出来打抱不平了。
陈瑛授意手下一连上了多道奏本，弹劾纪纲为琐事重殴大臣，险致身亡。他知道薛禄正常办公了，伤的没有这么严重，风闻奏事嘛，先引起皇上关注再说，只要挑起纪纲跟五军都督府的大战，就算功德圆满。谁知道，他又失算了。
这薛禄当年在战场上也是一条好汉，如今官儿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在御前居然不敢与纪纲对质，只承认两人因为口角之争动了拳脚，自己武功不济，吃了一点小亏，不过现在已经全好了，腰也不酸，腿也不疼，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朱棣听了，把二人狠狠训斥了一通，就轰了出去。
纪纲出了皇宫，仰天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以前，纪大官人走路，是晃着膀子走，现在纪大官人走路，已经到了抬眼望天，目中无人的至高境界了。
纪大官人得意洋洋地回到了自己家里，这头就不得不低下来了。
因为他家里来了客人，这客人是爬着来见他的，他不低头连对方长什么样儿都看不见。
“你是谁啊？”
纪纲看看那个四肢着地爬到面前，一脸谄笑的家伙，有四十多岁了，长得倒白。纪纲在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一抬手，引那客人登门的八大金刚老幺于坚赶紧把茶杯递到他手上，回首冲那老白脸儿喝道：“这位就是我们纪大人了！报上你的名字吧！”
那老白脸儿像只哈巴狗儿似的，就差冲着纪纲摇尾巴了：“草民姓沈，沈文度，字静之，苏州府人氏。”
纪纲不耐烦地问于坚：“你领这货干嘛来了？”
老白脸儿谄笑着又跟了一句：“家父沈万三！”
“噗！”纪纲一口茶喷了出去！

第726章 复出的讯号
纪纲不能不失态，因为沈万三实在是太有名了。
明朝民间谚语说：“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沈万三的事迹，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纪纲也是久仰大名了。
沈万三就是湖州南浔镇人，他当然没有什么“聚宝盆”，实际上沈万三发家，一开始也是从经营农业开始的，躬稼起家，广蓄田地，苏州府三分之二的田地都是沈家的地，成为江南有名的大地主。
后来富甲江左的吴江富商陆道源出家为僧，又把所有的资产都赠给了好友沈万三，这一来沈万三就等于陡增一倍财富。此后他就开始从事海外贸易，利用白砚江西接京杭大运河，东入走浏河的便利，把江浙一带的丝绸、陶瓷、粮食和手工业品等运往海外。
经商的巨大收益使他迅速成为全国首屈一指的豪富，江南士民反抗元朝时，他又投机得法，先是资助最有势力的张士诚，等朱元璋崛起后，他又资助朱元璋，大发战争财，从而成了财神的象征。
这种富可敌国的豪族，在朱元璋得了天下之后，就成了必然的打击对象，洪武六年，沈万三被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充军云南，没多久就病故了，家产也尽被抄没。不过沈家实在是太有钱了，此前稍稍藏起来的一些家产，也依旧能让沈家在江南立足。
然而人一走了背运，厄运就会接踵而来，洪武十九年春，沈家又因为田赋纠纷惹上官司，沈万三的两个孙子沈至、沈庄被打入大牢，沈庄当年就死于狱中。
到了洪武三十一年，沈万三的女婿顾学文又被牵连到一桩谋反案中，顾学文一家及沈家六口人被“同日凌迟”，八十余人被杀，家产又被抄没了一次，这一次沈家真是彻底没落了。
沈文度知道因为父亲沈万三的事儿，沈家已经烙上了某种政治符号，沈家要想重新崛起，只有经商能力是不行了，必须得在朝里攀上一个大人物，于是他把家里私藏的仅存的一些财宝都取出来，跑到南京城里寻摸门路来了。
其实沈文度最初想投奔的并不是纪纲，而是杨旭。杨旭是国公，在江南一带尤其有威望，而且大力促进海洋贸易也出自杨旭之手，这很对沈文度的胃口。趁着辅国公府小公爷出生的好机会，沈文度也混到送礼的人群里跑去杨家送礼。
他送的礼实在是太重了些，辅国公府的管事自然不能把他当成一般人物对待，马上就禀报了夏浔，夏浔一听根本不认识，送这么厚的礼，又不像是和杨家那些店铺有生意往来的普通朋友，便亲自接见了他。
结果一听他说明身份和来意，夏浔就断然拒绝，连礼物一块儿，把他轰了出去。沈文度正大失所望，不料迎面碰上一个相士，那相士刚开始说话时，他本以为是普通的招揽生意的手段，可那相士把他身世来历、家中盛极而衰的情形说得完全准确，沈文度不禁动了心思，便请那相士指点迷津。
他转而投奔纪纲，正是受了那相士的指点，他来京中之后，对辅国公和纪纲生怨的事儿也有所耳闻，自然是绝不可能对人说出这番遭遇的。其实就算纪纲和杨旭依旧友好，他也不可能提这事儿，你先选了别人，人家不收你，才退而求其次，难道我很次么？沈文度当然不会犯这个错误。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因为沈万三的大名，纪纲对这沈文度倒是没有等闲视之，等沈文度说明了投靠他的想法，纪纲不觉大为欣然。
纪纲现在敛财主要还是京里，可是天子眼皮子底下，终究有许多不便。他的手现在才刚刚伸出京外，湖州知府常英林，就是他培养的第一台敛财机器，结果常英林被夏浔砍了，一时他还没找到合适的代理人呢。
凭着当年沈家经商做买卖的好手段，纪纲对沈文度的敛财能力倒是毫不怀疑的，至于沈家受皇室忌惮，以致不断打击的事情，纪纲觉得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沈家也彻底破败了，这对他来说，同样不算事儿，于是，他一口答应下来。
沈文度送的厚礼，纪纲笑纳了，然后便授意沈文度作为他的代理人，回江南去帮他敛财，官场上碰到啥麻烦由他摆平。纪纲那性子，哪是个肯本本分分做生意赚钱的，对沈文度的提点便不免多有违法之处。
沈文度当年亿贯家产，如今破败如斯，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暴富，纪纲的指示他自然心领神会，当下迎合上意，又提出许多创意来，纪纲大喜，一一允准，这两个人一拍即合，就此结成了亲密的生意伙伴。
※※※
朱能的安葬之地终于确定了，依钦天监所奏，选在了北京府怀柔县北宅村前的北泽山上，并将俘虏的安南人一并解去，从此世代为成国公守坟。
对于皇帝把他甚为器重的成国公安葬在遥远的北京府，文武百官大多不太理解，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朱大将军曾随皇上一并戍守北平，皇上这是想让朱大将军的英灵继续为大明镇守北疆。
只有夏浔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参照钦天监从风水学上做出的解释看地图，心中明白：“皇上迁都之意已定！连自己的墓葬之地，都已秘密决定了！”
北泽山与昌平县的十三陵所在地是同一山系，依照明朝风水学说的说法，十三陵所在地是龙头，北泽山是龙尾，风水确实好，朱棣把朱能安葬在那儿，是准备百年之后君臣依旧相守的。
谨身殿上，钦天监监正周云向朱棣禀报着：“……钦天监已派了人去北京府，择选吉时，破土建墓。”
朱棣点点头，周云顿了顿，又道：“九九重阳就要到了，这是臣拟好的参祭名单，请皇上过目。”说着双手奉上一份名单。
朱元璋逝世的日子，是必然要大祭的，而其他祭祖节日，是办大祭还是小祭，就由皇上自行决定了。前两日，他已请示过朱棣，朱棣说今年小祭，除了皇室再带上几个近臣就行了，叫他回去拟个名单，如果哪个大臣的属相或者八字与祭陵的时辰有犯冲的地方，自然能不带就不带了。
朱棣“唔”了一声，接过名单，匆匆浏览了一下，问道：“怎么没有杨旭？他的属相、八字与祭陵有犯冲的地方么？”
自打白莲教案之后，皇帝对辅国公似乎有些疏远，很多官员都品出了味道。而杨家大少爷一出生就封了武德将军的消息暂时又未传开，所以没人知道皇帝对杨旭的态度又有了转变，周云拟名单的时候没加上杨旭，就是他揣摩上意的结果，不想这马屁显然是拍到马腿上了。
周云吱唔地道：“呃……没有……臣是想……哦，辅国公家刚刚有了喜事……”
朱棣明白了，瞟了他一眼道：“这与祭奠先帝有何相干？加上吧！”
周云赶紧答应：“是是是！”
朱棣又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就是，别琢磨、别掺和！”
“是是是！”
周云连忙答应着退了出去，到得廊下站定，已是一身冷汗。
※※※
辅国公府后宅，浓荫如盖。
小楼中，茗儿正陪着儿子午睡。
花园里，几个小丫头正笑闹追逐着，像穿花蝴蝶儿似的，不时闪进这片花丛，又从那边出来。
这是五个小丫头，领头的是唐赛儿。
唐赛儿本来是跟娘亲和裘婆婆到夏浔府上送喜饼庆祝小公爷出生的，大人说着话的当口，小孩子就玩到了一起，这一下子就投了缘。夏浔看她们相处如此之好也很开心，这唐赛儿是故人之后，夏浔也不希望她小小年纪，这一辈子就只做个魔术师了，便对唐家娘子说，叫她练功之余，每日到府里来，陪着思杨和思浔一块儿读书。
若有更好的发展，唐家娘子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入乐籍，民籍的身份总是高一些的，所以唐家娘子虽不想麻烦恩人，但是事涉女儿出身、前程，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这一来唐赛儿就成了杨家的常客。
唐赛儿比夏浔的长女还小了一岁，可是与她们在一起，俨然是个孩子头儿，这才几天工夫，杨家四位大小姐都乖乖做了她的部下，被她指挥着这样那样的，还乐此不疲，就算心眼最多、最不好摆布的思雨也不例外。
夏浔坐在小亭里，听着鸟鸣，嗅着花香，笑吟吟地看着她们玩耍，心道：“难怪能做义军领袖，以一介女儿身干出那么大的事来，还真是从小就有天赋呀！”
夏浔正感慨着，二管事蹑手蹑脚地走来，在亭外站住，一揖说道：“老爷，方才钦天监送来消息，明日九九重阳，要老爷伴同皇室，祭拜孝陵！”
“哦？”
夏浔听了，神色便是一动。前番皇帝下旨，给他的儿子赐名封官，与人特殊不同处，茗儿已经说与他知道了，今日再听这道旨意，夏浔心中的感觉更加肯定了：“这才一个月工夫，就要我出冷宫了么？”

第727章 潜流再涌
九九重阳，皇室成员以及内阁几位大学士、在京的几位国公近臣，一同伴驾赶到孝陵祭祖。
徐皇后近来频发头疾，依照朱棣的意思，就不让皇后来了，可徐皇后岂肯在这件事上遭人诟病，还是坚持赶了来。一下车驾，步行上山的时候，朱棣担心皇后身体，就亲自搀扶着她，夫妻二人一同沿神道往上走。
排在他们后边的，自然就是太子夫妇，太子朱高炽身体肥胖，叫他一阶阶的这么往上走，还真是够辛苦，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这时也只好咬牙忍着。两个力大的太监一左一右扶着他，走起路来还是很吃力。
前边神道石阶上，有一块条石想是因为地下变动的缘故，不再那般平整，微微拱起了一些，朱棣忙扶紧了皇后，轻声嘱咐道：“皇后，慢着些。”徐后向丈夫温柔地一笑，脚下抬高了些。
可朱高炽因为有人扶着，没太注意脚下，脚照常抬起，却在阶上绊了一下，一个踉跄便向前栽去，他那体重……亏得两个太监全力拉住，才没跟阶石来个亲密接吻。
朱棣在前边听到动静，扭头看见儿子笨拙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微微有些厌恶。他一身武功，到现在依旧雄风不减，可这个长子……他知道不是儿子暴饮暴食，却也不会怪他，但是看到这种情形，本能地还是有些厌恶。
二皇子朱高煦见状，幸灾乐祸地讪笑道：“前人蹉跌，后人知警也！”说着悠然抬腿，迈上了石阶。他说的声音不大，不想大人没有听到，却被一个小人儿给听见了。皇孙朱瞻基正跟在后面，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朱瞻基今年八岁了，皇太子的嫡长子，将来注定了要做皇帝的人，从小受的就是帝王心术的教育，远比同龄儿童成熟懂事，而且二皇叔跟父亲明争暗斗的事儿，虽然家里不大让他知道，却也听到些风声，对二皇叔自然就有了成见。
这时听见二皇叔讥笑父亲，朱瞻基很生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马上跟了一句：“更有后人知警！”
朱高煦吃了一惊，扭头一看是朱瞻基，瞧小家伙对自己颇有敌意的目光，朱高煦暗道：“这小子……年纪虽小，倒不是个善茬儿！”
夏浔冷眼旁观，亦将这场交锋看在眼里。
众人上山，随朱棣祭扫先帝陵墓，之后因皇后有些疲倦，朱棣便搀她到一旁歇下。九九重阳，天高气爽，既然来了，正好让皇后放松一下。
小皇孙朱瞻基到底年纪小，这种仪式无聊的很，皇帝一说休息一下，就自去林中散心了，因为平时难得到这山林中，见得这般野趣，就是见那溪水中有针尖儿似的小鱼游来游去，他也能津津有味地看个半晌。
忽然，朱高煦自林外走过，身边跟着陈瑛等几个大臣，朱高煦一脸不屑，哼道：“蠢笨如猪，出来一次就丢人一回，何必如此不知自爱呢，连本王都跟着他脸面无光。”
旁边一个官儿谄笑道：“脸丢得越光，对殿下您不是越好？呵呵，殿下只当看戏就是，何必往心里去呢。”
朱高煦听了放肆地大笑起来。
朱瞻基一听就气往上冲，虽然这些人并没有指名道姓，他如何还不知道这就是在说自己的父亲，朱瞻基小脸蛋气的通红，双手握着小拳头就要冲出去，肩上却突然多了一只大手，稳稳地按住了他。
朱瞻基霍然回头，一看正是夏浔，夏浔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直等着树林外边那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了，夏浔才放开手，朱瞻基气愤愤地道：“国公不该拦我！事孰为大，事亲为大，父亲受人侮辱，为人子者岂能坐而视之？汉王是我父亲的兄弟，也是我父亲的臣子，为弟不恭，为臣不义，难道不该斥责他么？”
朱瞻基和夏浔很亲，一则，他知道夏浔是站在父亲一边的，自己的父亲能被立为太子，辅国公出了大力；二则，他从小就和姨奶奶茗儿很亲近，所以跟夏浔也就更加亲近，在他面前不大顾忌，再加上毕竟是小孩儿心性，故此直言不讳。
夏浔笑笑，指指脚下小溪中一只蛤蟆，对朱瞻基道：“如果你问一只雄癞蛤蟆，美是什么？它认为美就是它的雌癞蛤蟆。你还想费力气和它争论一番吗？”
朱瞻基想了想，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浔道：“臣不是阻止殿下尽孝道，而是在太子面前，殿下不仅仅是儿子，同样也是臣子。为人子者，当尽孝道，为人臣者，当尽忠义，那么你就要选择，如何更好地尽到自己的本分。毫无意义的争执，不会对太子带来任何好处，有时候暂时的忍让，放纵对方的猖狂，才是促使其灭亡的手段。”
朱瞻基郁闷地道：“国公说的道理，瞻基不是不明白，可是有时候，真的是忍无可忍。父亲一直就在忍，我现在还要忍，任由他的羞辱……”
朱瞻基闷闷不乐半晌，才道：“国公，瞻基是皇孙，锦衣玉食，荣光无限，可是……我很羡慕那些差不多大的普通孩子，我觉得我远不及他们快乐！”
夏浔叹了口气道：“殿下羡慕他们，是因为殿下只看到了他们轻松快乐的时候；他们羡慕殿下，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殿下风光无限的时候。生而为人，各有各的苦恼，没有一个人可以解脱所有苦恼，除非……”
他深邃的目光渐渐移向高高的皇陵，悠悠地道：“除非，是已经逝去的人！”
朱瞻基似乎听明白了，他默默地站在那儿，脸上的不平之色渐渐地隐去……
※※※
夏浔参与祭陵，很快就作为他重新获得皇帝重视和信任的一个政治讯号，在官场上流传开来。紧接着，辅国公长子受到皇帝额外恩遇，加封为正五品武德将军的消息也随之传开，更加印证了前一传闻。
然后，就有风声说皇帝有意任命辅国公为征夷大将军，接替成国公朱能的职位。
原因？很简单，现在的代理大将军是英国公张玉之子张辅，年纪轻，以前没怎么带过兵打过仗，皇上不放心。想想李景隆吧，李景隆他老子还是大明的战神呢，父亲有能耐，可不代表儿子有能耐。
孤军远征安南，这个重任，皇帝不放心交到他手上，需要一个能押阵的人，可是代理大将军张辅是现任的英国公，论地位只有王爷才比他高了，不派一位王爷去，那就得派一个地位相当，资历比他老的人。
这样的人，整个朝堂上，现如今除了淇国公丘福、辅国公杨旭，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所以派杨旭远征安南的传言在各种传言中是最叫人信服的一个，在朝野间广泛流传开来。
其实官场上的传言很少空穴来风，不是知情人透露，就是怀有某种目的的人故意造势。夏浔的传言也是如此，有关他重获皇上欢心，儿子受到隆重恩遇的消息，其实就是太子派的人故意宣扬出去的。
太子虽然名位已定，可历史上立了太子又废太子的实不少见，朱高炽自己也清楚，父亲确实是从心底里不喜欢他，哪怕是权衡了一番利弊得失，立了他为太子，对他照样没有好感，所以他的危机感始终存在。夏浔作为太子的坚定支持者，再加上他在朝中的地位，他得宠亦或失宠，对朱高炽的影响太大了，因此一看机会来了，马上就为夏浔造势。
可是让夏浔挂帅出兵的消息，并不是太子派的人散播出去的流言，散播这一消息的，居然是二皇子一派，居然是出自陈瑛的手笔。
陈瑛前几天落了埋怨，成国公朱能病故的消息一传回来，陈瑛就落了埋怨。朱高煦觉得，自己当初选择不去云南是个错误，如果他真做了云南王，在朱能病故的情况下，很可能就会要他节制两广及云南兵马，统帅这场征讨安南的战争。
对于打仗，一向骁勇粗精通兵法的朱高煦是很自信的，这一场大胜仗打下来，他不但可以在军中拥有更多的武将支持，培植更多的亲信，也未必就不能动摇父皇的意志，再次打起改立他为太子的主意。
子承父业么，与那个身体痴肥、满口仁义道德，喜欢跟文人墨客打交道的皇兄比起来，他有着太多太多的优势。
陈瑛真是有苦说不出，这种变化谁会想到？再者说，离开京城，固然有好处，但是坏处同样明显，远离中枢，成为云南王，即便立下再大的功劳，就能弥补远离京师所产生的影响么？
问题是所有这些事情只是评估、猜测，没有真的去做之前，谁能保证事实就一定会按照自己的设想发展？再者说，作为门下，他也没办法跟朱高煦据理力争。
当夏浔重新受到皇帝宠信的消息传开后，二皇子派更是大为沮丧。前段时间太子派内讧，很是让他们看了场笑话。结果这场官司打到最后，却招惹了纪纲那条疯狗，以前就有仇，现在的仇结得更深了，陈瑛发现锦衣卫竟然暗暗盯起了他的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子派的中坚力量杨旭好像坐了冷板凳，朱高煦趁着这个机会正大肆收买人心，夏浔复出的消息不啻给他当头一棒。而且朱高煦在军中的亲信告诉他，皇帝对张辅独自负责安南战事有些不放心，似乎有意再派一员大将，得到这个消息他就更紧张了。
数遍整个大明，有资格坐到张辅上头的还有几个人？除了丘福唯有杨旭而已，杨旭于此时复出，莫非就是要派杨旭征讨安南的先兆？浙东，辽东，都叫杨旭经略过了，现如今唯有西边和南边，杨旭还没有插过手，再让他去南边打几年仗，又培养出一批太子系的官员出来，那还要不要别人活了？所以，如果皇上有意再派大将，必须得把这个机会抢过来。
陈瑛的法子就是：主动制造流言！如果皇上确实有这个意思，我先行叫破。如果皇上没有这个意思，也让他因此不再产生这个想法。这不是性格的叛逆问题，而是一个皇帝的权威绝对不容质疑和动摇的问题。
陈瑛的揣摩很准，对帝王心术的揣摩也确实准确，这个谣言也顺利地通过锦衣卫秘密报告到了皇帝的案前，但是朱棣也确实没人可用了。帅弱而将强，必定军心不一，如果那样，还不如让张辅放开了打，根本别派人去。
可要派个能镇得住英国公的人，满朝上下除了淇国公和辅国公真的是没有别人了。朱棣心意未定，外面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确实令他非常不快，他最初的打算，的确是想派杨旭去，只因听到这个传言，便改了主意，想派淇国公丘福坐镇安南。
可他反复思量，又想起了丘福在浙东剿倭失利的事来，丘福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对丘福的统兵能力他还是相信的，但是经由浙东剿倭的失败，他认定了丘福擅长的只是北地作战，连江南水乡这种地形下的仗，丘福都打不好，安南那边的地形比江南更加复杂，他能适应得了么？
反观杨旭，江南、辽东，每到一处，无论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的表现都可圈可点，而打安南是军事与政治同步进行的一种特殊战斗，他在安南图谋甚大，不容有失，杨旭就成了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因此反复思量之下，朱棣还是决定，派杨旭去安南。
朱棣沉思着，最终拿定了主意，抬头看了一眼，问侍候在一旁的郑和：“大报恩寺的主殿已经建好了？”
郑和也是大报恩的主持监建官员之一，虽然他不常去，工程进度他是知道的，连忙答应一声，朱棣便道：“你和杨旭准备一下，朕明日去大报恩寺正殿，祭奠皇考！”
郑和听了暗暗诧异，心道：“皇上刚刚去孝陵祭过了先帝和马娘娘的合葬陵墓，怎么又要去大报恩寺再作祭奠？”
可这话他当然是不能说出来的，连忙答应一声，匆匆赶去安排了。

第728章 意图安南
大报恩寺的主体建筑群已经完工，听说皇上要来此祭奠先帝，工部黄侍郎与刘玉珏等人立即组织人马，对已经完全修建完毕的几座正殿进行彻底打扫，外围施工也暂时停止，主要进入道路清扫、戒严，清场。
随后，大批内侍从皇宫赶来，对这几座大殿再度进行布置，佛龛、香炉、布缦……无一处不检查到，然后退出正殿，在外面侍候，紧接着从金陵各座佛寺召集来的有道高僧云集大报恩寺，在金碧辉煌的宝刹内蒲团安坐，面前摆着木鱼、钟馨，一个个大红袈裟，宝相庄严。
最后，郑和与辅国公杨旭联袂赶到，也不知杨旭对郑公公说了句什么，郑公公点点头，便在殿外站定，辅国公杨旭则手捧一个盖着红绸的盒子独自进了正殿，过了一阵儿出来，已是两手空空。而这座正殿所有的窗户、门扉，除了正门，已被他全部钉死，并当众传出命令，这座正殿，从此以后再不许任何人进入，违者格杀勿论！
外面侍候的内侍和僧侣们凛然称命，心中不觉奇怪，不知这祭祀祖先，如此光明正大的事儿，为何搞得这般诡秘，但是事涉天子，自然没人敢乱嚼舌头。
等朱棣摆驾大报寺后，便单独进入了正殿，门扉立即合拢，里边不须一人陪侍，门户左右，却是辅国公和郑公公站在那儿把门。
为何这般神秘？连郑和都不是十分清楚，唯一的知情者只有夏浔一人，站在门口，听着梵唱声起，他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分。距皇帝如千万里之遥的世人，依着自己的好恶，大肆渲染的朱棣，要么是英明神武、文治武功俱臻大成的天子，要么是残暴不仁、杀戮成性的暴君、要么是昏庸无道、贪淫好色的变态，可是谁能真正一窥这位皇帝的颜色，谁能真正的了解他这个人？
他有令人诟病的一面、也有令人称道的一面，他雄才大略，堪比秦皇汉武，远迈唐宗宋祖。他派人七下西洋，亲率大军五征漠北，他疏通了大运河，贯通南北大动脉，对经济的推动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征服了东北、西南、安南；他修纂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永乐大典》；他确立内阁，影响了全世界的政治体制。
当有些人一叶遮目，只知道津津乐道于朱棣初登基时对政治对手的短暂清洗，并在杀人手段、杀人规模、女人和妓院这些话题上绞尽脑汁的大肆渲染、不断夸张，以满足他的猎奇心理时，可曾有人注意到，朱棣五征蒙古、七下西洋、疏通大运河、建造北京……对东北、西北、安南、海洋各个方面军事、政治上的卓越成就？
可有人想到，这些浩大的工程和军事行动，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对此前的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极大的负担，甚而可能因此亡国，而这么多事情集永乐一朝完成，却没有给国家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这背后所喻示的他在经济建设方面的强大能力？
没有！
洪武三十年陕西白莲教高福兴、王金刚奴起义，参与之众十余万，派开国大将长兴侯耿炳文率数万精兵镇压，鏖战一年，余战十余年，却知者寥寥；然而仅仅发生于山东一府部分地区，参与者不过万余人、主要依靠山东地方军队镇压，从起事到被剿灭不过两个月的白莲教唐赛儿起义，却被大书得书，由此抹杀了永乐二十二年间创下的无数功绩。
唐太宗比明成祖幸运，那时坚持嫡长正统观念的儒生并不多；那时的大臣没有骂皇帝的嗜好；唐朝之后不是一个自卑的异族统治中原数百年之久，从而有机会去不断的篡改历史。历史对朱棣，不公平！
站在殿外，夏浔浮想联翩，他忽然觉得，这个迫于舆论，只能悄悄躲在这里，默默地向他的生母祭拜、忏悔，倾诉他的委屈、哀伤和愧疚的永乐大帝，着实的有些可怜。
朱棣出来了，带着一身的檀香。
当他出现在阳光下，他依旧是那个强势霸道的皇帝，一睥一睨、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天子的威严。也许他在殿中跪在母亲灵位前焚香祭拜、默默祝祷的时候会软弱、会悲伤、会流泪，但是当他出现在别人眼前时，他只能是天子、只能是永乐大帝。
“陪朕走走！”
朱棣看了夏浔，就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夏浔随在后面，一君一臣离去，郑和依旧站在那儿，轻轻带上了殿门。
从今天起，这里，只有皇帝一人可以进入。
※※※
朱棣站住了，夏浔便也随之站住。
过了一会儿，朱棣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夏浔，缓缓说道：“士弘病故，安南战事，现由沐晟，张辅负责。朕不甚放心，你觉得怎么样？”
夏浔早就听到民间传言了，今日皇帝特意召他来见，他就知道不是仅仅陪皇帝祭母那么简单，对这件事也曾认真考虑过，只不过没有想到朱棣如此单刀直入，所以略略有些意外，他怔了怔，才道：“皇上，臣以为，沐晟久镇南疆，熟悉地理，张辅名将之子，当初在军中也曾历经战事，这两员大将又正当壮年，两人相辅相成，安南战事，皇上勿须担忧。”
朱棣笑了一声，只当夏浔也听了传言，而皇上心意未决、旨意未下，民间已传言四起，这是为君者的大忌，所以不免惶恐，如今见自己问起，自然不敢毛遂自荐。却不知夏浔说的却是实话，张辅打安南，当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到后来安南人最怕的就是张辅，闻其名而变色。
朱棣便道：“兵者，国之大事，他们的历练还少，而且安南之战，不仅仅是行伍中事，交给他们，朕不是很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为臣者就该为君分忧，皇上已经不放心了，夏浔趁机领命，朱棣必定欣然应允。如果不好毛遂自荐，夏浔也可以顺势说一句：“可以在朝中另择大将，出镇安南！”那么朱棣也可以顺势点他为帅。
不过夏浔明知朱棣的暗示，却还是不想顺着他的意思来。夏浔在浙东剿倭也好、在辽东经略也罢，其实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政治前瞻性，在军事上的成功，有取巧的成份。到安南的话，夏浔并不觉得自己能比人家张辅打得更好，就连沐晟，他也远远不如。
这不是夏浔妄自菲薄，而是他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短处，没有人是全才，他更加的不是，打仗是要死人的，如果因为他的指挥不力，造成过多的死亡，哪怕最后依旧取得了胜利，荣耀的是他，谁去怜惜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百姓呢？如果他比张辅更能打，他可以当仁不让，明明不如人家，何必揽功于己。
因此，夏浔犹豫了一下，依旧坚持道：“皇上，臣与英国公张玉大将军也算是素识，对张辅也了解一些，臣认为，张辅必能不负圣望。成国公病故，张辅暂代征夷大将军一职，为了振奋军心士气，必定有所行动，皇上不妨看一看，说不定张辅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以向天下证明，他，也是皇上麾下一员名将！”
朱棣听了微微有些不悦，只道是夏浔有意婉拒，仔细一想，确也如是。他儿子才刚刚出生，这一去至少又得一两年，他哪舍得走。可是，为人臣者，为君分忧，这点觉悟还没有么？“你的岳父和白莲教不清不楚，为了掩饰，你又擅杀朝廷命官，这等重罪，我未做任何处置，你儿子出生后，我破格提拔，恩遇隆重，现在又委你重任，却还要推三阻四！”
不过一想到白莲教，朱棣不免就会错了意：“难道正因为此，杨旭才不肯领兵？他是为了避朕的疑虑么？”
想到这里，朱棣不禁释然，微笑道：“文轩，朕的意思，是叫你去坐镇，叫你去，那就是用人不疑，你无须有什么顾虑。”
他转过身，负起双手，缓缓而行道：“朕叫你去，其实有朕的打算。士弘行前，朕曾诫谕他：‘毋养乱，毋玩寇，毋毁庐墓，毋害稼穑，毋盗取货财，毋掠人妻女，毋杀戮降附，有一于此，虽有功不宥，尔其慎之……罪人既得，即择陈氏子孙之贤者立之，使扶治一方，然后还师。’其实于战事之外，这些事你会比士弘处理的更好。不过，当时你经略辽东正在紧要关头，脱不得身。实际上……”
朱棣说到这儿，忽又沉吟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夏浔不觉有些奇怪：“皇上吞吞吐吐的，他还有什么不好吩咐的事情么？”
朱棣迟疑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身再度看向夏浔，目光有些灼热起来：“文轩，安南，自秦朝时候起，便是中国故地，唐朝时候，还隶属于安南都护府管辖着，朱温灭唐，中原大乱，安南趁机自立，宋朝无力收复安南，遂任其自立，到元朝时候，战无不胜的蒙古大军却在安南连遭败绩，也不得不止步于彼！”
夏浔心中一震，脱口道：“皇上的意思是？”
朱棣沉声道：“朕已得到准确消息，安南陈氏，已经灭绝！朕出兵安南，讨伐黎氏，兴灭继绝，以尽宗主之责不假。可是陈氏已绝，这安南四十八府州、一百八十县，三百余万户，介时，由谁来统治呢？唐之亡，交阯沦于蛮夷，迄今四百余年，至是复入版图有望！文轩，这开疆裂土之功，你不想要吗？”

第729章 一担挑，有分歧
看着夏浔的表情，朱棣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怎么？你不认同？”
夏浔道：“皇上，臣以为，安南，吞不得！”
朱棣眉头微微一锁，随即又倏地一挑，沉声问道：“说出理由！”
夏浔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说道：“我大明问难于安南，原本是应安南陈氏之请，而今陈氏已然绝嗣。黎氏冒犯天朝，固然应当出兵惩罚，我们也是以这个大义而出兵的，成国公、英国公兵发安南后，先用了攻心计，列举黎氏罪状，散播于安南民众之间，因此大获人心。如果我们出乎反尔，剿灭黎氏之后，就势吞并安南，安南官民会怎么想？今日我们的助力，来日将成为我们的强敌！”
朱棣展颜道：“呵呵，原来你是担心这个！这个么，倒不成问题，剿灭黎氏之后，朕自然不可立即在安南复郡县，设流官，朕会运作一番，应安南军民所请，顺理成章地设置郡县，叫安南重归中土！”
夏浔道：“如何应安南军民所请？”
朱棣哂然道：“安南军民若是铁板一块，众志成城之下，黎氏如何可能取陈氏而代之？黎氏可以找得到人拥戴他，难道朕就不能在安南官吏耆老中寻一个人代言，以陈氏绝嗣为由，主动邀我大明在安南恢复郡县，直辖设官么？”
夏浔道：“皇上，这只是手段！只是一个名，而非人心！安南军民百姓岂会因此归服？”
夏浔又道：“若依臣看来，安南国陈氏也罢、黎氏也罢，不管是谁称王，对我大明恭驯顺服，都不过是畏于我大明之强盛，绝非诚挚效忠。黎氏取陈氏而代之，只要仍能恭驯于我大明，足矣，纵然我们费尽气力，扶保陈氏称王，对我大明何尝不是一样的我强则温驯、我弱则不恭？利益！国之利益！一切都取决于国之利益，对安南是这样，对我大明也是这样！”
朱棣道：“开疆拓土，难道不是国之利益？”
夏浔道：“是！但是，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成吉思汗江山十万里，顷刻间烟消云散，难道不是前车之鉴？我大明要开疆拓土，一要看地势，其地险要，一旦落入他人之手，于我大明终是心腹疾患，必夺！二是看其财富，鱼米之乡，得其可济万民，当夺！三是看其可控与否，打得下来，且能治理下去，可夺！四是看其与我朝廷、于我百姓有益或无益，弊大于利，入不如出者，不该夺！
皇上，安南，从来都不可能成为我大明腹心之患，北地野蛮，才是我中原自古不变的强敌，鞑靼虽受挫折，但元气未失，一旦瓦剌与鞑靼的争斗有所缓和，鞑靼必然再度南侵，我们的大敌，还在北边活的好好的，这时在安南丢下数十万大军，每日耗费粮米无数，对国力的耗损实在是太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这存亡之道，仅仅体现在“败”上面么？不然，惨胜，也是不可承受之重。这个惨，或者是兵士伤亡之重，也可以是国家耗损之重。臣说句不恭的话，它不是买卖，却也有共通之理，如果战争的付出，远远超越战争的所得，我们为何而打？
再者，现在朝廷很多大事，疏通运河、巩固辽东、宝船出海……一系列大事，样样都要耗费大量钱财，如果一下子做的事太多了，百姓会元气大伤的，汉武帝只是打一个匈奴，就因为不知节制，一战再战，最后耗尽文景两朝攒下的全部国力，弄得十室九空，无数人家破亡，国家元气大伤，临老方下一道罪己诏，可那冻饿而死的无数百姓，能为此复活么？
皇上知道安南自秦始皇时便属于我中国，那么也该知道，此前，它非我所有，秦始皇设象郡，治理安南，仅仅十一年后，安南便再度独立；又过一百零二年，汉武帝灭之，此后，安南一带百姓屡有反抗，三百年后，再度独立，此后大部分时间么……呵呵，中原帝国不承认它独立不假，可是又有几个能真的把它当成中原的郡县一般治理着呢？它事实上是什么样子？
唐之都护府，皇上应该很清楚，都护的职责是“抚慰诸藩，辑宁外寇”，对周边民族之“抚慰、征讨、叙功、罚过事宜”，真正管理本族本部事务的，依旧是其地方首领，这都护府与郡县是大不相同的。蒙古人吞并了中原万里江山，亦在安南三次大败，止步于此。
如果蒙古人继续南侵，是不是安南区区弹丸之地可以抵挡的？自然不能，那么蒙古人为什么到此而止？因为得不偿失！太祖高皇帝曾说：‘四方诸夷及南蛮小国，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供给，得其民不足使令。若其不自忖量，来扰我边，彼为不祥。彼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伐之，亦不祥也。’臣觉得这是至理名言。”
夏浔这番话，已经思量了许久，安南以前的情况、现在的情况，他也尽最大可能进行了解过了。结合现在的情况，和他能够记起的本来的历史发展，他知道出兵安南，随后头脑一热，改变初衷进行占领的这几十年，对大明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自打这个地方到了手，就反叛不断，游击战此起彼伏，把大明彻底拖在了这个深渊里，直到明宣宗决定撤兵罢战，这期间一共三十多年，大明在安南将吏死伤无数，而从那里不要说征税了，光是调运粮食过去，保证当地人民生活一项，数量就超过了当时南北两京需要的总和，极大地消耗了明朝的实力。
否则的话，明朝中期以后，国家未必衰弱的那么快，说不定就能顺利熬过明朝末年的小冰河时期，从而完成国家转变的关键阶段，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朱棣的脸色十分难看，夏浔已经看出来了，但他还是要把自己的心理话说出来，皇上如果只是想要一份成就、一个恩威抚远的名声，那就打败黎氏势力，在安南扶持一个傀儡起来，叫当地人去治理当地人，由朝廷来给他“撑腰”，通过对他的控制，控制那里的百姓就足够了。
如果想要获得政治利益之外的经济利益，那就搞殖民地好了，不过是把现在的宗主、藩属国关系强化一下，搞一个增强版出来，何必让无数的将士流着血，将内地百姓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运过去养着一群只享受不付出的人，等把人家养肥了，自己养瘦了的时候，看着他们再次独立？
朱棣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声音有些生硬，但还是勉强说道：“鞑靼连番失利，辽东日渐兴旺，已经迫使鞑靼向我大明屈服，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已经向朝廷求和，朕已派郭骥去宣抚鞑靼了。而瓦剌那边，朕也派使臣，封了几个势力强大的部落酋长为王，挑起他们内斗，至少在一时半晌之间，不会有余力南侵，这是天赐良机，怎可轻易放过！”
夏浔深深拱揖道：“皇上，臣始终以为，对安南，最好的办法是，对一傀儡，间接控制！”
朱棣的脸色沉下来，冷笑道：“若依你所言，古往今来，这皇朝天下的疆土，就永远不能扩张了！”
夏浔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应该衡量其得失，看看值还是不值！”
朱棣道：“将交趾复纳版图，不值么？”
夏浔道：“值，又不值。近千年前，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将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连接起来，以洛阳为中心，北达涿郡，南至余杭，大大促进了南北经济、文化的交流，此后历朝历代，俱享其功，值！但是隋炀帝不知体恤民力，如此浩大工程，切于在自己手中竞功，以致亡国，对他来说，不值！”
夏浔横了心，直言不讳地道：“隋炀帝在位十四年，在短短的十四年中，他创造了别人难以创造的丰功伟绩。武功上，他灭了陈国，文治上，他开创了科举。他修建东都洛阳，迁都洛阳、修通运河、西巡张掖畅通丝绸之路、开发西域、北上击败突厥。
他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着声绩。年仅二十岁就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大业，结束了数百年来中原的战乱时代，唐朝人说：‘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拿杨广是和大禹来比的，事过几百年到了宋朝时候发大水，这条千里隋堤还救了成千上万家人的性命，功绩大不大？
秦始皇做过的事，他多半也做了，但是他没有焚书坑儒；隋炀帝做过的事，唐太宗多半也做了，但是唐太宗贞观时代远不及隋炀帝大业前期富庶，然而，秦始皇、唐太宗都有‘千古一帝’的美誉，隋炀帝却落了个万世唾骂的恶名，为何？
只因他不知节制，不知休养民力，不知权衡取舍！对百姓们来说，什么开疆扩土，什么庞大帝国，什么万国来朝，什么无比宏伟的建筑，只能哄得蛮夷赞叹、文人吹捧，终究不过一抹浮运，黎民百姓们是否有活路，才是一个国家的立国之本！
我大明，现在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北方现在也谈不上稳如泰山，现在应该是一面巩固东北，一面壮大自身！以我大明如今的疆域领土，只要国家强大，诸蛮夷之地虽非我之所有，亦可为我所用，否则纵然为我所有，亦必失之，而这过程中民脂民膏的白白付出，尤其难以计量。今日陛下不取，如果有一天时机成熟，陛下的子孙难道不可以取之吗？”
朱棣终于忍不住了，愤然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朕意已决，卿勿须多言！”说着，把大袖一拂，扬长而去。
※※※
“辅国公……唉！”
“唉！国公爷……”
解缙和杨士奇两个人在夏浔书房里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你唉一声，我叹一声，都为夏浔这个放弃成为大明第一权臣的绝好机会而沮丧。
夏浔却浑然不以为然，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说道：“二位不要转了，转得我的眼都花了。请你们回复太子，把我的意思告诉他，我自认自己的看法是不会错的，如果我明知它是错的，却只为了迎合上意而去做，那么今日辉煌，不过是明日黄花，有甚可惜呢？”
解缙和杨士奇也憧憬着“唐之亡，交阯沦于蛮夷四百余年，至是复入版图”的伟大梦想，只恨自己不是武将，不能去创下这炳彪千秋的丰功伟业，这么好的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却被夏浔轻易放弃，他们是真的伤心呐，可是夏浔意志十分坚决，两人却也无话可说，到最后只好怏怏离去。
两人离开之后，夏浔脸上轻松恬淡的笑容就消失了。有些话，他并没有对解缙和杨士奇说。古人云：“喜时说尽知心，到失欢须防发泄；恼时说尽伤心，再好时应觉羞惭。”西方人说，与人相处最好保持一种“豪猪的距离”，据说豪猪浑身长满了刺，在天冷时为了御寒都想互相靠近利用体温，但又不能靠得太近，于是豪猪们就在谁也刺不到谁的前提下尽可能地靠在一起。
夏浔就是这个看法，事无不可对人言？开玩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些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当初帖木儿帝国居然以宰相阿尔都沙、将军盖苏耶丁这样两个重要人物为使节，到了大明又特别的关心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的发展，夏浔就已生起了警觉，早在这两个人返回帖木儿帝国的时候，夏浔的潜龙就已经开始行动了，派人蹑着他们的踪迹，跟着他们远去了西域。
现在，消息已经送回来了。帖木儿大帝听说大明兵强马盛的消息之后，并没有因此打消他的野心，相反却激起了他的豪气，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大战都更加重视，亲自部署、筹备着，数十万铁骑很快就要卷土东来了。
夏浔有心要消弭本来历史上那场在整个世界都快速前进的时候，却拖着原本世上最富有、最先进、最文明的中华古国大踏步后退的大悲剧，要做到这一点，大明自身的发展最重要，而辽东的经营得宜与否，同样极其重要，所以夏浔离开辽东之后，他并未放弃对那里的关注。
这也是他和万世域、张俊没有过于密切往来的一个主要原因，因为他想知道的一切，自有他的消息渠道。夏浔的潜龙，在关外、在草原上，依旧频繁地活动着，所以有关鞑靼和瓦剌那边的情报，他同样一清二楚。
不错，鞑靼现在的确向大明求和了，那边受着瓦剌的欺压，这边受着大明的威胁，阿鲁台太师的日子不好过。而辽东的急剧发展，对他的心理威胁尤其严重。夏浔在的时候，曾经授意辽东幕府，对友好的草原部落要一视同仁的做买卖，这一政策使得与辽东毗邻且与辽东仇视度不高的那些鞑靼部落大获益处，在他们的呼声之下，阿鲁台顺势让步，指使大汗本雅失里向大明递了求和书。
可是，与辽东毗邻的，大多是在鞑靼各部落中地位较低的小部落，正因为他们部落的实力弱小，才不受重视，被大部落占据了最好的草原，而把他们挤到与辽东接壤地带，作为双方的缓冲，现在反而是这些小部落获益，这些强大的部落心里自然不平衡。
于是，一些小事就被无限放大了，比如去辽东做买卖的鞑靼牧人，酒后与人打架生事受了伤，打断了鼻染、割伤了胳膊，变成了受汉人欺压，凌辱成了残疾；比如那些小部落中有些牧民想过平静安逸的生活，于是借着做买卖的机会，整个儿的叛逃到了辽东，受到辽东官府的安置，也成了一个部落成群成群的叛逃。
不要小看了这些大部落的能量，他们已经在鞑靼内部成功地挑起了仇视大明，与辽东对立的情绪。而这种情绪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是需要释放的。
朝廷分化瓦剌的计策，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被大明派使节分封为王的几个瓦剌贵族得意忘形，彼此谁都看不上谁，连瓦剌可汗也不放在眼里了，由一些小磨擦开始，渐渐发生了大的内讧。
然而，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瓦剌原来可是一致对外侵略鞑靼的。现在瓦剌内部又起纷争，鞑靼承受的压力就小了，它就不需要迫切地谋求与大明和解，再加上内部反大明的情绪越来越浓烈……夏浔从掌握的那些杂乱资料中归纳分析，担心大明与鞑靼很快又得再起纷争。
如果这个担心真的成为现实，那么，北方将与鞑靼打起来；西方，瘸子帖木儿将御雄狮数十万，杀进西域；如果大明在安南这个泥坑里再陷进去数十万的军团和不计其数的军费，到时候狼烟四起，哗啦啦大厦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出来吧！”
夏浔沉思半晌，才吩咐一声，徐姜立即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自从他办了山东白莲教一事之后，已经成为夏浔绝对可以信任的心腹了。
“迅速找到咱们在飞龙里的人，看看有没有往北方、西方去执行任务的人，如果没有，就叫他们‘有所发现’，胡濙就会派他们过去了，然后叫他们把咱们查到的这些情报报给胡濙，胡濙会禀报皇上的！”
“是！”徐姜答应一声，又担心地道：“国公拒绝赴安南领兵，会不会让皇上……”
现在，徐姜所有的一切都是跟夏浔拴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然关切夏浔的一切。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这个么，你不用担心，我若现在附和他，来日就要陪他一起伤心了，现在虽然拂逆了他，可是以后他就会明白，我才是对的！他不是袁绍，不是一个输不起的皇帝，所以，我不会成为田丰！”

第730章 狂下去吧！
夏浔参加祭陵并没有引起纪纲过多的关注，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面子功夫而已，既然夏浔还是国公，那就自然要参加祭陵，就像那些在京的王爷们一样，他们唯一的作用，不过就是这种重大典礼上的一个摆设，其他时候只是混吃等死而已，在政坛上是没有影响力的。
可是此后杨家长公子受封武德将军的传言散播开来，他那只懂钻营投机却相对迟钝于政治的嗅觉终于发挥了作用，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于是，皇上赴大报恩寺，外臣只夏浔一人随同的消息便送到了他的案头，纪纲终于紧张起来：“难道辅国公又要得到大用了？”
两个人已经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因为上次拂逆了太子的请求，现在连表面上对他一直很客气的朱高炽，对他也有点不假辞色了，这个时候辅国公如果再重新出山，对纪纲来说不啻当头一棒。
他最担心的就是传言无误，如果皇帝果然派辅国公征讨安南，那就意味着，辅国公杨旭将取代成国公朱能，成为军中第一人，军队系本来是二皇子朱高煦最大的靠山，如果杨旭能靠战功和资历，稳坐大明军中第一将的宝座，太子对他的倚重必然更多，那时候，牺牲自己以取悦杨旭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不过他的忐忑只持续了一天，就彻底放下心来。
先是有人来报，皇上离开大报恩寺时，神色不愉，似乎非常不快，而且离开大报恩寺后，立即返回了皇宫，并未要辅国公相随。照理说，这可不是朋友聚会，吃好喝好，大家出了店门便各奔东西，皇上是君，杨旭是臣，这臣哪有不把君恭恭敬敬先送回皇宫的道理？
只有一个解释：皇上不高兴了，不要他送！
紧接着，第二天早朝，皇帝便下旨，由英国公张辅正式就任征夷大将军一职，全面接掌征南军务，并派人前去劳军，显然是有更详细的不宜公开的命令给他。而这些天来甚嚣尘上的辅国公杨旭将出任征夷大将军的谣言因此不攻自破。
二皇子派弹冠相庆，认为这是自己的计谋起了作用，陈瑛尤其有些飘飘然的，自认为已算无遗策，有诸葛之才。他唯一遗憾的是，这成果不能更进一步，如果皇帝对传言起了反感，不用杨旭，而是启用淇国公丘福的话，二皇子一系的力量，必然再度崛起，别看太子已经正位，一样可以与之分庭抗礼。
这个遗憾朱高煦也提到了，陈瑛便抚须叹道：“可惜，我们在内阁和六部中的力量太薄弱了，如果在这个关键的地方有个说得上话的自己人，适时进谏于皇上，便能功德圆满了。”
朱高煦听了，便无言以对了。
陈瑛的话说得很清楚：“不是我老陈的计策不行，而是你二皇子在文臣中能争取到的人太少了，而皇帝身边恰恰是这些人在做事！”
不管如何，能阻止杨旭掌兵，总还算是一件称心意的事，二皇子派对自己取得的胜利还是很满意的。
纪纲也满意了，以上种种，叫他认定了，杨旭失宠已是事实。至于杨家长公子破格封为武德将军的事，很显然，是皇后娘娘大力帮忙，如果皇上对辅国公不再视为重臣，而仅仅把他当作一位皇亲的话，那纪纲就根本无须忌惮了。千万不要拿民间亲戚关系来理解皇室，一个皇亲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是远不及一位能臣的。
得知朝会详情后，纪纲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刚刚到家，锦衣南镇指挥使纪悠南就赶了来，手里还捧着一口匣子，纪纲今天心情好，一见便笑道：“悠南啊，又搞到什么稀罕玩意儿了？”
纪悠南赔笑道：“大人这府上，奇珍异宝已堪比龙王爷的水晶宫了，卑职这儿哪还有能入得了大人法眼的宝贝，今儿给大人送来的，是两柄匠作局刚刚制作出来的上好手铳，卑职马上取了来，送给大人把玩的。”
“哦？”还别说，纪纲是好武的，对于武器还真挺喜欢，当下便引着纪悠南到了后宅他的演武场，想要试试枪。
纪悠南打开匣子，里边却是两柄崭新锃亮的手铳，十分的漂亮，里边还有枪子儿、火药、木槌等配件儿。纪悠南笑嘻嘻地拿出一个火药包，撕开了将火药填入药室，说道：“士卒用火药，常常难以把握药量多少，放得多了，有炸膛之虞，放得少了，火铳的杀伤力便嫌不足。”
纪悠南麻利地倒入火药，舂实，填入木马子，再放入铅子儿舂实，打开火门放火捻，动作十分麻利，同时说道：“这药包儿还是那杨旭给匠作局提出来的，按照最合适的药量，分包装好，用时撕开，药量准、用着也方便，匠作局现在还在依照他的说法，在琢磨甚么新的点火方式，可惜啦，他现在靠边站了，等研究出来，报呈与皇上，那就是大人您的功劳啊，哈哈，咱们这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放你娘的臭狗屁！谁是咱们的前人呐？杨旭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哈哈哈……”
纪纲纵声大笑，纪悠南将火铳备好，双手奉与纪纲，赔笑道：“大人说得是，卑职比喻不当！”
纪纲得意洋洋地接过火铳，对着前边不远处一个练枪练剑的木靶“砰”地一枪，顿时木屑横飞，待火药散去，定睛再看，那木靶已被打得坑坑洼洼，纪纲大喜道：“火铳这玩意儿，果然比拳脚功夫了得！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你现在管着匠作，以后再有新鲜玩意儿，不管是短的长的，都给我弄几条来！”
纪悠南一瞧这马屁正拍到纪纲的痒处，真比受了礼的纪纲还要心花怒放，忙不迭便答应下。
纪纲傲然道：“杨旭目前已不足为虑，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机会之前，已经动不得他了，否则会适得其反，就让他做几天闲散公爷吧。这一次，搞到他失去皇上宠信，下一次，就能搞得他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纪纲心中怦然一动，忽地想到了杨旭那几位千娇百媚的妻妾，要是搞垮了辅国公，再把他的妻妾搞到手肆意亵玩，那是何等快意！一想到这里，纪纲就兴奋起来，他垂涎的不是杨旭妻妾的姿色，而是她们的身份，即便她们姿色平庸，有这个身份也就够了，他所需要的那种兴奋、愉悦的满足，是权柄，而不是女色本身能够带来的。
可是一想到杨旭的正妻是中山王府的女儿，当今皇后的胞妹，一瓢冷水泼下来，这份邪念登时烟消云散，他就算能把杨旭搞死，也不可能把杨旭的妻妾弄去教坊司，再弄到自己手中的，即便他能寻摸几条不可赦免的大罪搞死杨旭，有徐妙锦在，也不可能有人任意欺辱杨家。
纪纲把火铳在掌心滴溜溜一转，放回匣中，突又狞声问道：“陈瑛那老王八现在有什么动静？”
监视陈瑛一事，纪纲交给自己的第一心腹纪悠南了，现在纪悠南做了锦衣南镇镇抚，并没有放下这个差使，事实上他正在把南镇的职能转变得与北镇一样，大力发展特务，以补北镇之不足。
纪悠南忙道：“陈瑛近来收敛的很，这老小子总是四处咬人，现在连咬人的事儿都不大做了，安分的很！”
纪纲冷笑：“这样我就会放过他么？挡老子道的，要踩死！给老子下绊子的，更要踩死！杨旭已不足为虑，现在该收拾陈瑛了！”
※※※
陈府后花园里，一亭、一桌，三人团座，几样小菜，一壶清酒。
陈瑛抚须问道：“纪纲最近有什么动静？”
“有！卑职查到，朝廷发兵安南，安南豪门大族乃至占城，都纷纷派遣使者携重金赴京，向我大明示忠，其意自然是邀宠买好，以免自己利益受到影响，同时还想趁机争取些好处。不过，除了那占城使节持有国书，可以通过礼部朝觐天子，那些蛮夷豪门，可没资格。所以，纪纲就以帮助他们引见为由，从他们手中榨取了大量的金珠玉宝。”
俞士吉说罢，尹钟岳便道：“卑职也查到消息，纪纲以查缉反叛、贪官为由，巧取豪夺，勒索官吏百姓，霸占了许多官吏百姓的田地、房产、店铺。”
陈瑛忙道：“这些消息，可都掌握了人证物证？定要详细一些，要扳倒纪纲，仅凭风闻奏事可不成！”
尹钟岳和俞士吉一齐郑重点头：“大人放心，卑职做事，尤其是对付纪纲这种人，自然会格外谨慎。”
俞士吉道：“不过，这纪纲也算小心的了，那些受他勒索的无辜官民，收了钱财，他自然抬手放人，可是有那确实属于魏国公、长兴侯一党的叛臣，一俟叫他抓到把柄，总是先弄进诏狱，逼问口供、缉索证据，然后便以网开一面为名，向其家人勒索钱财，等把人家都榨空了，他还是会把这些人的罪证禀报皇上，叫那些人家落个人财两空！”
陈瑛沉沉一笑道：“嗯，纪纲，狂得还不够啊！”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亭边，负手站定，看着院中一丛花树，沉思片刻，说道：“皇上有口谕，授意我弹劾北京行在尚书雒佥，这人形迹可疑，有诸多证据证明，他也是魏国公、长兴侯一党，这证据是纪纲查出来的。狡兔尚未死尽，走狗岂能烹之？你们继续查，证据收集的越多越好，不过，现在不可与纪纲正面冲突，咱们……要继续示弱，更加示弱，叫他纪大人无所顾忌地狂下去吧！”
俞士吉和尹钟岳起身，钦佩地道：“是！谨遵大人吩咐！”

第731章 老谋深算
秋雨如丝，秋风一起，便有阵阵寒意袭上心头。
街头行人匆匆奔走在飘摇的风雨间，真有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味道。
一辆马车轻轻驰来，四马套辕，驶得又平又稳。
你若一眼看去，并不觉得这车子有什么出奇，车子制造的很考究，但绝不繁华。车子又宽又大，但是用料和装饰极少。这在两淮富商云集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一辆多么显眼的车子。然而，就在这辆车里，坐着的却是两淮最大的盐商潘氏家主潘启仁。
两淮盐场分布在江苏地段长江以北的黄河沿岸，淮河以北的叫淮北盐场，淮河以南的叫淮南盐场，是我国历史上最大的盐场，素有就有“自古煮盐之利，重于东南，而两淮为最”，“两淮盐税甲天下”之说。
两淮盐场众多，富人也多，但若论起字号之悠久，家财之殷厚，则以潘家为首。据说潘家盐场早在宋朝初年就有了，这么多年下来，潘家的底蕴可想而知。因此，两淮富人多，而潘家，俨然是富人中的贵族，不管是格调、品味，还是坐卧行走，都远不是那些暴发户可以比的。
潘家家主的车子平实无华，因为潘家已经不需要用财富来装点门面。不过车里面虽也并不显得华丽，却是极宽敞极舒适的，那一桌一椅、一榻一帘，都在岁月的侵蚀下，具有了一种岁月的沉淀，只要不是眼光太差的话，谁又会因为第一眼望去，不是金碧辉煌的色彩而看轻了它呢。
潘启仁已年逾六旬，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出头，保养的非常好。他身材颀长，容貌清瞿，一双眼睛非常有神，一部梳理得非常整齐的长髯，一袭青色的长衫，往这车中一坐，气势沉稳，却自有一种帝王般的威严。在这儿，他就是帝王，两淮盐商无数，其中不乏富可敌国者，这些人背后都左右着一股庞大的政治力量，而这些人的王，就是潘启仁。
远远的看见主人的车子回来，两个门子就撑着伞跑出来，打开了大门，站在门边躬身迎候老爷进门，马车长躬直入，等车子进去，大门又砰然关紧。这只是一道侧门，而门扉之大，却比普通人家的正门还要宽广十分。门口两株迎客松，进了院子，笔直一条长道，两旁栽的却是齐刷刷的梧桐。
车子一直驰到道尽头的长廊下停住，踏板放下，车门儿一开，潘启仁自车中缓缓走出，稳稳地立足地上。穿着长袍的一位潘家管事，斯文儒雅的却似一位绍兴师爷，轻轻撩着长袍的前裾迎上来，搀住潘老爷子。潘启仁的身子还非常好，并不需要人扶，而这管事也并不真的用力去搀，可这两人一抬臂、一搭手，却是十分自然，丝毫没有做作的感觉。
长廊两侧的滴水檐下，雨水如帘，“噗噗”地拍打着廊下肥大的芭蕉叶上，廊下悬挂的尚未点燃的两排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动。管事一面“搀”着潘老爷子前行，一面禀报：“老爷，家里来了客人，三爷正在陪他说话。”
“是什么人？”
“这人以前来过咱家的，是湖州沈文度。”
“沈万三的儿子？”
潘启仁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去见见吧！”
“是，老爷！”管事立即搀着老爷子转了道，奔了中堂。
像沈家这样敏感的身份，潘家不能沾，也没必要沾。潘家日趋没落之际，沈文度曾经找上潘家，想利用潘老爷子和父亲曾经有过合作的交情，借助潘家之力重新崛起，却被潘启仁断然拒绝了。
所以潘老爷子一听儿子正在中堂接待沈文度，就立即意识到必有蹊跷，否则儿子绝不敢违拗自己的意志，与一个拒绝往来户交谈的。这事儿，恐怕最终还是要他亲自来处理，因此想都不想，就立即赶去。这样的世家，容不得行迟踏错，发现了问题，就得及早解决，他是家主，必须第一时间，掌握最直接的情报。
沈文度很得意，他走投无路之际，曾经投靠到潘家，想借助潘家的势力东山再起，结果他的合作建议却被潘老头子断然拒绝了，这让沈文度很是羞辱，如果他的父亲还活着，如果沈家还是当初的沈家，潘家敢不把他当成上宾相待？而今羞颜开口相求，却被人拒绝！
所以，他攀上纪纲这棵大树以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潘家。他此番来，不只是想要狠狠搜刮一笔，出出这口恶气，同时也未尝没有炫耀之意，当初我在这里灰溜溜的离开，今天我就要在这里扬眉吐气，找回这个场子。
潘三爷有三十多了，此刻陪着沈文度在客厅喝茶议事，心中很是焦灼。沈文度刚登门时，他本想接待一番便打发他离去，合作生意是不用想的，如果沈文度实在过不下去了，念着两家昔日一家香火之情，给他几百贯程仪也未尝不可，谁知道沈文度确实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讨饭”的，只不过他要的太多了点。
沈文度狮子大开口，一开口就要两百万斤盐，潘三爷当然不会认为沈文度疯了，而且是穷疯了，他就知道沈文度这么说，必然有所恃，果不其然，他竟是代表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而来。潘三爷做不了主，既不敢做主拒绝他，也无法做主白白送他二百万斤盐，只好使个缓兵计拖着他，同时派人去找老爷子回来，却不想找人的还没回来，老爷子自己倒是从外边赶回来了。
“世伯，我知道这事儿得您点头，一直就等着您回来呢！”
沈文度悠然笑道：“二百万斤，您看，怎么样？”
潘启仁神色沉稳，丝毫没有儿子刚刚听到沈文度所言时大吃一惊的模样，他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说道：“世侄，既然是纪大人开了口，老夫自无不允的道理。不过，你也知道我大明的盐法，这盐场产的盐，都是有定数的。老夫把这两百万斤盐叫世侄提走，库里纵然还有些却也不多了，都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那边，我要如何应对呢？世侄既然是奉纪大人之命而来，这个难处，纪大人总该替老朽解决了吧？”
沈文度大笑，颇有一种小人得志的轻狂：“世伯，我就知道，光凭纪大人这个名字，唬不住你！呵呵呵，说不定世伯心中，还以为我沈文度狐假虎威，假冒纪大人之名上门讹诈吧？”
潘老爷子微笑道：“世侄言重了，只是两百万斤，不是个小数目。世侄叫老夫拿这批盐出来，老夫的确拿得起，可这盐拿出去，就算换不回白花花的银子，也该物有所值吧？”
“什么才叫值？”
“要消灾，而不是惹祸！”
“好，好好好……”
沈文度又笑起来，他得意洋洋地瞟一眼潘启仁，往怀中一摸，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往潘启仁手边一推，傲然说道：“世伯，你也清楚，锦衣卫是直接替皇上做事的，这事情做得多、做得大、做得隐秘，需要花钱的地方就多，靠着户部拨的那些银子，不够！
这事儿，不能再跟户部要钱，所以，皇上下了手令，要从盐场拨盐过去，由小侄出面经营，所获一概济资军需所用，这件事世伯知道就好，须知祸由口出，毕竟是不好明言的事儿，若叫盐使司、提举司的御使知道了，上书苦谏，驳了皇上脸面，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这个么，老夫自然晓得！”
潘启仁拿起那枚腰牌看了看，确实是锦衣卫高级武官的象牙腰牌，再拿过那张纸轻轻展开，这竟是永乐皇帝给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的一道手令，所言与沈文度所说确实一般无二，底下还有永乐皇帝的小印。
“世侄，这道手令……”
沈文度不悦道：“世伯，纪大人的面子，难道还不够大么？你要是想要这道手令，那小侄就给您留下，可要是纪大人那儿不高兴了，世伯，小侄可替您担待不起！小侄就不信，以顾家在两淮盐场泰山北斗的地位，这批盐拨出来，顾家就没有自己的法子向盐使司交待！”
潘启仁呵呵地笑了：“世侄的难处，老夫自然也是知道的。好，既然这是皇上的旨意，我哪能不答应？这批盐，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成，给老夫三天时间筹备，三天之后，你来提盐！”
沈文度大喜，抓回腰牌和永乐皇帝写给纪纲的手令，小心地揣回怀中，兴冲冲地道：“那就不打扰了，小侄告辞，三日之后，再来拜见世伯！”
潘启仁随之站起，笑道：“天正下着雨，世侄又难得来我顾家一趟，哪能就这么走呢，留下吃顿便饭吧！”
沈文度心中冷笑：“现在知道巴结我了么？”
他道：“不了不了，多谢世伯，小侄手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就告辞了。世伯留步，世兄留步！”
潘启仁站在滴水檐下，一手负手腰后，一手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的雨雾，不一会儿送沈文度离开的潘三爷快步赶了回来，挥手摒退给他打着伞的家仆，向潘启仁道：“父亲，咱这就答应他了？两百万斤盐呐，他……他一句话就要走了！我刚才送他出去，听他言下之意，似乎……似乎还不只这一回，以后没准儿还要上门索盐的，这要何时是个头？”
“凡事沉住气，你这般急躁，又能解决甚么问题？”
潘老爷子不悦地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回了客厅，潘三爷忙也随了进来。
“明儿一早，你到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走一遭，该交付的盐，得拖一拖了。”
“这……”
潘三爷道：“父亲，各地持盐引赶来盐场凭引取盐的大小商贾可不少哇，这一拖不知得拖到什么时候，他们……”
“咱们只对盐使司、提举司有个交待就成了，这件事，不需要咱们操心！”
“是！”
潘三爷垂手听候训示，心中有些嘀咕。大明施行的盐法是开中法，源自宋朝的折中法。因为往边疆运粮，路途遥远，耗费严重，是一项极大的负担，这中间还牵涉到监督问题。因此朝廷施以此法，叫商人自行往边疆运粮，以充军需。运到之后，按照粮米的数量发给盐引，再凭盐引到盐场领盐，出售食盐牟利。
如此一来，借盐商之力输粮于边，不会对官府现在体制有任何牵动，只需向盐商出让出部分利润，粮饷的运输就可由商人独自完成，官府不必再有任何人力、物力方面的投入，可以坐享其成。同时，通过开中法，有效调动商贾，利用民间资本解决军需运输，不仅减轻了民众的徭役负担，而且可以促进边地经济生秀。
因此，这些等着取盐的各地盐商，也就形形色色，其中不乏在各地很有势力的大米商、大盐商，这些人也是很有势力的，所以潘三爷有些犯嘀咕。
潘老爷子又道：“还有，要人盯着沈文度，他绝不会只找咱们一家，等他找过几家盐商之后，想办法把他的那张‘手令’取过来，手段务必要巧妙，不能叫他知道被窃，而是‘损毁’！”
潘三爷吃惊地道：“父亲，那是皇上的手令，咱们……咱们取那个……啊！”
潘三爷说到一半，脸色就变了，不敢置信地道：“父亲，你是说……？”
潘老爷子沉沉地道：“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都有都察院御使坐镇，而都察院，是陈瑛的地盘。如果皇上真下过这样的手令，你以为纪纲会大费周折，绕过这两个盐法衙门，直接向咱们施压？哼！沈文度会直接找盐使司、提举司，就像沈文度向咱潘家示威一样，向陈瑛示威！”
潘三爷急道：“既然如此，咱们不该把盐给他呀，那可是两百万斤呐！”
潘老爷子摇摇头，喟然道：“皇上的手令可以是假的，纪纲派来的这个人，却不是假的，咱们得罪不起呀！到了咱们顾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哪怕是伤筋动骨，只要不是生死存亡，还能豁出来与这样一位了不得的权臣拼个鱼死网破？”
潘三爷垂手道：“是！只是……既然如此，咱们……咱们还偷那手令做什么？”
潘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摇头叹道：“老三呐，比起你大哥二哥，你的历练实在是太少了。去做事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潘三爷惭然道：“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
杨家后花园，石榴树下，夏浔躺在一张逍遥椅上，正看着前方花丛中玩耍的几个女儿。陪着她们的，是西琳和让娜两个龟兹美人儿。金发碧眼的两个女人，在杨家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存在了，小孩子们并不怕她们，而且相处的极好。
现如今，两个女孩儿都已经真正的成年了，成熟妩媚，好像两枚汁鲜味美的蜜桃儿。她们的肌肤奶白如玉，却又不似西方人一般粗糙，身体的发育，却远比汉人女孩儿更有立体感，那一袭裙子穿在她们的身上，完美地勾勒出她们傲人的体态，腰身束得极细，以致臀部的曲线即便是在裙摆下，也显得异常夸张的凸翘，仿佛两只细腰肥臀的蜂后。
两只蜂后，领着几只快乐的小蜜蜂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当她们弯腰、闪躲、蹦跳时，那蛮腰的灵动、肥臀的饱满、酥胸的摇曳便会把那叫男人为之迷醉的春光呈现出来。
只不过，现场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躺在逍遥椅上的夏浔，一个是戴裕彬，戴裕彬不敢看，夏浔是……也不敢看。
因为他的眼神只要和西琳、让娜两个女孩儿碰上，就会看到一抹幽怨。是啊，如果说以前她们试图取媚于夏浔，主要目的还是想要一个依靠，现在身心彻底成熟的她们，却是更想要一个男人了。而杨府里，除了夏浔一人，还有谁敢碰她们呢？
所以她们就像被锁在深宫，被一群太监环绕着的女子，只能用那炽烈而幽怨的眼神儿，时不时的瞟夏浔一眼，同时也会恨恨地瞪一眼站在夏浔身边的“大太监”，要不是这个家伙，她们应该有机会接近主人的吧。
戴公公……啊！戴裕彬目不斜视地对夏浔禀报道：“已经依照国公吩咐安排下去了，很快皇上就能收到消息。”
夏浔“嗯”了一声，道：“那就成了，你依旧主要负责盯着纪纲那边的消息，这事儿不能松懈！”
戴裕彬答应一声，又犹豫道：“纪纲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已经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咱们现在掌握的罪证，只要发动足够的力量，还不足以搞垮他么，国公是不是太慎重了些！”
夏浔道：“得到一点什么就抖搂一点什么，那是小孩子告状！一本变天账，记着所有人的问题，今天风光无限的，不一定没有问题，或者没人发现他的问题，只是因为官场这盘棋还需要这枚棋子，所以问题是不成其为问题的，此时冒动，可能伤己。只有当这枚棋子成了废棋时，它的问题才会成为杀人刀！呵呵，下棋，要有耐心！”
刚说到这儿，一阵风吹过，头顶树上，一枚成熟的石榴忽然掉了下来，夏浔一张手，那枚石榴就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这一幕恰被思浔看见，登时雀跃道：“我吃，爹爹，给我吃！”然后就跑过来。
夏浔微笑着把石榴递向女儿，又对戴裕彬道：“果实在成熟以前，大多是味道苦涩的，何不等到成熟再品尝它呢？”
追着思浔跑到近前的西琳姑娘恰好听到这句话，一双海水蓝的大眼睛更加幽怨地瞟了夏浔一眼，心道：“人家已经成熟了呀，主人为什么还不品尝呢？”

第732章 圣战
亦失哈宣抚奴儿干取得了极大的成绩，由于辽东日渐兴旺，而鞑靼连吃败仗、日渐萎靡，奴儿干地区诸部首领对亦失哈毕恭毕敬，表露出了愿意归附天朝的意思，亦失哈抓住这个机会，趁热打铁，盛情邀请奴儿干地区诸首领朝觐天子。
经过一番筹备，把剌答哈、古驴等奴儿干地区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千里迢迢赶向京师，消息传来，朱棣大喜，而追本溯源，这份功劳离不开夏浔经略辽东的功绩，而且可以确定，这正是经略辽东，辐射奴儿干的成果，朱棣不免又想起了在大报恩寺与夏浔的一番争执。
夏浔与他当面表述自己对安南的不同意见，朱棣虽然气恼，却也不会因此怨责夏浔，朱棣不是个容不得不同意见的人，不管是在他靖难期间，还是他做了皇帝之后，他始终允许不同意见发出的声音，如果是个唯唯喏喏，只知听命行事，从无自己看法的人，绝不会被他派出去独挡一面。
朱棣一旦有了决定，必然乾纲独断，而他乾纲独断的决定，恰恰是在他听取各种不同意见之后，反复推敲斟酌这些人的意见，不断完善、补充、修正自己的看法，最后才拿出来的，朱棣的许多决定，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智慧到了英明神武从不犯错的地步，而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中，汇聚了众多人的见识。
可是现在还打着以宗主国身份惩罚藩属国叛逆的旗帜，以“兴灭继绝”的大义名义对安南做战，他不好露出吞并安南的意思，他的计划是通过一位近臣，收买几个安南的权臣世家，叫他们主动上表请求大明循古制复郡县，那时才顺理成章。
朱棣特意与夏浔在大报恩寺中单独见面，对他吐露心声前还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没有人可以商量，在他发动安南官民“主动上表请求归附”前，他不可以让人知道自己对安南存有觊觎之心，这与中国数千年来文化传承所形成的道义思想是相悖的，贸然提出，必然引起朝野相当多的士大夫反对与指责。
夏浔为他做了许多秘密的事，在经略辽东的时候，与朝鲜寸土必争，这些行为使他觉得，夏浔是最有可能赞同他的意见的，而夏浔果然没有反对。夏浔没有反对，是指夏浔果然没有站在道义的立场上夸夸其谈，学那些腐儒，大谈什么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一类的陈辞烂调。
夏浔比他朱棣还要“俗不可耐”，他是完全以利益得失为根本，像个锱铢必较的商人似的，反复比对之后，认为得不偿失，这才提出反对意见的，因此并没有招致朱棣的反感。他也清楚，夏浔虽然对趁机吞并安南持不同意见，不过如果他仍要派夏浔征讨安南的话，夏浔还是会全力以赴的。
但是朱棣的性子也自有他执拗的地方，你既然不看好，我就不用你，我叫你亲眼看着，看看到底是我说的对，还是你说的对！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便授意张辅去做，希望张辅能不负期望，替他争回这口气来。
如今奴儿干诸部首领赴大明请求归附，朱棣不禁又想起了夏浔在辽东的表现。夏浔经略辽东十分出色，他本以为夏浔可以是吞并安南的最佳人选，谁知夏浔竟强烈反对。想那辽东，西有鞑靼压迫，东有朝鲜掣肘，环境应比安南更加险恶才对，为何夏浔那般热衷于巩固辽东，并不断蚕食吞并，扩大地盘，却对安南不以为然呢？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朱棣又认真地回想了一番夏浔说过的话，仔细斟酌半晌，他对夏浔的说法还是有些不太认同，不过却也不再等闲视之了。他叫人通知胡濙，在寻访建文遗踪的过程中，注意打探四方消息，往北方寻访的人，注意搜集一些鞑靼瓦剌的情报。
因为如果北方大乱，确如夏浔所说，他必然得把主要精力放在北边，那里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安南之于大明是锦上添花，其重要性根本无法与塞北相提并论。这一点，他与夏浔的看法倒是保持高度一致的。
※※※
奴儿干地区的女真、蒙古诸部头人到京了，朱棣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应诸部首领所请，设置奴儿干卫，封把剌答哈等四位部族头领为指挥同知，古驴等多位首领为千户所镇抚，赐诰印、冠带、袭衣及钞币等。
之后，又在斡难河、黑龙江流域的南北地区以及松花江、乌苏里江、格林河、恒滚河等流域先后设置了多个卫所，这些卫所主要仍以当地部族首领为主，以封诰的方式，将其转化为大明朝廷的官员，接下来当然还要派遣一些汉人军队过去，进一步加强对该地区的统治。
等到这些卫所稳定下来，通过一个个点连成一条条线，通过一条条线渗透整个奴儿干地区，最后通过军事和经贸发展，像一张大网似的控制了整个奴儿干，那时再在奴儿干地区设立地方军政衙门。这种发展模式，有些借鉴辽东的发展模式。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须得早做准备，这些天朱棣着实地有些忙，他频繁接见奴儿干地区的部落首领，饮宴、议事、了解奴儿干地区的详细情形，召集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的人，部署对奴儿干地区的安排。这天下午，朱棣刚刚议定了一些有关奴儿干地区的事情，打发了五军都督府和内阁的人离去，木恩便捧着一只奏匣送上来。
朱棣一瞧那秘匣，就知道这是越过通政司和内书房，直达御前的秘奏，原本疲乏的身子立即坐直了，他启开秘匣，取出奏章一看，正是胡濙以快马送回京来的消息，内中只提及了一件事：“蒙古斯坦地区，帖木儿帝国军队活动频繁，兵力日渐增多，似有东侵之嫌！”
帖木儿的确要东征了！
帖木儿在西方的战功已经达到了辉煌的巅峰，这几年，他攻印度、屠德里，占伊朗、侵土耳其、打叙利亚、夺伊拉克、克巴格达和大马士革，俘虏奥斯曼土耳其苏丹巴耶西德，已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欧洲人在瑟瑟发抖，六年前，奥斯曼土耳其骑兵刚刚在保加利亚重创了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与法国联军，被公认为当时欧洲最优秀的军队，可是帖木儿却在一天之内就把它杀得全军覆没。
非洲人也在惶惶不安，一个世纪以前，埃及马木留克骑兵曾经在巴勒斯坦全歼过当时所向披靡的蒙古远征军，可是帖木儿却在一年之内就把它痛击过两次。
成吉思汗及其子孙们所建立的大蒙古帝国的本土元朝和四大汗国，早在帖木儿之前，窝阔台汗国被其他四国分灭，现在已经又有三个（察合台、伊尔、金帐）臣服于帖木儿，而剩下的一个元帝国也早就自行崩溃了，只剩下一些互不隶属的部落在蒙古高原上互相争斗。
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宇宙间还从未有过帖木儿这样强大的武装力量。这个冒称为成吉思汗后裔的突厥跛子无论是向欧洲还是非洲进军，都将势如破竹，无往而不利！
大家都要完蛋了！所有的君主们都在向他们的上帝和真主做着最虔诚的祈祷，可是他们依旧绝望地相信：他们很快就要在帖木儿的屠刀下回归天国。
可是……
可是……
祈祷生效了，万能的神显灵了，那个比撒旦还恐怖的跛子突然退兵了。
可怕的帖木儿大帝突然收拢军队，回到了他金碧辉煌的都城撒马尔罕，丢下一堆惊魂未定的西方君主，战战兢兢地去恢复他们破败不堪的国家。
因为帖木儿大帝对他们已经没兴趣了，他有了一个新的征服目标，他要去东方，他要征服大明帝国！
他派阿尔都沙和盖苏耶丁远赴大明的时候，中原的皇帝已经成了朱允炆，在帖木儿看来，朱棣仅占有北京一隅以对抗全中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胜利的希望，他当时根本没有在意这个叫朱棣的藩王所谓的造反。可是等他的使节团赶到中国的时候，中国的皇帝已经由朱允炆变成了朱棣。
当他的使团赶回，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他的时候，帖木儿大吃一惊，他这才意识到，可能要遇到一个强劲对手了！
朱棣刚刚登基，而且是以反王的身份取得天下，这时候他的政局必然不稳，民心必然不定，此时无异是最好的进攻机会，于是，帖木儿放弃了那些不堪一击的对手，迅速集结军队。这是他一直以来视为的最终目标，他要去中国，先征服中国，再征服蒙古，只有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全蒙古的大汗，取成吉思汗而代之！
为此，他已做了多年的准备，他对中国北部、中部和西部已经做了十多年的侦察，搜集了大量情报，他已经探索出了好几条可以东征的路线，他的前锋军队早已进驻蒙古斯坦（新疆西部），攻下于阗，一直推进到塔里木河中游。
是时候了，他已经发动了无数次圣战，这一次，他要发动“中国圣战”！

第733章 战神？
帖木儿的求亲队伍携带着大批财物出发了，他们是为帖木儿众多的孙子，去向蒙古斯坦和察合台、伊尔、金帐等地蒙古部落势力强大的酋长求亲的，尽管帖木儿实力强大，但是只靠武力威慑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他希望通过联姻，在自己远征期间，巩固自己与蒙古诸部的联系。
派往鞑靼和瓦剌的使节也出发了，他们带去了帖木儿的誓言：“帖木儿的子孙岂能与成吉思汗的子孙相提并论？待我千秋万岁之后，自当在成吉思汗的子孙中择贤而立，此番东征大明，一俟成功，万里锦绣，是所有蒙古人的，将来更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孙的，而非我帖木儿所有……”
深秋，寒意料峭，这天一早，撒马尔罕所有的外国使团、乃至各地外国商团，都接到了帖木儿大汗的命令：“当天务必全部离开撒马尔罕，翌日一早，但有发现尚未离境者，杀无赦！”这是帖木儿大帝为了防止有人刺探情报，摸清撒马尔罕虚实所采取的强硬措施。
随即，帖木儿又把大明使节叫到了汗帐。这位大明使节姓定，名叫定庸，是武昌卫指挥定宝禄的族侄，因为他是回族，信奉伊斯兰教，所以被朱棣钦定为回访帖木儿帝国的合适人选。
当初帖木儿帝国的使节盖苏耶丁和阿尔都沙离开大明不久，他就启程上路了，不料一到撒马尔罕就被控制起来不许离开。因为路途遥远，归期本就难以确定，大明那边现在还不知道。
定庸走进撒马尔罕的宫殿，只见满朝文武，人头攒动，只在中间厚厚的地毯上，给他留出了一条道路，定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忐忑不已，又不想弱了天朝上国的威风，只得强作镇定，走上前去，对帖木儿以该国礼节抚胸说道：“大汗，定庸奉大明皇帝之命回访贵国，是为了缔结两国的亲密友好关系，同时也是催促大汗，尽快恢复对我大明的贡赋。可大汗却把外臣拘禁了起来，如此无礼的行为……”
他还没有说完，年近七旬、身体依旧硬朗之极的帖木儿大帝便高声打断了他的话：“今日叫你来，本可汗就是要放你归国的！”
定庸一听大喜，双眼一亮道：“当真？”
帖木儿高声道：“你听着，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他叛父害侄，是一个大混蛋！我帖木儿是洪武大可汗的臣子，我要为君父讨伐叛贼，不日就要发兵，征讨大明！叫他洗净了脖子，等着试我帖木儿的宝刀！”
定庸一听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驳斥道：“你敢对大明皇帝如此无礼？皇帝陛下一旦知晓，定然不会轻饶……”
帖木儿冷笑道：“帖木儿正要与他一较高下！把他轰出去！”左右立即扑上来几个雄健有力的卫士，架起定庸就走。定庸被架出可汗大帐，定一定神，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大明使节团的全体成员就都上了马，所有的沉重物资全都不要了，轻骑驰离了撒马尔罕。
定庸并不是一个白痴，连日来发生在撒马尔罕的一切异动，再结合帖木儿今日的这番话，他知道帖木儿所言一定属实，他到撒马尔罕之后，也切实地了解了帖木儿的军事实力。他知道，即便皇帝陛下现在已经知道帖木儿的野心，紧急部署防御也未必来得及了。
更何况帖木儿发兵在即，这时故作大方，却随即就紧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出兵，等他把信送到南京，帖木儿的大军已经打到陕西了，这与不宣而战也没多大区别，所以他能抢一刻是一刻，越早叫大明有所提防，越能为自己的国家争取些机会。
由于已经接到了帖木儿可汗的命令，撒马尔罕的守军并没有为难他们，守城的兵马奚落嘲笑着给他们打开了城门，又以勒索似的手段故意留下了他们随身携带的大部分肉干、奶酪和饮水，这才放他们上路。
帖木儿的宫殿上，定庸等人被轰走之后，帖木儿便走到一面临墙的巨幅纱幔前，伸手用力一扯，纱幔飘然落地，露出一张巨幅地图，上边一个血红的箭头，自西向东，如同一把锋利的弯马，直直劈向东方的尽头，那东方尽头，第一个血红的圆圈，圈着一个地名：于阗！
帖木儿大帝的远东圣战第一站，就在这里。
十多年的精心准备，已让他在各个方面都做好了充分的筹备，他甚至已经计算清楚，他的骑兵如果从于阗全速前进，赶到南京的时间是一百六十一天，时间精确到了天！
从突厥斯坦到甘肃、陕西，最大的挑战并不是明军，而是天威，那儿水源匮乏，就算是他的无敌铁骑，没有水也是撑不下去的，所以这张地图上又标注了主要进攻路线和几条备攻路线上的全部水源，统统用绿色符号代替。这些水源地，是他的侦骑冒充商贾，历时十多年所统计出来的。
即便是已经掌握了这些水源所在地的准确位置，其粮草、水源要供给一支庞大的军队依旧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而一旦供给出了问题，军队越多，负担越重，败得越快，这是远征军的最大忌讳。因此，帖木儿决定，由自己亲自率领的精骑先锋兵力定为二十万人。
考虑到要经过耕地很少，人烟稀薄的漫长地区，劫掳的粮草未必能供应军队需要，他又按每人两头乳牛和十头乳羊的比例，驱赶百万匹牛羊随行，随行的牧人数量逾六十万，他们并不是单纯的牧人，同时也是精良的战士，这一路下去，他们将沿路分散，驻居远征通道的各处要隘。
他们留在当地，前头需要增加军队的时候，随时可以抽调他们，而且他们驻屯地方后，可以沿路屯田，不断搜刮当地百姓的粮草，以供前方军需。同时保障这条道路的畅通，以确保从整个中亚征募来的士兵源源不绝地向东方输送。
兵力对帖木儿来说不是问题，他的印度之战动用了八十万军队，俄罗斯之战三十万，土耳其之战超过五十万。
更何况“元时回回遍天下”，新疆、甘肃、陕西、宁夏、内蒙、四川等地的穆斯林和蒙古人都是他潜在的兵源，只要他这颗火种一到，就能燃起燎原之势。
帖木儿做了这么久的准备，一番军事部署说出来，只听得所有的将领都血脉贲张，热血腾腾。帖木儿大帝有力的语言、自信的神态已经感染了他们，他们相信在可汗的率领下，他们将征服东方这个大帝国，让他们的财富成倍地增加。
帖木儿铿锵有力的声音依旧在继续：“我们的第一步，是占领整个蒙古斯坦，现在，蒙古斯坦东部属于明廷，北部属于瓦剌，西部是我们的地盘，其它两方在此的驻军有限，我们很容易就可以夺下来。如果鞑靼、瓦剌和蒙古斯坦诸部愿意与我配合，明军又不堪一击，我们就沿黄河长驱东进，截断大运河，与鞑靼、瓦剌先取其北京。
黄河流域已定，再图江淮，因为那里河流纵横，不适合我们的精骑运动，在这里可能会遇到比较强大的抵抗。这时就要采取一些其它策略，配合我们的军事行动，我们会找一个中国青年，证明他就是失踪的建文皇帝，立他为中国皇帝，以与朱棣对抗。
未虑胜，先虑败，对一支远征的兵马来说尤其如此，如果我们对鞑靼、瓦剌和西域诸国诸部的外交措施失败，且战事不利，那么就变急策为缓策，先入河西，夺取关中，先巩固陕西、甘南、宁夏，这些地区的明军多为蒙古人、藏人和穆斯林，他们对明廷并不忠诚，相反对我们非常友好，我们的使团出入之际，他们经常会主动向我们透露有关明廷的情报，所以，我们很容易就可以叫他们阵前反戈，加入我们的阵营！
再来说说明军的兵力部署，大明军队以都指挥使司划分为一个个军队，分别是北平、陕西、山西、浙江、江西、山东、四川、福建、湖广、广东、广西、辽东、河南、云南、贵州、大宁、万全都司，能够及时抵抗的一线武装只有陕西都司和陕西行都司两个军团。
陕西都司和陕西行都司共计二十七卫及五个千户所，如果他们的兵员都是满额的话，约有十五万五千人，分驻在各个城堡，是无法集中起来与我们决战的，所以，他们虽然有高大坚固的城池，可是他们一团散沙，无法集中，就是他们最大的劣势！
明廷二线兵力主要集中在山西、河南、四川都司，这三个地方共计三十三卫及十四个千户所，满额总兵力约为二十万人。其余军队距离太远，很难在半年内赶赴陕西、甘肃前线。不幸的是，我们了解到，他们每一个卫所，都存在着伤病、老病，以及完全转为屯夫的非战兵，所以他们在这些地方的实际兵力，还要大打折扣！”
帖木儿说到这里，拖着他的瘸腿微微转了个身，用他能做得出的最优雅的姿势，微笑着看了一眼他的将军们：“现在，你们已经清楚了？”
将军们激动地振臂高呼：“大汗必胜！大汗必胜！大汗必胜……”
帖木儿微微举起双手向下一压，那排山倒海般的声音立即戛然而止，帖木儿的声音如同出鞘的钢刀一般冷峭：“出发！马上！”

第734章 小小少年
当帖木儿金戈铁马，杀奔东方的时候，大明帝京金陵，依旧是一番太平气象。
永乐朝几年的发展，金陵更加富庶了，随着开海通商，越来越多的异域商品充斥于大明市井之间，许多奇装异服的外国人，也常常行走街头，坦然自若，一如金陵本地人。
因为大明的青少年女子，少有抛头露面的，还有胡人趁机开起了酒家，雇佣的皆是异域的貌美少女，异域美人儿的风情，和与中原殊异的歌舞特色，吸引了大批酒客。“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马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的盛唐风情，依稀再现。
夏浔骑在马上悠然而行，轻风拂面而来，酒意稍去，胸臆间顿觉一阵清爽。
江南的冬天本就不太寒冷，他又饮了酒，受这风儿一吹，自然更觉舒坦。今天，他是为把剌答哈和古驴等奴儿干的部族首领饯行去的，这样的场合，那饯行的又是好酒的北方大汉，想要偷奸耍滑是不行的，虽然没人逼他喝酒，为了表示诚意，这酒也不好喝得太过扭捏，因此喝多了些，这时酒力发散开来，只觉浑身发热，受那风儿一吹，甚是舒坦，便也不急着回府，只是信马由缰，且消消酒力再说，不然醉醺醺回去，爱妻心疼起来，少不得又要埋怨一番。
在街市间游走一番，酒力渐渐化去，离得自己府邸也进了，拐进胡同儿，恰见前面双马并行，微微错开一头距离，行在前面的那人高冠博服，大袖飘飘，仿佛一个儒雅的文士，骑在旁边小马上的，却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
这孩子穿着一身红衣，头梳双角髻，似乎头一回进京似的，东张西望，看着什么都好奇。正行走间，一旁胡同里又驰出一匹马来，马上坐着一个灰衣的僧人，那孩子便提了提马头避让。骑在马上的僧人瞧这儿童玉面朱唇，十分的端正，心中不觉喜欢，便信口吟道：“红孩儿，骑马游街。”
不料那儿童瞟了他一眼，竟应声答道：“赤帝子，斩蛇当道。”
那和尚只是信口一句笑语，不想这儿童对答竟如此工整，这可是他信口所吟，绝非成句，因此这儿童便也没有死记硬背来答复他的道理，如此说来，这儿童的才学可就叫人吃惊了。
那和尚乃是一位极博学的得道高僧，顺势一拨马，与那儿童同路，见他发梳双角，便又说道：“牛头喜得生龙角！”
儿童听他把自己的脑袋比作牛头，有些生气，马上对答道：“狗口何曾出象牙！”
“谦儿！”
行在前方的中年人听见这孩童与那僧人的对答，回过头来，谴责地瞪了他一眼，那孩童便吐吐舌头不说话了。中年人又对和尚抱歉地道：“小犬出言无状，师傅勿怪！”
那僧人对那儿童的语出不逊却并不恼，反倒面露惊容，上下打量他一番，颔首赞道：“好，好好好，这位施主，令公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学，将来必是国之干臣啊。”
中年人谦逊地笑道：“师父过奖了！”
那和尚打个哈哈，便一提马头，向前奔去。
夏浔按马行在后面，双方对答听得一清二楚，不禁也暗自惊叹：“这小家伙，小小年纪，出口成章，厉害呀！”
不想那中年人却教训儿子道：“高风大节，不在词华。诗词小道，哪比得治国经纶能造福黎民、帮济天下！纵然出口成章，斗酒百篇，不过留下一己浮名，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你看辅国公，平倭寇、治辽东，允文允武，赈济江南，多少百姓受惠，他可有一首诗词传世？诗词小道，其精彩，在纸上；治国安邦，其精彩，在世间！”
那儿童立即在马上规规矩矩地拱揖道：“是，孩儿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夏浔听了好不羞愧：“哥在民间，有这么大的声望么？惭愧，惭愧，我也想斗酒诗百篇，叫人夸我是个大才子啊，问题是……肚子里没货。剽窃他人诗词，又实在无趣，真要因此成了名，文人墨客蜂拥而来，寻常对答几句，马上就得露馅，闹个身败名裂，如今倒被这人好一顿夸。”
夏浔在后边，看不清这父子俩模样，如今被那小神童的父亲一顿夸，不免有些心虚，不好意思策马跑到人家头里，便在后边慢慢地跟着。
不想，夏浔到了自己府前，却见方才所见那僧人正立在门楣下，而那对父子到了自己府前竟也停下，扳鞍下马，在拴马桩上系好了马匹，拾阶而上。正在门下候着传报的和尚一回头，瞧见他们父子，不禁讶然笑道：“施主也是来拜访辅国公的么？”
那中年人也不禁奇道：“原来师傅也是到辅国公府做客的？”
两下里正说着话儿，里边跑出一个门子，对那和尚道：“对不住啦大师，我家老爷不在府上，您若有事儿，改日再来吧！”
刚说到这儿，他一眼看见了坐在后边马上的夏浔，不禁哎哟一声，赶紧施礼道：“老爷，您回来了！”
他这一叫，那和尚和中年人一齐转过身来，夏浔翻身下马，迎上前去，有些疑惑地看看二人，说道：“两位这是……”
他说到一半，看到那中年人面相，突然收声怔住，眼前这人好生面熟，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儿上，却突然说不出来了。
那人看见夏浔，却是满脸欣然，连忙施礼道：“国公！”
夏浔“啊”地一声叫出来：“于谦！”
眼前这人可不正是当年他随李景隆、铁铉往浙东围剿海盗时结识的于夫子么，只是他的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儿上，偏偏想不起来，可他儿子的名字倒是不用想，张口就来。
于谦的父亲叫做于仁，听了夏浔的话，笑不拢嘴地道：“国公好记性，如今还记得小犬的名字。谦儿，还不快快上前拜见国公！”
旁边那个眸正神清、五官周正的小童立即撒袖上前，庄重地一揖，规规矩矩地道：“于谦见过国公！”说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便往夏浔身上飞快地一扫，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哈哈哈，贤侄快快请起！”
当日在于家，夏浔和于仁可是兄弟论交的，如今他成了国公，水涨船高，于仁可不敢再以兄弟之礼相见，于谦自然也不敢高攀自称“小侄”，可在夏浔心里，唤于少保一声贤侄都有点心虚，哪有不肯亲近的道理，于仁听他对自己父子一如往昔，不觉暗暗松了口气。
他带儿子赴京，本来是拜访国子监一位老友的，儿子才学非常出众，家乡已没有老师可以教他，于仁怕耽误了儿子前程，便想让儿子到国子监求学。只是儿子还小，欲循正途考学很难，要想进去旁听，少不得就要托人，老于一辈子性情恬淡，无欲无求，少有开口求人的时候，可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却也不能不勉为其难一回。
他那老友考较了于谦的学问，如见璞玉，欣然应允下来。事情办妥了，于仁想起夏浔来，上不上门拜访，他也着实有些犹豫。夏浔今非昔比，上门拜访，是否有攀附之嫌呢？可是夏浔与他是有大恩的，若是到了金陵城却不去拜会，实在与他一向做人的道理相悖。
于仁踌躇半晌，便想，自己心怀坦荡，何必在意他人眼光，只凭本心做事便是，于是就领着儿子来了。如今一见夏浔对他父子一如既往，并无眼高于顶的模样，一块心病放下来，反而暗自惭愧，不该胡乱揣度人家。
两下里见了礼，谈笑几句，夏浔便转向那僧人，这僧人他是着实的不认识，不禁纳罕地道：“大师从何处来，为何要见我？”
方才两下里叙话，那和尚便微笑着站立一旁，并不多话，这时听得夏浔询问，才稽首答道：“贫僧是径山寺的僧人，法号古春，受道衍大师所召，赴京参修《文华宝鉴》，今有一些琐事，需要通报与国公，因此道衍大师便遣贫僧来了。”
夏浔笑道：“好好好，那就请一并入府，咱们坐下再详谈，请！”
夏浔很客气地招呼于仁和古春和尚入府，于谦将衣袂一整，亦步亦趋地随在父亲身后，举止居然颇为从容儒雅。只是他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一脸稚气，偏要做出成人模样，小大人儿似的，不免引人发噱。
“请请请，于兄，这边请，大师，请！”
夏浔笑吟吟地把他们让往西厢的客厅，绕过一丛花树，前边小径两旁突然各自闪出一人，两道亮晶晶的光柱便迎面射来。夏浔看清是自己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宝贝女儿，手中似乎拿的两截竹筒，还来不及训斥她们，水柱就迎面射来，夏浔忙不迭身形一转，左手一推古春大师，右手一带于仁，霍地闪到了道路两旁去。
只有那跟在后面，步履沉稳，俨然大人的于谦，压根儿来不及躲闪，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任由两道水柱齐刷刷地射到他的脸上。两个姑娘得意洋洋地大笑：“赛儿！你就会隐身法儿，这回也逃……逃……逃……”看清迎面走来的并非唐赛儿，两个姑娘不禁傻了眼，可那水却是一滴也没糟蹋，喷了于谦一头一脸。
于少保抹一把脸上的水，处变不惊地道：“女孩儿家应当笑不露齿，行不摆裙才对，难道这是两位姑娘的待客之道吗！”

第735章 小算盘
思杨和思浔与唐赛儿打水仗，唐赛儿领了思雨和思祺两个小不点儿，思浔和思杨为另一伙，她们藏在那儿本来是要对付唐赛儿的，谁想走来的却是爹爹和客人，一见闯了祸，两个丫头吐了吐舌头，也有些难为情，可是叫于谦这一训，两个丫头的拗脾气也上来了。
思杨白了他一眼道：“你是谁呀？人儿不大，说话老气横秋的，跟我家先生一个模样！”
思杨其实比于谦还小着两岁，这几个丫头里边年纪最大的是唐赛儿，今年十岁，也比于谦小一岁，不过男孩子小时候不显个儿，比同龄女孩还要显得小一些，于谦又比较瘦，看着就更小了。
于谦掸了掸衣衫，拱手道：“在下于谦！”
杨家两个丫头一块儿拱手：“久仰久仰！”
于谦一怔，说道：“你们听说过我？”
虽说这是一句客套话，只不过是由两个小女孩说出来，就不像那么回事了，再加上方才在府门口，辅国公脱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因此于谦才生起了误会，以为这两个小姑娘真的听过自己名字。
思杨一本正经地道：“听过，方才刚刚听某人自己说过！”
思浔忍不住咭咭地笑起来，一扯姐姐衣袖道：“大姐，这是个小书呆子，咱们走，不要理他！”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地跑开了，把于谦气得翻了个白眼。
当着客人，夏浔也不好训斥女儿，连忙道歉，自称娇纵惯了，回头一定严格教训云云，然后把客人让到客厅，又叫人带于谦去旁边房间净面擦干。
古春和尚今天来，主要是修撰《文华宝鉴》牵涉到的一些事情，文牍搜集、整理、编撰，这些事主要由解缙和道衍大师负责，一些配套服务就得交由夏浔负责了。比如纸墨笔砚、誊抄人员的配备，相关人员的住宿、伙食、待遇，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得由夏浔去统筹安排。换言之，在这件事中，夏浔主要负责后勤和外部沟通协调，有点类似于办公室主任的角色。
前期这种事情比较少，现在相应的人员越来越多，摊子已经铺开，有些事情就开始找夏浔出面了，夏浔先答对了公事，把古春和尚反映的一些事情都记下来，承诺一定尽快解决，古春大师就拱手告辞了。
接下来，夏浔就与于仁叙话，两人先缅怀了一番往事，十年匆匆而过，心境自然不同，正长吁短叹着沧海桑田、人生变幻，那于谦已经擦干了头面，重新梳好了头发回到了客厅。
夏浔最善于观察人的变化，只瞧一眼，就发现这于谦和方才有所不同，他的头发已经由双髻梳成了三髻，夏浔不由好笑：“这于谦看着老成，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心性儿依旧是儿童，那发髻被古春和尚取笑了一下，马上就改了三髻。”
这一想，夏浔便真把于谦当了孩子看待，别看于少保后世有偌大名声，可现在他毕竟还只是个学业未成的少年，和别的孩子一样，在乎大人的看法，性格要强，还有点……臭美。
夏浔与于仁又说到他此番进京的事情，得知于仁在国子监为于谦找了个老师以继续学业，此番来拜访自己之后还要在京里为儿子安排好住处，留两个家人侍候，才好返回钱塘，这中间还得十天八天的工夫，眼下他正住在客栈里，夏浔立即邀请他们父子就在自己府中客房住下。
于仁哪肯答应，连忙婉言谢绝，夏浔却已经吩咐家人去那家客栈带于仁的家人和行李回府来了，于仁推辞不得，只好答应下来。
庭院中，唐赛儿领着两个小家伙，把思浔和思杨狠狠收拾了一顿。唐赛儿的身法如同鬼魅，她要是不想叫你看着，少有人能发现她的踪迹，思雨年纪虽小，却和她的娘亲谢雨霏一样古灵精怪，一身都是心眼儿，只有思祺小丫头傻呵呵的，她根本不介意是自己射姐姐一身水，还是被姐姐射自己一身水，只要玩的开心就好，于是唐赛儿刚说动手，她就咋咋呼呼地冲了出去。
这一来，她倒起了吸引敌人注意力的作用，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自己被喷了一头一脸的水，却也叫思雨和唐赛儿趁机得手。结果她却比任何人都快乐，站在水洼中笑得嘎嘎的。
思杨和思浔不服气地对唐赛儿道：“我们本来藏得好好的，你一定找不到的，可惜方才来了个小冬烘先生，叫我们误当了你。被他教训一番，重又汲了水回来，恰就碰上了你，要不然，哼哼，我们两个一定赢。”
唐赛儿好奇地问道：“什么冬烘先生？”
思浔就把于谦的事添油加醋地给她说了一遍，这时二愣子带着两个家人走过来，思杨见了便问：“二管事，这是往哪里去？”
二愣子把老爷吩咐他去搬于氏父子行李的事儿一说，唐赛儿便眼珠一转，招手把几个“小弟”聚拢到身边来，小声道：“听见没有，那个小先生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呢，咱们人多势众，还怕不能作弄他，替你出气么？”
思浔喜道：“要怎么做？”
唐赛儿鼻子一扬，傲然道：“法子多的是，只要他不走，哼哼！玩不死他！”
几个小丫头一齐拱手道：“大姐英明！”
※※※
朱棣自然不能因为飞龙秘谍一点捕风捉影的讯息便判定帖木儿帝国欲对大明动手，但是这等大事也是绝对不可等闲视之的，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调阅了这段时间西域边军上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所有情报，并令甘肃总兵官、平羌将军宋晟立即调查蒙古斯坦西部隶属帖木儿帝国的武装力量动向。
同时，他密令锦衣卫派人赴西域进行调查，纪纲得到消息之后，却也不敢怠慢，马上派八大金刚的老幺于坚，率领一队精锐奔赴西域。这些人的消息还没送回来，不想瓦剌国的使节却到了。
瓦剌国的使节是来给大明通风报信儿的。
没错，他们就是来送信的。
尽管瓦剌的前身是北元，是给大明轰回草原上去的，但是他们实在是瞧不起帖木儿这个冒充黄金家族后裔的家伙，就他那血统，也敢自称是成吉思汗后裔？我呸！他是个甚么东西！不要说黄金家族血脉，就是老子的血脉都比他高贵一千倍、一万倍！
帖木儿实在是低估了瓦剌贵族的骄傲，同时也低估了这些人的智慧。
尽管帖木儿拥有了如此辉煌的战绩、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可是在这些北元贵族心中，他帖木儿始终是蒙古人的一个家奴，始终是个以下犯上、吞并了四大汗国的反骨仔。这些北元贵族们败给大明，丢的是国土，但是不丢人，可要是叫一个家奴后来居上，爬到他们头上去，那可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依着瓦剌贵族们的想法：老子是被汉人打败的，被汉人赶回草原的，如今我们拿汉人没办法，要是你去了，却打赢了，我这脸往哪搁？再者，帖木儿的野心谁不知道？这口肥肉一旦叫他吞下肚去，他会把这万里江山拱手让与成吉思汗的后代？
帖木儿那张空头支票，他们压根儿就不相信。帖木儿也预料到这种外交措施不一定管用，所以出兵之前就拟定了第二战略、第三战略，但是在他想来，起码在大明这个共同的强大敌人面前，鞑靼和瓦剌即便不会同他合作，也不会出卖他。
帖木儿真正的如意算盘，并不是得到鞑靼和瓦剌的全力支持与配合，而是希望通过自己出兵的消息，激起鞑靼和瓦剌的贪欲，只要他们起了贪心，也想分一杯羹，就会在自己与大明交战之际，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对大明发起进攻，趁机抢占地盘，这就间接起到了配合他的作用。
可他哪想得到对他既畏惧又鄙夷的鞑靼、瓦剌贵族们心里，居然会有一种“宁与外人、不与家奴”的想法，如果他知道成吉思汗的子孙已经堕落到了这种地步，他根本就不会向他们派出使节。
结果，瓦剌接见了帖木儿的使节后，哼哼哈哈不置可否地打发了帖木儿使节滚蛋之后，马上就派使节一阵风儿似的跑到大明国来报信儿了。为了取信大明，他们连帖木儿给他们的国书都原封不动地送来，大明只消取出前些年帖木儿贡赋大明时的国书比对一下印鉴便知真假。
瓦剌也有他们的打算，他们畏惧大明的强大，但是大明不是游牧民族，就算打败了他们，也没有能力掘掉他们在草原上的根，而帖木儿就不同，如果帖木儿吞并了大明，他们就危险了。
如果叫大明早做准备呢？强大的明国、强大的帖木儿帝国，两位强大的君主，这场仗势均力敌，其结果不论谁胜谁负，胜者都是惨胜，败者都是惨败，那时候……谁来收拾残局呢？
嘿嘿！哈哈！

第736章 雪上加霜
帖木儿的使节赶到鞑靼之后，与去瓦剌的使节所受到的待遇并不一样。因为鞑靼可汗本雅失里也是一个穆斯林。他的哥哥坤帖木儿当初被鬼力赤所杀，本雅失里曾远赴中亚，投奔帖木儿帝国，就此皈依了伊斯兰教。鬼力赤汗去世以后，太师阿鲁台把他迎接回来，立为可汗，所以从骨子里，他对帖木儿帝国的抵触远不及瓦剌。
同时，由于近两年来鞑靼的处境一直不好，内外交困之下，阿鲁台被迫选择向大明靠拢，以对抗瓦剌的入侵，这种向大明示弱的行为，引起了鞑靼各部首领的强烈不满，现在这种不满的情绪在帖木儿帝国的使节到达以后达到了顶峰，各部首领纷纷向阿鲁台施压，建议对明采取强硬态度。
阿鲁台太师虽然控制着整个鞑靼，但是这么多部落首领表示不满，令他也深为不安，与心腹手下一番议论之后，他决定：处决明国使节，拒绝明国封赐，以此安抚诸部首领愈来愈不满的情绪。
如果放在以前，他是不敢的，但是帖木儿已经东征，相信明廷皇帝很快就能收到消息，到那时候，对使节被杀的事情，明廷皇帝只要够明智，一定会选择息事宁人，那么处于内外交困中的鞑靼就能藉此重振声势，并趁大明与帖木儿帝国开战之机积蓄实力，重新崛起。
主意即定，阿鲁台马上把这个意见告诉了他的傀儡可汗本雅失里，召开鞑靼各部王公台吉大会，宣布这个决定。
初冬，薄薄的雪覆盖着草原，经风一吹，浮雪移动，露出黑一块黄一块的地面，与那积雪交相掩映，如同一张胡乱涂抹的画板。
鞑靼可汗本雅失里的驻牧之地，一拨拨的部落首领纷至沓来，人喊马嘶，显得热闹非凡。
本雅失里的大帐里，各部首领齐聚一堂，毛毡铺地，长案摆开，案上摆着大块的烤羊肉和盐巴碟子，此外还有奶酒、奶豆腐、奶皮子等食物，匆匆赶到的各部首领都盘膝而坐，用随身的小刀切割着羊肉，蘸着盐巴大口地吃着。
有那交情好的首领，便端着碗，找到自己的朋友，痛快地畅饮，整个大帐中一片热闹气氛。很快，地上就堆了一地的酒坛子，上首大汗本雅失里和侧首太师阿鲁台的位子还空着，两位首领人物还没有出现。不拘小节的首领们已经杯筹交错，喝得不亦乐乎了。
“大汗到！太师到！”
接连两声大喊，帐中顿时一静，正开怀畅饮的各部首领们都放下了刀子、酒碗，将油渍麻花的手在毛巾上胡乱擦一把，便站起来，帐帘儿本来就是挑着的，大汗本雅失里昂首阔步，沿着中间的绣花毡子走进帐来，距他一步之遥，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师阿鲁台。
“参见大汗！参见太师！”
等两人到了案后站定，鞑靼各部所有的头人、贵族便向他们抚胸施礼，齐声高呼。
“刚刚下了雪，大家跑这么远的路，辛苦了，来，咱们先干上一碗！”
旁边女仆斟满了酒，本雅失里端起酒碗一仰脖子，一碗烈酒便一饮而尽，举手亮碗，滴酒不剩。
“大汗好酒量！”
有几个头人拍着马屁，然后大家也捧起酒碗，一一喝干了碗中烈酒。只有阿鲁台太师没有喝光，他很斯文地抿了口酒，笑吟吟地看着大伙儿。
本雅失里喝完了酒，把酒碗一放，高声说道：“大家伙儿坐吧！”
他的双手往下一按，各部头人们便稀里哗啦地坐了下去。
“各位，今儿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与大家伙儿商量！”
本雅失里一说正事，大帐中顿时寂静一片，各部首领都竖起了耳朵，听着他说话。
本雅失里道：“是这么一回事儿，大明国派了使节来，招抚本可汗，只要咱们承认是大明藩属，受大明封诰，每年贡赋点东西，以彰君臣之道，就可以互市贸易，互不侵犯，如今这明国的使节，已经赶到咱们这儿了，召集各位来，就是想问问大家伙儿的意见，咱们答不答应？”
本雅失里话音刚落，大帐里立即炸了锅，有人振臂高呼：“答应！为什么不答应！瓦剌步步紧逼，比大明的人还狠，现在辽东已经稳稳落在了大明的手中，奴儿干诸部也他娘的投了大明啦，不就服个软儿嘛，又不是真个受了它大明的管，为啥不答应？瘦驴拉硬屎，硬撑着给谁看啊？”
“不答应！坚决不答应！大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能向汉人低头？咱们草原上的汉子怕过谁来，它不跟咱互市贸易，难道咱们不能抢么？明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大汗与我哈斯乌拉一路兵马，我马上就一路杀到大都城去！”
“就凭你？你要有这个本事，想当初咱们就不会被赶回草原了！”
“你敢长敌人志气，弱自己威风？我看你跟辽东汉人眉来眼去的，是不是也要投降明人？”
“你放屁！”
“敢骂老子！来来来，跟老子较量较量！”
这人说得兴起，把酒碗一甩，跳到毡毯中央，扎撒着双手，晃着膀子，就要跟那位摔跤，类似的争辩声此起彼伏，但是仇视大明的声音明显占了上风，很快，那些呼吁与大明友好相处，向大明称臣纳贡的部落首领便落了下风。
阿鲁台太师一直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吵来骂去，始终不发一言，本雅失里冷眼旁观许久，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统统住口！”
帐中顿时一静，本雅失里傲然站起，沉声道：“哈斯乌拉说的对！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能向敌人低头俯首！不管是瓦剌那群叛徒，还是大明这个敌人，不管我们的处境是如何的艰难，我们，永远不向任何人低头！”
“好！大汗说的对！”
“大汗英明！”
众多顽固的仇明分子疯狂地叫嚣起来，本雅失里双目一眯，寒声说道：“来啊！把大明使者郭骥，给我带上来，乱刃分尸！”
“且慢！”阿鲁台笑眯眯地道：“大汗，这明国使节胆大包天，妄图招抚大汗，固然该死，念在他在明廷也是一个大官，大汗就给他一个慈悲的死法吧！”
“嗯，也好！就依太师所言，来人啊，对大明使者郭骥，施以马踏之刑！”
蒙古人认为，不施刀剑的死，灵魂就能保留在身体里，这是最慈悲的死法，但是缢死也是不用刀剑，本雅失里偏要施以马踏之刑，分明就是要在各部头领面前立威，同时也是给那些对他一直以来对大明示弱政策不满的部落首领宣泄怒气。
可怜那郭骥以及一众使节随从立即被绑了上来，身上裹一层毛毡，一个个横着置于帐前，兴奋的蒙古勇士呼喝着，很快，就是一个千人队，从可汗大帐前狂飚而过，数千只马蹄践踏在几个大明使者身上，毡毯中立即传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帐中观看的众蒙古部落首领放声大笑，纷纷举起酒碗互相请酒，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帐前一个千人队的蒙古铁骑，驰过去的人立即绕回来，形成一个持续不断的圈子，那践踏的马蹄便也无休无止。马蹄下，毡毯渐渐从圆柱形变成扁平，一摊滩血水从毡毯中渗出，马队依旧没有止歇。
兴高采烈的蒙古铁骑依旧不断地践踏而过，毡毯下已经没有一点声息，但是他们依旧没有停止。这项刑罚，要到骨零散、肉成泥，才算结束……
※※※
谨身殿上一片压抑。
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们齐聚一堂，人员之齐，几乎相当于一场小朝会了。
解缙愁眉紧锁，向朱棣建议道：“皇上，遣使出海一事，是不是先放一放？还有，安南战事，待小有斩获，达到惩罚之目的，是否也该收兵，以便集中全力，应对帖木儿帝国来犯之敌？”
朱棣冷笑道：“不就来了一个瘸子么，怕了？”
解缙苦笑，心道：“这又不是较量个人武艺，那帖木儿的确是个瘸子，可是这样的瘸子，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呀，或许能与之媲美的，只有成吉思汗，这样一个人物，焉能轻视。”
朱棣眉尖一挑，跃跃欲试地道：“帖木儿，哼！朕久仰他的大名了，听说他称霸西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朕正想与他一较长短，他肯来，再好不过！出海的大船继续准备！安南战事继续进行！无需为了一个帖木儿而停止，他要战，俺便战，大不了，朕御驾亲征，与他一决高下！”
刚刚晋升户部尚书的夏原吉一听差点儿哭了：“皇上，打仗要花钱的啊！造大船远航南洋要花钱；修书、修大报恩寺要花钱；经略辽东要花钱；扩建北京城要花钱；修大运河要花钱；征讨安南更费钱，偏偏太祖高皇帝订的税率特别低，又规定了永不加赋。现在皇上又要在西线开战，你让臣上哪儿给你弄那么多钱呐！”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鞑靼那边也出事了，否则夏尚书就得直接背过气去。

第737章 英雄少些好
夏浔在书房里展开一张纸条，仔细看了许久，才将它点火引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才举步出了书房。
一辆辆轻车已经在院子里停得妥当，全家人都做好了出行的准备，今天一家人要去栖霞山看红叶。
“怎么，有事情么？”
茗儿妙眸凝睇，向他柔声问道。夏浔微笑着摇头，说道：“没甚么，一点小事情而已，咱们出发吧！”
茗儿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一家人上了车，便出门而去。
这些天，夏浔时常与家人出游，带着妻妾和儿女游山玩水，尽享天伦之乐。在府上时，与几位爱妻的恩爱缠绵也比平时频繁了许多，就连苏颖这样熟透了的美人儿都有些吃不消他在榻上折腾的那股劲儿。
收集到的越来越多的消息，叫夏浔觉得，这等清闲自在的日子恐怕没有几天了，也许很快他就得再度离开京城，而这一次，与前几番不同，他所面临的事会更加凶险，更加莫测，因此他格外珍惜与亲人团聚的日子。
这些，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他不知不觉间表露出来的与往昔迥异的生活态度，其实几位爱妻都已有所察觉，只是大家也都没有点破而已。
夏浔带着一家人在栖霞山玩了一天，还抱着自己的小儿子漫步枫林，让这小家伙尽情欣赏了一番自然风光。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于仁父子以及唐赛儿。
杨家几个女孩儿跟于谦都不大对付。小孩子嘛，本来男孩女孩就容易抱起团来对立，再加上杨家的几个女孩儿活泼好动，于谦却少年老成，两下里性格迥然不同，就更加的彼此看不顺眼了。于是在唐赛儿的带领下，几个小丫头时不时就捉弄于谦一番。这种小孩子间无伤大雅的游戏，夏浔和于仁都是一笑置之，并不理会。
游遍栖霞山，返回金陵城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
天边残红如血，漫天云彩如染。
刚刚回府，恰好两位僧人又联袂而来。其中一位就是古春和尚，另一位是他的好友三际和尚，三际和尚也是一位博学之士，他听古春回去说起杨府有个神童，既好奇又不信，今儿借着有事要与辅国公通报的缘由，便也跟了来。
堂上坐定，大人们说话，小孩子早就撒丫子跑去庭院中玩了，只是于谦好静，再加上常受几个女娃捉弄，并不与她们一起，只在父亲身旁站立，听着几个大人说话。
三际和尚瞧见他头上梳着三髻，晓得必是前番古春大师那句戏语叫这童子改了发型，便对于仁道：“前几日听古春大师提起过令公子，听说他出口成对，才思敏捷，贫僧十分好奇，可以与他对个对子么？”
于仁笑道：“承蒙大师夸奖，小儿才学尚浅，偶尔应对，也没甚么了不起的。”
这么说也就是同意了，三际和尚便对于谦说道：“呵呵，老衲出一个上联，请小秀才对上一对！”
他看看于谦头上三髻，说道：“三角如鼓架！”
于谦听了不禁暗恼，他这几天常受几个女孩儿捉弄，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意思，于谦忍了，可是一忍再忍，现在业已快要到了无须再忍的地步了，结果今天这个和尚做对子，居然又拿他的发型做文章，真是岂有此理！这孩子气性上来，便立即对道：“一秃似擂槌！”
于仁脸色一变，立即呵斥道：“混账！好生无礼！”
三际和尚能被道衍请来参与修书，自然也是个有道的高僧，哪会在乎这小儿的不逊之语，笑吟吟地阻止于仁道：“哎，令公子这对子挺工整的嘛，哈哈哈，好，那老衲再出一个上联……”
他的手徐徐一划拉，指过夏浔、于仁和古春大师，说道：“三尊大佛，坐狮坐象坐莲花！”
这个上联就没有调侃于谦的意思了，而且三尊大佛，内有其父，这是十分尊敬的话，于谦可不敢再行无状，略一沉吟，便道：“一介书生，攀凤攀龙攀桂子！”
“妙！妙啊！”
古春和三际两位出家人击掌称赞。
堂上说笑一阵，等到送了两位大师离开，于仁带了于谦回返西厢客房，一进庭院，脸色就沉下来，对于谦斥道：“跪下！”
于谦在庭院当中跪好，于仁不悦地对他道：“你可知道为父为何罚你？”
于谦道：“是，儿子知道，儿子不该对三际大师不恭！”
“你知道就好！跪在这儿，好好反省反省！”
于仁把袖一拂，返回了客房中，于谦只好直挺挺地跪在院中受罚。
跪了一会儿，“吧嗒”一声响，只觉衣角一沉，转头一看，一粒小石子滚动两下，正落在衣袖边上，于谦扭头一瞧，只见墙头露出两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来，正是唐赛儿和思杨，两人向他扮个鬼脸，于谦暗哼一声，并不理会，扭过头来跪着，一脸倔强。
思杨和唐赛儿撩扯半天，于谦只是不理，两人也觉无趣，便想另寻旁的游戏去，就在这时，夏浔漫步走过来，抬头一看，只见思浔、思雨、思祺在墙头下蹦啊蹦的，却蹦不上去，思杨和唐赛儿两个人脚蹬着砖缝儿，手扒着墙头，正朝里边探头探脑。
夏浔立即明白过来，这几个小丫头欺负于谦上了瘾了，这模样一定又是来撩闲的。他又好气又好笑，便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去，一直走到他们近前，才突然抬手，在她们两个翘得高高的小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大声喝道：“臭丫头，你们干什么呢？”
唐赛儿和思杨正聚精会神的看着院内，被夏浔在屁股上一拍，又在耳边这一喝，吓得哎呀一声，就从墙头上跌下来，夏浔早有准备，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稳稳地落在他的怀里。夏浔一臂捞住一个，故意做出凶相瞪着她们。
思杨一见是爹爹到了，登时打了蔫，弱弱地叫了一声：“爹！”
说来也怪，这唐赛儿天不怕地不怕，连她娘都对她头疼的很，偏偏这淘气娃子就是怕夏浔，或许是因为从小听多了夏浔的事情，自家一场天大的灾难又是被夏浔化解的，接着又受到夏浔的诸多帮助，双方接触多了，这个自打记事起就不曾见过生身父亲的女孩儿，已不知不觉地产生了移情作用，把夏浔看成了自己的父亲兼保护神的双重角色，因此唯独服他。
这小丫头自幼受娘亲宠爱，连她娘都不曾碰过她一指头，哪能容得旁人欺侮，若换一个人打她这一巴掌，小屁股火辣辣的，又受了惊吓，早就恼将起来，将她那神术秘法使出来，把人整个半死，可是一看是夏浔揍她屁股，唐赛儿不但不敢发火，反而比思杨还要害怕，怯生生地辩解道：“叔叔，我……我们只是跟他闹着玩儿……”
夏浔哼了一声，把她俩放到地上，板着脸道：“去！一边儿玩去！于谦这孩子老实巴交的，你们不要再欺负他，要不然，下次被我逮到了，一定把你们打得屁股开花！”
唐赛儿低着头听训，思杨却不大怕他。一般家庭，似乎总是性别交叉的，父亲会对女儿比较娇惯些，母亲则对儿子娇惯些，夏浔一脸严肃的话，思杨并不往心里去，只是吐了吐舌头，伸手一拉唐赛儿，便跑开了。思浔和思祺三个小丫头也随着一哄而散。
夏浔无奈地一笑，举步推开了院门，一眼看见于谦正跪在院中，不觉便是一怔。
“起来吧！”
于谦直挺挺地跪着：“这是家父的惩罚，未得父亲允许，于谦不敢抗命！”
夏浔摇摇头，略一沉吟，又问道：“令尊罚你，你可服气？”
于谦讶然看了他一眼，说道：“父教子，天经地义，于谦安敢怨怼？”
夏浔笑道：“不然，你这只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并不是因为你理解了令尊的心意，你虽然心悦诚服，服的却只是令尊的身份，而不是因为你明白了令尊想要告诉你的做人道理。于谦啊，其实无论是古春大师以你双髻作对子，还是三际大师以你三髻做对子，都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不过就是长辈和晚辈的戏谑之言。
而你呢？你针锋相对，又是‘狗口何曾出象牙’，又是‘一秃似擂槌’，这就是大大的不恭了。恃才傲物，这是你第一个错；目无尊长，这是你第二个错；轻重不分，这是你第三个错。你仔细想想，令尊教训你，可有道理？你现在还小，出言不知轻重，人家只是一笑置之，并不会计较。可是你这性子若不改，长大会怎么样？须知，刚极易折！”
于谦不服气地道：“宁折不弯，才是英雄本色！”
夏浔耐心地解释道：“宁折不弯，也须分是什么事情。做人、做事，都有一个底限，触碰了你做人做事的底限，才应该坚持己见，并不是事无大小轻重，统统都要宁折不弯的。前边是刀山火海，你要到达彼岸，别无他途可走，自然要宁折不弯的，可是如果前边只是一个刀架、一个火堆，你只需绕小小一个弯儿就能过去，又何必非得撞上去呢？”
于谦听到这里，不禁沉思起来。
一番话，似乎也触动了夏浔自己的心思，他负手而立，沉思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道：“说到英雄，我倒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国之干臣，哪怕是一方名士，而不是一个大英雄！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国家多事，社稷动荡，遂有英雄。每一个英雄的诞生，都意味着正有不幸，英雄啊……这世上还是少一些英雄才好！”

第738章 石灰吟
“关于兵卒，确实是个问题！”
谨身殿上，徐景昌面色凝重地道。
近几日，朝堂上议论的都是西域即将迎来的战争，事情已经传开，平时无需上朝的勋戚功臣人家也都知道了这件事，朱棣更是朝上朝下，紧锣密鼓地做着安排。精神上，他非常鄙视帖木儿，但是对气势汹汹而来的帖木儿，他并没有在行动上轻忽大意。
徐景昌道：“甘、凉军士，多为藏、番、羌、苗诸族，其中尤以蒙、回两族最多，不仅军队中这两族的士兵最多，当地的百姓也以这两族最多，而帖木儿打得是蒙古人的旗号，又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在这些士兵和百姓当中，很有号召力。
平羌将军宋晟以前就送回过消息，回回行贾京师，途经甘凉时，甘凉军士对他们都非常礼敬，有时这些回回商贾挟带私货不好通关，他们就私开关门，送他们出境。宋晟还发现，商贾中有异域奸细，有些军士甚至分文好处不取，主动向他们泄露边务。”
说到这里，徐景昌苦笑一声，对朱棣道：“皇上，这样的人，不要说指望他们勇敢作战了，就算消极怠战，都算是好的，其中许多兵士，一旦帖木儿大军兵临城下，就要临阵倒戈的。嘉峪关虽然雄险，里边靠这等样兵守着，恐怕会一战而克，难以坚守。何况，从现在传来的消息看，帖木儿的奸细已经秘密混入当地，开始鼓动人心了。”
“令御使往按甘凉，严肃军纪，命宋晟严束之，特殊不可靠者，调离雄关险隘！”
朱棣沉声说着，他也知这事说来容易，办到却难。甘凉一带有许多军团是归附部落直接转化的卫所，而汉人军队中，也多是从当地军户直接征兵的，当地很多汉人信奉的是回教，不要说其它少数民族了，就是这些信奉回教的汉人，到时候能否意志坚定，也在两可之间。
朱棣拧着浓黑的眉毛，盯着那幅巨大的地图，问道：“如果甘凉不可守，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与之决战？”
徐景昌道：“臣与兵部暨五军都督府诸位大人合议，认为，如果甘凉失守，帖木儿的大军必长驱直入，一举占领陕西、甘南、宁夏，我们的二线部队，可以集结于河南一带，与之展开决战。如果我们获胜，就可以趁胜追击，收复失地，把他们赶回去！如果失败，那么……”
徐景昌长长地吸了口气，手指点在淮河上，艰涩地道：“恐怕，我们就得在这里布下第三道防线，再决胜负了！”
朱棣沉声道：“陕甘一带，现在驻军约十五万人，分驻在各处堡寨，如果被动迎敌，可能会被帖木儿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另外，陕甘军队中，有些兵卒不甚可靠，一旦开关降敌，则关隘险峻，亦不可恃！”
他站起身来，在大殿上踱着步子，沉思半晌，突然止步，凛然道：“吩咐下去，将山西、四川、河南都司二十万兵调往陕甘，陕甘军队屯守堡寨，由山西、四川、河南三司兵马二十万人陈兵最前线，主动寻敌决战！”
徐景昌听了吃惊地道：“皇上，这样太冒险了，二线空虚，一旦被敌突破，后果不堪设想。再者，抽调山西兵马，一旦瓦剌起了野心……皇上，虽然瓦剌向咱们通风报信，可狼子野心，反复无常……”
朱棣听了也不觉犹豫起来，迟疑片刻，沉声道：“不错，虽然在帖木儿和我大明之间，瓦剌选择了我们，不过，狼子野心，的确不可不防。山西都司的兵不动，朕御驾亲征，将京营兵马带出去！”
徐景昌一听更晕了，随着近来搜集掌握的情报，有关帖木儿帝国的一些消息、传闻，陆续被朝廷掌握，那帖木儿在西方的战绩实在是太辉煌了，俨然就是成吉思汗再世，皇帝岂能轻易亲征？如果换个将领，败了也就败了，大明马上可以组织兵马再战，如果是皇帝亲征却大败而归，甚或有个三长两短，那连挽回败势的机会都没有了。
徐景昌及几位武将连忙苦劝，朱棣霍地站起，拳头往案上一砸，毅然说道：“这场仗，要在外边打，不能把狼放进来祸害俺的江山和子民！既然别人守不住，那朕就亲自去，御敌于国门之外！”
徐景昌满头大汗，连声道：“皇上，甘肃总兵官、平羌将军宋晟久镇甘凉，番戎慴服，兵威极于西域，有宋老将军镇守西域，足矣，何不令宋老将军统帅诸部呢？陛下亲征，这可万万使不得！”
朱棣叹道：“宋晟年迈，身体不好，已多次上书，请求卸任回京，只因朕手上没有合适的将领镇守西域，所以一直不允，唉！如今让他独领诸军，朕放心不下呀！”
朱棣这话倒不是矫情，他是真的无人可用了。当初他起兵之日，麾下名将却也不少，但是到了此时，张玉、朱能、王真、陈亨、谭渊这些名将都已身故，邱福坐镇北京，北扼鞑靼，西控瓦剌，轻易也离不开，至于刘才、陈珪、郑亨、孟善、火真诸将皆为一勇之夫。
这些是他的嫡系，在他靖难之后陆续归附的诸将呢？徐辉祖、耿炳文无疑是有资格挂帅的，徐辉祖可攻可守，绝对是当世良将，问题是这个人用不起，他也不敢用，把大军交给徐辉祖远赴西域，谁知道他会不会大旗一卷就杀回来了？
耿长兴作战善守，叫他去守西域，足以把西域打造成铜墙铁壁，让帖木儿无功而返，铩羽而归。奈何他也已经死了，纵然他还活着，也跟徐辉祖一样，根本不敢用，此外还有一个盛庸，打仗也不错，现如今也被弹劾自尽了。剩下的降将中，平安、何福、顾成虽然都号称宿将，问题是这些人都只是善战，叫他们依着吩咐，领一路人马出战，绝对没有问题，叫他们挂帅掌印，调兵遣将，说实在的，真是难堪重任。
朱棣难道不知道御驾亲征一旦失利的后果么？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就在这时，木恩踮着脚尖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一副想进来又不敢的样子。
朱棣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甚么事？”
木恩连忙道：“皇上，辅国公杨旭求见！”
※※※
“来了来了，他过来了！果然过来了，嘿嘿，赛儿姐，你真好本事，居然真能把他诳出来！”
趴在草丛里，盯着远处走来的人影儿，思杨眉飞色舞，丝毫不管自己比唐赛儿还大了一岁，却称她为姐。
唐赛儿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要摆弄这个傻小子还不容易，哼哼！不过……”
她突然有点心虚地道：“咱们这么捉弄他，他不会向国公爷告状吧？我怕……我怕……”
“嗨！你不用怕！”
思浔赶紧拍胸脯打保票：“赛儿姐姐，我爹爹其实可和善了，你别看他瞪起眼来挺凶的，其实特别好说话。平时我娘要是想揍我们，我们就找爹爹去，他肯定护着我们。你别看他那晚训我们喔，我们都是在他面前装着害怕的，爹爹才不舍得真打我们。”
唐赛儿嘟起小嘴道：“你们是他女儿呀，我可不是！”
思杨道：“那就更不可能教训你啦，我爹可是管你娘叫嫂夫人的，哪能欺负你呢。好姐姐，帮我出了这口恶气，以后有啥好吃的我都分你一半，不！分你一大半！你可是我们的好大姐，不能不讲义气喔！”
一说到义气，唐赛儿的胸脯就挺起来，坚定了决心道：“成！”她扭头吩咐思雨和思祺：“别出声喔，叫他生了警觉，唯你们试问！”
两个小家伙忙不迭点头，满眼兴奋。
前两天那事儿发生后，夏浔顺口对几位爱妻提了提，于家父子是上门做客的，哪能这么欺负人家，得管教着女儿。这可好，四个丫头先是挨了大夫人茗儿一顿教训，回头又被自己老娘抓去打了屁股，把四个丫头恨得牙痒痒的，这笔账都算到了于谦头上，四个人就央求唐赛儿出主意，整治他一顿出气。
于是四人就到了这里。杨家后宅里还有很大一片空地，尚未来得及开发，地上原本有一个大坑，原来是建筑房舍、亭阁、院墙时拌石灰的大坑，里边还有一脚深的石灰，下过几场雨后，里边积水稍稍漫过了石灰，薄薄一层清水，几个人就利用这现成的大坑巧作伪饰，上边铺了树根草茎。
要是由杨家四个丫头来干这活儿，肯定十分明显，一眼就叫人看出是个陷阱，可是出自唐赛儿这个行家之手，就算夏浔来了，也根本看不出丝毫异样。
于谦接到了一张纸条，上边只有一句话：“向我爹爹告状，你是卑鄙小人！有本事来后宅，咱们一较高下，谁输了再告状，谁是小狗！”
字条是唐赛儿口授，思杨写的，唐赛儿年纪虽小，心眼可多，识人的本事更是不差，她已经品出来了，于谦这小子，傲！性格清高，脾气高傲，你说别的，他可能不理你，你说他是卑鄙小人，他是一定会来和你理论个高下的，果然，于谦气鼓鼓地来了。
于是，他就一脚踏上去，一头扎进去，掉到了石灰坑里。
几个丫头哈哈大笑，兴高采烈地跑到石灰坑旁，那石灰早浸了水，已经不会炙伤皮肤了，因为下边是石灰层，还挺松软，于谦倒是没有摔伤，不过一头一脸加上衣服，全被石灰染白了，他伸手一抹脸上的水，那张小白脸更是白得一塌糊涂。
五个小丫头看见他头发、脸面一片白的狼狈相，只乐得前仰后合。
于谦这才知道中计，他站在水坑里，一身狼狈，却不愿叫这几个小丫头得意，他又抹一把脸上的石灰，高高昂起头来，一首诗便傲然出口：“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思杨、思浔虽然淘气，可是杨家自幼就请名师教习她们学问，这见识可并不凡，一听他出口成章，诗词吟来壮志凌云、充满义无反顾的气魄，竟然忘了讪笑于他。
夏浔若在这里，也许会吓一跳，他知道自己小时候上学就背过的这首《石灰吟》是于谦少年时创作的一首明志诗，可他并不知道，这首明志诗竟是诞生在一个石灰坑里，敢情人家于少保当年吟这首诗，并不是小小少年便胸怀天下，人家小帅哥只不过是在几个小妞面前装酷而已……
※※※
朱棣无大将可用的窘况，夏浔心知肚明。
其实在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惑，那就是：帖木儿东征，到底会不会死在半路上？
如果是刚到大明时代的他，或可一口咬定，而经历过这么多事，其中许多事已经发生了些变化，他现在已经确定不了了。
确定不了，就不敢冒险。如果大明这边真的不做准备，而帖木儿又生龙活虎地杀到了陕甘宁，那就是一场无法估量的大浩劫。
然而大明现在的大工程实在是太多了，如果这边如临大敌的调兵遣将，在沿边筑堡垒、修城墙，屯大军于此严阵以待，结果帖木儿当真死在半路上了，这凭白的准备将耗费多少钱粮？大明国力纵然禁得起这么折腾，可是百姓们肩上的担子就必然重了许多。
他派人调查了许久，已经掌握了比朝廷更详细的有关帖木儿的情报，但是对帖木儿的健康情况，始终没有准确的消息，夏浔很清楚，帖木儿东征的消息既已传来，皇帝必然会早做准备。他这个连襟，骨子里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上一次的事，他拂逆了朱棣，这一回他不开口，朱棣宁可御驾亲征，也不会自降身段，请他出马的。
要把主动尽可能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在尽可能小的消耗之中，做好西域备战，那他杨旭就得主动请缨，肩负起这个责任。
于是，夏浔毛遂自荐来了！
他很清楚，这件差使办好了对他个人前程而言只是锦上添花，办砸了却有身败名裂之虞，但他还是来了。只因为，他也是大明的一份子，他受着无数百姓的奉扬，他应该为百姓们做点事情！

第739章 我做先锋
夏浔主动请缨的举动，令朱棣非常欣慰。
夏浔对自己的能力总是不敢过于自信，但是朱棣却不这么看，沿海剿倭也好，经略东北也罢，夏浔所表现出来的政治前瞻性，以及施政用兵的技巧，令朱棣非常欣赏，他不知道夏浔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自然一眼就能发现问题所在，因此对夏浔的能力非常信任。
朝中无大将，要应对西方大帝帖木儿，在他心中除了自己御驾亲征之外，就只有夏浔一个人足堪大任了，可夏浔若不给他个台阶下，这次他是宁可御驾亲征，也是不愿依赖夏浔的，因此夏浔赶到谨身殿，向他毛遂自荐，让朱棣非常高兴，夏浔接下来说的话，也就特别顺耳，能够听得进去了。
夏浔道：“臣以为，抛开地方势力、完全依赖自中原调去的军队，不妥当。这是摆明了对他们不信任、有戒心，甘南、宁夏的武装纵然本来没有异心，这样一来难免也要生起想法了，虽然他们之中有许多少数民族的士兵，用之作战有一定风险，但是尽最大可能发挥他们的力量，远比对他们保持警惕、将他们置于后方弃而不用作用更大。
另外，朝廷如果现在就集结四川、河南的兵马赶赴西域，在帖木儿的军队赶到之前，这数目庞大的军队人吃马喂，消耗是十分惊人的。依臣之见，对帖木儿东征不可不予重视，却也不宜敌尚未至，我们先自乱了阵脚。
臣是这样想的，一方面，整肃甘凉地方武装，通过查缉、剔除一些不安分的人，严明军纪；与此同时，将甘凉军队调出堡寨，前趋数十里、上百里，依托险要地势加紧时间赶筑工事。
无论将来是由他们戍守最前沿，还是由河南、四川以及京营兵马去镇守最前方，这修筑工事堡垒的前期准备，都可以由当地士兵来完成，敌军未到，甘凉军士中纵有异心者，眼下也不敢妄起事端或者在建筑上偷工减料的。这样一来，后方军队就不用早早奔赴前线，徒费钱粮。
总结起来，臣的意思是：一：对甘凉武装，示之以恩、示之以信，尽最大可能将他们争取在朝廷手中；他们久镇西域，对当地最为熟悉，利用好了，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咱们是守，而帖木儿是攻，要守，尤其要依托这些对甘凉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军队。
这一点，要施行起来并不为难，我们不需要去争取每一个士兵，只要争取那些将领们的忠诚和拥戴，肃清军队、全力备战的事，他们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去做。说到对他们部下的熟悉，朝廷还能比他们更胜一筹么？只要他们肯动起来，必定事半而功倍，这是人和，必须要争取！
二：四川、河南以及京营武装加紧训练，随时做好奔赴甘凉的准备，只要各种准备早早做好，一声令下，立即奔赴前线，可以在我们预定的时间内到达作战地点，这就行了，这样一来，我们一方面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钱粮消耗，另一方面，也可以减少河南兵、四川兵、江南兵久屯其地，不习甘凉水土，非战减员的情况发生。
三：臣率一路兵马先赴西域，一则与甘凉各方武装做个接触，对甘凉地方的将领和部落首领做个了解；二来可以考察地形，监督工事建筑的进行；三来，可以派遣精干的探马斥侯，掌握帖木儿大军的准确动向，以便随时传回消息，使得朝廷兵马及时进入作战位置。咱们占据着地利，完全可以把握主动。”
朱棣沉思片刻，缓缓地道：“这样的话，何人可为帅？”
夏浔道：“若说到对西域地理的熟悉、对西域军队的掌握，无人可与宋晟将军相比，宋将军可信么？”
朱棣断然道：“宋晟对朝廷的忠诚绝无疑问。否则先帝与朕不会一直由他镇守西域，数十载不易其人，只是……宋晟老迈，朕担心他不堪重任。”
夏浔道：“西域战争，争的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更重要的是军心、民心，宋将军在甘凉的作用，无人可以取代！臣不能，说句不恭的话，纵然是陛下亲征，也不能！因此，臣以为，可以让宋将军总领西域战事，臣去西域，可以做个监军！”
朱棣微微有些犹豫，夏浔又道：“宋老将军年迈，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可甘凉边军，自有猛将无数。如果帖木儿的大军一旦逼近我西域，朝廷兵马，差遣的自然也都是精兵良将，宋老将军坐镇中军，指挥调度，这个却是费不了太大气力的。
甘凉地方可是有朝廷十五万久镇西域、精于战守的大军的，这支人马由宋将军统率，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宋将军在西域威望卓著，各族各部俱惮其威，有这头猛虎坐镇，敢生异心者必寡！”
朱棣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若宋晟再年轻十岁，西域战事尽付于他，数十万大军尽付于他，朕也无需担心，如今所虑者，只是他的年纪。你既这么说，那就由宋晟总领西域战事，由你来任监军。你须早赴西域，若觉宋晟老病，确实难当重任，须得及早回报，至少也得派一副帅，分其忧劳才成！”
“是，臣遵旨！”
夏浔起身领旨，语气微微一顿，又道：“皇上，眼看就要年底了，大报恩寺的役夫都要遣散回去过年，今年这役夫，多是以工代赈，征召的江南百姓。来年开春，他们就要留在故土，重新垦地种田，还须从各地征召役夫。
疏通运河，也须征调大量民夫，如今将届寒冬，江南还好，北方河水结冰，疏浚起来非常困难。此外，扩建北京城的事情，到了冬天也是无法进行，这些事情暂时都要放一放。这几项大工程，都要到明春才能重新征召民夫，而明年春夏之交，西线战事一起，少不得又要征召大量民夫，民壮抽调过多，不免影响农耕。农耕乃国之根本……”
朱棣失笑道：“不就是想劝朕暂且停了这几项工程么？这弯子绕的！嗯……”
他沉吟了一下，颔首道：“准你所请，叫内阁通知工部，这几项工程暂停了吧，全力备战！”
夏浔心道：“不绕弯子成么？谁不知道你是属驴的，心气儿顺了，怎么说都成，心气儿不顺，说破了天去你也固执己见！”
夏浔一边腹诽着，一边喜孜孜地答应下来。
※※※
夏浔与永乐皇帝一番密议，针对即将到来的帖木儿军拟定了应对计划，一系列内政外交的措施便马上通过各个衙门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兵部、五军都督府连番下令，命四川都司、河南都司加强训练、核检兵员、补充缺额、剔除老弱、更易壮丁，又命山西都司陈兵雁门关，严密戒备。
很快，朝廷又封一个叫脱脱的中年人为忠顺王，任命礼部员外郎周安为忠顺王长史，派兵护送他们一行人火速离开金陵，奔赴哈密。哈密在嘉峪关以西一千六百里处，汉代属伊吾卢。元末，由威武王忽纳失里镇守，不久，改封肃王。
这个脱脱就是肃王之子，肃王死后，因为脱脱年幼，肃王之弟安克帖木儿篡位称王。
洪武年间，太祖朱元璋平定了辉和尔地区，建立了安定等卫所，逐渐逼向哈密。安克帖木儿异常惊惧，立即纳贡称臣，向大明邀好，并把他的侄子脱脱送到大明来做人质，太祖便封他为忠顺王，哈密就此成了大明的藩属国。
这脱脱自幼年时就被送到大明，在这儿生活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少年成了一个中年人，现在汉话说的比他的母语还流利，自幼读诗书，学汉字，精通大明文化，娶的妻子是汉人，生的儿女更是根本不懂哈密话，这一家子已经被汉化的极其彻底了。
朱棣继位不久，哈密王安克帖木儿就被鞑靼可汗鬼力赤给毒死了，哈密王位空悬，内部为此一直争斗不休，这些哈密王子中，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就是脱脱，但是当时朱棣不放人，任由哈密内讧，可眼下强敌压境，再任由哈密乱下去，其中有些势力为了争夺王位，就有可能倒向帖木儿，所以他立即加封脱脱为忠顺王，护送他回国归位。
这时，日本对马、壹岐诸岛一群海盗又跑来攻掠中国沿海，因为现在大明水师日渐强大，他们只捞了一笔就逃之夭夭了，消息报上朝廷，朱棣正忙于南线正在进行和西线即将进行的大战，实在没空理会这帮无赖，便只发国书一封，叫足利义满惩治海盗。
足利义满与大明正常贸易远比纵容海盗劫掠获利更多，而且，他正在加紧筹谋，想让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继承大将军的位子，如果有大明的支持那就事半功倍。
另外，朝廷上，后小松天皇日渐老迈，眼看没两年活头了，依照当初南北两朝合并时的约定，该由当初逊位的南朝后龟山天皇一系的子孙登基，而足利义满当然希望是由他把持的后小松一脉来继承天皇之位。
以上种种，他要倚重大明的地方多着呢，对此哪敢不卖力气，一接到永乐大帝的诏书，他就立即派出军队，对经过几年苟延残喘，稍稍恢复了些元气的海盗们再度实施围剿打击。
大明这边，朱棣也开始实施夏浔启程前的最后一步，对甘凉诸将敲敲打打、恩威并用了……
第二十一部 西域雨

第740章 将行路
这日早朝，忽有御使尹钟岳在金殿上弹劾甘肃总兵官、左都督、平羌大将军、西宁侯宋晟擅窃威权，专横跋扈。永乐皇帝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斥责他道：“任人不安，则不能成功。况大臣奉命边塞，岂能尽拘文法？朕与宋晟君臣相和，相知相信，再有谗言离间者，严惩不贷！”
尹钟岳面如土色，唯唯而退，永乐皇帝随即把尹钟岳的弹劾奏章原封不动转批宋晟，并就此事下旨给他，旨意上说：“御史奏你专擅，此言官欲举其职，而未谙事理。为将不专，则事功不立。俺既命你督理边陲，事有便宜，即行而后奏陈。
自古明君任将，率用此道。而忠臣事君，亦惟在成国家大事，不拘细故。何况俺知你甚深，而委以重任。希望尽心边务，始终如一，建功立业。”
随即，又有御使俞士吉弹劾嘉峪关、山丹卫、左丹卫守将费希、梁斌、端木忧伤与外人私相往来，有私送别失八里、哈剌火州商贾出关者，有容留关外部落首领长住关内者，永乐大帝准奏，立即连下四道诏命处置。
第一道诏书给嘉峪关守将费希，严厉斥责曰：“人臣无外交，古有名戒。太祖高皇帝申明此禁，最为严切。当初胡惟庸私通日本，祸及身家，你还不知自省吗？如今戍守边关，竟玩法嗜利，纵容商贩出入关隘如入无人之地，尔为国家镇守，安敢纵驰关防一至于斯？着即撤销职务，返回京师，另行安置。”
又发一道诏书给山丹卫指挥梁斌说：“将之御寇，犹如犬之防盗，犬与盗狎，将何用焉！昔中山王守北京十余年，未尝轻遣一人出塞外。当时边圉无事。中山王亦享富贵无穷。尔能遵朕训，则边境可安，尔之富贵永远矣。如今姑贷尔罪。如不改过，悔将无及！”
再发一道诏书给左丹卫端木忧伤：“既有关外部酋首领归附，或当送朝廷安置，或当禀奏朝廷，依令安置，安敢自作主张耶？礼，臣子无外交。虽为边将，非为警急及受命权宜行事，宜谨守常法，不宜自作主张，今且恕尔过，降一级听用，再不改过，悔将无及！”
最后一道诏书给平羌大将军宋晟：“朝廷禁约下人私通外夷，不为不严。比年回回来经商者，凉州诸处军士多潜送出境，又有留居别失八里、哈剌火州等处，泄漏边务者。此边将之不严也。朕遣监察御史前去巡察，卿宜当自查，严肃约束，但有触犯，决不辜息”。
随即就由刚刚从辽东返回京城的都察院佥都御使黄真以及佥都御使尹钟岳牵头，率领十余名御使立即赶赴甘肃，严肃军纪。
临行之前，永乐皇帝又亲自召见黄真和尹钟岳，对他们谆谆教诲道：“各处将官未必尽得其人，御史分巡天下，目的就是为了考察官吏。可是朕听说有些御使到了地方，只管往公馆里一坐，召集诸生及庶人等役来问话，据以为凭。如此考察，怎能得到实情呢？你们此去，必得亲涉民间，严行考察，不得仅凭口头询问。”
两位佥都御使唯唯应诺，立即辞别帝阙，率领十多位监察御使，快马奔了甘肃去了。
于此同时，京营四十八卫、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中，也开始抽选兵卒，这一次选的兵卒数量共有三万，尽皆是当初的靖难老兵，骁勇善战，弓射俱佳，又有那擅使火铳火炮者，以备随辅国公杨旭入甘凉。
这时，夏浔又接到另一道旨意，赐婚！
宋晟生有三子，长子宋瑄，建文为帝时他是府军右卫指挥使，在灵璧一战，败于燕王兵马之手，在乱军之中力竭战死。次子宋琥、三子宋瑛，都随父镇守西凉。如今宋琥已成年，而永乐皇帝的三女儿安成公主也到了适婚年龄，皇帝指婚，将自己的三女许配与宋晟的儿子宋琥，因宋琥身在行伍，特旨无须回京，叫夏浔送公主到西凉完婚。
公主成了亲大多要住在十王府，与丈夫见面的机会简直跟牛郎织女差不多，安成公主能与驸马长相厮守，不知羡煞了十王府中多少位如同守寡一般的金枝玉叶。
※※※
初冬时节，离别在即了。
下了一夜的小雪，窗外一片银装素裹，院子里的树木，有些是长年青翠的，有些却已凋零，只有干枯的树桠，顶着毛茸茸的雪花在风中微微发抖。整个院子因那苍翠，依旧充满生机，但是又因那茫茫白雪，弥漫一种疏离寂寥的感觉。
正当黎明，院中静寂清淡，显得微有禅意，而窗内却是另一番景致：火盆兽炭，温暖如春，芙蓉帐内，春光无限。
茗儿只着小衣亵裤，生育才几个月的身子，稍稍有些丰腴秀润，抱在怀里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仿佛一块温香软玉，柔嫩而温润。
她侧卧如弓，整个身子都偎在夏浔的怀里，也不知是因为昨夜的缠绵，还是因为房中温暖，颊上两抹红晕，虽在睡梦之中，尤如海棠花开，份外娇艳。夏浔一只手臂做了她的枕头，另一只手臂搭在她柔软的腰间，大手正盖住那圆润而挺翘的粉臀，薄薄的湖绸亵裤把那翘臀柔美的曲线呈露无疑。
夏浔也在熟睡，破天荒的，今儿没有早起练刀，活动拳脚。
茗儿整齐而细密的眼睫毛轻轻地眨动了几下，慢慢张开眼睛。睡意还没有完全消去，一双明眸迷迷蒙蒙的，可是看清身边的男人时，她的嘴角已逸出一丝甜蜜的笑意。她偏了小半个脸，微微扬起双眸，偷偷瞟了瞟熟睡的夏浔，忽然探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仿佛小鸟儿的轻啄。
夏浔醒了，只一动，茗儿就发觉了，赶紧想缩回身子，继续扮睡着的小猫儿。
可惜，夏浔的警觉性明显比她高的多，一旦醒来，意识恢复的也快，那身子还未等完全缩回去，已被夏浔的一双笑眸锁定，紧接着，搭在她臀部上的大手便缩回来，游鱼似的滑进了她的小衣。
茗儿忍不住轻吟一声，仿佛一只刚刚吃了条鲜鱼的猫咪，不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红嫩的小舌头，还情自不禁地在唇上轻轻舔了舔。
夏浔指前一团酥腻，滑腻结实的感觉从指端传到心里，其中滋味，岂是销魂荡魄四个字就可以形容的。他惬意地抚弄着爱妻饱爱的水滴状酥胸，手指轻轻撩拨着她渐渐翘立起来的嫣红乳珠，直到茗儿按捺不住，隔衣按住他作怪的大手，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才呵呵地笑起来。
“相公今天就要走了吧？”
茗儿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声音含糊，带点儿鼻音，可她很快地眨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水雾。
“嗯！”
夏浔不再逗她了，大手依旧停在她胸前，一动不动，只是因那若有若无的磨擦，感受着那隐隐的滑腻：“别担心，两军交战，也未必伤得到我这位国公的，这么大的官儿，就算我肯亲临一线，将军们也不肯的。”
茗儿道：“可是听说那个帖木儿，连皇帝也曾生擒活捉过的。”
夏浔笑道：“嗯，那倒是，那相公就努力把这个活捉过皇帝的皇帝给抓回来！”
“去你的！”茗儿嗔怪地捶了他一记粉拳：“人家担心你……唉，梓祺姐姐、雨霏姐姐她们一定也担心着你，这个帖木儿的厉害，我还是听姐姐说的，都没敢告诉她们，要不然，你这一走，一个个还不得更加牵肠挂肚？”
夏浔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我也希望，整天守在家里享清福才好。可是，国家多事，我享受着民脂民膏的奉养，岂能不为国分忧，为百姓们做点事？你放心吧，帖木儿的确厉害，可是咱们大明的军队也不是好惹的，咱们是守、他们是攻，咱们又占据着地利人和，他帖木儿未必就奈何得了咱们。”
夏浔悠悠地出了会神儿，又说道：“说不定，这仗还未必打得起来呢！”
“你别宽慰人家啦！”
茗儿幽幽地道：“你是男人，人家纵然再不舍得，也不会阻止你做事的。帖木儿跋涉万里，统御数十万大军而来，怎么可能打不起来？难道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人家是来咱西域看风景的？唉！相公，你安心做事，家里，我和几位姐姐会操持好的。”
夏浔点点头，说道：“今天，我得去京营一趟，皇上选了三万精兵给我。对了，你让西琳和让娜准备一下，再准备一辆适宜远行的大车，下午我来接她们，叫她们随我一同去西域。”
茗儿先是一怔，随即温驯地道：“是，相公这一去，最快又得半年，身边没个女人侍候可不成。茗儿和几位姐姐不能侍奉官人左右，就叫她们两个随行侍候官人吧。唔……她们的马术很好，要不要她们扮了男装随官人同行？毕竟……这是去打仗的，带着女人，传扬出去不甚妥当……”
夏浔失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带她们去，只因为她们是龟兹古国的人，熟悉西域地理人情，而且她们自幼被人教授歌舞，原本就是打算卖与西域豪门贵族的，所以对西域的豪门世家，也都知根知底。若不是西宁侯宋晟把她们做了送与二皇子的礼物，这才辗转来到咱家，现在说不定已是甘凉某个大户人家的宠妾。
西域那边，咱们不熟，我手下有些人，能帮我打听些消息，可他们在那地方打探消息很吃力，而且只能有针对性的行动，西琳和让娜虽是女人，可女人在西域比在中原行动自由许多，她们熟悉那里的风土人情，说不定会有大用。你放心，这事儿我已经禀报过皇上的。”
茗儿听了这才释然，夏浔又道：“叫她们女扮男装，原也不错。只是这一路下去，路途遥远的很，两个女孩儿坐卧起居，有诸多不便，到时候难免还要被人知道我带了女人同行，如此隐秘，反要传出许多不堪的谣言。莫不如大大方方的，反正我要送公主去完婚的，只称她们是公主的随行人员便是了。”

第741章 选锋、拉练
随同夏浔赴西域的三万精锐之师，是从京营里抽选出来的，这场声势浩大的抽选活动被军中将士称为“选锋”。
明初京营官兵确实是国之精锐，不只是装备远胜于边军，其战斗力也较边军为胜，从这数十万精锐士卒中优中选优，所选出的三万人，自然是精兵强将。战场上，并不是军队的数量占据绝对优势就一定能打胜仗的，一支精锐部队，完全可以以少胜多、左右战局。
三万锐卒，坐堂主将是塞哈智，这是个鞑官，当年朱棣派夏浔智袭大宁时，他曾与夏浔联手先行，两人算是旧相识了。大军行将开拔时，夏浔赶到了军营，塞哈智得到通报，立即率诸将赶来迎接，两人曾经并肩作战，今日重见分外欣喜，寒暄一番，便并肩奔了辕门。
大军马上就要拔营起行了，三军精锐俱已集结完毕。二人一进大营，迎面看到的就是一队披挂整齐的轻骑兵，一式的轻便牛皮铠，外罩鸳鸯战袍，威武的头盔上是鲜明的火红盔缨，杀气腾腾，军威雄壮！
这支军队，可是真正打过仗的军队，远的且不说，四年靖难，这些人都是参战过的，百战余生的老兵与新兵哪怕是同样的勒马一站，同样的肃立不语，可是从他们身上透出来的自然就是不一样的气势，那是真正的杀气，此时正是初雪之后，又是清晨，天气寒冷，可是站在他们中间，你感觉到的，只有他们那一身的杀气。
“国公，这些兵，都是百战沙场的精锐士卒，骑射、法令、军纪等方面完全不用担心，吃、住、行、走、战、藏、埋伏，诸般技能俱都精通，这些人调出来就能用，只要稍加适应，彼此就能配合的天衣无缝。”
说话的是傍在夏浔另一侧的副将荆峰，塞哈智骁勇善战，但是斗大的字儿不识一箩筐，因此给他配的这个副将算是一员儒将，与他互补不足，向夏浔介绍这抽选的三万精锐情形时，塞哈智自知拙于唇舌，因此都委托给了他。
“嗯，辎重呢？”
夏浔满意地看着选出的这些精兵悍卒，又向荆峰问道。
“除了兵士们骑乘的马匹，另有备马一万匹，呃……这已经是抽调了京营一半的战马了！”
夏浔点点头，荆峰又道：“营帐、棉衣、被褥、甲胄、兵器、箭矢、火药、药物，俱都齐备，由备兵和役夫输运，至于粮草，士卒们只携带三日口粮，沿途各地府县负责供应所需，只三万兵马的话，甘凉地方足以承担，无需再从京师运去，因此咱们需要运输的东西并不多，路途上不必耽搁太多时间。”
夏浔笑了笑，摇头道：“这备兵和役夫的数量，要比咱们这三万精兵还要多吧？”
荆峰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心道：“这不废话么？远征打仗，备兵和役夫的数量一向数倍于战兵的呀，这位爷到底知不知兵呀？”心里想着，嘴里他可不敢说出来，只是恭恭敬敬地道：“是，因为咱们不需要输运粮草，所以需要的备兵和役夫倒也不是很多，人数大概只比战兵多上一万左右！”
夏浔叹道：“我就知道……”
他忽地勒了一下缰绳，沉声道：“役夫一个不要，备兵只留一万，叫他们携带些战兵实在难以载带的东西，其他的一应物品，全部由战士们自己驮起来、背起来！”
荆峰吃惊地道：“国公，这可是京营里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是要上阵打仗的，叫他们干这些活儿……”
夏浔微笑道：“你以为，我这是大材小用么？”
荆峰赶紧道：“末将不敢，末将是说……”
夏浔打断他的话道：“西域地广人稀，你以为到了那儿，一打起仗来，后勤辎重还可以像现在一样便利及时？咱们这三万精卒，人人都配了战马，你以为是为什么？要守城，何必在京营精锐之中再选精锐。一旦发生战事，他们是要游骑在外，发挥奇兵之效的。
到那时候，野战对他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可比不得戍守城头，饿了有人送饭、渴了有人送水，晚上轮番下城休息，伤了有郎中带你下去裹伤用药，他们要去的是西域！真打起来，大漠戈壁，千里难见一缕人烟，所以必须得学会自己驮载作战和生存所需的各种物资，必须得摸索如何才能携带更多的物资、必须得琢磨如何捆绑急行军时才不会失落，必须得适应载重情况下的长途奔袭、野营、就餐和用药、裹伤！
从这儿到甘肃，会经过各种地形，路途很遥远，叫他们自己驮载这些东西，做这些事情，的确很辛苦，可是唯有如此，他们才能练出充沛的体力和强韧的耐受力，在即将迎来的战斗中，尽可能的保全自己的性命！你就这么吩咐下去吧，这种行为，我叫它拉练！‘选锋’已经结束了，‘拉练’才刚刚开始，能从南京一直拉练到嘉峪关的兵，我才承认，他是真正的锋锐！”
“国公爷说的好！”
塞哈智把那张飞似的大胡子一扬，一双绿豆眼烁烁放光，异常赞同地道：“国公爷说的对！我们蒙古人打仗，就没见过一个兵带一群人侍候的，这种老爷兵，再能打仗也不成，到了大漠草原上，拖也被人拖垮了。尤其是咱这三万精兵，本来就是当尖刀用的，后边拖拖拉拉一大帮人侍候着，这尖刀还刺得出去吗？老荆，就按国公爷说的办，谁敢不服，老子抽他娘的！”
荆峰无奈，只好苦笑着答应下来。
再往前去，是重甲骑兵，他们胯下的马匹更加雄峻，足足四千人，端坐在雄健无比的高头大马上，甲胄鲜明，鞍鞯整齐，鞍侧之前挂一面黑色生漆牛皮骑盾，绘着猛兽图案，右手红缨长漆枪竖指天空，那枪杆儿都有鸡卵粗细，枪尖一尺有半，血槽宛然，映日光寒。
再往后是火器兵，肩背的火铳，抬架的碗口铳，看着那杀气不及轻重骑兵手中的兵器直观，但是知道这火器厉害的人却不会这么想。
夏浔喟然道：“火器，总有一天，会完全取代刀枪剑戟，成为战场致胜的主流兵器，不过现在还不成，它还有诸多缺陷，比如射速、比如天气的影响。所以，我们得扬长弃短，让它与其它兵器互相配合，才能发挥它的最大威力。
帖木儿的兵，都是骁勇善战的骑兵，马快如风，而西域又多是一马平川，利于快攻。如果我们以火器对敌，纵然是以三段击法，几息之间，敌骑也能杀到面前，火器不足为恃，不过若是在城池攻守处或两军筑战壕对峙的时候，火器便比弓弩更加有用了。纵然臂力超群者，能发多少枝箭矢呢？而火器，只要你还有一丝力气，就能使用。
同时，火器攻坚破固，远较箭矢为强，尤其是碗口铳等火炮，发一炮而弹丸过百，杀伤面极广，因此，我特意选这一支火器兵出来，不是叫他们去与帖木儿的骑兵对战的，而是叫他们做师傅，教授甘凉等城堡士兵，学习使用火器匠作新近研制的诸多火器。
所以，这三千火器兵不用参与拉练，他们将离开大队，护着火器和火药运输营，以最快速度赶到河西，教授平羌将军嫡系部队学习火器的使用。因此，他们不用负重而行，还有重骑兵，也无需负重而行！”
夏浔虽然来自后世，但他并不迷信火器。到了这个时代这么久，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在目前这个时代，战场主流依旧是冷兵器。事实上直到十八世纪，火器依旧不能完全替代快马硬弓的作用，在适宜骑兵发挥的地势下，火器甚至还要处于劣势。
比如十八世纪，普鲁士国王斐特烈大帝的线性火枪战术打遍欧洲无敌手，称得上是十八世纪火枪战术的巅峰，后世甚至无法模仿其精髓，可是这样的队伍碰上当时俄罗斯哥萨克长矛骑兵却占不到丝毫便宜，而夏浔这个时代才刚刚进入十五世纪，火器较之那时差得更远，现在就冀望火器全面取代冷兵器，适应一切做战环境，那是不切实际的。
夏浔这番话正称塞哈智的心意，老塞打了一辈子仗，使惯了长矛硬弓、策马驰骋，对这些拿着铁筒子上阵打仗的所谓火器兵，他压根儿就看不上眼，夏浔要把这几千人挪出去单独使用，正合他的心意，他当然不会反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检阅各个兵种，临到尽头时，塞哈智道：“国公，咱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国公要不要对三军再做一番训示？”
夏浔失笑道：“从这儿到兰州，还有得走呢，誓什么师啊，就算给他们打足了劲、鼓足了勇气，等他们走到兰州时，也早泄得精光啦！”
塞哈智摸摸后脑勺，尴尬地笑道：“呃……末将其实也不大喜欢这种把戏，只是看汉官出兵前，都喜欢这样做，还以为国公您也喜欢，这个这个……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末将好不惭愧！”
这塞哈智的性子实在憨的可爱，夏浔和荆峰听了忍俊不禁，不由放声大笑起来。
三军匆匆阅罢，塞哈智立即下令开拔，大军离开军营，夏浔则赶回金陵城，去接安成公主。他此去西域，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这安成公主，分明就是永乐皇帝送给宋晟的一根胡萝卜了。他要回城接了公主的鸾驾，过长江后再与塞哈智的队伍汇合。
回城之后，他先回了趟自己家，以便捎上两位龟兹姑娘。夏浔前脚刚刚踏进府门，后院儿里便出了事情……

第742章 相逢又别多无奈
于谦的性子很执拗，他上次上了几个小丫头的当，让自己狠狠摔了一跤，狼狈不堪地回了西厢，却并未把真相说给大人听，只说是自己到后院散步，不小心滑下坑去，所以几个小丫头并没有受到家长教训，不过茗儿听说之后，还是叫人赶紧把那坑给填上了，以免再发生意外。
不过这于谦也不是好欺负的，他不跟大人讲，只是想自己把这个场子找回来而已。于谦年纪还小，对“好男不跟女斗”的理解仅限于武斗，他不肯武斗，自然要用文斗的办法，机会很快就来了。
转天的工夫，杨家的西席先生苏瀚宸又来府上授课。他原本有两个女弟子，现如今又多了一个唐赛儿，三个小丫头坐在下边正捧着书本摇头晃脑的朗读文章的时候，窗外忽地传来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音，朗诵的正是《大学》中的一段文章。
这人声音稚嫩，背诵得却朗朗上口，流利无比，苏博士好奇之下开门一看，却见院中站着一个少年，这少年自然就是于谦了。苏博士随口考较几句，于谦对答如流，苏博士顿时生起爱才之心，一问于谦身份，却是自己在国子监的一位同僚收的学生。
这样的好苗子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苏博士好生羡慕：转头再看看自己那三个精灵古怪、调皮捣蛋的女弟子，一个个都不像能成大器的模样，苏博士恨铁不成钢，把她们三个狠狠地数落了一阵，但凡犯了一点小错，就罚她们背一段文章，把唐赛儿三人背得昏头昏脑。
三个丫头很机灵，且不说于谦有意向她们示威，在她们受到老师责罚训斥时那得意的表情，就算于谦掩饰的很好，她们也知道于谦这是故意奚落她们。本来，上次于谦被整，很仗义地没有告诉大人，几个丫头已经决心放过他，这一回双方又结下了仇。
思浔和思杨气不过，便撺掇唐赛儿再整他一回，于是唐赛儿又设计了一个机关，几个女娃娃研了一桶墨水，想办法吊上树去，然后又给他写了个小纸条，这回用了激将法，于谦自觉已经有了防备，哪肯向几个女孩子示弱，不想他小心翼翼地到了后宅，只顾防着脚下了，一脚踩中机关，一桶墨水却迎头泼来。
若只是一桶墨水的话，不过泼他一身墨，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思杨、思浔都是小孩子，到哪里去找合用的绳索？她们用的不过是一条细缎带，那细缎带在吊那桶墨水上树时，在粗糙的树干上磨磨蹭蹭的已经快磨烂了，那桶墨汁一翻，缎带断了，那桶竟也掉了下来。
这大木桶自重就有六七斤，往下倾倒时桶中还有小半桶墨汁，总重量得有十好几斤，一下子砸在于谦的脑门上，把他当场砸晕过去，额头还出了血。
几个小丫头其实只是小孩子恶作剧而已，并不想真的伤了他，一见那大桶正砸在他头上，直接把人砸倒在地，几个小丫头都傻眼了，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最后推了思祺上去察看动静。
思祺小丫头傻大胆儿，凑上去看一看，再摸一摸，便大叫起来：“死了！死了！于谦给砸死了！”
“什么？”
思杨、思浔和唐赛儿一听也傻了眼，赶紧跑过去看。于谦其实只是被砸得闭了气而已，可这几个小丫头哪懂得验人死活，再说于谦一头一脸的墨水，比黑人还黑，哪还看得出他有气没气。思雨和思祺一看于谦不省人事的样子，先就慌了起来，也跟着咋唬说人被砸死了，唐赛儿和思浔、思杨一听就害了怕。
那吊水桶上树的正是思浔，把她吓得直抹眼泪儿，嘤嘤啼哭不止，思杨一见连忙安慰妹子：“妹妹别怕，若是爹爹怪罪下来，只说是姐姐做的就好了。”
思浔号啕道：“我不要……爹爹会打死姐姐的，哇……”
唐赛儿一听小脸吓得惨白，知道这回真是闯了塌天大祸了，思杨是国公爷的亲生女儿，要是犯了这样的错，国公爷连自己的女儿都会打死，那又岂能轻饶了自己？悔不该卖弄本事，听了她们撺掇，可这把戏本来绝不会有危险的呀，怎么就……
然而这时候再如何懊悔都没用了，唐赛儿眼泪吧碴地道：“思杨、思浔，你们别哭了，这法子是我想的，你们……你们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思祺不舍地拉住她，哭哭啼啼地道：“赛儿姐姐，我看戏文上说，杀人偿命，你把事儿揽下来，也要杀头的呀！”
唐赛儿心里也怕到了极点，见她哭的伤心，却揽住她，安慰她道：“不怕不怕，小祺别哭，你们既然叫我一声大姐，那有了事儿，大姐就得扛起来！”
她擦擦眼泪，又看看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小黑人，对思杨、思浔道：“别哭了，你们记住，这事儿，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千万不要说漏了，思雨、思祺，听到没有！”
“嗯！”两个小丫头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思杨心里又怕又乱，既不舍得叫唐赛儿一肩承担，又实在怕极了爹娘的责罚，忍不住掉泪道：“赛儿姐姐，那你怎么办呢？”
“我……我走！”
唐赛儿咬牙道：“我若死了，娘亲一定会伤心的，我走！姐姐一身本事，还怕找不到一条活路么？只是……我娘还在这里，姐姐要是逃了，还要劳烦你们帮我照顾娘亲！”
四个丫头一起重重地点头，一向文静少语的思雨这时也六神无主了，眼泪汪汪地问：“赛儿姐姐，你还会回来么？”
唐赛儿勉强一笑，说道：“会的，等过几年这事儿揭过去了，姐姐就回来。我……我走了！”
唐赛儿抹一把眼泪，转身飞奔而去，思祺不知所措地道：“大姐，咱们怎么办呀？”
就在这时，二愣子远远地喊道：“小姐，几位小姐，快点儿到前院去，送老爷离开啦！”
思杨一听，顿时省起今儿爹爹是要离开南京去西域公干的，便擦擦眼泪，急急吩咐几个妹妹道：“快点，都别哭了，把眼泪擦擦，莫叫爹爹看出来，等爹爹走了，咱们一块儿去求大娘，大娘心软，只要她点了头，就能保住咱们了。”
思祺怯怯地道：“大姐，大娘护得住咱们吗？”
思浔道：“大娘是皇后娘娘的妹子，只要大娘点头就一定行的，那样赛儿姐姐就不用替咱们背了罪名，逃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
思浔这样一说，两个年纪小的登时就信了，远处二愣子又在呼喊，几个丫头心中稍宽，便擦擦眼泪，奔着前院儿去了。
前院里，夏浔同茗儿、苏颖等妻妾们正站在一堆依依告别，刘玉珏、陈东、叶安等几个要随他一同往西域去的亲信远远站在大门口儿，给夏浔一家人留出空间。
庭院中备着辆大车，车前站着后院上房的那些丫头们，能在上房侍候的丫头，都是容颜殊丽、身姿窈窕的姑娘，其中有些本是大户人家小姐，因为家主犯了案子被贬作官奴的，更是知书达理，气质不俗。不过其中也有本就是丫环出身的，那便心直口快，什么话儿都敢说了。
这些丫环满脸艳羡地围着西琳和让娜，其中一个容颜甜美、性情爽快的青衣俏婢便道：“西琳姐姐，让娜姐姐，你们这次服侍老爷去西域，再回来时，可就是老爷身边的人啦，到时候，你们可不要忘了人家呀！”
旁边几个丫环就吃吃地笑起来，西琳和让娜的脸蛋顿时红若石榴，西琳忸怩地道：“死丫头，你胡说甚么呢，人家……人家这次服侍老爷去西域，就只是做个侍婢，做些……做些本分之内的事儿，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哟哟哟，老爷还从来没带侍女出过远门儿呢，这次点名带你们两个，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呀。是啊，要做份内的事，侍候老爷床榻之欢，也是份内之事吧。嘻嘻，两位姐姐，攀上枝头做凤凰的时候，只要记着提携妹子一把，做你身边的一个使唤丫头，少做些粗活儿，人家就知足了，这点要求不高吧？”
这话一说，就连那本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的丫环都忍不住以袖掩口，吃吃轻笑起来，笑得西琳和让娜满脸红晕。西琳和让娜也不知道此行西域，其实两人还另有用处。夫人召见她们两个的时候，可是含蓄地表示过了：“老爷去西域打仗，最快也得半年才能回来，你们两个留在老爷身边，要照顾好老爷的身子，铺床叠被、侍候起居……”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两位年届双十年华的“大龄女青年”身心俱已成熟，平素未尝没有思春的念头，如今老爷点名要她们服侍，夫人又特意嘱咐，这事儿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么？所以两个姑娘虽然装模作样地撇清自己，可那眉梢眼角春意盎然，眼波欲流，早已如新嫁娘一般满脸喜气了。
“好了，这就走啦！”
夏浔一声吩咐，西琳和让娜赶紧登车，一众丫环侍婢齐齐福礼：“恭送老爷！”
四个小丫头也站在娘亲身前相送，一个个哭得跟花脸猫儿似的，夏浔哪知她们半是不舍半是吓得，瞧见几位爱妻目蕴泪光，四个丫头真情流露，禁不住也有些鼻子发酸。
他咬咬牙，忍了这儿女情长，转身上马，一提马缰，提声喝道：“出发！”
这一声喊，怀抱幼子的茗儿及几位爱妻，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湿了衣襟……

第743章 胳膊肘儿往里拐
兵至清流关，眼看天色将晚，夏浔发下将令：“就地扎营！”
三军立即行动起来，依据地势，布阵扎营，立帐篷的、挖战壕的、布警卫的、埋灶烧饭的，井然有序。
这一路上就是这么过来的，大军自然不入府县，夏浔也不接受沿途府县官吏的接待，与三军一样，都住在营中。这里还属于大明腹心之地，不要说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就算是几个巡检野外扎营，也没有山贼流寇敢来打劫的，但是夏浔煞有介事，严格命令三军按照战时标准选择营地，挖掘战壕、安排营防，可谓一丝不苟。
士兵们被命令携带着大量的物资，本已人困马乏，还要做这许多无用功，一开始颇有微辞，不过夏浔坚持己见，那塞哈智又是对夏浔钦仰得很的，对他言听计从，执行起他的命令来丝毫不打折扣，士卒和低级将校们抗议无效，只得打起精神按照夏浔的将令去做。
夏浔还会全副披挂，与塞哈智、荆峰等将领巡视营防，有一处敷衍了事的，必定处罚负责的将校，勒令重新整治，天天如此，日久下来，大家习以为常，也只好遵令行事，再不敢怠乎大意。
紧接着夏浔又出了新花样，士兵们负重行军、安营扎寨，累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布署停当，吃了晚饭进入营帐美美地睡上一觉，这边鼾声如雷，睡的正香，忽地杀声四起，唬得他们慌忙跳起，穿衣披挂，拿起刀枪，却原来是夏浔派了一员将领，率其嫡系，佯作袭营。
从那以后，这样的敌袭也是每天发生，应变最迟的军队会罚饷、禁止吃饭，于是乎，士兵们就渐渐养成了穿衣束甲、枕戈而睡的习惯。京营的训练虽然苦些，但是士兵们的待遇也好，这三万精兵虽然都是参加过靖难之役的老兵，可那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由俭入奢易，已经很久没试过穿着一身甲胄睡觉的滋味了，一开始竟有人很久难以入眠，可到后来，一个个也就习惯了，哪怕一身硬盔厚甲，也能躺到地上就呼呼大睡。
每天上路之后，夏浔还会聚集诸将，一同探讨昨日扎营地点是否最佳，哪一路兵马应变最好，采用的是些什么战术，袭营的兵马战术是否高明，袭营或防守战术高明的将领会为他们记功一次，而表现特别恶劣的，自然会记过一次。
只不过是演习而已，居然会在功劳簿上有所记载，这一下还有哪个将领敢疏乎大意，所有的将领都像打了鸡血，把每日的行军、扎营、布防、袭营、反袭营，当成了一次战斗。而负责袭营的兵马也是每日更换，夏浔只下一道令：“今天，你负责袭营！”
至于这位将军采用什么战术，袭击哪段营防，完全由这员将领自己负责，夏浔不闻不问。就连夏浔都不知道的事，其他将领自然更不知道，大家只得各显其能，不断完善、补缺漏洞、调整战术。由于每位负责袭营的将领作战风格不同，采取的战术不同，他们遇到的各种袭营战术可谓五花八门，这些士兵一辈子都不曾遇见过这么多袭守战法，这一路上可是都见识到了。
夏浔一声令下，三军立即有条不紊地开始安营扎寨，挖战壕、设警哨，经过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做这些事已是熟练无比，也快速无比。他们不能不快，晚上一定有袭营的，早点布好营防，早点吃饱晚饭，早点进帐休息，就能多睡一会儿啊！
将校们也不敢大意，全程陪同、监督战士们立帐挖壕、设陷阱布警哨，并且把自己一些完善防守的新的设想加进去，务求自己的营寨部署的尽善尽美。袭营的成败，可是要直接记入功劳簿的，那关系到他们的前程，谁敢不用心？
夏浔满意地看着三军将士各司其职，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对荆峰道：“荆将军，今夜你负责袭营！”
荆峰一听心领神会，向夏浔抱拳领命，嘿嘿奸笑两声，便兴冲冲地离去了。
上一回，他负责袭营，因为只当这是演练，没太往心里去，可是吃了大亏，被记过一次，今晚难得又轮到他袭营，说不得，要使尽浑身解数，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夏浔又回望了一眼营中心公主车驾所在地，那里已经圈了起来，高大精美的营帐已经扎好，营帐外冒起了缕缕炊烟。本来依着夏浔的意思，每到一处，公主可去附近府县住下，来日再随大军启程，可是安成公主却婉拒了他的好意，坚持留在军中。
公主的营帐设在营中心，并不参与攻防，可是外边的厮杀声哪能对她没有一点影响，难免要影响睡眠的，可是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公主居然甘之若饴。夏浔每思于此，心中都十分钦佩，徐娘娘教女有方啊，当然，这与当初燕王靖难期间，这几位王子、公主都没少吃苦也有关系，可她现在毕竟是公主之尊，完全不需要受此待遇，这就殊为难得了。
公主营帐里，奔波一天一身风尘的公主殿下刚刚沐浴完毕，侍女们就近打了河水烧开，侍候公主沐浴更衣，换了一袭轻衫，拭干的头发还带着湿意，显得乌油油的，公主就漫步出了营帐。
夏浔这大营外紧内松，而内中的公主寝帐自有皇家侍卫，再形成第二道警戒圈，外臣、将领未得公主允许，也不得踏进一步的，更不要说普通士兵了，防范十分严密。
安成公主就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着四下景致。大营基本已经扎好，一处处帐篷好像平地而起的一朵朵蘑菇，沐浴在夕阳之下，远远近近的，有一道道炊烟飘上半空，显得极富诗意。最外围，布防在继续，防袭战壕挖得又宽又深，还有布置拒马、鹿角、荆棘等物，自然不会那么快的。
安成公主的容颜不是极美的，顶多算是中上之姿，比较秀丽。不过她的身材很好，十七岁的少女，身材颀长，一袭银白色的蜀锦长衫，柔顺地勾勒出了她曼妙优雅的体态，外罩的鹤鹿鸣春图的披风，随着风微微拂动，将这种优美若隐若现，更具风情。
内侍小海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边，恭声道：“公主殿下，帐外寒冷，奴婢还是侍候您回帐中歇下吧！”
“本宫没那么娇贵！”
安成公主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清新凉爽的空气，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小海不高兴地撅撅嘴儿，说道：“殿下金枝玉叶，何等尊贵的身份，这辅国公也太不像话了，竟然整天让公主宿在荒郊野外。这地儿连小蟊贼也不可能有一个，整天介这么扎营、布防、袭营、操练，演给谁看啊，摆明了也是个哗众取宠之辈。依奴婢看啊……”
小海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安成公主严厉的目光一扫，不由自主打了个突儿，不敢再接下去了。
“辅国公不辞辛苦，是为了我朱家的江山！是为了帮我公公、帮我丈夫分忧！你懂什么！”
小海惶然道：“是是，奴婢多嘴，奴婢知罪！”
安成公主淡淡地道：“内宦妄议朝臣，又是一桩大罪！我看你们已经不懂得什么叫规矩了！跪下！掌嘴！”
“是是，奴婢知罪！”
小海赶紧跪倒，噼呖啪啦地扇起了自己耳光，安成公主就在面前，他也不敢留力，不一会儿就把两颊扇得赤肿一片。
安成公主这才冷哼一声，喝道：“滚了吧！再来本宫面前聒噪，严惩不贷！”
“是是是，谢公主恩典！”小海连忙叩头谢恩，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公主，今天的晚餐有炙鹿肉呢，公主闻到了么，好香呀！”
安成公主的贴身侍婢，年方十三，豆蔻韶龄的姝恋喜孜孜地迎上来，安成公主微微露出了笑意：“小馋猫儿，平日短了你的吃喝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吩咐姝恋道：“军中不能饮酒，酒就算了，切一大盘炙鹿腿肉，给辅国公送去！”
“是！”姝恋蹲身福礼，答应下来。
夏浔的中军大帐里，夏浔与塞哈智巡视三军刚刚回来，各营兵马大部分已经开始用餐了，他们还没顾上吃喝。脱去一身重甲，夏浔与塞哈智洗手净面，在帐中坐了，商量道：“袭营的训练，我琢磨着不用再这么频繁了，隔个三五七天来上这么一次，叫大家始终保持警惕就行了。接下来，应该对路上遇袭，中伏，以及仓促接敌等方面进行训练。将军有什么看法？”
夏浔军中严格按照战时规矩，帅帐外围有明暗五层警戒，姝恋端着鹿肉到了第一层警戒处就被拦下了：“站住！帅帐重地，不得妄入！”
姝恋小瑶鼻儿一翘，哼道：“公主殿下说国公爷辛苦，叫婢子送炙鹿肉来加餐。”
那守卫的校尉听了客气地道：“有劳姑娘了，国公正在商议军机，姑娘请把鹿肉交给在下转呈吧。”
姝恋把漆盘往他手中重重一搁，转身就走，嘟起小嘴道：“好大的威风，公主赐肉，也不知亲自谢恩……”
那校尉笑笑，端着漆盘就往回走，那漆盘加了扣盖的，一落到手中，便沉甸甸的，那校尉不禁啧啧地道：“好大一块鹿肉！”再嗅嗅，隐隐有股诱人的肉香逸出来，不禁馋涎欲滴：“可惜了，国公和将军两人吃倒多些，若分与我们只怕一人一口都不够了，公主殿下也不多赏赐些。”
就算是他，要到帅帐前，一路下来也要验看腰牌，虽然这些侍卫都是彼此熟悉的，在这一点上也是一丝不苟，不过到了帅帐周围，方圆一亩多地的几座营帐处，已经属于内围，就没有警戒了。那校尉端着食盘到了帅帐前，一问国公果然正在帐中议事，又恐天寒那炙鹿肉凉了，便把食盘放在旁边的陪帐里，到厨下说与正在忙碌的西琳和让娜知道。
西琳和让娜自幼受培训，学的就是侍候贵人的本事，这取媚贵人的本事自然不仅限于床第间的功夫，琴棋书画、歌舞乐器，乃至烹调手艺，都是极精湛的。
自一上路，夏浔就拒绝了安成公主的美意，不用她的厨子，欲与将士同甘共苦。可他毕竟是三军统帅，位至国公，哪能真让他的饮食与普通士卒一样？就是手下那些将领，依着级别，也有不同程度的小灶加餐呢，因此他的饮食比起士卒还是很丰盛的，只是再好的材料，若是厨子一般，也就堪堪下咽而已，哪能烹出色香味俱佳的美味佳肴来。
西琳和让娜只陪着夏浔吃了一顿军中厨子烧的饭，就马上取而代之，从此由她们两个侍候国公饮食了。同样是那些简陋的食材，经过她们一双妙手烹调，味道便大大不同。塞哈智现在也吃上了瘾头，每天陪着夏浔巡阅三军已毕，根本不回自己的寝帐，一定会跟屁虫儿似的追到夏浔的帅帐来。
这塞哈智是个大肚汉，他头一回来时，西琳和让娜眼看着两人为自家主人精心烹制的饭菜被这吃货风卷残云一般吃个精光，好像自家主人还没吃饱，真是又气又急。没奈何这塞哈智是个厚脸皮，根本不在乎她们两个的白眼儿，人家美不滋儿的全当媚眼儿接收了。
两位姑娘又好气又好笑，无奈之下每日烹制的饭食只好加量，原本准备的一人份，现在足足要准备五人份，才能心满意足地听到自家主人打饱嗝。
两人正在厨下忙活着，那校尉赶来向她们说明了一声，两位姑娘虽然手艺好，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的材料少，听说公主殿下赐了鹿肉给国公加餐，两位姑娘很高兴。等她们做好饭菜，装点食盒，送去帅帐中时，便去旁边的陪帐里将那盘鹿肉也端出来。
西琳弯腰一端那盘鹿肉，便把小嘴一撇：“怎么这么轻啊，这位公主好小气！”
揭开扣盖一看，里边是色呈金黄的炙鹿肉，切了片，码得整整齐齐的，只是实在少了些，让娜担心地道：“公主就赐了这么点鹿肉啊，这要是让塞哈智那个吃货看见，咱们老爷还能吃到吗？别往上端了，留着给老爷宵夜吧！”
西琳妖娆的柳眉轻轻一挑，妩媚地笑道：“好主意！先搁这儿，等那吃货走了再说！”

第744章 窃
“国公放心，我们蒙古人的战术战法，我老塞最熟悉不过，我这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想几个法子出来，沿途搞个偷袭、埋伏啥的，好好操练操练这帮小子！”
塞哈智吃得肚子滚圆，心满意足地捧着大肚子跟夏浔告辞，夏浔将他送到帐外，看着他远去，忍不住失笑道：“塞哈智身为主将，所耗的体力远不及这些兵丁，饭量竟也这般见长，三军将士们吃的就应该更多了。这一路下去，我得叫地方官府多备些猪羊才行，操练他们体力，肚子里没油水可不成。”
回到帐内，看看那杯盘狼藉，夏浔忍不住摇头一笑，又拿起了筷子。西琳看见，忍不住问道：“老爷还没吃饱吗？”
夏浔笑道：“方才光顾着跟老塞讨论公事了，老塞是行伍出身，一边吃一边说，两不耽误。我可不成，想着事情的时候，吃饭就慢了。”
“哦……”
西琳答应一声，朝让娜一努嘴儿，让娜会意，立即翩然离去，片刻工夫，捧着一个漆盘回来，到了夏浔面前，将盒盖儿一掀，向夏浔抿着嘴儿笑。
夏浔见那盘中码得整齐的炙肉，色香俱佳，不由一怔：“这是……”
让娜柔声道：“老爷，这是公主殿下叫人送来的，奴婢看这炙肉虽然美味，只是少了些，叫塞哈智那大肚汉看见，老爷怕又吃不到了，所以就偷偷藏了起来。”
“哈哈，你们两个呀，鬼灵精！”
夏浔忍不住大笑，他用筷子点了点两个俏婢，说道：“这炙肉，正是西域风味，看来公主正在有意熟悉西域风味呢。来，你们两个是龟兹人，很久没吃过家乡菜了吧，坐下，一块儿吃，尝尝味道如何？”
西琳忸怩地道：“老爷面前，哪有婢子的座位。”
夏浔道：“嗳，哪来那许多规矩，你们还不知道我么，随意些，我也自在。”
“是！”
西琳答应一声，与让娜飞快地对视一眼，眸中都闪过一抹喜意。
这一路下来，老爷对她们还没如此亲近过呢，莫不是……
一念及此，两个姑娘心头如小鹿乱撞，润玉笑靥上便飞起两抹红霞，两人之中还是让娜活泼大方一些，蛮腰一摆，便挪到夏浔身边，傍着他的身子坐下去，西琳一见不敢怠慢，忙也偎着夏浔另一侧坐下。夏浔本意只是叫她们坐在对面，哪想到两个人居然坐到了身边。
两具香喷喷、热力四溢的青春胴体紧挨着自己，温香暖玉稍有触及，便觉绵软柔腴，富有弹性，那两张俏丽妩媚的面庞上，海蓝色的大眼睛含羞带怯，湿润得好像要滴出水来，那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令夏浔有些尴尬起来。
两位姑娘进入角色倒快，在夏浔身边坐下，各持一箸，并不自己进餐，反而挟了菜递到他唇边，总得先侍候老爷吃饱才对，姑娘家饭量小，随便吃些也就饱了。
秀色可餐，秀色佐餐。
也不知是这样两个美人儿确实叫人食欲大开，还是这些天戎马操劳，体力消耗确实比较大，夏浔今晚吃的也比平时多。三个人把那一盘鹿肉吃的干干净净，饭后两位姑娘欢欢喜喜收拾杯盘下去，又给夏浔沏上一杯热气腾腾、清香四溢的“碧涧明月”，才静静退下，就在帐边儿坐着，以便让夏浔安心处理公事。
夏浔一直在研究他的对手，要打败敌人，必须得了解他的敌人，尤其是帖木儿这样强大的敌人。锦衣卫先期赶到甘凉去的人收集的情报，都要送到他的行辕一份，夏浔自己的潜龙因为早在当初阿尔巴沙、盖苏耶丁离开大明时就悄悄蹑着他往西域刺探情报去了，了解的资料更加详细。
每天，都有新的情报送到他的行辕，他都会反复阅读、分析，直到全部资料烂熟于心。他了解的资料，不仅仅是军队的情报，只要是有关帖木儿的，他都需要，帖木儿的出身、生平、家族、这么多年来的战例，以及由他亲自指挥的每一场战役现在能够查到的部署情况，他通过这些，对帖木儿就能有一个全面、立体的了解。
可以说无论前世今生，夏浔对自己家的亲戚朋友，都未必能记得这么清楚、了解得这么全面，可是对帖木儿家族的主要成员，哪怕是他们那又长又绕嘴的名字，他都记得滚瓜烂熟了。
正如他在青州巧施手段，把冯西辉、张十三等人干掉，这结果很快，不过是一天中的事情，可是他每次杀人，事先都做了最充分最详细的了解，了解对手、策划行动，反复推敲，直到自己再也发现不了漏洞，这才动手。谋而后动，也许过程不是烟花般璀璨，但是这样胜利的把握才更大。
人生如戏，可是人生毕竟不是戏，一出戏，过程越跌宕起伏越好、历程越大起大落才好，越能调动观众情绪，越是一出好的戏剧。可人生只有一次，在你的人生里，你是唯一的主角，你的目的不是取悦观众，而是保证自己的生存。
夏浔认真地看着送来的情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到一段感兴趣的资料，还会停下来反复咀嚼一番，期间，西琳已经轻轻走过来，两次挑亮他案前的油灯了，夏浔却浑然不觉。
忽地，帐外有人禀报道：“国公，京里送来消息！”
夏浔没有说话，先用炭笔在刚刚阅读到的资料处划了一条线，做了记号，才道：“进来！”
一个侍卫掀帘走了进来，将一封书信呈到了夏浔案前。
夏浔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封家书，眉尖不由一挑。
茗儿年纪虽小，却非常识大体，丈夫在外做事的时候，她全心去做的，就是维护好家里，不叫丈夫分心劳神，眼下他还在行军当中，如非大事，茗儿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有家书来的。他验看了书信火漆，用一把小银刀挑开封口，取出书信阅读起来，信只看到一半儿，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信里主要说的是唐赛儿失踪的消息。夏浔离开府邸去接公主时，四个女儿就齐刷刷地跪到了茗儿面前，求大娘维护她们。茗儿听说她们恶作剧居然搞出了人命，不由为之大惊，正要叫人去后院去寻找于谦的尸体，于谦已经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的额头磕破了，只是因为一身的墨汁，那血混到墨水里，几乎看不到血渍，也不知道伤势轻重。只是整个人尽遭墨染，往那儿一站，只剩下一双眼仁是白的了，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一位非洲友人。
四个丫头这才知道于谦没死，苏颖、梓祺、谢谢气不打一处来，忙着便教训孩子，于仁就这一个宝贝儿子，见他被人作弄到这副模样，自然也很心疼，可是眼见苏颖梓祺要打女儿，哪能不上前解劝？一时间，杨府里乱成了一团粥，等这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大家才省起唐赛儿那小丫头已经逃掉了。
茗儿赶紧派人去唐姚氏家里去找，唐家自然是找不到她的，又往裘婆婆、苏欣晨那里去找，这几家本来就是挨着住的，也都没有唐赛儿的踪影。这一下大家发了慌，只得到处找寻，可是始终不见她的人影。
于仁见儿子和辅国公府四位小小姐的性格实在合不来，又在杨家耐心住了两日，便借口需要返回杭州，儿子要送到老师那里去，告辞离开了。而杨家和唐家满京城的找人，谢谢甚至找到了久未联系的师兄师弟，发动金陵黑道势力帮着找人，始终找不到这唐赛儿的下落，把个担心女儿的唐氏娘子哭得好不凄惨。
茗儿知道丈夫对于家很看重，对唐家也很照顾，这件事儿怎么也不好瞒着他，只好修书一封，把前因后果向他说明。夏浔看了书信，心中顿时有些茫茫然起来，他对于家和唐家的确很看重，而他看重这两家的原因，恰恰是因为这两个孩子。
这些年来，他交游天下，官场士林、京师地方，与他打过交道的人不知凡己，能叫他放在心上的能有几人？于家和唐家之所以被他如此看重，只因为这两个孩子在本来的历史上，都曾干过轰轰烈烈的一番大事业。
如今，夏浔在辽东倾注了三年心血，促使辽东踏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如果未来不再有“土木堡之变”，那么未来的历史上也就不会再有铁血丹心的于少保。
夏浔当日对于谦语重心长地说，希望他将来不会成为英雄，正是因为有此考虑。这个英雄，成就的太惨烈了。五十万训练有素的明军因为王振的瞎指挥，葬身土木堡。多少伴驾出征的名将能臣在乱军之中无所作为，白白葬命，其中包括在安南战无不胜的英国公张辅，征汉王、征兀良哈、征朵颜诸部，屡立战功的成国公朱勇。
这一战，明朝元气大伤，精兵尽去，良将尽去，更由此引起了景泰两帝的内争，此后又有了大礼仪之争，闹得文臣也元气大伤。如果没有这些事，明朝未来的发展或许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景象。
所以夏浔希望，来日于谦莫成英雄。以他的才干学识、道德品格，足以做一个清廉能干的名臣，即便是他从此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做一个平庸的百姓，也好过五十万人骨肉成泥，从而在危难关头，成就一位英雄的英名啊。他对唐家如此照顾，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对唐赛儿未来发展的关心。
可是，只因为小孩子打架这么一桩闹剧，唐赛儿竟尔脱出了他的控制。未来，唐赛儿还会在山东造反么？如果唐赛儿的人生道路终究没有改变，那么于谦的人生道路会改变么？如果于谦的人生道路同样没有改变，那这国运……还会改变么？我的种种努力，还会有效果么？
远处，喊杀声起，荆峰出乎意料的没有等到夜深人静，而是选在营中诸军刚刚歇下，警哨尚还保持着充分警惕性的时候动手了。
帅帐不远处一辆卸了骡马的大车上，阴影处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儿，仿佛一只小松鼠儿似的，手里捧着一把香喷喷的鹿肉，狼吞虎咽地吃几口，便抬头看看满天的星辰。
她的眸子里蕴着泪光，被星月一照，亮晶晶的，她想家了……
※※※
蓝田，再往前去就是灞桥了。
这儿位于秦岭北麓，关中平原的东南部，是古城长安的东南门户。
这里有很多名胜古迹，比如燕国义士荆轲墓，汉代才女蔡文姬墓，可惜夏浔此番西来是去甘凉迎敌的，没有那个心思、也不可能抛下军队去游山玩水，瞻仰古迹。
天近黄昏，大军在蓝田扎营了。
蓝田县令早得了夏浔前军的吩咐，备了粮食、猪羊、各色冬菜送来，大军屯营，驻扎下来，便立即杀猪宰羊，埋灶造饭了。
这一路下来，夏浔的训练项目有所增减，但是总的来说，训练强度是不断加大的，原本就是百战精兵，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他们瘦了些，却更加精壮、精神，虽然背着驮着很多东西，显得有些邋遢，军容不是十分的严整，可那气质比起刚出京时却大为不同。如果说那时候他们是一柄利剑，也是藏在剑鞘里的一柄利剑，而现在，却是锋芒毕露。
只是，再精锐的部队也是人，一旦歇下来，他们也是笑骂打闹、开个黄腔，到了吃饭的时候，敲打饭碗哼着小调儿。士兵也有七情六欲，把他们当成机器一般，不分环境场合，统统严肃管理是不行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他们难得放松一下，这个时候将官们是不管的。
尤其是今天，半道儿上刚刚演习了一场“遭遇战”，士兵们体力疲乏，夏浔已传下将令，今晚安心歇息，不再袭营，士卒们更是眉开眼笑。
开饭了，猪肉炖白菜，香味儿飘出好远，士兵们拎着饭碗正迫不及待地排队打饭，夏浔的亲兵头子老喷突然闯了来，往前头高坡雪地上一站，叉着腰，威风八面地骂道：“他奶奶的，哪个王八蛋偷了老子的小棉袄，赶紧交出来！回头叫老子抓着，就要你好看！”

第745章 大仙
听了老喷的话，旁边便有士卒议论：“啧啧啧，看看人家，到底是大帅的亲兵啊，咱们一人一件棉袄，他身上穿着一件，居然还有一件！”
老喷脸红脖子粗地道：“放屁！那件……不是队伍里发的，是……是别人给俺做的！”
旁边有个兵是夏浔亲兵队的，知道些底细，便笑道：“老喷哥，是长干里的花三姐给你做的那件小棉袄吧？不是说做得太小，你穿不上嘛，丢就丢了呗，找它干吗？”
老喷怒道：“放屁！那……那是人家送俺的一片心意……”
众兵丁便都笑起来，有人赶紧的四下打听：“嗳，啥花三姐，是老喷哥的相好么？生得俊不俊？”
“俊不俊的俺不知道，就瞄见一回，哎哟那身段儿……”
“多大了？”
“四十出头了，一个守寡的妇人！”
“守寡咋啦，嘿嘿！我琢磨着，那样的女人更带劲儿！”
丘八们你一言我一语，一说起女人登时来了劲儿。
“啧啧啧，难怪老喷哥那么瘦，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那就坐地吸土啊，老喷哥现在还没被人家榨干喽，可真不容易！”
“你……你们放屁！”
老喷狼狈败退，那贴心小棉袄也不找了。
夏浔的小灶上，西琳和让娜也在忙碌着，这小灶可就不比士兵们的露天大灶了，单独搭了一个帐篷，灶台虽也是就地取材，可一应炊具都是齐备的。
一头整猪，她们只留了两个蹄膀给自家老爷，做其它菜前最先酱的就是蹄膀，蹄膀酱好了，沥干晾凉，切片盛盘，剩下大半个还带着不少肉的骨头搁到一边儿，两人便继续忙活别的菜了。等其它几道菜炒的炒、炖的炖，也都弄好了，那粳米粥也就煮好了。
这粥用的是蓝田知县送来的胭脂米，这胭脂米自古就有，例代不断改良，到清朝时候成为贡米，此刻它还只是地方上的一种有名的香米，那粥熬得香喷喷的先盛一碗搁在一边，转身便装食盒，几道菜装好了，正要回身去端粥碗，只见案上放着一只干干净净的空碗。
西琳望着空碗有些发怔，让娜扭头看见，问道：“怎么了？”
西琳摇摇头，失笑道：“你看我这脑子，粥还没盛，自己就以为盛过了的！”说着拿起碗来，又去锅里盛了一碗，这时刚刚捣好蒜酱的让娜忽地奇道：“咦，肘子怎么少了一个，叫谁偷了去？”
西琳一看，那案上放着剔去了最肥美部分的蹄膀果然少了一只，两人不由面面相觑，西琳吃吃地道：“方才……也没见有人来过呀，这青天白日的，要是有个大活人过来，咱们还能看不见？”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抄起菜刀四下寻摸起来，片刻的工夫，西琳怪叫一声，让娜赶紧跑过来，问道：“怎么了？”
西琳指着橱下，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看，我没记错，刚刚是盛好一碗热粥晾在那儿的。”
让娜往橱下一看，那还不曾使用过的碗碟最上面，赫然摆着一只喝过的粥碗。
两位姑娘互相看看，汗毛都竖了起来，怪叫一声，提起食盒就逃了出去……
“这个事儿吧，两位姑娘到汉人地方时间还短点儿，而且一直呆在国公府里，自然是没听说过的。”老喷神秘兮兮地道：“我老喷久居汉地，可是听说过许多，这应该是让狐仙或者黄大仙给取去了！”
“狐仙？黄大仙？”
两双海水般湛蓝的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老喷，好像两坛子陈年好酒，直接把老喷看醉了，于是愈发卖弄起来，他压低声音道：“传说啊，这草木生灵，世间万物，时候久了，都能修炼成精，最容易成精的，那就是胡大仙和黄大仙啦！”
让娜怯怯地道：“胡大仙……是指狐狸吧？那黄大仙是指什么？”
老喷道：“嗨！就是黄鼠狼呗！别乱说，是黄大仙，黄大仙。你像衙门口儿啊，贵人家里啊，那都是有神灵把门儿的，邪灵精怪都进不去，所以很少出事。可这荒郊野外就不同啦，撞见个狐仙啦、黄大仙啦，那也没准儿的，你们别怕，一般来说，它们是不害人的。”
西琳抱臂道：“听得人冷嗖嗖的，老喷哥，你说它一般不害人，可万一……万一碰上个坏的黄大仙，怎么办？”
老喷不懂装懂地道：“这不是白天么？白天，它们顶多偷点东西，是不敢现形的。等到晚上，你们两个睡到国公爷帐里还怕什么？国公爷那是大贵人，这狐仙啊、黄大仙啊，都是没有神位的野神，是不敢冲撞贵人的，你们只管安心睡觉，不会有事的。”
“唔……哦！”
两位姑娘吱吱唔唔地互相看了一眼，没敢说直到现在自家老爷还不曾招她们侍寝过，这事儿说出来实在也太丢人了些。
老喷难得有这两位金发碧眼的性感美人儿找他聊天，谈兴大浓地道：“其实这些野仙，大多都很善良的，而且法术有限，你们根本不用怕。我在大宁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个故事，是有关蝙蝠的。传说很久以前啊，这蝙蝠是有毛的，你看这飞禽，哪有不长毛的，对不对？为啥就蝙蝠不长毛呢？
那是因为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蝙蝠修炼成精了，这只蝙蝠大仙住在一个小村外的山洞里，村子里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的缺少桌椅板凳招待客人，就会去村外的山洞里烧炷香，向那蝙蝠大仙求助。蝙蝠大仙就会在夜里施法术，把桌椅送到你家院子里，你用完了还回山洞，再道声谢就成了。
可是后来有一户人家贪小便宜，用完了桌椅就不舍得还了，那蝙蝠大仙左等不还，右等不还，知道那户人家起了贪心，它很生气，就飞到那户人家门外，坐在石磨盘上骂他们家的人不讲信用。那家人自知理亏，也不还嘴，由着它骂。这蝙蝠大仙讨不回来桌椅，就天天晚上跑去那户人家外面叫骂。
后来，那户人家实在是烦了，于是傍晚的时候，就在那石磨台上涂了一层糯米汁，结果那蝙蝠大仙不知道，晚上飞来后，还是坐在那儿骂，骂到快天亮的时候，它就得离开了，要不然被太阳一照，就算法力全失，不能重新幻化成人了，可它怎么飞也飞不起来，原来身子已经和磨盘粘在一块儿了。
这时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蝙蝠大仙一害怕，就奋力一挣，结果一身的羽毛都粘在磨盘上，光溜溜地就飞走了，从那以后，蝙蝠大仙再也不接受人类的请求了。不过因为它成了秃毛的，而且它是蝙蝠里边第一个成了精的，是蝙蝠祖宗，从那以后的蝙蝠，就都没有毛了，有趣吧？”
西琳和让娜听得有趣，不觉笑了起来，可是回头想想，还是有些害怕。老喷叹口气道：“不瞒你们说啊，我也丢了东西的，我那贴心小棉袄啊……叫你们这一说，估摸着，也是被胡大仙给拿走了，唉，回不来喽……”
※※※
今夜没有袭营演习，军营中很安静，夏浔依旧在灯下专注地看着资料。
经略辽东也罢，剿倭寇、访日本也罢，他事先都这样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别人只看到他成功时的辉煌，嫉妒的就说他走了狗屎运，可又有谁知道，他那势如破竹的威风前面，曾经熬过多少个日日夜夜，早就做足了准备功夫？
这一回，他的对手是一代天骄，夏浔尤其不敢大意，准备工作比以前更充分，更详细，每一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看了很久资料之后，夏浔揉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一抬头，见西琳和让娜正肩并肩地坐在帐角儿，悄悄地耳语说话，便笑道：“好啦，不看了，该歇息了，你们也回帐歇着吧。”
“唔……老爷……”
让娜被西琳推了一把，只好做她的代表，只是她虽性情爽直泼辣，毕竟还是一个黄花闺女，到了这种时候，她一样的羞涩，让娜结结巴巴地道：“老爷，我们……我们两个就睡在帐口好不好，也……也好就近侍候老爷。”
“不好！当然不好！老爷我又不是柳下惠，这么两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跟我同眠一帐，老爷我还能沾着枕头就睡着么？”
夏浔脱口就想拒绝，可是忽地瞟见二人脸色，看两人脸上神情，惊恐多过羞涩，倒不像是要自荐枕席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动，脸色便慢慢沉下来：“嗯？今天怎么忽然要睡在这帐里了？你们两个有事瞒着我吧，快说出来，否则立即回帐歇下！”
“我……我们……”
让娜又看了一眼西琳，鼓足勇气道：“老爷，我们……我们撞见胡大仙啦！”
西琳赶紧补充道：“也有可能是黄大仙！”
夏浔一脸茫然地道：“黄大仙？胡大仙？在哪儿？”
许久之后，帐帘儿一挑，夏浔手提一盏灯笼，缓缓踱出了帅帐。
此时已是寒冬季节，陕西的冬天与江南截然不同，风声呼啸如同狼嗥，刮在脸上犹如刀割，夏浔在帐中时还不觉得甚么，这一出来顿觉寒意袭人，他紧了紧大氅，手顺势按在了刀柄上。北风卷地百草折，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只这片刻工夫，那刀柄的铜吞口已冷得不宜把握了。
“在我这军中，藏得有甚么胡大仙黄大仙？”
夏浔哂然一笑，一手捉刀，一手提灯，漫步轻去，脚下踏处，风卷回雪，脚印儿浅浅的，几不可见……

第746章 麻雀
夏浔看得很仔细，他提着灯笼，在几处营帐间反复游走，重点在厨房附近里里外外的看了半天。
远处，老喷正巡视防务，看见国公爷提着灯笼出来，在帅帐周围各处帐篷间走来走去，连忙就要赶过来，夏浔马上扬声制止了他：“不要动，都不要过来！”
以帅帐为中心的核心警备圈里，脚印并不太多，刚刚扎营时清扫积雪留下的痕迹，已经因为风吹浮雪掩盖上薄薄的一层，所以下边的脚印很不明显了。此后，进进出出的人主要是进入帅帐，而这条道路上痕迹再多也无需在意，夏浔绕着几顶军帐转悠了一阵，渐渐发现一些蹊跷。
他发现薄薄的浮雪上，真的有些浅浅的痕迹，像是脚印，可那脚印也太小了些，他的巴掌不需要怎么张开，就能轻易地盖住，在这军营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小的脚印，谁的脚会生得这么小，难道……真的有精怪一类的东西？
这个想法刚刚浮上心头，便被他否定了，他站住脚步，仔细扫视着帅帐警戒圈内的一切：一顶中军大帐，这是他议事、升帐、处理军务的地方。帅帐后边不远处，是他的寝帐，寝帐左边紧挨着的是西琳和让娜的卧帐，而右边则只是简陋的挡御风寒的一具帐篷，里边是一匹御赐的好马。
这匹马，是两年前帖木儿帝国宰相阿尔巴沙和大将盖苏耶丁进献于大明皇帝的千里良驹，据说是帖木儿大帝的父亲乘坐过的马匹，进献于大明皇帝陛下，以表恭顺之心。
马的寿命一般在二三十年，照顾的好，也有活上六七十年的，不过帖木儿大帝自己都多大了？今年帖木儿都六十九了，如果这匹马真是他父亲当年骑过的，他们能把这匹老马拉到大明帝国来，简直是天大的本事了，反正是面子工夫，朱棣本来就没当真。
这匹马送到御马监后，一验马口，果然只是一匹五岁龄的壮年马，到今年才七岁口，仍旧属于壮年期，夏浔西征，朱棣特意把这匹西域宝马送给了他，御赐宝马当然得好生照顾，因此它便享受了特殊待遇。
夏浔的目光，此刻就盯在这个地方，帐篷外边还有一辆马车，车上拉的有草料、豆料等各种马料，夏浔环顾整个帅帐区域，唯一可疑的地方只有这儿。夏浔便举步走了过去，他先进了帐篷，又出来，绕着帐篷转了两圈儿，很快便又发现了一些不大引人注意的小脚印。
如果是白天，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这些小脚印，实际上等到天亮，一夜风吹，即便有什么痕迹也早吹平了，而此刻，在雪面上还能隐约地看到一些痕迹。夏浔蹑着那些痕迹，渐渐走到了马车旁。他绕着草料车又转了两圈，站定脚步，仰望着满天星斗，忽然长长地吸了口气，瞑目清心，开始入定，神识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最大限度的扩张开去，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唐赛儿吓坏了，她躲在草料堆里，惊惧地看着外面露出的灯光，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有动作，就会让草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唐赛儿当日逃离杨府时，正赶上夏浔与家人告别，前院里满是人，唐赛儿心虚之下，怎敢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她在那些小丫环后面躲躲闪闪的，无意中听到那些小丫环取笑西琳和让娜，说她们要随着老爷远去西域什么的，唐赛儿不知道西域到底是什么地方，只是感觉到那是极远的一个地方。
当时情急之下，就躲进了车顶，隐藏起来，想要随着夏浔的车子离开南京。小家伙虽小，倒也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知接下来她却没甚么机会逃走。白天行军时众目睽睽之下，唐赛儿能躲得过一个人的眼睛、甚至十个人的眼睛，却不可能在毫无凭恃的地方躲过千百双眼睛，何况她当时身上带的道具不多，所恃者只有一些身法和就地取材的机巧。
而到了晚上就更加苦命了，这一路夏浔热火朝天地搞起了军事演习，一到晚上，为了防止有人袭营，明军层层布防，明哨暗哨层出不穷，缺少趁手道具的唐赛儿哪能悄然遁出？倒是营帐内部远比外部松懈的多，尤其是帅帐周围，士兵们只在外线布防，帅帐周围的活动区域只有几个亲兵和西琳让娜两个女子，反倒最易藏身。
于是，唐赛儿只好就在这地方隐藏下来，白天行军，她只要藏在草料堆里，也不虞被人发现，傍晚宿营时，仗着身手偷些吃食，为了安全，她每次都只在傍晚偷一次，不管偷的多少，够吃三顿就把那残羹冷炙吃上三顿，不够就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的一路跟了下来。
谁知道，这一路往下走，越走天越冷，她的冬衣只是在金陵的穿着，江南的冬及在这陕西地方只相当于深秋时节穿的衣服，这样单薄的衣服再加上一车柴草难以御寒，迫不得已，她才偷了老喷一件棉袄，那棉袄老喷穿着嫌小，给她穿上却成了大衣，晚上缩在里边就当了被褥，饶是如此，也是吃尽了苦头。
今夜因为寒冷，赛儿好久难以入睡，正在车中备受煎熬，不提防有人提了灯笼走来，赛儿在柴草堆中留了一线缝隙，一是为了呼吸方便，二来也是方便察看外边动静，看清那提着灯笼的人正是她最怕的夏浔，唐赛儿屏住呼吸，连气儿都不敢喘了，可那一颗心却如擂鼓一般跳的厉害。
她怕，真的怕极了。
夏浔仰首望天，似乎正盯着天空中明亮的星辰，而神识意志却早已散逸开去，尽最大可能扩大着听觉和生物本能的直觉。他听到了心跳声，很急促的心跳，接着他又听到了呼吸，那是憋了许久，突然长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释放的呼吸声，他还听到了微微的细碎的柴草磨擦的声音。
唐赛儿又怕又冷，虽然她竭力保持不动，可是身子却在不易察觉中颤抖，就是这颤抖带出的极细微的柴草磨擦声，根本不易被常人发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夏浔的耳中。
“我小时候，是在青州长大的……”
夏浔突然说话了，他依旧抬头看着天，仿佛自言自语：“夏天的时候，有很多知了，知了不好抓，用蜘蛛网去粘，需要很好的眼力，竹杆儿一动，引起知了的警觉，它就飞走了。要绕着每一棵树走，找那些还没有完成蝉蜕过程的蝉呢，就完全靠运气了。
可是，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在晚上的时候，在树林子里生一堆火，然后一棵树一棵树的去踹，那些栖息在树上的知了被惊醒后，就会纷纷扑向火堆，在火焰周围落下，落了一地，你拿着袋子，尽管一只只地去捡，它根本不会挣扎，这算是飞蛾扑火，还是自投罗网呢？”
草丛中的呼吸声突然停止了，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本来就紧张到极点的唐赛儿听他这么一说，就晓得自己被发现了，一时间骇得连身体的自然机能都停止了。
她的年纪虽小，其实胆子很大，如果豁出去一死的时候，她不会这般害怕。但是对夏浔，她根本从没生起过一丝对抗的心思，只想着逃避，自然又紧张又害怕，这种紧张和恐惧反过来又影响她，叫她更加的紧张、更加的害怕，已经有点自己吓自己的意思了，行藏陡然被识破，唐赛儿自然怕到了极点。
夏浔又说话了，他说是发生在青州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他穿越时空之前，幼年时生活在乡下亲戚家时的生活经历：“知了还算好捉，其实对小孩子来说，最难捉的是麻雀，用系了绳索的小棍撑个箩筐，想要扣住麻雀，好难的。可是如果你在晚上的时候，用很明亮的灯，攀着梯子到茅草屋檐下，用灯照着麻雀的窝，只管伸手去捉吧，那麻雀好像都成了睁眼瞎，根本逃不掉，只能乖乖落到你的手里。”
夏浔慢慢转过身，对着面前车上的柴草，将手中的灯笼高高地举了起来，另一只手在披风下，握紧了腰畔的刀，随时可以发出闪电似的一刀。凭他今时今日的功力，凭他今时今日的速度，他有把握只要藏在草堆的那个人意图窜出突袭，他就可以在听到柴草剧烈磨擦声的一刹那，将那人连人带车劈成两半！
“你，是一只蝉，还是一只麻雀呢？”
夏浔逼视着眼前的柴草堆，缓缓说道。
唐赛儿闭了闭眼，牙关一咬，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瑟瑟地拨开了柴草。
柴草拨开，两只小手又一分，再扩大了些缝隙，灯光照进去，正照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件臃肿的大棉袄，蓬头垢面，凌乱的头发上满是枯草叶，一张削瘦的小脸冻得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就那么瑟缩地看着夏浔，那双点漆似的眸子，仿佛一只无辜的麻雀，正怯怯地看着夏浔，好像马上就要被他捉了去，残忍地拔去羽毛穿上树枝，拿火烤来吃掉似的。
夏浔知道里边有人，却压根儿没想到竟是唐赛儿，他瞪大眼睛，怔愕地看着唐赛儿，看了半晌，才吃惊地叫道：“赛儿，你怎么在这里？”
唐赛儿张了张嘴，两行热泪便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第747章 讲义气的小丫头
夏浔将赛儿从柴草堆中拉出来时，触到她的小手，冰得好像两个小冻砣子，当下不及多说，马上把她带回了寝帐，西琳和让娜这才知道所谓的胡大仙竟然是蒲台小仙女儿。唐赛儿在杨府那么久，彼此早就熟悉的，当下她们赶紧烧了热水，叫赛儿洗澡清洁，又把自己的衣物取来给她穿上，虽然她们的衣服穿在赛儿身上过于长大，掖掖叠叠的倒更显厚实。
唐赛儿重又被带到夏浔面前，唐赛儿自幼练功，原本就显瘦的身形体态，经过这一路的折磨，更加的瘦了，西琳和让娜把她乌黑的头发编成了畏兀儿族少女特有的发型，两条长辫子，周边又有一条条俏皮可爱的小辫子，那张小小的瓜子脸蛋儿，还没夏浔的巴掌大，尖尖的下巴瘦得惊人，一双眸子因为暖和过来，倒是依稀恢复了几分神采。
至于衣服就可笑的很了，西琳和让娜本来就比普通的女子高挑，两人的平均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四左右，只比夏浔略低一点，她们的衣服穿在赛儿身上，虽然又掖又系的，也是松松垮垮，裙裤更不消说了，裤子极长，裤筒儿也肥大，腿脚在她踝边笼了几迭，堆在那儿。
案上已经摆了一碟咸菜，一碗热粥。
赛儿进来，见到夏浔，便讷讷地道：“叔叔，我杀了人，犯了错，你把我杀了吧，我不怪你。”
夏浔瞪着她道：“于谦是你杀的？”
赛儿咬咬嘴唇，抬起头道：“是！是我杀的！”
夏浔微微眯起眼睛，又道：“你为什么杀他？”
这一说，故作坚强的赛儿就掉下泪来，哽咽道：“我……我没想杀他，只是想作弄他一下，谁知道……”
说着，唐赛儿抬起小手，又抹起泪儿来。
夏浔道：“作弄他？我看思浔思杨那几个丫头，常常和你一起作弄他，这件事儿，她们有没有份？”
赛儿心中一凛，赶紧摇头：“没有！这是我自作主张！主意是我出的，法子是我想的，我想着……想着捉弄了他，再向思杨思浔她们炫耀来着，所以……她们事先并不知情！我知道，杀人偿命，叔叔，你杀了我吧，我不怨你！”
夏浔凝视着她，久久，倏尔一笑：“偷的那点东西，吃不饱吧？”
西琳接口道：“老爷，赛儿刚才那件破棉袄里还藏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肘子，那是准备留着明天早上和中午吃的，可怜的，真不知道她这些天怎么熬过来的，晚上又得睡在柴草堆里……”说着，眼泪就流下来。
夏浔吁了口气，下巴朝那小案几点了点，说道：“先吃点东西吧！”
赛儿这才看见帐中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热粥。赛儿心想：“听说犯人要处决前，都给一顿饱饭，免得做个饿死鬼，叔叔这是真要杀我了！”
赛儿把心一横，便坐到了那矮几后面，赛儿本就饥肠辘辘，一嗅到那热粥的香味更是馋涎欲滴，马上端起碗来，根本顾不得去挟口咸菜，一碗热粥呼噜呼噜喝得只剩个底儿了，这才挟了两口咸菜吃。一碗粥喝光，又伸出小舌头，像只小狗儿似的，把那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赛过镜子，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下饭碗，楚楚可怜地看着夏浔：“叔叔，我还饿……”
夏浔叹了口气，吩咐让娜道：“再给她盛小半碗，一次不可吃的太多。”
让娜答应一声，便端着碗出去了，赛儿眼巴巴地看着让娜离去的背影，倒没注意夏浔“一次不可吃的太多”这句话。
夏浔咳了一声，赛儿赶紧转过眸子来，瞟一眼夏浔，便怯怯地低下头去。
夏浔道：“于谦这孩子，少年老成，性情稳重，知书达理的，你们为什么总要与他作对呢？”
赛儿抿着嘴儿不说话，说起来，于谦还真没得挑，谁家要是有个这样的孩子，学业有成、性情稳重，家长都会既省心又自豪，可是赛儿、思浔、思杨这几个小丫头可不是他的家长，他的这些所谓长处，在赛儿几个活泼好动的小丫头眼中，恰恰是看不顺眼的地方。
不过，看不顺眼，小丫头们自己玩作一堆儿也就是了，不理会他还不行么？完全用不着屡次三番的作弄他，其实就连赛儿和思杨、思浔她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她们对于谦还有嫉妒。嫉妒的不是他的学问，而是他分走了夏浔的欣赏和爱。
夏浔对于谦很看重，不只一次在于仁面前、在自己家人面前对他赞不绝口，甚至教训几个不听话的小丫头时，也常常把他搬出来做教材，叫她们向人家好好学习，那种欣赏和赞美绝对是发自于心的。
思杨和思浔直到长大懂事了才认祖归宗，此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唐赛儿就更不用说了，自幼就没有父亲，那时代，一个寡妇拉扯着个孩子，虽然有林家的照顾，有往日兄弟们的帮衬，生活上不算太拮据，可小孩子们一起玩儿，拌几句嘴、闹个别扭，是不可能有人替她出面的，没爹的孩子在小伙伴里就有些弱势，她的心底有着很强的自卑和孤独感。
杨旭在茗儿的要求下，把苏颖和两个女儿从海岛接回来以后，也是时常外出公干，女儿们对他是既想亲近，又有些害怕。虽然说，夏浔一回来就喜欢考较她们功课，不过她们还是喜欢亲近自己的爹爹。一般人家总是这样的，儿子小时候喜欢腻在妈妈身边，而女儿更喜欢缠着父亲。
赛儿被接到杨家读书后，不知不觉也把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套入了夏浔的形象，对他也亲近的很。可是于谦到了之后，但有比较，夏浔就提起于谦，对他欣赏不已，几个小丫头其实都有点吃醋，尤其是赛儿，她可不是夏浔的女儿，危机感比思杨和思浔几个小丫头更强烈。
她们故意捉弄于谦，固然是因为一开始彼此相处的就不和谐，可是真正主要的原因，却是因为吃醋，嫉妒夏浔对他的欣赏和赞美，担心于谦抢走了夏浔对她们的宠爱。这种小孩子心思，夏浔自然猜不到，她们自己也是潜意识里由于这种担心而生起了对于谦的敌意，实际上她们自己也不清楚之所以看于谦不顺眼的真正原因。
夏浔见她低了头不说话，便叹口气道：“赛儿，学点本事，是好的。可是，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你呀，太要强了些，当初在彭家庄，要不是气忿不过小伙伴们瞧不起你，违背裘婆婆的嘱咐，卖弄你的本事，后来会惹出那么多事么？
在叔叔府上也是这样，你那些小把戏，固然只是想要捉弄他，可是人有失手，一旦出了失误，难道就没有危险么？再者说，就算你没有真的伤了他，只泼他一身墨水儿，这也不好吧，你想想，如果换做是你，被人这样捉弄，你生不生气？
赛儿啊，于仁父子是到叔叔府上来做客的，是客人，你们这样捉弄他，虽然只是小孩子之间的行为，却也是我这个主人没有尽到待客之道，你说叔叔对着于伯伯时，是不是也很难堪？你这丫头，聪明伶俐，很招人喜欢，叔叔是很疼你的。你看，叔叔府上除了你，还曾再有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像自己家里一样，在这儿住宿、读书么？”
唐赛儿听他夸奖自己，心里一酸，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原来叔叔也很喜欢我的呀，可我……我的所作所为，叫叔叔太失望了……”一念及此，赛儿心里真比什么都难过。
夏浔道：“赛儿，你渐渐长大了，要学得懂事些。你看，思杨、思浔，思祺，包括我那个心眼儿最多，总跟个小大人儿似的三丫头思雨，都服气你、钦佩你，你该给她们带个好头儿才是，一帮小丫头这么淘气，是不是不对？”
唐赛儿抽抽答答地道：“我……我知道错了……”
夏浔道：“那么……你告诉叔叔，这一次捉弄于谦，都有哪个丫头参与了？”
唐赛儿一呆，看着夏浔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她低下了头，嗫嚅半晌，还是抬起头，坚持说道：“叔叔，真的是赛儿一个人干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赶紧低下了头，欺骗她最孺慕的夏叔叔，她很内疚，但是，这个罪，她一定要自己担，绝不会诿过于人的。夏浔笑笑：“你这丫头，死鸭子嘴硬，哼哼，倒真是够义气啊！思杨、思浔几个小家伙没认错人！”
这时，让娜已端了粥上来，夏浔说给她盛小半碗，让娜看着赛儿可怜，那碗粥可是大半碗都不只。
夏浔道：“好啦，你安心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暖和暖和，于谦呢……那倒霉孩子，只是被木桶砸晕了而已，没有死，现在已经搬去国子监读书了。你可以放心了，这次叔叔也不罚你，你自己真的认了错才好，以后再这么不懂事，叔叔可是要真生气的！”
“于……于谦没死？”
唐赛儿惊喜交集，颤声再问一遍，确认于谦还活着时，她终于忍不住伏案大哭起来，那是喜极而泣，也是一直以来担惊受怕、内疚委屈以及对娘亲的牵挂思念，所有的一切的最终倾泻，哭得好不厉害，让娜和西琳看得心疼，连忙揽住她肩膀，柔声安抚起来……

第748章 甘凉境
这一碗粥，赛儿吃的很慢，一直提的心放下了，这碗粥，吃下肚去的不只是香甜，还有宁静和幸福，这一次教训真是叫她刻骨铭心，牢牢记在了心头。
夏浔看她吃东西时，总是忍不住蹭蹭脚尖，挠挠大腿什么的，好像十分难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大冬天的，身上没有蚤子吧？”
赛儿脸蛋一红，赶紧辩白道：“才没有呢，人家身上怎么会有蚤子。”
夏浔眼尖，忽地看到她手上似有伤痕，赶过去抓过她的小手一看，只见手上有一道道的冻疮，原来她身子冻得冰凉，这疮痕就不明显，此刻暖和了，便现出一道道红彤彤的痕迹来，估计身上也少不了这样的冻疮。
这冻疮冷的时候还没感觉，一旦暖和过来，却是又痒又疼，你不挠它就痒的厉害，你若轻轻碰它一下又疼得厉害，难为赛儿忍了这么久。
夏浔没敢太用力，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她手上的冻疮患处，叹了口气，对西琳和让娜道：“一会儿，带赛儿去你们帐中睡下吧，先取些烈酒，帮她揉搓一下患处，再取冻疮药敷上，要治好，怎么也得一段时间的。”
夏浔说完，又嗔怪地瞪了赛儿一眼，哼道：“这次吃了这么大的苦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样淘气！”
“人家不敢啦，真的不敢啦！”
赛儿怯怯地低下头，很乖巧、很听话的样子，吃饱了饭，又坐在这样温暖如春的帐篷里，她浑身暖烘烘的，如在天堂。心里面，更是甜甜的：“叔叔，真的是很疼我的！”
当晚，夏浔就写了一封家书，次日一早，就交给每日传递情报的军驿人员以最快速度送回了金陵。唐家娘子丢了女儿，这些日子肯定睡不好吃不香，这封书信送到，才算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夏浔带着赛儿一起上路了，夏浔想先把她安置在甘肃行都司，自己在甘肃是要待上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赛儿自然不必那么久，先让她养好了冻疮，等西琳和让娜的使命结束，或者有甘肃官宦要携家眷去江南的时候，再把她捎回去。
夏浔没在长安停留，他继续西行，很快就进入了甘肃境内，在凉州小作停留，等着宋晟派仪仗来接公主。
正在凉州一带活动的锦衣卫八大金刚老幺于坚因为纪纲的缘故，已经算是夏浔的对头了，可他现在负责侦缉甘凉情报，而这些情报是需要第一时间报呈辅国公杨旭、平羌侯宋晟的，随后才能报备京师。换而言之，他现在算是夏浔的临时下属，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见夏浔。
于坚领着一帮锦衣密探来到夏浔的行辕，报名求见。刚刚驻扎下来的夏浔正由凉州卫指挥负责接待着。
甘肃施行的管理，同以前的辽东一样，也是只有卫所，没有地方衙门，因此这凉州卫指挥是军政法司一把抓的，同中原的卫所将领比起来，权力大得很，俨然是一位封疆大吏。夏浔要了解这里的军事、民政各个方面，都需要向他咨询。
夏浔同凉州卫指挥秦砖正说着话，老喷带着点讪笑的表情进来禀报：“国公，锦衣卫千户于坚求见！”
当日在桃源观，于坚曾被老喷扇了两个大嘴巴，又一脚踹出观去，今日故人重逢，难怪老喷有些忍俊不禁。
“哦？叫他进来吧！”
夏浔的情报来源主要依赖自己的潜龙，不过多一个耳目总不是坏事，再者，有锦衣卫为他刺探情报，可以掩饰潜龙的存在，所以尽管夏浔与纪纲不对付，却并不抗拒锦衣卫的协助。
片刻的工夫，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头戴无翅乌纱帽的于坚便迈步进了大帐，向夏浔抱拳行以军礼：“卑职于坚，见过国公！”
夏浔道：“于千户，坐吧。”
那凉州卫秦砖比于坚高一级，可是对这位锦衣卫千户却不敢端上司架子，见他进来，便向他抱了抱拳。
于坚向夏浔谢了座，规规矩矩在下首坐好，夏浔便道：“于千户，你们锦衣卫搜集的情报，我已经收到了一些，不过那些情报太流于表面了，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找个常常行走西域的行商都能打听明白，你们现在部署的情报人员都在什么地方活动？”
于坚连忙欠身道：“卑职的人，现在主要在凉州卫、镇番卫、西宁卫、永昌卫一带活动，搜集各方情报！”
夏浔一听勃然大怒，太混蛋了！锦衣卫这帮人就是蹲在甘肃和陕西接壤处搜集情报的？一个秘探，不能深入敌营，蹲在自己的阵营后方，能搜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夏浔拍案喝道：“混账！你们的足迹居然连甘肃卫都不到！嗯？朝廷叫你们来，就是躲在后边打听小道儿消息的？”
于坚一听连忙站起，惶然道：“国公恕罪，卑职……卑职的人，都是江南人氏，不耐塞外酷寒，再者，对甘凉地理并不熟悉，如果撒到边境，异族众多之处，恐怕……并不比现在……”
夏浔冷笑：“哦？依你这么说，江南的人就只能待在江南了？平羌侯宋将军难道是甘凉本地人氏吗？你们锦衣卫干的是什么差使？本来就是侦伺情报的，就该练就一身上山能捕虎、下水能捉鱼的本事，因为沿边汉人较少，你们就束手无策了，这叫甚么狗屁理由！”
“国公……”
夏浔摆手道：“我只问结果，不要理由！于坚，马上收拢你的人手，你！给我立即西去，坐镇肃州卫、嘉峪关，你的人，给我撒到关外去，我要了解的，是别失八里、哈密等地的准确情报，是更远处的屯驻在蒙古斯坦的帖木儿先锋部队的准确情报，而不是你们在这儿道听途说弄来的消息！”
于坚面有苦色地道：“国公……”
夏浔目光一厉，凛然道：“你们现在是本国公的耳目，耳目不通，本国公还打得甚么仗！立即依令去办，否则，军法从事！”
于坚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地答应下来：“卑职……遵命！”
夏浔拂袖道：“去吧！不要让本国公再在凉州看到你！下一次，希望我们在嘉峪关外相见！哼，本国公去得，难道你们去不得？”
“是！”
于坚狼狈而退，出了夏浔的军营，侍卫他前来的几个锦衣卫马上围上前去，见他面色不愉，连忙问道：“千户大人，那辅国公可是难为了大人？”
于坚咬牙冷笑：“他要咱们把人马撒出嘉峪关去搜集情报！”
几个手下听了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大人，这太危险了，一出嘉峪关，可就不是咱们的地盘啦！天寒地冻倒还好说，可那些明面上恭顺我大明的地方部落，可未必都是真心归服的。再加上帖木儿的探子出没、马匪山贼纵横，这他娘的出了关，可就是九死一生啊！”
于坚目中闪过一丝狠色，说道：“他妈的！杨旭跟咱们纪大人不对付，我看……他这是想借刀杀人！借塞外人的手，除掉咱们这些眼中钉！”
几个锦衣卫听了，面上俱有不服之色，于坚沉吟片刻，说道：“若不遵令，只怕现在就叫他找到了借口，以军令砍了咱们人头。走吧，先往嘉峪关去，咱们见机行事！”
凉州卫秦砖平时没少被于坚打秋风，只因忌惮他是锦衣卫的人，一直不敢稍露不恭之色，如今却见他刚刚进帐，就被辅国公一通咆哮给骂了出去，心中大感快意，尤其是辅国公把于坚这个祸害轰出凉州卫，自己再也不用看他脸色、受他的闲气，秦指挥心里更加高兴。
夏浔骂跑了于坚，又向秦砖了解了一些甘凉情报，便含笑道：“好！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吧。为了锤炼士兵，熟悉西域风土，这一路下来，我们都是在山野间扎营，不入城池居住的。秦将军公务繁忙，这就请回城吧，只把军中所需粮草及时运来，有事时我会叫你，不必每日来帐前听用。”
边军将领大多比较务实，对那套官场上的繁文缛节本来就不大感冒，夏浔这么说正对秦砖的脾气，一听这位国公爷治军如此严厉，秦砖心中更加钦佩，连忙答应下来，笑道：“是！这个不劳国公吩咐，宋将军也早传下将令来，粮米猪羊，各色供应，绝不致短缺了的。末将来时，粮米猪羊就已运在路上了，差不多也该运到了。末将还听说，宋将军派了三公子宋瑛将军前来接迎公主殿下和国公爷，估摸着这一两天也就到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出了帅帐，苍茫雪原上，一行队伍正逶迤而来，凉州卫供应的粮草果然已经运到了。
送走了秦指挥，军需官接收粮草，士兵们兴高采烈地迎上去，搬运粮食、驱赶牛羊，夏浔在军营里巡走了一番，又把刘玉珏、叶安和陈东几个心腹唤到面前，密密嘱咐一番，便折回了自己的后帐。
大军要往西域来，虽然充分做了保暖措施，但是为了防止冻伤，军中还是备了大量的冻伤药，赛儿一身冻疮，正好用上，经过几天的治疗已经好得多了，夏浔到了后帐，恰听见西琳和让娜帐中传出一阵大呼小叫：“不要不要，好痒！呀呀，好疼！西琳姐姐，别碰它了，好不？”
西琳佯嗔的声音：“你这丫头，才乖巧了几天，又开始调皮了，冻疮最麻烦了，不敷药很难好的，敷药的时候难过一些，可是好得快呀。”
唐赛儿可怜巴巴地道：“可是真的好难受啊，跟受刑似的，尤其是你拿药酒揉的时候，人家忍啊忍啊，忍得一头大汗，就少敷一回药呗，好姐姐，求你啦！”
夏浔听了眉头一皱，掀开帐帘儿就闯了进去，作出粗声大气的模样训斥道：“怎么，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第749章 起风波
唐赛儿正涎着小脸央求好说话的西琳，夏浔掀帐走了进来。
夏浔一进帐，便是一怔，因为小丫头褪了下衣，光着一只哦呜粉嘟嘟的小屁股正趴在榻上。小丫头年纪小，又没受过什么男女之防的教育，自己光着小屁股却浑身不觉，看见夏浔进来，两只小脚丫还很快乐地摇动了几下，甜甜地叫：“叔叔！”
她的身上穿着西琳的衣裳，大人的衣裳穿在身上又长又大，都可以当长袍子穿，自然无须再穿绢裤，看见老爷进来，西琳忙把堆在唐赛儿腰间的衫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小屁股，起身向夏浔施礼道：“老爷！”
夏浔嗯了一声，板着脸走过去，吹胡子瞪眼地道：“怎么不肯听话敷药？”
唐赛儿苦着小脸道：“痒～～又痒又痛，好难受。”
夏浔在榻边坐下，哼道：“你要不是那么淘气，会被冻伤么？生了冻疮就得治，我告诉你，你身上可有好多处冻疮，这冻疮要是治不好，就会溃烂，留下好难看的疤痕。还有的，冻疮的地方就会生癣，别人就不愿意接近你了。本来挺漂亮的一个小丫头，若是变成那副模样，长大了嫁都嫁不出去，没人要的！”
“啊？”唐赛儿一听，立即被吓住了，西琳在旁边看了，忍不住抿嘴儿笑：“还是老爷有办法，我好说歹说的，她就是撒娇不听，老爷三两句话就把她吓住了。”
夏浔估摸着，但凡女人都是爱美的，唐赛儿年纪虽小，必定也在意自己的容貌，在这一点上着手，肯定管用，果不其然，唐赛儿被吓住了。
唐赛儿想想夏浔描述的那种可怕的情景，终于伸出了小手，怯怯地道：“那……我要叔叔给我涂药！”
夏浔摇摇头，只觉这小丫头平素胆子大、心眼多，比自己的几个女儿都坚强，可是有时候真情流露，却也只是个会粘人会撒娇的小丫头，到底是个孩子啊。他扭头对西琳道：“凉州卫已经把东西送来了，你去取点儿，今天难得放松一下，取消一切演习，我喝两盅儿，歇歇乏儿，哦，对了，叫塞哈智那个吃货一块儿来，再叫上荆峰、玉珏、陈东叶安他们。”
西琳笑盈盈地答应一声，掀帐走了出去。
夏浔把药膏在掌心涂匀，再把赛儿的小手合在自己的大手中间，将冻疮药膏均匀地涂遍。冻疮发作起来，痒中带着胀疼，挠也挠不得，碰得力道不对又会痛楚，夏浔的大手倒是力道均匀，西琳怕弄痛了赛儿，力道太小了些，反而像小虫子爬似的，弄得唐赛儿痒得不得了。
再加上夏浔风雨不轰，坚持练刀，他的掌心、虎口等位置，都有厚厚的老茧，大手硬邦邦的，抚在赛儿的小手上，反而没有痒痒的感觉了，赛儿主要是怕痒，那胀痛的感觉比起痒来反而好受许多，因此被夏浔敷药，赛儿顿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兴奋地道：“叔叔涂药涂得好，我要叫叔叔敷药，不要西琳姐姐敷了。”
夏浔笑道：“好！呵呵，能叫一位国公侍候着，你比薛禄本事还大。”
唐赛儿奇道：“薛禄是谁？”
夏浔就把薛禄出生时，恰好两个校尉在门前避雨的故事说了一遍，唐赛儿咭咭笑道：“那赛儿长大了，能当什么官？”
夏浔翻个白眼儿，心道：“本来你是能当佛母的，不过这官儿还是不做的好！”
两只手上的冻疮患处涂完了药，唐赛儿又很自觉地撸起袖子，她穿的是西琳的上衣，袖子肥大的很，要是站起来，光这一件上衣，就能给她当睡袍穿了。赛儿撸起袖子，露出两只小胳膊，瘦瘦的小胳膊上，也有一处处的冻疮，夏浔看了也觉心疼，便又握住她那不堪一握的小胳膊，给她涂起药来。
唐赛儿食髓知味，只觉夏叔叔的大手力道不轻不重，而且手掌又大又粗糙，不像西琳姐姐的手掌似的绵绵软软，抚在身上痒不可当，等双臂涂完了药，又扯了扯身上那件肥大的衣衫，翘起小屁股道：“还有这里！”
夏浔有点尴尬，可是瞧瞧唐赛儿天真无邪的眼睛，不禁又暗道一声“惭愧”，这只是个尚不知男女情事的小丫头而已，人一成年，思想的便多，反不及这小孩子的心灵澄澈干净。这样一想，他的心也踏实下来，但坦然地把大手抚上了赛儿的大腿。
小家伙真的是太小了，也太瘦了，两条大腿在他掌下，有种芦柴棒的感觉，她身上唯一尚显圆润的，大概只有那只粉嫩圆润的小屁股了。小屁股还大半被衫子遮住，可那若隐若现的肌肤、隆起的曲线，倒比裸露着更好看。
虽然只是个小丫头，夏浔也不好不加顾忌，忙给她把衫子再往下拉了拉，遮住小屁股，这才专注地给她大腿上的冻疮处敷药，小孩子的肌肤幼嫩光滑，抚上去触感很好，有种丝绸般光滑的感觉。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丫头，一路忍饥受冻，居然伤成这般模样。夏浔已是有儿有女的人了，看了很心疼，怜惜心起，手下就更温柔了。他先往掌心涂些膏药，揉开了再抚在她的大腿上，沿着大腿向下涂抹，直到足踝。
赛儿的脚后跟和脚趾头冻伤尤其严重，不过那里也是最怕痒的部分，夏浔一碰她就扭着小屁股格格的笑，衫子一滑，雪球儿似的小屁股就会露出来，夏浔汗颜，好在那儿她自己够得到，回头交给她自己来处置就是了。
于是，他再次给赛儿拉过衣衫盖住身子，大手探进去，便抚上了她的腰背。大手一遍遍抚过，掌心的热力烘着药物渗进毛孔，唐赛儿趴在那里，感觉既不痒也不疼了，那种被人呵护、宠爱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幸福得她直想哭。
当然，她的娘亲很疼她，很宠她，可是女性的慈爱和男性的感觉完全不同，母亲永远也不可能取代父亲，唐赛儿从未体会过被父亲呵护关爱的感觉，现在夏浔那粗糙的大手抚着她的身子，她的整个身心都暖烘烘的。
父亲……应该就是这样子的吧……
唐赛儿趴在那里，两行泪水悄悄爬过脸颊，落到枕头上。
夏浔扭头看见，忙问道：“怎么，很疼么？要不要叔叔用力小些？”
唐赛儿用力摇摇头，忽然扭过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渴望地看着夏浔，期期地道：“叔叔……”
“嗯？”
“我……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嗯？”
“我可不可以……叫你爹爹！”
夏浔先是一愣，随即开怀笑道：“可以，当然可以，你要是愿意，那就做我的干女儿好了！”
“爹爹！”
唐赛儿雀跃而起，一把扑到夏浔怀里，忘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呃……呃……”
夏浔尴尬地张着手臂，迟疑半晌，才环抱回去，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心有余悸地想：“幸亏她穿的是大人衣服，要不然我这一世英名啊，可都叫‘干爹’给毁了，‘干爹’这名声，也都叫我毁啦……”
※※※
夏浔走后不久，郑和也出使西洋了，冬季下西洋，正可利用季风便利。
永乐大帝以郑和、王景弘为正副使者，率战舰二百零八艘，船员共计二万七八百余人，自苏州刘家河启程，渡海先到福建，又从福州五虎门启航，开始了中华民族历史上第一次声势浩大的远洋。这次远洋，最大的战舰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在海上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
在人类历史上，还从不曾有过如此规模宏大的远航。
这次远航，舰队除了肩负着宣扬国威的任务，同时还有观测海情、绘制海图，为下一次行程更远的航行打基础的任务。郑和和王景弘离开南京之日，朱棣亲自相送，举行了盛大的饯行仪式。
谁知，这边刚刚送走了向南洋诸国宣扬我大明国威的远洋舰队，北疆就传来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悍然处死大明使节郭骥及其一众属官的事情。
这些官员被本雅失里残忍杀死的消息传到金陵，朱棣勃然大怒。
大明文武也是气愤莫名，不过考虑到远洋舰队刚走，安南正在打仗，牵扯了数十万的精兵，而西域又有一个帖木儿气势汹汹地杀来，大明虽然兵力雄厚，可是需要分别镇守各处，能够调动的机动兵力只有五十万左右，如今安南投入兵力三十万，郑和带走了三万，杨旭带走了三万，一旦西线战事打响，势必还要向甘凉地区投入更多的兵力，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不光是兵力上成问题，各种军饷物资的征调也是个大问题，因此内阁大学士们群议之后，提出对鞑靼可以先做外交努力，外交努力的真正目的，当然不是希望鞑靼交出凶手，因为这凶手就是鞑靼可汗本人，只是希望藉此暂施缓兵之计，等到安南或者西域战事结束，再对鞑靼开战。
这个意见呈到御前之后，被朱棣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朱棣对解缙、杨荣等人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书生之见！愚腐！本雅失里先向我大明称臣，既尔却杀我使节，你们以为，他仅仅是杀我一个使节了事？哼！”
朱棣浓眉一挑，煞气腾腾地道：“鞑靼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帖木儿既然招揽瓦剌，岂能不对鞑靼派出使节？本雅失里定然是预料我大明已在南、西两线开战，没有可能再对塞北出兵，才悍然杀我使节！这只是一个试探，只要我们稍作示弱，他必得寸进尺，犯我辽东、侵我大宁，进逼北京，朕岂能如他所愿！”
朱棣推案而起，傲然喝道：“环顾宇内，纵然尽是敌酋，朕又何惧！这一仗，一定要打！”

第750章 识英雄
朱棣是什么人？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哪容别人如此欺侮！
鞑靼斩杀大明使节的消息传到金陵之后，大明朝廷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最强硬的反应。
对于鞑靼的暴行，朱棣没有一语置评，他的回答很直接：出兵！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达到了北京行在，任命丘福为征虏大将军，担任塞北诸军总兵官，又命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为左、右参将，一个公爵、四个侯爵，率十万骑兵出塞，讨伐鞑靼。
丘福乃国朝老将，如今张玉、朱能先后逝世，论资历、论本事，要扫漠北丘福当仁不让，这道旨意没有任何人反对。
皇二子朱高煦闻讯大喜，立即派亲信快马给丘福送去一封密信。其实丘福接到圣旨，还需进行一番准备，对北平防务也要做个交待，不会那么快就出塞的，朱高煦乃是军中骁将，这些常识自然知道，原也无需叫亲信赶路如此之急。
只是这样一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朱高煦敏锐地感觉到，这是自己一派的势力重新崛起的最好契机，所以立即修书一封，告诉丘福这一战一定要打得漂亮，一定要立下赫赫战功，那么，不但丘福能藉战功重新返回朝廷中枢，把持军中大权，而且可以藉由这件战功，将以王聪、火真、王忠、李远为首的众多勋戚也拉入自己的阵营。
而朱棣这边激忿之下雷霆大怒，下了旨意之后回头想想又有些不放心起来。在他的靖难三公之中，张玉多谋、朱能善战，张玉多谋而勇，朱能善战而稳，丘福在这方面比他们两个都差一些，他也擅打猛仗硬仗，但是远不及朱能性情沉稳，丘福的长处在于驭将统兵。
每次打了胜仗，诸将都会争先恐后献上俘获，唯独丘福常落人后，他对自己的部下很厚道，不争部下之功，而且有了大功也不忘了部下，总会把他们带上，提携一番，因此很得军心。
此番鞑靼趁大明两面受敌之机进行挑衅，事先必然对大明可能的反应做出过估计，在鞑靼看来，大明此时仍能对其出兵的可能性虽然较小，却必定是考虑过的，这样鞑靼的准备必定较为充分。而且鞑靼受瓦剌欺压，又被辽东蚕食，实力较之前几年大有不如，因此用计行险的可能一定很大，而这些，丘福未必能考虑得到，万一他心切为自己出气……
一念及此，朱棣立即又下了一道密令给丘福，密令中说：“兵事须慎重。自开平以北，鞑寇即不常见，卿宜时时谨慎，相机进退，不可固执己见。若鞑寇轻易落败，恐是行计，切勿轻信……”
朱棣的这道密令，几乎与朱高煦写给丘福的密信同时离开金陵，火速送往北京。
※※※
此时，夏浔对发生在中原的事情尚不知晓，他在迎亲的宋家三子宋瑛的陪同下，已经赶到张掖境内。
甘肃镇，平羌侯宋晟府邸。
一大早，宋晟就起床了，马上就要做驸马爷的儿子宋琥赶到父亲房里向父亲问安，见宋晟在侍女的服侍下正在披挂戎装，不禁说道：“父亲，送亲队伍今日将到城下，儿子去接迎就是了，安成公主虽是皇室贵胄，如今既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媳妇，父亲是她的公公，怎能自降身份，亲自出迎！”
宋老将军淡淡一笑，说道：“为夫迎的不是公主，而是辅国公，不要啰嗦，自去准备一下，一会儿随父出城！”
宋琥恭声应道：“是！”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风有些急，本来就很寒冷的天气，再被风一吹，彻骨生寒。
甘肃镇外，沃野千里，尽被白雪覆盖，白茫茫的雪原上，风向不定的风卷得那雪沫子飞天遁地，哪怕你穿得再严密，那雪沫儿也能顺着一切缝隙，钻到你的脖梗里、脚脖子里、袖筒里。
马鸣风萧萧，天寒雪似刀，号角忽地呜呜响起，战马嘶鸣，兵甲铿锵，旌旗飞扬，一队队士兵驰出甘肃镇的城门，迅速在雪原上排布开整齐的行列，迅捷、齐整，井然有序。
中原明军早就换装为鸳鸯战袄，而这里的士兵仍旧穿着早期的胖袄，可是那威风煞气，却犹胜中原精锐几分。寒光闪闪的刀枪、高高飘扬的旗帜、昂立的骏马、稳坐的士兵，构成一副雄浑威武的图画。
寒风凛冽，士兵们为了行动迅速，不可能穿着太臃肿的衣服，执着马缰、兵刃的双手更得暴露在风雪之下，片刻的工夫，兵器就变得和冰块一样凉了，但是他们冻得通红的手却紧紧握着枪杆、刀柄，没有一分松懈。雪沫子回旋着，飘进他们的袖筒、脖梗，他们一动不动，仿佛精钢铸就的一般，浑然不觉。
这是宋晟历二十余年，集蒙、藏、回、汉各族精锐打造的甘凉铁骑。
战场上，并不是兵力众多就一定取胜，一支精锐的部队，完全可以做得到以少胜多，历史上，以数百精骑破数千敌军、以数千精骑破数万敌军的战例，并不是战术战法比对方如何的高明，完全是军队的素质远胜于对方，甘凉精骑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各卫将领、宋晟都督行辕的各级官吏，也都陆续出来，纷纷站立左右，迎候着辅国公和安成公主的车驾，官老爷们就不用像士兵们那样注意军纪了，他们瑟缩着脖子，袖着双手，时不时再跺跺脚，雪沫子无孔不入，以致很多人发着牢骚，嫌这天寒地冻的出来早了。
这时候，两排身穿红色半臂战袍，手执红缨长漆枪，骑着雄骏高大战马的扈军突然从城门洞里出来，紧接着一位花白胡须的老将军顶盔挂甲，在即将成为驸马爷的宋琥陪同下，从城门洞里缓缓驰出，各级官佐一见大为惊愕，纷纷垂下双手，肃然立定。
侯爷竟然亲自出迎了！
侯爷这两年身体不大好，已经很少出席公众活动了，很多将领平时都没有机会见到他，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今天这样恶劣的天气，西宁侯居然亲自出城相迎。
远远的，皑皑雪原上，一支队伍出现了，沐浴在寒风中的将领们顿时为之一振，宋琥把手一挥，旗号挥动，近万骑兵缓缓变幻了一个阵形，角度倾斜向前，做出了恭迎的姿势。
队伍越来越近了，年逾古稀、须发花白的宋晟一抖马缰，策骑向前骑去，宋琥紧随其后，诸将立即如众星捧月一般随之而行。
宋晟目注前方，正策骑缓驰，一双苍老却仍不失锐利的眸子忽然有些疑惑地看向前方。只见前方道路上仪仗分开，旗帜在大风中猎猎张扬，中间竟尔驰出一匹大宛宝马，马上端坐一人，麒麟袍服，一等公爵的冠带。宋晟正疑惑间，那人又一翻身，竟然跳下马来，牵马前行，向他行来，而那人身后的仪仗业已适时停住。
宋晟一抬手，左右将官尽管勒马停住，宋晟独自又前驰十余步，马速越来越慢，终尔停住。
宋晟颌下的胡须在风中飘拂，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情，他有些搞不清对面这人的身份和如此举动的含义了。听闻那辅国公年约三旬，倒与对面这人相仿。只是……国公爵位在自己之上，自己这迎候之人尚未拜见，他没有主动出来的道理呀。尤其是……他还牵马而行以示恭顺，大明的侯爷至少也有六七十位，可位至公爵的屈指可数，堂堂辅国公，岂会对他如此礼遇？
然而，对面牵马步行的人，还真是夏浔。
夏浔此举，绝非做作，而是由于他对一位真英雄由衷的钦佩。
他这一路上，尽力搜集着帖木儿的所有资料，自然也不会放过对镇守西域二十多年的主将宋晟的了解，他了解的越多，便对宋晟越钦佩。
宋晟，十一岁从军，十三岁，成为前锋将军，献计拿下义军久战不克的元廷重镇徽州。此后，屡立战功，二十岁时，就成为都督同知。从那时起，他负责的就主要是“善后工作”了，常常负责镇守刚刚攻克的地方，清剿敌对势力残余，这位曾经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从此进入韬光隐晦的时期。
洪武十二年，元宵节，一些功臣子弟凑钱造了一艘大战，又邀许多朋友上船，在秦淮河上游逛逍遥，一向对官员管束极严且崇尚节俭的朱元璋闻讯大怒，当日船上所有官员俱都受到严惩。而宋晟，恰恰是受邀上船的一个客人，于是被降职，贬到甘肃凉州，做了一个卫指挥。
于是，属于宋晟的西域、属于宋晟的传奇开始了。
当时的凉州，内忧外患，糟糕之极。西北和北面，北元武装时不时就来进攻，南面的吐蕃部落时叛时降，常来劫掠，有时候，北元余孽和吐蕃部落同时来进攻，四面受敌，兵灾过处，一片狼藉。而凉州内部呢？更是混乱不堪。
凉州当地有大量招降的蒙古部落，他们与汉民冲突不断，矛盾很深，常与北元暗中勾接，里应外合袭取凉州。宋晟到任前，凉州已经换了九任指挥使，其中四个战死沙场、三个撤职查办、两个死于士卒哗变。宋晟被贬到凉州时，所有的亲人、同僚都认定，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可是宋晟接手这个烂摊子之后，交好凉州诸部、植树抵御风沙、挖掘水渠灌溉，明法律、严军纪，仅仅三年，监察御使史蒋星巡视凉州时，这里已是阡陌纵横良田万顷，各族百姓和睦相处，卫所官兵精悍英勇，凉州彻底变了样。
第四年，考验宋晟武功的时候到了。经过十余年的休养生息，明王朝决定解决西北边患，第一刀就砍在元朝西北重镇亦集乃路，这里的镇守者是北元“吴国公”把都刺赤，能征善战，被蒙古人尊称为“黑将军”。他派兵攻打凉州，宋晟避其锋芒，以三万精骑直捣腹心，硬是拔掉了亦集乃路，俘虏了“吴国公”把都刺赤以及两万多名蒙古士兵。
宋晟没有杀俘，这些蒙古士兵或者成了农民，或者被他吸收入伍，最终成了他笑傲西域的精锐部队“甘凉精骑”的一员。
此一战，宋晟被朱元璋官复原职，并提拔为右军都督，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再返凉州，镇守大明西北门户。洪武二十四年，宋晟再次出手，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明朝打通西域丝绸之路的咽喉之地——哈密。哈密当时是元朝藩王兀纳什里的封地。
宋晟急行军上千里，抄小路穿过蒙古军外围重重防线，突然杀到哈密城下，此时本当速战速决，否则外围蒙军一旦回撤，他不但打不下哈密，还有全军覆没之险。而宋晟事先侦知兀纳什里内部诸将不和，大胆使用攻心战术，迫使城中守军内讧，蒙将自己绑了王子、王妃及数十位忠于兀纳什里的官员献城投降。宋晟兵不血刃，攻克哈密，堵塞明王朝西进道路十余年的哈密就此平定。
甘肃所辖，东起景泰，斜向西北，经民勤、永昌、山丹、张掖、高台、酒泉诸县，绕过嘉峪关向南，抵达祁连山北麓而止，长达一千六百余里。其中抗拒西来之敌的主要边隘就是嘉峪关，北抗胡虏的重镇就是甘肃镇，若北来胡骑、西来番兵冲破嘉峪关、攻克甘肃镇，则关中门户洞开，虎狼长驱直入矣。
可是，这儿有虎将宋晟，所以从洪武立国至今，西域边患从未成为大明腹疾。二十多年来，被宋晟生擒或杀死的，有胡虏的国公、王子、部酋……不但没有一个敌人奈何得了他，还被他把甘凉经营得铁板一块。
宋晟，不仅仅是一个武将，他的文治同样卓越，他的许多对内治理、对外作战的理念和手法，与夏浔经略辽东的手段颇有共通之处。然而他当时所面对的环境远比夏浔经略辽东的环境险恶百倍，他当时的权力和威望、他所能够获得的朝廷的支持，更是远不及夏浔，可他，却在西域创造了一个奇迹！
夏浔看过宋晟的资料之后，自忖若换了他是洪武十二年的凉州卫指挥，结局也只有战死沙场、撤职查办，或者死于军队哗变，绝对达不到宋晟的成就。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宋晟守西域，便是这般本事。
夏浔对宋晟是心服口服，放眼当朝，叫他衷心佩服的，就只一个宋晟，他岂能不予恭敬！

第751章 怀春
宋晟怔怔地坐在马上，还未反应过来，对面那麒麟袍的年轻将军已漫步走到面前，向他微笑一拱手，说道：“可是宋晟将军当面？”
“啊！正是老夫……”
一见那将军向自己作揖，宋晟更不认为这人就是辅国公了，心中只想：“皇上三女儿远嫁甘凉，想必是有皇亲或都督武官陪同，只是不知这位是哪位皇亲亦或是哪位都督，老三那小子也真是混账，叫你去迎亲，都有哪些达官贵人相随而来，你倒是提前送个信儿回来呀，害得老子这般窘迫。”
宋晟寻思着，便也拱手道：“未知足下是……”
夏浔微笑，说道：“在下杨旭，久慕宋老将军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呀！”
“哎呀！”
宋晟一听真是辅国公，登时大惊失色，连忙滚鞍落马，急步上前以军礼参见，抱拳说道：“末将宋晟，见过辅国公。末将不知国公当面，失礼失礼，还请国公勿……”
夏浔哪能容他拜下去，连忙抢步上前将他扶住，温声说道：“老将军切勿多礼，老将军镇守西凉二十余载，威信著于绝域。文治武功，杨旭都是钦佩万分的，今日得见老将军，并与将军共事，乃是杨旭的荣幸！杨旭这一拜，拜的是前辈，拜的是英雄，老将军受之无愧！”
宋晟见他语出赤诚，毫无作伪姿态，不由得老怀大畅。花花轿子众人抬，堂堂国公，能对他一个侯爷如此恭敬礼遇，且又当着这么多的官属部下，那是多大的面子啊！
宋晟哈哈大笑，一双大手紧紧攥住夏浔的双手，用力地摇了一摇，扭头看见二儿子和一众将佐还骑在马上发呆，不由喝道：“老夫老眼昏花，你们也跟老夫一样眼神儿不济么？怎么还不下马见过国公？”
宋晟这一声喊，才把那些将军们喝醒，赶紧一个个扳鞍下马，纷纷迎上前来！
宋晟是一员智将、也是一员猛将，智勇双全，允文允武。要治理西凉这地方，光懂武不擅文不成，光怀柔不动武也不成，只生了一生倔骨的人，治理不了西域，一根肠子通到底毫无心机的人，同样治理不了西域。
同时，他镇守西域二十多年，压根儿就没挪过地方，以他在西域如今的势力和威信，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足以划地自治，建一个独立王国，可是朱元璋、朱棣两代雄主，对他却始终信任不疑，从不曾想过要把他调往他处，甚至宋晟几次三番上表请求卸任还朝，朱棣还不允许呢。
面对西域险恶的环境、错综复杂的势力派系，需要他智勇双全；官场上的学问，他更是高明之极。若非如此，宋晟当年到了西凉，治理不好地方，结局就得步他前九任指挥使的后尘；治理好地方，就得因为锋芒毕露而引起朝廷的猜忌，早就让他功成身退了。
宋晟能镇守西域二十多年，能有这么大的成就，那可是一位有着极其高明的政治手腕和军事手腕的封疆大吏。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人情世故这篇大文章，宋晟是做得极好的。
今天夏浔这番举动，立即博得了宋晟的好感。以他一双慧眼，自然看得出夏浔这番话发自真心，何况以夏浔今时今日的地位，也完全用不着拍他的马屁。
人和人就是这样，有些人相处了一辈子，也是冷冷淡淡难以交心，有些人初次相逢，三言两语谈下来就觉得十分投契，宋晟与夏浔就是这般情况：一见如故。
两个人把臂攀谈一阵，便各自登马，在众将护拥下回城，凛冽寒风下，顶盔贯甲的军士们无声肃立，无数面飘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车驾仪仗一动，迎驾骑兵、护驾骑队、伴驾骑兵……各个方阵有条不紊，缓驰来去，阵势变幻，其势如山之倾，军威令人震撼。
夏浔双目一亮，不由赞道：“老将军，这就是威振西域的甘凉精骑了吧？”
宋晟对自己精心打造的这支精锐骑兵也是十分得意，他捋须笑道：“正是，国公此番前来，率有御林精兵，末将不拿出最好的兵来，恐怕要让国公失望呢！”
宋晟说着，笑望了一眼夏浔仪仗之后的三万精骑，夏浔这三万兵，俱披铠甲、威武雄壮，标枪、佩刀、箭壶、弓袋、骑盾、长枪、马槊……各色武器一应俱全，甲胄鲜明，鞍鞯整齐，军威十分雄壮。
以宋晟多年带兵的眼力，只是浮光掠影地扫上一眼，从这支队伍在寒风中的手脚、肢体、面部的细微变化，从他们行进前彼此协同呼应是否流畅，对他们的战斗力就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对这支队伍，他是很欣赏的。
夏浔哈哈一笑，说道：“这三万精骑，是百里挑一的京营精锐，大多都是打过仗的。不过西域地势地理、四时气候、番兵作战特点，与北疆又有不同，他们还需要在这里多加锤炼才能成大器呀！”
宋晟道：“国公过谦了！末将这数万甘凉精骑，可是历时二十余载，集结各族弓射俱佳的勇士，千锤百炼，始有今日，国公这三万精兵，既是优中选优，个人战力自然是不差的，可是如今看他们行进配合无比默契，行止之间浑然一体，不动如山、其行如林，国公带兵的本事便可见一斑了。”
夏浔心道：“若不是这一路上，用种种法子操练他们，恐怕你宋侯爷就不会这么说了。”
夏浔笑道：“老将军，不要一口一个国公的了，杨旭表字文轩，老将军唤我文轩就好，要不然从老将军您的口中一口一个国公的唤来，杨旭可是惶恐不安啦！”
宋晟听了欣然道：“既如此，那老夫就不与你客套啦。哈哈，文轩呐，老夫今日与皇上做了亲家，迎安成公主过门，做了我宋家儿媳。文轩的夫人乃是当今皇后的妹妹，如此论起来，咱们两个也是亲戚，而且应该是平辈论交，你也不要一口一个老将军了，我唤你一声文轩，你叫我一声大哥，这才是一家人！”
夏浔大喜，对这样的真英雄，他是很想结交的，于是从善如流，立即拱手叫道：“大哥！”
宋晟抛须大笑，等他们赶到西宁侯府邸时，两人已如多年老友一般，无话不谈了。
※※※
西宁侯府为了办喜事，早就筹备妥当了。
整个府邸披红挂彩，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公主的仪仗在赶到城下之前，也停下重新做过修饰，早就准备好的各种彩饰丝绸，也都系上了车子、马颈，公主的陪嫁人员也都换上了新衣新帽。
夏浔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先喝喜酒。
宋侯爷的二儿子，也是如今事实上的长公子大婚，不但各关各卫能来的将领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送了厚礼，就是各堡各寨的头领，豪门大户人家，乃至番、蒙、回、羌等各族头人、酋领，也都赶来祝贺。
喜事办得很热闹，安成公主大婚，给这甘凉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春色。
新建的驸马府就在西宁侯府旁边，两座府邸，中间又有拱门相通，这边办完了喜事，直接就送到了那边洞房。
唐赛儿小丫头作为夏浔的干女儿，也有幸参加了婚礼，一回到西宁侯宋晟给他们安置的住处，唐赛儿就兴致勃勃地道：“新娘子好漂亮喔！”
夏浔忍不住笑道：“新娘子头上盖着盖头呢，你又不曾见过，怎么知道漂不漂亮？”
唐赛儿抿抿嘴道：“那红衣服漂亮！衣服上绣的还有金凤凰，被人扶着一走动起来，好像一朵火云在飘！”
一旁，触景生情的西琳和让娜，两位金发碧眼的龟兹美人儿就拿妩媚的大眼睛幽怨地瞟向夏浔。她们自然不敢指望有朝一日能凤冠霞帔、风光大嫁，可是，她们也希望洞房红烛、郎君相伴啊！
她们是辅国公府内宅的乐姬，实则那性质就是辅国公私有的财产，就是嫁人也由不得自己的。按照一般大户人家的规矩，她们未来的前途，要么是被主人收了房，做他的侍妾，要么被发卖于别人，再就是一直在府里做个乐姬，等到人老珠黄，如果主人不再喜欢拿她们当摆设，肯发善心的话，就会发一笔遣散费，叫她们出府，或嫁人或加入乐籍，都由着她们自己。
种种选择当中，她们当然希望能得到第一种结果。大夫人的侍婢巧云现在已经被主人收了房了，地位、待遇虽不及梓祺、谢谢两位夫人，也不及苏颖和小荻两位侧室夫人，可毕竟是主人的女人，有自己单独的院落住处，还拨了两个丫环侍候，管着家族的一部分产业，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比内宅上房的丫头高出两倍，如果将来有了孩子，那待遇就更上层楼了。
唉！谁叫人家是茗夫人的贴身丫头呢，近水楼台就是比她们好运呐！两位姑娘已经是熟透了的蜜桃儿，却始终不得采撷，不受品尝，春闺寂寞，未尝不是无奈，如今她们弹奏的音乐，都少了些当初少女的欢快和明朗，而是有些缠绵悱恻了。
这一遭国公爷点名带她们出来，茗夫人又有那番交待，两位姑娘这一路上好生期待，可惜国公爷一直没有宠幸她们，或许一路上军帐之中诸多不便吧，可如今已经到了甘肃镇，正式安顿下来了呀，两位姑娘患得患失的，瞟向夏浔的眼神儿可就有些幽怨了，或许……还有一点饥渴……
今夜，国公会不会召我侍寝呢？

第752章 缘
“今夜，主人会不会要我侍寝呢？”
想到这里，西琳和让娜这对相依相伴多年的好姐妹很默契地又对视了一眼，然后……
“让娜的胸比我挺呢！”
“西琳的屁股又翘又圆……”
“她的脸蛋甜甜的，主人应该会更喜欢她吧？”
“她的腰肢那么细，腿又那么长，主人会不会要她侍寝呀！”
“哎呀，坏了，人家的鼻尖上刚生了一个小雀斑，一会儿得敷点粉掩饰了去，免得主人不喜欢！”
两双湛蓝的大眼睛无声地交流了片刻，忽然发现相依为命的好姐妹成了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一会儿得好好打扮打扮，一定要超过她！”
两个女孩儿在心里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胸。
可是，夏浔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的明争暗斗，还在逗着赛儿：“哈哈，等赛儿长大了，披上新嫁衣的时候，也会是个很漂亮的新娘子的。来，我看看冻疮好了没有，嗯，差不离了，看看你，现在又瘦又黑的，干爹刚看到你的时候，那皮肤可是嫩得一掐就出水儿，跟瓷娃娃似的，把冻疮赶紧养好，你这样奶白奶白的皮肤，长大了要是穿一身白色的嫁衣，那就漂亮得真跟小仙女儿似的了。”
“爹爹尽瞎说！”
唐赛儿自幼丧父，现在终于补了回来，虽然十岁了，却比五六岁的小女娃儿还缠人，她跳上夏浔的大腿，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甜甜地笑：“新娘子都要穿红衣服的，哪有穿白衣服的呀，又不是戴孝。”
夏浔笑道：“一地一风俗，各不相同的。在咱们这儿，办喜事得穿红衣服，可是在西方，成亲的时候是穿婚纱的。婚纱呢，就是新娘子穿的衣服，白色的，用轻纱制成，穿在身上皎如明月，非常漂亮。赛儿这么漂亮，要是有机会穿上洁白的婚纱，一定像仙女儿下凡似的。”
西琳和让娜幽怨地看着他。
唐赛儿雀跃道：“真的么？这儿有么，人家想穿穿看！”
夏浔失笑道：“你现在就要穿啊，可有中意的新郎倌了么？”
唐赛儿嘟起小嘴道：“人家只是想穿新衣服而已，干嘛非得找个新郎倌儿呀，要不爹爹代替一下吧！”
夏浔大汗：“别胡说！小丫头不懂事儿，这也能随便替的么？”
唐赛儿掩着小嘴，咭咭地笑起来，夏浔这才知道她是故意作弄自己，不禁嗔怪地在她小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一旁，西琳和让娜继续幽怨地看着他，看着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女”。
这时，老喷走了进来，对夏浔禀报道：“国公，黄真御使求见！”
“哦，老黄来了！”
夏浔拍拍赛儿的后背，唐赛儿一挺腰杆儿，便从他大腿上跳下来，夏浔道：“乖，跟西琳姐姐玩去吧，干爹见个客人！”
“哦！”唐赛儿乖巧地答应着，走去牵住了西琳的手，快活地道：“西琳姐姐，刚才看见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好漂亮，咱们去看看。”
赛儿虽然生性活泼，其实感情里面一直缺失了一大块，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茗儿还是一个萌萌的小丫头呢，从她随姐姐、姐夫去燕山狩猎，穿一身兔宝宝的衣服，就可见她当时的天真童稚，而赛儿比那时的她要成熟了许多。现在有了夏浔的宠爱，唐赛儿变得更活泼了，骨子里那种因为自卑而倔强、喜欢争强斗胜的性格改善了许多，开始像同龄的女孩儿一样，少了些机心，多了些天真。
让娜一听唐赛儿要拉着西琳去看梅花，不禁笑开了嘴巴，赶紧脚底抹油，回去梳妆打扮了。
外面，黄真穿着件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靴筒和裤腿位置绑了兽皮，仿佛一个乡下老农似的，迈开大步走了进来。
这老货原来身子不好，在山东济南府的时候因为寻花问柳，纵欲过甚，险些脱阳而死。可是自打他的事业焕发了第二春，似乎身子骨儿也好起来，居然一年比一年精神。他在辽东待了一年多，不但没病没灾，反而倍儿精神，此番到了西域，也不觉其地寒苦。
一见夏浔，黄真就咧开大嘴笑起来，把手一拱，长揖道：“国公爷，您可到了，想死老黄了！”
夏浔看见他这身打扮，不禁笑道：“老黄，怎么这副模样？好歹也是都察院佥都御使了，此地裘衣又不甚贵，难道你还买不起么，要不我送你一件？”
黄真现在算是夏浔的嫡系了，见了他可不见外。他摘下狗皮帽子，一边拍打着帽子上边的雪花，一边对夏浔笑道：“国公爷，要说暖和，这玩意儿穿着比裘衣还暖和呢。再者说，皇上下了旨意，不得坐在公馆里面，召见几个诸生百姓，问问地方风情就敷衍了事，必须得走到田间地头，察访民间实情，穿了裘衣可不方便。不过呢……谢国公爷的赏，老黄不穿，回去供起来，当传家宝！”
夏浔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得，我这是自找的，行行行，回头送你件裘衣，哈哈哈，坐吧坐吧，茶正热着，别客气，自己倒！”
说着，也在座位上坐下来，笑容微微一敛，问道：“你在西凉察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此间情形如何？”
※※※
夏浔离开喜宴时，酒宴还没有完全结束，当他与黄真捧茶叙谈的时候，许多客人才从西宁侯府陆续离开。
其中两位客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聊着。
其中一个四旬上下，高鼻凹目，高大魁梧，脸膛黑红发亮，轮廓分明犹如刀削，编发盘辫，身着藏袍。这个藏人叫盛隆，住在念青唐古拉山——横断山以北的藏北草原上，属于安多藏人。安多一带是万里无垠的广阔草原，以出良马闻名。
盛隆是那里的一个土司，管治着一片广袤的草原，他还经商，宋晟的甘凉精骑，有许多良种骏马就是从他那儿买来的，他经营的当然不仅仅是骏马，不过这是他的主要生意。甘凉精骑是他最大的战马买家，西宁侯家办喜事，他岂能不来？自从得着信儿，他就带了厚礼，赶来张掖了。
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六七岁年纪，比起旁边身材高大的盛隆显得苗条一些，只是一袭右衽斜襟、高领长袖的蒙古皮袍套在身上，登时就显得臃肿了。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羊毛毡靴，这种靴子最适合在冰天雪地里行走或骑马，可御严寒。
他的皮帽子还没扣到头上，头上还戴了一顶白色无沿小帽，一看就是个回回。
回回可不仅仅是指回族人，信奉清真教的人都可以此泛指。这个人就是一个蒙古人，本名叫满都拉图，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就是兴隆，因为打从他老爹那辈儿就是经商的，希望家里财源广进。他住在沙州，也就是敦煌，因为母亲是汉人，又常与汉人经商做买卖，所以以母姓又取了个汉名叫嬴战，因为这名字叫着简单，现在旁人都叫他嬴战而不呼其满都拉图。
嬴战的生意做得杂，什么赚钱他做什么。他从西域往关中贩卖珠宝、香料，再从关中购买陶瓷茶叶贩往西域，这一路关隘，常与西凉守军打交道，关系处得好，通关的费用就低，如果没有人脉关系，辛辛苦苦赚的钱，倒有六成利润得落到他人手中，因此，嬴战极其重视与西凉诸卫守将的关系。西宁侯家办喜事，他是一定要来的。
盛隆和嬴战是好朋友，同时也是生意上的伙伴，既在西宁侯府碰上了，自然得一块儿走，再寻一家酒馆去喝个痛快。
嬴战对盛隆兴冲冲地道：“大哥，我那娘子，刚又给我生了个儿子，嘿嘿，小弟现在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我琢磨着，过两年再要个丫头。”
盛隆听了，比较严肃的脸庞上不禁也露出了笑意：“恭喜，恭喜，呃……老弟啊。”
“嗯？”
“辅国公此番到西北，可是带了三万精兵来的，他可不是光为了送公主成亲，听说帖木儿汗要打过来了，大明也向这边不断增兵呢，我看双方怕是要大打出手。你家在沙州，帖木儿的兵一旦破了哈密，就奔沙州去了，你偌大的家业……你看要不要到大哥这儿避避锋芒？”
嬴战道：“嗯，我家在别失八里那边也有不少生意，早就听说这事儿了，打仗，是个麻烦。不过嘛……”
嬴战满不在乎地道：“我是蒙古人，又是信奉真主的，帖木儿汗就算真打过来了，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盛隆劝道：“兄弟，战乱之中，你以为帖木儿汗能注意到你么？大军数十万，手下的兵士万一见财起意，可不见得在乎你是不是蒙古人、是不是真主的信徒，没准儿就……你家是西域大豪，生意众多，战祸一起，必受损伤。我估摸着，他们就算打起来，我那唐古拉山下的牧场也不会受牵连，你不如先把家小和一部分产业挪过来，以防不测啊！”
嬴战乜了他一眼，怀疑地道：“老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贼心不死，还在打我岳母的主意吧？”
盛隆老脸一红，讪讪地道：“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这不是为你打算么。雪莲她……”
嬴战瞪眼道：“嗳！大哥，她是我岳母，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盛隆恼羞成怒道：“咱们各论各的成不成？你小子，当初要不是我贩马去沙州，半道从马匪手里救下她母女俩的性命，你能娶着妙弋那样水灵俊俏的女人？你可不要过河拆桥啊！”
嬴战哼哼地道：“我岳母要是愿意嫁你，我才不管呢。告诉你，我岳母现在信佛呢，家里修了佛堂，日日吃斋念佛，比那出了家的僧人都虔诚，就差没剃头发了，我劝你呀，不要再痴心妄想了！这朵雪莲花，你土司大人摘不走！”

第753章 名将
辅国公临时官邸，黄真继续向夏浔汇报着他这些时日在西凉了解到的情报：“国公，要说这位宋侯爷，当真不愧一代名将，西凉的情况比辽东、大同、宣府都更复杂些，这里想要发展经济，条件比那些地方也艰苦许多，宋侯爷镇守西域二十多年，把早已荒凉的甘肃，再建成塞上江南，内平外靖，着实不易。”
夏浔颔首道：“不错，这些情况我也了解过了，宋将军着实的叫人佩服。”
黄真道：“西域回回众多，甘凉一带，有西域商贾往来时，常有士兵私相交往、甚至提供方便，偷放出关的情况的确是有，但是比京里得到的情报上所说的情况要轻的多。下官这些日子扮作寻常行商，各处堡寨、关隘，很是走了一些地方，发现很多士兵虽与西域胡人信仰相同，且有同宗同族的亲近感，不过如果外敌挥军来侵，他们还是会站在朝廷一方的。
他们的亲人、家族，毕竟都世居于此，战乱是他们所不想看到的。军队中，也的确有些回教的狂热份子，好在以前他们对此并不掩饰，因此不难查出，这些士兵眼下并未犯错，如果帖木儿大军东来，他们到底如何抉择，现在也不好判断，因此这些人暂时都被调离要隘，暂时调到了后方。”
黄真喝了口茶，又道：“以前跟吐蕃、跟畏兀尔、跟瓦剌作战，这些人都很勇敢，并无二心，眼下大敌将近，为求万全，也只好先把他们调出重要关隘，安顿在后方。这种清洗和安置，宋侯一直在做。以下官了解的情况看，宋侯镇守西域二十多年，在此已根深蒂固，内部来说，少数一些回教的狂信徒，是很难在宋侯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的。”
夏浔道：“嗯！这一点，宋侯对我也说过。这方面的准备，他一直在做，他曾在给皇上的奏章上谈及针对帖木儿大军的举措，说：‘敌之虚实，臣已尽知，若敢来犯，必痛击也！’呵呵，我相信这不是一番虚言。”
夏浔顿了顿，又道：“四川、河南和京营大军已经做好准备，一旦帖木儿大军进入西域，他们就会迅速赶来。守西域，还是得以宋将军为主，由宋将军节制诸军。”
黄真忙道：“国公，下官只是担心……宋侯的身体。这两年，宋侯已经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许多重要公文，都是送到他的内室由他审阅、签署，不瞒国公，这一次，宋侯居然披挂整齐，冒风雪亲迎国公，都是出乎下官预料的。宋侯的身体，真的是老病不堪了，一旦帖木儿大军来犯，下官担心宋侯的病躯难以应对繁重的军务！”
夏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黄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黄真忙欠身道：“请国公指教！”
夏浔缓缓站起，负手踱到门口，院中，一树腊梅，绰约如画。树下，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站立雪中，正对着枝上梅花指指点点。
夏浔道：“帖木儿汗，今年六十有九，比宋将军还老许多。可是这一次长途跋涉，万里远征，帖木儿仍是不辞辛苦，御驾亲征。是帖木儿的军队不善战么？是帖木儿麾下缺少精兵良将么？都不是，原因只有一个，只因为：帖木儿就是他军队的灵魂！
只要他在，他的军队就士气如虹，只要他在，他手下不管多少骄兵悍将，都会死心踏地，唯命是从！帖木儿，已经不需要亲自挥刀驰骋沙场，他手下有无数智勇双全的勇将，甚至不再需要他亲自指挥、亲自策划每一场战役，但是他的作用，无人可以取代，只要他在那里，他的军队、他的所有人马，就是一只握紧的铁拳！”
黄真慢慢站起，深深点头道：“下官明白了，难怪国公坚持由宋侯挂帅！宋侯，就是西凉军的帖木儿！”
这时，院中梅花树下，唐赛儿雀跃着，叫西琳抱她起来，从树上摘下了一朵梅花，插在鬓间，正向夏浔调皮地晃着螓首。夏浔向她一笑，缓缓转过身来，对黄真道：“不错！只要宋将军在这里，西凉军民就能众志成城！只要宋将军在这里，那些宵小就不敢轻举妄动，你得相信，有时候，一个杰出的领袖，仅凭他的威望，就足当十万大军！
宋将军的无敌威望，是他镇守西域二十多年，才牢牢扎根于西凉军民心中的，无人可以取代！也许，换一个人，给他五七八年工夫，利用宋将军已经给他打好的基础，也能拥有宋将军今日的军心民望。但这需要时间，明年开春，帖木儿的前锋大军可能就要杀到哈密了。
时间不等人，眼下没有人能取代宋将军的作用，也没有时间来培养第二个宋晟宋景阳，正如此刻的帖木儿帝国，没有人可以取代帖木儿本人一样！而帖木儿，绝对是我大明最强大的敌人，以前、现在、今后，我大明都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敌人像他一样强大！所以，我们必须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严阵以待！”
※※※
茫茫雪原上，一支浩荡的大军滚滚前进着，大军过处，如同巨轮辗过，在一片无垠的雪白大地上，便出现一道乌黑的道路，马踏人踩、车轮辗压，地上那么厚的积雪，竟也裸露出了土地。
军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是大地却有一阵有节奏的轰隆声，声音不大，带些沉闷，却足以把方圆十里雪中觅食的一切鸟兽吓得逃之夭夭。
这是帖木儿的中路军，帖木儿本人就在这支军队中。
三十二头牛拉着的一顶巨大可汗毡帐，在千军万马的拱卫下，缓慢而沉稳地前进着。这辆车子，集合了东西方第一流的能工巧匠打制，结实、平稳，坐在帐中，只有微微的颤抖感，让你知道它正在前进，而绝不会有颠簸的感觉。
帖木儿大帝右手执一支鹅毛笔，左手拿着一块书写板，板上夹了一张雪白的信笺，正刷刷地书写着什么，他倚坐在榻上，倚得却不是靠枕，而是一个体态婀娜、肤腻如雪的妖娆美女。这是奥斯曼帝国一位高贵的公主，此刻，她却只是帖木儿的一具靠枕。
她背对着帖木儿，跪坐在榻上，一双薄纱下娇嫩肌肤若隐若现的玉臂撑着，务必始终保持叫可汗最舒适的坐姿，这一来她就辛苦了，额头已沁出细汗，双臂也有些酸软，可帖木儿大帝正在专注地写信，她必须坚持着，不能打扰了可汗的思路。
帖木儿的腿上搭了一条雪白而轻软的毛毯，毛毯边上铺出一榻金发，两张妩媚、俏美的少女脸庞一左一右，贴着他的大腿。这两个美丽的少女同这条毛毯来自同一个地方：波斯。她们唯一的用处，只是给帖木儿大帝暖和他血脉不畅因而发凉的一双腿脚。
这就是她们唯一的任务。帖木儿睡觉的时候，还有专门负责给他暖床的少女，她们必须年轻、美丽、肌肤充满弹性，而且必须得是处女，当帖木儿要休息的时候，她们就得脱光，紧偎着帖木儿苍老枯干的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来让他休息的更踏实。
帖木儿年纪大了，有体寒的毛病，尤其那断过的瘸腿，潮湿阴冷的天气，会让他非常不舒服，就和朱棣的老寒腿一样，非常痛苦。可是火炭烧得太旺的话，空气又会过于干燥，他的呼吸系统就会出毛病，这世上还有什么保暖设备比香馥馥的少女胴体更恒温、更柔软、更舒适呢？
于是，帖木儿大帝身边就有了这样一群专门负责给他暖被窝的美丽少女，她们不止要年轻、美丽、肌肤富有弹性，不止要是纯洁的处女，同时她们的教养也必须极好，这些女孩儿都是帖木儿征战天下得到的战利品，其中身份最低微的，也曾经是某个国家某位公爵的女儿。
“尊敬的大汗，锡尔河到了，我们试探了一下，河水结冰的厚度还不足以让我们的车马和士兵们踏上去！”
一位将军轻手轻脚地走进宽大的帐幕，向帖木儿抚胸禀报。在帖木儿的大帐里，侍立着许多宦官、还有轻衣蔽体、妙相毕露的美丽女人，这位将军却目不斜视，只是无比恭敬地向他的可汗低着头。
“那就停下，等到真主允许我们过去！无敌的贴木尔，也是无法同自然的威力相抗衡的！”
帖木儿在自己帐中单独面见某个近臣时，声音嘶哑而苍老，完全没有他戎装整齐，站在群臣面前指点挥斥时的激昂洪亮。他依旧专注在自己的信笺上，手往旁边一伸，就有一个宦官托着墨水递到手边，蘸蘸墨水，帖木儿继续写着。
“谨遵您的吩咐！”
那位魁梧剽悍的将军又向帖木儿深深地一弯腰，倒退着走了出去。
信写好了，帖木儿签上名字，将信叠好，递给一个宦官，那个肥肥胖胖细皮嫩肉的内宦连忙带着谄媚的笑容接过。
“告诉我亲爱的孙子哈里，叫他加速行程，务必在明年祖勒盖尔岱月（伊斯兰历，四月）结束以前，占领整个蒙古思坦！”
“遵命！我的陛下！”从东罗马帝国掳获回来的这个大太监，用不男不女的声调儿说着，双手接过了他的亲笔书信！

第754章 先行
宋晟由于身体的原因，已经很久没有升帐了，西北军务现在主要由他的二子宋琥、三子宋瑛代为负责，今日沾了辅国公夏浔的光，赶赴甘肃镇喝喜酒的西北军政大员们得以在帅帐晋见。
宋晟今日没有穿戎服，也没有端坐帅案之后，而是在帅案前边，摆了一条几案两张座位，与夏浔并肩而坐，左右两侧西北军中要员，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夏浔游目睥睨，见众将并无做作，这等森严军威，俱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不由暗暗点头：“宋晟治西域果然有方，难怪朝中老将赞他堪称西域卫、霍！”
宋晟正在向夏浔介绍西凉防务，很多事情，他已经走在了夏浔的前面，夏浔想到的他在做，夏浔没有想到的他也做了，这是真正行伍出身的名将，又在西域经营二十多年，熟悉这里的一堡一寨，一山一水，他比夏浔想得周全本就是理所当然的，要是夏浔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经反而比他念得好，那宋晟实在是不堪大用，也就不可能坐镇西凉这么久了。
夏浔很欣慰，自他做官以来，种种凶险、种种困境经历的多了，能够帮他分担这么多事情的人很少，有时不但没人帮他分担，还要防着别人扯后腿、下绊子，此番西来，所面对的敌人虽然比他以往所要征服的任何一个敌人都更强大，可是有这么一位老将在，他的心里真的很轻松。
“近十年来，甘凉之外几无强敌，守成重于征讨，这十年来，甘肃边防，主要是依托堡寨、边墙、烽燧、关隘等坚固防体构筑层层防御。故而骑兵少、步卒多，依照朝廷法度，边军缺粮地区，可以少战兵多屯夫，然而我西北地方水利设施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比较齐备，土地肥沃，产出丰厚，足以蓄养兵卒，所以我西北战兵比例是高于其它地方的，战兵屯兵两者比例大约在八二之分……”
夏浔听的连连点头，宋晟清咳两声，继续说道：“得知帖木儿将东征之后，本帅已令各卫各所加强整饬、重申军令，同时将一些鉴于信仰，不太可靠的将士清洗出重要关隘，调往后方。朝廷要再遣大军而来的话，以现有的堡寨、边墙、烽燧、关隘，只消稍加扩建，就足以容纳。
近十年来，虽然出征的机会不是太多，不过本帅对甘凉精骑的训练一直没有松懈，甘凉精骑现在总数在三万人左右，不是本帅自夸，这是一支百战精兵！兵在精而不在多，这样的精兵有一万骑，就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何况现在又增加了国公带来的三万精骑……”
因为是在帅帐里，在众将面前讨论公事，宋晟没有与夏浔称兄道弟，而是按照军伍中的阶级说话：“国公带来的骑兵，本帅可以派人引着，从现在开始就加强训练，并熟悉西凉地理。本帅以为，帖木儿劳师远征，我们一则以逸待劳，二则占据地利，正当扬我所长，以守为主。”
夏浔欣然道：“宋帅所言，正合我意！御敌于边墙之外，却不一定要迎头痛击，以硬碰硬。咱们有坚固的边防，为何弃而不用呢？他帖木儿既敢来侵，咱们正好利用多年营养的边防工事，以最小的伤亡，予敌最大的创伤！呵呵，宋帅昔年生擒蒙古国公、围困哈密王，都是兵出险招，深入敌后，直捣其黄龙，我还担心宋帅老而弥坚，这一次又要重施故技呢。”
听夏浔提起自己当年最得意的两战，宋晟也不禁莞尔，摆手道：“嗳，好汉不提当年勇啊！何况这帖木儿可不是把都刺赤、兀纳什里之辈可以相比的。”
来犯之敌与守城兵马作战，攻城一方的牺牲必定比守城一方更多，自己有坚固的堡垒，就应该善加利用。夏浔和宋晟的脑袋又没有让驴踢了，非跟人家玩什么骑士风度，两个人的主张可谓是不谋而合了。
两人又议了一番军事，听取各卫所将领的汇报之后，就退帐到了后衙。其实这次升帐，主要就是让夏浔这位监军跟各兵团的将领们见个面，彼此认识认识，也没有其它的目的。到了后衙书房之后，夏浔问道：“大哥，别失八里和哈密诸地，亦隶属我大明，却在嘉峪关外，这些地方现在的具体情形到底如何？”
宋晟听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叹息一声道：“不太好啊，为兄经略西凉二十余载，也只是稍稍恢复了我汉家元气！嘉峪关外，远不及关内的控制……”
宋晟请夏浔坐下，向他详细介绍了一番西域的情况。西域在汉人手中几得几失，以明朝接手时情况最为严峻。
汉时开拓西域，到了唐时更进一步，大唐兵威最盛时，势力达于中亚，可惜这只是昙花一现，没多久就退了回去，紧接着安史之乱，唐朝元气大伤，势力进一步萎缩，连西域基本上也丢了，于是吐蕃和回纥两个地主开始争夺西域霸权。
吐蕃是佛国，回纥是回教，后来吐蕃瓦解，回教势力便大肆扩张起来。
后来，张议潮在沙州建立归义军，势力最强时也曾一度统治丝绸之路河西走廊这一段，然而好景不长，当时的大唐已是日薄西山，无法给予任何援助，历经五代十国，宋朝建立时，羌人也在西域建立了西夏国，一统河西走廊，至此，西域佛国于阗与中原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
这时，信奉回教的黑汗汗国发动圣战，灭了于阗，于阗亡国后，整个西域便全盘伊斯兰化了，并一直延伸到河西走廊。宋晟经略西域时，西域已经没有汉人的基础，这里的领土都是徐达大将军用武力强行打下来的，当地的居民一片片的尽是在徐达大将军武力之下被迫归服的蒙古人、羌人、吐蕃人，而且大部分信奉回教。
在这片已经失去数百年之久的土地上，宋晟苦心经营二十多年，也只是把甘肃牢牢地抓在了手中而已，嘉峪关外的哈密、蒙古斯坦、别失八里等地，只能恩威并用，利用当地的畏兀儿人、蒙古人，半独立的控制在大明手中。
夏浔听了，沉吟道：“大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帖木儿在西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此番东来，对我大明是誓在必得。不错，咱们是以逸待劳，而且占据着地利，咱们大明的兵马也是兵强马壮，可是帖木儿不但兵强马壮，而且以蒙古人的身份、以回教为号召，人和方面，咱们在哈密、蒙古斯坦、别失八里一带并不占优势，所以这一仗只要打起来，纵然是胜了，恐怕也是惨胜。”
宋晟道：“嗯！这一点为兄也有预料！从现在掌握的情报看，这个帖木儿可是个硬骨头，不好啃呐！”
沉默片刻，他又把浓眉一扬，凛然道：“管它呢！大丈夫戍于边野，马革裹尸，正是死得其所！朝廷养兵千日，不就是为的这一天么，怕他何来！”
夏浔微笑道：“怕，自然是不怕的。不过，帖木儿卷土而来，是一路坦途，还是泥淖处处，那可是大不一样的，他路途上多消耗一分力气，咱们就多省一分力气，他路上多死一个士兵，咱们就能多保全一个战士。大哥，你带兵多年，应该懂得，战场上瞬息万变，可能就因为一个微小的差距，整个战局的胜负就因此决定！”
宋晟微微眯起了眼睛：“兄弟，你是说……”
夏浔沉声道：“这些地方，若是忠于我大明，那就是帖木儿马前的一片荆棘，若是他们倒向帖木儿，那就是帖木儿的桥头堡。趁着帖木儿未到，我想去关外走一遭！”
※※※
雪原之上，绵亘连片的营寨，沿着山坡蔓延开去，无边无际。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飞扬，箭楼耸立，刁斗森严。
风中，金鼓号角之声隐隐传来！
朔风呼啸，帐中却很暖和。
丘福负手站在一幅悬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前，端详着上面的山川河流，以及探马回报后，加以标注的鞑靼主力可能隐藏的一些地方，浓眉紧锁。
一名校尉进帐递上一封公函，靖安侯王忠展开看罢，走到丘福身边，恭敬地道：“大将军，辽东张俊送来消息，可遣开原侯丁宇率辽东精骑三千、兀良哈精骑两千，合计五千精兵，协助大将军。”
丘福充耳不闻，依旧负手盯着地图，王忠还待再说，一旁武城侯王聪扯了扯他的衣袖，冷哼道：“算了吧！张俊、丁宇是什么人？那是辅国公杨旭的人，帮咱们征讨本雅失里？哼！派五千兵，顶个鸟用，不过是想分咱们的功劳罢了！甭理他们！”
同安侯火真烤着火笑道：“嗳，人家总是一番好意嘛，也不好置之不理。就回复他们说，多谢好意，叫他们整军备战，俟有消息，需要增兵时，再叫他们协助围剿就是了！”
王忠回头看看丘福，见丘福沉着一张老脸不说话，只好答应下来，匆匆回到案边书写回函。
丘福心里很急，这次出兵，是他再次出山、重返中枢的好机会，他非常在意，尤其是接到朱高煦的书信之后，更深知打上一场大胜仗的意义何等重大。可是他率领十万大军在塞外转悠了一个多月了，粮草没少耗费，士兵还有不少冻伤的，却连鞑靼人的影子都没看着。
茫茫草原，大雪弥漫，若是有心隐藏避而不战，百万人马撒进去也能立刻消失不见，上哪儿找去？如今辽东张俊又假惺惺地说要派兵相助，丘福一听心里就更冒火了，他正憋足了劲儿要跟杨旭别别苗头，看看谁更善于打仗呢，不要说他手握十万雄兵，根本无须相助，就算需要帮忙，他也不会借辽东一兵一卒，不和夏浔沾一点关系！
丘福愈想愈是焦躁，忽地回身说道：“雪积盈尺，大军行动不便，敌酋逃窜自如，始终难以交战。本帅决定，火真、王忠率大军与辎重随后缓行，王聪、李远，与本帅各率精骑千人，相互呼应，搜索前进，遇有小股敌酋即战，遇有大股敌酋则立召援军呼应，否则势必受敌愚弄，难寻其巢！”

第755章 斩获
朔风呼啸，大雪飘飘，一支千余人的骑兵猫着腰、低着头，顶着能把人吹得举步难行的凛冽寒风，在大雪中艰难地跋涉。他们的脸上也蒙着厚厚的毡巾以御风雪，只露出一双眼睛，呵气让眉毛和帽沿儿都沾上了一层白霜。
“前面……到……了哪里？”
一个百户勒马站在高处，四下打量一番，拉下面巾向旁边一个斥候询问。因为风太大，一张嘴狂风就往嘴里猛灌，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赶紧侧了身子，勉强才把这句话说完。
“大人，咱们这是……”
那个斥候仔细打量一番，雪舞银蛇，原驰蜡象，风雪咆哮，天地一片茫茫，他费了半天劲儿，也没看出这是到了哪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又发现远处有一抹黑影出现，黑影是从一片矮山坡后绕出来的，正向西边缓缓移动，不由叫道：“大人，快看！那里有人！”
北征的明军十万人在雪原上游逛了一个半月了，除了一些猫冬的小部落，几乎无甚斩获，陡听有人，那百户不由精神大振，他定睛仔细看看，确认乃是一伙行人，远远目测，人数约在两三千人上下，便立即命令道：“速速接近、查明底细，我去禀报大将军！”
“遵命！”
几个斥侯相互打个手势，便迅速向远处那片黑影奔去，他们的军服上都外罩着御寒的白色衣衫，马也都是选的浅灰色、白色，在这风雪迷茫的时候就是最好的保护色，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一些蒙古人在雪原中艰难地跋涉着，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牛羊和车帐，这明显是一个正在迁徙的部落。草原上的部落，早在初秋就开始储备过冬的一切，盐茶、牧草……一切所需。当朔风吹起的时候，有些部落还会很聪明地利用杂草和雪筑起一道防风墙，以确保整个部落都安全过冬。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才发现驻牧之地有什么缺陷、或者过冬的准备有什么不足而被迫迁徙到其它地方的，这种迁徙过程会把部落中许多老人、孩子和他们赖以生存的牛羊全冻死。而这个部落偏偏是在寒冬腊月迁徙，而且今天的天气这么糟糕他们都不肯寻个背风之地稍歇，就更加可疑了。
消息送到丘福那里，丘福听说只是一个三千多人的部落，不由心中大动，马上决定予以歼灭。同时为了避免这些部落中人利用地域广阔、风雪又大的险恶环境突围逃走，又派人迅速通知左右巡弋的另外两支先锋人马，然后不等他们赶到，便在押后半个时辰之后，果断发动了进攻。
一个三千人的部落能够抽调出来的战士是有限的，未必比丘福手中的一千精骑更多，而且他们护拥着整个部落的老弱妇孺和财产，队形非常分散，当明军纷纷掀掉白色的罩衣，向他们发动迅猛攻击的时候，这些蒙古人措手不及，立即被明军切割成了三块。
年事已高的丘福威风不减当年，手执斩马刀冲在前面，他的身先士卒感染了三军将军，那些骁勇善战的边军将卒一个个嗷嗷叫着扑了上去。战斗结束的很快，这个部落的兵力本就有限，又根本没有想到明军来得这么快、而且在这样的风雪之中也不驻营休息，甫一交战便形成了全面溃败的局面。
雪辗如泥，“桃花”凌落。死尸处处，牛羊四散，战斗基本进入收尾队段，一部分士兵仍在追逐着四散逃逸的部落战士，大部分士兵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聚拢牛羊和妇孺等战利品时，丘福就命人把一些衣着打扮明显是在部落中拥有较高身份的鞑靼人提到面前开始审问起来。
这一询问，丘福大喜，他这一路之上，也撞到过一些鞑靼部落顺手歼灭，只是对方在鞑靼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部落，部落酋长也只是在鞑靼朝廷中挂个小官儿的虚职，可这一次却大大不同。经过审讯丘福得知，这支部落竟是鞑靼可汗本部的一部分，他们的族长在鞑靼朝廷位居尚书，叫做兀良哈台。
只是丘福所审问的人所能提供的情报有限，他们只知道族长下令迁徙，具体的情形却不甚了然，而这位族长已经在亲信侍卫的掩护下突围而去了。
就在这时，武城侯王聪率领的左翼人马赶来与他汇合了，他们接到丘福的将令之后立即向这边靠拢，路途上抓了几个鞑靼人的逃兵，而这些人中，恰恰就有兀良哈台本人。
兀良哈台被带到了丘福的面前，这是一个五旬左右的汉子，身材魁梧、神色惨淡，见了丘福一言不发，任他如何询问就是咬紧牙关不肯开口，左右将士看了将他摁倒在地就要用刑。
“且慢！”
丘福制止了手下的士兵，从腰间解下皮口袋，拔下木塞儿狠狠喝了一口，又把它递给兀良哈台。
“好酒！”
兀良哈台嗅了嗅味道，赞了一声，毫不客气地仰起头，将那烈酒咕咚咚地喝得涓滴不剩。
丘福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等他把酒喝完，才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尚书大人，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并无意征讨他方、欺凌弱小。此番为何发兵，你是本雅失里本部人马，应当心知肚明。本雅失里出尔反尔，斩我大臣，皇上震怒，这才发兵予以惩罚。鞑靼诸部不下百万之民，难道要因为本雅失里一人之过而承担雷霆之怒么？
我圣天子宽厚待人，尤其是对蛮夷部酋，只须恭顺，便施教化，少有加以兵威的。朝廷十万精兵，非本雅失里可以抗拒，如果你能向我们吐露消息，从而抓到他，鞑靼百万民众可以因此少受兵灾之祸，这是你的功德。而本雅失里只消向我圣天子俯首认罪，谅来也不会为难了他。
若是你觉得从此不能见容于本雅失里，我大明也可以接受你和你的部落，凡归顺我天朝的部落酋领都获得了怎样的优容你是清楚的，到时候赐你一片牧地，封你一个都指挥，逍遥自在，岂不胜过做一牢中囚犯？”
兀良哈台听了默然不语，丘福只是逼视着他，并不说话。过了半晌，兀良哈台长叹一声道：“丘大将军的威名，我们远在漠北，亦已久知。罢了，天意如此，我便招了吧，只是……还望大将军能遵守承诺，善待我的族人！”
丘福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慷慨地道：“你尽管说，本将军言出必鉴！”
“好！好好！”
兀良哈台惨然一笑，这才说道：“我若不说，恐大汗也前途莫测了……”
丘福目光一闪，问道：“此话怎讲？”
兀良哈台道：“实不相瞒，大汗……并无意与天朝为敌，实是太师阿鲁台一意执行，大汗拗之不得，才杀了天朝使节。大明兵发漠北予以征讨后，大汗深为惶恐，为此与太师起了极大的冲突……”
丘福的探马斥候已经掌握了一些消息，结合本雅失里以前的表现，兀良哈台这番话丘福是相信的。本雅失里刚刚登上大汗宝座的时候，就曾向大明表示过恭驯，可好景不长，很快又改变了立场。如此反复，已非一次。
而阿鲁台把持着鞑靼部落最大的势力，挟控本雅失里的情况他也清楚，与这兀良哈台比较“含蓄”的解释，倒是不谋而合。
兀良哈台道：“将军率师远征直扑汗庭的消息传来之后，大汗和太师狠狠地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依太师的意思，是利用地利与将军决一死战，而大汗却想举族迁徙，以避将军锋芒。双方僵持不下，错过了应对将军的最佳战机，听闻将军已到饮马河，太师大惊，仓促之下来不及部署，便想迁往极北之地……”
丘福听着，心想：“亏得我全力行军，否则容他从容布置，集和鞑靼精锐负隅死战，倒也是个麻烦。”
兀良哈台苦笑道：“可是，大汗和太师……唉！如今二人虽然都是迁徙躲避的意思，可是往哪儿躲，两人的意思却又不一样。太师要北迁，说极北之地环境苦寒，明军不耐其苦，早晚不战而退。而大汗却觉得极北之地的寒冷，我们的族人一样难以忍受，到时候大批牧人和牛羊冻死，必定元气大伤。不如往西退却，虽然接近瓦剌，相信天朝大军近在咫尺，瓦剌人唯恐引火烧身，不敢趁火打劫！”
丘福忖道：“这倒合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的性格。”
丘福忍不住问道：“结果如何？”
兀良哈台道：“结果……阿鲁台太师带了众多部落潜往极北之地去了，大汗则带着另一些部落，准备避往西北，只盼耗得将军精疲力竭，不战而退！”
一旁武城侯王聪问道：“阿鲁台愿与本雅失里分兵？”
兀良哈台道：“丘将军大兵压境，此时此刻，太师不敢内讧。”
王聪又问：“阿鲁台带走了大部分部落，势必也会带走大部分粮草，本雅失里执意西去，比往北迁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他为何不惜与阿鲁台决裂？”
兀良哈台沉默片刻，才道：“时机难得！”
丘福忙问：“什么时机？”
兀良哈台涩然道：“摆脱控制……”

第756章 入瓮
王聪这一问，第三路先锋精骑的将领安平侯李远也起了戒心，问道：“本雅失里既已西窜，你是他本部人马，为何还在这里？”
兀良哈台愤然道：“若非大汗与太师意见相左，我们岂会现在还在这里？早就逃之夭夭了，如果那样，也不会落在你们手中。至于分散而行，原本就是我草原部落迁徙的习惯，一支庞大的队伍，行进速度必然缓慢，而且纵然是水草丰美时节，一片草原也难满足那么多部落人马的需要，自然要分批而行了。”
说到这里，他又颓然道：“而我留在这里，本来还有一个目的，可惜……”
王聪警觉地问道：“什么目的？”
兀良哈台垂头丧气地道：“本来……我奉可汗之命留下，是想制造些痕迹出来，以便……以便祸水北引的，谁料你们突然比我们原来探到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以致……功败垂成！”
丘福听了心中不无得意，若非他执意甩开大队人马轻骑而行，岂不是要坐视鞑靼可汗逃走了？而且还要误入歧途，被引去追杀阿鲁台，中了本雅失里的借刀杀人计。
虽然说阿鲁台才是鞑靼的实际统治者，带走的人马也最多，但是本雅失里才是鞑靼可汗，才是黄金家族的人，他是鞑靼诸部的精神领袖，纵然阿鲁台实力强大，也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才能号令所有鞑靼部落，在丘福心中，无论是地位还是影响，包括战功的大小，生擒本雅失里无疑比阿鲁台作用更大。
他马上追问道：“本雅失里现在何处？”
兀良哈台略一犹豫，才道：“饮马河西，三十里处，本来……是等我部同行的。”
“饮马河西三十里处？”
丘福闻言大喜，他方才审问俘虏，已经知道自己的所在地，那饮马河又叫胪朐河，距此已经不远。丘福急忙道：“他现在多少兵马？”
兀良哈台道：“大汗本部精骑仅一万五千人，其中护送家室及辎重的一万人，仅余精骑五千人，又被我带出一千五百骑，大汗身边，现在仅有三千五百骑！”
丘福闻言精神大振，说道：“你可愿为本帅引路？只要擒得本雅失里，就是奇功一件，皇上面前，本帅也好为你说话！”
见兀良哈台稍有犹豫，丘福哈哈大笑道：“兀良哈台，你是性情爽快的蒙古汉子，怎么还这般想不开？你既已招供，本雅失里还会放过你么？他若逃往西去，瓦剌必不相容，本帅若生擒了他，等于是救他一命，你放心，像他这等人物，一旦被抓，就是我大明天子的座上客，断然不会伤他性命的！”
兀良哈台听罢，左思右想一阵，把脚一跺，说道：“罢了，愿听丘将军吩咐！”
丘福立即道：“本雅失里近在咫尺，擒贼擒王，机不可失！王聪、李远，速速集结所部人马，随本帅疾趋饮马河，只消本雅失里一举受擒，大局便定了！”
王聪一听忙道：“大将军，本雅失里身为鞑靼可汗，却冒险断后，身边扈从又不甚多，其中颇有可疑。依末将看，不如分遣斥候，先往窥探动静，咱们立即叫后续人马加紧赶路，待各路兵马齐集，且又探明兀良哈台所言虚实，再进兵不迟！”
丘福大笑道：“本雅失里手中兵将本就不多，他想多留人马扈从，也得有兵才成。至于他冒险断后，这不过是邀买人心之举罢了，你没听说他欲设计诱引本帅去打阿鲁台么？嘿！只要阿鲁台受了重创，实力减弱，他又邀买了足够的人心，便有机会将鞑靼的权力攫取回来，鞑靼虽因此伤了元气，可是唯有如此，他才能做个真正的鞑靼可汗！哼哼！这不过是自置死地而后生的手段罢了，听本帅号令，立即集结人马！”
李远也是比较沉稳的人，觉得王聪所言有理，主动既掌握在自己手中，实无必要同本雅失里一起冒险，忙也上前劝谏，丘福大怒，训斥道：“糊涂！刚刚兀良哈台所招，难道你们没有听清？本雅失里本就盼着耗得我军精疲力竭、不战而退。我们进入大漠已近两个月，寸功未立，连鞑靼的主力都找不到，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反而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听我号令，疾驰饮马河，生擒本雅失里，违我将令者，斩！”
王聪、李远无奈，只得集结本部人马，与丘福合兵一处，留下一小部分士兵看管着已经缴械的鞑靼部落百姓，又使人回报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叫他们火速赶来接应，自与丘福由兀良哈台引路，疾驰饮马河去了。
丘福此人用兵，本就喜欢行险，年轻时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同时，兀良哈台的家眷、族人都在他的手里，他料这兀良哈台也不敢欺骗他，再就是他深入大漠，在这风雪交加的大雪原里已经艰苦跋涉近两个月了，毫无斩获。如果继续下去，他既不能取悦天子、重返中枢，也不能匡扶二皇子再争储位，早就心浮气躁了，自然更加相信兀良哈台所言。
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只是连他也并不觉察罢了。他觉得自己的判断和决定只是依据鞑靼的情况，与兀良哈台的供词相印证所得出的客观结果，孰不知从他得知本雅失里正在饮马河，他迅速出兵就已成了必然！
当初，夏浔就是在饮马河一战歼敌数万精锐，斩杀鞑靼枢密副院哈尔巴拉，立下大功的。如今还是在这个地方，如果他能生擒鞑靼可汗本雅失里，杨旭那个小辈如何再与他相比？这两份战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无从比起。杨旭到哪里再抓一个可汗回来？哼哼！只要这一战，他就一辈子压在杨旭的头上，叫杨旭再也翻不了身了。
这样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你叫他等，他如何等得。若是就因这一耽搁，叫本雅失里发现明军已到，立即逃之夭夭，那才是悔之晚矣。
在丘福的坚持下，三路明军集结一处，除去战死和留下看守战俘的士兵，只有两千余骑，冒着风雪匆匆而去了。按照兀良哈台的供词，本雅失里的护卫兵马尚有三千五百人，人数在他之上，但是丘福一则相信自己的精兵战斗力较之鞑靼骑兵毫不逊色；二来对方是在逃，而他是在追，这军心士气大不相同；三来他是出其不意，突出奇兵，以他多年与漠北军队作战的经验，那些草原骑兵一旦打了胜仗，个个如狼似虎，只要稍露败绩，便立即一团散沙，故此不足为惧。
果不其然，当丘福的骑兵突然出现在胪朐河畔时，正扎营在那里的鞑靼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根本没想到明军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明军冒着这样的大雪还在行军。幸好那里是鞑靼大汗的驻地，防卫森严，哨骑远离营地十里，提早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本雅失里不知他们人数多寡，立即弃营而逃。丘福都看见本雅失里的狼头大旗了，可惜一路追杀下去，还是没有追上，丘福被他的猎物撩拨的心火越来越旺，只是紧追不舍，后面大军得了将令加速赶来，可是明军十万大军，乃是步骑混编，速度本来就慢，这么多人马，人吃马喂的又必须得携带一定的辎重，速度根本跟不上，结果不但未与他们汇合，反而被越拉越远了。
一连几天下来，丘福蹑着本雅失里，每每都小有斩获，却始终抓不到那狡诈如狐的本雅失里，这一天追至一片连绵起伏的坡地，李远察看周围环境，越来越觉得不妥，便对丘福进言道：“大将军，这里是鞑靼的地盘，本雅失里对此熟悉无比，他们又精于骑射，我们既然奇袭不得，他要逃遁远去还不容易么？可是看他这几天总是若即若离，末将觉得有故意示弱诱我深入之意。依末将看，我们不宜再追，若不立即回返，也当就地扎营，一则歇养士兵，二则等候援军。”
王聪一听也道：“大将军，李远所言甚是，末将也觉得，本雅失里似是有诈，咱们还是立即回返，与主力会合吧，如若不然，就地扎营也可，咱们的兵毕竟不是一辈子生活在鞍马的草原汉子，这几天日日顶风冒雪，夜晚则爬冰卧雪，战力大减，一旦中计，虽是这草原四面可行，疲弱之兵亦难突围啊，还是谨慎为上！”
丘福大怒，把马鞭向前一指，嗔目喝道：“本雅失里就在前面，这时我们反要收兵？岂有此理！给我追，违命者立斩！”说罢一鞭抽在马股上，当先冲了出去，左右扈兵恐大帅有失，立即紧随其后，王聪李远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只得长叹一声追了上去。
不想他们刚刚追过前边一片雪坡，驰入低谷时候，陡地杀声四起，纵目望去，四下起伏不定的雪坡上，也不知哪里埋伏的千军万马，突然就现出身形，向他们猛扑过来，在这白茫茫的雪原上，那些鞑靼骑兵就好像一股股汹涌的巨浪，无可抵挡！
丘福见状又惊又悔，勒马回首，按刀怒视兀良哈台，厉声喝道：“好贼子，竟敢诳我！”
兀良哈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丘福啊丘福，以我一命，换你三公侯，虽死无憾了！”

第757章 埋伏
嘉峪关外，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跋涉在茫茫雪原之中。
这是夏浔的人马。
嘉峪关外诸部，只是本能地依附于距他们最近的、最强大的帝国——明朝，这种政治立场本来就是摇摆不定的，决定权在于大明对西域的威慑力，现在帖木儿已踏上征途，消息已在西域传开，西域诸部的立场很是暧昧，这时以夏浔这一级别的朝廷大员出塞宣抚，有一定的风险，所以西宁侯宋晟是坚决反对的。
不过夏浔同样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在他看来，正因为关外诸部的立场摇摆不定，我们就更需要在这时候与他们多多沟通，多做工作。如果帖木儿的大军未到，明军就已紧闭关门，把他们摒之关外，那么他们就会产生一种感觉：“我们被大明抛弃了！大明畏惧帖木儿！”
如果是那样，当帖木儿大军赶到的时候，这些对大明本就没有多少忠诚度的部落势力，势必投向帖木儿。夏浔并不指望他们能如何坚决的抵抗帖木儿，但是一旦帖木儿占领这些地区，攻到嘉峪关下，这些地头蛇对帖木儿是态度敷衍，还是积极配合，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帖木儿能否把蒙古斯坦、别失八里、哈密当做他的三级跳板，这在军事上有着重大意义。
宋晟是西域军心民心、众望所归的统帅，需要他坐镇于此，才能发挥他的最大作用。再者，他的身体状况，也根本不可能出关，他是统帅，夏浔则相当于“政委”，这件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我所用的事情，他夏浔不去做，又叫谁去呢？
两个人的争论，最后以夏浔的胜利而告终。宋晟无奈，只好把自己的亲军卫队拨给了夏浔，以保护他的安全。宋晟这支亲军，一千五百人，是从精凉铁骑中选拔出来的骁勇战士，建制比普通的千户所还多出一半人马，统兵官是一个千户，叫风裂炎。
风裂炎本就是河西人氏，熟悉西域风土人情，而且这支军队也是西凉军中装备最好、战力最强的一支部队，为了应付可能的危险，保障夏浔的安全，宋晟已是不遗余力了。夏浔自己也带了一千五百人，由塞哈智带队。两路人马合起来，也只三千人而已。
这个人数是冬季雪原行军在尽量保证卫护力量雄厚的基础上，又具备相当大的机动力、灵活度的最佳选择。再往西去，就进入了人口稀少的地区，每座城池之间距离都相当遥远，中间都是渺无人烟的戈壁、沙州，如果遇到危险，这样一支人马可以护拥主帅，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而且容易摆脱追兵，如果队伍再庞大些，反而臃肿不堪，难以调度，人数虽多，却更容易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夏浔带着刘玉珏、陈东、叶安，还有西琳、让娜和赛儿。西琳和让娜是必须要带的，这本来就是夏浔把她们带到西域来的原因。她们是龟兹古国的人，而龟兹古国以库车绿洲为中心，最盛时辖境包括轮台、库车、沙雅、拜城、阿克苏、新和等地，其地方本就在哈密、别失八里和蒙古斯坦一带。
对这一带的部酋首领、豪绅大户，西琳和让娜非常熟悉，而且她们了解的这些势力和大家族的事情，比官方和密探们能够了解到的更多，通过这两个“参谋人员”，他能很快了解所要接触的西域豪门、地方部酋的详细情况，这对他开展争取工作是很有力的。
至于唐赛儿，依照夏浔的意思，本来是想把这个小丫头留在甘肃镇的，可是小丫头不愿意，从不知父爱滋味的小丫头食髓知味，现在跟干爹比谁都亲，不舍得分开，再说夏浔和西琳让娜一走，她在甘肃镇就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了，她不愿意留在这儿。
夏浔考虑了一下，如今帖木儿的军队还远着呢，此去拜访的西域豪族、地方酋领绝不敢对他有所不利的，否则不等帖木儿大军赶到，明军已可出关剿灭他们了，安全应该没有问题，反正已经带了西琳和让娜两个女人，叫赛儿和她们一起也没甚么不妥。
于是，唐赛儿就欢天喜地的加入了队伍。
西域的冬季风光很美。
挂满雾凇的白桦林，被积雪堆成蘑菇的小木屋，雪地上踱着方步的雪鸡，林间探头探脑的狐狸、穿着大皮袄驾着雪橇在莽莽雪原上飞驰的塞外百姓……一切似乎都是静静的，静中的动，给人的感觉也是静的，置身其间，心便也静下来，仿佛世俗的一切烦恼都能尽抛脑后。
当离开村落，进入戈壁的时候，远方银装素裹的山峰，冻成冰砣再覆以白雪，与雪原同色却隐约看出河流形状的冰河，粘满雪花毛茸茸的芦苇，犹如一束束冲天燃烧的火炬般的胡杨，还有远处沙丘被风雕出的一道道浅浅的波纹，真叫人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只是，这等风光刚刚看去时十分惊艳，可是同样的风光你要连续看上两天、三天，在这期间，你还要不停地跋涉在雪原当中，那就不是一种乐事，而是一种难言的煎熬了。
甫回故乡兴致勃勃的西琳和让娜，以及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冬季雪景而一直坐在车辕上欣赏的赛儿已经兴致缺缺地回到暖洋洋的车帐中睡懒觉，其他人可没有这样好命，他们依旧在雪地中跋涉着，不但身上脸上蒙着严实，连眼睛上都蒙了一层薄纱，否则这样下去很容易形成雪盲。
叶安坐在马上，袖着双手，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他的刀挂在鞍侧，叮叮当当的，刀鞘上有一层白霜。他来自江南，对这边的情况不太熟悉，昨儿一时没注意，手从袖筒里探出来，直接就去拿自己的刀，结果只轻轻一碰，手就粘在刀吞口上了，连刀一块儿揣到怀里暖和了一下才拿开，要是硬扯，难免要被扯掉一块皮，现在他是真知道关外严寒的滋味儿了。
夏浔端坐在马上，腰杆儿挺得笔直，他甚至没有蒙上面巾，顾盼左右，十分从容。其实这与武功高低无关，叶安和陈东的武功都不错，身子骨儿锤炼的都很结实，但是在这样的严寒天气里，却也把自己包裹得跟个未出三朝的娃娃似的，夏浔主要是在辽东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西域虽冷，但是大部分地区风静下来时，却比辽东那边还要暖和些的。
“我干爹好厉害的，西琳姐姐，你看到没有，这么冷的天，他依旧端坐马上，毫无惧色！”
西琳翻个白眼儿，和她唱反调：“这算什么呀，你看看那些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咱江南带过来的兵，风统领的人马不个个都这样么？”
西琳满腹幽怨，不只一次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啦，可是这位国公爷放着身边两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好像视而不见，对一个汗毛未褪的小丫头真比她们都亲，她们多想搂着夏浔的脖子、坐在他膝上撒娇的人是自己呀。如今她和让娜已经彻底死了心，听到赛儿连这种小事儿也要夸奖她的好干爹，心中气不过，自然要唱反调。
赛儿皱皱小鼻子，不服气地道：“我干爹也是江南人呀，可他就不怕冷！”
西琳和让娜一起仰头、翻白眼，冷哼一声。
赛儿把下巴一翘，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们了：“这两个笨蛋姐姐太没眼光，不跟她们说了！”
苍松墨绿，白桦流金，薄雪轻轻覆盖林间，静谧而美妙。
夏浔勒住马缰，环顾一番，吩咐道：“天色将晚，就在扎营吧，兵分两路，就近驻扎谷口两坡，山坡和谷口另一侧，派驻定哨、流哨！”
这一路上，关于扎营部署，基本上他都是遵从风裂炎的意见，不过这一路上细心揣摩风裂炎和塞哈智扎营的各种安排，这位自幼不曾读过兵书的大将军，也约摸明白了一些扎营择地的要点，便开始尝试管理行军扎营的一些具体事宜。他此刻的选择中规中矩，倒也并无缺陷，风裂炎和塞哈智答应一声，立即吩咐下去，三军就要进入谷口，在背风向阳处安营扎寨。
前哨先行，径往谷中勘察地形、检查有无埋伏，百余骑入谷，有趋马前行者，亦有弃马上山，检索山林的。往前去的战马已消失在山谷中，看来是要一直探往山谷尽头的。往山谷两侧搜查的士兵十分仔细，有些高处徒手难以攀爬，他们就抛出飞抓，借高处的树木登上去，看那架势，也是要一直要检查到谷顶才算罢休的。
突然，“呜～～～呜～～～～”的号角声起，在山谷中回荡，凄厉而苍凉。山谷两侧高处，突然从雪地里跃起无数人影，随着他们的动作，一块块被雪覆盖着的巨大石块也轰隆隆地滚下山坡，裹着一蓬飞雪，重重地砸在山谷中间，声势十分骇人！
风裂炎脸色一变，立即高声喝道：“结阵，迎敌！”
塞哈智则高声嚷道：“布圆阵、护国公！”
一支京营精锐、一支西凉铁骑，两支明军立即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要打仗啦！”
唐赛儿从车窗里探出头，兴奋地看，小脸胀得通红：“西琳姐姐、让娜姐姐，要打仗了啊！”
让娜怕她探头出去叫乱箭伤着，忙把她拉回来，吓唬她道：“嗯，你安分待着，小心叫山大王看见，抢了你去做押寨夫人！”
“会吗？”
唐赛儿有些担心，不过扭头看看西琳和让娜那妖娆的身材、标致的脸蛋，再看看自己比镜子还平的胸脯儿，马上放下心来，向她们扮个鬼脸道：“该你们小心才是，嘿嘿！”

第758章 名将俱从无名起
一西一北、两位国公，俱遇埋伏，安南的英国公呢？
安南，多邦隘。
此时明军已经杀进城去，城中一片狼藉，许多竹木结构的房屋，仍旧燃烧着火焰，或者弥漫在一片硝烟之中。
成国公朱能病死后，英国公张辅暂代征夷大将军一职，暂时管治三军，过了些时日，永乐皇帝下旨，由其正式就任征夷大将军，在此期间早做了种种准备的张辅立即发兵，直扑安南之境。
张辅很清楚，自己年纪轻、威望浅，皇帝接到朱能病逝的消息后没有立即下旨由自己正式升任征夷大将军一职，必定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些存疑，而军中将领也会有这种担心，所以在朱能刚刚逝世的时候，他就开始为自己担当主将开始了种种准备。
他认真搜集有关安南的一切军政经济情报、复杂的山川地理形势、安南用兵的特点，并注意结交各级将领，保持和他们的良好关系，模拟制订进攻安南的军事计划，当永乐皇帝的正式任命刚刚下达，胸有成竹的张辅便升帐聚将，下达了一连串的将令，对安南用兵了。
这个速度，出乎所有将士的预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会有个对内对外进行了解的过程，安南人自然也不例外，因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张辅从广西出兵，命令沐晟由蒙自出兵，悍然杀入安南境内。
安南黎氏一时惊慌失措，他们尽发军队和所有男子两百万人参加防御。并派亲信部队驻防最险要的地区，利用丛林野地的特殊环境进行游击战，他们建立了无数的防御要塞，挖掘壕沟，还在壕沟里面安插竹刺。携带毒药弩、火铳、巨石的越军则藏在丛林和战壤深处，城栅相连达九百余里。
水路上，则沿岸打下无数木桩阻止明军登岸，同时利用他们擅水战的长处派出无数战船浩荡而来，意图在水上予明军以重创。陆上步步杀机，水上重兵云集，这是大明军队从未遇见过的环境最复杂，战略纵深最长，参加抵抗人数最多的一场战役。
在黎氏看来，他们这样的防御已是固若金汤，然而他们依旧低估了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和这个此前从未闻其威名的大明将军。张辅出发之前，已派无数密探潜入安南，四处散发传单，揭发黎氏篡夺王位的罪行、宣扬天朝之师乃是兴灭继绝，应陈氏王子所请，来帮助安南军民的道理，这一招果然奏效，一路上百姓们眼见大明军队赶来，并不惊慌逃避，还有送水送饭，以飨军队的，对大明军队十分友好。
许多安南陈氏王朝的文官武将更是完全放弃了抵抗，反而加入了明军的队伍，文官们帮助明军管理被他们一路占领的土地和百姓，武将们则率部起义，利用他们对安南的了解充当明军前锋，攻营拔寨，招安袍泽，大明军队一时势如破竹。
陆路上，有归附大明的同样熟悉安南一草一木、同样精擅丛林游击战的安南军帮助，黎氏军队布下的无数死亡陷阱失去了效用，杀伤威力不大全赖毒素杀人的安南弓弩本是丛林战中极犀利的武器，可是因为明军中有归附的安南军，在他们的救治下，明军伤亡人数也极少，明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普赖山会战，明军一战斩首越军首级达三万七千三百九十颗，俘虏无数。
水路上，双方在富良江先后两次大决战，第一战歼灭安南水师一万人，缴获战船一百多艘，第二战安南更是集结了全部的水师力量，结果此一战明军斩杀安南水师数万，杀得富良江尽被血染，通红一片，并俘虏了安南的吏部尚书范元览、大理寺卿阮飞卿等高级官员，这都是黎氏的亲信。
随后，张辅的目标便直指安南军事重镇多邦隘，备好攻城器械之后，张辅于四更天下令攻城，都督佥事黄中前番曾经护送安南陈氏王子回国，结果被安南的兵包围，眼睁睁看着他们派人冲进自己的军营，杀了受自己保护的陈氏王子扬长而去，以此为奇耻大辱，此番他充当先锋，誓雪此耻，以都督之尊，赤膊上阵，挥军在前。
他的亲信将领卫指挥蔡福等冲在所有将士的最前面，三军士气大振，勇不可挡，只几个时辰，就将安南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军事重镇多邦隘攻破，杀入城池之中。
蔡福率先入城，与安南兵进行巷战，安南兵正节节败退之际，忽地发一声喊，便利用对城中建筑的熟悉四处逃散了，蔡福只管按部就班逐步推进，消灭抵抗，占领城池，正行进间，忽听一阵号角声起，以为安南兵又要发动反扑，连忙命令所部将士戒备。
孰料等了一阵，既不见安南兵冲出，又不见冷箭毒矢射来，正疑惑间，忽觉大地震动，无数粗犷有力的嚎叫冲宵而起，前边两幢竹楼轰然被人撞坍，然后两头巨象甩着长鼻大踏步走来，象背上一个四四方方仿佛竹篓的东西，以此为掩体，有人藏在里边指挥着战象的活动。
这大象极其庞大，皮糙肉厚轻易难伤要害，那巨大的象足在这陋巷之中只一脚下来，怕就要踩死几个明军，手执弓弩、短刀、长矛的明军在这庞大的战象摧逼下，只得节节败退。一大片刚刚被明军占领的城区，在战象的进攻下，被安南兵迅速收复了。
大批又瘦又黑的安南兵躲在战象后边，就像依托坦克前进的战士，眼见明军拿那战象毫无办法，不由得意洋洋，嘴里叽哩呱啦的用安南话不断说着什么。
这时，张辅、黄中等人也进了城，一闻这种情形，早有准备的张辅立即派来了一支新的军队，安南兵正得意洋洋驱象前进，忽地对面明军营中涌出许多火铳兵，火铳齐发，声如雷霆，弹雨倾泻而下，硝烟弥漫，安南兵的战象吃那枪子儿正自痛楚不安，虽在驯兽师的不断催促之下也不愿继续前进，这时明军营中又涌出无数的雄狮。
战象见此情景，立即发了狂一般返身急奔，四条巨柱似的象腿迈动开来，把那又瘦又小的安南兵俱都踩成了肉泥，紧随战象之后的安南兵目瞪口呆，仓促之下来不及反应，被大象踩死无数，明军就追在大象后面，一路斩杀过去，一直杀出多邦隘，穷追数十里，斩杀安南兵近五万，安南名将梁民猷、祭伯乐等在这一战之中，俱被明军所杀。
原来，归附大明的安南将领简定，早知自家战术中这战象的厉害，所以归附之后，便向张辅献上一计，找那高明的画师，绘制了许多雄狮的画像，雄狮画在布上，再蒙在马上，火铳一发，浓烟滚滚，这蒙着狮面的战马一冲出来，若隐若现的与雄狮无疑，战象阵立即不溃一击。
安南军事重镇多邦隘，就此落入张辅之手，张辅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下令道：“安南所恃，莫若此城，此城一拔，便如破竹。大丈夫报国立功，就在今日了，命令三军，稍作歇息，便继续进发。同时，向皇上再次报捷，为有功将士请赏！”
※※※
鼓角轰鸣，人马如潮。
鞑靼骑兵从四面八方一波紧接一波地攻击着，以丘福之骁勇，所部之精锐，四处突围，却始终冲不出去。
冲突来去的鞑靼骑兵遍布了整个雪原，喊杀声如惊涛骇浪，雪地上已倒下无数尸骨，践踏成泥，丘福汗透重衣，血染征袍，他组织的锥形突击阵势已被鞑靼军冲乱，现在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混战，甚至就连丘福的亲兵也被追击缠斗的鞑靼骑兵穿插分割，打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了。
武城侯王聪已经战死，安平侯李远浑身是伤，断了一臂，被几个亲兵护持着，紧随在丘福的马后，仿佛寒风中的一片落叶，摇摆不定。
“杀！杀！杀！”
丘福带出来的两千人马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还跟在他身边的已不足三十骑，他的眼都红了，他不停地挥着刀，那刀已被他砍得卷了刃，上边满是肉靡，也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人。
他悔！悔不该不听王聪、李远的忠谏，如果早听他们的劝，与自己的十万劲卒汇合，以鞑靼的实力，安敢发动十万人的大决战？
他恨！恨自己不该利欲熏心，身为主将，每一步行动都夹杂了那么多的功利目的进去，如果他能稍稍冷静一下，不被本雅失里这个诱饵所迷，哪会看不出半点蹊跷，被人牵着鼻子一步步踏进陷阱？这雪原之上，处处是路，纵有十万大军，也难形成合围，如果不是他的兵被他催促着昼夜不断的追杀，无论人马俱已筋疲力尽，何至于被困于此不能突围？
他是罪人啊！
“杀！”
丘福又是一刀砍在一个鞑靼骑兵的头上，那刀刃已卷，几如铁锏，简直就是把那人的头颅砸裂了一般，他正欲提马跳过敌尸，不料胯下宝马久战疲惫，竟尔马失前蹄，一下子仆倒在地上，把丘福一下子摔了出去。
丘福在地上一连滚了几滚，勉强站起，只听“呜”地一声幽鸣，一个见机不可失的鞑靼骑兵猛冲上来，手中弯刀已如匹练一般凌空劈下。
“突围出去！三军速撤，取道辽东，返回关内！”
急欲救援的亲兵都被鞑靼兵死死缠住无法接近，丘福一面挥刀力战，一面下达了他作为指挥官的最后一道命令。
那鞑靼兵人借马势，力大无穷，一连三刀，丘福每接一刀，便踉跄一步，三刀下去，丘福臂膀无力，那刀脱手飞去，鞑靼骑兵森寒凌厉的刀芒如影随形，带着殷雷一般的风声狂卷而来，丘福再退不得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着的部下，高呼道：“我好恨！”
声落，人头起，一腔热血扬向长空！

第759章 全歼
蹄声如雷，回荡谷中。
一个明军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嘶声大呼：“有埋伏！有埋伏！”
他已经不需要喊了，人人都看见，在他身后，一队铁骑蝗虫一般蜂拥而来，那名斥候看见自己的队伍，一口气儿泄了，顿时身子一软，伏在了马背上，在他后背上，已攒射了十余支利箭。
前方列圆阵的明军让开一条道路，放那匹马进来，未等那斥候下马，几名士兵已经拥上去接住了他。
“已经完了！”
一个校尉只看清他背上伤势，便惨然道。
风裂炎端坐马上，已经摘下了自己的硬弓，搭了一支可贯三层重甲的狼牙箭上去，一双大眼寒芒四射：“国公，这是西域马贼‘一窝蜂’！”
声落，弦鸣，一支狼牙箭已疾射而去，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马贼面门中箭，被箭力带得仰面便倒，而风裂炎的第二支箭业已射出，这一箭射的是他的马，箭到马仆，风裂炎的第三支箭又飞了出去。
连珠箭，草原上的哲别级射手最高明的箭术，风裂炎能连珠四箭，四箭射倒双人双马，后边潮水般涌来的骑兵被这两人两尸一阻，连着绊倒多人，激起一片飞雪，后边的人才来得及拨马避开，从两侧绕来。
夏浔坐在他身旁，打量着滚滚而来的马贼，赞叹道：“马贼，竟有如此威势！这一窝蜂在西域很有名？”
这时，马贼已经与明军前锋对上了，两侧山上的马贼伏兵也正向山下冲来，派去上山探路的斥候正边与他们交战，便绕向山谷外沿。
风裂炎道：“这‘一窝蜂’的首领叫巴萨，巴家原是西域豪门，沙州数一数二的大世家，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贵，自家经营时又一向跋扈，激怒了沙州的其他几大世家，被沙州权贵和几大世家联手，坑得血本无归。巴家一怒，干脆带着人做了马贼，十余年下来，巴家吞并了西域几股强悍的马贼，俨然已是一般不容任何人忽视的武力了。”
风裂炎说着，扫视着前方交战的双方，听着铿锵不绝的兵器交击声，手只一抬，未见扣弦搭弓的动作，一支箭已鬼魅般射去，一个正在与明军交战的马贼头盗便心窝中箭，大叫一声仆下马去。
风裂炎笑笑，又道：“巴萨是个独眼龙，末将跟他打过交道，他那独眼龙，就是末将射的。几年前，末将往哈密执行公务，且与念青唐古拉山下的大土司盛隆同行。这巴家马匪，最恨的就是做官的和大富绅，竟仗着人手众多，来劫末将，结果被末将一箭射中他的左眼，还顺手救下了被他掳去准备做押寨夫人的一对母女。呵呵……”
说话间，风裂炎手不停歇，已连射五箭，箭箭杀人。
夏浔自叹箭术并不出色，恐误伤自己人，刀法虽好，手下这堆兵将打死也不敢让他上前厮杀，只好站在那儿看着。
既知对方是马贼，看来又是为了打劫了。他这一行人，虽有重兵卫护，中间却也不乏车辆，既合了官的身份，又合了贵的身份，马贼的耳目探得了消息，自然是要来捞上一笔的，可惜，他们这回真是倒了霉，马贼虽有近五千之众，岂能与京营精锐和甘凉精骑相比？
方才察觉有埋伏，风烈炎和塞哈智便做出了正确的判断，风裂炎依据谷口地势，布下了雁翎阵迎敌，而塞哈智则在第二道防线布下圆阵结阵自保，这样的阵势，再加上这样出色的兵马，纵然是数万精兵，在这小小谷口摆布不开，一时半刻也休想冲破，更遑论这伙马贼了。
如果当时察觉有异，他们立即退却，那就要糟了，三军一退，阵势自乱，纵然是精兵，若只一团散沙，也禁不起这伙如狼似虎的马贼冲锋，一旦被他们突入阵营展开混战，军队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国公，末将到前面去，他们既敢来，不杀他个落花流水，不免弱了我西凉……弱了我大明威风！”
夏浔微一颔首：“将军小心！”
风裂炎一抖马缰，便拔刀冲上前去。
巴家曾是沙州大豪，而要在沙州这种地方立足的世家，必然养有私兵，尤其是听风裂炎介绍，当初这巴家曾连沙州权贵和富绅都得罪了，巴家的武力之强大更是可想而知。须知权贵豪门大多相互勾结，关系密切的，这巴家居然能搞到同为豪门的其他世家也视他们如眼中钉，为人品性可想而知。
而骄横是需要本钱的，当时的巴家，必定已经拥有一支极强大的武装了，反出沙州之后，巴家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干起了无本买卖，武力是他们唯一的倚仗，在这方面自然是更加的不遗余力。眼前这伙马贼，大多有护心软甲、带刀持矛，背挎长弓，鞍挂小盾，配备竟比一般的正式骑兵还要齐全，难怪连军队他们也敢打劫。
注目观看一阵，夏浔扬声唤道：“塞哈智！”
正密切关注，严密戒备的塞哈智立即拨马赶到他的面前，夏浔吩咐道：“移阵，后撤！”
塞哈智一愣，忙道：“国公，咱们没露败象啊，国公放心，有卑职在，他们奈何不了咱们的！”
夏浔一指那山谷道：“眼前这地势，固然不利于马贼展开兵力优势，但是一旦形势不妙，他们要逃脱却也容易，放他们出来，全歼他们！”
说到最后时，夏浔已是杀气腾腾。
此来西域，他是要尽力争取西域部落心向大明的，哪怕他们在帖木儿的淫威之下暂时屈服都没关系，只要他们不认为帖木儿真能侵入大明，并且站稳脚跟，那么他们就不会死心踏地的为帖木儿卖力，这些地头蛇是敷衍还是用心，产生的效果可大不一样。
要争取这些人，当然要恩威并重。而这恩好办，这威可不好随便用，在这个敏感时刻，用的不当，反而适得其反，如今还有比歼灭一股令整个西域为之侧视的强大马贼更好的威慑么？他们实际上已经等同于一支军队，而且比西域许多部落的势力都大。
再者，在这里，正统的势力和良民百姓都没有一个统一的信仰和统一的民族归属感，更遑论一群有奶就是娘的马贼强盗了，一旦帖木儿兵临城下，恰恰是这些马贼土匪，最有可能成为他最有力的爪牙，他们不但会借帖木儿的兵势祸害西域百姓，让那里生灵荼炭，而且会死心踏地的投靠帖木儿，利用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熟悉的西域地理，给明军造成更大的伤害。
如今既有机会，当然是能歼灭就歼灭！
在塞哈智开始移动后阵的时候，风裂炎也收到了夏浔的指示，他立即以金鼓号令士卒稳着步子退却，以防弄巧成拙，真被马贼冲乱了队形。
马贼与军队的最大区别，就是纪律和号令。哪怕他们的单兵战斗力再强，在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双方交战的混乱时刻，军队可以依据号令进行有条不紊的战略退却，而马贼即便是进攻也是毫无章法。马贼中未尝没有人看出些蹊跷，因为甫一交手，他们就发现这支明军的战斗力较之他们以往遇到的敌人要强劲许多，他们人多势众，甚至还落了下风。
在这个时候，对方却选择了退却，稍有心机的人就知道其中有诈了，可是杀红了眼的马贼却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指挥系统，他们的传统，是当家的要冲锋在前，身先士卒。因此一些老成持重者甚至不能及时找到他们的头目，更谈不上用旗号或锣鼓传达一些命令了。
明军一旦开始退却，正在鏖战中的马贼们便精神大振，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扑上来。明军退却了三箭之地，马贼就缠斗着追了三箭地，并且开始试图绕向侧翼，对明军形成切割式打击，这时一直退却的明军在听到三声短促的号声之后，却突然发起了反扑，以锥字形切进了马贼的队伍。
问题是马贼本来就没有固定的阵营，而且他们也没有什么需要坚守的，他们的目的在于进攻，在于掠夺，一部分马贼已经分袭两翼，试图切割明军阵营了，这支中路突破的明军很快杀穿了马贼的队伍，这样他们就等于是杀到了马贼的后方。
然后，可怖的打击开始了……
尸横遍野，五千悍勇难当的西域马贼一脚踢中了铁板，被天下最精锐的一支队伍杀得溃不成军，侥幸未死的马贼以手抱头蹲在地上，双眼不敢乱瞄，却竖着耳朵听着动静，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听得他们心中一紧。
不一会儿，只听马蹄声响，随即一声长嘶，就停在他们不远处：“启禀国公，马贼逃走不足百骑，贼首已然战死，此人叫巴图，乃一窝蜂贼寇首领巴萨的胞弟，人头在此，请国公验看！”
一个淡淡的清朗声音随后传来：“打扫战场，俘虏带走。这颗人头么，带上，就算咱们送给沙州的一件见面礼吧！”
“国公？”
西域原是北元统治区域，当初封在这儿的王爷、国公不在少数，所以这些马贼知道国公的意思，听说此番他们劫的竟是一位大明国公，他们突然觉得，自己落此下场，一点都不冤。
他们现在谁都不恨，就恨当初盘道儿的那个王八蛋，说什么明军护着一位大富绅往西域来，队伍上几辆大车满载金银，还有漂亮的女人，真是瞎了他娘的狗眼，老子要是能活着离开，一定剥了他的皮！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声音雀跃地道：“干爹好猛！干爹好厉害喔！”
几个正在咬牙切齿的幸存者不禁哑然：“原来真的有女人……只是……这声音怎么像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稚嫩成这般模样？”

第760章 他来了！我来了！
行行复行行，夏浔经过长途跋涉，已经将到敦煌了。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嘉峪关的确十分险要，北靠嘉峪山，危岩怪石，险不可攀；南临讨来河，因数万年河流冲刷，河谷深几十丈，宽一二里，谷底水流湍急，两岸刀劈斧削，只有飞鸟才可通越。再往南，就是冰封雪冻的祁连山。从嘉峪山脚到讨来河谷，不过十来里地，是走廊西端最为狭窄处，只要扼住此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不仅酒泉稳固，整个走廊中西部地区可保无忧，这是河西走廊西部锁钥，守住此关，关内基本便可得到保障。
明廷此番应对帖木儿的战略就是以嘉峪关作为第一前锋堡垒，然而把经略重心放置于此，也就意味着对其外领土的控制力急剧削弱。从嘉峪关到哈密一千二百里的漫长防线上，只有赤金、罕东、沙州、哈密等七处军事防卫，每卫只有五千六百人，实行军事和民政的合一统治，统称关外七卫，而这关外七卫，均是以归附的蒙古人为指挥使，其兵卒也大部分是蒙古人。
这七卫之中，哈密卫最重要，地处西部前线的突出位置，是内地驻防边庭的哨兵，西域但有什么风吹草动，哈密必定先知。另外两个重要的卫所罕东卫和沙州卫，均设在敦煌境内，是边庭与明朝内地联系的桥梁，同时直接担负西域防线兵马粮秣供应，是一个军事后勤基地，敦煌不保，明朝的西部防线就无法存在。
历史上，正是由于对哈密、敦煌等地经营不善，关外七卫争权夺利、内斗不休，由回鹘贵族在天山南麓建立的吐鲁番王国又不断东侵，而世界航海业也在此时逐渐发达起来，东西方贸易交流和使节往来的通道，由陆地逐渐移向海洋，那往返穿梭于各大洋之间的巨舟大船，其行进速度、承载人货的数量，都远胜于骆驼百倍千倍，西域的陆上交通和边庭防务已渐渐失去原先举足轻重的意义。
因此，正德十一年，敦煌被吐鲁番占领，嘉靖三年，明王朝闭锁嘉峪关，将关西百姓迁徙关内，废弃了瓜沙二州，此后二百年敦煌旷无建置，成为“风播楼柳空千里，月照流沙别一天”的荒漠之地。
夏浔执意西巡，目的有三，第一当然是为了当务之急，这趟宣抚西域，能多争取一个是一个，大明能争取到一个，帖木儿一方就等于减少一个，争取一个，得到的就是双倍的助力，这笔账划得来。
第二就是想趁机了解一下西域。疾风知劲草，越是在这种险恶关头，越能够明晰人心所向、了解各方势力的强弱，如果谋略得当，不利的事也能产生有利的结果，破旧立新最难处就在于新旧混杂，弃也难、立也难，战争这种残酷手段，却恰恰是破而后立的最好手段，利用好了，可以借战争打烂一切坛坛罐罐，然后以明廷为主导，在此建立新的势力。
第三，则是夏浔对这个帖木儿到底能否安然抵达西域一直心中存疑。帖木儿是一个强劲的对手，所以他未敢利用自己所谓的‘先知能力’，向皇帝进一言半语，以轻视西域防务，否则防务上若有疏忽，而帖木儿竟然真的来了，他就是关外关内无数受战火荼毒的百姓们的罪魁祸首，一旦帖木儿的圣战成功，他更是民族的罪人。
可是照理说，即便中原多了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也完全不可能影响到帖木儿的生老病死，如果是这样，帖木儿还是应该会半道暴病而卒的才对。他尽力往西来，最后一站放在哈密，就是希望在最前哨，能第一时间掌握帖木儿的动向。
这的确有些冒险，却是无奈之举，因为指望他的潜龙打遍天下是不现实的，虽然已经经过了七八年的发展，潜龙已经日趋成熟，但是叫他们深入西域执行任务，最大的阻碍就是语言和人种的问题。
丝绸之路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势力薄弱、没有经过多年发展的商贾是无法生存的，一群不通西域语言的外来汉人，即便扮作客商也够显眼的了，再叫他们去打探重要的军事情报，其难度可想而知。要打探西域情报，还是得依靠当地人才行。
情报的准确与否关乎国运，及时与否，则关系着大量的财富，要知道数十万大军调动，驻扎塞上，每日的耗费都是一笔惊人的数字，他的时间掌握的越精确，国家的负担就越小一些。
西行关外，他的第一站：敦煌，终于到了。
罕东卫指挥使唢南、指挥同知搭力袭，沙州卫指挥使昆季、买佳已然在敦煌城外迎候了。
罕东卫，卫址在南湖，负责阳关至肃北一线防务，卫指挥是元军降将唢南，指挥同知搭力袭是他的兄长；沙州卫卫指挥是昆季和买佳，这也是一对元军降将，而且是兄弟二人，实际上他们就是两个部落的首领，一个是罕东蒙古部落，一个是沙州蒙古部落。
敦煌的豪门巨贾也都迎候在高搭的彩棚之下，其中就有沙州巨商满都拉图，也就是嬴战，和念青唐古拉山下的吐番贵族盛隆。
大明辅国公的车驾仪仗越来越近了，唢南、昆季连忙整理冠戴，举步迎上前去，嬴战和盛隆等西域豪商巨贾也满面堆笑地紧随其后，打破他们的头，他们也不会想到，即将迎来的这位国公，和他们所爱的女人，能有什么关系。
※※※
一辆步辇行进在茫茫白雪之中，两列剽悍的战士腰佩锋利的弯马，手持锋利的长矛紧紧护拥着他，天寒地冻，朔风呼啸，可是随在步辇旁边的一个大胖子却因举步维艰而不停地摘下帽子擦汗。
他是盖乌斯，本是东罗马帝国宫廷中的一个宦官，帖木儿的大军横扫亚欧大陆时带回一批宦官，其中就有他，如今已是帖木儿身边的近侍了。
今天，已经是他们在锡尔河边驻留的第五十天了，五十天，士兵们受了很多罪，有些不善保护自己的士兵都被冻伤了，但是总得来说，军队的战力保持还比较完整，冬季出征固然艰苦，可是对他们来说，远比忍受塔里木盆地的酷夏要舒服的多。
帖木儿得知附近有一位远赴西域宣扬圣教的圣人墓地，今天特意去祭拜了一番，此刻刚刚回来。他刚回到营地，大将盖苏耶丁就兴冲冲地赶来报告：“大汗，锡尔河已经彻底结冰了，就算驱赶着无数的牛羊同时踏上去，也不虞破裂，咱们可以继续进军了！”
帖木儿大喜，欣然道：“我刚刚祭拜圣人归来，就听说了这样的好消息，呵呵，莫非是圣人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们么？”
他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走了两步，高兴地道：“把占星大师波那提请来，我要叫他占卜一下我们的前程。”
“遵命，我的大汗！”
盖苏耶丁恭敬地答应着退了出去。
不久之后，一位容颜苍白枯槁的老者穿着一件玄色法袍，缓缓走进了帖木儿巨大的宫殿似的毡帐，站在地毯中央，向伟大的可汗恭敬地施了一礼，袍袖随着他的动作展开，袍袖边缘露出一圈用紫罗兰色的六芒星图案组成的纹饰，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弟子，捧着珍贵的水晶球和其它法器。
帖木儿兴致勃勃地道：“哦，波那提大师，您总算到了，锡尔河已经结冻，我准备马上渡河，我希望您能为我占卜一下接下来的运程，我突然对此很有兴趣！”
波那提干瘪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说道：“尊敬的陛下，行走在未知命运中的人，才是无畏的，当你看清未来的一切，也许会失去前行的兴趣！”
帖木儿哈哈大笑：“不不不，亲爱的波那提大师，我这一生都是无畏的，就像我腰间的宝刀，我的战士，同我一样无畏，不会因为前途是黑暗或光明而改变。看清我的目标，不会改变我的路，我只是……突然真的有了兴趣！”
波那提微微一笑，躬身道：“那么……如您所愿，陛下！”
他举步上前，在一张桌前坐了下来，一个弟子立即把捧着的巨大水晶球放到桌前，揭开上边天鹅绒的黑色丝巾，波那提把他枯瘦如树枝的双手轻轻靠上水晶球，空中念念有辞，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饱含着沧桑，紧紧凝视着面前的水晶球，好像要把目光深深地刺进去。
帐幕中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帖木儿大帝都坐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远处传来倏尔响起的马嘶。
过了许久，波那提的双手从水晶球上移开，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表情，看了一眼帖木儿，却没有说话。
帖木儿忍不住问道：“您看到了甚么？”
波那提苍老的脸颊毫无表情，只用低低的梦幻般的声音道：“尊敬的陛下，我看到了莫测的未来！”
帖木儿神色一紧，向前凑了凑，说道：“当您看到它时，它就应该不再是莫测的未来了，您可以把您看到的东西告诉我么？”
波那提眨了眨眼睛，他正凝视着帖木儿，可是那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帖木儿的身体，正投射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用一种茫然的腔调喃喃地道：“水火不相容，可是火星和水星却惊奇地连成了一线，金牛、双子、双鱼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动，冥王宫的大门轰然打开，冥神的使者扛着巨大的镰刀，正从虚无中走来……！”
波那提的喉咙里沙沙地咕哝了两声，两只眼睛蓦然睁大，毫无焦距地瞪着前方，声调突然变得异常恐惧：“他来了！他来了！”
帖木儿无法理解波那提的这番话，忍不住问道：“亲爱的波那提大师，您能对我说的更明白一些么？”
波那提依旧是那副表情，用诗朗诵的声调，念念有词地说道：“如今正是令人瞩目的生死之秋，天空中出现了惊人的症候，云间染满血腥的红色，冥神的使者束起了战袍，扛着他巨大的镰刀，把死亡的阴影投射在天空……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可他却带着他的仆从们来了，一个不该是他的他，双子在前为他驾着战车、双鱼在后殷勤地服侍、他的身左是一个不是女人的女人，他的身右是一个不是女儿的女儿，多么奇怪的组合啊，他们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却因为命运之神的失误，错误地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
一位伟大的君王，他睥睨天下而无人能敌，可是在冥神的使者面前，却将心甘情愿的俯首就戮！是的，他是冥神的使者，唯有冥神，才能将这位最伟大的君王在不该离开的时候请去他的神宫做客！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所以他在人间的敌人，本该恐惧他、仇视他的，却帮助他；本可弑杀他的敌人，却甘心为他所用……”
帖木儿还是听不明白他这番话，但是却已感觉到似乎是一个对他不利的预言，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忍不住唤道：“波那提大师？波那提大师！”
波那提听而不闻，声音却突然高亢尖锐起来，身子也在激烈地发抖：“他来了！他来了！回到撒马尔罕去，快回撒马尔罕去，只有那坚固的宫殿，那遍洒众神荣耀之光的地方，才可以得到神的庇护！”
帖木儿霍地站了起来，占星术大师波那提身子猛地一震，也突然清醒过来，焦距重新落在帖木儿的身上。
因为对那莫测的预言所产生的恐惧，帐中美丽的侍婢和众多的宦官们都匍匐在地，惊恐的簌簌发抖，帖木儿脸色铁青地道：“波那提大师，莫非你所看到的，对我非常不利？”
波那提枯瘦的老脸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尊敬的陛下，未来的路上充满了层层迷雾，如果真主要通过我告诉您甚么，那么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地禀告于您了，现在我所知道的，并不比您更多！”
帖木儿沉着脸，拖着那条残腿，在帐中缓缓走了两步，倏地站定，脸上露出一丝可怖的狰狞：“他来了，那么他是谁？我来了，我是帖木儿！我是世界之王！我才是冥神行走在人间的使者，永无畏惧、从无敌手！来吧！来吧！让我们一决高下！”

第761章 飞天舞
夏浔赶到敦煌时，远远看见十余个大小不一列阵而待的人马，只一眼望去，便不由为之动容。
要在西域立足，就得不断的与天斗、与人斗，没有一支强大的武装是不成的，眼前这些队伍，左右傍依官道的最大的两支人马穿得是蒙古式的长袍和皮甲，打得却是大明的旗帜，显然是沙州卫和罕东卫的蒙古籍官兵，而其它那些小一些的马队，自然就是沙州权贵豪门豢养的亲兵了。
不管是敦煌两卫的官兵，还是那些世家豪门的私兵，阵形虽不整齐，却都透出冲宵的杀气，那种气势，绝不是光靠训练就能表现出来的，他们显然都曾百战沙场，是真正的战士。
“进！”
夏浔前方一千骑左右一分，催马前行，比起列阵于前的沙州人马人数上虽然少了许多，但是气势上竟然完全地压了过去，这是甘凉精骑，论杀气不逊于对方，而队伍的整齐胜之百倍，他们哪怕在行进之间，也如铁板一块，仿佛整个队伍是同时提缰、同时迈步、同时移动的。
不动如山、其徐如林。
这是真正久经战阵的威武之师，整齐的服饰和兵器配备，更加重了这种整齐划一所带来的震撼。敦煌的地方将领、权贵豪门见了不觉为之心折，心中些许傲气荡然无存。难怪辅国公如此高贵的人物在此时刻敢远来西域涉险，这样一支铁骑，当真了得。
罕东卫指挥使唢南、指挥同知搭力袭，沙州卫指挥使昆季、买佳已然率领沙州官吏和豪绅立即恭迎上去。
“末将罕东卫指挥唢南，见过辅国公！”
“末将罕东卫指挥同知搭力袭，见过辅国公！”
“沙州马魁，恭迎国公！”
一一见礼已毕，沙州卫指挥昆季便道：“卑职等听说国公路上遇到了马贼滋扰？这是卑职等治理地方不力，请国公降罪！”
派去迎接的骑兵已经听到了些风声，急匆匆赶回禀报，昆季等刚刚听说，闻听之下不觉有些忐忑，是以一见夏浔便向他请罪。
夏浔淡淡笑道：“中原地界，十里一城，尚有宵小作恶。西域地方，千里黄沙，涉无人烟，城阜之间，相隔甚远，有几个蟊贼也不算甚么。”
他回顾一眼，风裂炎立即一摆手，阵中便押出百十个人来，风裂炎傲然道：“西域一窝蜂胆大包天，竟然袭击国公仪仗，贼首巴图已然授首，五千马贼逃走百余骑，其余留得性命者，都在这里了！”
风裂炎一语，立即在敦煌权贵中间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他们只风闻国公的队伍半途遇到了马贼，还以为是哪一股不开眼的小蟊贼踢中了铁板，却未想到竟是西域一窝蜂，整个西域最强大的一股马贼势力，更没想到他们竟然出动了五千之众，这已几乎是一窝蜂的一半人马了。
看看眼前辅国公这支人马，满打满算只有三千，一旦交战，至少得留出千余骑卫护国公吧？那么真正参战者估计最多只有两千，以两千对五千，“一窝蜂”的精锐骑兵五千人，居然只逃走百十骑，连巴萨的胞弟巴图也毙命当场，这……
沙州的权贵豪绅们同巴家已经打过多年的交道了，如果他们能奈何得了巴家，岂能容巴家笑傲西域这么多年？双方的实力基本上是半斤八两的，而辅国公能以少胜多，干净利落地消灭这支有备而来的马贼，自己几无多大损失，这等战力，顿时让沙州权贵们刮目相看了。
当他们看到巴图那颗冻得硬邦邦的人头时，望向夏浔的目光更是只有敬畏。
这些沙州权贵，包括罕卫、沙州两卫的指挥，名义上是大明之臣、大明之民，实际上天高皇帝远，朝廷政令难及，因此他们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本来么，他们只是归顺了大明，接受了大明的官职，地方上的一切制度、政治架构全然没有任何变动，也不像中原一样三司分立、派驻流官，地方上的军政司法，俱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在他们统治的地方，权力比就藩一地的藩王还大，实际上就是国中之国。
因此，他们刚刚见到夏浔时所表现出来的恭驯，很大程度上只是官场上的客套，心底里并不把这个过路国公太当回事儿的，眼下却是真的心生敬意了。这个地方，只认拳头，谁的拳头大，谁就受尊敬，夏浔剖瓜切菜一般干掉了敢予冒犯的一窝蜂，立即得到了他们的敬畏。
见礼已毕，沙州权贵们众星捧月一般把夏浔迎进城去，进入沙州卫指挥昆季的府邸。
夏浔注意到，昆季的府邸建筑是明显的伊斯兰风格，很显然，他也是回教信徒。夏浔在金陵城里，过得是钟鸣鼎食的日子，在他想象里，这千里大漠的一个绿洲，纵然再富绰，环境的优渥也有限，可是一进入昆季的府邸，却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奢华豪富堪比王侯，路途所见的一片荒凉都完全不见。
更叫他意外的是，宴席上居然有酒。
实际上，这是夏浔认识的误区，就像佛教一开始的教义是戒吃荤，这个荤并不是现在的概念，我们现在称的肉食，当时称为腥，荤则是指五辛，即大蒜、葱、慈葱、兰葱、兴渠。而肉食么，施主施舍什么，僧侣就吃什么，并无特别的要求。直到梁武帝时候，他认为既然戒杀生，就应该不吃肉，一道圣旨，从而成了今日的戒律。
而回教圣人穆罕默德禁酒也有一个过程，一开始他只是尽量禁止信徒喝醉，后来则禁止信徒喝酒后礼拜，但是酒真的不是个好东西，喝醉酒后呕吐、胡说还是轻的，借酒闹事、蓄意伤害的事也是屡见不鲜，于是《古兰经》才定下了不可饮酒的教义。
然而这条禁令也有一个逐渐推行的过程，在最初阶段，还做不到所有信徒都禁喝酒精饮料。我们看《一千零一夜》，多是回教国家的故事，那些哈里发、王公、大臣、法官，包括学者、诗人、歌手、乐师等，经常参加酒会，甚至喝醉，这些都是当时上流社会的写照。
以目前来说，那位发动东方圣战的跛子大帝帖木儿，也是一个嗜酒的豪杰，西域这些皈依回教的原本无酒不欢的蒙古人依旧保持饮酒习惯也就不足为奇了。
宽阔华丽的客厅中燃起了来自西域他国的异香，猩红色的地毯上，一班身姿婀娜、容颜妩媚的西域少女伴随着那满是异域风情的歌曲翩跹起舞，众官吏、豪绅陪伴着夏浔，歌舞助酒，喝得好不痛快。
难得见到如此原汁原味的西域歌舞，夏浔看得津津有味，昆季和唢南等人见了不禁会心一笑，只略一示意，等这歌舞结束，这几个花枝招展、浑身香馥馥的美人儿并不退下，反而转到了席间，傍着夏浔、风裂炎、塞哈智几个朝廷大员坐下，殷勤侍酒起来。
塞哈智是个鞑官，性情豪放，也很熟悉这一套，登时咧开大嘴笑起来，他只单臂一提，便把那美人儿抱上了自己的膝盖，揽着她的纤腰，叫她抿一口酒，便嘟起大嘴凑了上去，而另一边风裂炎更是轻车熟路，一张血盆大口早把人家姑娘的嘴唇儿堵了个严严实实，一只大手还在她胸口揉发面馒头似的运动起来。
只有依偎在夏浔身边的两个美女未曾受到这般待遇，忍不住便抱住夏浔的胳膊，主动将那饱满耸挺、圆润动人的部分凑了上去。
夏浔有些吃不消了，他可比不得这些自幼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这般做派的西域豪杰，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放浪形骸，夏哥哥会害羞的，虽然……肘上传来的软弹弹的感觉也挺舒服的。
夏浔急忙坐正身子，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有趣儿的事似的，摆脱了两个娇娃的纠缠，对昆季等人笑道：“啊！今日见了这席间歌舞，本国公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那府上，有两个龟兹舞姬，也擅西域舞蹈，平时在府中也有浅唱低吟为本国公饮酒助兴的时候，只是金陵环境不比西域，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不如叫她们出来表演一番，大家一起欣赏一下！”
夏浔这么有兴致，大家当然要捧场，众人纷纷应和，片刻工夫，两个身着桃色舞衣，腰系喇叭裤腿舞裙、怀抱琵琶、状若飞天的妖娆美人儿便姗姗走上堂来。
众人一看，这两个女子金发碧眼、身材傲人，十分的鲜丽妖娆，那脸上笑颜润漾，犹如三春花开，舞姿自若，步履轻盈，叫人一见便心荡神驰，不由齐声喝彩。
昆季看着却颇有熟悉的感觉，仔细看了许久，才恍惚记起，自己当初重金从西域胡商手中买下两个绝佳美人儿，似乎就是龟兹人氏，因为当时正巴结着西凉宋晟，便忍痛割爱，转赠了宋大将军，莫非就是眼前这两个女孩儿？如果是她们……那定是宋大将军转赠于辅国公的了。
听国公说她们曾在金陵府邸中住过的，那么就不是国公此番巡抚西域才收受的礼物，如此说来宋大将军早就巴结了辅国公……
昆季并不大了解夏浔在明廷的势力，他眼中最畏惧也最巴结的，只有一个宋晟而已。可他竭力巴结的宋大将军，却如他一般，要竭力巴结眼前这个锦衣轻袍、广袖高冠的年轻国公，那么这位国公的势力就可想而知了。
一念及此，昆季对夏浔更加的不敢怠慢了。

第762章 苏秦的嘴
西琳和让娜有心在自己主人面前表现，同时也存了与昆季府中舞姬一较高下的念头，舞得十分卖力。当乐曲声止，两个美人儿已是蝉鬓微湿，凝脂般的肌肤里透出桃红的霞晕，更显娇艳。
“好！好好！”
满堂宾主齐声喝彩，两个美人儿嫣然一笑，将琵琶交予侧厢的乐师，柳腰款摆，步履姗姗，径朝夏浔走去。夏浔身边那两个美人儿也是绝色，可是风情与这两个龟兹美人一比却又逊色三分，一见她们走来，自惭形秽，便让开了位置。
两个美人儿大大方方往夏浔身边一坐，便霸占了那两个女孩儿的位置，夏浔对这些女孩儿家的明争暗斗仿佛全未注意，他笑吟吟地举起酒杯，对昆季、唢南等人道：“秀色可餐，妙舞助酒，哈哈哈，来，我们满饮此杯！”
众人都捧杯与他饮了，夏浔便放下酒杯，喟然一叹道：“各位，我此来实未想到，遍地荒凉之中，这儿竟如人间天堂，难怪这塞上绿洲有西域江南之称。此地秀美富庶，人杰地灵，犹如世外桃源一般的胜地，本国公刚刚到此，就已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真希望以后能常有机会来到敦煌，与诸位这般痛饮，何其欢乐？
只是，强敌将至啊！那帖木儿征战天下，灭国无数，兵锋所至，除了劫掠唯有破坏，凡是被他侵占的地方，就像秋霜打过的草地，一片枯萎，再无生机。若是被他占领了此地，我们这等逍遥自在的日子，可就再难享受了！”
众人一听，都知道夏浔要谈正事了，昆季、唢南等人立即竖起了耳朵，风裂炎和塞哈智两个夯货吃“皮杯儿”吃得一脸的胭脂唇红，却也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起来。
夏浔方才谈笑风生，盯着舞蹈的美女妙相毕露的胴体目不转睛，实则心中一直转着念头，怎么把话题引出来。要说明自己的意图很容易，要引起这些西域大豪的共鸣却很难。跟着谁都吃香的喝辣的，人家为什么就一定要为你拼命？
为谁而战？
这是关乎士气军心的首要问题。
对自己的兵尚且如此，对这些只是以羁縻政策控制起来的地方势力就更是如此，所以，夏浔的切入点，就选在了共同的利益上。
宁为鸡头，不为牛后。这些权贵豪绅在西域是逍遥王，他们肯定是不愿意做帖木儿的炮灰的，问题是他们对大明有多大的信心？如果他们相信大明陈兵嘉峪关，要放弃关外领土，又或者相信帖木儿能占领中土，那么他们没得选择，势必要投靠帖木儿。
别看现在大家一副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样子，如果现在来的不是他夏浔而是帖木儿，这些地方的土皇帝，一样会用这样的待遇甚至更隆重十分的礼遇去迎接帖木儿。无所谓忠心，向他们要忠心至少在目前这种经略阶段是办不到的，唯有利益，才是根本。所以，夏浔先用他们的切身利益引起他们的共鸣，引起他们的关注，随后才说起自己的主张。
“帖木儿精骑二十万，还有近五十万备兵，驱赶大批牛羊东来，这件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了！”
夏浔顿了顿，又道：“朝廷屯重兵于河西，锁嘉峪关而内守，这是要放弃西域么？不然！西域、决不可失、断不容失！这，就是我大明的态度！河西与幽燕，是中原帝国的两只臂膀，若断一臂，虽不致死，却也从此疲弱不堪，只能被动挨打，敌攻我守、此消彼长之下，慢慢耗空中原国力，终有一日走向覆亡。
而关外若尽为敌酋所有，河西与幽燕还能守得住么？从三皇五帝到如此，所有的例子都告诉我们，守不住！因此，朝廷守幽燕，必经略辽东；朝廷守河西，必经略西域！朝廷不会放弃河西，就绝不会放弃西域！”
夏浔的语气斩钉截铁，在场的没有一个笨蛋，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多么直白，这个态度表明就足够了。
我们决不放弃西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帖木儿只要来了，只要占了这个地方，我们就一定要夺回来。这儿是你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我大明从未亏待了你们，这儿一旦战火不断，最倒霉的就是你们。加入帖木儿的阵营，你们这些地头蛇就是炮灰，要首当其冲，迎接我大明军队的怒火！
要首鼠两端？行，你们可以左右逢源，但是这场仗打完了，帖木儿胜了还好说，败了就会退回撒马尔罕，而你们呢？家园已完全毁于战火，你们附庸帖木儿，又要受到我大明的制裁，这后果……自己想去！
昆季沉思片刻，清咳一声道：“国公所言甚是，这个……经略辽东的事，末将也有耳闻。只是……朝廷兵马尽屯于嘉峪关内，弃关外万千里地不顾，这……这西域辽东，又在哪里呢？”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就在这里！敦煌就是沈阳卫、哈密就是开原城，这里就是河西的‘辽东’！昆季将军可能觉得，朝廷对河西不及对幽燕的重视。你看，幽燕之外，辽东之地，屯卫所官兵十五万，设官立府，经略多年，已是坚不可摧，朝廷决不会放弃辽东，收拢官兵于山海关内的，为何对西域采取截然不同的措施呢？”
这一点正是在场官吏豪绅们最关心的问题，他们本来的打算就是两不得罪，大明来了他们迎大明，帖木儿来了迎帖木儿，本来嘛！强敌压境时，你把关门一锁，把我们丢在外面，凭什么叫我们给你卖命？
夏浔道：“原因，很简单，朝廷现在顾不上来啊！”
夏浔把手从两个美人儿圆润迷人的小腰上抽回来，屈指数着：“各位大人，现在朝廷正发兵征讨鞑靼呢，二十万大军出塞，人吃马喂，多少钱粮？这是北边，南边呢，四十万大军入安南，兴灭继绝，为安南陈王讨公道，只这两处，就是六十万大军呐！
再说东面，我有一位知交好友，哦，说起来，他与诸位一样，也是一位虔诚的回教信徒呢。他奉了我朝天子之命，率军十万、战舰千艘，宣抚南洋诸国去了，你们算一看，这就是七十万大军呐。只能说，帖木儿挑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趁着我们四处用兵的机会，举兵东来。”
“七十万大军……”
在场的头领们听着都有些眼晕，不过他们并未怀疑，一则夏浔略有夸张，夸张的不多，二来他们消息滞后，军事行动的详细情报他们是不可能知道的，他们去年才刚刚知道靖难期间，朝廷先发五十万兵，又发六十万兵剿燕王，两相比照，并不觉得夏浔的话有什么不实之处。
夏浔又道：“如今，朝廷在甘凉有精兵十五万！”
这一句，他没有丝毫夸张之处，因为这些西域将领不可能对近在咫尺的甘凉兵力也不了解，如果有所夸张反而要弄巧成拙了。
夏浔道：“在陕西、四川、河南，已经集结了大量人马，即便不动用京营卫戍军队，朝廷也可以随时向甘凉再投入三十到四十万的军队！”
这个数字，登时听得在场众人心神大振，唢南迫不及待地道：“国公，如此说来，要保证西域作战，至少五十万人马是没问题的，这……为何朝廷还要收拢官兵，屯兵于嘉峪关内呢？”
夏浔瞟了他一眼，眼神很灵活，将“你知不知兵？”五个字诠释得非常清楚明白，弄得唢南老脸一红，很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他还是不明白，既然朝廷可以抽调出这么多兵马，至少一倍于帖木儿的军队，为何不予他迎头痛击。
夏浔看得唢南很惭愧了，这才解释道：“因为，北边、南边都在用兵，尽可能的在中原保留一些机动部队，一旦南北战场出了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才抽调军队出征嘛，未虑胜，先虑败，如今三面作战，岂能不留余力？如果这般冒失地作战，一旦有所失利，岂非满盘皆输？”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
夏浔严肃地道：“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短处。中原军队，多出身农耕，不可能像塞北、西域的百姓，自幼精于骑射，因此，他们必须经过严酷的训练，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士兵。我们要训练一个杰出的骑兵，要耗费大量的资财，而草原沙漠中的人，自幼为了生活，放马牧羊的过程中，就已经完成了这个训练。
可是中原人，亦有自己的长处，他们善于制造各种精良的兵械，单独拿出来与塞北西域的人去大漠草原上较量骑射虽略显逊色，却胜在可以适应多种环境下的作战，山地、丛林、河网、平原、守城……他们都能胜任，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扬长避短呢？非要用自己的短处去应战敌人的长处才叫英雄？依我看呐，那叫愚蠢！”
“同时，中原军队步骑混编，机动力较差，更依赖于粮草辎重的供给，数十万大军一动，需要大量的粮草补给，一旦粮草不济，就要出大问题，而西域千里不见人烟，远远比不得中原十里一城随时补给的环境，把数十万大军放到旷渺无人的地带，岂非自曝其短么？”
夏浔道：“你们看，河西通道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南北介于祁连山和阿尔金山、马鬃山、合黎山和龙首山之间，东西长而南北窄，南北两面山岭绵亘，山岭夹峙之间，最宽处不过两百余里，窄处仅几百步，古人谓河西之地‘一线之路，孤悬两千里’，这不是极好的痛击来犯之敌的好地方么？
帖木儿远来，虽驱百万牛羊，也难以长久供给，只要把他们阻在关隘之下，耗尽他们的粮草，待其兵疲将惫之际，再发兵掩杀，岂不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夏浔看了看在场的豪绅将吏，又道：“当然，这一来，关外之地，可能要受一阵苦难，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则，朝廷正在南北作战，牵制了许多兵力，否则，我们大可以兵力之众补拙，不必先守后攻；
二来，这西域……总有一些人对朝廷抱有忌惮之意，这么多年来频施手段，阻碍朝廷的力量向西经营，现在强敌来临，仓促之间，这里道路不畅、粮储不足、关隘不险，朝廷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叫士兵做无谓的牺牲吧？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啊！”
夏浔淡淡一笑，又对他们道：“当然，叫你们独力承担，也是个问题，如果强敌骤至而不可抵挡，我觉得暂避其锋芒也是可以的，比如先遁入大漠，又或者暂迁入关内，给他们来个坚壁清野……”
夏浔后面的话，大家已经没有太往心里去了，他们正在反复咀嚼夏浔这番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大明还有充足的兵力，据险关而守的目的不是畏惧帖木儿的大军，也不是要放弃西域，只是考虑到三线作战的安全，同时避免钱粮的消耗和将士无谓的牺牲。
明军的整个军事计划里，完全没有西域失守、河西失守后如何应对的考虑，而是如何消耗帖木儿的兵力，以及如何反击的策划。这个信息的掌握，对于这些实际控制着西域一切资源和人口的头头脑脑们决定自己的立场，起着相当大的作用。
一时的攻守、强弱他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儿是他们的家，是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所以他们必须判断，谁才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他们必须依附笑到最后的人，才能保证自己的生存。
在场的，除了几个卫所将领，全都是当地的豪门大族，可是在这个特殊的地方，控制着地方武装、地方政治和地方经济的，就是他们。夏浔此时此地的这番话，等于是把自己的信息，向控制敦煌及其周边地区的这些头头脑脑们做了一个清晰的传达。
他们都是精明人，他们现在必须得分析、甄别夏浔这番话的真伪，当双雄对峙的时候，决定立场，做出选择，这关乎到他们和他们家族的富贵、前程乃至生存！
夏浔刚到，就丢给他们一个难解的题！
思索着对他们的家族来说生死倏关的大问题，大家都纷纷停箸，似乎眼前丰盛的酒菜也不那么香了。
夏浔说完了话却很自在，侍候在左边的西琳姑娘端起酒杯，眸波潋滟，神情娇媚地送到他的唇边。一口酒刚喝下，右手边的让娜姑娘已经抄起小刀，细细切下一片肥美的羊羔肉，殷勤地递过来。夏浔左边一口酒，右边一口肉，连双手都不用动。
他的双手只是顺势搭在两位姑娘圆润、结实的小蛮腰上。啧，这手感还真不错，于是夏浔的一双大手便顺势摸挲起来。与民同乐嘛！这多平易近人……

第763章 阳关逢故人
这接风宴，吃得最轻松的无疑就是夏浔。
敦煌各部首领、世家大族们对当前时局的关注远较夏浔更为强烈。
他们世居敦煌，荣华富贵皆源自于此，他们是最不希望一个强大的充满破坏力的势力来到这里，对他们的家园造成不可修复的巨大创伤的。
可是现在帖木儿帝国与大明帝国即将一战，他们既无法左右这场战争，自己的家园又成了战场，那么就必须得在这两个强大势力之间寻找一个可以依托的对象。
本来，他们地处大明边域，大明现在的羁縻政策对他们的固有权益损害也很小，他们是愿意依附于大明的，可是也正因为这种半臣半客的自由身份，所以一旦帖木儿大军赶到，为求自保，他们投靠帖木儿，同样没有心理障碍，他们打得本就是有奶就是娘的主意。
然而，夏浔这番话，他们就不能不审慎地考虑自己的态度了。
做墙头草，难！
投奔帖木儿，势必得被帖木儿驱赶着冲在第一线，与大明作战，那么一旦帖木儿兵败退回撒马尔罕，大明岂能不清算他们的罪行？
如果投奔大明，眼下辅国公已经表明了态度，大明军队是不可能放弃雄关险隘不守，跑到沙漠里来跟帖木儿硬碰硬的，那么他们要么退入沙漠跟帖木儿打游击，要么就得退到嘉峪关内，接受明军的庇护，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骑兵势必也要接受明廷的指挥，参与作战。
总之，不管投向哪一边，对这场东西两大武力集团的碰撞，他们都休想作壁上观，参战是一定的，现在只看他们选择投奔哪一方。
因此，他们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大明的武力是否真如夏浔所说那般强大，是否足以对抗那位迄今未尝一败的跛子大帝，为了掌握更准确的情报，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塞哈智和风裂炎作为突破口。
同目光精明、性情沉稳的夏浔比起来，这两个家伙却不像是个能守秘的。他们轮番向塞哈智和风裂炎敬酒、与之热情攀谈，想尽一切办法从他们嘴里套问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旁敲侧击地印证夏浔透露的一切。
这场酒宴，他们吃的比谁都累。
大漠落日，一片金黄。
酒席散了，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夏浔被安排在昆季的府邸。
这个居处是一个独立的院落，仅这一个院落就占地十多亩，只是冬季的院落实在没甚么好看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空旷的土地，或许春夏之季，这里花红草绿，深秋时节硕果累累，充满美丽的田园风光，而此时却只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
院子里的建筑不多，外墙多是泥坯，从前院过来的主通道很长，整个通道上都覆盖着葡萄架，从远处望来，覆盖着白雪的一面因被阳光映成了一片金黄，仿佛无数道纠缠在一起的金蛇，一旦走到下边，望上去却是干巴巴的枝干。
从外表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庄，然而进到室内，则是另一番景象，衾帷床席，无一不是南北东西各地珍贵，房中家具、陈设、古董、玉器，各种摆设也是极尽奢华，可那富丽堂皇中却又不显一丝俗气，当真是别有洞天。
唐赛儿坐在夏浔房间的炕沿儿上，膝上放着一盘果脯，悠着两条小腿儿正自得其乐，门帘儿一掀，夏浔走进来，赛儿大喜，立即放下果盘，雀跃着跑过去：“干爹！”
夏浔笑着摸摸她的脑袋，问道：“吃东西了么？”
唐赛儿道：“吃过了，不过一个人吃东西好没趣呀。”
夏浔打个哈哈道：“要是叫你和干爹赴那勾心斗角宴，你会觉得更没趣的。”
他走到炕边坐下，唐赛儿就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拿过那盘果脯，从蜜饯盘子里挑了一枚玛瑙色的蜜枣脯儿，用两根手指拈着，献宝似的递向夏浔的嘴巴：“干爹，你尝尝，可甜呢！”
夏浔笑着受了干女儿的孝心，拍拍她的小屁股道：“乖，一边坐着，干爹还有事情要做呢！”
说着话儿的当口，已将舞衣换去的西琳、让娜走进来，向夏浔盈盈下拜：“老爷！”
夏浔道：“你们坐吧，刚才在席上，你们已经听说那些人的身份了。现在，把你们了解的有关他们和他们家族的情况，跟我好好的说说。”
两女面面相觑，叫她们歌舞娱人，那是自幼学就的本事，现在这么正儿八经的坐在老爷面前参谋他的大事，两人倒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从何说起了。
夏浔见了，不禁笑道：“不用紧张，就当聊家常吧。你们也不用刻意地筛选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先说什么人后说什么人，只要你们听过的、见过的，不管大事小事、公事私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不定哪一句就有大用处！”
受此鼓励，两女有了勇气，西琳微一思索，欣然道：“啊！老爷，奴婢想到一个，就是坐在右边第四个位置的那个嬴战，当初，奴婢姐妹二人就是嬴战大人从别失八里把我们买回来的，他家的情形我知道一些。”
“嬴战？好，你说说看！”
※※※
嬴战悄悄地闪进了一座庭院。
房中，一张花纹古朴的妆台，桌角一盏釉瓷的兰花灯，张开的花瓣就是盛放灯油的地方，里边的花蕊处则是灯芯，上边罩了纱状的灯罩，明亮柔和的灯光，映着一个身着晚装的妙龄少妇。
她穿着半透明的蝉翼纱背子睡袍，凸乳细腰，明艳妩媚，正慵懒地坐在妆台前卸着妆饰。
妆台上摆放着各种名贵的首饰，钗钿钏镯，质料均是金银明珠、宝石美玉，无一不是珍品，任何一件拿出来，到金陵城中最大的珠宝斋去卖，都可价值巨万，现在它们却只随意地扔在桌上。
对面，是一面清光莹然，毫发毕现的青铜古镜，镜中映着一张美丽的脸庞，朱颜真真，粉靥若玉。从后面看，她那葫芦状的身材凹凸有致，曲线玲珑，臀部薄纱绷紧，丰腴粉嫩的臀肉在薄纱下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中间还微现一道诱人的臀沟，令人望而迷醉。
忽然，一双大手搭上了她的削肩，然后便顺势滑到了饱满的胸上，少妇只一回头，唇上便被轻轻一吻，那人偷香成功，嘿嘿笑着移开身子，她才看清是自己的丈夫。
少妇轻嗔道：“一嘴的酒味儿，也不洗漱一下。今晚到人家房里干什么来啦？”
嬴战是西北巨富，身边自然不会少了女人，可他的女人再多，合法的妻子却是有数的，现在嬴战只娶了三房妻子。中原自古实行的是一妻多妾制度，除了少数权贵人物出于政治联盟的需要，偶尔会出现一正二平或者两头大的娶妻情况外，大部分人家都是一妻多妾，而嬴战是回教徒，却可以娶四房妻子。
不过，他们多妻是有条件的，他们必须对所有的妻子一视同仁，无论是爱情还是物质，都不可以偏袒了哪个。物质可以量化，情意的深浅如何体现呢？只好在与妻子同房寝宿上面来体现了，他不可以因为宠爱某一个妻子，便长期只留宿在她的房间。今晚，他本不该住在这个妻子的房间，所以这个美丽的少妇才会有这样的问话。
嬴战轻轻叹了口气，拉过锦墩在她旁边坐下来，先着迷地嗅了下她身上的香气，这才说道：“和你说说话儿就走，你知道，我有心事时，只想跟你说。”
“嗯！”
那美丽的少妇向镜中的他嫣然一笑，盈盈站起身来，走到一旁，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羊脂美玉雕成的酒杯，那酒杯色如羊脂，质地精细，杯壁薄如蛋壳，也是一件极贵重的东西，若是仔细看的话，这房中一桌一椅、一杯一盏，无一不是人间瑰宝。
她又取出一只鹅颈大肚的宝玉酒瓶儿，斟斟一杯葡萄美酒，回来递到丈夫手中，在他身边坐下，温柔地道：“怎么了？”
嬴战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心事重重地道：“妙弋，你知道，咱们家是敦煌望族，家大业大！”
“嗯！”美丽的少妇一双波光荡漾的眸子凝视着丈夫，听着他说下去。
妙弋！
十年岁月，昔日那个天真烂漫、喜欢看话本儿、喜欢听才子佳人故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娇艳欲滴的妩媚少妇，身体成熟了，珠圆玉润，那天真、活泼的性子，也变得温柔内敛起来。
十年，城头变幻大王旗，中原大地已经换了三个皇帝；十年，青州城里好面子的齐王依旧很好面子，而曾经的药商孙家，却早已换了他人的门庭，谁会想到，当初曾被满城议论的那户人家、那个女子，已然嫁作商人妇，来到遥远的西陲，就在阳关之内。
嬴战道：“帖木儿率领大军东征，我本想着，不关咱们的事，如果他真来了，就出些米粮牛羊犒劳犒劳他的军队，凭着我蒙古人的身份和真主信徒的身份，足可保得咱家无恙。可是，两头雄狮打架，哪容他人旁观，如今，大明辅国公也来了，今日听他一席话，我开始觉得，我想得太天真了，别失八里之行，我在犹豫还要不要去，唉！这个杨旭，厉害啊。”
妙弋本来正静静听他说着，忽听他说出“杨旭”这个名字，不由娇躯一震，登时花容失色，吃惊地道：“什么杨旭？”

第764章 故怨
嬴战道：“就是大明辅国公啊，妙弋，你怎么了？”
妙弋一听，一颗芳心登时放下来，辅国公？那个青州无良浪荡子，怎么可能做了大明的国公，想必是同名同姓的人，她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微笑道：“啊！没什么，记得在我家乡，有个邻居也叫杨旭的，听你一说，吓我一跳！”
嬴战一听不禁失笑：“娘子定是久别家乡，有些思念故土了。呵呵，记得娘子说过，世代居住河北大名府，是吧？呵呵，这位辅国公杨旭，却是幼居山东青州府呢。”
妙弋的脸色又变了，声音禁不住的发颤：“山……山东青州府！”
“娘子怎么啦？”
“哦，没事，原本就想睡下的，衣服单薄了些，和你说这阵子话，感觉有些寒冷了！”
妙弋连忙站起，走到壁角，挟了几块兽炭放进炉子，尚未直起腰来，一件衣衫已披到身上，嬴战关切地道：“娘子，先披上衣服，要不上床掩了被子再说吧！”
妙弋紧了紧衣衫，摇摇头道：“不妨的，这就暖和多了，你继续说。”
“好！”
嬴战并未对妻子的异样有所怀疑，他陪着妙弋走回桌边，双双坐下，思索了一下，又道：“有关这位辅国公的生平，我是听伴同他来的那位京营指挥塞哈智大人说的，这个杨旭是个能人，当今皇上还是燕王的时候，谁也不看好他，读书人更是个个骂他乱臣贼子。
嘿！这杨旭是个青州秀才，原本大有前途，偏偏就看中了这个似乎在朝廷大军辗压下旦夕可灭的燕王，他不但投了燕王，还曾潜入金陵，救回被扣为人质的三位王子，哦，据说他本来就是江南人氏，因为父亲经商才到了青州，乃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富豪人家……”
妙弋听得脸色雪白，浑身冰冷，一颗心怦怦乱跳，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说到这里，她再无怀疑了，是他！居然真的是他！那个无耻之徒，那个玩弄了她们母子，害得她们家破人亡的混蛋，居然……居然阴魂不散！她都已经躲到了敦煌，都逃到天边了，为什么这份痛苦和耻辱，还要追随她而来？
幸好，嬴战正在沉思当中，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变化，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嬴战沉思着道：“他是大明的国公，自然不会胡乱说话的，他说大明决不放弃西域，应该不假。帖木儿，纵横西方无敌，可是明知他将东征，发动圣战，而明廷却还在同时与安南和鞑靼开战，看来，明廷并未把帖木儿当作不可抵挡的大敌！
他们的战略，完全没有河西失守之后的考虑，参照我在甘肃镇看到的情形，明廷应该确是这种考虑，看来明廷对守住嘉峪关甚有把握呀。帖木儿万里迢迢而来，若是攻不下嘉峪关，与大明长期对峙下去，那么最终获胜的，就必然是明廷。妙弋啊，我为难的就在这里。
明廷，不能背叛，否则帖木儿一走，咱们就要倒霉了！可是帖木儿一旦来了，凭咱们的力量，何以与之对抗？我现在拿捏不定，是放弃家园，暂且退入关内，接受大明的庇护呢，还是等到帖木儿赶来，与他虚与委蛇，以求保全自己。”
妙弋心乱如麻，又怕又羞，早已被她封在记忆深处的少女种种，此刻都浮现在心头，一时心神恍惚，哪里还接得上话来。
嬴战还在进行分析：“退入嘉峪关的话，倒也容易。盛隆土司也提过，邀请咱们到唐古拉山下做客，只是这一来，咱们只能带走浮财，家业必然要蒙受巨大损失。如果留下呢，又不知道帖木儿的人会做到哪一步，会不会看在同族同教的面子上宽厚相待。
妙弋啊，我原本安排往别失八里一行，是想探探帖木儿那边的消息，事先铺条路，现在实在是有些为难，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难！难啊！”
嬴战并不是想要妙弋帮他拿主意，只是有些难决的心事时，喜欢向自己最钟爱的女人唠叨一番，事儿说完了，心里也就平静多了，这时妙弋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嬴战又絮絮地说了一阵，便离开她的房间，到他的第一个妻子住处过夜了。
嬴战走后，妙弋一颗心如煎似沸，再也难以入睡了。曾经那让她羞愧得想要自杀的屈辱，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创伤本已渐渐痊愈，如今她有一个疼她的丈夫，还为她的丈夫生了两个儿子，为人妻、为人母，她很幸福。她本以为，可以和自己荒唐的过去完全告别，在这沙漠绿洲里平静地生活一辈子，可是骤然听到杨旭的名字，骤然得知他就在这里，她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妙弋换下睡袍，穿上保暖的冬衣，身披狐裘鹤氅，头戴昭君卧兔儿暖套，围了紫貂的风领，俨然已是一个雍容高贵的豪门少妇。她珊珊地出了房门，外房，两个侍女急忙迎上来，妙弋只轻轻一摆手，她们便又躬身退了下去。
妙弋走到廊下，抬首凝视着天空中明亮的星辰，凝视了许久，才顺着左廊行去。
穿过几道门户，妙弋静静地停在一所独院的楼阁前，廊下悬挂的灯，映着她的身影。风吹着灯，灯摇头影儿，将她在雪地上飘来飘去，风中送来一声声清脆的木鱼声。
妙弋伸手欲去叩门，倏地一声铜馨声传来，让她的灵台顿时一清：“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和母亲说什么呢？她已经……清灯古佛，何必再去扰她清静？”
默立许久，妙弋幽幽一叹，转身又沿来路走去，踏着一地清明，和着“箜箜”的木鱼声，似乎也有了一丝出尘之意……
※※※
“快着点，快着点，没吃东西是怎么着？要不是瞧你们身强体壮，情形又可怜，老子才懒得用你，干活这么慢！”
一个虬须大汉骂骂咧咧地指挥着雇来的工人们装车。
这是沙州张家的商队，家主叫张不语，据说祖上就是唐末沙州起义的豪杰张议潮的嫡系后人，当年张议潮一统瓜沙十一州，啸傲西域，称霸河西，如今张家虽然没落了，不过张家在沙州依旧是相当的势力的一个大家族。
雇工们正在扛着的是丝绸、茶叶、瓷器还有铁器。这些东西听着轻巧，可是因为要长途贩运，为了节省空间同时也为了捆扎的更结实，这些商品都尽可能的捆绑成大包，丝绸轻柔薄软，可是几十匹丝绸牢牢捆扎成一团，那就是极沉重的包袱了。瓷品要放在茶叶箱子里，用茶叶充肆在瓷器内外，以防碰撞，这样的箱子本身就很沉重，又得轻拿轻放，也不是个省力气的活儿。
大冷的天儿，搬东西的工人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用了大半天的工夫，十几车东西才算装完，工人们这才退到一边休息。一个累得满头大汗的汉客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一屁股坐到雪地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他穿着臃肿的冬装袍服，裤子是用沙狼皮、狗皮、羊皮的边角料儿拼凑起来的，难看是难看，不过很保暖，坐在雪地上，那凉气儿一时半晌也透不过来。
这时，不远处另一伙装车人中有一个蹒跚地走近，凑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千户大人，我瞧着……”
正喘粗气的那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心中一凛，赶紧改口打声招呼，拍拍他肩膀道：“胡大哥，乏了吧？”
正喘粗气的那人哼了一声没有理他，犹在心里咒骂着夏浔害他如此吃苦。
这个人现在叫胡七七，不久以前他还叫于坚，是锦衣卫北镇八大金镇里的老幺，被夏浔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之后，于坚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他的人出了嘉峪关，为了掩饰身份，他们改了名字，说是出关讨生活的汉客，费尽周折，总算巴结上了张家，成了张家的佣工。
坐到他身边来的这个人，也是锦衣卫，因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尉，名声不显，所以仍旧用了他的本名——邓镝。
他坐到于坚旁边，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拉呱半天，才放低了声音道：“那个拓拔明德，我看有问题！”
拓拔明德是另一个商人，来自于别失八里，这一带本就是各大商户装车贩货的集散地，因此从多商人和他们的雇工都集中在这儿就不离奇了。
于坚摘下帽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又赶紧把帽子扣上，低声问道：“哦，何以见得？”
邓镝小声道：“咱们在这转悠一阵儿了，外来的商贾，喜欢打听的是生意买卖的事儿，哪儿马价高、哪儿皮毛价格公道、哪儿丝绸锦缎便宜、哪儿茶盐器皿物美价廉，再不然就是打听哪儿的酒菜好吃，哪儿的窑姐儿风骚，可是这个拓拔明德，却专门喜欢问些军事上的事儿。”
于坚警觉地打量着四周，提防有人接近，继续听他说，邓镝道：“他刚从别失八里过来，没赶上辅国公进城的情形，就装着对国公爷的仪仗排场感兴趣，向人打听辅国公带来了多少人、都有什么兵器配备，沙州这边哪些豪门有势力，自家的马队比较强大，诸如此类的……”
于坚听着，盯了一眼不远处正很和气地同几个管事工头儿聊天说笑的别失八里商人拓拔明德，如果这个人真是帖木儿的奸细……
于坚的目中突然闪过一抹诡谲的光来！

第765章 谍中谍
于坚听邓镝说完了，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做你的事去，这儿雇工场上的人，给这些本地豪门都做过工，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多套套他们的话儿，查查哪些豪门与哈密、蒙古斯坦那边眉来眼去的暗中勾搭，这个拓拔明德，你不用管了。”
邓镝点点头，爬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向几个聊得正欢的搬货工人走过去，笑嘻嘻地打声招呼，不一会儿就融入其中，几个人唾沫横飞地谈论起来。
对于坚的反应，邓镝并不觉意外，锦衣卫掌握了某些人的把柄，并不都是雷厉风行、立即拿人的，很多资料都会封存起来，需要用到它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对待敌国奸细也是一样，并不是非得把他们都抓起来才是最好的处置手段，如果掌握了对方的真实身份，有时可以故意泄露些虚假不实或者不太重要的消息给对方，借以迷惑、误导敌对势力，这样对方的奸细就起到了反间的作用，远比把他们抓起来更有用。
在邓镝想来，千户大人一定有更深的考虑，他只是个小小的校尉，发现了问题，向上司汇报就好了，接下来不是该他处理的问题。
于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慢悠悠地向拓拔明德走去。
拓拔明德是个从别失八里和蒙古斯坦交界处来的人，从他的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羌人，说不定祖上还是当年的西夏贵族。沧海桑田，中原变化太快，而这西域却仿佛静止了，生命的进程很慢，很多时候他们说起几百年前的历史，就仿佛是上一辈的事情一般自然、熟悉。
只是，西夏军队当年在蒙古铁骑下土崩瓦解，西夏国受到了远比其它灭亡国家更残酷百倍的对待，（西夏国受到的这种特殊待遇，使得广泛流传在蒙古人中间的成吉思汗是被西夏王妃一口咬中要害给咬死的传说更具可信性），西夏整个国家彻底消失了，因此很难求证这位拓拔先生是否就是当年西夏皇室后人了。
拓拔明德是个大商人，那些管事工头比他的身份低了许多，不过拓拔明德并不自恃身份，和他们谈笑风生，非常随和：“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说呢，我本来备了厚礼，要去拜见昆季将军的，以后我要常来这边做生意，该同昆季将军先打好交道才是。
可惜啊，我一连三次登门都没见着昆季将军，原来将军正陪同大明国公视察敦煌防务，这倒是不巧的很了。唔……不知各位可知道这位国公爷什么时候回返甘凉去啊，如果就这几天的话，那我就在敦煌多等几天，等国公走了，再去拜见昆季将军！”
旁边几个管事连连摇头，其中一人道：“这个就不晓得了，听说西方的帖木儿大汗快打过来了，辅国公到沙州来巡视防务，少不得要调兵遣将一番，咱们哪知详情啊，我呀，现在就盯着那些豪门大户呢，只要他们有所动作，或迁或走，我立马跟着走，准没错！他们的鼻子才是最灵的，我现在除了一幢房子，全都换成浮财了，随时能走！”
拓拔明德听了微露失望之色，夏浔巡抚西域，他的举止动态、具体行程路线和目的地，其实连昆季和唢南这两个沙州的卫指挥现在都不知道，尽量予以保密，就能最大限度的减少风险，哪能人还没到，先把自己的行程路线公诸天下。
拓拔明德和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没有打听到更有用的资料，便客气地告辞，转身向东西货物集散地的巷子外面走去。他向前走了一阵，快要出巷口的时候，一个穿着臃肿破旧的皮袍子，五官倒还周正白净的汉子忽然堵住了他的去路，拓拔明德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必是来自中原的汉人，因为他那白净的肌肤，很难在西域风沙之地看到。
西域也不是没有肌肤白嫩的人，但那多是女人，她们注意保养，阳光炽烈的时候或者风沙太大的时候会细心保护好自己的肌肤，可男人是不可能这么讲究的，因此能有这么白净肌肤的，必定是在沙州待得时间还不长的，再结合他的面相，自然是中原汉人无疑了。
拓拔明德有些警觉地道：“你是什么人，拦住我去路作甚？”
于坚嘿嘿一笑，点头哈腰地道：“老爷，您想知道辅国公爷什么时候走，这事儿问小人就再合适不过了，您要换个人，还真没人知道。”
“哦？你知道？”
拓拔明德欣然追问，随即便醒觉自己的态度过于热切，便打个哈哈：“我只是随口问问，大明国公的行程，我打听它做什么。”
于坚心中暗笑，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人有七八成的可能，就是来自帖木儿一方的奸细，这些游牧部落培养的所谓间谍，比起用间之术早已炉火纯青的中原人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样愚蠢的货色根本不是一个成熟的探子，于坚心中很是有些轻蔑。
于坚笑嘻嘻地道：“这位老爷是头一回到沙州做生意吧？嘿嘿，要在沙州做生意，哪能不攀个权贵做靠山呢？要说这沙州，还有比昆季老爷更大的靠山么？您要是不知道辅国公爷的行程，那就得在这儿无限期的等下去，想必老爷的生意也不好计划，这个损失……嘿嘿，老爷只要赏赐小人一点酒钱，小人一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老爷。”
“哦？”
拓拔明德上上下下打量于坚一番，他还真不是一个做惯了斥候探马的奸细，而是帖木儿军中一个将领，只因他是羌人，又会说汉话，就被派到这儿来打听消息了，有关用间的技巧完全是个门外汉，如今难得有人送上门来，要是不听他的消息，靠拓拔明德自己，恐怕还真找不到什么门径。
他想了想，便伸手入怀，摸出两颗金豆子，放到于坚手上：“好，你说吧，若是说的明白，老爷还有赏！”
于坚拈了拈手里的金豆子，又放到嘴里舔了舔、咬了咬，充分扮足了一个财迷心儿的形象，然后把那金豆子小心地揣好，这才谄媚地笑道：“老爷，您要想拜访昆季老爷，再您可有得等了，至少也得再等二十天。”
拓拔明德动容道：“哦？二十天后，那位大明国公就会返回关内？”
于坚摇头：“不会，不会，马上就二月天了，国公爷要在这地儿再待个二十来天，安排安排沙州防务，然后天就变暖了，国公爷就会继续西行，往哈密去。”
拓拔明德目光一闪，追问道：“他还要往哈密去？”
于坚笑嘻嘻地道：“那是啊，欲固嘉峪关，则需沙州，欲固沙州，则需哈密，国公爷若是不去哈密，那当初何必顶风冒雪的来沙州呢？所以，您时间要是宽裕，再等二十来天，就可以拜见昆季将军了，有了昆季将军做您的靠山，那还不财源滚滚？”
“消息准确？”
“那是，不瞒老爷，小人是个汉人，本是凉州府人氏，有个舅兄就是凉州府的百户官，要不咋知道这么详细么……”
他说着，那手就又伸到了拓拔明德的面前，拓拔明德暗骂一声，又掏出两枚金豆子放到他手上，于坚眉开眼笑地收了金豆子，说道：“谢老爷赏。小人本是靠着舅兄混吃混喝的，可是赌输了钱，那赢家偏也是个百户官，舅兄的面子也不成了，好大一笔债，没办法，才跑到这儿来讨生活。”
拓拔明德听得心中一动，这人竟是明军将领的亲戚，如果替他还了债，打发他回去充当耳目……这且不忙，得先把此人拉拢过来才成！
想到这里，拓拔明德脸上露出一副微笑的模样：“嗯，我看你，能说会道，挺机灵的，怎么样，愿不愿意为我做事，跟着我做个管事，可比在这儿扛力气活强上百倍！”
于坚一听又惊又喜，连忙道：“愿意！愿意！这真是遇上贵人啦！老爷，小人胡七七，您叫我胡七、小七都行，从今以后，小人就为老爷您鞍前马后地效力了。”
拓拔明德哈哈一笑，说道：“那成，跟我走吧！”
于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口若悬河地说：“老爷，您放心，甭担心那什么帖木儿铁木耳的，他就是银木耳金木耳，碰上我们国公爷都得完！我们国公爷那可是当今大明第一名将！东海倭寇横行，大将军丘福束手无策，我们国公爷到了东海，把他们扫得干干净净，沿海匪盗自始不成气候。”
拓拔明德走在前边，一双眼中隐隐泛起杀意：“哦？这位国公竟然如此厉害？”
“那是，老爷，塞北的鞑子们厉不厉害？嘿！我们国公爷一到，杀了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人常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们国公爷就是徐达大将军再世，就是卫青、霍去病复生，只要我们国公爷在，帖木儿算个屁呀！老爷，您尽管在这儿做生意，那帖木儿不来则已，如果他真敢来，哼！竖着来了，就得横着回去！”
“好，好啊，那我就放心了，哈哈，哈哈哈……”
拓拔明德大步走在前面，嘴里发出笑声，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异样的狰狞起来……

第766章 义工
西琳和让娜正围前绕后地帮着夏浔换衣装，刘玉珏举步走了进来，夏浔一见，便向西琳和让娜颔首示意了一下，两女会意，连忙退下，夏浔便向刘玉珏问道：“怎么样，了解到了些什么？”
夏浔此刻的穿着打扮，都是一副西域风格的穆斯林装束，虽然还没打扮完毕，已经很有那么几分味道了，看惯了他头戴乌纱身穿公服的装扮，忽然再看见他这副模样，刘玉珏觉得很有趣，他着意地打量了夏浔几眼，笑道：“国公爷，若是再挂一部长胡子，染白了，俨然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阿訇了。”
夏浔这些天在唢南、昆季等将领的陪同下，巡视了敦煌防务。由于敦煌军民合一的特点，不可避免的要同许多世家大豪打交道，而这些世家豪门又与回回教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或者他们本人就是清真寺里担任着重要职务的，因此，夏浔与西域第一大教清真教也就有了非常密切的接触。
前几日，夏浔在沙州政要的陪同下拜访了本地最大的清真寺，这座清真寺同时管理着青海、甘肃、宁夏以及哈密、别失八里等一带所有清真寺的教务，是该教在西域最大的教宗。
寺里的大长老是一位很健谈的长者，他陪同夏浔时，随口向他谈起清真教传入中原的经历以及回教之名的来历，说唐永徽二年，哈里发奥斯曼命赛以德宛葛思出使中土，唐高宗问他：“汝教何名？”宛葛思便答：“伊斯兰”。这伊斯兰是阿拉伯语，意思是顺从。顺从安拉旨意的人即顺从者，穆斯林则是对伊斯兰教徒的统称，也是阿拉伯语音译。唐高宗说：“我方人氏不晓此言，请说汉语。”宛葛思便又回答：“回回教。”
夏浔听到这里，便问长老何谓回回，长老听了大笑，因为当时唐高宗也是这般问起，长老便用宛葛思的口吻回答说：“回字两口，大口格遵教规国法，小口信守乡村民俗。大口不吃无义之财，小口不说无益之语。大口畅谈天文地理，小口维持道德人伦。大口筹策武略定国，小口缄默国事机密。大口吞食文墨学究，小口叮嘱家道人伦。谨此五理为回字之由。”
夏浔听了肃然称善，长老又说：“高宗又问：‘国与教关涉何说？’”宛葛思便答：“国君不正，教不得扶持：教不正，巫蛊多现，异端邪说漫流，诡言谲词，扇风惑众，民心幌荡，世道摇曳。故真君宜扶正教以排邪说，国正教正，世道安宁。”高宗欣然称喏。
这番对答之后，夏浔似乎深有感触，仿佛受了什么感召似的，突然萌生了入教的想法，他向长老一提，长老惊喜若狂，眼前这位可是大明的国公啊，他们辛苦传教，自然希望天下人都入教门，如果能有这样一位大明的权贵人物皈依该教，对他个人而言是莫大的功德，对他们传教也将有莫大好处。
于是，大长老立即一口答应，并马上传谕，通报各地各寺主要教长，凡是时间来得及的，马上赶到敦煌，参与辅国公入教盛典，而今天就是夏浔入教的日子。
夏浔听了刘玉珏的话，笑道：“阿訇么，我怕做不来，不过我既入教，相信诸位长老一定会给我一个相称的身份，堂堂大明国公，怎么也不能当成普通信徒对待的！”
刘玉珏好奇地道：“国公是真心入教么？”
夏浔沉吟了一下，严肃地道：“真正的宗教，其教义都是导人向善的。回回教传至中土后，各地教门的教义教旨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变化，但是它的其本信条并没有变化，清真言中所说的，的确是导人向善的道理。我的好友郑和也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以前从他那里，我对回教多少就了解一些，对该教的教义，基本上我都是赞同的，我既入教，当然要遵守教规。当然，我不讳言，于此时入教，我确实还有一些其它的考虑。”
夏浔招呼刘玉珏坐下，轻叹道：“元时回回遍天下，现在回民也许不是遍天下，但是在这里，他们却是绝对的主宰，敦煌重归大明已经四十多年，可是朝廷在这里却始终没有多大的建树，固然，这有多方面的原因，但是朝廷对西域的控制，远不及元朝时候对西域的控制，这是事实。
究其原因，是因为我们汉人与西域百姓信仰不同，无论做什么总是隔着一层，做起事来不免处处掣肘，事倍而功半，这是一个重要原因。为什么他们对帖木儿东征并没有太大的抵触和畏惧？他们了解帖木儿么？他们接触过帖木儿么？都没有，只因为帖木儿比我们有优势。
我们要经营西域，除了要让这里的汉人多起来，还要团结这里的回回人，而团结回回，最好的方法莫如与他们成为兄弟，获得他们的信任。宗教的力量有多大，你看白莲教就知道了，对正当的宗教，压制是没用的，应以疏导为上！自古治理边陲，所用办法莫不是威之以武，同之以利，化之以文，我这未尝不是同化的一种手段，当然，入乡随俗，在我们这里，政教分离是必须的。”
刘玉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夏浔笑问道：“好了，说说看，你都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刘玉珏收敛心神，答道：“国公，沙州这地方连结东西，不管是东土的汉人，还是波斯、大食的商贾，甚至东蒙古的鞑靼人、西蒙古的瓦剌人、南边的吐番人，都会经常出现在这里，其中难免有些细作探子，而交往的频繁，也使得沙州权贵同各方势力都保持着相对密切的联系，情形的确非常复杂。
咱们的人没有西域本地人，同人家一说话，就能被人看出是中原汉人，打听消息之所以吃力，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幸好，西琳和让娜姑娘提供的消息，可以让咱们有的放矢的进行监视和了解，这一来，才算约摸掌握了一些东西。
现在我已经查到有几家豪门，同瓦剌和蒙古斯坦那边的势力接触过于频繁，非常的可疑，至少……我有七成把握，他们即便不是对方的奸细，也与对方是有相当密切的合作关系的。国公你看，咱们要不要动用强硬手段，先把他们控制起来再说？”
夏浔摇头道：“不不不，继续盯着，了解他们的一切动静，会有大用处的，不过，现在还不方便动他们。我在这儿，大约只能待二十来天，等到天气稍暖，就得继续西行，去见见那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哈密王，在此之前，我会把敦煌，来一个彻底大清洗的！”
“是！”
刘玉珏立即欠身答应，毫无犹豫。
他对夏浔，是无条件的信任，不管夏浔做出何种安排，他唯一要做的，就只是努力去执行。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情之一字，有时真的是不可理喻的。
※※※
“我作证：除阿拉外，再没有神，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者。”
礼拜寺里，夏浔随着大长老的声音，庄重地背诵着这句誓言。接受这一证言，并当众背诵，就是正式的穆斯林了。礼拜寺里没有神佛的雕像和画像，回教反对偶像崇拜，所以里边非常的整洁简单，而仪式较其他宗教也相对简单的多。
清真是明末清初才开始流行的称呼，以前它被称为天方教、大食教、回回教，现在最通俗的称呼就是回教，因此这寺庙现在被称作礼拜寺，而非清真寺。
入教仪式虽然庄严，却实在是简单之极，只有各地匆匆赶来进行观礼的众多回教长老，彰显着今日入教信徒有着不同于寻常教徒的身份。入教之后，便成为一名穆斯林，敦煌大长老又召集所有长老公议，公推虔诚的穆斯林杨旭为伊玛目。
伊斯兰教禁止修行，禁止出家这种不劳而获、同时放弃对父母、家人的抚养、放弃生而为人的本能义务的行为，它要求有经济能力且身心健康的青年男女必须于适龄时正常婚姻，要求人们要努力劳动来赚取生存收入而生活。
因此，它没有专职的宗教职务，各位长老都有各自的家庭和职业，伊玛目也属于一个兼职。伊玛目，在各个地区、各个时代对它的权力和义务的解释都是不一样的。在这里，伊玛目的含义是领袖、掌教、执法者，其法律判断被视为不容更易的安拉意志的体现。
不过由于敦煌是政教分离的地方，所以，伊玛目仅仅是一个协助阿訇，利用自己的地位、资格，居中调解普通民众纠纷的义工罢了。然而，夏浔却是有着特殊身份的，他本身就是政坛的权贵显要，如今再担任了伊玛目这个职务，在回回遍西域的地方，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还有谁能质疑、谁会反对？
恐怕，虔诚的信徒们只会无限拥戴、支持这安拉的使者了。
大明国公成为回教信徒，这是轰动整个西域的大事，当夏浔在阿訇、三掌教、众多的长老和唢南、昆季等信教的权贵豪门簇拥下走出礼拜寺的大门时，礼拜寺门前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众多的信徒，他们赶来，只为瞻仰一下这位入教兄弟的尊容。
夏浔站在品字形结构的主门前面，背后是高高的一排台阶、台阶之上是八根洁白的圆柱拱起的礼拜大殿，大殿高达数丈，圆月顶，顶端悬挂一轮新月饰物。今天天空湛蓝，白云朵朵，纯净明亮的光洒在他洁白的袍子上，让他整个人都沐浴在乳白色的光芒里，仿佛一位圣徒。
信徒们欢呼起来，向他们的伊玛目热情地招手。
夏浔微笑着，向他们友好地招起了手，那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放光。
自下望上去，夏浔的肩后就是礼拜寺穹顶那轮新月之饰，看起来，像是美人浅笑的眉，又像一柄锋利的镰刀！

第767章 收割
龙家，属于敦煌第一线的大家族。
龙家主要经营瓷器和茶叶，同时经营珠宝。
西域的大商家，很多家族都经营这些生意，从中原购入精美的瓷器和上好的茶叶，贩运到西方，再购买西域的珠宝、大马士革的宝刀，贩运回中原。不过各个家族都有侧重，有的侧重盐铁、有的侧重丝棉，有的主营粮米，其它家族在茶叶和瓷器行业上的规模，是远远不能与龙氏家族相比的。
龙氏家族这一代的当家人是龙格尔。
龙格尔今年三十二岁，正当壮年，一张脸棱角分明，刚毅硬朗，他做事也像他的长相一样，雷厉风行，一旦有所决断，有进无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本来这样的性格缺少圆滑，不适宜经商，不过西域经商与中原的环境不同，在这儿和气生财是没有用的，经商的保障是绝对的武力。
龙家马队约两千人，全都是剽悍勇武的西域汉子，还有波斯、大食等地流落过来的刀客，这是一支绝对的亡命之徒组成的队伍，连巴萨的一窝蜂马贼，轻易都不愿招惹他们，所以龙家在西域的生意一向顺风顺水。
龙格尔虽然年轻，可是已经做了多年的生意，很多事都上了轨道，已经不需要他事事亲自抛头露面，除非难决的大事，手下人依照往日规矩自然就办了，已经不需要来请示他，所以龙格尔的生活过得很悠闲。
下午，龙格尔把两个胞弟叫回了府邸，龙家是大家族，大明与帖木儿帝国马上就要开战了，他们必须得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兄弟三人在书房里密议了半天，两个弟弟正要告辞离开，外边突然有人叩门，急急唤道：“大爷！大爷！咱们的府邸被包围了！”
兄弟三人一跃而起，龙格尔惊问：“什么人敢围了咱龙家？”
外面的人道：“还不知道啊，这些人没打旗号。咱们有几个兄弟上前交涉，被乱箭射杀当场！”
龙格尔倏然色变，不讲缘由，先乱箭射杀府上武士，这是摆明了要死磕了，不管来人是谁，眼下只能武力相抗了。龙格尔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跃到壁前，伸手摘下一口宝刀。
龙家虽然富可敌国，不过龙格儿不喜欢金珠玉宝，就喜欢名剑名刀，他书房内收藏了多口利刃，此时被他摘下的就是一口大马士革宝刀，也就是中原所说的削铁如泥的雪花镔铁刀。
他的两个弟弟也不怠慢，各自从壁上取下一口刀，三兄弟夺门而入。
“大爷，二爷三爷，外面……”
说话的是府上管事，他话还没有说完，外边已经传出惨叫声和叱喝声。
这是后宅，连后宅都已响起呐喊厮杀声，强敌分明已经侵入府中了，三兄弟提刀冲进庭院，听到消息的家人全都跑出来，乱作一团粥。三兄弟一时也顾不得他们，龙家的马队骁勇善战，留在府上的护卫虽只两百多人，却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一闻警讯，他们已经全副披甲，放弃前院，冲到后宅卫护家主了。
西域是动荡之地，就算这敦煌城里也不是非常的太平，因此豪门大户都养有私兵护院，其规模如同一支小型军队。在中原的话，这当然是不允许的，可是在西域地区，自备长枪大矛、弩弓战马，却是被允许的。聚集到后宅里的卫士粗略一看，已经近两百人，个个披甲执锐，挟劲弓、负箭袋，杀气腾腾。
龙格尔把浓眉一挑，吩咐道：“快！各取马匹，杀出城去，与马队汇合！”
龙家马队两千多人，就住在敦煌不远自家的马场，眼下来犯之敌根本不讲缘由，已经展开厮杀，留下弄个明白那就是自寻死路了，龙格尔当机立断，要突围出城。至于妻妾家小甚至老母亲，全都顾不得了，乱世人，不如犬，只要他活着，他的力量还在，家人就算落入他人之手也没有性命之忧，如果龙家的势力被人连根拔了，那才一切休提。
两百个训练有素的私人卫士唯家主之命是从，一听吩咐，立即再度缩拢包围圈，抛弃了那些惊慌乱窜、号啕啼哭的女人和孩子，将龙格尔兄弟三人护在中间，结锥形锐阵，向后宅马廊迅速移动。
龙家家大业大，宅院同样宽敞无比，离开了后面大宅，就是空旷的宅地了，高高的院墙两侧是搭建的马廊，中间的空旷之地春夏时节应该是花圃，此刻却尽被白雪覆盖着。卫士们护着龙格尔三兄弟迅速移向马廊，刚刚走到一半路程，两旁高墙上突然跃起数道人影。
早在警觉之中的龙家护卫立即拈弓搭箭，箭发连珠，想也不想便向那几道跃起的黑影攒射而去。
反应真快，绝对是一流的箭手，然而箭射出去，他们才发现那几道影子有些发飘，原来那只是几条被人甩到空中的披风，随即，枪声像炒豆似的“砰砰叭叭”地响起来，中弹的侍卫血染衣襟，惨呼着倒在地上。
这种环境，就看出枪械的厉害了，围墙很高，为了防贼，后院的墙垒起足有一丈七八的样子，徒手固然是爬不上去，不借助器械，别人想跳下来也难。外面的人就趴在墙头上，好整以暇地发射枪弹，根本不用担心他们能冲到近前，与自己展开肉搏。
而他们趴在墙头，发一枪便把枪顺下去，下边自有人再递上一枝填好了火药和枪子儿的火铳，满院子是人，抬手放枪就是，自己受到的伤害非常小，如果是换作弓箭就不可能这样了，他们至少得探出墙头大半个身子，才能开弓射箭，自己也就成了对方的箭靶子。
这是龙府侍卫所遭遇的最窝囊的一仗，他们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西域当然也有火器，可是军中配备极少，野外遭遇战时，零星的火器装备根本发生不了什么作用，可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支拥有大量火铳的军队，又是在这样可以充分发挥火器优势的环境下，他们只能漫无目的地乱放着箭矢，一批批的中弹倒下。
他们想退回后宅去，依托房屋建筑，同来犯之敌进行巷战，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因为他们全部撤向后院，前院、中庭和后宅都被占领了，大批衣甲鲜的军队扑到了后院，大盾长枪，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已经牢牢挡拄了他们后退的路线。
“砰砰砰……”
枪声不断地响着，那些骁勇善战的龙府卫士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手中的小盾也挡不住劲射的子弹，他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批批地倒下，原本锥形的队伍，渐渐变成了一个圆，这个圆被一层层的削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上躺满了尸体。
龙格尔心如刀绞，凄厉地叫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是谁的军队！出来搭话！”
没有人搭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枪声不断响起。
枪声渐渐渐变得稀落，终至完全停歇，龙格尔的三弟也中弹倒下了，他和老二被残余的七八个侍卫护着，站在一圈圈倒卧于血泊之中的尸体中间，仿佛狂沙怒海中的一座小岛。龙格尔提着刀，身子瑟瑟发抖，他赤红着眼睛，缓缓抬起头来，向围墙上望去。
围墙上硝烟弥漫，虽然有风在吹，一时半晌却也无法看得清楚，这时候，枪盾手密密匝匝地向前推进了。
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仿佛一堵墙似的向前行进，然后弯曲成一个圆，将他们围在当中。四周是一面面架嵌在一起，形成一堵墙似的一面面铁盾，缝隙间则是一支支探出三尺多长的枪尖。
“你们是谁的人马？为什么要杀入我龙家？为什么？！”
龙格尔声如杜鹃啼血，绝望的悲愤已经让他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现在只想弄明白对方的身份，否则真是死不瞑目。
回答他的只有一个字：“杀！”
圆桶状的盾阵倏然又缩小了一圈，无数支从盾缝间探出来的长矛却如毒蛇吐信，陡然又探出三尺。
“噗噗噗噗……”
锋刃入体，血花四溅，龙格尔瞪大眼睛，被无数支长矛从各个方向把自己捅穿了，以致于立在原地，稳稳的，始终不曾倒下。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
※※※
敦煌城外，龙家马场被重兵包围了，然后他们向对峙之中的龙家马队头领出示了龙家三兄弟的人头，被围困的两千名龙家精骑见家主已死，被迫弃械投降。
龙家被抄了，金银细软、簿册文件、所有财富俱被抄没，妇人童子尽皆发卖为奴。
随即，龙家的店铺、田产，外宅、下庄，也都被沙州卫昆季一一抄没。
敦煌龙家，从此成为历史，很快，就像湮没在黄沙之下的无数古迹，再也不见踪影。
大明辅国公、西域百姓的伊玛目杨旭宣布，龙家与臭名昭著的马贼一窝蜂巴家暗中勾结，祸害地方，已经受到惩处。
仅仅一天之后，罕东卫的唢南又带兵血洗了令云霆令家，罪名与龙家差不多，还加了一条罪名：私通驻屯于蒙古斯坦的帖木儿军队。本就拥有政治话语权的夏浔，在掌握了西域第一大教的宗教话语权之后，大清洗便随之展开了……

第768章 烤鸭
西域地理有其特殊性，宜居之地不是很多，所以作为沙漠绿洲的敦煌，几乎是所有世家豪门的根基之地，有的即便其产业远及数千里之外，或者其产业的主要经营并不放在沙州，他们的家主也是居住在沙州的，这是西域权力阶层的核心之地，谁愿被排除在外？
也因此，夏浔的清洗，只须把重点放在沙州，就足以覆盖方圆数千里范围内的所有势力。
大清洗借助了当地军队和豪门的势力，夏浔自己的军队剿匪去了。
一窝蜂马贼原本有万余人马，前些天被夏浔一战歼灭一半，元气大伤，正因如此，巴萨才忍气吐声，没有即时发起报复。
可是夏浔依旧不依不饶，派了他的精兵主动找上门去。
因为沙漠中宜居之处不多，一窝蜂的贼窟，其实沙州权贵们大多是知道的，问题是正如大明帝国很清楚鞑靼可汗的驻牧之地，却未必就能因此派兵剿灭一样，一则他们的武力很强大，要集合各方面的势力才能发动围剿，这个号召、聚集各方势力的人，很难有人胜任。
二来，即便能够成功地号召起沙州各方武力，一窝蜂一旦战败，大不了弃巢而去，反过来又会变本加厉的施以报复，所以沙州各方豪门一直狠不下心来发动决战，而这一次，夏浔主动担负起了这个任务，这是很得沙州权贵豪门和地方百姓拥戴的壮举。
夏浔的精兵一连几战，歼灭了大量马贼，迫得巴萨弃了老巢，顶风冒雪逃进大漠这才罢休，随即通过对俘虏的马贼头目的审讯，获得大量机密情报：“沙州有些豪门权贵与马贼是暗中勾结的！”
这个消息准确与否，在血腥清洗展开以后，就迅速被所有人抛诸脑后了，沙州权贵既畏惧于夏浔的强硬手腕，又垂涎于那些被清除掉的豪门给他们带来的巨大商机和财富，大家都在忙着“分赃”，谁还有闲心去理会那些已经被灭门的倒霉蛋是不是比窦娥还冤。
清洗工作完全是交由沙州权贵来完成的。
夏浔通过西琳和让娜向他介绍的情况，锁定了一些沙州豪门。由于西琳和让娜已经到中原几年，情形或有变化，他又通过潜龙对这些豪门依据西琳、让娜介绍的情况再度进行甄别、判断，最后对沙州权贵的立场划分出了反对派、中间派和拥戴派。
唢南、昆季这几位大族族长，受大明赐封为卫指挥，成为沙州地区实际上的土皇帝，获得的利益是最多的，所以也是最倾向于大明的；更多的则是中间派墙头草，倒向谁无所谓，只要能保障他们的利益；还有一部分则判断帖木儿势大，谋占中原必成定局，已经暗抛媚眼儿，投靠了帖木儿。
夏浔就以这些最为拥戴大明的豪门势力为基础，发动了清洗。
作为执行者，被清洗者的大量财富、田产、房产、妇人童子，乃至他们的商铺、贸易份额，执行者自然被分配得最多，所以他们干得兴致勃勃。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何一个豪门，他们的力量和嫡系亲族，都不会全部定居沙州，受到清洗之后，其散布于外的家人势必要逃之夭夭。
以夏浔行事手段的缜密，如果认真筹划，秘密派遣人员分散各地同时下手，虽不能说一网打尽，也能最大限度的打垮这些被清洗豪门的势力，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了沙州的执行者，任由他们用些粗鲁而直接的手段去做事，那些逃掉的残余份子固然是一个麻烦，却也是一个动力，它会推动这些利益获得者更坚定地站在大明一边，再也不作他想。
政治上，夏浔作为大明的国公，西域防线的钦差特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在这里做任何事，都不存在法理上的问题，唯一需要解决的只是民心。可他现在已经被回教长老们公推为伊玛目，真主意志的执行者，虔诚的信徒们对他的作为，本能的就会从自己人的角度去分析理解，而不致产生抵触情绪。
同时，夏浔也会注意维护这些升斗小民，被抄没的豪门大户，最大的利益固然是被其它豪门瓜分，可是从他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财富，分摊给那些平头百姓，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这就更加获得了他们的支持和热烈响应，很快，开始有百姓主动检举、揭发一些为非作歹的豪门的罪行了。
他们的举报马上得到了丰厚的报酬，于是更多的百姓踊跃加入进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运动仿佛七月流火的烈日炎阳，在沙州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一连多天，天天有人倒霉，有人暴富。那些盘踞地方多年却在帖木儿即将到来之际选择站在帖木儿一方的强宗大族被严厉惩办，家产抄没、农庄、马场、田地、商铺、矿场、工场，俱被瓜分，一些眼光敏锐，迅速表态拥戴支持夏浔的决定并积极投入清洗工作的二三级豪门世家在吞并吸收了被清洗豪门的财富之后，迅速跻身一线权贵的行列，沙州的政治格局迅速发生了变化。
在这个过程中，夏浔很容易就能扶持培植一些亲信，作为大明朝廷在西域的代理人。
清洗过程是血腥的，但是宣传工作的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被清洗者的罪行总是被及时公布出来：他们勾结马贼、暗中吃掉各路商队；他们叛变投敌，出卖沙州百姓的利益；他们骄横跋扈，排挤其他家族的生意……正大沙漠里，站在凛冽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一口雪、一口牛肉干地填着肚子的巴萨连火都没起、灶都没埋，背上就已经背了一口接一口的黑锅。
这场大清洗，以它的残酷和血腥，在最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历时百余年形成的沙州的势力格局。
乱而后治，破而后立！
面对沙州势力复杂多样如同乱麻的局面，夏浔采用了一个最极端却也最有效的办法：革命！
※※※
中间派惶惶不可终日，本来就更倾向于大明的那些家族，早就迫不及待地表明立场，站到辅国公旗下去了。一些和帖木儿的势力眉来眼去，正试图暗通款曲的豪门世家则噤若寒蝉，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取消了一切联系，迷惘地观察着沙州的变化，想再看看风色再说。
当然，尝到了甜头，对清除异己越来越感兴趣的执行者们是不介意扩大清洗规模的，一些家族还没看明白风向，犹豫着到底该把屁股坐到谁那边去，就被摘走了脑袋。
于是，更多的人惶恐不安起来，许多家族并不像第一线的大家族一样，拥有自己强大的武装和巨大的财富，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表现自己的站队，于是跑来拜谒辅国公的酋领士绅越来越多，他们想弄清楚，这位国公爷的底限到底在哪里，自己要如何表现，才好保全自己。
西琳姑娘娇滴滴地对壮着胆子拉帮结伙赶来拜谒的沙州老爷们说：“国公爷正在批阅公文，你们先等一下吧！”
随着拜谒夏浔的人越来越多，夏浔身边哪怕一个门子都发了大财，更不要说夏浔身边负责传说通报的这两个美丽“姬妾”了。
枕头风的厉害，再也没有人比这些豪门老爷们更清楚了，国公爷身边带着的这两个大美人儿，明显就是他极宠爱的姬妾么，要见辅国公、要邀辅国公的欢心，哪能不把她们打点好了。
于是，两位姑娘鸟枪换炮，如今她们的私房积蓄，俨然也可称得上是一个小富婆了。
此刻，西琳姑娘身着一袭雪狐皮裘，外披紫貂披风，脖子上围着锦鼠的围脖，头戴卧兔儿昭君暖套，足蹬鹿皮小靴，娉娉婷婷、身姿典雅，衬得那张可人的俏脸蛋儿，娇媚不可方物。
这些族长酋领豪绅权贵站了满满一院子，听见西琳这么说，忙不迭便点头：“公事要紧，公事要紧，国公爷先忙着，我们不急，不急！”
然后一些专门为她准备的小物件儿便顺手递了上去。东西都包裹的挺好，看着都不大，奇珍异宝少有体型巨大的。只是礼物虽然娇小，架不住送的人多，不一会儿西琳的两袖就沉甸甸的了，她向各位老爷们嫣然一笑，转过身，轻柔得仿佛一片羽毛，翩然进了房门。
于是这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便站在寒风呼啸的院子里，抻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那门扉，盼着国公爷的接见，好像一只只马上就要进烤炉的鸭子。
暖烘烘的房间里，据说正在批阅公文的夏浔，此刻正趴在软绵绵的榻上，几近全裸的健美肌肤上涂抹着药油，油渍渍地泛着古铜色，就像一只已经进了烤箱的鸭子。
一眼瞧见那雄壮健美的男人身体，西琳的眼神儿倏地迷离了刹那，不由自主地吞下一口口水……

第769章 分赃
夏浔在做按摩，这几天他的确处理了许多事情。清洗本身是一件残酷粗暴的行为，但是如何引导它的方向、如何控制它的范围、如何甄别可争取者和必须严厉打击的对象，这背后需要相当多的做事技巧、做事智慧和调查掌握的资料。
今天夏浔批阅完了公文，抻个懒腰，随口说了句有些疲乏，让娜突然毛遂自荐，说可以给他“触摩”一下，解解疲乏。
夏浔一问才知道，西方也有按摩术，不过他们称之为“触摩”，在古希腊、古罗马，公元前就有相当成熟的按摩技术，东方按摩是依据脉络，而西方按摩术则依据解剖学，按摩手法也不尽相同。夏浔好奇之下，便欣然应允。
让娜马上兴致勃勃地准备起来，没有合用的药膏，但是要找到些代用品却不难，于是，夏浔就像一只被烘得滋滋冒油的鸭子，被让娜练起了本已有些生疏的按摩手法。
一旦按起来，夏浔才知道，她的手法果然与中原不同，一番沐浴之后，不叫他穿上犊鼻裤，居然只在腰腹间搭一条汗巾，就让他趴在了床上，然后一双柔软的小手，便把药油均匀地涂遍了他的全身。
那结实虬突的肌肉，雄壮厚实的身躯，充满了男性阳刚的气息，夏浔还没觉得怎么样，让娜自己反而气息咻咻，有些不克自持了。
让娜只穿了薄衫，尽显凹凸有致的妖娆身材，一双柔软的小手按揉着他结实的身子，细腻白皙的肌肤上便透出动人的嫣红，夏浔也有些尴尬，只好趴在那儿，闭上眼睛小憩。
让娜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讨好自己的主人，帮他缓释身体的疲劳，可是这么一具精壮结实、充满阳刚之气的男性躯体在自己手下不断地抚摩，也不禁春心荡漾起来。
西方的按摩术从古罗马时期就渐渐分成了几个体系，其主要功能分为医疗性按摩、恢复性按摩，还有就是……色情式按摩。
让娜从小被人精心培养，准备长大卖入豪门，在这方面可谓学贯东西，一俟动了春心，原本只是想为他缓释疲劳的双手，便悄悄加入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法。
她的双手似乎渐渐拥有了一种魔力，有时轻、有时重，忽然轻轻掠过他的身体时，带着一种春风拂面般的愉悦感，而且……会突然触及他的一些敏感部位，可是不等他觉得不妥，想要出声制止，那手已如蜻蜓点水一般滑掠到了别处，又正儿八经地给他按摩起来。
那撩拨身体的高明手法，恰似初涉情网的少男少女，从萌生好感到情根深种，自然而然，不知不觉间已水到渠成，舒服、自然，却又没有太明显的叫人觉得不妥当的地方，所以夏浔的一颗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当夏浔的尾椎和会阴处突然再受奇袭时，下面就像一条冬眠的蛇，突然被春风唤醒了似的，一下子摇头摆尾了，雀跃狰狞起来。一时间，夏浔好生尴尬……
似乎……他只在谢谢那无以伦比的莲花妙舌前，才会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只要被她轻张檀口、微一撩拨，就性发难耐，如今让娜的妙手似乎也有那种奇妙的作用，以致……
可是这种静谧和谐的气氛，似乎又不宜打破，他也不愿中止这种飘飘欲仙，却又隐隐有些尴尬的服务。这种时候，男人的意志总是薄弱的，而让娜显然很清楚，如何让一个男人不要拒绝自己。
夏浔悄悄张开了眼睛，让娜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绕到夏浔的侧面，开始很“专注”地给他按揉起了后背，利用夏浔趴着，而她跪坐在榻上的身高优势，她巧妙地避免了和夏浔的视线接触，于是，夏浔微侧着头，张开眼睛看到的，就只有艳丽的抹胸里怒突出来的一对粉光致致、雪团晕霞般的双峰。
随着让娜的动作，那两座峰峦微微地颤动着，很有质感，弄得夏浔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目光再顺下去，纤细圆润的小蛮腰，光滑而充满诱惑力的肌肤，跪坐的修长双腿，柔软的丝绸亵裤因为她的坐姿紧绷在身上，圆润结实的一双大腿间，美丽滑润的丝绸折叠出的妙处微贲的线条……就在眼前，目距不过一尺，夏浔愈发的口干舌燥了……
“啊！”
一双手在后背上像揉面团儿式的推揉着，推得夏浔身形一侧，一只柔荑突然自腹下探了进去，似乎是要顺着大腿向下抚弄，却似不经意的，突然触及了一条早已张牙舞爪的巨蟒！夏浔的要害处此刻已十分敏感，被她十指如弹琵琶似的轻柔一碰，身子登时一震，脊背都绷紧了。
这时，西琳从屏风外绕进来，带进一阵清凉的气息。让娜自始至终似乎都是在中规中矩的为自家老爷按摩，西琳一绕进来，她的手便很自然地抽出来，变成了按揉夏浔的大腿。
西琳没有注意到她这些微妙的动作，一进来，西琳的目光就已盯在夏浔宽厚结实、线条明显的男性躯体上了，她贪婪地瞟了眼夏浔健美的身体，这才盈盈福礼：“老爷，三十多位豪门世家的家主，都在院子里等着拜谒呢！”
西琳进来，也解决了夏浔的尴尬，他咳嗽一声，问道：“三十多个么？”
略一思索，估量了一下，夏浔笑笑道：“嗯，差不多了，该来了，也都来了，好啦，侍候我沐浴吧，等我穿好衣服，叫他们等候的也就差不多了。”
夏浔起身的动作很怪，他不是翻身下地，而是先从趴变成了爬的姿势，然后双手一兜大浴巾，将自己的下身整个儿围起来，然后才跳到地上，跳到地上时，一只手还揪着围起浴巾的交接处，这样它就不是紧缠在身上，而是成了筒裙状，某个突出的部位自然就不明显了。
然后，夏大老爷就昂首挺胸收腹缩臀，一马当先冲向浴室。
他洗浴是不用人陪的，西琳和让娜都知道他的规矩，所以都没跟进去。
让娜眼看就要撩得老爷性起，偏偏西琳进来搅局，恨得让娜牙根痒痒的，她狠狠瞪了西琳一眼，西琳向她眨眨眼，一脸莫名其妙的无辜模样，可是一双海水蓝的大眼睛里隐隐带出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本心。
让娜咬牙切齿地揪住了她，悄声道：“死丫头，坏我好事！”
西琳一脸无辜地道：“我没有……我哪知道你在干嘛，人家只是进来向老爷通报事情嘛。要不……你继续，我避出去好了。”
让娜恨道：“现在还避什么呀，臭丫头，你就装吧！要是我跟老爷……老爷……那时我还能不成全你么？这样扯我后腿，有你什么好处？国公府里，咱们姐妹俩最亲，还要互相拆台呢？出来的时候，主母可是点了头的，要是咱们自己不争气，哼，那就孤老国公府吧，一辈子也别想找个人疼！”
“唔……”
西琳听了也有些后悔，她真的不是想坏让娜的好事，只是……只是心里酸溜溜的，结果一有了借口，鬼使神差地就闯了进来。要不然的话，那些家伙在院子里冻到死，她也不心疼的，何必忙着通报？
西琳讪讪地认错：“好吧，我……我以后不坏你的好事了，尽力帮你促成还不行么？”
让娜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了半晌，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出气。
西琳自知理亏，便赔笑拉她坐下，拣她喜欢听的说：“姐姐，国公爷的身子好健硕的啊，按着……舒服吧？”
让娜乜了她一眼，性感的嘴唇微微翘起，轻哼一声道：“何止喔，我还……摸到了那里呢！”
“啊！”
西琳满眼红心闪闪，急忙问道：“真的？什……什么样子？”
让娜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本来马上就要看到了，喏，你闯进来，把老爷吓跑了！”
西琳一听，嗒然若丧，让娜的眼睛却眯成了弯弯的月亮，陶醉地道：“不过……虽然没看到，却能感觉到，好粗、好大、好烫喔！”
西琳舔了舔丰润性感的嘴唇，好生羡慕她的艳福。
让娜又瞪她一眼，嗔怪地道：“你要是不捣乱，今天老爷是我的，明天就是你的喽，还用听我说么。”
西琳赶紧继续道歉：“人家知道错了嘛，下次、下次人家肯定不捣乱！”
让娜幽幽地道：“希望还有下次……哼！人家要是孤苦一辈子，就是你害的！”
西琳低声下气：“对不起啦……好姐姐，你跟我比划一下，老爷那儿，到底有多雄壮呀？”
让娜：“……”
院子里，各路头人、首领、大族世家的家主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正在交头接耳，一个轻裘缓带的英俊公子已从厅中漫步出来，左右伴着一双丽人，往那苍劲古拙、老枝虬突的梅花树下一站，笑吟吟地拱手道：“各位，本人手头有些公事……咳咳，刚刚处理完毕，有劳久候啦！”

第770章 向远方
嬴战和盛隆拜谒辅国公后，挂着一身雪花回了家，正在厅中逗弄着两个孩子的妙弋赶紧迎上去，替丈夫扫着身上的雪，问道：“怎么样？”
嬴战脸色郁郁地摇摇头。
盛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对妙弋打了声招呼，就讪讪地道：“呃……我买了一副檀香念珠，想送给雪……送给静莲居士。”
嬴战没好气地对管事道：“难得盛隆老爷一番心意，你陪他过去吧！”
盛隆有机会见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子了，一时喜上眉梢，屁颠屁颠地跟着管事就去了。他是吐番人，本来就是信佛的，借着这个由头，总是送一本经呀、送个木鱼儿铜磬呀，总巴望着见见雪莲，和她多说几句话。发生在沙州的这场大清洗，他并不在意，反正他不是这事的人，就凭他土司老爷的身份，轻易也没人敢动他。
等盛隆出去了，嬴战脱了外袍，在厅中坐下来，也逗弄了一番自己的小儿子，才对妙弋轻叹道：“这位国公爷，厉害呀！”
妙弋听见杨旭的名字就浑身的不自在，可是近来沙州城里的血腥大清洗她也听说了，谁知道屠刀会不会杀到嬴家。依着那些人雷霆暴雨般的打击风格，就算她肯腼颜出面，用往昔那段感情去央求杨旭恐怕都来不及，他们是先杀人后定罪的。
一听嬴战这么说，妙弋不禁紧张起来：“怎么，他……他们不会要对咱家不利吧？”
嬴战摇头道：“这倒不至于，我和唢南、昆季几位大头人关系一向不错，往昔也没有跟异域势力勾勾搭搭的行为，倒是不会找到我的头上来。”
嬴战顿了顿，又道：“本以为，他到了沙州，不过是宣抚皇恩，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拉拢沙州权贵，尽量为大明所用，谁知道，他会有这样的法子清除异己，沙州现在没人能自己做得了主了，靠向大明一边已成必然！”
妙弋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嬴战把小儿子抱到怀里，伸出一根手指叫他握着，对妙弋道：“以大明武力之强，如想征服沙州，易如反掌，为什么大明立国四十年，止步于嘉峪关，对关西诸部只施羁縻之策？因为他们想打败关西诸部很容易，想真正的占领这个地方，却会得不偿失。
民心向背，才是控制一个地方最彻底的手段，武力只是过程，达不到这个目的，所以施以羁縻，未尝不是相忍为国的绝妙手段。可是，这在大明处于绝对强势时可行，一旦出现另一个足以与之抗衡的强大势力时，就不足以控制地方了。眼下，就是这种局面，我本以为，在此敏感时刻，这位辅国公能用的手段也只有安抚、拉拢，却想不到他剑走偏锋，别辟蹊径。”
嬴战虽是蒙古人，家族上三代就已开始经商，本人的汉学亦有相当的造诣，说出话来倒不显粗鲁，他钦佩地道：“一开始，这位国公只是出动他的人马打击一窝蜂马贼而已，这件事，合乎沙州所有人的利益，无人不予赞同。可是，他居然以这群马贼为突破口，对那些意志不坚、左右摇摆的势力下手了。
先是剿匪，然后借剿匪清除异己，在此过程中，又利用巴家和敦煌权贵之间的矛盾、利用敦煌各大世家之间的矛盾，拉拢一批、打击一批，不断的分化挑拨，除掉有二心者，断掉倾向大明者的后路，他竟然不是维系敦煌表面上的一团和气，而是通过激化诸部之间的矛盾，稳固一批、打掉一批、再扶持一批。
如此一来，已经断了退路的豪门世家只能坚定地站在大明一方，刚刚被他扶持上来跻身一流豪门的世家更是离不开大明的帮扶，他不着痕迹地就改变了整个敦煌的局面，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虽然因为时间仓促，还留有不少后患，可那已是应付帖木儿之变以后的事了。
而且，他通过暂时的共同利益，叫敦煌权贵们抱成了团，众志成城扶保大明，又通过遗留下来的这些隐患，确保外敌一去，敦煌各大门阀派系就会再度分裂、互相竞争，避免了一家独大，以致尾大不掉，如此手段既老练又狠辣，却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厉害！厉害！”
因为夏浔就在同一座城里，妙弋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巴不得与他离得越远越好，一听丈夫这么说，忙道：“要不然，咱们就举家搬到盛隆土司的地方去吧，暂且避了这兵灾，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嬴战摇摇头：“现在，这已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了，如果哈密失守，我们很可能就得依照大明的意思，全部迁进嘉峪关去，只留游骑于此牵绊帖木儿的军队，与之坚壁清野之手段，想先走或者不想走，哼，恐怕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了。”
“他……他竟这般厉害么？”
妙弋喃喃自问，对杨旭的印象，她的记忆还保留在十年前，脑海里还是那个风流倜傥、花前月下的俏公子，记得的多是他说过的那些叫人耳热心跳的情话，和如今想起来已无地自容的在青州玉皇观里偷情寻欢的画面，实在无法把那个人，和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联系起来。
嬴战看她发呆，以为她担心嬴家的安危，便安慰道：“娘子无须多虑，今日沙州各方头脑人物都去见过了辅国公，看他那意思，是不会继续进行这种清洗行为了，唉！也是到了适可而止的地步了，再折腾下去，可就伤了沙州的元气。”
顿了一顿，嬴战又道：“辅国公还安抚各方首脑们说，大家生意照做，他知道沙州的富庶主要来自于经商，不会断了沙州百姓的生活来源，且不管他，走一步是一步吧。哦，对了，辅国公与唢南、昆季要结拜兄弟……”
妙弋惊奇地道：“结拜兄弟？”
忽然间，她就想到了自己母亲招赘为婿的庚薪庚员外了，她那继父当年不也是……结果引狼入室，这个色胚，不是又相中了昆季、唢南家的什么女人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嬴战道：“三天之后，昆季将军府上要大摆宴席，宴请沙州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庆贺结拜之礼。别失八里那边，我还是得亲自走一趟，介时怕是赶不上，我已经嘱咐了堂弟，叫他备份厚礼，到时替我走一趟，辅国公带得有女眷，昆季、唢南两位将军的妻室也要出席，你替我去一趟吧，重点要陪好辅国公的两位爱妾。”
“啊？不！我……我跟你去别失八里！”
忽然听到这话，妙弋心头顿时一惊，西域风俗不似中原一般严谨，女客未必就不能抛头露面，如果在昆季府上和杨旭撞个正着，那……那该何以自处？这一瞬间，妙弋甚至想到，以杨旭的好色无行，今日又贵为国公，行事必定更加的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一旦见到了她，会不会借口她丈夫也是马贼同党，然后来个血洗嬴府。
所以妙弋想也不想，马上提出了反对。
嬴战奇道：“我去别失八里做生意，路途好不辛苦，你跟去做什么？”
“我……”
妙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人家自打有了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府里好闷呀，你这一走，我更不好出门，不如与你一同出去。再说……”
妙弋拉住嬴战的衣袖，撒娇道：“再说，人家怀了孩子以后，好久不得与官人亲热了呢，若能陪官人同去，岂不好过与她们两个争你？”
这嬴战也是爱极了妙弋，被她这一撒娇，骨头都酥了三分，忙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一同去。这样的话，我得叫人备一辆舒适的大车，可不能委曲了我的好娘子！”
※※※
兵之所恃在马，马匹多寡，在冷兵器时期，是判断战场力量多寡的一个重要指示，因此马匹从来都是极赚钱的一个行当，在历朝历代，经营马场的都是财大势雄的一方豪杰。
河西草原水草丰盛，所产良马最多，不但中原对良马供不应求，即便是更西方的大漠地区，也常从河西购买良马，因此这一次盛隆土司到沙州，倒不是全然为了他的心上人，而是为了亲自押送一批良驹往西域去。如果不是盛隆要去别失八里，蠃战大可派个人去而非自己在这个敏感时刻离开，可盛隆得去，他就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还有几支商队也在准备启程，西域两座城池之间相隔实在太远，单凭某一支商队的力量不足以应付沿途的种种可能险情，大家结队而行，就都提高了保障。嬴战之所以要按时启程，不能因为赴辅国公之宴而延缓一天，原因就在这里：他并不是单独一个商队上路。
与他的商队一同出发的，大多是曾经多次合作过的商队，只有一支是属于新加入的，那就是别失八里商人拓拔明德的商队。一支支商队准备出发了，一匹匹高大的骆驼满载着货物，驼铃在巷弄间随着骆驼摇头俯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声。
拓拔明德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俯视着巷弄中整装待发的一支支商队，沉声道：“我先走，带上那个胡七，这一趟去了再回来，就能得到沙州权贵们的完全信任了，那时，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占领了哈密，进逼敦煌，我就可以顺势跟着他们退到嘉峪关内……”
拓拔明德沉默了片刻，嘿嘿地冷笑两声，又道：“你先留下，等到明确杨旭往哈密而去时，再赶来与我们汇合，消息已经报给将军了，将军也能早些率军回返，免得劳而无功！”
“是！”在他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深深躬下身去！

第771章 机会
出敦煌，西南是阳关，西北是玉门关。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风自然是能吹过玉门关的，可是此时的玉门关外却只有皑皑白雪和呼啸的寒风。
好在，春天将近，寒风凛冽的时候少了，大部分时间风是比较轻柔的，于是远山银雪、蓝天白云，给人的就只有空旷浩渺的感觉了。
夏浔已离开敦煌，启程赶往哈密。
哈密的情况同敦煌不同，而且哈密有自己的王，对哈密他无法像对敦煌一样采取相同的手段。不过，哈密还是有必要去一趟的，一时的得失可以不计较，民心的向背却必须得计较，早早做些准备，一旦哈密失陷，将来收复后也容易治理。
今天的天有点阴，云不是很白，天却依旧是那么蓝，远山陷于一片雾霭之中。
大旗曼卷，马队行走在这浩渺无垠的大地上，作为唯一活动的群体，给这苍凉悲壮的大漠戈壁增添了一分活力。
不知什么时候，队伍中有人扯起喉咙唱起了高亢嘹亮的西凉民歌：
“大姐姐给了一个木匠家，
又会盖楼又会砸椽花，
杨柳叶儿青呀，
又会盖楼又会砸椽花，
二姐姐给了个铁匠家，
又会打铁又会拉风匣，
杨柳叶儿青呀，
又会打铁又会拉风匣……”
嘹亮悠扬的歌声让这高天大地间行进的队伍有了几分生气，夏浔也凝神倾听着，当那声音停歇，他喟然一叹，回首看着伴在左右的刘玉珏和陈东、叶安，说道：“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跑到这天边儿上来，很辛苦吧？”
陈东叶安骑在马上，神采飞扬：“国公，这样的天地，若在金陵城里，哪能得见，我们喜欢的很呢。”
刘玉珏则凝视了夏浔一眼，说道：“快活地过，是一辈子；悲伤地过，也是一辈子。顺境逆境，有时由不得咱们自己，知己长伴，何尝不是快乐？”
“好兄弟！”
夏浔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刘玉珏的肩上，扭头便对坐在车前，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亘古不变的苍凉风光的西琳和让娜道：“来，莫让军中弟兄专美与你前，你们是龟兹古国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音乐，也唱两首曲子来，叫大家提提精神！”
出了玉门关后，越往西来，西琳和让娜越兴奋，现在天气已经不那么寒冷了，很多时候，她们都跑出车子，坐在外面，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天那云、那山那树，仿佛出了笼的小鸟儿般快活。对故乡，不管那里留给你的回忆是悲伤还是喜悦，想起来时总是有种沉甸甸的感情的。
西琳含情脉脉地看了夏浔一眼，扶着那车棚站稳了身子，忽然振声唱了起来：“当恋人在果园里撒欢，我的旋木雀会纵情歌唱。当夜不能寐把你思念，我浑身的爱火烧得更旺。百灵鸟会不会啼鸣翱翔，心上人会不会边走边唱。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会不会如愿以偿？”
歌声清脆宛转，仿佛百灵鸟儿，那双温柔的眼波，更是始终凝注在夏浔的身上。歌声唱罢，余音袅袅，左右行进的军士如雷的叫好声还未停歇，另一个更加高亢清亮的声音又唱了起来：“六十六条雪水，向着一起汇合，奔腾的塔里木河，滋润着我的心窝……你是否来将我探望，还是爱慕诉说衷肠，是否将那熄灭的火，重新点燃更烧旺……”
让娜比西琳表现的更加热情奔放，她唱歌时，那双火辣辣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夏浔，西域女子对表情的表达和追求热烈而奔放，显然没有中原女子的那种含蓄内敛，以前两人面对夏浔时的那种羞涩和畏怯，更多是地位上的巨大差距造成的。
这些天与夏浔朝夕相处，渐渐的，地位上的巨大鸿沟似乎差距不是那么大了，一天天接近她们的故乡，也唤醒了她们骨子里的那种对爱的大方、热烈的追求。
可惜，这亘古不变的原始景象在唤起她们思乡之情的同时，也触动了夏浔，他正抬头看着那似乎压得极低的云头，思绪随着那宛转的歌声直上重霄，回到了他那遥远的故乡。他的故乡，永远也回不去了，在那里时，从未觉得有何可恋，而今想起，竟是处处难舍……
媚眼儿抛给瞎子看了！
两个美女没好气地瞟着抬眼痴望的夏浔，直到本来正无聊地趴在车子里打盹，听到歌声兴致勃勃地钻出来的唐赛儿唤醒了他：“我也唱！我也唱！干爹，你听赛儿唱歌！咳！”
“拉锯，扯锯，姥娘门口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亲家婆你也去！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唐赛儿拍着小手，富有节奏地唱起了儿歌，充满稚趣的儿歌换来夏浔和塞哈智、风裂炎等人哈哈的大笑声：“好！唱得太好了，就数赛儿唱得好听，哈哈哈哈……”
西行的路上，充满了笑声。
※※※
丘福提十万大军出塞，结果丘福好大喜功，不顾部将再三规劝，置皇帝事先的叮嘱于脑后，一脚踏进鞑靼人的陷阱，一公两侯，两千精兵，几近全军覆没，只逃出寥寥数人。带着步骑混编的大队人马死活追赶不上的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闻讯大惊。
主帅既死，两员将迫不得已，只得依照丘福临终遗言，就近撤向辽东，并派探马先往辽东通报，请求支援，大军东向，堪至辽东境内，便被鞑靼骑兵追及，明军主帅阵亡，三军士气沮丧，几无一战之力，关键时刻幸好辽东派出大军，在开原侯丁宇的率领下急趋援救。两下里合兵一处，这才迫退追兵，把他们接到辽东，借道辽东，仓惶回到关内。
朱棣接到战报勃然大怒，十万大军出塞，竟然被人斩了一公两侯，若非辽东军方相助，十万大军就要尽没于塞北，怒不可遏的朱棣不顾部将求恳，褫夺丘福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徙其全家至海南。两个战死的侯爷和两个狼狈不堪逃回的侯爷王忠、火真也被褫夺爵位，削除军职。
朱棣是功必赏，过必罚，处罚了这些残兵败将，他立即决定，起京营精锐亲赴塞北，御驾亲征，讨伐鞑靼。文武百官有劝他暂息雷霆之怒，待西域和南疆战事稍缓，再行北伐的，朱棣只有两个字：“不准！”文武百官退而求其次，又请朱棣再遣大将，无需御驾亲征的，朱棣还是两个字：“不准！”
朱棣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了。
朱棣立即下旨，宣告天下，说是尽起山东、河北青壮，再加上京营兵马，共计五十万大军扫北！
实际上朱棣动用的当然没有这么多兵，他做燕王时没少跟蒙古人打仗，现在的鞑靼实力如何，他一清二楚，以当今明军的战力，十万大军征北，已经足够了，真要是派出五十万大军，不等鞑靼人被打怕了，自己的国家先要被吃穷了。
只是这一回是御驾亲征，人带少了的话文武百官实在不放心，所以于十万兵马这个基数上又带了五万兵，算是自己的御林军，专门卫护皇帝安全。说是统大军五十万，完全属于宣传战的一种计谋。
这种宣传战，古今中外，早就被人用烂了。比如希波战争中温泉关战役，据说波斯皇帝带了五百万大军，而斯巴达人呢？只有三百人！可是门丁尼亚战役时，斯巴达用了好长时间与好多盟国交涉，才凑了五千来人，而敌对的阿尔哥斯也是好不容易才凑了四五千人，这就是伯罗奔尼撒战争中在希腊本土陆军作战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
再比如长平之战，秦军坑杀赵卒四十万的传说，赵国当时倾其全国，也凑不出这么多军人。司马迁的时代，大汉远征大宛，大汉帝国折腾了好几年，才凑出来五万军队。三国彝陵之战，刘备出兵不到四万，加上五陵蛮的援军最多四万，却号称七十五万，实际上当时蜀国全部军队一共才十万人。
当然，适当的夸张，可以迷惑敌军，过度的夸张是骗不过敌方将领的，不过吹吹牛，吓唬一下对方的老百姓，壮壮自家人的军心士气也是好的。
朱棣这厢紧锣密鼓的准备出征，汉王朱高煦又不禁转起了心思。
丘福兵败被杀的消息传来后，朱高煦如同五雷轰顶，死的心都有了。丘福一直是他最大的倚仗，如今丘福死了，而且是兵败削爵，他最大的靠山倒了，他那个腹黑的大哥和那些文官们岂能不趁机清洗他在军队中的派系？大势已去！大势真的去了！
可是永乐皇帝宣布御驾亲征的消息传来后，朱高煦突然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一线光明！他曾与父皇并肩作战，正因为靖难之功，父皇才起了易储的念头，如今父皇要御驾亲征，上阵父子兵啊！如果能伴驾出征，再立战功，不但能保护自己在军队中的势力，而且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啊！
朱高煦刚刚想到这里，同样想到这个办法的陈瑛已风风火火地赶到府上来，两个人不谋而和，只略略计议一番，朱高煦便匆匆赶往皇宫，他要向父皇请旨，伴驾出征，再立军功！

第772章 南辕北辙
自敦煌到哈密，中间一千多里地的距离，路上几乎已没有人类定居的村镇，天地之间给人的永远都是那苍凉浩渺的味道，不管你走到哪儿，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戈壁、相似的沙漠、相似的植物，时间久了，会叫人从心底里产生一种疲倦感，如果不是这么多人马同行，而仅仅三五行人的话，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走出这天地。
幸好，人多势众，开开玩笑唱唱歌，就是极好的排遣，路上偶尔能够遇到觅食的小兽，各自施展高妙的箭术，射杀了小兽，不只能为自己佐餐，更是一个开心快乐的游戏。
在这样荒凉的古道上，他们却也遇到过一些人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见到同类，本应该是开心的事情，可是这些同类却比荒凉的天地和凶残的野兽更加可怕，因为他们是马贼。
马贼，应该可以算是大漠里生命力最强韧的生物了，比胡杨树和骆驼刺的生命力还要强韧，尤其是小股的马贼，他们居无定所，广袤无垠的大漠就是他们最好的藏身之处，没有人可以探知他们所有的秘巢、没有人可以追踪他们的足迹。
如果真论武力，就算集结大漠里最强大的一伙马贼一窝蜂的全部兵力，也难以与夏浔的三千精锐铁骑抗衡，但是实力锐减一半的巴萨，夏浔照样拿他没办法，只能把他驱赶到沙漠里，想要全歼他，或者斩其贼首，那就属于痴心妄想了。
路上遇到的这些小股马贼并不是一窝蜂的人马，他们甚至可能还不知道一窝蜂遭受了重创，这些小股马贼要劫掠某个目标时，也会派出探子跟踪，摸清对方底细，以便做出行动。他们不知道这支由军队护持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来路，却很清楚，这块骨头他们啃不下，但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纵横大漠草原，唯一的目的就是掠夺，掠夺一切，马匹、牲畜、兵器、财物、壮丁、女人，他们不事生产，没有创造，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掠夺，难得看到这么一块肥肉，自然是要啃上一口的。
至于对方兵力强大，他们并不在乎，没有人比他们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更具有生命力，他们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好像游荡在大漠草原里的一群豺狼野狗，根本不畏惧报复，虽然这支明军看着就不太好惹，不过能叼一口是一口，于是，这样的“野狗群”沿途总是游弋不定的跟着，趁夜偷袭，意图占些便宜。
这时，夏浔一路西来时，对军队所做的袭营训练便起了大作用，明军每次遇到马贼袭营，都不慌不忙，应变从容，马贼占不了什么便宜，每股来犯之敌反倒时常被官兵们反打劫一番。明军这一路行军枯燥乏味，白天骑在马上也能闭目养神、休息睡觉，精力旺盛的无处发泄，正好把他们当成了消遣，把马贼袭营当成了一个游戏，乐此不疲！
今夜又是一场精彩的猫捉老鼠的游戏，营地上火把通明，战士们正在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马贼没想到这些官兵在这渺无人烟的大漠里，居然还煞有介事地布下了重重陷阱，有些倒霉蛋连人带马陷在坑里，现在还没人搭理他们呢。
战利品非常丰厚，这些马贼的全部家当都是带在身上的，他们出来劫掠，哪有可能把自己的财物交予他人保管？所谓的巢穴也不过就是些沙谷洞窟，真要把财物藏在那儿，回去后铁定不见踪影了，留守的那帮老贼绝不会有一个站出来承认自己是小偷的。
所以，他们偷的金银珠宝、丝绸茶叶，甚至一些田庄地契，莫不揣在身上，每一个马贼都是一棵摇钱树，掳获了马贼的官兵兴高采烈，没有抓到人的官兵则羡慕不已。国公说了，谁缴获了什么，都归其个人所有，除了战马须得上缴，做着游戏发大财，开心呐！
侥幸未死的马贼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身上早被搜刮一空，就连他们缠在身上的丝绸都被勒令解了下来，一个个仿佛叫花子似的欲哭无泪：官兵，比贼狠呐！
※※※
“这些马贼，带着浪费粮食！搜干净了，杀！”
从敦煌往别失八里去的商队同样刚刚经历过一场惨酷的厮杀，检点战场之后，嬴战冷酷地下达了命令，这里是大漠，在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道义，弱肉强食，胜者为尊。
各大商家的马队护卫显然都很明白这个规矩，二话不说，抽出刀来便开始杀人，战死伙伴的尸体还挖个坑埋了，马贼的尸体则直接丢在那里，等着野狼和秃鹰分食。尘归尘，土归土，生命来自于大地，最终还是回归了它。
帐篷搭起来了，他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各个商队轮番负责守卫，今夜负责守在外围的商队把帐篷搭在最外边，他们的马队又依托自己的商队，布成了一道更外围的包围圈，然后派出轻骑，策马到数里之外的荒原里守夜放哨。
炊烟飘起，开始做起了晚膳。
他们这些商队和夏浔走的不是一路，他们是沿着沙漠边缘，往塔里木盆地的纵深去的。冬季穿越塔里木盆地，远比夏季舒服的多，冬季多做些御寒措施就没大问题了，可夏季却是真能热死人的，夏季最热时，那里的气温可以高达七十多度，连飞禽都不敢穿越它的上空。
拓拔明德的商队今夜不负责守夜，他们的营帐扎在圆形营地的内部。营帐扎好了，拓拔明德带着化名“胡七七”的于坚又巡视了一番自家卸下堆放的货物，便在沙地上漫步起来，看到其他的商队领袖，便会友好的打声招呼，或者停下攀谈一会儿。
他现在很重视同这些商家的关系，同他们打好交道，有助于他下一步的行动，他将来是要跟着这些沙州权贵退入嘉峪关，从而起到内应作用的。而于坚则是他有心拉拢的对象，所以现在常把他带在身边。
“怎么样，这样的日子，还能适应吗？”
拓拔明德笑吟吟地问于坚，于坚挺起胸脯道：“老爷放心，这点苦，我还吃得了。”
拓拔明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再有两天，就到罗布淖尔了，到了那里就不是遍地黄沙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那里的女子，都很美丽，哈哈……”
于坚问道：“罗布绰尔？”
拓拔明德笑道：“嗯，那是西域商道上一个极大的海子，那里的人不种五谷，不牧牲畜，只以小舟捕鱼为食，大概这天底下只以鱼为生的就只有他们了吧，不过那儿的人都很长寿，八九十岁了照样是个好劳力，还有一百岁还当新郎倌儿的人呢……”
拓拔明德所说的罗布淖尔就是罗布泊，当时还是丝绸古道上一个重要的歇宿点，罗布泊曾是中国第二大盐水湖，它的水域面积最大时有二十万平方公里，此时虽然小了些，也有数万平方公里的面积，我国第一大淡水湖翻阳湖的面积现在约有四千平方公里，由此可以想象罗布泊水域的浩渺广瀚。
于坚听着，唯唯记下。
这些商贾惯走沙漠商道，即便如此，每个商队依旧配备了常年跋涉在丝绸古道上的向导，于坚这一路上跟着他们行走，也在注意观察路途、水源、歇宿的学问。
他有意把夏浔的行程透露给了这些帖木儿国的奸细，是想借刀杀人，借他们的手除掉锦衣卫的这个大对头，但是对于帖木儿东征，他当然也是视如仇寇的，拓拔明德想利用他，他也想利用拓拔明德，如果能借他们的刀干掉夏浔，再向他们通报一些假情报，诱导帖木儿军做出错误判断，让明军打个大胜仗，甚至一举决定战役的成败，这不是一举两得么？
所以，他将计就计，大胆地跟入了沙漠，他的手下也有三个人趁机混入了其他商队，与他互为配合。想再多混进些人的话就比较难了，因为这些商队担心混入马贼的内应，一般只会招募知根知底的雇工，偶尔人手不足时，会招募几个生面孔的人，却绝对不会太多。
毡包里已生起了火，暖烘烘的。
煮熟的食物也端上来了，鲜美的手扒肉、烤羊腿、奶皮子、还有一些米饭面食，非常丰盛。
安顿了部下，检查完货物，嬴战回到毡帐，妙弋正坐在桌前，摆着满桌菜肴酒食，等着他回来一起用餐。嬴战嘿嘿一笑，在小几边坐下，向妙弋问道：“怎么样，头一回出远门儿，还习惯么？”
“有啥不习惯的？”
妙弋扬眸，向他嫣然一笑：“官人莫要小瞧了人家，当初人家和母亲，可也曾千里迢迢，穿越河西呢……”
她现在很轻松，“逃”出了敦煌，避开了杨旭，似乎呼吸都不再有那种窒息的感觉了，长途跋涉虽然艰苦些又有甚么呢，等她从别失八里回来，杨旭应该已经从哈密回返嘉峪关了，相信这是杨旭唯一的一趟西域之旅，以后他再也不会来，她依旧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安宁，现在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只要……永远不再遇见他，就好。
现在，她都逃到罗布淖尔了，她往西来，他往北去，应该……绝不可能再有交集了，绝不！

第773章 最阴险的刀永远来自背后
朱棣御驾亲征之际，帖木儿的右路军业已赶到了蒙古斯坦。
蒙古斯坦是别失八里的一部分，东起阿尔泰山，西到塔拉斯河以东的沙漠，北界塔尔巴哈台山至巴尔咯什湖一线，南至天山山脉，这里草原辽阔，高山和谷地牧场水草丰美，是适宜游牧的地方。东察哈台汗国以前就建都于天山北麓的别失八里，以此为核心，控制蒙古诸部。
元朝败出中原以后，对西域失去了控制，天山南麓的蒙古人渐渐融入畏兀尔人，天山北麓的蒙古人也与当地民族、部落融合，形成了近代的哈萨克、乌孜别克、柯尔克孜等民族。眼下，这里被三方面势力占据着，其西部地区基本上臣服于帖木儿，北部地区则属于瓦剌的势力范围，东部地区则臣服于大明。
帖木儿的右路军从塔什干出发，翻越天山，推进到伊犁河，二月下旬，天气稍稍转暖的时候，他们进入别失八里，赶到了距明帝国西部边界军事重镇哈密卫大约还有八百里距离的地方。此时，夏浔从敦煌出发，也正向哈密挺进，夏浔刚刚走出三百余里，距哈密的距离大约也是八百里地。
帖木儿帝国东征的右路军主帅是哈里苏丹，他是帖木儿的皇孙，帖木儿第三个儿子的长子。帖木儿育有四子，长子、次子都已早逝，三子、四子现在还活着，不过三子身体一向不大好，这次远征他留在了撒马尔罕，帖木儿的儿子现在只有四儿子还活跃在军中，此刻担任着左路军的主帅。
不过帖木儿有众多的孙子，很多杰出的、优秀的，让他为之自豪的孙子，哈里苏丹就是其中十分杰出的一个。
哈里苏丹刚刚二十多岁，年轻力壮，英气勃勃，他赶到蒙古斯坦以后，受到了帖木儿帝国驻蒙古斯坦军队将领的隆重欢迎。现在，作为前卫的几个万人队已经驻扎下来，步兵主力和辎重部队正在扎营，辎重携带着大量的盔甲、军械、火炮，还有随军家属团和牧群。
随军人员极众，有屠夫，厨师，面包师，商人，他们贩卖各种果蔬，盔甲，打铁用具，铜匠用具以及马鞍。尽管随军辎重部队可以供应大量面包，但帖木尔的大部分士兵还是宁愿配着米饭吃肉。由于穆斯林对身体清洁很有要求，所以他们的军中甚至还有木制的，方便拆卸搬运的流动浴室，这简直就是一座可移动的、功能齐全的城市。
整个军队的成份很复杂，突厥人、蒙古人、特兰索克萨尼亚人，曼赞达拉尼斯人、西斯达尼斯人、土耳其斯坦人，阿扎贝亚尼斯人、印度人、呼罗珊人、阿富汗人，土库曼人、波斯人，伊拉克人、亚美尼亚人……由于军队成份很复杂，士兵们的宗教信仰也是五花八门，伊斯兰教徒、萨满教徒，索罗亚斯德教徒，以及印度、伊郎等地方宗教信仰的教徒，不同地方的人、不同宗教的人，拼凑成了同一支军队。
现在他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安营扎寨。
“明军那边的动向怎么样？”
哈里苏丹没跟前来迎接的将领们客套，一进大帐就立即问道。
帖木儿帝国驻扎该地的主将索牙儿哈赶紧禀报道：“哈里将军，明军现在还摸不清我们的准确目的，不知道我们是打算南攻嘉峪关，还是东走居延海，所以军队的调动并不频繁，不过嘉峪关方向的军队增加比较多，看来他们已估计到，我们最好的主攻方向，还是嘉峪关。”
哈里苏丹点了点头，虽然他刚刚赶到，可是大明西域地图他早已烂熟于心，这些地名只要一说出来，他就能清楚地知道它们的位置：“明军的主将是谁？宋晟么？”
“是的，哈里将军。明军的主将正是驻扎西域十多年的西宁侯宋晟，不过朝廷又派了一个监军，叫做杨旭，乃是大明帝国的一位公爵！”
“哦？”
哈里苏丹挑了挑浓重的眉毛，抚着唇上弯曲的两撇漂亮胡须，狐疑地道：“杨旭？这个名字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盖苏耶丁将军和阿尔巴沙宰相出访大明的时候，似乎就是他出面接待，并陪同他们在德州阅兵的！”
索牙儿哈恭敬地道：“是的将军，对宋晟的情况，我们很了解，对于这位刚刚赶到西域的明将，我们特意派了人潜入大明领地，尽可能的搜集他的情报。这个人现在已经到沙州，看来，他们的主要防线虽然放在嘉峪关，但是对关外防线也并不想放弃！”
索牙儿哈道：“将军，杨旭公爵赶到沙州以后，在短短时间之内，就做了许多大事……”
他把杨旭在敦煌近期的一举一动都禀报与哈里苏丹，最后说道：“通过这些残酷的手段，一盘散沙似的沙州地方武装势力，暂时被他捏成了团，我们在沙州拉拢、培植的一些势力损失殆尽，看来已不能指望通过比较平和的手段接收沙州了。”
“哦？”
哈里苏丹继续抚摸着他的胡子，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微微笑道：“看来，我们遇到对手了！”
索牙儿哈狡猾地笑道：“将军阁下，这个对手，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很快就要归天了！”
“怎么？”
索牙儿哈诡笑道：“我们派在沙州的人送来了紧急消息，掌握了杨旭公爵出访哈密的准确时间，我已经派遣了一支最精锐的部队，希望能够杀死他！如果杨旭死在路上，那么他的死亡必定大挫明军士气，当然，将军您也要抱憾，不能与他正面一战了！”
哈里苏丹哈哈大笑：“竟有这样的事？索牙儿哈，你做的很好，希望他真的死掉。我们要做的，是干掉我们的对手，至于使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说实话，如果有更巧妙的办法，我并不喜欢激烈的厮杀，我不希望我们的女人，因为失去丈夫而哭泣，我们的儿童因为失去父亲而悲伤！”
“您真仁慈！”
索牙儿哈恭维了一句，又请示道：“将军阁下，下一步您打算如何行动呢，是否可以先行示下，末将以便为您早做准备。”
哈里苏丹微笑了一下，说道：“不急，索牙儿哈将军，经过长途的跋涉，先让我的士兵们安定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会把我的消息回报大汗，听候大汗的指示，以便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是的，将军阁下！”
索牙儿哈恭敬地答应一声，一个侍女赶来禀报，说水已经烧热，请哈里苏丹沐浴，索牙儿哈忙起身告辞了。
哈里苏丹的浴帐也是木制的，与士兵们所使用的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由他一人独享而已。这是土耳其风格的一间浴室，一进去，便热气蒸腾，氤氲弥漫。
哈里苏丹只围着一条浴巾，裸露着结实健美的身体，刚刚踏进浴室，一个妖娆的女体便贴到了他的身上：“亲爱的哈里，刚刚驻扎下来，你就抛下人家，和那些将军们议事了，马上就要打仗了么？”
“当然不会，我的美人儿！”
雾气约漫，只能看到两条隐约的人影，无法看清他们的模样，哈里苏丹把手搭在他心爱的女人结实圆润的小蛮腰上，搂着她走向那木制的浴椅，当两人坐到深处，享受着热气蒸腾的时候，就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更加难以看清他们的样子了。
“我是不会莽莽撞撞地出兵的，有时候，多做事情未必是好事，反而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会留在这里，等候中路军和左路军赶到，等到祖父大人传来确切的命令，我才会行动。”
女人奇怪地问：“为什么？你不是说，打仗，要像风一样快疾、要像闪电一样狠厉，才能以最小的损失击溃敌人么？”
哈里苏丹开心的笑声从雾气中传来：“哈哈哈，亲爱的，你来自遥远的地方，还不了解我们的国度，更不解我们的宫廷，那里，是最肮脏、最龌龊的所在！你要知道，我不是嫡长孙，我的父亲，是祖父的第三个儿子，我是没有希望继承汗位的，如果我表现的太出色……”
浴室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再度传出哈里苏丹的声音，只是这一回声音有些低沉：“你知道吗？七年前，我的一位堂兄曾经带兵打到过蒙古斯坦，他攻下了于阗，一直推进到塔里木河中游，如果继续让他打下去，哈密、敦煌，至少整个嘉峪关外所有的领土，现在都已被我们占据。
但是，他死了！他的功绩引起了我祖父指定的汗位继承人，嫡长孙一脉的嫉妒，那些官吏们不断地在我祖父面前诋毁他，说他的坏话，他被召回撒马尔罕，以违反军队节制的罪名软禁起来，然后……很古怪地病死了。他死了，他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他带兵打下于阗，兵发塔里木的时候，才十三岁！他是个天才，他是个军事天才，从小，他就是我的偶像，我一直认为，他就是第二个帖木儿汗，如果祖父的基业将来能够交给他，我相信，我们能占领整个世界！可是，这个战无不胜的天才却死了，死在阴险小人的诡计之中！”
哈里苏丹的声音有些沉痛、有些缅怀、有些愤懑，还有些莫名的恐惧：“亲爱的，我不想像他一样莫名其妙的死去，我想活着！”

第774章 高明的猎人
夕阳西下，营寨扎好，埋锅造饭，米饭发出阵阵香气，飘洒在营地中间。
刘玉珏站在夏浔身边，展着一张地图，比量了一阵，对夏浔道：“国公，距哈密还有四百多里地，哈密王的接迎队伍至少要迎出一百里，咱们……”
他刚说到这儿，帐外便传出一阵叱喝叫骂声，同时伴杂着一些兵器碰撞声，声音并不近，应该是从队伍外围传来的。
刘玉珏眉头一皱，说道：“距哈密近了，马贼也越来越多，天还没黑，他们就来袭营了。”
夏浔道：“这西域马贼，还真都是亡命之徒，明明看见咱们兵强马壮，一伙伙的还是不信邪的往上撞。”
刘玉珏走去掀开帐帘看了看，见营地西南角，一伙约有两百人上下的马贼队伍，正悍不可当地对营地发动攻击。随即便有人跑来，向夏浔报告这个消息，并说风指挥正在指挥剿灭来犯之敌，请国公爷不要离开帐幕，免被流矢所伤。
风烈炎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伙马贼而已，有他指挥足矣，刘玉珏便回到帐中，向夏浔说明一声，二人又研究起了向哈密的行进路线，以及到达哈密后需要去做的事情。
营地刚刚扎下，外围的壕沟还没有掘好，一些防御袭营的措施还没有构建起来，马贼于此时袭营虽然起不到奇袭的效果，却是误打正着，捡了一个防御最薄弱的时机。
不过，防御虽是最薄弱的时候，被攻击的这支队伍可不是软柿子，这三千精骑，可是优中选优的精兵，战力非凡。现在，这三千兵已经把马贼的袭击当成日常的消遣和发财的机会了，虽然每次交战也总有官兵伤亡，可是吃这口饭的谁在乎伤亡？一见有马贼袭击，士兵们兴趣盎然地就迎了上去。
交战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马贼就从攻势变成了守势，领头的马贼头目呼哨一声，拨马便走。那些马贼丢下二三十具尸体，随之落荒而逃。有个中了明军一箭的马贼从马背上跌下来，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着一直颠行，从怀里还撒出几十片金叶子，金叶子散落一路，在夕阳下发出灿烂的光芒。
“发达啦！哈哈哈，是老子射死的，都不要抢！”
一个弓兵兴高采烈地跑出来认主儿，俯身便去捡那些金叶子。那些甘凉精骑正杀得性起，这些马贼却跑掉了，本来就心有不甘，又见这些马贼身上很有一些干货，不禁眼热，立即有许多士兵纷纷跳上马去，打马扬鞭，追着马贼去了。
风烈炎拢着手大声吼：“不要追得太远啊！”
“这群兔崽子！”风裂炎笑骂着收了刀。
对于追出去的兵，风烈炎没有太当回事儿，这一路上遇到马贼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股马贼的数目最多的都没有超过五百人，在敦煌以西的这片大漠里，是不可能有规模庞大的马贼队伍的，因为他们养不起自己，马贼队伍必须精悍，所以以自己手下兵丁的强悍，追上去也没有什么危险。
这一路行军枯燥的很，大漠戈壁，刚一看时，那种扑天盖地的厚重和苍凉挺震撼人心的，看久了却叫人淡出鸟来，就当让他们调剂调剂情趣好了。再说宋大将军虽对甘凉精骑青眼有加，重点照顾，可是西凉兵较之中原兵，油水本来就少，大家都是苦哈哈，难得能发马贼的财，还能替百姓除害，也就由他们去了。
这片区域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地，追出去约五百骑兵，追着那伙马贼三绕两绕的便不见了踪影。
一顿饭的工夫过去了，还不见人回来，风裂炎不禁起了疑心，如果马贼蓄意逃走，一顿饭的工夫想追上去全歼他们的确不可能，但是风裂炎对自己的兵很有把握，他们野归野，但是久经训练，不会财迷心窍到这个份上，虽然他们追下去了，却一定会见好就好的，绝无远离大队的可能。
“立即戒备！”
如果没有杨旭在此，风裂炎已集结兵马追下去查探动静了，可是眼下国公爷在此，却得以他的安危为第一要务，眼看走了近半的路程，马上就到哈密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风裂炎命全军戒备之后，这才派出探马沿着马蹄印追下去查探动静，并马上赶到夏浔帐中，向他禀报了情况，夏浔听了也察觉事情有些可疑，如果真是风裂炎的西凉兵财迷心窍，追得太远甚至追迷了路都没太大关系，可是如果这五百骑兵是被人吃掉了，甚至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那意味着什么？
这五百骑兵可不是普通的游兵散勇，那是西凉精骑啊！
夏浔沉声道：“不能再往外派兵了！先叫探马查清消息再说，全军严密戒备！”
风裂炎道：“是，末将也是这个意思，情形有些可疑，须得查明情况再说。”
这时塞哈智也闻讯赶了来，夏浔吩咐道：“老塞，叫你的人补充到外围一些，恐怕要出乱子，千万小心！”
“国公放心，老塞顶上去！”塞哈智对夏浔拍着胸脯保证，匆匆出帐而去，风裂炎放心不下，也向夏浔抱拳告辞，匆匆赶出去布置了。
夏浔微微蹙着眉头，对刘玉珏道：“不应该啊……此时此地，除了哈密王，还有哪一股力量，能派出一支足以把五百人的甘凉精骑无声无息消灭的武装？”
刘玉珏微微变色道：“国公，会不会是哈密王投靠了帖木儿，所以……”
夏浔摇头：“不可能！哈密王自幼在我大明为质，如今回国继位，全靠我大明的支持和他的血统，离开大明，他坐不稳这个位子！如果是帖木儿收买了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帖木儿的军队还没有兵临城下的时候，就让他有胆子做出与大明彻底决裂的行为来。再者说，如果是他，何必多此一举，等咱们自投罗网，岂不更好？”
这后一条才是最关键的，哈密王脱脱的嫌疑马上就被洗清了，可若不是脱脱所为，那就真的无法想象还能有谁了。两个人猜疑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只有等那探马查明情况再说。
风裂炎派出的探马也知情况严重，自然不会像方才那些追出去的兄弟一样一窝蜂地赶去，他们采用连珠马的方式，隔一箭之地派一骑斥候，次第前进寻觅敌踪，确保一有警讯就能迅速回传，避免再被人掐断。
结果消息送回来了，五百人下落不明，斥候发现一处激烈交战过的场地，是在一处沙坑凹谷里，满地凌乱的马蹄，还有被践踏进沙地但是依稀可辨的血迹。
这就解释了五百铁骑为何全部失踪无一逃回的原因，他们一定是追着那些马贼，把他们追进一个死谷，三面高峡，马匹攀登不上，这才起了要将他们一举全歼的想法，结果两侧沙谷后面一定另有伏兵，等他们进入死谷之后，封住出口，进行了屠杀。
风裂炎对自己手下兵马的战斗力非常了解，即便对方占了地利，封住出口，从三侧高地以劲矢疾射，要把这五百人全部杀死在坑谷之中而无一突围，其兵力至少也在四千人上下，这样的兵力，除了哈密王，就只有一窝蜂的巴萨倾巢出动才有可能了。
不过，巴萨是马贼，马贼杀人，同时也被人杀，不是斗得个人意气，他们会倾巢出动，抛弃全部基业誓与夏浔一决高下，为他胞弟报仇？这个理由有些牵强，而且马贼绝对做不到如此训练有素，另外更加叫人想不通的是，他们把战场打扫的干干净净，目的何在？故布疑兵之阵么？
风烈炎、塞哈智、夏浔几个人反复讨论，百思不得其解，继续分兵追寻敌踪是不可能的了，天色已经黑下来，夏浔传令全军严密戒备，所有人枕戈待旦，包括他自己，西琳、让娜和唐赛儿三个女子也是衣装整齐，随时做好突围的准备。
可是等了一夜，居然没有受到一点袭扰，等到天明，人人疲惫困倦，夏浔与风烈炎和塞哈智商量了一下，果断决定放弃对那五百战士下落的追查，启程上路。
夏浔还从来没有试过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他知道有一个危险的敌人就在暗中窥伺着他，仿佛一条阴险的狼，随时等着他松懈下来，扑上来狠狠咬他一口，可是他无法快速行军，这一夜大家已经折腾的很累了，如果再急速赶路，等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就算再精锐的军队，还剩下几分战斗力？可是明知道危险就在眼前，却还得沉住气匀速前进，一路上更是比平时提足了十倍的小心，这种心理和精神上的折磨，叫人更加的疲惫不堪。
一天的行军下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扎营的时候，夏浔以一种艰涩的语气，下达了枕戈待旦、严密戒备的命令。
他已经很清楚敌人的目的了，这个迄今不知底细的敌人仿佛一匹狡猾的狼，又仿佛一个有耐心的猎人，他在暗中蹑着自己，明明兵力比自己还要多得多，却始终耐心地追蹑着、折磨着，试图从意志到肉体，都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那时才伸出它的獠牙、张开他的弓箭。
可是，你明知道他的目的，却不能不按照他的意图去做：
行军快了，是体力的消磨；行军慢了，是意志的折磨；
行进中不采取种种戒备，就可能为敌所趁；采取各种防范措施，就是对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
你驻扎下来时，面对着可能成倍于己的强敌，哪还能采取分批休息的手段，所有人务必都得随时做好应变准备，否则一旦被人突袭入营而来不及应变，那就是灭营的噩梦，而这个看不见的敌人却可以坦然休息。
这是一个可怕的敌人，夏浔知道他一定会来，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这，又是一种折磨！

第775章 发情的骆驼
夜晚，三军驻扎下来后，夏浔召集将领，就眼下的局势商讨对策。
严峻的形势，使得每个人的神色都冷肃起来，过了半晌，风裂炎才忧心忡忡地道：“八百里瀚海，我们已过大半，可是剩下的这三百多里路，却是步步杀机。马匹本不宜在沙漠中长途跋涉，行进时也不能一直骑着它们，否则不但作战时马力不济，甚至可能把马累死。士兵们同样疲惫不堪，再这么日以继夜的折腾下去，再骁勇的战士也要崩溃了。”
夏浔道：“我知道，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他在帐中踱了一阵，沉声说道：“是我估计不足啊，这一路是八百里瀚海，寸草难生，我本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股强大的敌人！在这儿要出现一股强大的武装，本是不可能的，要在这八百里瀚海确定咱们的位置，更是难上加难，但是现在这些不可能却都成了可能！”
他缓缓做了断语：“一定有内奸！”
刘玉珏惊道：“国公访哈密的行程和时间，敦煌无人知晓，怎么会……”
陈东阴沉沉地道：“所以国公才说大意了，在敦煌时，国公的行程非常保密，在甘凉时，却曾经透露过行程，如今看来，奸细应该就在甘凉，而且……他的地位应该还不低，否则就算是甘凉，知道这些情报的人也是不多的。”
他这一说，风裂炎的脸色也难看下来，他是甘凉的人，自然不希望罪魁祸首出在甘凉，风烈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最终却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却很是不愉。
夏浔吁了口气，说道：“好啦，这些事，咱们先不用说了，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困境。”
塞哈智想了想道：“国公，要不要派轻骑上路，先行赶往哈密，叫哈密王起大军来接应国公？”
刘玉珏摇了摇头，道：“看敌人如此缜密的行动，恐怕这一点早就被他们想到了，咱们要是派出小股人马，恐怕根本到不了哈密！”
塞哈智急了：“既找不得援兵，眼下又被强敌窥伺，难道咱们就毫不作为，等着兵马疲弱，强敌来袭不成？”
夏浔沉声道：“世上没有常胜将军，要做最坏的打算！风指挥，大漠戈壁，你最熟悉不过，现在，我把指挥全军的权力交给你，包括我在内，一切由你安排！”
这就是夏浔的高明之处了，他高明，并不是自己算无遗策，并且无师自通地精通兵法，熟悉各种地势环境下的作战特点，而是他会用人，充分发挥部将的能力，他不是个能将兵的人，却能将将！
西域地理，以大漠戈壁居多，和北方草原又有不同，北方草原在冬季处处有白雪覆盖，而一出玉门关，常常会经过连雪都不下的不毛之地，环境比北方更恶劣百倍，在这里，连塞哈智都算是门外汉，众人之中只有风烈炎熟悉一切，了解一切。
风烈炎听了夏浔的命令却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陈东刚刚还说西凉有内奸，夏浔却仍能对他付以这样的信任，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了呀。风烈炎既惶恐又激动，他本还想谦让一番，夏浔却用不可质疑的语气道：“勿庸推辞！在这里，如果你也指挥不好，我们就更加不堪了！
风指挥，你只管放手去做，无论你有什么安排，我都全力支持！当下的情形十分险恶，强敌随时会对我们发动致命攻击，我叫你来接手全盘指挥，并不是叫你一定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强人所难了。无论成败，无论生死，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我……我……末将遵命！”
风烈炎心怀激荡，向夏浔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心中只想：“拼了性命，我也要护得国公周全！”
※※※
“西琳、让娜，你们休息了么？”
夏浔散了会议，走回自己的寝帐，月光下，瞧见旁边西琳和让娜的住处，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帐口轻轻地唤了两声。
里边亮起了灯，西琳和让娜齐齐应了出来，由于军中时刻戒备，连她们也都穿束整齐，以便随时上路，所以只是和衣而眠，起来的甚快。
“老爷！”
两女看到夏浔，有些不知所措。眼下的情势她们都很清楚，自然不会花痴到以为夏浔来找她们，是要寻欢作乐的，尤其是掀帐之后，看见夏浔冷峻的面孔，两女更是心中忐忑。
“进去说吧！”
夏浔说完，当下走了进去，西琳连忙挑高了灯笼，帐里面，唐赛儿正和衣睡在一角，身下垫着狼皮褥子，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皮大袄，小脸蛋红扑扑的，并没有被他们吵醒。
西琳把灯笼挂在帐中的立柱上，和让娜拘束地站在夏浔面前，夏浔就地坐下，坐到了她们的褥子上，触手处一片温热，显然两位姑娘已经睡下，刚刚被他唤醒。
“你们坐吧，坐着说！”
两位姑娘听了，便在夏浔对面坐下，两双湛蓝的大眼睛依旧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不晓得他要说什么。
“这一次……恐怕是很危险了！”
夏浔的声音有些艰涩：“以前，这种生死一线的场面，我不只一次遇到过。不过，那时候孑然一身，没有几千号兄弟的性命前程需要考虑，单枪匹马、杀进杀出的也不觉甚么，可现在不成了，茫茫瀚海，渺无人烟，三千卫士，为我的安危负责，我也要为这三千兄弟负责。来去，不再那么随意，生死，也不可轻谈了！”
夏浔喟然叹息一声，又抬起来凝视着她们：“不过，马革裹尸，本是战士本色，原也没有甚么。只有你们……我当初带你们来，只想着随时有所见闻、遇到什么人物，凭着你们的见识能对我有所帮助，我实未想到，会遇到今日这般危险，你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把你们带入险境，是我的错！”
夏浔诚挚地凝视着她们，郑重地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老爷！”
两个龟兹美女惊愕地望着夏浔，明媚的大眼睛里迅速凝聚了一层雾气，然后化为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地滚落脸颊，她们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老爷夜探寝帐，只为对她们说一声“对不起”！
她们幼失枯恃，被人买去调教培养，直到出落成娉婷少女，然后就被人卖来卖去，每个人都把她们当成一件货物，不曾侵犯占有她们，仅仅是因为奇货可居，要用她们换取更大的利益。她们也不知被转了几次手，最后才被送给夏浔。
谁在乎她们？她们也根本不奢望有人在乎她们，根本不敢指望有人把她们当成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女儿家看待，她们以色艺娱人，只求有条活路而已。
夏浔位高权重，又是她们唯一可以接触的男人，她在她们想来，若能被夏浔收入帐下，这一生也就有了保证。除却这份带些功利的念头，夏浔年轻英俊，尤其是生活优渥、保养得宜，武功一直勤练不辍，虽已三旬，却仍如二十许人，这样年少多金的俊俏公子，她们当然也会为之动情。
但是动情，未必动心，这心是交付终身、交托芳心，生死不离、贫穷不弃的真心、真情！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危险至极的关头，夏浔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公爷，会特意跑来，对她们说一声“对不起”！
这份尊重和呵护，叫她们心里暖暖的，夏浔的身影在这一刻，真正地烙在了她们心里。
“老爷……我……我们是老爷的人，生生死死，当然应该追随着老爷，老爷不用……不用向我们道歉！”
一向爽朗热情，比性格有些害羞的西琳大方得多的让娜，这时说话也结巴起来。
夏浔摇摇头：“我从没觉得你们低人一等！这一次，情况真的很严峻，来人力量非常强大，而且他们如此煞费苦心，目标一定是我，这不同于普通的劫掠，所以不达目的，他们不会罢休的。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我们……正处于下风！”
夏浔回头，看了看正在熟睡的赛儿，又转向她们，神情严肃地道：“西琳，让娜，我无法确定，我们是否能够安全抵达哈密，如果我们能有惊无险地到达哈密，那自然一切休提。如果敌人适时发动攻击……”
夏浔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这几乎是肯定的，沙漠中的追逐蹑踪，我们难过，他们也不会好受，而且……再赶百余里路，哈密王的前哨军就会赶来迎接，所以以我预料，他们的攻击不在今夜，就在明日。
我们的士兵和战马都已十分疲惫了，原有的战力，恐怕十成中发挥不出七成，而敌人的战力却不在我们之下，兵力更远在我们之上，这一仗，很难打！战事一起，我会尽量带着你们突围，如果敌势强大，我就引开敌军！他们的目标是我，这是避免全军覆没的唯一机会。如果那样……”
夏浔看看西琳、又看看让娜：“你们是龟兹国人，熟悉西域的风土人情，一旦逃散，你们是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到时候，自行逃命去吧，带上赛儿，如果可能，以后想办法把她送回中原。只要把她交给一支商队，说明辅国公府会有重赏，他们会非常愿意帮忙的。至于你们，愿意留在故乡嫁人也罢，愿意再回中原也罢，都由你们决定！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你们就自由了，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
“老爷……”
两个女孩儿泪水涟涟，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了。
夏浔把大手搭在她们的削肩上，重重地一按：“努力活下去！记着，一旦突围，你们人单势孤，千万不要马上往哈密的方向逃，茫茫大漠，你们又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只要携带足够的饮水和食物，要躲藏几天很容易，俟事情结束，再伺机而动！”
“不，老爷，我们愿意跟老爷同生共死！”
两个女孩儿忘情地扑到了他的怀里，泪水潸潸。
夏浔的双手僵硬了片刻，轻轻把她们拥住，轻笑道：“傻丫头，尽说傻话！”
他吁了口气，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坚定地道：“照我说的去做！同生，我愿意！共死，我不许！”
※※※
风裂炎急匆匆地赶到了辎重营，围着一头头骆驼转来转去。
陈东和叶安也跟在他的身边，他们先是看见风裂炎叫人找出普通的牧人衣服、准备肉干和饮水，又看见他跑到辎重营来，不禁莫名其妙，两人心中暗暗存疑，却只是冷眼旁观，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三千大军过八百里瀚海，人吃马喂，需要大量的食物和饮水，所以辎重营里备了几百峰骆驼，几乎把敦煌一大半可以征用的骆驼都带来了。骆驼负重能力强、在沙漠戈壁这种地域又适宜活动，是最好的交通工具，如果不是因为士兵们大多不习惯骑骆驼，而且没有足够的骆驼，出发时他就建议三千将士全改成骑骆驼了，那样的话也不用携带这么多辎重。
风烈炎到了辎重营，绕着一头头骆驼转来转去，驼队不需要每峰骆驼一个骑手，只要叫一个人骑着头驼，再把缰绳连在一块儿，就可以牵着一长串的骆驼行进，因此照料骆驼的人并不是很多，风烈炎把他们都找了来，仔细询问哪些骆驼食欲差、不爱吃草，甚至不吃不喝，反刍停止，总是昂着头站在高地向风处，尤其是一些口吐白沫、不断磨牙，尾巴上气味特别大、比较难闻的公驼，都被他挑了出来。
陈东看着他这些诡异的举动，实在忍不住了，上前问道：“风将军，你这是在干什么？”
风裂炎低声道：“我们无法掌握敌人的动向，就只能等着敌人主动进攻，当他们全力进攻的时候，就是我们突围的最好时机，我挑些骆驼出来，作为国公及其随行人员的骑乘，万不得已的话，总也要尽最大可能保证国公的安全！”
叶安瞠目结舌地道：“这……这些不肯吃草、口吐白沫的骆驼就是你选出来的骑乘？骆驼走得这么慢，能骑着它们突围？”
风烈炎瞟了他一眼，哼道：“你懂什么，骆驼平时走得慢，可是真的奔跑起来，在这大漠戈壁里边，比马还快！我挑出来的这些骆驼，都是正处于发情期的公驼，这个时候的骆驼，奔跑起来速度比平时还要快上一倍甚至两倍！”
风烈炎看着被他挑出来的三四十头骆驼，沉声道：“国公能否突围，要靠我们誓死一搏，要靠运气，还要靠……这些发情的骆驼了！”

第776章 十三骑
那一直蹑隐于后的敌人终于在次日黎明时分发动了攻击。
不知敌人何时会来的明军已经严阵以待了一宿。
往复冲杀，鏖战激烈。
与刘玉珏对战的，是一个在中原绝不可能见到的骑士，夏浔对这种装扮倒是并不陌生，那人的穿戴完全就是他在有关中世纪欧洲骑士电影里所见到的那种骑士，身穿着式样奇特、晶亮如银，却丝毫不影响他活动的全身式板甲，手执一柄双刃大剑，左臂上套一面圆形皮盾。
这个欧洲骑士所使用的剑术大开大阖十分凶猛，刘玉珏一开始不太适应他的打法，尤其不适应他那种全身的板式护甲，接连几剑砍在他的身上，却只划出一道剑痕，激起一串火星，并未对对方造成大的伤害。同时，刘玉珏的武功虽得名师指点，实战经验却不足，一开始心慌意乱之下不免落了下风，但是斗了一阵，他的状态渐渐恢复，便开始占了上风了。
夏浔见此这才放心，闪目又向整个战场望去。
战场所在地就是夏浔的营地，敌人于黎明时分发动袭击，经过大半个时辰的鏖战，付出重大牺牲后突破了明军防线，双方展开了肉搏。现在就连夏浔的身边也开始出现敌踪，形势已岌岌可危。来犯之敌有六千之众，比明军多出近两倍。早已身心俱疲的明军，人数上又有如此大的差距，已经渐渐招架不住。
夏浔发现，对方这支人种混杂的军队，在骑射上竟丝毫不比他这三千精骑逊色，显然也是从精锐中选拔出来的精锐。整个西域，谁有能力从一支精锐之师中选拔出足足六千名第一流的骑士，而且中亚、欧非各色人种俱全？
答案已呼之欲出：帖木儿！
问题是，帖木儿怎么可能如此准确的掌握他的行程、路线和时间？如果对方的情报工作做得如此缜密扎实，而且拥有如此有效率的传递速度，这场东西方最强武装的大碰撞，恐怕明军要付出重大牺牲。
当然，这只是夏浔心中的一闪念，当务之急是突围出去。
西琳、让娜和唐赛儿已经整理好装束，她们全换了普通军人的装束，骑在高大的骆驼上面，由陈东、叶安率人护持着，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夏浔游目四顾，找到了一个敌军的薄弱点：西南方。
西南军是辎重营的方向，那个方位一些辎重粮草正在起火，双方交战的士兵最少，夏浔目光一亮，拔刀出鞘，喝道：“玉珏，速战速决！”
刘玉珏用一声叱喝回答了他，随着叱喝，陡地一连三刀，刀势连环，迫得那骑士舞刀急退，当他左手皮盾刚刚举起，正要护住面门要害，右首大剑高高扬起作势欲劈的刹那，刘玉珏双腿一振，猛地从马上跃了起来，手中刀化刀为剑，笔直地向前刺去。
那欧洲骑士左手盾往面前掩，右手剑往前方劈，中间只露出一线破绽，而且是马上就能用他的动作予以弥合的破绽，但是刘玉珏的刀却像毒蛇吐信一般，偏偏就抓住这一线机会，紧贴着他的盾缘刺了过去，对面的骑士也正张着大口呼喝，这一刀直接从他的大嘴里刺了进去。
“噗”地一声，抽刀，那个欧洲骑士带着一身板甲铿地一声砸到地上。
“西南方，杀出去！”
夏浔一声令下，塞哈智率数百死士齐声响应，连人带马如狂涌的巨浪，向他所指的方向杀将过去。
夏浔因为突围的事，已经和风烈炎发生了一番冲突，依着夏浔的意思，是叫塞哈智护着几个女人突围，伺机向哈密王搬兵，而他与大队人马一起，且战且退，吸引住敌军。
但是风烈炎反对这个计划，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亲自护着夏浔离开，可问题是，敌人这么狡猾，无声无息地斩杀五百精骑所展示的力量更是惊人，整个大队转移简直就像黑夜中的一支火把，根本无从逃遁，别的不说，光是那千军万马践踏过的路面，只要留下哪怕一丝痕迹，就足以叫经验老道的沙漠中人始终像附骨之蛆般追上来。
而小股人马行走的痕迹，却很容易被风沙消弭掉，同时也更加的机动灵活，因此在这种特殊的战场条件下，小股部队突围实际上最不引人注意。
在史书中，中原军队以压倒性胜利对战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例中，经常会出现对方的大汗只带数骑仓惶逃至某处的记载，这倒不是对方被杀得各奔东西，以致兵士们连君主都跟丢了。堂堂大汗，划拉三五百个残兵败将总还容易吧？原因就在于，数骑突围，在大漠草原地区，逃生的希望是最大的。
塞哈智也不同意夏浔留下，坚持要保护他趁战乱离开，风烈炎说的更是明白：“国公，对方的目标就在于你，国公只要走掉，我们自可四散逃命，再到哈密集合，若国公不走，那咱们就不是同生共死，而是弃生共死了！国公说过，此番作战，全权交由风某负责，言犹在耳，就要反悔么？”
这话声色俱厉，说的已是极重了，夏浔也知道他说的是道理，无奈之下只得同意。
风烈炎安排了五路人马突围，以求疑兵之效，这五路突围人马，尽可能地配带了食物和一些普通牧人的衣服，为了御寒，有些士兵是在军服之外另携了民服的，所以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五路人马中的主要人物都配了正处于发情期的公骆驼。
当日五百精骑遇伏的凹谷，细作斥候是仔细勘验过的，虽然对方尽量打扫了战场，甚至携走了所有尸体和马匹，以防被明军从死者的情况和身上的创伤推断出他们大致的人数、所使用的兵器，从而对他们做出比较准确的预估，但是，打扫的再干净，痕迹也是不可能完全泯灭的。
当时细心的探子就已发现现场有骆驼足印，只不过他们已精心打扫过战场，撤退时又把掳获的战马拖着尸体走在最后，将痕迹破坏的比较彻底，无法预估骆驼的数量，不过既然知道对方的目的所在，就可推断出对方军人的身份，军人使用的一定是军驼，而军驼是要骟掉骆驼蛋子的。
睾丸是男人的发动机，于公驼亦然。不过，虽然公驼在发情期奔跑速度会加快一倍到两倍，但是作为军队，协调配合性最重要，是不可能养未骟的公驼的，要不然打起仗来，这几头骆驼健步如飞，那几头骆驼落后老远，忽然看见母骆驼，又死活不挪地儿了，连蹦带蹿的要把主人掀下来，这仗不用打，自己就先乱了套。
而风烈炎军中的骆驼不是用来做军驼的，而是牧人饲养的牲畜，征调来做载货之用的，如此一来，一旦能突出重围，它就是摆脱追兵的关键，在这种地形下，马跑得没有骆驼快，你纵然也有骆驼，我却比你快一倍，逃生的希望就会大增。
眼下，风烈炎率领甘凉精骑，竭命与敌死战，双方缠斗，阵形散乱，机会已在眼前，这是将士们用命给他争取来的机会，夏浔岂敢贻误战机，一声令下，塞哈智一马当先，已率领铁骑护拥着西琳、让娜和唐赛儿几个女子向西南角冲去，夏浔则率领刘玉珏、陈东、叶安等一群人紧随其后。
五组人马同时行动，分别向五个方向突围了。
每一组人马都在大呼：“保护国公突围！”
夏浔与西琳和让娜她们是同一路，他冲在中后段，这本是塞哈智刻意的安排，要把他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可是当锐锥形队伍突出重围的时候，夏浔却忽哨一声，与刘玉珏、陈东、叶安等人不约而同勒住了马匹，拨马反向，扬刀在手，做出了反冲锋的姿势！
人虽然冲过去了，可追兵就在身后，他们的骆驼或许比追兵的战驼跑得更快，但是他们并不擅长骑骆驼，这速度必然大受影响，能否真的摆脱追兵，也许只需要有人多拖延追兵片刻，这件事谁来做？
他当仁不让！
只因为，他的队伍里有女人。有女人，他作为一个男人，就得有所担当！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曾经有些大英雄，把女人，而且是他深爱的女人，在残酷的战场上当成了食物；曾经有些大英雄，把女人，而且是他的妻子，在残酷的战场上随手便推下车子，只为加快他逃跑的速度。
他们依旧是英雄，因为在书写历史的人眼中，也不觉得女人可以等同于男人、可以等同于男人的功业前程！在他们眼中，女人只是床上的一个玩物、传宗接代的一个工具，随时可以找到她的替代，当她陷身战场，成了累赘，那便随时可以丢弃。
可夏浔与他们都不同，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很久了，很多习惯、理念都随之而变了，但是一些深入骨子里的价值观念，没有变！他可以不做英雄，不做一个四大皆空的大英雄，但他要做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夏浔知道如果事先说出自己的安排，一定会招致塞哈智的强烈反对，所以，他只知会了刘玉珏、陈东、叶安、老喷等几个绝对会唯他之命是从的人，一共十三个人。
扬刀拨马十三骑！
十三骑，悍然挡在蜂拥而来的无数追兵前面！

第777章 败也萧何
“啊！”
塞哈智杀得浑身浴血，好不容易突出冲围，猛一回头看见夏浔竟勒马拒敌，登时连眼珠子都红了，他不敢喊出“国公”两字，只要拨马来救，夏浔回头，大喝一声：“速走！我来断后！”
这一声大喝，夏浔用足了丹田之力，再配上他久居上位而形成的不容质疑的气势，竟喝得塞哈智身形一震，不由自主地勒住了缰绳。他也清楚，此时此刻，夏浔无暇也无法多说什么，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已表达了太多的东西，那语气中充满了焦灼，却又斩钉截铁。
国公既已做此决定，此刻真的是不能犹疑了，如果再纠缠下去，恐怕国公更难脱围，如果叫敌人发现此人是极重要人物，说不定反而集结重兵全部向此兜围过来。于是，塞哈智只得把牙一咬，强行回头，为几女开路，落荒逃了下去。
临行之际，塞哈智留下了几头带足了水和食物的骆驼，这些骆驼性子被留在那儿，只是高高昂着头站立，并不四散逃走。夏浔等人突围时没有骑骆驼，本来就没骑过骆驼，光是骑乘着它全力奔跑就有些受不了，如果要骑着它作战，仓促之间更难得心应手，因此他们是携了骆驼而行，骑战马而战的。
夏浔见塞哈智领着西琳她们已经逃去，心中顿时一宽，扭头再看，敌骑已近眼前，夏浔双腿一磕马镫，举刀大手，大喝道：“杀！”
十三骑立即反冲上去，呈扇面，截住了追兵。
“噗噗噗！”
夏浔手中一口刀就仿佛长了眼睛，对方的骑兵不管是穿皮甲、穿半身铁甲、亦或只穿皮袍的，他的刀劈出去又快又狠，却又灵活如蛇，总是能穿过对方的刀网，劈中对方的脖颈，人借马势，哪怕只来一招拖刀，也能将人削成两半，何况是这样力劈要害。
刹那之间，他已突进敌丛，彻底阻住了他们的攻势，在夏浔身后，已经冲过去的几个突厥骑士全都变成了无头骑士，脖腔里呼呼地喷着血，身子一时还未栽到马下。
“铿！”
一声巨响，一个穿欧式全身甲的骑士仗着甲胄护得周全，甲片又坚硬，悍然向夏浔猛冲过来，夏浔自料以自己的速度和手中的这口宝刀，定能劈开他的头盔，却也怕卷了刀刃，大战这才刚刚开始呢。
他的掌心一颤，刀在手中就转了向，劈出去时已然换了刀背，“铿”地一声响，夏浔以刀背磕开那骑士手中长矛，跃马扑进，一刀背砸在他的头盔上，又是“铿”的一声巨响，那骑士被震得两眼发直，一缕鲜血从额头流下，滴到鼻尖上时，他的身子晃了两晃，便一头栽下马去。
人向下落，与他擦身而过的夏浔已然还刀入鞘，抢过了他手中锋利的长矛，“嗤嗤嗤”，一杆长矛在夏浔手中毒蛇吐信一般吞吐，格架拦挡、扫砸刺挑，一杆长矛可作枪使，可做棍砸，方圆两丈，敌人纷纷栽下马去。
多年的苦练，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身居高位多年，夏浔却没养尊处优，体力正臻巅峰状态，只一人前冲，硬生生便豁开了一条路，奔涌而来的追兵仿佛潮水遇上了一块坚硬的礁石，向两侧荡然分开。而两侧，刘玉珏、陈东、叶安等人也正悍不畏死地扑来，展开如翼的追兵被他们不失时机地抓住，翅折、人亡！
“不宜恋战，杀出去！”
眼看因这一阵阻隔，塞哈智已护着西琳、让娜她们突出视线之外，夏浔立即下达了命令！
一十三骑，刹那间击倒了数十追兵，待夏浔一声呼喝，再转身时，却也成了七个人。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剩下这七个人，业已浑身浴血，有自己的鲜血，也有敌人的鲜血，刘玉珏溅了一脸血，那张俊俏的小白脸竟也因此平添了无穷杀气。
七骑转身，狂奔，夏浔喝地一声叫，双腿一振，猛地甩开马镫，纵身跃离马背，扑向一匹骆驼，与此同时，一杆投枪呼啸而来，“噗”地一声正贯入马脊，若是夏浔跃起稍慢一些，这一枪就要扎他一个透心凉，把人和马穿在一起了。
这投枪长不足两尺，却是整体都用精钢打制，极其沉重，三棱的锋刃非常锋利，哪怕是重甲也能贯穿，这一枪贯入马脊，深没一多半，直刺入那宝马的心脏。
据说是帖木儿大汗的父亲曾经骑乘过的，转赠与大明天子的这匹西域宝马，猛地长嘶一声，回光返照般狂飚出七八丈距离，轰然仆倒在地，激起一地黄沙。
几乎在夏浔落稳驼背的同时，眼看敌人将逃的帖木儿骑兵纷纷掷出了短矛，刘玉珏的马也被刺死，他纵身下马，一道纤细翩跹的身影，如沙行之蛇，又似在花枝间穿梭的一只蝴蝶，以极快的步伐闪动着，每一闪动，竟有一丈有余的距离，显见这些年来他的武功也是精进神速。
“大哥！”
刘玉珏纵声大叫，刚刚落稳驼背的夏浔一弯腰，疾奔而至的刘玉珏便与他握紧了手，夏浔大喝一声，振臂一拔，刘玉珏心有灵犀，同时拔腿跃起，两下里共同使力，竟把刘玉珏扔起三丈来高。
“当当当！”
刘玉珏半空挥刀，格架开三枝长箭，又扭腰避过一杆标枪，转身间，正落在一头骆驼背上。
“走！”
夏浔用刀在骆驼屁股上狠狠一抽，方才奋力杀人用劲太大，这时有些忘形，情急之下劲也不小。
那平时看来悠哉悠域只会踱老爷步的公驼被他这一抽，驼躯一震，怒目圆睁，鼻息咻咻，好像看见远处突然出现一头性感美丽的母骆驼，正向它挠首弄姿似的，嚎叫一声便向前猛扑出去，反作用力差点儿把夏浔扔下驼背，夏浔吓了一跳，赶紧抓住驼背上的坐位扶手。
当此时也，七人又有两人中箭或中投枪而死，所余仅夏浔、刘玉珏、陈东、叶安和老喷五人。
战事好不惨烈，每一刻都有人死去，逝者重归天地，死亡的时刻固然无人能多看他一眼，尸首也是顾不得了。
五队突围人员，趁着双方混战之机，强行突围出去四队，只有一队被全部拦截了下来。
帖木儿的队伍知道他们长途跋涉而来，要的是什么，可是仓促之间，却无法分辨谁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希望能生擒大明的国公，一个活捉的大明国公，作用明显比一具尸体重要，可是如果退而求其次，能够杀死对方，却也是一个极大的胜利。
风水轮流转，现在夏浔曾经遭遇的尴尬局面，该轮到他们了。
他们不知道突围的四队人马，哪一队才是真的，也不知道这位大明国公是否依旧留在原地，混在仍在苦战的队伍当中，所以任何一队，他们都不能放过。
四个千人队，每人都是一驼一马，向前四路突围出去的队伍追下去了。剩下的大队人马，仍旧留在原地，与明军决一死战，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是明军这时业已开始纷纷突围了，目的已达，他们才不会留在这儿与敌决战，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在八百里瀚海展开了……
※※※
夏浔和刘玉珏牵着驼缰，蹒跚地走在起伏无垠的沙漠上。
骆驼的负重能力虽然强，可是如此强度的奔跑，也需要一定的休息时间，不能一直骑乘着，何况，两人即便是骑马，时间也不是很久，更何况是从不熟悉的骆驼了，因此他们的大腿内侧都被磨破了，眼见稍稍摆脱了追兵，他们也需要歇歇。
他们已经尽了全力摆脱追兵了，可追兵依旧是阴魂不散，常常在他们以为摆脱了追兵，刚刚松下一口气儿的时候，追兵又来了，迫使他们不得不继续上路，这一路上，他们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早就放弃了想要赶到哪个目的地的想法，仅仅是要摆脱追兵而已，三天前他们就迷路了。
两天前，他们正疲惫不堪地蜷缩在狼皮睡袋中休息，隐约又听到一阵马蹄声，当时天色微明，当他们迅速收拾收装，爬上驼背的时候，敌人已在眼前了，老喷和陈东、叶安自动请缨，主动迎上了敌人，掩护了两位大人逃走，这一战之后，就只剩下夏浔和刘玉珏同路了，老喷和陈东、叶安生死未卜。
数十里地之外，一片山坡上，一支身材修长优美的猎犬蓬松着一身毛发，凝视着远方，那眼神儿仿佛诗人般的忧郁。这是一只后世所称的阿富汗猎犬，犬中的帝王。它那金色的眼睛凝视了远方一阵，便折身奔向它的主人，吠叫了几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一队骑兵，正追着它赶过来。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夏浔和刘玉珏绝对没有想到，他们能遁逃这么远，全赖这发情公驼的力量，而恰恰也是这种公驼身上浓烈而特殊的味道，在沙漠猎犬的追蹑下，简直就像迷雾中灯塔一样，无所遁形！

第778章 逃亡
“大哥，咱们在这歇会儿吧！”
一处背风的坡地处，刘玉珏对夏浔说道。
夏浔点点头，手中刀咣啷一声丢在沙地上，他艰难地走到沙坡高处，举目远眺。
这一片区域更加的荒凉，连雪都没有，一眼望去，尽是一片黄沙，起伏的黄沙连绵千里，夏浔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到了沙漠腹心地带，心情不由更加沉重。
不用依据西悬的落日来判断方向了，他从几天前就知道自己已经偏离了该去的方向。现在他正沿着西南方向一路逃下来，追兵实在是太紧了，头几天迂回西北方向赶向哈密时，甚至在前边遇上了帖木儿的骑兵，到后来被越追越紧，已经顾及不了其他，只求能先摆脱追兵了。
“敌人一直在追！”
夏浔喃喃自语，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经过的沙地上，那里有两行浅浅的骆驼脚印，脚印本来是比较深的，但是随着呼啸的风，现在正一点点的变浅，相信只需要再有一会儿工夫，它就会完全消失。
现在天色已经将要黑了，等到夜晚时候，经过一夜的风吹，不要说两个人行过的痕迹，百十人经过的痕迹也要消弭无踪了，追兵究竟是靠什么，一直准确地捕捉着他的踪迹？
夏浔对此一直心中存疑，不想通这一点，从而做出应对的措施，他相信早晚要被敌人追及，到那时候，说不定他们两个已经逃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乖乖事手就缚。
他此前一直没有想到猎犬，实在是因为当时使用猎犬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尤其是他正穿越瀚海，一支骑兵队伍要从远方杀过来，直接截入瀚海，找到他的行踪，从而展开劫杀，这难度实在太大，长途奔袭中，还会带有猎犬，这种事情实在难以想象。
实际上不光是大明军队没有使用猎犬的，就是他在北方与草原游牧部落做战时，也不曾见过他们在战场上使用猎犬。因此夏浔也不免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不过一次次被追兵准确地找到，想尽办法也难以摆脱，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因为非如此无法解释敌兵的精明。
那两头骆驼身上难闻的气味儿他不是不知道，纵驼前奔时还好些，停下的时候，或者背风而行的时候，那股臊烘烘的气味实在是叫人受不了，他和刘玉珏都要用面巾蒙着面，既挡严寒风沙，同时也可过滤气味。这样强烈的气味，行过之处靠人的鼻子虽然再难嗅出，然而狗鼻子要嗅出来却并不难。
夏浔已经想到这种可能，可是想到了也没有用，难道能丢弃这两头骆驼么？在这茫茫无际的沙漠里，凭他们两个人的腿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在这儿把骆驼丢了，那还不如立即自杀来的痛快！
夏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沙坡下，刘玉珏让两只骆驼依偎着趴下来，先从解开的大包裹里取出些骆驼的食料和饮水，幸亏风裂炎选择了这些正处于发情期的公驼，不但跑得快，在这段期间食欲也特别小，否则携带的这类食料还真不够看的。
然后他又拿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食盒，摸摸那冻得硬邦邦的简易食物，刘玉珏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一袋饮水，把水注入那特制的食盒，食盒中的水立即翻腾起来，并且冒出了白烟。
这是从敦煌离开前，考虑到三千人人吃马喂，消耗太大，夏浔想出的点子所造出来的一种易携食品。借助当前滴水成冰的严寒，将烹制成熟的肉食和米饭等各种食物做成食盒，内层食物用锡箔纸包裹，外层放些石灰，只要倒些水进去，生石灰就会把水迅速加热，从而起到热饭的效果。
这石灰水的温度作用时间足够长的话，可是连鸡蛋都能煮熟的，要热个饭自然容易。
刘玉珏只热了一盒饭，就珍惜地把水袋塞上，他们还不知道要奔逃多久，眼下已经进入了真正的大沙漠，他可不敢过于浪费。
刘玉珏端着热气腾腾的盒饭迎向正趟下山坡的夏浔：“大哥，吃点东西，再歇歇乏儿吧！”
“好！”
夏浔接过盒饭，触手温热，眉头不由一皱，对刘玉珏道：“下次，咱们不能再热饭了，凉着吃吧，这里是大沙漠，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实难预料，饮水必须节省下来！眼下只求能够活命，可娇气不得！”
“是！我知道了！”
刘玉珏答应一声，夏浔就在沙地上顺势坐下来，吁了口气道：“你也吃东西吧，多歇歇儿，路还长着呢！”
“嗯！”
刘玉珏又应了一声，走回去捧起一盒饭，走到两头骆驼的另一面，背对着他吃起东西来。
夏浔本来正等着他过来一起吃饭，看见他的举动，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这个玉珏，不就说你两句嘛，怎么还跟个大姑娘似的赌起气来了，我还不是一番好意？唉！到底是个少爷秧子，你哪知道饥寒交迫的苦啊！咱们兄弟接下来的路可越来越不好走了啊！”
※※※
天色微曦，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沙丘旁，似乎有一座蹲坐的人形石头，静静地放在那儿。
忽然，这“石头”动了，他抬眼看看天边微微泛起的白光，将搂紧的老羊皮袄放松了一下，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身子，这块“石头”正是刘玉珏。
这几天在逃难中，他们遗失了一套寝具，再加上追兵越来越急，而他们越来越疲乏，一旦睡着常常跟死猪似的，无法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醒来，这很危险，因为有时追兵是会连夜追来的，两个人便改成一人守夜、一人睡觉，到了时辰再换人。
刘玉珏扭头看看坡下那具捂得严严实实的狼皮睡袋，轻轻叹了口气。
在沙漠中逃亡的这几天，的确是他一生中都未遭过的罪。他本来是个大家公子，锦衣玉食，即便后来家道中落，却也不曾受过什么苦，如果这些年来的磨难，只是心境上的历练，物质、身体上所遭遇的如此险恶的环境，这还是头一遭。
可是因为伴随着他的杨大哥，刘玉珏并不觉其苦。
当夏浔纵目四望，眼见四野茫茫，无边无垠的时候，以他心志之坚，也不禁常生起一种气馁沮丧的情绪，可是在这方面，刘玉珏却比他强得多。刘玉珏没有这种认知，他的眼里只有一个夏浔，天地再大、沙漠再广袤，于他目中却如未见，他只看见了夏浔一个人，而夏浔就在他身边。
逃亡的日子虽然苦，可他心里很恬静，这种心灵的宁静和满足，并不因为环境的恶劣而影响，相反，能够守望着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而且侥天之幸，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他看来，一路的坎坷疲惫都是甘之若饴，一路的刀光剑影都成了风花雪月！
他很想让夏浔多睡一会儿，他知道夏浔并不比他轻松，而且昨夜夏浔又刻意地多守了大半个时辰，才唤醒他接替，可是天色已经蒙蒙亮，危机随时可能再至，依照夏浔吩咐的时间，这时必须得唤他起来了，否则难免又要惹大哥生气。
刘玉珏吸一口气，正要向坡底走去，突然神色一变，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
刘玉珏眯起眼睛，警觉地向远方望去，果然是一个活物，远远看去，仿佛一只沙狐，或者其他的什么沙漠动物？
不过……那只动物奔得愈发近了，虽然那长长的仿佛一头秀发般的毛发看着有些奇怪，不同于中原所见的狗类，可是……真的好像一只狗。
那正是一只阿富汗猎犬，优雅的身材、颀长的四肢，让它可以在沙漠中纵情奔跑，最初作为沙漠野生犬种的它，本就是沙狐、沙鼠等机警灵活、行动敏捷的沙漠生物为食的，它的速度可想而知，当它全力奔跑时，比骏马要快上好多，即便是被人驯养成功后，捕捉猎物时它也是常常把骑着马的主人远远甩在后面，追上去独自与猎物搏斗。
它可以在荒漠、丘陵、乱石地等恶劣环境中奔跑如飞，耐寒耐热的本领都极强，它超凡的生存能力比它美丽的外表还要高明百倍。
它嗅着味道一路跑来，当刘玉珏看到它的时候，它显然也看到了刘玉珏。它高昂着头，一双金色的眼睛凝视着刘玉珏，刘玉珏看着它那独特的面部表情，觉得就像一个正在陷入思虑的人。竖起的耳朵警觉地抖动了几下，它突然转过身，箭一般跑开了。
有危险！
一抹寒意袭过刘玉珏的全身，他突然感觉到了危险，他没有弓，因为他武功虽高，可射艺却并不佳，夏浔也是如此，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携带弓，即便携带了，看那怪狗风一般的速度，刘玉珏也非常怀意自己能否射中它。
“大哥，快起来，有危险！”
刘玉珏踉跄着往沙坡下跑，一面嘶声大叫，夏浔的脑袋忽地一下从睡袋中冒了出来，刚刚睡醒，只眨两眨，便恢复了清明和警觉。
“大哥，快！敌人追到了！”
刘玉珏惶然大叫，夏浔一纵身就从睡袋中蹿了出来，刚刚提刀在手，一队骑兵就像从幽冥中闯出来似的，出现在前方一片水浪线似的沙坡上，碗口大的马蹄踢得金沙飞扬！

第779章 驴骑士
“嗖嗖嗖！”
箭矢横飞，夏浔和刘玉珏侧着身子，几乎是完全的镫里藏身。
一开始敌骑并未使用弓箭，他们希望抓活的，如果盘问出这两人的身份，而其中一人恰恰就是那位大明国公，那他们可就发达了。
但是以夏浔和刘玉珏的武功岂能是他们能够抵挡的，虽然他们见机得早，包抄过来拦住了两个，但是在两人一通劈砍之下，依旧杀开了一条血路，而且二人还换了马。缠斗之际，夏浔大喝一声：“换马！”就跃向一匹刚刚失去主人的战马。
刘玉珏不明白为何舍弃在沙漠中更易行进的骆驼而取战马，但夏浔既然说了，他根本没有考虑，直接就踢飞了一名骑士，夺了他的战马，两人落荒而逃。
结果追兵无奈，只好发箭取他们性命。两人伏在马背上，以刀为鞭，催马疾行，身畔箭矢嗖嗖，连续不断。这些人果然精于骑射，且驰且射，箭发连珠，一开始只射人不射马，到后来眼见二人越跑越远，只得放弃草原牧人爱马之心，试图以箭射马。
可是这时已经迟了，马行已远，箭射中马股力道已疲，那马吃痛之下反而跑得更快，两人双骑片刻工夫就逃出了他们的视线之外。追兵头目气得暴跳如雷，厉声下令：“追上他们，格杀勿论！要死不要活！”
沙漠中，双方又开始了无休止的追逐，追兵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总是能及时找到他们的身影了，要那猎犬在这大漠之中，嗅到两匹战马的味道实在是有些强犬所难了。
不过，这些沙漠骑士的本领还是非常高明的，头两天夏浔和刘玉珏还是总被他们追索到踪迹，有时候两人刚刚停歇下来，还没喘口气儿，追兵就阴魂不散地追上来，散开一张大网，向他们猛扑过来，两人不得不立即上马，从包抄缝隙中逃逸而去。
在这逃逸中，夏浔是切身体会到了草原牧人出身的战士们像狼群一样不死不休的长途奔袭战术的厉害，难怪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可以在草原上策马驰骋，有时可以不眠不休地奔袭数千里歼敌，真的是太可怕了，在草原上，他们先天就拥有优势，哪怕是比他们强大的战士，在这草原战士如鱼得水的战场上，也绝非敌手。
不仅仅是追击，反过来如果换成逃跑也是一样，他们能把肥的拖瘦、壮的拖垮，在运动战中把强大的敌人逼到疯狂，让你的精神和肉体彻底的崩溃，这儿是他们的战场。
在这里战斗，更大的凶险不是来自于人，而是来自于天。天威难测，如此恶劣的环境，足以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夏浔和刘玉珏所抢的战马上面配备了一天的口粮和饮水，但是并没有准备过多的草料、豆料，这些沉重的负担本来是由骆驼负责的，那些追兵得到猎犬示警后立即包抄上来，骆驼还留在后面。这一来就苦了夏浔和刘玉珏，第一次逃脱敌手后，两人检查了马身上携带的物资，检查之后，夏浔当机立断，不恤马力，全力逃亡。
因为这马再过两天注定了要因为没有水和食料而死亡，现在能多逃一时是一时。
两天之后，随着一声哀鸣，最后一匹马也倒下了。
饥渴交加的夏浔和刘玉珏对着这匹骏马默哀似的唏嘘片刻，就开始宰马，马血喝饱以后又灌满了空瘪的水袋，管它能保存多久呢，先留下来再说，常有人说马血不能喝，越喝越燥，最后脱水而死。其实马血和其它动物的血液一夜，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水分，而且在野外还是极好的营养补充，可以补充身体所需要的盐分和其它电解质，至于口感不佳，这时候谁还顾及得了。
至于马肉，则切下来一大块背在身上，继续前行，远远的，他们已经看到了一片山峦。有山说不定就有生命，远比这无垠的能叫人发疯的沙漠可爱百倍。
望山跑死马，两天之后，夏浔和刘玉珏终于赶到了那片山峦之下，看着半山腰上那皑皑的白雪，两个人热泪盈眶。
经过十多天的颠沛流离，浴血转战，两个人都消瘦了一些，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连一向好洁的刘玉珏都是胡子拉茬的。可是经过这么久的残酷征战，两个人却如受过粹炼的精钢，气势强烈起来。他们的衣袍污秽不堪，比叫花子还惨，可双眼却隐眨着冷厉的光芒，叫人不敢轻视。
“上山！上面有雪有树，必有生物！可要是这山外还是沙漠，你我怕是要在这山上做对野人了，哈哈！”
看见雪山，夏浔心情舒畅，居然有心开玩笑了。
“若真的再无出路，便可与杨大哥潜于大漠，苍穹白雪，隐居一生么……”
想至此处，刘玉珏的目光忽地有些迷离起来……
崇山峻岭，白雪皑皑，罡风呼啸。
其实山下已经暖和多了，可是在这里，却仍是雪深三尺，风也硬得狠。
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正在库鲁克塔格山脉的余脉处，翻过这座山再往前去，穿过一片戈壁滩，就是罗布淖尔。
两个人艰难地爬上山，这里，似乎是更接近天的地方，洁白的云显得很低很低，似乎只要再攀登片刻就能站到云端里，天空湛蓝湛蓝，澄澈的好像透明的似的。这里是亘古无人来过的地方，难得的是那种古老苍茫的宁静，可是在现在的两人眼中，自然是无暇欣赏这般风光的。
当他们看到他洁白的、毫无污染的白雪时，立即扑到上面，大口大口地吃着雪，润湿着自己干渴得冒烟的喉咙。幸好此时是冬季，否则，如果是炎炎夏日，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走到这儿来。等到大口吞下的雪化成水，顺着干渴的喉咙润湿了他们的肺，两个人又抓把雪洗了脸，这才带着一脸水珠站起来。
这里是高原地区，似乎有些缺氧，两个人一系列的动作有些剧烈，所以喘息的厉害。再往前去是一片山崖，两个人扶着岩石，避过风口，绕过那片山崖，再向看去，不由惊呆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一副如许惊人的自然风光。
前边是一个山谷，山坡上一片雪白，山谷中却有片片青翠，溪流潺潺。这一抹绿、那一抹黄、又一抹白，交织出一副诗一般美丽的自然风光。数不清的野耗牛，就在眼前这个山谷里，仿佛一片片流动的乌云，大的小的、肥的瘦的，正在悠闲地吃草……
※※※
一片水，烟波浩淼，仿佛无际的大海。
鱼跃浪间，水鸟低翔，一声声鸟鸣，让这天地显得更加空旷而宁静。
一艘卡盆（当地的独木小舟）划过如镜的水面，荡起丝绸般美丽柔和的波纹，撑篙的渔夫约有五旬上下，胡子已经有些花白，但是皮肤红润紧绷，眼睛所显出的活力如同一个三十岁的精壮汉子，他赤着双足站在独木舟上，正在快活地唱歌，古老的歌谣悠扬而豪放。
岸边的芦苇丛中，野鸭、黄鸭等水禽因为歌声渐渐靠岸，而惊飞而起，扑愣愣地逃开。岸上，一排排胡杨、红柳，与这澄澈的碧水相映成趣，共同构造了一副仙境般美丽的画面。
渔夫身边有一个鱼篓，里边五六尾肥美的大鱼，时而还在扑腾地一跳。
生活在罗布泊的罗布人以捕鱼为生，他们不需要出售鱼，这里也没人会采买鱼类，因此只要捕足每日家里食用的数量就会荡舟返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生活在这里的人才是真正在享受人生。
一个身材修长苗条、棕黄色头发的少女，穿着一件罗布麻的筒裙，肩上披了一件用草汁树汁染成的颜色、花纹素朴的幔衫式毛巾，头上戴一顶俏皮可爱的毡帽，毡帽上还插着两根雁翎，脚下一双毛皮外翻的鞋子，提一只用香蒲草和芨芨草编成的提篓，在她肩上还挎着一张简单的猎弓，和一壶用红柳枝制成的弓箭，轻盈地走在芦苇和胡杨树间的一条道路上。
“嗨！古再丽！”
渔夫看见了少女，用罗布语笑眯眯地向她打招呼，少女也看见了他，她挪了挪弓箭，礼貌地应道：“苏莱曼大叔！”
苏莱曼大笑：“不要这么叫，我家来了好多大方的客人，送给我几头牛羊，我还打算，回头就向你家提亲，娶你做我的女人呐！”
在当地，人们不但长寿，而且八九十岁的老人依旧可以和年轻人一样跳舞唱歌、下海子捕鱼，做各种体力活儿，所以一百岁还做新郎的男人也不少见。这种风俗，哪怕到了近现代，罗布淖尔早已变成不毛之地，罗布人散居各地，以农牧为生了也未改变过。
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当地还有过一首歌，歌词大意是一个老汉要娶一个年轻的姑娘做他的妻子，到公社去登记，公社的人就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娶一个小妻子，我们怎么能实现四个现代化呢？老汉娶少妻和实现四个现代化有啥关系，实在是无法理解，不过这种风俗可见一斑。
听了他的话，古再丽带着一抹健康红晕的脸蛋便更红了，她向苏莱曼调皮地扮了个鬼脸，皱皱鼻子道：“不理你！”说完蹦蹦跳跳地就要跑开。这时，道路前边突然传来一阵急骤的蹄声，古再丽姑娘扭头一看，不由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两头野驴正轰隆隆地狂奔而来，每头野驴上面骑着一个汉子，被那野驴颠得如同迎风抖动的一块破布。大家应该见过骑斗牛的牛仔吧，眼下骑在野驴背上的两个人比那样子还要狼狈。
很显然，他们看到站在前面的这位姑娘了，其中一个野驴骑士惊喜地勒缰，缰绳“啪”地一声很干脆地断掉了，于是这个人“啊”地一声大叫，便张牙舞爪地飞出来，越过古再丽姑娘的头顶，一头扑进湖水，正砸在苏莱曼船前，“砰”地激起一蓬湖水，溅了苏莱曼一脸一身，把苏莱曼吓得一个愣怔，独木舟急剧地晃动着，差点儿把他摔下去。
第二十二部 侠客行

第780章 世外桃源
这时另一个骑士惊叫了一声：“大哥！”
翻身就从驴背上滚下来，在芦苇丛中滚了几匝才停下，两头野驴骤得自由，“咴儿咴儿”地欢叫几声，突然离开道路，窜进了胡杨树林。
从驴背上滚下来的汉子挺身想要站起，可他被那野驴颠得七荤八素，头昏脑胀，只一挺身，就“呕呕”地干呕起来。
一头栽进水里那个人从水面上冒出头来，叫道：“好苦、好咸！怎么跟海水似的？”
紧接着又叫：“好冷，好冷！快拉我上去！”
船上一个苏莱曼，岸上一个古再丽，都是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人，除了偶尔经过在此歇脚的西域商人，他们和外界几乎不打任何交道，何曾见过如此古怪的一幕？他们呆呆地看着这对奇模怪样的人，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这两位驴骑士自然就是夏浔和刘玉珏。
他们在山上终于找到了水源和大量的野生动物，用两天的时间恢复了体力并且猎取了一些动物，积攒了一些肉干，当他们一切准备停当的时候，又灌足了水袋，决定离开山区。
翻过山峦虽然不再是沙漠，却是大片的戈壁，至少目力所及还不能看到边缘，两人不知能否徒步走出去，于是就想捉两头牦牛代步，可那野牦牛力大无穷，两个人摔得鼻青脸肿也无法降服，正无可奈何的当口儿，他们又看见了一群野驴。
两人顿时改了主意，在他们的想法里，驴比牛应该力气小些，跑得也快些。可两个人降服野驴的过程也是惨不忍睹。野驴比起家养的小毛驴来说，可算是高头骏驴了，成年的野驴体长两米多，重达八百斤，而且野驴胆子小，所以警觉性特别的高。
幸赖那座山谷地形特殊，两人几经周折，终于成功地抓住了两头野驴，可是驴性执犟，再加上野性难驯，两个人骑驴离开山谷一路的过程，真可以说是比帖木儿骑兵追杀的过程还要凄惨，好歹强烈的求生欲望叫他们坚持了下来。
戈壁比起沙漠的不毛之地，开始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植物以及水源，两个人朝着一个方向奔跑了几天，渐渐能看见一些胡杨树和芦苇、红柳，却还是不见人烟，正感觉绝望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了一座烽火台。
虽说这烽火台遭风霜侵袭，已经渐渐失却了它的本来面目，但是依稀还能辨认出来，那座用夯土夹红柳、胡杨枝层筑成的烽火台虽然半倒塌了，可是还能认出这是人类建筑，紧接着细心的夏浔又发现这里的胡杨树无论是枯死的还是存活的，其株距、行距都基本相等，成排成行，非常有规律，这明显是人工营造的树林。
夏浔登时精神大振，虽然看这模样，这儿也不知被弃置多久了，不过既然几百上千年前的先民能够在这里屯兵驻扎，那么左近一定会有人类聚居的地方。即便因为这里环境有所恶化，或者其它缘故被弃置，至少宜于人类居住的地区应该不远了。
夏浔的推判基本正确，这里已经接近罗布淖尔了，他看到胡杨树林和烽火台是汉朝时候朝廷大军于此修筑的，当时在这里实际上还有一道汉城墙，只是千年风霜侵蚀，残存的城墙上面早就埋满了沙土，那道城墙如今泯然如同一道沙土坡了，他们没有看出来。
两个人顺着这明显是人工栽植的胡杨树林一路跑下来，直到见到这水源，见到古再丽姑娘，两人终于确信：他们见到人了！独行大漠，四望无人的环境，几乎能把人折磨疯了，相信他们现在即便是见到欲置他们于死地的追兵，心里也会有一种轻松和欢喜的感觉，更别提是见到这些罗布淖尔的原住民了。
夏浔也被那野驴颠得头晕眼花，原本极好的水性，落到盐水湖里后头重脚轻的竟然游不出去，这才大声呼救。清醒过来的苏莱曼忙把竹篙顺到水里，让夏浔抓着竹篙，把他提上船来。
这卡盆是用一整棵胡杨树制成的，中间掏空、略加修饰，就是一具独木舟，夏浔骑在船头，双手牢牢抓着船舷，还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小船驶到岸边，古再丽姑娘茫然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夏浔和刘玉珏稍稍清醒了些，不过这位古再丽姑娘的罗布方言，他们一句也听不懂。夏浔反问道：“这里是哪儿，请问姑娘，你们是什么人？”
古再丽“哦”了一声，对苏莱曼道：“听他们的口音，应该是从沙州那边过来的人吧，他们的话我说不好，苏来曼大叔，你跟他说。”
苏莱曼已经跳上岸来，动作果然矫健的像一个年轻人，夏浔的话他已经听到了，便对古再丽道：“这是两个汉人！”说着用稍显生硬的汉语对夏浔和刘玉珏打招呼道：“两位年轻人，你们好啊！我叫苏来曼，这位姑娘叫古再丽，我们这里是罗布淖尔，你们是从沙州来的么？”
“罗布淖尔？”
夏浔此番西行，认真研究过一番西域地理，自然知道罗布淖尔，听了心中不禁骇然：“我们这一路盲人瞎马的，居然跑到罗布淖尔来了？南辕北辙，莫过于此！”
心中想着，口中便道：“是啊大叔，我们是沙州商旅，本来是往别失八里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马贼，货物都丢了，仓惶逃命，好不容易才逃到这儿来！”
苏莱曼呵呵地笑起来，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友善地说道：“原来如此，看你们的样子，是头一回出门做买卖吧？往来做生意的商人，也常有经过我们这儿的，老汉年轻时候，也曾给人做过向导带过路呢，到过你们那儿。别人出门做生意，那都是集结好几支大商队，兵强马壮的这才上路，看你们的样子，可不像个惯走商道的。”
夏浔连连点头道：“是啊，就是因为不太明白，这才吃了大亏。大叔，您能带我们回去，让我们歇息一下，给弄口饭吃么，我的货物虽然都被劫了，身上还有点玉饰、金饰等值钱的东西，可以用来报答你！”
这一番对答，再看这一男一女的表情目光，夏浔已确定他们的确是纯朴善良的当地百姓，不会陡起歹心摇身一变成了打劫的，再说真要打劫的话，凭他二人的本事，还真不是特别担心，所以便大胆地向对方求助，并透露身上还是携带着财物的。
苏莱曼听了有些生气地撅起了大胡子，说道：“只要有一双勤劳的手，我们就可以有幸福的生活，你们是落难人，帮助你们是应该的，我怎么可以向你们索要报酬呢，这会受到天地的惩罚的！跟我走吧，到我家里去，我先给你们弄些吃的！”
夏浔和刘玉珏连声表示感谢，随着苏莱曼和古再丽向他们的村落走去。
古再丽对这两个以异常搞笑的姿态出现的两个汉人男子很感兴趣，一双因为深凹而显得深邃的大眼睛总是好奇地瞟着他们，叽里咕噜地向苏莱曼问些什么，苏莱曼有时会直接用罗布语回答她几句，有时会笑着向夏浔问起。夏浔那心眼儿，一个屁都能蹦出八个谎的主儿，要对付这毫无心机的苏莱曼老人自然轻而易举。
村子在一片胡杨林中，很幽静、很美丽的小村庄，基本所有的房屋都是红柳编制的篱笆墙，芦苇扎起的茅草棚，胡杨树干支撑起四个角落。如果是在中原，这样简陋的村庄只会叫人觉得贫穷，可是在这里，似乎这种简单、天然的村居才是与这自然环境浑然一体的最佳建筑，只会叫人感觉到那种安闲，宛如天上人间。
一进村子，就看见几个小孩子正在追逐玩耍，地上还有几只鸡，在咕咕地叫，还有些人家院子里拴着奶牛。由此看来，在外人的理解中，罗布人不食五谷，不牧牲畜，惟以小舟捕鱼为食。很显然是有点以讹传讹，他们固然是以鱼为主食，可是适当的肉食和其它食物还是有的。
看见苏莱曼和古再丽带回两个陌生人，小孩子都好奇地围上来看热闹。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
苏莱曼一边哄赶着孩童，一边对夏浔笑道：“这儿就是我们居住的村落，离我们村子不远，还有一片房舍，不过那儿是用来招待过往客商的，我的大儿子买买提正在那边招待客人。现在那儿住了不少客商呢，可惜都是从沙州来往别失八里去的，你就先在我的家里住下吧，等有返回沙州的商旅经过时，我再替你们说说，叫他们把你们带回去。”
苏莱曼这么说乃是一番好意，因为夏浔他们纵然在那沙州来的商旅中找到熟识的人，借上两匹骆驼，人单势孤的又没向导，想要返回沙州也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
可夏浔哪肯等到有商旅返回沙州时再走，他的失踪，怕早在西域引起轩然大波了吧，越早回去越好，一听苏莱曼的介绍，他顿时动起了脑筋：“我该去见见那些商贾，说不定能借由他们的帮助，尽快返回沙州！”
可是夏浔此时绝对没有想到，他在这里会见到谁的！

第781章 夜宴
夏浔一路都在观察这村子里的人，他们大多是眼窝深、鼻梁尖高的长相，头发则有黑有黄。再往前去，成年人多起来，有正在晒鱼网的妇人、有正在用胡杨木削制家具的男人……他们日常使用的器具除了锅，几乎全部都是用胡杨木制成的，因此每个人从小就学会了削制木头家什。
看这些成年男女，衣着同样朴素，但是容貌都很周正俊俏，只是成年的女人身材也很高大壮实，中原那种体态娇若杨柳的美人儿在这儿是看不到的。
这些成年人大概是因为经常见到过往行旅的原因，对这两个陌生汉客并没有孩子那么大的好奇心，他们热情地向苏莱曼打着招呼，有的只是随口问上一句，并没有人上来围观。通过这些人的言谈和态度，夏浔感觉到，这个苏莱曼在这个村子里还是很有地位的。
再往前走片刻，古再丽的家到了，便向两位客人有礼貌地告辞，苏莱曼笑着替她翻译了告辞的话，又对她打趣道：“记着啊，等我送走了远来的行旅，就要去你家提亲的。”
古再丽红着脸蛋“逃”掉了，苏莱曼便哈哈地笑着，引着夏浔和刘玉珏继续往前走。
苏莱曼的家到了，同样是红柳编制的篱笆墙，只是他家的房子是很漂亮的木板房，比起大多数只用芦苇扎起，在中原只好做柴草屋的房子显然要高级一些，家境确实比大多数人家要好。进了院子，苏莱曼便站住脚步，请夏浔和刘玉珏先进屋。
夏浔心道：“客人先进，想必是罗布人的一种规矩了。”所以他没有多问，只向苏莱曼客气地点点头，举步进了房间。
屋子里，一个木坑就占了近一半的面积，上边铺着厚厚的毛毯，一个中年女子正在床上逗弄着一个刚刚学会在炕上爬动的小孩子，见到进来两个陌生的汉客，不禁惊讶地站起来，苏莱曼随后走了进来，向她大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女子便一脸释然，点头答应着走了出去。
苏莱曼对夏浔和刘玉珏道：“你们先坐吧，我叫她去给你们弄点儿吃的。”
夏浔和刘玉珏连忙道谢，在炕边坐下，苏莱曼也坐下来，对在炕上爬来爬去的小家伙叫道：“来来，我的阿尔斯郎，叫阿爸抱抱！”
那小家伙喜笑颜开，拖着亮晶晶的口水向他奋力爬去，苏莱曼笑哈哈地把儿子抱在怀里，便同夏浔二人说起话来，这回他问的仔细了些，夏浔对答自然毫无破绽，苏莱曼本来就没有什么机心，听得连连点头，对他们的遭遇大表同情。
一会儿工夫，那女人便端了两杯茶上来，听苏莱曼的介绍说，这是他第二个妻子，第一个妻子回娘家探亲去了，娘家在半日马程之外的另一个村寨，那个村寨也是围绕这罗布湖而建的。这湖泊之大，犹如一片海洋，在它周围有许多这样的小庄子。
那两杯茶却不同于中原的茶叶，而是罗布麻茶，罗布人逐水而居，穿罗布麻衣服、喝罗布麻茶、吃罗布麻粉、这种作物正是他们在鱼类之外最主要的一种生活依赖。那茶的味道虽不及中原的茗茶清香，不过罗布人身体健康、尤其长寿，却正因为常年饮用这种用罗布麻叶和花所泡的茶。
当然，夏浔和刘玉珏并不知道这罗布麻的奇效，虽然感觉味道差些，可这热茶比起他们一路喝的马血、饮的冰水，已经可口百倍了，两个人就捧着热茶和苏莱曼老人聊起天来。
苏莱曼的妻子麻利地收拾干净了鲜鱼，找来一些干燥的红柳枝就烤，烤的过程不放任何调料，烤熟之后上桌的时候才洒上一种叫做蒲黄的调料。接着又端上牛奶、还有一盘腌制的脆生生的白色根茎。苏莱曼说这是芦苇的根茎，在它刚刚生长的时候拔下，专取白色鲜嫩的部分，非常美味。
夏浔和刘玉珏再次道了谢，便开口大嚼起来，那鱼烤得香酥鲜嫩，虽然不放油盐，却另有一种鱼肉的清香，两个人狼吞虎咽，足有三斤重的肥鱼，一个人差不多啃了两条，这才放下烤鱼，嚼着嫩生生的芦苇根喝罗布茶。这时还没到饭时，苏莱曼并不饿，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吃。
等到两人填饱了肚子，苏莱曼笑道：“我那二小子陪他娘回娘家去了，他的房子正空着，一会儿我带你们过去，先在村子里住下吧！”
夏浔道了谢，便道：“苏莱曼大叔，你说前边还有一处专门接待来往客商的地方，现在那里正住着一些沙州来的行商，不知道……都是什么人呐，我们两个……在沙州那边也认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说不定能借他们的帮助，返回沙州去！”
苏莱曼听了说道：“哎哟，这事儿我还真不大清楚，因为来往的客商经常经过这儿，我就在前边搭了些住房客舍，招待往来的客人，不过那边的事打前年开始就交给我的大儿子去打理了，我也只是听他顺口提过一句现在住在那儿的客人来自哪里，详细情形我还不知道。
从这儿过去，得有段路呢，赶明儿吧，明儿我去给你打听打听，不过……年轻人呐，我劝你还是在村子里先住着的好，你们能从马贼手里逃脱，又跨越大漠，运气好啊，可运气不会总是站在你们一边的，你们就两个人，想要穿越这么长的大漠戈壁回到沙州，太危险啦，没个熟悉道路的向导跟着，很容易就迷路，活活饿死、渴死在大漠里，哪怕是认得路，人单势孤，还容易再撞上马贼呢。”
夏浔道：“多谢大叔提醒，我们也不是一定要马上就走的，不过如果真能有什么熟人，提前打声招呼，也能有个照应。另外……大叔帮我打听那些行商来路时，可不要先说出我们来……”
“哦，这是为什么？”
苏莱曼大叔稍稍有了些警觉，刘玉珏苦笑道：“大叔，我们商人可不像你们这儿的人，与世无争，无忧无虑。在商场上，我们有朋友，也有敌人啊，有的真的是斗得你死我活的，要是万一是我们的仇家，虽然不至于落井下石，可是叫他们奚弄嘲笑一番，却也……”
“哦哦！”
苏莱曼爽朗地笑起来：“你们外面的人呐，说得也是，当初我走沙州的时候，你们那边的世家豪门、商贾巨富，确实是勾心斗角，好好好，就依你们，我帮你们去偷偷打听消息！”说着，他还童心未泯地向夏浔和刘玉珏眨眨眼睛，似乎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是件很有趣的事。
双方又唠了一阵，苏莱曼就领着两人去他二儿子的住处，那也是一间木板房，前边红柳枝扎得篱笆墙，门上既无栓也没锁，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只有村子里这些人住着，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推开院门，就能登堂入室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村子里回来一个猎人，正是那古再丽的父亲和兄长，他们猎到了一头黄羊，全村人都像遇到了莫大的喜事似的兴高采烈，看得在村子里闲逛的夏浔和刘玉珏莫名其妙，似乎在这宁静的地方，一些很平淡的事，都能被当成一件大喜事大肆庆祝一番。
等到晚餐的时候他们才明白全村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古再丽挨家挨户的邀请，请全村人一同品尝烤全羊，在这里，虽然财产是私有的，但是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依旧保留了原始部落的一些习惯，有些什么好东西，是习惯与村人分享的。
村子中央的广场上，村民们一齐动手，堆起了一堆胡杨树枝，等树枝烧成炭火后，便在中间挖了一个大洞，然后将整只羊埋进去。紧接着，全村百姓就从自家搬来各种吃食和桌椅，举行大会餐。椅子是胡杨木墩，桌子是更大的胡杨木墩，杯子、碗、碟都是用胡杨木削制的，食物的品种其实乏善可陈，主要仍以各种做法的鱼为主，饮料则是鲜牛奶。
等那外焦里嫩、味道鲜美的烤羊被挖出来，撕成一块块的盛到木盘里，端到每个人面前时，盛宴到了高潮，有人弹起了白桦木做成的冬不拉，穿着染花裙子的姑娘则随着音乐尽情地起舞，很快，男人也加入进去，不止是年轻的小伙子，很多胡须花白的老人也灵活地跳起了舞蹈。
尽管夏浔和刘玉珏被带回来时，衣衫褴褛如同叫花子，但是他们还是被淳朴的村民奉为上宾，坐在了主席，刘玉珏看着眼前的一切，被村民们快乐的情绪感染了，他无限神往地叹息道：“大哥，我觉得，这里才是人间乐土呢，真想住在这儿，一辈子也不离开！”
“或许！”
夏浔微笑着，眼神却无比的清明：“或许，这是人间乐土。可是你只看到了他们幸福快乐的一面，却没有看到他们生活在这里的艰辛。如果他们见到中原的繁荣，又何尝不会心生向往呢？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比自己活得好，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与不幸，我们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责任！”
夏浔转过脸，熊熊的火光映得他的脸庞半明半暗，在他肩后，顺着风吹扬起来的柴禾火星在夜空中飞舞，仿佛是比满天的星辰更遥远的存在，夏浔一字一字、非常认真地道：“我们有我们要卫护的东西，所以，不能放弃！困苦折磨不能改变我们！诱惑，一样不能！”
“是！”
刘玉珏用钦佩甚至带着些孺慕的目光看着夏浔，在他的心里，他的杨大哥意志像磐石一般坚定，有他在，自己就永远有了主心骨，永远不用怕迷失了方向！
另一处宿营之地，篝火前，嬴战对慵懒地偎在怀里的爱妻妙弋宠溺地笑道：“呵呵，我说大漠里很无趣吧，你偏要跟来，怎么样，现在觉得无聊了吧？”
他抚了抚自己的胡须，又道：“明天再休整一天，咱们就继续上路了。这样吧，明天我叫几个人陪着你，到罗布人的村子里去玩玩，这里的小村子其实还是挺有趣的。”

第782章 他乡遇
“拉禽，慢着点儿！”
一个小孩子在前边跑得飞快，一会儿钻进胡杨树林，一会儿跑进芦苇丛中，激起野鸭无数，自得其乐，十分调皮。夏浔和刘玉珏跟在后面，他们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虽然整洁，却很简陋，就是当地渔民的衣袍，颌下的胡须也没有刮，若不是没有那种尖高的鼻梁、凹深的眼窝，简直就和当地人一样了。
拉禽是他们游玩的向导，苏莱曼的一个侄子。
苏莱曼对客人照顾的很周到。据他说，陌生人在这里，很容易就会迷路，不要以为这儿有水有树、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就不会迷路，有时候天气突变，连天上的太阳、星辰也无法用来判断方向，自己以为在往回走，其实却只会越走越远，等到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彻底迷了路，最后活活渴死在沙漠中。
刘玉珏没有到过沙漠，对此不以为然，夏浔却是听说过沙漠的厉害，尤其是罗布泊，简直是东方的百慕大，他记得曾经看过的一则报导中说，六七十年代，曾经有一位监测站的战士走出房间去修理天线，结果就此失踪。在这里，还是乖乖听从当地人的安排妥当。
拉禽是个很活泼的小孩子，只懂得几句简单的汉语，双方沟通交流主要是通过手势，看到夏浔唤他的名字，并向他招手，拉禽笑嘻嘻地走了回来，用衣襟兜着几枚鸭蛋。野鸭在寒冷的季节很少产蛋，不过温度和阳光适宜时例外，这罗布泊是一个盆地，在其北方不远处又有库鲁克塔格山脉挡住了北方的严寒气流，温度比较高，而且已经进入春天，所以竟被小家伙掏了几枚鸭蛋回来。
拉禽向两位客人友好的演示着，他在蛋壳上敲开两个洞，生吞了蛋液，然后咂巴咂巴嘴巴，好像在品尝美味似的，示意夏浔和刘玉珏也可以像他一样。生吃鸭蛋实在太腥了，夏浔和刘玉珏可没有这样的好胃口，夏浔微笑着摇了摇头，又拍拍肚子，表示自己吃的很饱。拉禽这才笑嘻嘻地把鸭蛋揣起来，打手势向他们表示前边还有更好玩的地方。
就在这时，前边芦苇丛中，走出几个人来。
在这儿见到人是相当不容易的，本地的居民生活比较悠闲，打足了一天的口粮就会歇下来，在村外游走的除了少数打猎的人，是很难再遇到人的，尤其是一下子遇到六七个，所以不只夏浔和刘玉珏有些惊讶，就连拉禽也瞪大了眼睛。
过来的人正是妙弋以及嬴战派给她的几个嬴家武士，妙弋身着玄狐皮裘，卧兔儿暖套覆额，足蹬鹿皮小靴，秀媚靓丽，体态婀娜，在几个护院武士以及一个本地向导的陪同下，正姗姗行来。
大漠里太过枯燥，在罗布淖尔待了几天，让她一直觉得很无聊，而今天能够出来走走，她的心里很畅快。
此时，她也看见了对面走来的三人，一眼望去，她只以为是本地的渔民，妙弋看着可爱的拉禽浅浅一笑，目光又扫过夏浔和刘玉珏，这一眼看去，发现这两个同样穿着渔民衣服的人不似本地人的长相，妙弋不禁定了定神，然后目光落在夏浔脸上，微微有些怔愕。
虽然夏浔比起十年前微微有些发福，眼下又穿了一身当地渔民的衣袍，颌下还有一部胡须，可是不管恨也好、爱也好，杨旭是妙弋第一个男人，是她少女时代刻骨铭心的一个男人，那模样从不曾忘记，只凝视了一眼，妙弋就忽略了他的种种表象，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
妙弋骇得俏脸一白，但是随即就平和下来：“不可能的！那个人是大明的国公，而且已经去了哈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世间相似相像的大有人在，甚至长得完全相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我真是自己吓自己！”
妙弋自嘲地一笑，可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因为她发现那个长得酷肖某人的男人也正在看着她，而那目光，绝不是乍见陌生美女的惊艳和欣赏，那是一种久别的熟人相见时才会有的惊讶、分辨和犹疑。
两个人都站住了，就这么对视着，妙弋的瞳孔慢慢收缩如针，一抹苍白迅速爬上她的脸颊，转瞬又化为激动屈辱的嫣红：“不是他！就是他！怎么可能是他？可明明就是他！”
夏浔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是她？可是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比起当年的她丰腴了些，显得珠圆玉润更加娇媚，可那眉眼五官，明明就是她！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
“我……我不想往前走了，带我回去！”
妙弋倒退了几步，异常恐惧地说道，她那莫名的恐惧，几个护院武士马上察觉到了，他们狐疑地看了夏浔一眼，护在妙弋前面，妙弋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妙弋！”
夏浔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她的名字，可是看到她转身时，这个名字却脱口而出，随着这个名字，一幕幕往事也历历在目：那个悲催的庚员外、热情如火的雪莲、初涉情事的妙弋、玉皇观、孙府，还有那个妙弋订亲的日子，那一场喜酒、那一场悲剧，那个为情而死的二把刀……
十年一梦，陡然重现，夏浔忆起了无数尘封的往事，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
随着夏浔一声叫，妙弋的身子急剧地一颤，猛地定在了那里。她慢慢转过身，用惊恐、绝望的眼神儿看着夏浔：“果然……是他！”
她并不怕再见杨旭，杨旭亏欠了她！她最怕的是看到了杨旭，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她无法面对那荒唐的过去，看到了杨旭，她的心里只有耻辱、无尽的耻辱！
“果然是她！”
夏浔知道妙弋的心里不好受，可他虽然明悉当初的一切，但那孽并不是他造的，而是他的前身杨旭所为，他心里所受的冲击和感受远不及妙弋强烈，他在发现眼前这女人就是妙弋的时候，虽然也觉得有些尴尬，可他想的更多的却是终于有机会离开。
这里或许是世外桃源，但这里不属于他，他不可能不负责任地留居于此，如度假似的在这里休养身心都不可以。
他被袭击下落不明的消息一旦传回沙州、传回甘凉，将造成多么大的冲击？以宋晟的老练和沉稳，在军事部署方面，应该不致让他方寸大乱，但是一位国公在他手里丢了，这事儿毕竟影响深远。还有他的家人，如果她们知道了这件事，又该如何的担忧、挂念？
再者，强敌将至，战争一触即发，他岂能在此关键时刻置身事外？
所以，夏浔唤住了妙弋，并且快步追了上去！
刘玉珏狐疑地看着他们的神情、举动，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很显然，大哥跟这个娇艳妩媚的少妇，似乎……曾经有些情怨纠葛。
“站住！”
嬴家护院挡在了夏浔面前，攥紧刀柄，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眸中已透出杀气！
夏浔急切地道：“妙弋，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
妙弋紧紧咬着下唇，咬得下唇发白，盯着眼前的夏浔，突然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杀了他！”
他只是个粗通拳脚的纨绔子，我手下却有几个身手了得的沙漠刀客，只要一声吩咐，他们会马上毫不犹豫地下手，只要杀掉他，就永远没人再知道我的屈辱和娘亲的屈辱，在这沙漠里，从来没有纲纪国法，不要说他是个国公，就算他是个皇帝，也一样杀得！
妙弋的目光突然寒冷如刀，她远涉西域，嫁人生子，十年岁月，少女时的荒唐迷恋早就被她抛开了，她现在深爱她的丈夫、深爱她的孩子，她珍惜自己的生活，她不想任何人来把它破坏，尤其是他！看到杨旭的刹那，她想到的只有屈辱、只有恨，要摆脱这梦魇，唯有叫他死！
“叫他过来吧！”
一个“杀”字，就咬在妙弋的唇边，可她最后吐出口的，却只是这样一句话。
事情是该了结了，可是不知怎地，她还是想听他再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声：“对不起！”
几个武士犹豫片刻，让开了道路。
这些刀客虽然是粗犷的沙漠汉子，却也机警的很，此时连他们也看出自家夫人与眼前这个男人之间似乎有些蹊跷了，主人是如何的宠爱这位夫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如非得已，他们宁可违背主人的命令，也不敢得罪这位三夫人。
得罪了主人，主人发顿脾气、鞭笞几下也就算了，得罪女人？那罪可有得受了。
夏浔慢慢走到妙弋身边，他的心里也在挣扎：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说出来他并不怕，要泄露他的身份就得揭开妙弋自己的丑事，所以妙弋不可能泄露。再者，他现在已经是什么身份？就算冯西辉、张十三、安立桐、刘旭四个人突然又活了过来，把官司打到御前，信誓旦旦地指证他不是杨旭，也不可能再扳得倒他。
但是他无法确定妙弋对那死鬼杨旭，现在到底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他不知道是说出真相才能得到她的帮助，还是保持这个身份才可以，所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们……到那边胡杨树下谈谈，好么？”
夏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地说。
妙弋没有说话，她咬着唇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芦苇丛。
现在每一道好奇的、狐疑的目光，对她脆弱的心灵都是不可承受的打击，她只想避到无人的地方去，夏浔没有犹豫，马上举步跟了上去。
身影行处，激起芦花无数。
嬴战家的几个刀客眼看着两人消失在芦苇丛中，不禁面面相觑：“坏了！这人与我家三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这要是……”
他们转首，再度望向芦苇丛，好像看见一顶大大的绿帽子正从其中冉冉升起，飘向他们的驻营之地……

第783章 只此一次
芦苇随着轻风的摇曳沙沙地摆动，洁白的芦花随风飘起，荡漾在两人身边，仿佛下起了雪。
回风流“雪”，迷离了他们的面庞，迷离了他们的眼。
总有那么一个人，相见不如怀念。总有那么一个人，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爱也好，恨也好，一辈子，能有几人让人刻骨铭心？要经历多少，才能够宠辱不惊，闲看堂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妙弋睇着眼前这似陌生、又似熟悉的面孔，双腿在突突发颤，心儿跳得仿佛正在戈壁上奔跑的一只羚羊。可是，她彷徨的意念却很快坚定下来：她不管这个男人是谁，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不可以破坏自己的幸福、不可以伤害自己的亲人，否则，她一定要捍卫属于自己的幸福！
“你要说什么？”
这句有些沙哑的话说出来，妙弋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十年来压在她稚嫩肩上的，无形而沉重的担子终于放下，心结因他而起，十年后再见，心结已因他而解！
“妙弋，你……”
妙弋打断了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宣布自己的主权似的，很认真、很认真地说：“我的丈夫，叫嬴战！请叫我嬴夫人，我的闺名，不是你能叫的！”
夏浔沉默片刻，说道：“嬴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妙弋凄然一笑，幽幽地道：“我不在这里，又在哪里？中原，还有我立足之地么？我家本来是做药材生意的，往来的生意伙伴不仅限于山东一府，我怕被人看见，以致天下之大，都没有我容身之处。迫不得已，我母女俩干脆出关，远赴西域……”
说着，晶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颊上流下：“杨旭！你害得我好苦！我们好不容易过上了自己的日子，你为什么又要出现在这儿？为什么？”
夏浔要问的，只是她为什么要出现在罗布淖尔，但是妙弋却误以为他问自己为什么出现在关外，这番话说出来，久久压抑心头的委曲和屈辱都化了眼泪流下来。夏浔没有打断她的话，由着她发泄完了，才喟然一叹，喃喃地道：“嬴战？我似乎听说过他，他对你……还好吧？”
“当然！”
妙弋挺起了胸，骄傲而自豪地道：“你不是听说过他，而是见过他！他去见过你，当然，沙州这么多豪绅世家，你不会记得他！在你心里，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可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夫、我的天！我和娘远走关外，遭了一窝蜂的马贼洗劫，一贫如洗，是他收留了我们，而且娶我为妻，我已经嫁了他，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
妙弋好像在表白什么似的，但是可以看得出，在提到她的丈夫时，她真的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夏浔心里也忽然轻松下来，虽然那孽是杨旭造的，可是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子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他也由衷地感到开心和欣慰。
“那就好！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管在哪里，都好！那么这次，你是跟你丈夫，一块儿经商路过这里？”
妙弋警惕地看着他，答道：“不错！你……我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情，你已做了大明的国公，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还变成这副模样？”
夏浔苦涩地一笑：“我往哈密去，路上遇到帖木儿的追骑，分散突围后迷失了道路，被追兵一路追杀，结果就逃到了这里。”
妙弋轻轻“哦”了一声，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夏浔心里一宽，暗道：“看来，妙弋姑娘是真的已经把那段荒唐的恋情搁下了。”
他继续说道：“妙……嬴夫人，我的失踪，可能会在朝野造成很大的震动，我需要尽快赶回去，叫人知道我平安无事，可是如今这情况……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妙弋听了，脸上阴晴不定起来，她是个善良的姑娘，她恨杨旭欺骗了她的感觉、欺骗了她的身子，可是只要杨旭不再来打搅她的生活，叫她对杨旭生起杀心，她没有那么狠，但是叫她帮助杨旭，她的心里还是有很深的疙瘩。
尤其是……丈夫对投奔大明亦或投靠帖木儿，态度一直摇摆不定，后来因为杨旭左右了沙州局势，才决定万不得已时听从安排撤往嘉峪关内。而今，丈夫若是见到了他，会不会再生起别的想法？如果拿了这大明的国公去投帖木儿，权势荣华可是唾手可得啊。
而自己呢，如果丈夫这么决定，自己还能帮助他么？如果不帮他，他会不会对丈夫说出与自己的往事？虽说，丈夫是西域男儿，不大在乎女子婚前的贞操，嫁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处子之身，可这昔日的情郎就在眼前，那又另当别论，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取舍？
夏浔见她咬着嘴唇，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禁恳切地道：“妙弋……啊！嬴夫人，昔日种种，一言难尽，那时杨旭放荡无良，做了许多错事！可今日之杨旭，已非昔日青州一纨绔，浪子总有回头时，如今，身为国家重臣，我是真心想为国家、百姓，做点切切实实的事情。
虽然，你已离开中原，可你终究是个汉人，是在中原长大的，难道你希望自己的故乡被异族占领，自己的同胞被异族奴役？你希望那左邻右舍、那些你自幼的玩伴、如今已儿女双全的人家，全都毁于战火？妙弋，朝廷现在四面用兵，表面风光无限，实在危机四伏，我是朝廷指定的西线将领，我一人生死可以不计，可是如果因此叫帖木儿率军夺关，将有无数生灵涂炭啊！”
夏浔盯着妙弋的眼睛，沉声道：“妙弋，我并不想破坏你的幸福，我只是……想请你帮助我！”
“你知道吗？”妙弋一双剪水双眸突然扬起，刀一样刺向夏浔，一字一字地道：“杨旭！我真的，恨不得你死！死无葬身之地，才消我心头之恨！”
夏浔哑然，欲待再说，妙弋已转身行去：“跟我来吧！我帮你，但只此一次！希望今日之后，你我今生今世，相见无期！”
※※※
一行人往商旅们驻营之地走，几个嬴家护院怪异的目光一直在夏浔身上打转：
“这厮也就一蓬大胡子长得比较威猛呗，瞧那模样也没啥过人之处啊！难道胯下的本钱特别出色？三夫人明显跟他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芦苇丛中私相幽会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把他领回去，这下乐子大了，恐怕嬴家要家宅不宁……”
夏浔做昂首挺胸状，对他们和刘玉珏怪异而审慎的目光视若未见，他的心里正在盘算着，既然妙弋答应相助，应该如何借助嬴家的帮助离开。
经妙弋一说，他也隐约想起，似乎在会见沙州豪门时，确曾有过一个姓嬴的，从苏莱曼老人所说的情况看，要想安然穿越大漠戈壁，应付一系列天灾人祸，不是只有足够的饮水和食物就可以的，还需要一个熟悉沙漠道路的向导，需要一队人的互相帮助。
他和刘玉珏虽然都是一身武功，但是如果五六十个强盗围住他们，也未必就能杀出去，而且两人对箭术都不甚精通，对方若是用箭的话，那更是凶多吉少，可是要嬴战派出太多武士护送他，势必让嬴家商队自己的保卫力量大为削弱，要不然……许他一些好处，这一次贩运货物的损失由我补足，叫他干脆折返回去呢？
这个念头转了一阵，又想：“妙弋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可别叫嬴战有所察觉，若是嬴战知道‘我’是他爱妻的旧情人，再呷起飞醋来，甚或在大漠里陡起杀心，那就坏了。”想是这样想，可是看着妙弋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夏浔一时也不好上前提醒。
就这么想想走走，堪堪走出芦苇丛时，已经可以看见前边胡杨树林边的一排房舍，还能看见停在那儿的一堆堆货物，几匹骆驼在周围悠闲地走来走去。
即便在这里，也需要必要的警戒，虽然在绿洲的歇宿点，南来北往的商队都集中于此，更容易建立防御，马贼们也知道这一点，除非拥有极强的武将，否则轻易不会对沙漠驼队的歇宿点进行攻击，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商旅们在这里也需要做些必要防范的。
今天又轮到嬴家商队当值，这个方向正是嬴家营地所在，因此妙弋带着几个护院和两大一小三个本地百姓装束的人进营，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是众人刚刚进入营地，异变陡生，远处人喊马嘶，突然有大队人马卷着滚滚尘土而来，冲向营盘的另一侧，妙弋黛眉一蹙，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我去看看！”
一个护院说着，按刀跑了过去，这边所有的护队武士已刀出鞘、箭上弦，做好了防御措施。不一会儿工夫，那武士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道：“夫人，不是马贼，不晓得是哪儿来的一支兵马，通报之后，各家老爷未作拦截，而是把他们的头领迎了进来，听说他们正在找什么人……”
这护院说着，一双凌厉的目光就盯在了夏浔和刘玉珏的脸上。

第784章 洪福齐天
夏浔一个箭步凑进妙弋，低声说道：“十有八九冲我来的，我先回村中躲躲！”
这里有芦苇丛，但是只生长在贴近湖畔的位置，虽然稠密却并不宽广，很容易就被搜索出来。至于高大的胡杨树，树高十丈，树下却是一片黄沙，更无从藏人。沙漠里就更不用说了，不但无处藏身，而且地形相似，很容易迷路，如果依照苏莱曼的说法，不熟悉的人进去随便走走都会迷路，他们能一路蒙到这儿来，未必就不能再蒙回大漠深处去。
至于那小村子……实际上夏浔心中最瞩意的地方就是这个商旅们的驻屯之地，村子里未必比这里更易隐藏，而这里有许多汉人，到了村子里可就太明显了。但是鉴于妙弋对他仍有敌意，所以夏浔以退为进，提出了这个主意。
果然，妙弋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反而一软，说道：“不行，你们在那更加乍眼。李别，快拿两套衣服来，给他们换上！”
“是！”这些护院倒是经多见广，见怪不怪，一听夫人吩咐，那个叫李别的护卫马上匆匆奔向一处营帐。
夏浔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对拉禽道：“拉禽，快回村子里去，告诉大家，如果有人盘问，就说村子里从未去过陌生人！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拉禽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夏浔急得跺脚，妙弋见状，连忙对他们雇佣的向导吩咐了几句，那向导跑过来对拉禽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拉禽惊讶地张大眼睛，使劲点点头，撒开双腿飞也似的奔去了。
“将军大人，我们是过往的客商，说起来，我们贩卖和购买的货物，还有许多贵国所产呢。哈哈哈……我们都是生意人，只是做生意赚钱，不会掺和其它，我们这儿绝对没有生人，更不会收留生人。”
几个商团的首领簇拥着一位突厥式打扮的将军，两队帖木儿国士兵持戈握刀，杀气腾腾地拱卫在前后。那将军大步流星，他们就一溜小跑地跟在身边，其中一个商人说着话，往那位将军手里偷偷塞了一捆东西，用布包着的，入手一沉，非金即银。
今天，诸商团首领正在一位荆姓商人帐中吃酒，商议休整完毕，明日启程的一些细末之事，突然有一队骑兵从远处驰来，负责守望的护卫一见对方人数众多，在沙漠上趟起一条沙龙，不禁被那声势惊得屁滚尿流，慌忙闯进帐来禀报。
因为这段商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抢不到足以维持那么多人口的生活物资，所以受限于这里的生存环境，超过千人的马贼队伍非常罕见，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因此这段商路上的马贼队伍是不可能太大的，故而一听来者之众至少两千人，众商团首领都惊呆了。
及至来人赶到面前，他们才知道来者是帖木儿的军队。沙漠广袤，别失八里分治于三方，真正在这里驻军的却只有帖木儿，因此他的军队出现在这里也不稀奇。众商团领袖顿时放下了一半心，只要是一支隶属于政治力量的军队，总比马贼讲些规矩的。
“什……什么人，站住！”
眼看走到嬴家商队所在了，两个护院刀拔一半，迎了上去。看他们色厉内荏的样子，分明是畏惧对方的强势，只是职责所在，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
“滚开！”
两个帖木儿骑兵不屑地将这两个不开眼的怂包蛋推到一边，为他们的将军开道。
两个护院顺势踉跄到了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极其跋扈地闯过。
嬴战喝得脸庞红润，此时也陪着笑追随在那位帖木儿帝国的骑兵将领面前，看见两个被推搡到一边的护卫，嬴站不由微微一怔。他带来的护院武士约有一百多人，这些人的名字他当然不见得都叫得上来，可是大部分是面熟的，这两个武士……
嬴战狐疑的扫了他们两眼，又瞟了眼其他那些肃立一旁的嬴家护卫，晓得其中必有变故，因此不敢声张，连忙追上两步，有意无意地反而替那两人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其实他不用去挡也没人认得夏浔和刘玉珏的模样，于坚倒是认得夏浔，可他当初故意泄露消息给胡商拓拔明德的时候，所说的身份只是甘凉一个百户官的亲戚，如果他竟能说出、画出国公爷的长相，恐怕反而弄巧成拙，拓拔明德不但不信他的话，还要认为自己已经被他识破，这是故意设计陷杀自己人。
何况只要脸上没有特殊的标记，口述几句又能说出什么来？至于画画，就算现代每个学生上学都学画画，又有几人能提笔画人栩栩如生？更别提在那个时代，而且于坚仅仅是粗通文墨了。
作为拓拔明德“宠信”的大管事，于坚正紧跟在拓拔明德的身边，虽然夏浔现在一脸的大胡子，若叫他仔细看两眼，没准惊个跟头，因为他还是能认出来，只是他也没去注意嬴家的两个护院，尤其是夏浔和刘玉珏最先迎上来阻止进入嬴家地盘，更加叫人不予注意，这就是灯下黑的效果了。
那帖木儿帝国的将领穿营而过，一直走到这边尽头，才倏然站住，瞟了前边芦苇丛中小道，寒声道：“就是这前边还有一个小村子么？派一队人，给我搜！”立即有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沿着拉禽刚刚跑掉的小道追去，他们是散开了连芦苇荡一并搜过去的，一时搜得芦花飞扬，野鸟乱跳。
那位将领按着刀，回身扫视了几个商团首领一眼，语带杀气地道：“你们一路行来，真没见过什么逃难的人，更不曾收留过什么人，嗯？若有虚言，一旦被我们搜出来，你们这里所有人，统统都要死！”
“将军大人，我们一路过来，真的没有碰见过陌生人，这都是商队上的人，明儿一早就要继续启程的！”拓拔明德含笑说着，又一拉那位将军的衣袖：“将军大人，请借一步说话！”说着，将那将军拉到了一边。
拓拔明德当然确信自己的队伍里绝对不曾收留过什么陌生人，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就在片刻之前，有两个陌生人，已经成了他们这个联合商团的一员。
他还打着利用这趟生意彻底取信这些沙州大豪，等到以后明军要坚壁清野，将沙州军民全部迁回嘉峪关内时，顺势跟着他们撤走以充内应的如意算盘，如今难得自己人横将杀出，给了自己这个卖大家人情的好机会，他哪能不善加利用。
于是，拓拔明德先生果断地站了出来，为大家挡灾避祸了。
几个商团首领就见拓拔明德把那将军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他们不知拓拔明德正向对方表明身份，叫对方不要干扰自己的行动，站在他们的位置，只看见拓拔明德不断地打躬作揖，赔笑说话，大袖也时而一动，攀到那位将军的手臂上，似乎正递过重礼，好像正在努力地收买对方。
两个人站在那儿攀谈了许久，才一起走回来，那位帖木儿骑兵将领耻高气昂的道：“来人，散开，搜搜他们的营帐！”
这时，他的态度虽然倨傲，比起先前冷厉的语气，却明显缓和起来。众商团头领都是察颜观色的好手，哪能不知是拓拔明德说动了这位将军，不禁纷纷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拓拔明德只是谦和地一笑，毫无得意居功的模样，这种态度更是赢得了众商团首领的一致好感。
于是，帖木儿士兵就在整个商团驻屯之地里里外外地翻搜起来，他们不时从夏浔身边经过，苦苦地搜寻着夏浔。
实际上，这一路下来，这队帖木儿骑兵已经消灭了一支撞见的马贼队伍，以及一支从昔儿丁赶来的比眼前这支队伍小一些的商团，一路之上，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不错，他们是军队，不会像马贼一样滥杀无辜，而且商旅往来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那是平时。这一次要杀的人实在是太重要了，眼下这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也许他已经葬身大漠，那自然最好，但是既然没有把握，那就杀掉一切见到的人，这就万无一失了。
这位将军赶到这块绿洲时，远远一看规模，就知道这儿的商团力量比较强大，如果硬要杀掉，商人们拼死反抗，自己的伤亡也要不小，他原打算假装搜巡逃犯，等到自己的人马控制了整片营地之后，再猝下杀手，结果因为可爱的拓拔明德先生，这支商团糊里糊涂地逃过了一劫。
“啊！”
一具帐篷里忽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一个士兵追着一个女人跑了出来，那位将军一看那女人姿色登时眼前一亮，这时嬴战急忙上前一步，两个帖木儿士兵呛然拔刀，交叉于前，挡住了他，嬴战惶急地说道：“将军大人，那是小人的妻子，还请将军放过她！”
那帖木儿骑兵的统领盯着眼前这个明艳妩媚的少妇，咕咚咽了口口水，恋恋不舍地一挥手。
如果不是拓拔明德的阶位官职比他高出太多，就算眼前这些人不杀，他也是不会放过这么惹人垂涎的女人的。那士兵一见首领发话了，便放弃了对妙弋的追逐，妙弋慌忙又逃回帐去。
当营地被翻了个乱七八糟，所有箱笼都被打开，帖木儿士兵趁机揣藏了许多财物之后，搜查那小村庄的一队人马也回来了，纯朴的村民世世代代居住于此，彼此如一家人一般，小拉禽逃回去的及时，所有人众口一词，他们当然什么都找不到。
这小村的居民与这支帖木儿的嫡系军队同一信仰，村里人的长相又比较明显，隆鼻深目，绝非汉人可以冒充，所以也没有屠村的必要，因此小村也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那位将军又贪婪地盯了一眼妙弋所在的毡帐，悻悻地挥手道：“走！继续搜索！”

第785章 巧舌如簧
帖木儿骑兵风卷残云一般撤去，只丢下一地狼藉。
余悸未消的商团领袖们纷纷赶回自己的驻营范围，眼见箱笼包裹尽被打开，东西丢得满地都是，更被那些大兵顺手牵羊拿走好多东西，心中好不心疼。这他娘的是搜人么？根本就是趁火打劫！他们只得吩咐人赶紧收拾财物、重新捆扎，心中暗叫晦气：若是早走一天，也不至于遭了这场兵灾呀。
不料这边正收拾着东西，沙漠中突又有一支庞大的驼队赶来，看那押送驼队的人穿着打扮，恰与刚才离开的帖木儿骑兵一样，他们到了绿洲，便就地停下，开始扎营，眼见旁边就是商贾们的营地，却也不来滋扰。如此情形，看来是已经得到了那位骑兵首领的吩咐。
夏浔和刘玉珏正与其他护院一样，似模似样地捡拾着货物，重新包装捆扎，见此情景，不禁互相递个眼色，心下凛凛。
那帖木儿骑兵离去后，嬴战就回了自己的寝帐，等那帖木儿骑兵的给养驼队赶到，引起一阵喧哗时，他又匆匆走出来看了看，见那帖木儿骑兵的给养队并未滋扰商队，这才放心，随即又面色不豫地再度返回帐去。
他知道，如果有人敢自作主张安排两个人到他的商队里面，却又没有通过他，那么除了他的妻子妙弋，断无第二个人。此前，他已经不止一次认真打量过夏浔，但是并未认出来。他在沙州拜谒夏浔时，是混在一大帮沙州权贵当中，那时的夏浔锦衣貂裘、丰神如玉，乃是一个翩翩佳公子，与今日这个落魄的大胡子实有天壤之别。
嬴战返回帐幕，又过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心神有些怔忡地看看夏浔和刘玉珏，对他们道：“你们两个，进来帮我整理点东西！”
声音一出口，便把嬴战自己吓了一跳，他那声音，仿佛正有人从一柄鞘里奋力拔出一柄生了锈的刀，晦涩沙哑之极。刘玉珏看了夏浔一眼，夏浔点点头，放下一包刚刚捆扎好的丝绸，坦然向帐中走去。刘玉珏马上紧随其后，暗暗攥紧了拳头。
眼看将到帐前时，刘玉珏突然跨前一步，闪在夏浔前面，抢先闯进帐去。
帐里没有旁人，只有妙弋站在那儿。刘玉珏闯帐而入，见帐中并无刀兵埋伏，已自动自发地往旁一闪，又退后一步，夏浔恰恰迈进一步，这一进一退，便重成主仆之势，夏浔便和妙弋打了照面。
四目相对，只是一眼，夏浔便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妙弋马上松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当然是如何向丈夫解释与夏浔的关系，可刚才甫见夏浔，心乱如麻，并未就此与他商议。等到丈夫问起时，不禁心慌，她方才只讲了夏浔流落至此的原因，以及向他们求助的事情，对于两人如何撞见，相遇时如何言语，却只含糊过去，并未细谈。
而嬴战听说辅国公在自己营内，又恰是那帖木儿骑兵上天入地竭力搜寻的人，不禁唬得心惊肉跳，倒也没有在这细枝末节上追问，眼下夏浔被唤进帐来，她最担心的是夏浔将此事说漏，偏偏此时是无论如何不能“串供”的，那焦灼、担忧、惶恐，俱都通过那一眼对视透漏了出来。
夏浔接收到她目光的刹那，就已明了。要说是心有灵犀却也并不过分，当然，这种心有灵犀不是情侣之间的那种心意相通，也不是知交好友间的理解，可他的确是在刹那间就明白了妙弋的心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他便轻轻点了点头，而妙弋也只因为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真的放下心来。
夏浔那镇定的神情，坚毅的眼神，自然而然就能给人一种安抚的作用。
夏浔昂首而入，刘玉珏又抢在他头里，这帐幕的主人嬴战反而落在了最后面，仿佛两人的跟班似的。不过嬴战落后也仅一步，夏浔与妙弋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他便进了大帐，并顺手放下了帐帘。
夏浔负着手，悠然转身，微笑道：“嬴兄，沙州一别，不想你我竟与此间相遇，人生际遇之奇，当真不可思议，呵呵，你说是么？”
“啊……啊……国公……呃……妙弋，你先出去一下！”
“是！”
妙弋飞快地瞟了夏浔一眼，举步就要出去。
“不必回避！”夏浔淡淡一笑：“嬴兄，尊夫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方才没有找到嬴兄，幸蒙尊夫人相助，我才逃过一劫，尊夫人就不必回避了，呵呵，你看，咱们是不是坐下谈呢？”
此间情形有些怪异，夏浔是一个被追兵四处追索的逃犯，而嬴战却是唯一能庇护他的人，可是这几句对答之间，夏浔竟已反客为主，完全把握了主动，在气势上，把嬴战这个主人死死压住。
嬴战心中天人交战，保杨旭和弃杨旭的念头还在相斗不下，听夏浔这么说，猛地如梦初醒一般，啊啊两声，忙道：“是是，国公请坐，国公请坐！”
夏浔坦然地毡帐中坐了，嬴战在他对面也盘膝坐下，惊疑不定地道：“国公……怎么落得这般模样？”
夏浔叹口气道：“我的经历，想必尊夫人已经对你说过了，左右就是那么一回事，我也就不赘叙了。嬴兄……”
嬴战忙道：“不敢，不敢，国公请直呼嬴某名姓就好！”
夏浔笑笑，说道：“嬴兄，我落难于此，幸蒙此处的渔夫苏莱曼大叔收留，是他告诉我说，此处正有一些沙州来的行商休整，我向他问起商贾们的身份，才知道你们在这里，今天我从罗布人的村子里来，便是想请嬴兄帮忙的，不想半途正遇上夫人，一俟问清夫人身份，杨某便直言不讳，请她收留。幸蒙夫人深明大义……”
夏浔说到这里，一直紧绷着娇躯的妙弋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瞟夏浔一眼，目中竟隐含感激。
夏浔这一番话说来，淡定从容，看不出此毫破绽。虽说他当时乍一相逢，妙弋就恐惧欲逃，他又未曾通报便呼出了妙弋的闺名，与此刻所言并不相符，不过他并不担心漏馅。他在这个时代，从青州富绅少爷做起，一步步直到今天位极人臣，豪门大户人家的情形再清楚不过。
在主人家做事的家仆下人、护院家将，没有愿意多管这种闲事的。除非主人把他们唤进来追问，否则没有哪个不开眼的雇院会掺和主人这种羞让外人知道的家事，就算是主人主动询问了，若是问得不细，能含糊过去的地方，他们也绝不会说得仔细。
当然，当面不说，私下里嚼舌根子的人还是有的，或者日久之后因为有人饶舌，传出些什么风声到主人耳中，但是也比现在向嬴战坦白：“哥是你家妙弋的老情人”要好，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是最不可理喻的，万一嬴战妒火攻心，现在自己在他掌握之中，谁敢保证他会干些什么出来。
夏浔摘清了与妙弋的关系，便道：“本来，我想向嬴兄借个向导、借两匹骆驼，再备些食物，马上赶回沙州。不想帖木儿军的辎重驼队居然也在这里屯扎下来，看这情形，他们的人马是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时间了，而你们明日即走，我若留在此处就如水落石出，太过乍眼。所以……我得跟你们一起西行了。”
“什么？”
嬴战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道：“国公……要跟我们一起……一起西行？”
因为夏浔所表现出来的从容和镇定影响了他，嬴战心中摇摆不定的念头里，帮助夏浔的想法渐渐占了上风，以他想来，自己妻子既已救助了夏浔，那就给他两匹骆驼、一些食物，早些打发他离开，他若逃出生天，便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逃不走，自己那时已在千里之外，与我有何相干？
却不想夏浔竟要与他同路，带着夏浔上路？那无异于在怀里揣上一颗炸弹啊，天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爆炸，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嬴战吓了一跳，心中恶念滋然又生。
夏浔对他阴晴不定的神色恍如未见，却微笑道：“各家商队都有自己的地盘范围，护从武士之间并不走动，只要嬴兄有心，想替杨某打个掩护还是容易的，这件事还得麻烦嬴兄妥善安排。呵呵，杨某虽不得不求助于嬴兄，却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呀！”
夏浔微笑着，瞟了妙弋一眼，又道：“方才杨某察言观色，看那帖木儿骑兵首领，对诸位的财货还有尊夫人的美色颇为垂涎，而抓到杨某，这更是天大的功劳，如果叫他发现杨某在嬴兄营里，这功名、利禄、财帛、美色，俱可尽得，怕他不起歹意么？”
夏浔只这一句话，登时把嬴战心中的异念打了个粉身碎骨，再不复想了。
嬴战并不傻，做生意做到他这样富可敌国的地步，那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夏浔这一句话，便向他晓明了全部厉害：事已至此，你为自保也好，为荣华富贵也好，如果想把他绑了送给帖木儿军，那就是自寻死路！抓住大明国公，这是何等功劳？你没看他们不畏苦寒，奔波大漠么？
这份功劳，他会给你？你敢举报，他一定第一个把你宰了，将这份奇功据为己有的。再者，他们的贪婪和对你夫人美色的垂涎你可是都看在眼里了，他只是受了重礼，又苦于没有借口，同时又急于去寻我下落，这才没有横下心来杀人越货，夺人妻子。
如果让他知道我在你营中，不管是为了夺人之功，还是贪图你的财货、你的妻子，你都会比我杨某人死得更快、更彻底。嬴战本是极聪明的人，夏浔只是稍稍一点，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原本的忐忑和彷徨一扫而空，就算只为自保，他现在也得绞尽脑汁，维护夏浔周全了。
嬴战把牙根一咬，立场坚定下来，沉声问道：“国公欲走，当往沙州才对，如何……反向西行？”
夏浔一副一直就很信任他的样子，仿佛全未看到他方才的天人交战、善恶挣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本来，我是想尽快返回沙州的，直到看到他们的驼队，才改变了主意！嬴兄，你看他们长途跋扈而来，这支驼队是给他们载运辎重的。
他们既然在此扎营，想必也是要以此为给养点进行一番休整的，同时恐怕也是想以此为中心，对周围沙域和盐湖周围的其它村庄再进行一番搜查。你觉得我若不死，该往东行，他们又岂会想不到？看他们的举动，在这里补充了给养之后，他们还会继续往东搜索的。”
嬴战本也是极聪明的人，只是忽然担上这么大的一个责任，心中紧张，脑筋竟然有些不灵活了，听他这么说，不禁呆呆问道：“这是为何？”
夏浔道：“因为，这么大的一片戈壁沙漠，虽然他们一路搜来，却总有疏漏的地方，他们会像梳篦一样，再往回搜索一遍，直到我大明的军队进入大漠寻我下落，他们才会彻底放弃。而往西……”
夏浔哂然一笑：“他们再怎么想，也只会认为，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往东走，而不会认为我会去他们的地盘，因此，往西去，是最安全的。我要回来，也得等他们死了心，彻底放弃之时才行！”
“这个……国公想要嬴某做些什么？”
夏浔淡然道：“由此往西，只要嬴兄肯维护杨某，当无凶险可言，等咱们到了别失八里，就可以分手。但是，届时还请嬴兄分我一些货物、一个向导，让我扮作行商，才好在那里立足。等我将商品随意处置掉，还是要与嬴兄一起结伴回来的。
不过你放心，到时我的样子绝不会再有人认得，商旅结伴而行，本是常事，只是到时你们的商团若不接纳，还请嬴兄代为说项一二，如此一来，嬴兄只是偶发善心，并非杨某引介之人，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也不致连累嬴兄，而我一旦归来，这份恩德，却是断不相忘的！嬴兄，你看这样可好？”
嬴战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道：“您国公爷全都安排好了，我只需听命就是，还有什么好不好？”

第786章 从不曾言的秘密
沙州商财在罗布绿洲休整了几日，本来就打算次日启程，结果旁边驻扎了帖木儿骑兵的一支给养队，使得他们更是恨不得插翅飞开。次日一大早，各支商队的首领便不约而同地起来，吩咐启程。
昨夜早就捆扎停当的货物纷纷搭上了驼背，拜拓拔明德所赐，帖木儿的兵马没有刁难这支已经被检查过的商团，他们拖着绵延数里的队伍，继续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因为拓拔明德在关键时刻重金交好帖木儿骑兵首领，给大家免去了麻烦，这个因为是刚刚加入，所以基本被排除在各大商团之外的边缘份子，一下子成为商团的领袖级人物，每个商队首领见到他都很热情，平素相聚、吃酒，也都一定叫上他，拓拔明德一跃成为整个商团的明星人物，心中也不无得意。
拓拔明德打着利用沙州权贵的目的，对于各支商队首领的结纳也是热诚以待，逢请必到，而且必携厚礼，他的慷慨和热情很快赢得了大家的友谊。今天，是嬴家家主嬴战相邀，商团驻扎下来以后，各路商队的领袖纷纷赶到他的营帐，大家一起吃酒谈笑。
作为拓拔明德刻意提拔、重用的大管于坚，与拓拔明德形影不离，自然也随他一同到了嬴家商团的驻地。不过毕竟囿于身份，他是没有资格与商团领袖们一同入帐饮酒的，就在另一座帐中，与各路商领袖带来的亲近管事们谈笑饮酒。
夏浔和刘玉珏这一路上都充当着护卫的角色，好在各家商团都有自己的货物需要照料，这些东西不能混杂，各商队的护卫武装也不会随意走动，互相拜访，所以别的商队全未发觉嬴家商队多了两个生面孔。
今天，夏浔依旧持刀在屯货处巡弋，刘玉珏匆匆走了过来。他的胡须也没有刮去，只是适当地做了修剪，原本极俊俏但是稍显柔媚的面孔，因这胡须倒是增添了几许英气，看起来比夏浔还具卖相。
他匆匆走到夏浔身边，压了压毡帽檐儿，警觉地四下一扫，低声道：“大哥，我在商队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哦？”夏浔心里微微一惊，他向前走了两步，倚着一堆货箱坐下，低声问道：“什么人？”
刘玉珏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假装聊天的样子，压低声音道：“于坚！”
“于坚？”
夏浔蹙眉微微一想，瞿然一惊道：“你是说……锦衣卫的……于坚？”
刘玉珏重重地一点头：“不错！他现在叫胡七，不过我在锦衣南镇的时候没少和他打交道，我认得他，绝不是相似的一个人，他就是于坚！”
夏浔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疑道：“如果是他，怎么混到商队里来了？”
刘玉珏道：“会不会是藉由商队为掩护，往别失八里搜集情报？如果是这样，此人倒有些胆略！”
夏浔点点头：“也许，不过眼下形势，一步行差步步错，务必得万分小心。他的事，我们不干预，我们的事，也不必叫他知道，他没有发现你吧？”
“没有！”
“那就好，咱们小心点，避开他，以免节外生枝！”
“好！”
亏得刘玉珏先发现了于坚，而于坚对到处游弋的嬴家商队的护卫武士自然不会认真打量，哪怕就从他们身边走过，也不会刻意去看，更何况夏浔和刘玉珏有意避开他。从这天起，夏浔和刘玉珏对自己的行踪更加注意，一路有惊无险，再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一日，商队终于赶到了亦失八里的一座大城塔尔布古尔。
进入亦失八里范围以后，各支商队便纷纷离开，向着自己预定的城市而去，同往塔尔布古尔来的商队只剩下三支，其中就有嬴家商队。
嬴战这一路提心吊胆，可是担尽了心思，如今一路下来平安无事，可算是放下了心，眼看塔尔布古尔近在眼前，嬴战与其他两支商队约好了归期后便有意放慢了速度让他们先行，等另两支商队离开，他便同夏浔说了一声，匆匆赶去为夏浔准备他要的货物、向导、随行人员。
且不提夏浔承诺的回报了，只要能把这个随时可能变成瘟神的家伙从自己队伍里清理出去，让嬴战把他此行亦失八里所携带的全部货物都转交夏浔，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嬴战匆匆去为夏浔安排所需东西去了，妙弋从骆驼上下来，蒙着面纱抵御风沙的面孔上，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她深深地凝视了夏浔一眼，那眼神十分的复杂，说不出是恨是忧。
夏浔也看着她，依稀还能记得头一次与她相遇，被她把自己认作杨旭的她，那时的她天真烂漫，眼神里绝没有今日这般深深的忧郁。
年少时的妙弋，清纯美貌，富家千金，活得简单，活得浪漫。情窦初开的她，爱上年少多金，样貌出众，才艺俱全，风流潇洒的杨旭，乃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那美好，只是她憧憬的一个梦，最终这一切，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和无尽的耻辱。
因着杨旭一己之欢，害了她的全家人，这痛苦几乎毁掉她的一生。而今，她在异域他乡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可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始终压在她的心底。十年岁月，大概只是让她稍稍淡忘了那一切，而今随着自己的出现，她的痛苦和新增添的对丈夫的负疚，可能会在她的心底压上更多年。
十年了，这个结，该解了。
夏浔决心已定，举步向她走去。
眼看他向自己走来，妙弋惶惑了，恐惧了，她想逃避，可双脚最终还是没有挪开。她已经避到了天边，还能避到哪儿去？何况，她已经在这里成了家，有了深爱她的丈夫，有了她心爱的儿子，她退无可退，她必须鼓起勇气，卫护她真正应该珍惜的这一切。
妙弋深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勇敢地迎上了夏浔的目光。
“嬴夫人，有件事，我十年前就想告诉你，可是我当时没办法说出来。因为我要保护我自己，可我没想到，却也因此……使得你家遭剧变。十年了，这个秘密我藏在心里，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妻子、我的儿女。今天，我向你坦白！”
“什么？”妙弋的眼睛有些茫然。
夏浔盯着她，一字字地道：“杨旭、杨文轩，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妙弋蓦地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他，虽然她的脸上蒙着轻纱，夏浔还是能够从那轻纱的波动看出，她正张大了小嘴，惊愕地合不拢来。
“是的，那个夏天，从卸石棚寨回到青州的，就已不是杨旭，而是我，我姓夏，叫夏浔！”
说到这里时，夏浔突然热泪盈眶！
仿佛牧童误入仙山洞府，一梦千里，再醒来时，亲人、家园、记忆中的一切，全都因岁月的侵蚀而去，所有的所有都再无迹可寻，他同那遥远的过去所剩下的唯一联系，就只剩下这一个名字，只有这一个名字，他才能再记起：他是谁！
两行泪水顺着夏浔的脸颊缓缓留下来，他的嗓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我来自湖州南浔小叶儿村，当初……”
那穿越的事实在是惊世骇俗，太叫人难以置信，他没办法说。他只从南浔讲起，讲到杨旭如何被人刺杀，锦衣卫派驻在青州的人迫于无奈，叫他鱼目混珠、冒名顶替，一切的一切，无数的惊心动魄、无数的起伏波澜，只集中在那短短的话语里边，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妙弋。
“他死了！他死了！原来，那个欺骗了自己母女两人感情和身子的无良登徒子，早在十年前就已死了……”
太多的惊奇，包括夏浔那么多的惊险、精彩的故事，实在是太震撼人心了，可是所有这一切，最终留在她心底里的，就只剩下这么一句：“杨旭死了！那个带给她无尽耻辱，叫她午夜梦回，一念及此，也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杨旭早已死了！那个让她的母亲备受煎熬、青灯古佛的罪人早已化成了一堆朽骨！”
远远的，看见嬴战安排好了一切，正匆匆走来，夏浔对妙弋道：“往事已矣，曾经错过，并不代表就不可以再追求真正属于你的幸福。珍惜现在，珍惜未来，请记住我的话，并把它告诉令堂，如果你们需要忏悔自己的错，十年光阴，也足够了。”
夏浔转身行去，妙弋在唇边呢喃了一句“谢谢”，最终却只有她自己的心听到，她解脱了，好似脱了牢笼的小鸟，一身轻快，亘压在心底十余年的那座山，终于搬去！
嬴战擦着汗对夏浔道：“国公，我都安排好了，给您留了十驼货物，一个向导，还有两个下人。那向导是极为熟稔本地一切的，而且嘴也特别的稳。”
“多谢嬴兄，咱们回程再见！”
夏浔拍拍嬴战的肩膀，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妙弋，微笑道：“告辞了！”
他翻身登上一峰高大的骆驼，一提缰绳，便向塔尔布古尔城行去。
塔尔布古尔城东向的这座城门里，乃是当地最大的奴隶贩卖场，一场大惊喜，正在等着他！

第787章 天渊并存
夏浔的向导是一个粟特人，粟特本是一个西域古国，活动范围在如今中亚的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泽拉夫尚河流域，其首都马拉坎达就在如今的撒马尔罕。
粟特是个善于经商的民族，唐朝时候，居住在敦煌的人数最多的少数民族就是粟特人，长安胡商也以粟特人居多。南宋时候，粟特渐渐被突厥势力所侵袭，粟特人一部分被同化，更多的人则流落他方，专事商业。只是，失却故国根基，粟特人虽善于经商，还是迅速没落下来，如今许多粟特人只能做商业向导和掮客，从中赚取佣金。
正因为这种岌岌可危的地位，所以他们的职业道德便显得愈发重要，他们虽然有油滑、狡诈的一面，但是对雇主必须绝对忠诚，全心全意的为雇主打算，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正因如此，嬴战很放心把这个粟特人留给夏浔做他的向导。
“老爷，小人叫安憨子，小名叫阿呆，老爷叫我阿呆就成！”
那个粟特向导笑嘻嘻地向夏浔自我介绍，看他精明的眼神儿，可一点也不呆：“老爷，您看天色将晚，咱们是不是先进城找家客栈住下？老爷都有些什么货，回头跟小的说一声，在这儿，各类货物都有专门的卖场，真正的上等好货要在那儿才能卖上价钱，回程时老爷要进些什么货物，也只管知会小人，小人保证帮老爷买到价钱最便宜、东西最地道的上等好货。”
“嗯，好，那咱们就先进城！”
夏浔对于赚钱没什么兴趣，只是想藉此掩护自己的真正身份，因此对这番话并不大往心里去，只是微笑着应付了一声。他在这儿不熟，本地通用语言又非汉语，有了这个向导，行住都有人指点也就行了。
那阿呆马上爬上最前面的一头骆驼，熟练地驭驾着骆驼，引着夏浔往城里走去。
一进城门可就热闹多了，来来往往各色行人，东西方人种俱全，这边一个布帕缠头的阿拉伯人高声叫卖着弯刀，那边一个汉人捧着华丽的丝绸披在肩上……宽广的道路上拥挤不堪，有车有马、有牛有骆驼，各色牲畜在商旅行人的驱赶下慢腾腾地来去。
路边时不时地还可以看见一个搭起的擂台似的木制建筑，奴隶主在台上唾沫横飞地拍卖着他的奴隶，拍卖的人有健壮的黑奴、小麦色肌肤的健美女子、还有七八岁的孩童，此外还常有年近古稀的老人，听那阿呆介绍，夏浔才知道，这些老人都是技巧精湛的工匠，有某一方面特长，所以有时也是抢手的货物。
刘玉珏很是新奇地看着，到处都充满了异域风情，夏浔敏锐的目光也在扫视着他看到的一切，不过他注意的东西与刘玉珏截然不同，他看的是道路、是城中居民的成份。他很快发觉，这座大城，似乎没有一个类似地方官府的衙门管理，行政的管理、治安的管理，是依赖于那些分片经营的商贾。
这些商贾都雇佣有私人武装，这些私人武装负责维持主人的生意安全，与此同时，也就在他经营区域之内担负起了治安等职责，这是一个没有政府的完全由城中居民自治的地方。
实际上也是如此，这里的商人可不像中原的商人一样，本身政治地位低微，必须得依附豪门权贵，他们在这里，作为一个成功的大商人的同时，就是地方权贵，拥有相当高的政治地位，所谓的城主也只是一个大商人，如果有什么涉及全城的事务，由他召集全城有影响力的大商人，共同商议解决。
这样，此地的行政效率虽然比较低，却形成了相当宽松的生活氛围，只要你不破坏公众利益，你做任何事都没有人去管你。于是，这一路下来，夏浔看到有人鞭笞奴隶，把奴隶打得奄奄一息，也看到一言不合者拔刀决战，不但没有人去管，旁边还呼啦啦围上一帮人喝彩，而战死的一方若是没有亲友照顾，会马上被小偷顺手扒光一切值钱的东西，把血淋淋的尸体丢进臭水沟。
在这里，秩序是为弱者制定的，只要你够强，你随时可以打败强者，推翻他制订的秩序，推出你的秩序，而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所有人必须遵从。
阿呆骑在头驼上，不断地东转西转，转到后来，连夏浔都快记不住走过的道路了，忍不住唤他道：“阿呆，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呀，我看这附近有不少酒店，应该有住宿的地方吧？”
阿呆勒住缰绳，等他赶上来，咧嘴笑道：“嬴老爷说老爷是头一回到这儿做生意，果然如此。老爷，这儿的确有些客栈，不过这儿太混乱了，每天都要死人，每一刻都有人丢东西，嬴老爷说老爷喜欢清静，而且家底殷实，并不缺钱，叫我给您找个安全清静的地方，要不然，方才就可以住下了。”
阿呆伸手指着前边，对夏浔眉飞色舞地道：“老爷你看，拐过那条胡同，就是本城城主老爷和本城的豪商巨绅聚居地了，阿呆要带老爷去的地方是阿格斯大人开的酒馆，小偷和流氓是不敢出入阿格斯大人的酒馆的，那儿有最好的葡萄酒，还有最富有的商人，也许老爷在那儿就能找到买主，而不用到处奔波！”
夏浔摸摸临行前嬴战送给他的厚厚的钱袋，顺手摸出一枚，屈指一弹，射向阿呆，笑道：“好啦，不用饶舌，快带我们去吧，我想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洗个澡，然后需要一张柔软的大床！”
阿呆眼见一道金线划着弧线凌空抛下，连忙伸出双手去接，接到手中一看竟是一枚金币，不由大喜过望，连忙凑趣道：“老爷年轻力壮，应该还需要一个貌美火辣的姑娘暖床，老爷这么慷慨大方，又是这么的年轻英俊，那儿的姑娘一定会抢着跟老爷上床的，嘿嘿嘿，阿格斯大人的酒馆儿里面，可是拥有本城最美丽的萨吉（侍酒的美女）。”
※※※
阿格斯的酒馆儿实在已不能用酒馆来形容了，那是一幢极豪华的酒店，进入气势恢宏的石雕大门，先是一个美伦美奂的花园，一幢幢方形屋基、半圆形屋顶，常采用巨大石柱和柱廊支撑的华丽建筑，掩映在花园里面，你会隐隐约约看到那石墙上精致的人物和动物雕饰。
外面是一个混乱不堪的大都市，而一进入这里，却仿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很幽静的气氧，来来往往的都是举止优雅的绅士，一些年轻貌美的穿着侍女服装的姑娘见到每位客人，都会向他们献上最温柔、最妩媚的笑容。与外面相比，这里就是天堂。
“嘿！安憨子，你给我们主人带来了哪位尊贵的客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笑吟吟地迎上来，他竟然认识阿呆，他同阿呆打着招呼，却已向夏浔恭敬地行下礼去，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人就是安憨子带来的中土商人。
阿呆连忙上前与他打招呼，两个人亲热地说了几句，阿呆便转向夏浔，喜孜孜地道：“老爷，他是这儿的管事，叫哈尔帕格斯，我对他说，您是从敦煌来的尊贵客人，带来了阿格斯大人最喜欢的漂亮的丝绸、茶叶和瓷器，他说阿格斯大人马上就要过生日了，要大摆酒宴，正好需要这些东西，他会亲自见您。”
阿呆笑道：“他们那儿的人，最重视的节日就是生日，老爷虽然是头一回到这儿做生意，非常运气却非常的不错，您看我们是不是先见见阿格斯大人再说？”
夏浔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笑容可掬地道：“我正要派人去采买，听说有人运了东方的货物来我的酒店？”
夏浔闪目望去，只见来人年约四十，十分精神，高鼻深目，留着两撇卷曲翘起的大胡子，宽广的额头，头上缠着一顶白色的帽子。正忙活着的阿呆赶紧跑过来给夏浔介绍。阿格斯看了看夏浔，倨傲地点点头，拿腔作调地说道：“好极了，我马上就要举办盛大的宴会，宴请城中所有的头面人物，需要一些美丽的丝绸，精美的瓷器和上好的茶叶，来吧，带我先去看看你的货物，是否值得我出钱买下来！”
他说的语言夏浔听不懂，阿呆马上把阿格斯的意思对夏浔翻译了一番，他还没有说完，阿格斯已撇下夏浔，大剌剌地走向夏浔的驼队，颐指气使地道：“把货物搬下来，先叫我看看！”
阿呆马上把这句话又翻译给夏浔听，夏浔向刘玉珏点点头，几个人在酒店的一些身材健壮的仆役的帮助下把一箱箱货物搬下来。嬴战既然已经帮了夏浔，倒没有在货物上小气，转送给他的货物都是最精致最昂贵的上品，阿格斯逐一检验，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欢愉起来。
阿呆对夏浔用汉语说道：“老爷不要因为他的不礼貌而生气，他们那里的人就是这样的，除了他们本国的人之外，对于外国人，他们的礼遇和尊重一般是按照地域的远近来决定的，离他们越近的外族人，他们越尊重，越远就越不放在心上。”
他瞧瞧正弯着腰，兴致勃勃地看着夏浔货物的阿格斯，又压低了嗓门，对夏浔道：“不过，他们又是最喜欢使用异域物品的人，来自越远地方的、本地普通人无法用上的东西，他们越喜欢要，对于奢侈品，只要他们听说，就会尽力买下，因此，只要他喜欢，那么价格绝对不是问题，我的老爷，看样子你要发财了！”
夏浔茫然问道：“他是哪里人？”
阿呆耸耸肩，反问道：“除了波斯，老爷还听说过哪儿有如此怪僻的人吗？”

第788章 在商言商
清早起来，夏浔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酒劲儿似乎还未消去。他呻吟了一声，走到桌前抓起一个水瓶，就着瓶口儿咕咚咚地喝起来，半瓶凉开水灌下肚去，这才稍稍解了渴。
昨天，地位仅次于本城城主阿史那狼夏的波斯大商人阿格斯对他的货物很满意，于是盛情邀情他到酒宴厅去谈议，那里有许多正在高谈阔论的西域商人，自然也不乏美酒和美女。对波斯人来说，美酒和美女永远是相伴出现的。
他们喝的都是上好的葡萄酒，夏浔货物有了着落，心里就放松下来，他能少抛头露面，自然就更加安全。在嬴战的商队回国之前，如果他能一直藏在阿格斯的酒店里，无异是最安全的。存了这份心思，夏浔就开始充分演绎起自己的新身份来。
这些大商人都是既好酒又好色的，夏浔想融入其中自然不能格格不入，于是他也有样学样，大口地品尝冰镇的葡萄美酒，他还选中了一个体态妖娆的波斯舞女来侍酒。那女孩儿一头乌黑的秀发，妩媚的、湛蓝的、梦幻般的一双大眼睛，脸上蒙着轻纱始终难见真颜，不过依稀透出的五官轮廓，绝对是非常精致艳美的。
她的眼神勾魂摄魄，更加勾魂摄魄的却是她的肚脐眼。结实灵活的小蛮腰，雪白圆润的肚皮，性感的肚脐眼儿……就是因为她一曲妖娆动人的肚皮舞，夏浔才瞩意了她。他只是盯着她的小蛮腰多看了两眼，善解人意的阿呆就跑过去，对刚刚舞罢的姑娘说了几句什么。
同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相比，夏浔的身材和相貌无异更容易叫人产生好感，所以那姑娘含笑打量夏浔两眼，便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她叫什么丝来着，夏浔已经忘记了，他只记得那个妖娆的舞娘最喜欢抚摸他壮硕的胸部和他威猛的胡须，最喜欢蛇一样缠在他的身上，缠得夏浔也性致勃勃起来，很想把她带回去“就地正法”，杀一匹大洋马，为我国人争光。
奈何类似酒吧的那处大宴会厅里，商人们对他这个新加入的小老弟都很感兴趣，每个人都会举着杯走上来和他攀谈，自我介绍一番。他们都是做生意的，对于其他的生意人，尤其是远方的生意人特别注意结交，别看夏浔现在商队规模较小，可是一趟成功，家产就可能增加十倍，下次再来就是足以与他们平起平坐的生意伙伴了。
远域的商贾和他们没有竞争关系，相反可以互助，所以他们最热衷于结交，而他们几乎每一个都酒量惊人，夏浔和每一个热情的客人都得举杯痛饮。尤其是，喝得兴致极高、酩酊大醉的阿格斯当众宣布，夏浔的所有货物他都包了，并且比市价高出一成时，大家纷纷庆祝，逼着他又喝了几大杯酒。
本来葡萄酒的后劲儿虽足，当时倒未必发作，可是酒至酣处，侧厢突然奏起了音乐，那些异域商人几乎是听到音乐就会下意识地跟着扭动，那个波斯舞娘更是兴致勃勃地把夏浔拖下舞厅，于是一通乱跳之后，夏浔就彻底趴下了，美人儿没有吃到，头还隐隐作痛。
夏浔洗漱已毕，走出房门的时候，还轻轻抚着自己的额头。
刚一出门，阿呆就殷勤地闪了出来，仿佛一个最尽职的仆从。他早就在柱廊下耐心等候了，一见夏浔出来，就热情地迎上去：“啊哈，我的老爷，您好啊，昨晚的酒喝的开心么？”
夏浔苦笑着摇摇头：“开心！头都要开了，那些客人的酒量真是惊人！”
阿呆向他挤挤眼，笑道：“老爷是在遗憾没有享用到黛绮丝姑娘的温柔么？这儿的姑娘陪宿一晚，价格可是不菲，我看老爷已经大醉，恐怕不能尽兴，所以擅作主张，没叫她来服侍老爷。老爷还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呢，机会有的是！”
“哈哈……”
“哈哈……”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淫笑几声，夏浔敲敲脑壳道：“喔，对了，昨天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阿格斯大人不是答应要收购我的全部货物吗？你是不是和他联系一下，尽快做个结算。”
阿呆咧开嘴巴开心地笑起来：“哈哈哈，我的老爷，您真是一个性情直率的人，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呢。阿格斯大人一早出门去了，说是要邀请一位重要人物参加他的生日宴会，等他回来再说吧。”
夏浔愕然道：“还没定？昨晚……不是当众宣布的么？我记错了？”
阿呆笑道：“不不不，您没记错。不过依照他们那儿的风俗，一旦有什么事情需要考虑决定的时候，他们都会先喝许多许多酒，喝得酩酊大醉，再下决定。不过你不要以为事情会真的就此决定下来，等他们酒醒以后，他们还会再认真的考虑一下，和您洽谈一番，如果这时的想法与之前的决定不同，那么前议自然取消，并不算是他们违背承诺。”
“原来是这样……”
夏浔恍然：“酒后的决定，确实不妥当，早知如此，我昨天就该先和他谈好了买卖再喝酒。”
阿呆耸耸肩道：“没用的，老爷，如果他们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做出了决定，他们也会在喝醉酒之后再决定一次，这才是最终的决定！”
夏浔两眼发呆，喃喃地道：“真是……绝妙的好习惯呐！”
阿呆笑嘻嘻地道：“不过老爷放心好了，我看得出来，阿格斯大人对您的货物是非常满意的，我想他改变主意的可能并不大。如果他明明喜欢，却为了压价或者其它的什么原因而否定自己先前的决定，那就是欺骗，而在他们的观念里面，最可耻的事情就是撒谎，其次则是欠钱，所以反悔的可能不大。”
夏浔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这倒真是好习惯，难怪他的生意做得这么大。虽然说无商不奸，不过鼠目寸光的人做些小生意才会坑蒙拐骗，想做到他这么大的事业，必须得讲诚信才行。”
阿呆道：“或许是吧，其实他们唯一痛恨的就是撒谎，之所以痛恨欠钱，是因为欠了别人钱，到最后就一定会撒谎。老爷，要不要阿呆先陪您去外面去走一走，选择一下准备买回的货物，这样等阿格斯大人一结算，老爷就可以马上买入货物，节省不少时间。”
夏浔点点头道：“好吧，叫上我的管事，我们一起去！”
他说的管事就是刘玉珏，阿呆自然清楚，忙不迭答应道：“好的老爷，他就住在您隔壁，已经起床了。”
※※※
入乡随俗，为了不致过于乍眼，夏浔和刘玉珏随本地通阿呆出去，先叫他给二人选买了两套更具当地风格的衣服，而且是极昂贵的衣服。嬴战送给夏浔的是一袋通行西域的金币，这一袋钱十分丰厚，夏浔又不是真想经商，舍得花钱，这一打扮，俨然是两个当地富豪。而西域的富商是集政、商、兵于一体的，非常有地位，招摇过市，宵小之辈根本不敢靠近，两人无形中便少了许多麻烦。
夏浔随意浏览着街头风景，对阿呆道：“阿呆啊，老爷我是头一回到这边来做生意，虽听商界前辈介绍过一些，可是毕竟未窥门径，有些事儿还不大明白，你觉着，我若将货物卖掉之后，买些什么回去比较合算？”
阿呆笑道：“这个么，要看老爷您怎么选择了。不知道老爷的店铺是开在沙州敦煌一带，还是涉于甘凉，又或在大明中原？不同的地方，易销的商品便不同，赚钱多的商品也不同，另外还要看老爷您是想买些易携带、易出手的呢，还是急于收回本钱。”
夏浔“哦”了一声，谦虚地道：“愿闻其详！”
阿呆道：“其实汉客往来西域，所购者不外乎马驼、珠玉、香料、奴隶、镔铁等物。这其中香料一路上要知道如何储藏而不变质，而要赚得价高，还要销到中原那才合适。马驼照看不易，一路需要大量水草，不过容易出手，只消运到沙州、甘凉，自有买家趋之若鹜。
要说珠玉和镔铁么，这东西一路易于携带，不过要销到中原才大有赚头，而且还得是货卖识家，若在中原没有店铺关系，恐怕压在手里很久也不得脱手。再一个就是奴隶了，奴隶也算容易管带的，而且沙州、甘凉乃至中原，随处都可脱手，至于价钱，则忽高忽低难以把握，若有姿质上佳的女奴，又碰到大买家，其利之丰厚可谓各种货物之冠，可有时候出不了手，那就砸在手里了，老爷您想买些什么呢？”
夏浔略一思忖，便道：“珠玉、镔铁和奴隶，就这三样吧！”
珠玉、镔铁易于携带，而奴隶么，自己的“商团”人多，就容易掩饰自己的身份，虽然夏浔自忖回程时帖木儿骑兵必已撤走，可是毕竟有备无患。
不想阿呆一听却肃然起敬：“原来老爷您在中原有关系？哈哈，我就说呢，为何老爷您所携货物实不算多，却俱都这般精致，而嬴老爷对您又是这般看重，想必老爷此行只是探路吧？老爷既在中原有关系，那同样跑这一趟，可就比别人多赚许多。那成，老爷您瞧，这东城正是贩奴区，咱们且去看看，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第789章 美丽的女奴
一路之上，阿呆喋喋不休地向夏浔介绍着他要采买的三种商品：镔铁、玉石和奴隶。
卖弄完了他所知道的镔铁的知识，阿呆又谈到了玉石：“宝石的种类很多，猫儿眼、金刚钻、红宝石、绿宝石、青宝石等等，不过要说在中原最有销路的，应该就是玉石了吧？说到这玉，玉色甘黄为上品，羊脂色为次品，翠绿色再次之……”
明朝时候玉器以甘黄色为最上品，羊脂白还要排在其后，现代人看重白色而轻黄色，主要是因为白色少见，当时却是以甘黄色美玉最贵。
阿呆又道：“这甘黄色中，又以蒸栗色、其质润如牛乳者最贵，不过老爷要买成品的话，价格也高，小人回头带老爷先去看看玉璞，老爷的运气这么好，说不定能选中几块上好的，若是剖出来都是美玉，那就发达了！”
夏浔听的有趣，当真长了不少见识，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先去看看玉石如何？”
阿呆连连摇头：“老爷，玉石在晚上看，更容易看出瑕疵，而女人可不同，有句古话说，千万不要在烛光下挑女人，也不要在烛光下挑布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在灯光下，你很容易忽略她们的瑕疵，所以要买女奴，还是在白天去选比较好！”
夏浔听了忙嘱咐道：“不不不，我要买的，可不一定就是女奴，整个贩奴场都转一转吧！”
阿呆提醒道：“老爷，最赚钱的奴隶，可是姿容美丽、体态妖娆的女奴啊！”
夏浔笑而不语，他只是想各式各样的人都挑一些带上，男女老幼、各色人种，大家混杂在一块儿，自己就不那么显眼了，哪在乎是否赚钱。
前边经过一家酒馆，大门敞着，里边居然有在欧洲近几十年来也渐趋不见的吟游诗人，弹着三弦琴在唱歌：“瞧啊，与早晨相比，夜晚多么的无耻、多么的昏醉，居然有那么多的罪恶、放纵和没教养的行为。
五朔节的前夕，年轻人在父母和其他人进入梦乡之后，他们一桶桶地喝着苹果酒，他们跳舞，暴食，他们勾引年轻的少女进入树林，马裤、罩衣和挂锁都挡不住欲望之火，烈火距干柴太近，总是会发生最糟糕的事情，当少女们迎着阳光走出树林，一百个人里面，依旧清清白白的不到三分之一……”
夏浔只觉得那吟游诗人的声音很好听，却听不懂他在唱什么，而阿呆显然听懂了，他捂着嘴巴，自得其乐地咕咕笑起来。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那愚蠢的老爷，当然，这只是他心里的想法，他并没有说出来。他那愚蠢的老爷进入奴隶市场之后，居然不喜欢去挑女奴，而是在男奴的圈子里转来转去，这也就罢了，这些奴隶很多都是因为战俘等原因被转卖于此的，其中不乏精壮的劳力，可是他的老爷居然挑了一个铁匠、一个建筑匠、居然还有一个水手！居然还有一个身材看起来很虚弱的会计！！居然还有一个黑奴！！！
天呐，天呐！
阿呆被自己雇主的愚蠢行为气得快要晕厥过去了，他是真心的为自己的雇主着想，如果雇主把这些人买回去却无法卖个好价钱，他会为自己的失职感到由衷的羞愧，这会败坏他在塔尔布古尔的好名声。他近乎气急败坏地向他的雇主提出了抗议，夏浔这才无可无不可地答应，叫他帮忙挑几个升值潜力最大的女奴回来，而他己经懒洋洋的不愿意继续走了。
阿呆只好把夏浔安顿在一家小酒馆里，那几个刚买来的奴隶就坐在店前屋檐下，阿呆并不怕他们会跑掉，逃奴一旦被抓获，打死都没人管，而且在这儿他们即便逃掉，也没办法生存，在这种地方做乞丐，并不比奴隶更舒服。
阿呆打定主意要给他的雇主挑几个最出色的女奴，已挽回他的雇主自作主张买回来的那几个赔钱货的损失。夏浔和刘玉珏坐在小酒馆里，吃着当地风味的菜肴，品尝着当地的美酒。这儿卖的有胡椒酒、花椒酒、桑葚酒等各种酒饮，其中最流行的当然还是葡萄酒。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阿呆兴冲冲地赶了回来，叫嚷道：“老爷，老爷，快点儿来，我找到两个上品女奴，身材火辣的不得了，腰肢一摆就能把人的魂儿勾了去，那修长结实的大腿，太销魂啦，老爷把她们带回中原，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夏浔好整以暇地坐着，笑道：“来来，先喝口酒润润嗓子，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阿呆接过夏浔递过来的美酒，像喝水似的咕咚咚一口干了，这才咂巴咂巴嘴儿，贪婪地品尝了一下味道，打个酒嗝道：“是啊老爷，真的是极品呐，要不是她们提出的条件比较特殊，早就被别人买走了，老爷就抢不到了。”
夏浔奇道：“条件？买卖奴隶，不就是要钱么，她们的主人提出什么条件了？”
阿呆连连摇头：“不不不，她们是自由人，并不是别人的奴隶，她们是自卖自身，那家奴隶拍卖场只是从中抽取佣金。”
说到这儿，刘玉珏见他口渴，已经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阿呆道了声谢，在夏浔旁边凳子上坐下来，抿了一口酒，兴致勃勃地道：“是这样，据说她们是遭了贼盗的人家，原来住在苦先！”
苦先就是后来的新疆库车县，而在苦先之前，它叫龟兹。阿呆兴冲冲地道：“那两位姑娘非常美丽，在拍卖场上非常抢手，可是她们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因此许多买家纷纷退却。”
夏浔好奇地问道：“她们提了什么条件？”
阿呆道：“说起来，她们倒是有情有义，家门遭难之际，她们家牧场的一个雇民拼死帮助了她们才逃出生天，而那个雇民夫妻俩都被马贼杀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儿，据说那个雇民在沙州还有亲戚，所以这两个美人儿的条件是，买她们的人必须是沙州那边的客商，或者马上就要往沙州贩运货物的胡商。”
“哦？”夏浔眼神一动，登时变得锐利起来。
阿呆全没注意，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她们说，如果要买下她们，就得带上她们和那个失去父母的小女孩儿、以及剩下的一个忠仆一块儿走，直到把那小女孩送到沙州亲人家里，只要答应这个条件，价钱低一些也可以签卖身契。老爷，您动作得快一点儿，这一拨沙州商人刚到，万一他们也有人逛贩奴场，抢在您前头……”
他还没说完，夏浔已闪电般站起，疾声问道：“她们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阿呆一呆，忙也站起，说道：“老爷有兴趣，小人带你去看看！”
夏浔扭头对刘玉珏道：“你留在这儿，看着咱们买来的人，我去去就回！”
※※※
“老爷，老爷，就是这儿，你看，她们还在台上呢！”
一座奴隶拍卖台前，拥挤着不少奴隶买家和看热闹的人，台上站着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正声嘶力竭地用当地语言大声介绍着：“看呐！看呐！多么妖娆的美人，这雪山玉峰一般挺拔的胸膛、蛇一般的腰肢、这修长有力的大腿、勾魂摄魄的眼睛，买下她们，你可以有享用不尽的艳福，也可以转手就赚上一大堆金币，看呐！这么惹火的女人，还是清清白白的处子，难得的好货色呀！”
阳春三月，这里的天气却还比较清寒，可是台上的两个美人儿却穿着很艳丽很妖娆露骨的衣服。
她们只穿着一抹束胸，露出雪白而柔软的小腹；胸部被绷得紧紧的，走动中两团高耸的肉峰不断地颤动着，似乎随时可能从诃子里面跳出来，馋得男人直咽口水。她们的下身束着纱制的裙子，那健美修长、笔直圆润的大腿就在那开岔的纱裙里面若隐若现，时而会露出诱人的肌肤或动人的曲线。
她们赤裸的双足足踝上套着一串铜铃，婀娜地走动间，足上的铃铛便会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这装扮与拍卖的其它美貌女奴并无二致，可是难得的是她们的气质，她们脸上都蒙着薄薄的面纱，金色的秀发挽束在脑后，可举手投足间，于婉媚之中自有一股高贵的气质，显见原本的出身一定不错。
那个奴隶主声嘶力竭地喊了一番，有些口干舌燥，退到一边去喝水了，台侧立即有人奏起婉转缠绵、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于是原本只是随着那胖奴隶主展示自己曼妙身材、在台上走来走去的两个美人儿便随着音乐翩跹舞动起来。
她们的舞姿充满了诱惑挑逗的味道，偏偏又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雅和高傲，叫人不由自主地渴望征服，而她们那蓝色如海的双眸中不时流露出的忧郁的眼神，更是撩动着男人的欲望，当那腰肢蛇一般韵律扭动起来时，撩拨得许多男人不克自持地发出怪叫，不断有人冲到那奴隶主面前询问价格，却在得知对方苛刻条件之后，悻悻地退下。
阿呆见夏浔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嘴巴还微微张着，似乎要看得流口水了，不禁得意地笑道：“老爷，这两个女奴不错吧？嘿嘿，她们本来的出身一定很好，如今却遭了难，这样的女人，既不失大家闺秀的优雅和妩媚，又不乏女奴的活泼和温驯，这可是男人的恩物呀，一旦弄上榻去，嘿嘿嘿……销魂呀！”
夏浔没说话，双眼盯着台上，呼吸都急促起来，阿呆一见不禁又很尽职地替夏浔打算起来：“坏了，看他馋成这样，这两个美人儿一旦买下来，他很可能就留下自己享用了，愁人！这个汉客，到底是不是来赚钱的呀！”
夏浔紧紧盯着台上，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声音，对阿呆一字一字地道：“这两个女人，我要定了！”

第790章 浮萍质亦洁
两个面蒙轻纱的美女在台上舞了一曲，便轻盈地退到后台，几个罗马服饰的年轻女子又被拉上台去。
两个美女一到后台，就有一个粗壮魁梧的大汉迎上来，递过她们一人一件肥大的皮袍，两女接过来披在身上，马上用双臂将皮袍子拉紧，仔细看她们的嘴唇，已经冻得发青。
那个胖奴隶主并没有上台，此时在台上竭力吹嘘女奴如何美丽的是他手下的一个管事。他凑到两女身边，悻悻地道：“两位姑娘，以你们的美貌，本来可以得到本地最富有的权贵人士的青睐，可是你们提出的条件……远行大漠往沙州去的商队，每年就那么几批，再加上战事临近，一些沙漠商人已经取消了往沙州去的贸易，你们这么下去恐怕会坐失享用荣华的机会……”
他还没有说完，其中一个姑娘就冷冷地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想总能碰到合适的买家的，我们不会改变初衷！”
那胖奴隶主重重地一跺脚，说道：“真是执拗的姑娘啊，好吧，我刚刚听说，昨天下午，有一批从沙州来的商人，我去找他们谈谈，或许他们之中会有人愿意买下你们……”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管事领着阿呆急急走来：“老爷，有人愿意买下她们啦，而且完全符合要求！”
“什么？”
那胖奴隶主和两位姑娘一起向他望去，眼中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阿呆把那管事推到一边，用傲慢的语调道：“这两个女人，姿色很平庸，身材么也一般般，舞跳得也不怎么好，本来我家主人是看不上眼的，不过听说她们的事情之后，我家主人很感慨她们的有情有义，所以愿意做做好事，勉强买下她们，你们出价多少啊，要是太高的话，我们老爷……”
他的话还没说完，肩后就伸来一只大手，把他也推到了一边，一个坚定的声音随之传来：“两位姑娘出价多高我都会买下来，我会按照约定，把你们带回沙州，帮你们找到亲人！”
夏浔出现了，他深深地凝视着两位姑娘，眼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
阿呆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很沮丧地蹲到地上。
他觉得，这个生意人是他这一辈子所遇到的最蠢的人！
阿呆欲哭无泪地想：“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啊！”
※※※
很快，阿呆的沮丧又变成了喜悦，因为尽管他的雇主说出了不管多少钱都买的蠢话，可是两个女人所要的价格却很公道，只相当于那个胖奴隶主抢着给出价格的十分之一，这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阿呆两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卖身契，直到两个女孩儿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得意地瞟了一眼那个很沮丧的奴隶主。
夏浔带着那两个女人和一个看起来很凶悍的蒙古大汉回到了小酒馆，然后叫阿呆带着那几个奴隶先回客店。阿呆很开心地带着买到手的几个奴隶离开了，酒馆角落里，便只剩下夏浔、刘玉珏和那一男两女。
阿呆一离开，两个女人就忘形地扑到夏浔身边，颤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喜悦：“老爷，真的是你么？”
夏浔也很激动，劫后余生，再又相逢，那种心情着实难以言喻，他用力地点着头，连声道：“是我！是我！当然是我，只是胡须没刮，就不认得我了么？”
两个女孩紧紧抱住夏浔的胳膊，激动的哭泣起来。
这时，那个粗壮魁梧的大汉才目蕴泪光，上前两步，向夏浔低声道：“国公，我们还担心……担心国公会出意外，想不到……想不到国公不但安然无事，我们还能在这里相见！”
这个大汉立如山岳、躬如虬松，很明显的军伍动作，夏浔立即警觉地四下一扫，说道：“坐下说，此处不便拘礼，都坐下！”
几人会意，都围着酒桌坐下，西琳和让娜的手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攀住夏浔的手臂，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夏浔酒馆掌柜又上了几盘下酒的小菜，叫了一小桶葡萄美酒，这才安抚地拍拍西琳和让娜的手背，向她们问道：“你们怎么流落到这儿来了，赛儿呢，可有人看着？”
西琳和让娜激动的情绪一时难以平复，依旧有些抽噎，那蒙古大汉，也就是塞哈智叹了口气，代表她们答道：“国公，是这样的……”
原来，当日塞哈智护着西琳和让娜先行突围，夏浔率十二骑留下，替她们挡了一挡，使她们成为最早逃出重围的一支队伍，可是帖木儿骑兵随后化整为零，穷搜大漠。帖木儿骑兵的骆驼和战马虽然不及她们所乘快速，却因有驼有马，可以在坐骑疲倦的时候进行换乘，所以速度并不相差太多，最终还是有几支骑兵小队误打误撞地遇见了他们。
他们且战且走，也知道往哈密的方向必定最为惹对方注意，而返回沙州却又路途过远，唯一可行的只有向西进入大沙漠，或者向东逃向马骢山。最初塞哈智选择的是向东逃向马骢山，但是因为他们是从西南角突围的，马骢山在东北方向，他们就得走回头路。
一番迂回，结果反而闯进了帖木儿骑兵的重点搜索范围，一连几战下来，塞哈智的人马折损严重，不得不放弃东行，改往西去。西边是浩瀚无垠的大沙漠，虽然里边难以生存，但是逃进去之后别人想找到他们也是难如登天。于是他们重又闯向西南方。
结果，在他们即将成功地进入沙漠深处时，他们遇到了一支数百人的敌骑搜索队，这一次，他们几乎就要全部丧命当场了，关键时刻，居然有一支自己人的队伍恰巧闯了过来，一见双方正在交战，这支突如其来的人马立即投入了战斗，杀了帖木儿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这才得以脱身。
夏浔一听塞哈智说起那另一路人马的名字，不由得大为振奋，因为塞哈智所说的，正是为了断后却敌与他失散的陈东、叶安和老喷。夏浔一直以为他们已凶多吉少了。
塞哈智说，陈东他们出现时，业已伤痕累累，他们与夏浔失散后，一路上收扰了一些逃散的战士，他们集中在一起却迷了路，正在沙漠中乱闯，恰巧碰上了被敌人死死咬住脱身不得的塞哈智的队伍。他们投入战斗之后，成功地解救了西琳、让娜等几个女人，不过为了挡住敌人的追兵，他们不得不再次使用断尾战术，由老喷率领那些伤疲士兵断后，而塞哈智和陈东、叶安则护着几个女人逃进了大沙漠。
夏浔激动地道：“这么说，陈东和叶安也还活着？”
塞哈智道：“是的，不过他们伤势较重，在沙漠里又得不到救治，现在正在养伤，就没叫他们抛头露面。”
夏浔道：“那你们又是怎么逃到这儿来的？”
塞哈智苦笑道：“国公，西域地理，末将也不熟悉，逃进沙漠后，为了躲避追兵，我们一路向西逃，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只是一路逃跑，后来前面渐渐开始出现戈壁和小片的绿洲，我们碰到了一些牧人，说的竟是西琳和让娜的家乡话，西琳去问过他们之后，我们才知道，竟然逃到了别失八里。”
“可是，我们本就是误打误撞逃过来的，逃到这儿时，业已是九死一生，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闯过来、撑下来的，再让我们同样走回去，根本就不可能，何况我们终于逃出沙漠时，我们的骆驼也已经累死的累死，杀掉充饥的充饥，我们已经身无分文，比一群叫花子还要狼狈。”
塞哈智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道：“这时倒多亏了赛儿那小丫头，她的一双小手着实厉害，探囊取物，神鬼难测，很是掏了几个荷包，我们才有了住店吃饭的钱和给陈东、叶安治伤所需，只是……要靠赛儿偷出一支商队来，以便返回沙州终究是不可能的，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夏浔听到这里，深深地看了眼西琳和让娜，心中很是感动。这两个女孩儿被转卖了无数次，一次次被权贵们用来做奉迎更高的权贵的敲门砖，或者被权贵们用来收买人心，最终落到自己手里时，也只是因为可怜她们的际遇，叫她们在府上做了舞娘乐师。
这几年，她们在自己府上就像西厢院里墙根下的野草，自己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由着她们自生自灭，这一次要不是宣抚西域，偶然想到她们会有用处，恐怕她们憔悴了红颜，白了青丝，也就像那无知无识的草木一样，孤独地结束这一生。
浮萍伶仃何所依？有谁真正在乎过她们？可是，自己把她们带出来，又把她们带入了绝境，她们却是无怨无悔，而且还竭尽全力地想要回去，想要完成他的托付，这是何等难得。
没错，这个地方不宜居，可是对她们这样的美人儿来说，却绝对不存在什么不宜居的所在，只要她们愿意，她们马上就可以出入豪门，锦衣玉食。
她们只是自己府上两个舞姬而已，自己给过她们的，仅仅只是一口饭吃，原不值得她们如此相报！
夏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们的皓腕。
自从朱高煦将她们转赠与自己，这是夏浔第一次主动向她们示意！

第791章 情不知其始
西琳和让娜从未得到过夏浔如此温柔主动的示意，被他轻轻一握小手，竟然有些受宠若惊。
她们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衫子，外边套了一件肥大的皮袍，空隙使得皮袍难以充分起到御寒的作用，一双小手冻得冰凉。夏浔努力张开自己的大手，把她们两个的小手全部握在自己的掌中，柔声说道：“真是傻丫头，慢慢想办法就是了，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法子。若是那买主希图用你们换取更大的好处，自然不会碰你们。可若他瞩意于你们，不管他是暴戾凶残，还是年近古稀，你们岂能不委身相就么？”
西琳和让娜轻轻垂下了头，幽幽地道：“老爷，我们……只是一个奴婢……”
是的，她们只是一双奴婢，奴婢，花容月貌的奴婢，可依旧是奴婢！
她们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以她们的身份，连女儿家的清白也低贱到了随时可以出卖的地步。
浮萍漂泊本无根，花落谁家难自主。
多少辛酸与无奈？
夏浔心里一热，怜惜之意大起，他紧紧地握了握两人的小手，沉声说道：“此番若得安返中原，你们在我家，再也不是奴婢！”
西琳和让娜娇躯一颤，霍地抬起头来，望向夏浔的目光充满了惊喜和希冀。
她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有着常人难及的美貌，只因为她们出身的卑微，所以她们对自己人生的愿望也是卑微而渺小的，战战兢兢之下，她们只想在不惹起任何人不快的前提下，让自己有一点小小的幸福、一点小小的保障。
夏浔只是一句含糊的话，就已让她们诚惶诚恐，她们甚至还不曾明了夏浔的心意，却也不敢问，她们只是一如既往的，听从主人的安排。她们付出了那么多，都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夏浔一句语焉不祥的承诺，她们竟然感到莫大的满足。
她们的人生，真的就像脆弱的小草，只要给她们洒上一点点雨露阳光，她们就会心满意足。
※※※
小巷里，一个上身穿绿色窄袖短襦、下身穿一条石榴红的裙子，腰系宽约一指的缂丝带的漂亮小姑娘正托着下巴蹲在客栈门口，这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汉人小姑娘，那副粉妆玉琢的模样却是人见人爱。
她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不断从路过的行人身上飞快地掠过，她在寻找合适的目标。
陈东叔叔和叶安叔叔的伤需要大量的钱才能医治，西琳姐姐嘱咐过她不要一个人乱跑，她只好守在客栈门前，如果有肥羊经过这儿，她自然是不吝下手的。
“嘿，赛儿姑娘，又在找肥羊吗？”
一个高大的白种男人走到唐赛儿身边，他的头发是蓬乱的红褐色，五官粗犷，如果仔细看，倒也算是周正，只是他的五官有向中间集中的趋势，而五官的最中间，那只又高又大的鼻子更是异军突出，所以一眼望去，你只会注意到他那只大鼻子，一头蓬乱的红褐色头发，再加上一只大鼻子，远远一望，仿佛一只松狮。
他用一口蹩脚的汉语笑嘻嘻地同唐赛儿搭讪着，唐赛儿扬起眸子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白眼，没说话。那个男人倒不见外，便在唐赛儿旁边一屁股坐下来，笑道：“呃……赛儿，你的让娜姐姐呢？”
唐赛儿很警惕地瞪了他一眼，像护主的牧犬似的警告道：“喂！达克大叔，让娜可是我干爹身边的人喔，你不用打她主意啦！”
这个家伙是唐赛儿曾经下手偷过钱包的一个人，当时他喝醉了，正经过这里，结果钱包被偷之后，哭天呛地，痛不欲生，居然想要寻死，唐赛儿瞧他实在可怜，于是就装作捡到了他的钱包，又还给了他，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谁知道好心没好报，这个臭家伙无意中见到她的让娜姐姐之后，居然哈喇子流三尺，又是唱情歌又是送小礼物的。
这也就罢了，可是听说他在家乡还有老婆的，而且已经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了，你说气人不？当然啦，干爹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了，貌似比他还多些，不过让娜姐姐本来就是干爹的人啊，唐赛儿这小家伙可是很护食的，自己家的，怎么能叫外人惦记着？
她口中的达克大叔满不在乎地道：“你的干爹到底是什么人呐，如果他真有本事，怎么叫你们落到这步田地呢？再说，就算让娜姑娘是他的女仆，她也可以喜欢我呀！”
唐赛儿又白他一眼，刚刚走过去的一个胖家伙看样子很有钱，都是这个臭达克打岔，错失了下手的机会。唐赛儿没好气地道：“你们那儿不是只准娶一个老婆么？”
达克耸耸肩道：“对呀！可是在我们那儿，有本事的男人，可以有无数个情人！”
唐赛儿捏着鼻子扭过头去：“你身上臭臭的，让娜姐姐不喜欢臭烘烘的男人啦！”
达克赶紧嗅嗅自己身上，说道：“没味儿呀，我们那儿的人是不大洗澡，不过自打我到了这里以后，这里的穆斯林很多，他们都很爱洁，连带着我也养成了洗澡的好习惯，我现在已经一个月洗一回澡了！”
唐赛儿无力地向天翻了个白眼儿，达克满脸堆笑地道：“好吧好吧，大不了我再勤快些，一个礼拜……不不，一天洗一回澡，这总行了吧？嘿嘿，可爱的小赛儿，快告诉我，你的让娜姐姐还喜欢什么，我是个很有本事的男人，一定会邀得她的欢心的。”
达克的这句话倒不是自吹，他是一个水手、一个商人、一个农民、一个铁匠、一个裁缝……总之，什么能混饭吃他就干什么，他叫雅克达克，来自一个叫作法兰西的国家，据他说他们的国家跟一个叫英国的国家总是打仗，而法兰西的国王查理六世是一个疯子，所以内部也是争斗不休，于是他就跑到外面谋生活。
几年的辛苦下来，他还真的积攒了一笔钱，本打算回国买几十亩地，就此安定下来，结果意外地遇到了让娜，这个多情的法国人竟然被一直对他不假辞色的让娜给迷住了。
唐赛儿不耐烦地道：“好啦好啦，不要痴心妄想啦，大酒鬼，喝你的酒去吧！”
达克吹嘘道：“我可不是酒鬼，上一回本来是打算辞工归国的，才开怀畅饮了一回。这儿的葡萄酒，说实话，跟马尿也差不多，比起我们那儿的拉菲葡萄酒，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西琳和让娜领着夏浔和刘玉珏回来了，唐赛儿看见她们，欢呼一声便跳起来，提着红裙子就要迎上去，刚刚跑出几步，她就看到了夏浔，唐赛儿蓦地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小嘴，惊愕地看着夏浔，直到夏浔欣喜地唤了一声“赛儿！”她才如梦初醒，惊喜地唤道：“干爹！”便猛冲过去，一把扑进夏浔的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达克慢慢站起来，目光投注在夏浔身上：“这就是赛儿的干爹？”
夏浔在这小巷里无须过于伪装，一举一动、睥睨之间，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达克虽然是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民，这几年走南闯北，却着实见过许多大人物，一眼看去，便觉得这个人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不禁自惭形秽。
夏浔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一扫，就收回目光，安抚地拍拍紧紧搂住他脖子的唐赛儿的小屁股，对塞哈智道：“走吧，待我去见陈东他们！”
一行人向客栈中走去，达克目不转睛地看着让娜，让娜本来目不斜视，还是一旁的西琳看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忍，轻轻一拉让娜的衣袖，低低说了几句什么，让娜这才站住了脚步。
夏浔一行人进了客栈，让娜缓缓走到达克面前，达克魂不守舍地道：“你……找到了自己的主人，要离开了吧？”
让娜默默地点了点头，达克对她的迷恋她当然清楚，可她对这个男人并没有意思，现在得到了主人一个朦胧的暗示，她更是绝不可能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心意。
达克讪讪地笑了笑，看过了夏浔举止神态间所展现的上等人的威仪，他已经不敢再痴心妄想，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听说你们打算到沙州去，如果可能，我劝你们最好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因为我听说，沙州那个地方，正是帖木儿王想要征服的地方之一，帖木儿王纵横天下，未尝一败，连遥远西方的西班牙国王都尊称他为义父，他是无敌的。”
“谢谢你的忠告！”
让娜浅浅地笑，眸前流露出的，是无尽的欢喜和满足：“让娜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到哪儿去，自有主人决定，让娜不必操心的。”
达克轻轻叹了口气，轻轻低下头，依依不舍地问道：“我们……还会再见么？”
让娜的声音柔和下来：“也许吧，如果有缘……”
达克抬起头，炽热的目光凝视着让娜，深情地道：“好吧，希望上帝赐予我这个缘分！我……如果我再有了女儿，我会给她取名……也叫让娜！”
对这赤裸裸的表白，让娜报之以温柔的一笑。

第792章 不送、不卖、不换！
夏浔和刘玉珏见到陈东和叶安，双方自然又是一番惊喜。
陈东和叶安身上的伤很多，不过要害处却几乎都没有受创。他们是杀手出身，马上做战的功夫固然不及那些大漠男儿，但是躲避伤害的本事却比他们更胜一筹。只是因为沙漠中无医无药、又一路疲于奔命，救治不及时，这才显得严重了些。
如今二人虽然身体虚弱，可是用药之后恢复的却也不错。众人团聚，畅谈一番，夏浔也向他们说明了自己是如何逃至此处，现在又是何等身份。因见这店中粗陋，各色人等混杂，便带他们一同回自己住处，在此期间，自然是要暂以奴隶身份为掩饰的。
一行人离开时，唐赛儿发现那位痴情大叔达克还藏在对面胡同的角落里，痴痴地用目光为让娜送行，不过机灵的唐赛儿并没有说破，要说起来，这大叔也不算是坏人嘛，暗恋无罪。
他们一行人由夏浔带着回到酒店时，夏浔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儿了，酒店内外比他离开时明显不同了，这里现在戒备森严，各种甲胄皮弁的武士里里外外，简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出入人等都要受到盘查。
夏浔见此情景不由暗暗惊疑，不晓得酒店里发生了什么事，这般大阵仗，让他看了几乎以为自己出了纰漏，已经被人识破身份，可是看他们一个个站立如枪的模样，又不像是在搜捕什么人。
正迟疑间，站在酒店门口的管事哈尔帕格斯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打招呼道：“啊哈！夏先生，这几个人也是你买回来的奴隶么？”
他看看塞哈智，啧啧赞道：“好壮的一条汉子！”再看看西琳和让娜，目光不由一亮：“夏先生真是好眼力，这两个美人儿一定可以为你赚一大笔钱的。咦？怎么还有个小女孩？”
哈尔帕格斯上下打量一番唐赛儿，展颜笑道：“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好好调教几年，也是一棵摇钱树！”
唐赛儿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哈尔帕格斯又看向陈东和叶安，皱起眉头道：“唔……不好不好，这两个不好，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陈东和叶安听了，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夏浔没理会他的品头论足，他警觉地扫视了一眼酒店内外笔直站立、荷刀持枪的士兵，迟疑问道：“帕格斯先生，这是……”
“哦哦！”
哈尔帕格斯笑道：“夏先生不用担心，酒店入住了一位重要客人，本来我家主人也没想到真能邀请到他参加自己的生日酒会的，想不到他不但来了，而且今天就到了。不过他一来，我家主人来不及另行操办，已经把你带来的丝绸、茶叶和瓷器都开箱用上了，价钱就按昨晚说定的。呵呵，夏先生，您的运气真好。哦，我领你们进去吧，单凭你们自己，现在是进不去的。”
夏浔听说是个参加阿格斯生日宴会的权贵人物，这才放心。
哈尔帕格斯领着夏浔便往里走，进了大门，哈尔帕格斯笑道：“夏先生，我叫人把你的奴隶们先带到后面去吧。”他看看西琳和让娜，又打趣道：“这两个妖娆的女奴，是另行安排住处呢，还是叫她们住进您的房间？”
夏浔还未答话，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好漂亮的女奴！”
他用的语言夏浔没有听懂，不过他一走过来，夏浔就看到他了，他穿着一件珍贵的皮裘，怀里拥着两个娇媚妖娆的白种女人，后边还跟着几个一直哈着腰走路的下人，一看就是极有身份的权贵。
夏浔昨天在酒会上并没有见过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入住的一位客人，一眼望去，只觉得此人高鼻深目、颌下一部卷曲的大胡子，鹰钩鼻子，双目也锐利如鹰，似乎是个久掌大权的人物。
“哎呀呀，索牙儿哈大人……”
哈尔帕格斯尖叫一声，像个被阉割了的太监似的，用尖细谄媚的声音叫着，一溜小跑地迎上去鞠躬行礼。
那个大胡子没理他，用手一指西琳和让娜，笑吟吟地道：“谁是这两个女奴的主人？告诉他，这两个女人，我要了！”
“是是是……”
哈尔帕格斯跟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马上又颠儿颠儿地跑到夏浔身边，眉开眼笑地道：“天呐！夏先生，我刚刚还说您运气好，想不到您的运气这么好，索牙儿哈大人看中了你的两个女奴，快把她们献给索牙儿哈大人吧，您真是一步登天了！”
看他那艳羡、激动的模样，如果这索牙儿哈看中的是他的女儿，不！如果看中的是他的老婆和女儿，他也会马上把她们扒光，用席子一卷，敲锣打鼓地送到这个索牙儿哈的床上去。
夏浔身边的人听了都勃然大怒，夏浔却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的蠢动，冷冷问道：“什么索牙儿哈大人？”
哈尔帕格斯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鸡，尖叫一声道：“天呐！你连索牙儿哈大人都没听说过？哦哦，我倒忘了，你是头一回从沙州过来！”
他赶紧凑到夏浔身边，小声道：“索牙儿哈大人是帖木儿大帝麾下大将，奉命镇守别失八里的大将军！在这儿，他就是王！能够巴结上这位将军大人，您今后要在这里做生意，那可是畅通无阻、财源广进了！这可是索牙儿哈大人，我们城主也要竭力巴结的大人物呀！”
其实他说到第二遍时，夏浔就已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个人，他在研究西域资料时，其中自然有这位索牙儿哈将军的资料，只是那情报里用的是全名，很长，而且他绝未想到自己能在这个近乎中立的地区见到这位帖木儿帝国占领军的大将，因此一时没有联系到他的身上。
此时听哈尔帕格斯一说，夏浔不由暗吃一惊。
哈尔帕格斯见他脸色微变，嘿嘿笑道：“夏先生，您不用害怕。索牙儿哈大人就是我们主人特意邀请的贵宾，这两个女奴献给索牙儿哈大人，得到索牙儿哈大人的欢心，您在整个别失八里就通行无阻了！”
夏浔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请回复这位将军阁下，我的这两个女奴，不想转送给别人！”
“呃……”
哈尔帕格斯的脸色难看下来，轻轻提醒道：“夏先生，这可是索牙儿哈将军大人，在这里，他就是权势、就是法律，他可以叫人生，也可以……”
夏浔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照我的话回复！”
哈尔帕格斯怔了怔，颠着脚尖儿又走过去，向索牙儿哈禀报了几句，索牙儿哈似乎有些意外，他惊讶地打量了夏浔几眼，伸手往怀中一摸，掏出一个钱袋，手掌一翻，叮叮当当的一枚枚金币落在地上。
那些金币铸得并不是很圆，看起来比锅贴还粗糙些，上边印着一些似乎是花纹又似乎是文字的图案，这是帖木儿帝国的金币，而且是最大号的那种，一枚足有一两重。
索牙儿哈傲慢地道：“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友情，那么，我把她们买下来！”
金币在地上乱滚，有一枚金币一直骨碌到夏浔脚下，夏浔抬脚一踢，将那枚金币又踢回了他的脚下，淡淡地道：“我不卖！”
站在中间的哈尔帕格斯左右为难，当他结结巴巴地把夏浔的这句话翻译给索牙儿哈听时，索牙儿哈被激怒了，他在别失八里，俨然皇帝一般的存在，而且比皇帝更少一些拘束，在这里谁敢不看他的眼色行事？要不是今天他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有所顾忌，夏浔第一次拒绝他时，他就要下令拿人了，岂肯跟夏浔商量花钱买下两个女奴！
索牙儿哈把大胡子一翘，几乎就要下令杀人，可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徐徐吐出一口气，把身边的两个白人美女往前一推，说道：“再加上她们，和你换！”
说着，他的目光已锐利如刀，冷冷地刺向夏浔，这已是他忍耐退让的最后底限。
哈尔帕格斯一边擦汗，一边战战兢兢地向夏浔翻译了索牙儿哈的话，夏浔听了却只是摇摇头：“我不换！”
索牙儿哈听完哈尔帕格斯的话，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抬脚，就把哈尔帕格斯踹了个四脚朝天，向夏浔戟指大喝道：“把他给我拿下！”
不单索牙儿哈身后几个哈巴狗似的随从突然直起腰来，如同摇身一变做了恶狼，狠狠地向夏浔扑来，左右侍立的那些武士也都举起了长矛、拔出了弯刀，呼啦一下把夏浔他们困在了中间。
夏浔的后脊被抵住了两柄锋利的长矛，前颈交叉了一对弯刀，索牙儿哈狞笑道：“你不卖、也不换，那我就叫你把她们送给我！跪下，吻我的靴尖，求我收下她们，我就赦免你的死罪，否则……人头落地！”
哈尔帕格斯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对夏浔翻译着索牙儿哈的要求。
夏浔实未想到会在这里遭遇了这么一个场面。他不只一次送过女人，在辽东，他曾把各族头人送给他的许多美女配给了他的部下做妻子，西琳和让娜更曾被他转赠给了茗儿，可那种送，与这种送意义绝不相同。
西琳和让娜，现在还只是他的两个侍女，把她们双手奉上，换取大家的安全，似乎是最佳的选择？
但他做不到！
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是你比任何人都强大，可以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时才能做的，而是当你比别人弱小时还能去坚持，那才叫气节！
一个真正有气节的国家，以江山之重、万民之重，尚且不以女人之辱来换取和平，何况是我一身？
夏浔的眸中慢慢升起一抹血色，他一字一字，如同盟誓地说道：“我、不、送！”

第79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等一等！”
夏浔的一对铁拳刚刚攥紧，让娜便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呼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让娜看了眼西琳，两个女孩儿一起走向前来，本来逼住她们的刀枪挪开了些，她们慢慢走到夏浔面前，目光中蕴含着遗憾还有无尽的悲伤，凄然道：“老爷，您没有必要为了我们……我们……只是一个奴婢！”
泪水顺着她们的脸颊静静地流淌下来，让娜低下头，轻声道：“老爷，我们从小到大，在所有人眼中，就是一件随意买卖的货物，老爷肯把我们当个人，我们真心的感激。在老爷面前，我们才活得像是自己，这样的日子，我们会记在心里，一辈子不忘记。”
西琳道：“老爷说，我们不必在人前蒙着面纱，我们就摘了下来。自从我们九岁时开始系上面纱，老爷是第一个看到我们模样的男人，我们本以为，这一生一世就这么注定了的……”
她说着，又将颈间的面纱轻轻拉起，重新将自己的容颜遮起，可簌簌而落的泪水，却迅速打湿了那面纱，将它紧紧贴在颊上，透出了她已遮起的凄婉和哀伤。
两个女孩儿盈盈地跪了下去，向夏浔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缓缓站起身，走向索牙儿哈，她们的头依旧扭回着，好像有一股无线的丝线拴着她们的目光，绵绵无尽地投注在夏浔身上，似乎想把他的身影就此深深镌刻在心里。
夏浔被刀枪逼着，直挺挺地站着，用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向她们问道：“你们自己愿不愿离开我，愿不愿意跟他走？回答我！”
两个女孩儿娇躯一颤，她们没有回答，目光却不敢对视地垂下，她们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慢，如同灌了铅一般。
夏浔沙哑着声音道：“你们觉得自己卑贱，而我比你们高贵的多！你们觉得，你们唯一的用处，就只是取悦男人，而我，比你们有用得多！我更清楚，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希望我活着。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多寡大小来衡量的！不是用冷酷的理智来衡量的！
这世上有些事，该犯傻的时候，就得傻上一回，就算天底下的人统统认为我蠢，只要我觉得应该，也要去做！人，之所以为人，正因为这样，才叫一个人！如果你们愿意，回来！我们快乐地死在一起，也胜过屈辱地活着！”
西琳和让娜站住了，痴痴地望了他半晌，忽然一步步又走回来。夏浔笑了，他回头看看塞哈智、刘玉珏和陈东、叶安，他们也都被刀枪控制着，夏浔问道：“同我一起犯一回傻，好不好？”
“好！”四个人异口同声。
夏浔又看向唐赛儿，眸中闪过一丝不舍，唐赛儿乖巧地道：“干爹，我不怕！你想做什么，赛儿都陪你一起！”
“好！好！”
夏浔欣然而笑，向她伸出手去，这个因为年纪太小，唯一没有兵士控制她的小女孩大步走过来，握紧了他的大手！她的心中其实不无遗憾，如果手里有些得用的道具，或许……可惜，从那大漠里逃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没有一件“法器”了。
于是，她更加地握紧了夏浔的大手！
当她一身法宝时，她就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身胆气，而夏浔在她身边时，她也会有这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更强烈。握紧了夏浔的手，她就汲取到了强大的力量和勇气，足以让她无畏地面对一切。
“杀了他们！”
恼羞成怒的索牙儿哈下令，夏浔和刘玉珏、塞哈智等人的拳头同时握紧，他们虽已决心赴死，却也不想束手待毙，临死饶上几条敌人的性命，何尝不是一种快意？可是就在这刹那之间，有人哈哈大笑，说道：“说的好！我喜欢！统统住手！”
这个声音一开始用的是和索牙儿哈一样的语言，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夏浔等人未必听得动，忙又用生硬的汉话叫道：“住手！住手！”
索牙儿哈不知何人胆敢拦他，他恼怒地转身，一俟看清来人，不由吃了一惊，失声道：“您……你……”
从柱廊下走来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高领长袖的及脚长袍，披着一件做工精细、镶有金银丝的豪华驼绒披风，头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大方巾，用一条粗重的镶宝石的头箍束着。
他随意地走来，腰间宽皮带上用精美的丝带悬挂着的那柄做工考究，呈弯钩状的宝刀便轻轻地随着他的动作摆动起来，犀牛角的刀柄上各种钻石被阳光一映，光彩夺目，眩人双眼。而最叫人眩目的，则是他臂弯里挎着的一枚黑珍珠——一个黑美人儿。
那是一个性感美丽的黑人女子，她也正友善地微笑着，随着微翘的双唇，一口洁白的牙齿就像那个男子刀柄上的钻石一样熠熠放光。她那黑缎子似的肌肤，在我们的审美观点里似乎有些不太容易接受，但是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她真的很美丽。
她的五官很精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果说唯一稍显大些的就是她的嘴巴，她的嘴巴很大，嘴唇比较厚，却有一种别样的性感，更曼妙的是她的身材，尽管笼罩在一袭袍服里面，可是随着她的走动，你还是能够依稀感觉到是如何的惹火动人。
“呵呵，我的奥米是不是很漂亮？”
见夏浔等人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都转注在他挎着的女人身上，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得意地挑了挑浓重的眉毛，唇上两撇如弯刀般向上翘起的胡子也得意地动了动。
“你……咳，你怎么来了？”
索牙儿哈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年轻人，尴尬了片刻，才期期艾艾地道。
年轻人瞟了他一眼，微笑道：“能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做傻事，我很欣赏他的勇气！索牙儿哈，夺人所爱可是大煞风景的事，不要再找他的麻烦了！”
“这……好吧！”
索牙儿哈无可奈何地答应一声，又狠狠瞪了夏浔一眼，咕噜了几句什么，一摆手，带着他的人走开了。
两人这段交谈，用的始终是他们的母语，夏浔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士兵们一撤，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解去。那个年轻人微笑着看了看夏浔，用汉语说道：“我是……我叫哈里，你叫……我是……”
看来他的汉语说的并不怎么样，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就无奈地耸耸肩，把那正捧着肚子站在旁边的哈儿帕格斯叫到面前，让他为自己翻译，接下来两个人的话就一概是通过哈儿帕格斯的转译了。
“我叫哈里，是索牙儿哈将军的一个远房堂弟，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哈里。”
夏浔也向他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夏浔，并且对他的解围表示感谢。但是夏浔心里却在急急地转着心思：“哈里？真是索牙儿哈的堂弟么？虽然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看他刚出现时索牙儿哈的表情，明明是尴尬中带着些畏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搜集的情报上说，帖木儿的右路军主帅就叫哈里！哈里苏丹……”
心里想着，夏浔的眼睛便轻轻地眯了眯。
哈里自我介绍完了，又快活地介绍起他的女伴：奥米&#183;坎贝尔。
夏浔知道他们并不像中原人一样不但不许女眷轻易见外客，而且外客不得对其品头论足，相反，在他们面前，直率地夸赞他们的女伴漂亮，才是礼貌的反应，所以不失时机地赞美了一番，哈里听的眉飞色舞，真比盛赞他还要开心。
哈里对夏浔道：“亲爱的浔，我跟着堂兄到这儿来是为了做生意。我是个生意人，生意做的很大，唯独在东方没有我的商团，我喜欢和东方的商人多多来往，今晚阿格斯的庄园会举办酒会，希望你能携你美丽的女伴一起参加！”
“感谢您的邀请，我一定会出席！”
哈里满意地点点头，挎着他的女伴走开了。
奥米一边走，一边对哈里说：“我觉得他们都是很直率的好人，少了些商人的油滑，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哈里微笑道：“直率，并不值得我开口相救。打动我的是他那番话，虽然我说不好，但是我能听得懂！”
他把夏浔那番话对奥米说了一遍，感慨道：“该犯傻的时候，就得傻上一回，就算天底下的人统统认为我蠢，只要我觉得应该，也要去做！奥米，这番话令我感动，当他被刀枪加颈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就像……我因为喜欢了你，一个黑人，在皇室里引起轩然大波时一样，所有的人都在嘲弄我，皇祖父震怒不悦，连我的父亲都在向我施加压力，孤立无援，我只有靠着对你深深的爱来坚持，对抗所有人，可是为了你，我愿意做一个这样的傻瓜！”
惊魂稍定的哈儿帕格斯给塞哈智等人安排好了房间，又看看紧紧站在夏浔身后的西琳和让娜，讷讷地问：“她们……还要再开一个房间吗？”
“不！她们当然睡在我的房间！”
夏浔坚定的回答，顿时让身后的西琳和让娜俏脸飞霞。
夏浔微笑着转过身，对她们柔声说道：“放心吧，我的床足够大，决不会把你们挤到地下。”
西琳和让娜低了头，脸蛋艳若石榴花！

第794章 庆生宴
这是一间极其豪绰的房间，一支古朴典雅的三足腹鼓式阿拉伯文香炉中正袅袅升起一缕缕幽香的清烟，隐隐约约从酒厅传来的音乐，更加显出了房间里静谧。地上铺着厚而柔软的波斯地毯，踏上去软软的毫无声息。
随同沙州商队赶到这里的拓拔明德赫然在场，他恭敬地站定，微微欠着身，向懒洋洋地偎在金色靠背的大椅中的哈里苏丹轻声禀报着：“殿下请放心，我已经得到了沙州商人充分的信任，等他们采购了货物返回沙州时，我会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等殿下的大军赶到嘉峪关时，我会竭尽全力，从里边把门打开。”
哈里苏丹懒洋洋地抚摸着一只同样懒洋洋趴在他怀里的猫儿，他坐在光线阴暗处，叫人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微暗的光线下，只有那猫儿绿莹莹的一双眼睛发出神秘、诡异的光彩。
“你做的很好！回去的时候，可以多带一些战士，用……购买的奴隶的名义。为了不叫人觉得奇怪，我会给你多选拔一些女战士，她们的身手可丝毫不比男人差，呵呵呵……”
“遵从您的意旨，殿下！”
帖木儿军中是有女兵的，尽管数量较少，而在此之前阿拉伯世界的女性战士，大约要追溯到十字军东征时代才有记载。在此之后，仍然使用女兵的大概就只有帖木儿汗一人了，尽管那些女战士作为女性似乎要比男人先天上弱一些，可帖木儿军中的女兵就像神秘的亚马逊女战士一样，非常骁勇，近身肉搏也丝毫不比男人逊色。
哈里苏丹又道：“你送回来的有关明帝国辅国公杨旭的情报非常准确，索牙儿哈派出去的人马找到了他们，目前虽然还没有那个杨旭的准确消息，不过他还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很可能……他已经死在沙漠的某一个角落，成为秃鹫和狼的腹中食了，这件事，你是首功，我会如实禀奏大汗的。”
拓拔明德欣然道：“多谢殿下，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是半信半疑，当时只是想着，纵然只有一线可能，也值得试探一回，想不到竟然真的……呵呵呵……”
哈里苏丹微笑道：“这世上有很多秘密，被人珍而重之地收藏着，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可是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秘密，有时候，一个喜欢打瞌睡的侍从、一个偷吃东西的厨师，偏偏就掌握着它。听说那个明人在明军中还有亲戚？要好好利用他！”
拓拔明德欠身道：“是，殿下！呃……殿下，眼下大明派到西域来的国公失踪，势必会给他们造成相当大的混乱，您看是不是在我上路之后，就马上发兵？这个时机非常难得。”
“不！不不不！”
哈里苏丹莞尔摇头：“你错了，亲爱的拓拔明德，镇守甘凉的一直就是宋晟，甘凉的军队掌握在他的手里，那个杨旭是明国皇帝派到甘凉去的代表，他死了固然很是打击明军士气，却绝不可能撼动甘凉的防御，相反，戒备这时必定更加的森严。孤军深入是很危险的，稳妥的办法是，我应该等我的叔父率领左路军赶来汇合，然后听从大汗的指示！”
“是！”拓拔明德深深地弯下腰去。
哈里苏丹摆了摆手，道：“好了，你去酒会吧，和其他的商人一样，尽管喝个痛快，一会儿，我会过去！”
拓拔明德又弯了弯腰，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
酒会上，贵客云集。
豪会的宴客大厅由不同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划分成了几个区域，本城的豪绅权贵占据着宴会厅的中间部分，他们彼此熟稔，高声谈笑，旁若无人。
从其他各地赶来的客人主要集中在左侧，那里有许多宽大舒适的座椅，还有许多侍酒的妖娆舞姬，远来的客人如果没有熟悉的朋友，就由这些可人的美女陪伴，在那里窃窃私语，饮酒作乐。
左侧则是一大群从沙州、瓜洲等地赶来的行商，有这一批赶来的拓拔明德、嬴战等人，也有以前过来，逗留于此还不曾离开的，他们有些人比较熟悉，不熟悉的因为人种相同、语言相同，简短交谈之后，也会觉得比较亲切，自然而然就聚到了一起，从他们谈论的话题来看，明显都是围绕马上就要开始的这场战争。
战端一开，对他们冲击最大，也难怪他们最为关注。
商人们有的携着女眷，有的带着管事或通译，济济一堂，而今日宴会的主人阿格斯一身高贵典雅的华服，举着酒杯不断游走在宴会厅里，时而停下与人攀谈几句，敬一杯酒，可他明显有些心神不属，总是下意识地去看门口。
他是宴会的主人，今日所有的客人都为他而来，按照中国人的说法，今天他是老寿星，全场最瞩目的明星。可是，他邀请了索牙儿哈，这风头就立即被人抢走了，哪怕这个人还没到。
在最为他们所重视的生日宴会上，能邀请到一个重要的权贵人物参加，无异是极其光彩的事，可是这样的权贵人物一到，马上就会夺走他全部的光彩，成为所有人奉迎巴结的对象，而本来的主角沦为配角，却还乐此不疲，人类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
“姑娘兰心惠质、姿容婀娜，叫人一见倾心。宴会之后，我想请姑娘你到我的房间，结风露之缘，巫山云雨，共谋一醉，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身在这般环境，于坚似乎也变得优雅斯文起来，拓拔明德是个慷慨的主人，已经嘱咐他，如果看中了哪个女人就可以带回自己的房间，一切费用由他支付。于坚在酒会上转悠了半天，看中了一个丰盈性感的棕发美女，这个美女也懂得一点简单的中文，两个人厮混熟了之后，于坚就壮起胆子提出了要求。
美女眨眨眼，没有说话。
于坚以为她有些羞涩，于是又绞尽脑汁措了些新词，学着那文人雅士的作派，斯斯文文地道：“姑娘娥眉秀曼，身体妖娆，胡某一见倾心，欲求一宵欢好，缠头之资必不短少，尚望姑娘怜我一片心意……”
于坚半通不通又说一遍，那姑娘又眨眨眼睛，期期地道：“你的话，听不懂！”
于坚大为泄气，瞪目道：“跟你睡觉，多少钱？”
那姑娘这回听懂了，向他嫣然一笑，竖起三根手指，昵声道：“三枚银币！”
于坚大喜道：“成成成，既如此，我们先去快活一番再回来！”说完拉起那美人儿就走。
两人匆匆行向门口，门口客人络绎不绝，二人出去，旁边正有三人进来，擦肩而过，一个急于一亲美人芳泽，一个正向厅内张望，彼此竟未相视。
这进来的就是夏浔，带着西琳和让娜和他的通译阿呆。
夏浔穿着一身华美的长袍，胡须也修剪的十分漂亮。西琳和让娜锦裙筒靴，头发挽着当地女人的发式，修长优雅的颈子、妩媚动人的面庞，在夏浔做出她们将与自己同房而眠的决定之后，她们芳心有属，更加的容光焕发，在那灯光下，一张俏脸粉光脂艳，令人惊艳。
夏浔随意一扫，看到左侧的客人多是中原人面孔，便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嬴战夫妻两人有说有笑的正走过来，不想夏浔带着西琳和让娜也正走过去，迎面撞见，彼此各吃一惊。
嬴战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浔，有些张皇失措，他实在没想到能在阿格斯的生日宴上遇到夏浔这个假商人。妙弋也没想到还有见到夏浔的机会，虽说这夏浔并非杨旭，已然去了她一块心病，可是他的相貌毕竟与杨旭一模一样，一看见他还是由衷的不自在。
夏浔刚刚看见他们时，也是下意识地一呆，随即便醒觉过来，不该露出彼此相识的神态，忙收回了眼神，若无其事地从他们旁边走过，嬴战顿时会意，忙也一拉妙弋，双方错肩而过的当口，门口走来两个矫健魁梧的卫士，往左右一站，挥手清开了道路，索牙儿哈施施然地出现在门口，同时有人高声喝道：“索牙儿哈将军到……”
大厅中嗡嗡交谈的声音顿时一静，所有人都向门口望去，阿格斯大喜过望，满脸荣光地迎上去道：“将军大人，欢迎！欢迎之至！”
“恭喜你，阿格斯！”
索牙儿哈很给他面子，一张满是横肉的大脸硬是挤出一副笑容，同他拥抱了一下，才举步向厅中走去，阿格斯忙颠着小碎步跟在他旁边，好像一只走在老虎旁边的狐狸，用亢奋的腔调大声喊道：“各位，各位！阿格斯有幸邀请到尊敬的索牙儿哈将军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了，大家请欢迎！”
夏浔等人在有人高呼“索牙儿哈将军到”的时候，便都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索牙儿哈大步走进宴会厅，后边还跟着一堆人，夏浔一眼看到其中赫然有那个阿里，和他臂弯里挎着的黑美人儿奥米坎贝儿。
阿里的身材很高大，他站在人群里，只是环顾一番，便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客人，然后他就看到了夏浔，于是他微笑着，挎着他的女伴向夏浔走过来……

第795章 巧相逢
“夏先生！”
哈里向夏浔打了声招呼，又看了眼傍在夏浔左右的两个美女一眼，向她们含笑点头。
“各位好啊！”
哈里同夏浔打完招呼，又向周围的沙州商人们问好，拓拔明德故意问道：“我方才看见阁下似乎是陪同索牙儿哈将军进来的，请问阁下是？”
哈里微笑道：“哦，我是索牙儿哈的远房堂弟，我叫哈里，一个生意人，我很想结识来自东方的各位，通过与你们合作，把自己的生意做到东方去！”
因为这里以汉人居多，所以他的每句话都会停顿一下，由他的翻译再用中文和大家说一遍。客人们听说他是索牙儿哈的堂弟，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向他还礼问好，不过因为这个陌生人的插入，大家方才的话题就有些不好继续下去，因此一时冷下场来。而另一边，本城的权贵们簇拥着索牙儿哈，不停地恭维、奉迎着，却是不断传出响亮的笑声。
哈里眨眨眼，对夏浔笑道：“夏先生，你们在谈论什么话题，我可以加入进来么？我很想多了解一些东方的事情，我对那里很感兴趣。”
“我们么……”
夏浔听了也有些迟疑，众人方才讨论的是帖木儿大军什么时候会对大明发起攻击，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谁胜谁败，会给这里造成多么大的伤害，以及如何趋吉避凶，这些话如何对他说？不管他是皇孙哈里还是商人哈里，这些话都不好当着一个纯粹的帖木儿帝国的人去谈。
拓拔明德见夏浔犹豫不语，便主动接过话题道：“哈里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方才正在谈论关于贵国与大明的这场战争。”
“哦？”
哈里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嘴唇微绽，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道：“你们是在揣测这场战争谁胜谁败吗？”
旁边的商人哪怕故作他视，没有关注这场谈话的，一听这话也不知不觉地靠近过来，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拓拔明德道：“不，哈里先生，我们只是一些西域商人，对于大明胜利亦或贵国胜利，我们并不担心，坦率地说，我们最担心的是，战争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他的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一些商人纷纷应和起来，他们希望能从这个帖木儿帝国封疆大吏的堂弟口中得到一些比较有用的消息。
嬴战是知道夏浔真正身份的，听拓拔明德声明他们只是商人，纯粹的商人，而且对大明并没有多少归属感，不禁有些担心地瞟了夏浔一眼。
作为大明的国公，大明西线的总指挥官之一，嬴战担心这些商人的真实心态会激怒夏浔，哪怕只是让夏浔流露出明显的不悦，作为知情人的嬴战也会提心吊胆。
但是当他看到夏浔的时候，就放下了心事，夏浔轻轻摇头杯中的葡萄酒，微微侧着脑袋，正很感兴趣地凝视着哈里，表现与其他商人全无二致，甚至还更专注。
在他身边，西琳和让娜已经与哈里的黑美人奥米热情地交谈起来，当然，她们身边也不乏通译，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们的交流，看她们的样子已经十分熟络了。
嬴战心中一动，忙向自己的妻子妙弋递了个眼神。妙弋现在虽然对长相酷肖杨旭的夏浔还有点心理阴影，有些抗拒与他和他身边的人接触，不过她毕竟是商人世家出身，对丈夫的示意完全清楚，所以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便举步走了过去。
短暂的自我介绍之后，她也很快融入了这几个女人的交际圈子，嬴战满意地饮了口酒。看得出来，这个哈里很宠爱那个黑美人，而无论是经商还是从政，夫人路线有时候都是一条捷径。如果需要用到这个哈里的话，与他的夫人打好关系，自己就比别人先行了一步。
大人物，仅仅是他们的权势地位比常人更高，在公众面前更善于掩饰自己罢了。根本不必要把他们想象得几乎已不像一个人，或者相信文人笔下的吹捧和修饰，他们的欲望、情感和普通人毫无二致，甚至还要强烈，从私心私欲上着心对付他们，和对付普通人一样，是无往而不利的招术。
当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在哈里身上时，哈里正在纵声大笑：“这个问题，我想你们完全不必担心！”
哈里兴致勃勃地道：“很多人以为，我们的帖木儿大帝和当年的成吉思汗一样，所过之处，血流成海，会认为我们的大军和成吉思汗的大军一样只懂得破坏、不懂得建造，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一片荒芜。不，完全不是这样，那都是失败者的造谣和以讹传讹。”
哈里的神情严肃下来，说道：“如果你们到过撒马尔罕，你们就会发现，那里集中了天下最高明的艺人、匠人和文人，我们的王重视人类创造的一切财富，不仅仅是物质的，诗人、画家、工匠、医生，所有在他的领域里面造诣颇深的人，在撒马尔罕都会被待若上宾。
成吉思汗无疑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但他的战争主要是为了领土的扩张和财富的掠夺，而我们帖木儿帝国却不是这样，如果你们对我们的帖木儿大帝能稍稍有一点了解的话，你们会发现，尽管我们的可汗已无敌于天下，已经成为世界之王，但他亲自统治的领土并不宽广。我们的可汗打败了许多许多国家，却并没有把它们纳入自己的领土，把那里的人变成自己的臣民，他只是……”
哈里犹豫了一下，才想出了一个比较委婉的外交辞令：“你们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国家的君主，昏匮残暴，信奉异教，对我们怀有敌意，或者一有机会就试图征服我们，而我们的可汗只是击败他们，拥护该国皇室中对我们抱有善意的人为王，从而在两国建立一种兄弟般的友谊。”
夏浔轻轻呷了一口酒，对哈里的这番话“深表赞同”，从他搜集到的情报来看，哈里倒是没有说谎，只是把事实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而已。跛子帖木儿所征服的国家数量虽然丝毫不逊于成吉思汗，但他的确不像成吉思汗一样，把这些国土全部纳入自己的版图。
他亲自统治的领土一直集中在中亚地区，虽然他的大军在西亚、南亚、东欧都战无不胜，但他打败的所有国家，他都采取了同一手段：扶植傀儡。
他从该国王室中，选择一个代理人，通过代理人间接地控制该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和宗教。
这个法子无疑出力最小，却能取得最大的效果，只要他的国家始终保持强大，他就可以始终控制那些国家，如果他的帝国衰弱了……那么就算当初耗费数倍的气力把它们彻底吞并下来又能如何呢？还不是和成吉思汗的大帝国一样，转瞬成空？
而这种手段，并不是彻底的破坏和掠夺，它的财富集中手段也是相对温和的，是通过它的政治影响力、经济影响力，促使地方财富自然而然的向它流动，这对肯于归附的地方权贵和富豪们的既得利益影响就小多了，受到的阻力和反抗自然也就微乎其微。
商人们听了哈里的解释，虽然因为他的非官方身份对这番话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是态度上明显轻松了许多：“如此看来，投靠帖木儿帝国，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嘛！”
当一只一人高的刚刚焙好的奶油大蛋糕被推进舞厅时，酒会进入了高潮。
从中古时期开始，欧洲人就流行在生日吃蛋糕，他们相信，一个人的生日时，是灵魂最虚弱、最容易被恶魔入侵的日子，所以在生日这一天，要广邀亲朋友好友聚集身边给予祝福，并制作蛋糕，以它带来的好运驱逐恶魔。
今日的老寿星阿格斯喜气洋洋地走上前去，切下一块，递手呈给了索牙儿哈。随即整个大蛋糕被瓜分一空，所有贵宾人人有份。
夏浔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见西琳和让娜吃的津津有味，不禁笑问：“好吃么？”
那时的蛋糕制作技艺比后代当然远远不如，糕体不够松软，上面的麦糖、蜂糖又太甜，不过似乎女人先天就喜欢甜食，头一回品尝蛋糕的西琳和让娜吃得很美味的样子，夏浔见状，便把自己那盘蛋糕也递了过去，说道：“看来明天咱们应该再去买一个会做西式餐点的厨子回来了，回去以后就可以叫家里人都尝尝这异国的风味！”
这时候，于坚两眼无神、两腿发飘地回来了，而他身边的那个白种美女却是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其实于坚本想三枚银币战斗一晚的，不过理想虽然美好，现实却太残酷，青楼妓院他没少去过，却从没见过这么风骚的娘们，被她一阵撩拨，于坚就一泄如注了。结果反倒是这美人儿起了性，又免费服侍了他一次，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
于坚两腿发软，随着那音乐迈动，仿佛踏着舞步一般，他悻悻地想：“他娘的，这女人也太浪了！这他娘的是我受用她呀还是她受用我？不成，我得换一个才行！”
心里想着，于坚便贼眼乱瞄起来，他忽然看到了正与奥米和西琳等人谈笑饮食的妙弋，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相当姣好迷人，相对于那些白种美女的人高马大，妙弋的身段无异要娇小玲珑许多，于坚双眼不由一亮：“这样的女人才好征服！”
一时之间，他没注意妙弋的穿着与游弋在酒会中，专门等着单身男人临幸的酒女不同，便色迷心窃地凑了上去！

第796章 造化弄人
“姑娘……”
于坚凑过去叫了一声，妙弋一回头，他就有点清醒过来了。
的确是很俏丽的模样，但是眉眼五官却有一种汉人独有的精致，而此地的侍酒女郎并没有汉人，这时他才注意到对方的报装，不禁有些尴尬。其实他和妙弋是共组一个商队从沙州过来的，不过一路上他并没有机会见到妙弋本人罢了。
于坚的尴尬完全落入了妙弋的眼中，妙弋兰心惠质，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他为什么唤住自己了，不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扭过身去。于坚摸着鼻子尴尬地一笑，讪讪地就想走开。
一旁，哈里正一边吃着蛋糕，一边不失时机地向夏浔等西域商人灌输着帖木儿帝国必胜的信念，于坚讪讪地正要走开，一转眼间，目光恰巧从他们身上掠过，只这一眼，他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于坚不由一呆，在这儿，他本不可能遇上这个人的呀。
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于坚下意识地走近了一步，仔细再看，恰好这时夏浔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目光从哈里脸上挪回来，两人视线一碰，于坚顿时大吃一惊，一声怪叫，竟然“噔噔噔”连退三步，一时骇得魂不附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夏浔位高爵重，乃是大明的极重要人物，如今乍然出现在敌营，这本就是不可思议之事，更何况作为设计陷害他的人，于坚还有些做贼心虚，乍然看见夏浔，于坚哪里还沉得住气，不由自主便发出一声惊呼，他这一叫，登时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夏浔并不知道于坚陷害自己，却知道他随着那个叫做拓拔明德的商人一起到了西域。方才看见拓拔明德的时候，夏浔就有了警觉，不过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并未发现于坚的身影。这酒会上，有带着女伴的，有带着通译的，带着管事的也有，却并不多，所以夏浔就放下心来，以为拓拔明德没有把于坚带来。
却不想此刻两人撞个正着，偏偏于坚还因为沉不住气而叫出声来，一下子让两人成为周围人的焦点，夏浔不由心中暗骂：“这等货色，做的什么锦衣卫，真是蠢到了极点！”
拓拔明德正跟另一个商人交谈，闻声回头，就见自己的管事胡七仿佛见了鬼似的瞪着那个叫夏浔的商人，不由眉头一蹙，问道：“胡七，怎么了？”
“我……我……”
于坚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远处的嬴战和妙弋见此情景，脸色都有些发白。
夏浔心中一紧，汗毛竖了起来，不等于坚继续结巴下去，夏浔已一个箭步蹿上前去，一把抻住了于坚的衣领，厉声喝道：“混账东西，是你？”
“啊？我……我……”
于坚更晕了，两只眼睛茫然地看着一脸愤怒的夏浔，心中只想：“他为什么这么愤怒？难道……他知道是我出卖他了？”
刚想到这儿，夏浔已一个耳光抽了下去，厉声骂道：“混账东西！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终究还是叫老子逮住你了吧？你假扮可怜，入我门下，我看你人还机灵，又识些字，好心收留你、重用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拓拔明德快步走过来，阻拦道：“夏先生，请住手，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我的管事胡七，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夏浔一听嗓门更大，手下抽得更狠了：“什么？胡七？你什么时候又改名叫胡七了？当初央求老子收留你的时候，你不是叫于坚的么？你个混账东西，勾搭老子府上做针线活的贾姨，搞大了她的肚子，又恐事机败露，卷了老子的钱一走了之，你个恩将仇报的东西……”
夏浔的手劲奇大，这时虽有意留了力道，几巴掌下去，还是抽得于坚两颊赤肿，成了猪头。旁边不少人懂得汉语，听夏浔说罢，都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于坚，一些听不懂他们在争吵什么的人，则在低声向别人询问。
拓拔明德听了这等狗皮倒灶的事儿不觉也皱了皱眉，方才不等酒会开始，于坚就迫不及待地领了酒女离开，之前是向他禀报过的，对这样的色中饿鬼拓拔明德也有点鄙夷，这时一听夏浔的话，登时信了个十成十。
从夏浔所骂的话语，再联系胡七对自己说过的来历揣测，想来这个胡七是在家乡欠了赌债，逃到关外先投靠了这个夏浔，结果又因为勾搭了夏浔府上的针线婆子，不得不卷带家主的财产逃跑，此人滥赌、好色、贪财、不义……这个人还真是……
拓拔明德厌恶地看了于坚一眼，真想一脚把他踢出去，却因为这人留着还有用处，不得不保他下来，忙劝解道：“竟有这样的事么？啊！夏先生，请息怒，请息怒，这是阿格斯先生的宴会，惊动了其他客人，这样很不好，请你先放开他再说。”
夏浔连打带骂的时候，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于坚，他相信自己用目光和语言的这些示意，已经足够让于坚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和身份，而通过自己急智所编的这个理由，两相配合，也足以掩饰于坚方才的失态了，所以拓拔明德一劝，他便顺势松了手。
“夏先生，这个胡七……于坚……”
拓拔明德也不知道哪个名字才是这个败类的真实姓名了，或者都是假的？谁知道呢。
拓拔明德耸耸肩膀，道：“现在，他是我的仆人，有什么事，我这做主人的都该替他承担才是，如果需要赔偿的话，夏先生……”
夏浔余怒未息地摆手道：“拓拔先生，我不差那几个钱，只是看到这个无耻的东西，实在有些生气。这个人品性不佳，我看拓拔先生你还是小心着好，咱们做生意的，手下人笨一些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忠诚、本分！”
“是是是……”
拓拔明德连声答应着，有些尴尬地胡诌道：“唔，只不过他帮过我的大忙，在我手下做事时也还算听话，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能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不过夏先生的忠告，我会记在心里的！”说完狠狠瞪了于坚一眼，斥道：“滚出去！”
于坚捂着赤肿的脸颊，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远处，索牙儿哈和阿格斯等人已经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正有些不悦地看着这里，阿格斯的管事哈尔帕格斯快步走过来，询问清楚事情经过后，有些不悦地道：“今天是阿格斯先生的生日宴会，还有尊贵的索牙儿哈将军在场，这些下人不规矩的事，我希望诸位先生可以私下里解决，否则，你们将成为这里不受欢迎的客人！”
一场风波平息了，为了缓和气氛，在阿格斯的提议下，侧厢的乐师奏起了舞曲，一对对舞伴纷纷进入舞池，翩跹起舞。不会跳舞的人让到两厢坐下，哈里带着他的黑美人奥米走过来，坐在夏浔身边，好奇地向他询问事情经过，当他夏浔说明白“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于坚捂着脸逃到室外，头脑微微清醒了些，这时已经能够猜到夏浔出现在这儿的大致原因了。
以他估计，应该是因为他泄露了夏浔的行踪，致使夏浔受到帖木儿帝国军队的袭击，然后落荒而逃，在大漠里不择道路，最终竟莫名奇妙地逃到了这里。只是……作为帖木儿帝国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人，他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帖木儿帝国权贵们的座上客，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于坚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费尽心机，又献了这么大的一功，也只是做了拓拔明德身边一个小跑腿啊，他怎么就能够……难怪他的名声那么响亮，我锦衣卫这位前辈，还真是了得呀！”想到最后，于坚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可是再往下想想，他又不禁苦笑起来。
他们锦衣卫和辅国公杨旭已势不两立，纪大人费尽心机也整不死杨旭。而眼下呢，他只要说一句话，只要他返回舞会，当面指证，马上就能置杨旭于死地。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他永远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这样大的能力，可是他居然不能去做，还得配合夏浔，陪他作戏，帮他遮掩！
于坚仇视杨旭，不假；只要给他机会，他绝不会犹豫给杨旭一刀，这也不假；但是现在的情况却非常特殊：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个敌人固然可以被他利用，成为自己杀人的刀，可是却也难保不会削到他自己的脖子上来。
他此前对拓拔明德所介绍的身份，只是一个百户官的亲戚，所以他并未见过辅国公，如今要指证夏浔，他就得亮明自己的身份。可是于坚虽然仇视杨旭，但那只是官场派系之间的争斗，如果有可能，他当然也不介意利用外敌的力量除去自己的政敌，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愿意投奔外敌。
从骨子里来说，于坚还是很有一点大国沙文主义的，在他看来，宇宙洪荒，唯我大明，其余地方，统统都是蛮夷。在大明和帖木儿帝国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中间，他的立场从未动摇过，他是始终站在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国家一边的，因此他绝不会以叛变投敌、亮明自己的身份为先决条件来杀死夏浔。
再者说，隐匿真实身份举报，在他和夏浔碰面之后业已成为不可能，就连匿名举报都不可能。
以前他在暗，夏浔在明，夏浔不知道他在搞鬼。现在却不同，他们都在明，如果现在突然有人认定夏浔就是大明国公，把夏浔抓起来，那么夏浔马上就会想到是他出卖了自己，万一夏浔把他咬出来呢？他想弄死夏浔，却绝不想搭上自己！他的父母妻儿都在中原，他的锦绣前程也在中原，从此做蛮夷之犬马？打死他都不愿意。
于是，他现在若想保全自己，就得保全杨旭。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第797章 跪起唱征服
于坚正在自怨自艾，拓拔明德抽空走了出来，见他正站在柱廊下发呆，便皱着眉走过去，问道：“胡七，嗯，你确实叫胡七？”
于坚讪讪地道：“老爷，我……我其实是叫于坚……”
“这么说，夏先生所说的……”
于坚满嘴发苦，好像吃了黄莲，却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小人也是一时糊涂，当时……唉！老爷不要问了，小人……实在羞愧的很！”
他不知道夏浔对别人是如何解释的，唯恐自己所言与夏浔对不上号，所以只得以一句“羞愧”结束了对“不堪过去”的回忆。
拓拔明德暗暗鄙视了一下，却打个哈哈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嗯，虽然这个贾姨貌似年纪不小了，不过……男人为了女人犯错，都是可以原谅的。”
“谢谢老爷！”
拓拔明德故作大度地道：“无妨，你先回去休息吧，以后尽量避开他。嗯，你可以叫上一位姑娘，这儿的姑娘都很美丽。”
于坚怏怏地道：“谢谢老爷的好意，不……不用了……”
于坚说着，向拓拔明德作了一揖，没精打彩地离去。别的且不说，至少他不知道夏浔在这儿到底有多少人，如果夏浔在这里出了事，他可以预料到，自己的爹娘和那年仅两岁的宝贝儿子都得被杀头，而他那两个孝顺、可爱的闺女就得被充进教坊司，代代为娼，永不翻身。
本来是他极想杀的人，现在却得全力维护，这叫人情何以堪？
夏浔和追过来的哈里谈了一阵，似乎已经忘记了这场不愉快，兴致渐渐高了起来。不过他并没喝太多酒，因为一直与哈里聊天的缘故，并没有多少昨日结交下的商界朋友过来敬酒，而哈里浅酌慢饮，喝得也不多。倒是西琳、让娜和奥米、妙弋四个女子坐在另一桌上，谈笑间兴致颇高，多喝了几杯。
夏浔故作从容，好不容易挨到酒会散了，众人纷纷离去，他也和哈里互道了晚安，这才领着两个女人不紧不慢地回到自己住处。一到住处，夏浔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左右，便对西琳和让娜道：“你们回房，不要胡乱走动！”
西琳和让娜陪着他走到门口，正心头小鹿乱撞，有些口干舌燥，听他这一说，不禁呆住了。
夏浔却未多想，一闪身就拐向刘玉珏的住处。
“干爹！你好猛喔！”
一见夏浔，唐赛儿就雀跃而起，手舞足蹈地赞道。
这一句赞语把夏浔弄得一个愣怔：“莫名其妙的，我怎么就猛了？”
原来唐赛儿闲的无聊，跑到刘玉珏房中缠着他给自己讲故事，可是刘玉珏本是一介读书人出身，只知道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在唐赛儿这个年纪对这些缠绵悱恻的故事毫无兴趣，把个刘玉珏缠得没办法，灵机一动，就讲起了夏浔当初潜伏金陵的传奇，这一来唐赛儿果然听的入神。
夏浔进来的时候，刘玉珏正讲到罗大人布下天罗地网，夏浔却以一条绳索飞天而去，逃出中山王府，听得唐赛儿眉飞色舞，血脉贲张，一见夏浔进来，情不自禁便赞了一句。
刘玉珏仰躺在床上，正给唐赛儿说书，忽见夏浔进来，忙也一跃而起，唤道：“大哥！”
夏浔拉着唐赛儿的小手，快步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方才，于坚看到我了！”
刘玉珏“啊”了一声，恍然道：“莫非那拓拔明德也参加了酒会？”
夏浔道：“不错！这个蠢才，见到我后，竟然大吃一惊，叫出声来，幸亏我急中生智，遮掩了过去……”
夏浔把他和于坚联手做的那场戏对刘玉珏说了一遍，刘玉珏吁了口气，庆幸地道：“幸好大哥机警。早知如此，当初在商队时就和他取得联系，叫他心中有数，也就免了今日这般危险。”
夏浔苦笑道：“谁晓得到了别失八里，我们还能够碰头？这且不要提了，经此一事，倒是提醒了我，咱们在这儿虽然不大可能有几个人认得咱们，终究还是小心为上，告诉咱们的人，平素不要出门，西琳和让娜回头我也会叫她们戴上面纱。”
说着他低头看看唐赛儿，嘱咐道：“赛儿，你也一样！”
唐赛儿点点头，乖巧地道：“嗯，赛儿听干爹的话！”
夏浔摸摸她的头，又转向刘玉珏：“以我此刻所扮的身份，不宜和于坚接触，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和他联系一下，叫他专心做他的事，刺探情报就好，不要再和咱们有什么联系。另外……”
夏浔负起手，在房中徐徐踱了几步，说道：“哪怕在异域他乡，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呀，我还是大意了些。明日一早，叫塞哈智离开这儿，独自住在外面，他是蒙古人，在外面容易安置，外面有个人遥相呼应，一旦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嗯！”
刘玉珏郑重地点了点头，夏浔展颜道：“好啦，那我回房歇下了，喝了几杯酒，稍稍有些困乏。”
夏浔又看了眼唐赛儿，说道：“天色不晚了，你也回去睡觉，不要缠着刘叔叔了。”
唐赛儿趁机提要求：“喔，那我要干爹送我回去！”
夏浔应了一声，牵起唐赛儿的小手，将她送回房间，又好言哄了几句，把这调皮捣蛋的小丫头哄上床，这才离开。夏浔回到自己住处，一推房门，瞧见房中动静，不由得便是一呆。
这是波斯风格装饰的一件大屋，非常豪绰。
一顶四柱蒙帷的大床，不远处还有壁炉，火光熊熊。柔软的波斯地毯中央，是一张修饰的奇异镂饰花纹的桌子，桌上有每日更换的水果、点心和美酒。西琳和让娜正坐在桌前，正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葡萄酒，脸上满是落寞和忧伤，西琳的脸颊上似乎隐隐还有泪痕。
夏浔奇道：“你们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啊！”
两个人浑未注意夏浔进来，夏浔一说话，把两人吓了一跳，腾地一下跳起来，让娜不小心还碰倒了酒杯，一杯紫红色的葡萄酒倾泻在桌上。
“老爷！我……我们以为……以为老爷……”
西琳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喔……”
夏浔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以为老爷我今晚要借住在玉珏房中，白天那番话，只是搪赛酒店管事的？”
两个女孩儿胀红了脸颊说不出话来，夏浔哼了一声，关好房门走过去，大剌剌地道：“还不过来给老爷宽衣？”
“是！”
两个女孩儿下意识地答应一声，一起抢上来，纤纤玉手触及他的腰带，忽地对视一眼，一张脸红得娇艳欲滴，竟然羞不可抑地垂下头，不敢动手了。
……
大老爷的威风没法摆下去了，你不动手，我就自力更生！
夏浔只好自己动手了，不过他脱的可不是自己的衣服。
累赘、复杂的外衣宽去，便是一身绯色的丝绸内衣，柔软的内衣包裹着两具优美动人的身体，若隐若现，妙相无穷。夏浔赞叹着，双手沿着那水一般柔滑的曲线爱抚了一阵，两个女孩儿似乎在挣扎，身子却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弹性十足的身体这轻柔的蠕动，反而给了他更加奇妙的感受。
扯开丝带，轻轻一勾，丝绸的亵衣就像水一般滑开，露出那丰隆的酥胸、平坦的小腹、圆润性感的肚脐……轻柔的亵衣缓缓飘落，就像剪彩时从那高大的雕像上扯下遮盖的红绸，将她们的美丽一点点呈现：她们的腰身很细，身体的曲线却饱满而又柔美，一双笔直、修长、浑圆、并拢着不见一丝缝隙的美丽大腿也跃入眼帘……
大概是因为夏浔的动作温柔而耐心，所以对两个女孩儿的开拓过程中，她们都没有流露出过于痛苦或无奈的表情，只是令夏浔泄气的是，尽管他无比的温柔、体贴，竭力放轻了自己的动作，在欢好的过程中还不断地爱抚、亲吻她们，试图给她们的初夜留下一个最美好的回忆，两个女孩儿望着他的眼神依旧澄澈无瑕。
这样的眼神儿当然是很迷人的，但是这时候对男人来说，最希望的是让他的女人目光迷离，神情恍惚，两颊酡红，娇喘呻吟，而绝不是这样清澈的目光，她们的目光中有敬畏、有欢喜，有惶恐，有满足……但那是因为成了自己主人的女人的满足，是心理上的，而非生理上的。
“不会吧，难道这样妖娆的两个尤物，居然是性冷淡？”
夏浔有些气恼，他还从来没有在女人面前这么失败过，因为心中的不服气，夏浔爱抚西琳酥胸的手掌用力大了些，握紧时，酥美的脂肉都从指间溢出，西琳竟尔发出一声娇吟，可那不是因为痛苦，听起来反而是因为愉悦，她似乎才刚刚体会到男欢女爱的快感。
夏浔心中一动，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他慢慢退到床边，赤着双脚站在柔软的地毯上，两个女孩儿脸上马上又流露出了惶恐的表情，似乎生怕不能取悦自己的主人，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夏浔又退了几步，大声命令道：“过来！爬过来，跪在我的面前！”
两个女孩儿赶紧翻到地上，按照夏浔的命令，像两只小母犬似的一步步爬向他，在她们温驯、顺从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渴望和兴奋。
夏浔这时已全然明白了，西琳和让娜红颜薄命，空负一身美貌，却始终被人当成玩物和货物，买来买去、赠来赠去，她们不知自己最终将身归何处，畏惧甚至痛恨可以左右、摆布她们的权贵，可是与此同时，天长日久熏染下来，她们的心理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她们渴望强大的力量，渴望可以支配她们、左右她们、决定她们命运的力量和权势，而这一切本应祈祷于冥冥之中的命运之神，可是现在，能庇护她们、爱惜她们，一生与之相伴的那个男人，已经取代了这个神，成为她们的神。
自己一开始所用的法子就用错了。她们喜欢自己的主人对她们温柔、呵护、怜爱，可是在床第之间，这样的态度却不能令她们动情，此时的她们喜欢自己的男人支配她们、驭驾她们，以主人的身份！
“转过身去，伏下！”
夏浔故意用粗暴些的语气发出命令。
“是，我的主人！”
西琳和让娜听了更兴奋了，鼻息也变得粗重起来，她们温顺地转过身去，虔诚地伏下去，将自己毫不保留地呈现在她们的主人面前。
赤裸的粉背光滑如玉，曲线动人，到了腰部却倏然收紧，纤细得可以用两只手握住，再往下，却如流水遇到了一方礁石，跌宕而起，分向左右，化成了一团丰满、一团肥沃，此时以女奴的姿态恭驯地伏在夏浔胯下的，俨然就是两只细腰肥臀的美艳蜂后。
她们恭驯地跪伏着，那两只浑圆雪球般的圆润隆起，颤巍巍地撅着，便成了她们身体的最高点。它们远比夏浔想象的还要美丽，细致紧绷的肌肤又滑又亮，在灯光下仿佛半透明的水晶，随着她们身体兴奋的颤抖，微微漾起的晕霞，让华丽的灯光也黯然失色。
“主人，请怜惜奴婢……”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着求饶的话，却下意识地将臀部抬得更高。当两只巴掌用力拍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时，她们一起发出了惊叫声，当夏浔用粗暴的动作开始占有她们时，那微痛和粗暴的动作将她们彻底征服了，她们陶醉了，终于发出甜美销魂的呻吟……
……
一夜好睡，当夏浔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西琳和让娜已经醒了，她们一左一右，托着下巴，那诱人犯罪的蓝眸正含情脉脉的凝睇着他，夏浔突然张开眼睛，让她们来不及躺下装睡，羞窘之下，两个女孩儿的粉颊便泛起了娇羞的红晕。
“还不伺候老爷更衣？”
夏浔赤裸着身子，大剌剌地张开双臂，在柔软的大床上，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太字型。
一夜风流，没有在夏浔身上产生什么疲惫的感觉，反而神采奕奕。他很愉快，他觉得，似乎不必因为自己的宠幸而改变她们的女奴身份了，至少在床上的时候不用如此，很明显，她们很享受这种被征服被“奴役”的感觉，嘿嘿！
夏浔微笑着打开房门，然后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乐极生悲啊，门外竟然有人，而且是他根本不想见到的人！

第798章 狩猎
门外站着哈里，陪在一旁的还有酒店管事哈尔帕格斯以及一个通译。
哈里看样子正要敲门，一见夏浔正好出来，忙又收回了手，微笑着退了一步。
这时房中陡地传出一声惊呼，原来是西琳和让娜没有料到门口有人，因为身上的衣服还很单簿，而今天恰恰是她们从女孩变成女人的头一天，女性的羞涩感使得她们惊呼着赶紧退了回去。
哈里“啊”了一声，忙又退了一步，礼貌地道歉道：“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夏浔干咳两声，问道：“原来是哈里先生，这么早……您有什么事吗？”
夏浔已经暗暗认定这个哈里必定就是先行赶到别失八里的帖木儿右路军统帅哈里苏丹，而他这个冒牌商人却是对方上天入地到处追索的猎物，所以对哈里，他实在是欲避不及，可是说来也怪，这个哈里偏偏和他一副很谈得来的样子，最喜欢拉着他聊天。
他却不知，哈里有意同汉人商贾接近，乃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尽可能地了解西域的军情民俗、地方事物，而诸人之中，若说唯一一个没有目的就想接近的，就是他。
只因为夏浔那一日宁死不肯受辱，坚持保护自己女人的行为，叫他大起知音之感，他当初为了把黑美人奥米留在身边，几乎闹到众叛亲离，而作为手握重兵的皇室子孙，一旦失势，被人落井下石搞到死，则不是一种可能，而是一种必然。他当时那种岌岌可危的情境，与夏浔当日一般无二，惺惺相惜而已。
哈里笑容可掬地道：“哈里和夏先生一见如故，非常喜欢亲近。我的奥米，与你身边的两位小姐也很谈得来。今天我要去城效狩猎，特意邀请夏先生与你两位美丽的女伴和我们一起前往，还请夏先生赏光！”
夏浔想避开他，但是对方主动邀请，却又不能拒绝。因为他此刻的身份是商人，而且是一个初次到别失八里做生意，急欲打开此地商路的商人，这时候一个西方的大商人，而且还是索牙儿哈将军的堂弟主动与他交好，他会拒之门外？
于是，夏浔马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啊！那真是太好了，非常高兴能接受您的邀请。哈里先生，请稍等片刻，让我们准备一下。”
哈里微笑道：“好的，我们的马匹已经备好了，我在大门口等你！”
说完带着哈尔帕格斯和那个通译走开了，夏浔连忙回去对西琳和让娜说明了哈里的来意，又一犹豫，问道：“呃……你们两个，今天骑马……咳……方便么？”
西琳和让娜的俏脸顿时一红，西琳有些羞涩起来，低着头不好意思抬头看他，还是让娜大方一些，脸蛋跟大红布似的，却勇敢地挺起胸膛道：“老爷，我们……可以的。”
夏浔点点头，道：“好，那么你们准备一下，我去嘱咐玉珏一声。”
夏浔到了刘玉珏住处，对他说明了自己的去处，叫他趁机把昨夜商定的事情都办了，出来又到唐赛儿房中看了一眼，小丫头还在呼呼大睡呢。
过了一阵儿，西琳和让娜都打扮停当了，按照夏浔的要求，她们脸上都蒙上了轻纱，随着夏浔出去，到了大院门口，却见二十余骑骏马早已候在那里，牵马的都是极强壮的佩刀荷弓的武士，奥米正傍在哈里身旁，显然是怕野外风沙太大，损伤了肌肤。
一见西琳和让娜，奥米便亲热地迎上来，拉着她们的手说起话来。
夏浔道：“哈里先生，我们此来骑的是骆驼，这马……”
哈里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这个好办，来人啊，给夏先生备三匹马！”
“不不不，是四匹，四匹！”
猫着腰很谦卑地走在最后边的阿呆忙跑上来，冲哈里竖起了手指，谄媚地笑：“尊敬的哈里先生，我是夏浔先生的仆人！”
※※※
城东郊有一片东西走向的山脉，山并不太高，也不太密，所以山与山之间，有许多宽广的谷地、平原，而这些山川也保护了这些谷地，没有受到沙漠的侵蚀。
谷中林木葱郁，各种长青树木点缀着山峦，谷中是半戈壁样的所在，已经有些小草绽绿，野花盛开，山上消融的冰雪汇成了潺潺的流水哗哗地流淌下来。
从他们越过第二道山谷时，就陆续可以看到一些动物了，赤狐、沙狐、艾虎、兔子，还有毛腿沙鸡、红尾伯劳和沙百灵等飞禽，越过第四道山谷时，野驴、鹅喉羚、草兔和环颈雉也时常可见了。只是这些动物都很警醒，而半戈壁样的山谷平地中，骑着骏马的猎手老远就难以逃过它们的视线，因此夏浔他们只能骑在马上，老远看着它们逃跑时的矫健身姿。
“就在这儿吧！”
哈里勒住了骏马，他的兴致颇高，勒住战马后，便从背上取下了犀牛角装饰的猎弓，只凭双腿的力量，驭驾着马匹停在一片算是比较高的土坡后面，七八个骑士不劳吩咐，便已纵马奔去，看来是去驱赶猎物了。
夏浔一抖马缰，慢慢踱到了哈里的身边，哈里握弓在手，欣然看着蓝蓝的天空，朵朵白云，崇山峻岭，和面前平广的谷地，慢慢仰起头，眯着眼睛望着天边一朵白得刺眼的云彩，悠悠地道：“我喜欢狩猎，非常喜欢……”
夏浔看着他不设防的喉咙，双眼像看到了猎物似的微微眯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想道：“如果现在我一刀挥去……”
但是这个愚蠢的念头马上被他又打消了。
哈里浑然不知，犹自向往地道：“猎物再狡猾，比起人类，也要单纯可爱的多。当我驰骋在青山绿水间时，我就会忘却一切勾心斗角；当我穿越无垠的沙漠时，我就会感慨生命的脆弱与顽强。领悟生命，感受人生，我的心胸就会宽广起来……”
哈里收回目光，看见夏浔两手空空，不由一怔，奇道：“夏先生，你的弓呢？”
夏浔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的箭术实在不甚高明，不想在阁下面前献丑。”
哈里笑道：“打猎而已，打的是个心情，又不是较量箭术。”
夏浔道：“哈里先生所说不错，就像钓鱼，鱼是否上钩并不重要，钓的是那份心情。能与阁下一同游览这山水景致，就足够了。”
他的目光也转向湛蓝的天空，和那白的刺眼的云彩，悠悠地道：“一个人的视野决定了他看问题的高度，所以，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眼光终究要狭隘的；而跋涉过千山万水的人，他的心胸宽广，立意就深远，所以往往出众。而且打猎，本身就是见证生命的存在与毁灭的一个过程，这时候你会发现许多被你忽视了的美丽，你会更加感恩地看待这个世界，感谢真主赐予你生命，让你到这世上来走一遭！”
夏浔的话正说在哈里心坎上，听的他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哈里更加惊喜，失声叫道：“夏先生，难道你也是真主的信徒？”
当他得到肯定的回答时，不由大喜过望，登时对夏浔更亲近了几分，本来他就觉得这个夏浔特别的情同意合，竟比他那些薄情寡义的骨肉同胞还要亲近，得知这一事实之后，他已把夏浔看得像兄弟一般亲切了，两个人越聊越亲近，平素在皇室里对着一帮所谓的亲人谨小慎微、不敢剖心的哈里，难得有这么一个与他毫无利害关系，又这般情同意合的朋友，一时间已是无话不谈了。
夏浔完美地扮演着商人的角色，唠了一会儿以后，不失时机地提到了自己的生意，哈里微笑着倾听，等他说罢，便说道：“我的兄弟，其实我……”
他刚说到时这儿，远处一阵急骤的蹄声传来，抬头一看，数十只大小猎物被他手下的骑士驱赶着，正向这里急速地驰来。
哈里精神一振，手指一动，一枝箭便搭上了弦，振奋地道：“猎物来了！”
这山中的猎物很多，而哈里的箭术更是高超。
夏浔注意到，他最快时可以五箭连珠，而其中竟有四箭命中猎物，这等速度下这样的命中率，当真是神乎其神。打到后来，猎物眼见前方有个死神在不断收割它们的生命，情急之下又向来路逃去，而哈里的卫士们只是负责驱赶，并不猎杀，竟被它们突出重围逃了回去。
杀的兴起的哈里大笑一声，一拨马头便追了上去，夏浔却只是伫马原地，微笑着观看。这时候，三个女人也策马到了他们身边，奥米微笑着对夏浔道：“夏浔先生，您不一展身手么？”
夏浔听了通译的话对奥米笑道：“奥米小姐，我可没有哈里先生那么高超的箭术。”
奥米听了不觉莞尔，不过对她的心上人，她也是不吝赞美的，所以微笑着回答：“哈里的骑射功夫的确非常出色，他……”
她刚说到这儿，数骑绝尘，从他们过来的山口飞驰而来，哈里的两个卫士见状迎了上去，片刻便领着那几个骑士回来，对奥米道：“左路军都元帅沙哈鲁将军送来急信！”
奥米神色一紧，连忙道：“快把哈里叫回来！”
一旁，夏浔鸭子听雷，忙把阿呆招手唤到身边，小声问道：“他们说甚么？”
听清阿呆的回答之后，夏浔心中一动，忙吩咐道：“你给我好好听听，说不定这会是一件大商机呢！”
阿呆心领神会，向他狡黠的眨眨眼睛。

第799章 戏迷
哈里眼看就要追上一头狡猾的沙狐了，却被人叫了回来。他悻悻地赶回，左路军都元帅沙哈鲁的信使立即迎了上去，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说道：“殿下，这是沙哈鲁殿下写给您的书信！”
哈里扫了一眼，见夏浔已圈马避到七八丈外的地方，跟西琳和让娜聊着天，便撕开信口，抽出书信阅读起来。他注意的只是夏浔，却忽略了一个一直被他忽略了的人物——阿呆。
正如他对拓拔明德说过的话一样，有时候，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秘密，任谁也打听不到，却偏偏会被一个躲在角落里睡觉的侍卫、一个抡着大勺炒菜的厨子知道。
看罢书信，哈里长长地吸了口气，将信缓缓叠好揣到怀里，对那信使淡淡地笑道：“请回复我的叔父，就说我已经知道了，战机瞬息万变，叔父至今还没有抵达预定地点，不明白前方情形。道听途说的东西，不足为凭，我有分寸，知道该怎么做！”
那骑士在马上向他行了一个军礼，一拨马头，领着两个扈兵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哈里平静的脸庞却一下子胀红起来，愤怒地大吼道：“混账！”
奥米很熟悉他的性格，见他方才异常冷静地收起书信，异常冷静地做出回复，就知道她的心上人正在强捺愤怒，早已提马赶到身边，哈里刚刚发作，她就靠近过去，在马上拥抱了哈里一下，柔声安慰道：“亲爱的，请不要这么生气！”
哈里愤怒的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道：“奥米，你知道他在信上说什么吗？这个卑鄙、无耻的下三滥！这个阴险、肮脏的政客！他借口道路难行，迄今不曾赶到预定地点，却指责我按兵不动，未曾马上出兵，叫明军提前做好了防备！”
奥米劝慰道：“我的哈里，不要这么生气了，兵马在你的手里，战与不战，取决与你，何必理会他呢，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哈里冷笑道：“奥米，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个叔叔，他指责我之前，一定已经派人先去可汗面前进谗言了！”
哈里攥紧了马鞭，冷笑道：“让我打头阵，折损我的兵力！胜了，会招来太子系的嫉恨，指责我孤军深入，轻举贸动、目无可汗；败了，他则会再进谗言，说我作战不力，说不定还要蛊惑可汗，把我的兵马纳入他的辖下，由他统一指！挥这头奸诈的老狐狸！”
奥米听了也不禁担忧起来：“哈里，那该怎么办？”
哈里的眸子微微地转了两转，说道：“先回去，问题的关键还在可汗那边，回去后我再想办法！”
经此一事，哈里也无心继续狩猎了，会同夏浔便往回赶去，回到阿格斯的酒店之后，哈里亲自挑了一头鹅喉羚和两只沙鸡，送给夏浔品尝野味，随即便向他告辞，匆匆奔回自己的住处。
夏浔忙也回到自己住处，向阿呆问起事情经过，阿呆把他听到的东西对夏浔说了一遍，惊奇地道：“原来这位哈里先生竟也是帖木儿帝国的一位将军，我还真的以为他是一个生意人。”
夏浔警告道：“你这嘴可得严着点，万一有所泄露，没准就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阿呆一惊，唯唯称是。
夏浔又皱起眉头道：“听起来没有什么商机可趁呐。倒是万一帖木儿可汗真的下令马上发兵，便要影响我们的归程了。”
阿呆道：“不知老爷几时回转沙州？”
夏浔道：“最快还得十天，按照我们的约定，各个商队分别采购所需的商品，再到此集合，是十天之后，如果有些商队耽搁了，可以再延迟三天，之后就不再等了。”
阿呆略一盘算，松了口气道：“照这么说，还是来得及的，这位哈里……将军看样子是不想被人利用的，等他上书帖木儿大汗抗辩一番，再收到命令，怎么也得十多天工夫。”
夏浔道：“不错！不过咱们的东西可得快点采买了，明天，你就带我去采购玉石和镔铁！”
阿呆连忙答应下来，夏浔摸出三枚金币给他，阿呆便千恩万谢地退出去了。
阿呆一走，夏浔就坐在桌前托着下巴沉思起来，西琳和让娜见状不敢打扰，只是静悄悄地挨着床边坐下。
夏浔想的是，能否利用此事做做文章。
看来帖木儿帝国内部不但有矛盾，而且这矛盾分明已经激化到了极点，如果能够加以利用……夏浔并不奢望凭此一事就能叫帖木儿帝国内斗起来，但是只要他们之间的柔盾更加激烈，这种隐性的消耗就会成倍地增加，此消彼长，对大明是绝对有利的。
他联络沙州权贵和宗教界人士，冒险犯难前往哈密，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增加大明的胜算。如果战争进入胶着阶段，或者打个势均力敌，那么你能争取的哪怕是很微弱的一股力量，在这时候就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同时，打仗就要有牺牲，不可避免的牺牲固然需要付出，可是领导者通过指挥或者争取中间力量，可以避免的牺牲就应该尽量的避免。夏浔所行种种，其实都是为了这一目的而奋斗，为了大明的胜利，为了大明的人少一些伤亡！
他本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酒店里，直到商队返程，有惊无险地结束这次敌营之旅，可是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利用好了，可以增加己方的胜算，可以挽回成千上万的本该牺牲的士兵的生命，他要不要去做？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背后是一个个普通的家庭，你可以多争取些帮助，避免士兵的重大伤亡，却不去做，那么你与亲手杀害他们的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思索了半天，竟是无计可施。以他现在的身份，以剩下区区不过十天的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件事中发挥作用，并且成为帖木儿帝国内部各大势力之间的矛盾催化剂。
可是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却不能予以利用，他实在是心有不甘。
夏浔蹙着眉头，反复地思索着，在心里设计出一个个的方案，反复推敲之后又一次次否定，最后他终于颓然发现，任何一种方案都用不上。
就在这时，房门轻轻叩了两下，又轻轻一推，夏浔扭头一看，唐赛儿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见夏浔正坐在桌边，唐赛儿便欢欢喜喜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两根鸡翎，笑道：“那野鸡是干爹打回的么？好漂亮的尾巴呀，干爹下回打猎，赛儿也要跟着去！”
夏浔看见她，目光倏地一亮，忙揽住她的小腰肢，把她抱到自己腿上，问道：“赛儿，来，给干爹讲个故事。”
赛儿惊笑道：“干爹要听赛儿讲故事？”
夏浔点点头道：“对！就讲你当初在蒲台县，和裘婆婆捉弄那两只‘恶犬’的故事。”
以前夏浔询问此事时，就是用的“恶犬”代替，赛儿一听就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和祖师婆婆装神弄鬼，弄晕那两个锦衣卫的事情，不禁好奇地道：“干爹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夏浔道：“我还想再听一遍，这一次，你说详细些。”
“哦！”
难得自己也能给干爹讲故事，赛儿抖擞精神，把当初的事情又仔细说了一遍，夏浔一直很专注地听着，等赛儿说完，夏浔便颠着大腿沉吟起来，过了半晌，他突然身子一定，目光灼灼地看着赛儿。
唐赛儿被他奇异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有些瑟缩地道：“干爹，你怎么了？”
夏浔忽然微笑起来：“嗯，很好，很好，赛儿，喜不喜欢看戏？”
唐赛儿喜道：“喜欢呀，干爹要带我去看戏么？”
夏浔笑道：“偶尔我也会去。西琳，让娜……”
夏浔把乖巧地坐在床边的西琳和让娜唤到面前，低声嘱咐道：“明日，我叫阿呆再找一个本地向导来，由陈东、叶安护着你们，每日去逛本地各处寺庙，听些神怪故事，这城中还有一些戏剧，不管是街头戏剧还是需要花钱入场观看的，统统不要落下，尤其是神怪戏，一些民俗和传说也不要落下……”
夏浔细细地嘱咐了半天，西琳和让娜都努力地记下，对夏浔这个怪异的吩咐她们并不理解，不过她们的好处就是：只要主人这么吩咐了，那就认真去做，并不问他原因。
次日，阿呆按照夏浔的吩咐，又给他找来一个本地通，伤势已见痊愈的陈东和叶安，便护着三个女人，随那向导开始了周游塔尔布古尔城之旅。而夏浔和刘玉珏则由阿呆带着，去购买镔铁和玉石。阿格斯已经把钱付给了夏浔，这些钱大部分都被他换成了镔铁和上等的宝石和美玉。
由于这些商品在该城属于销量极大、很有市场的成熟商品，所以夏浔的采购非常顺利，仅仅三天，他就购齐了需要带回沙州的货物。这几天哈里似乎正在忙着政坛上的事情，没有再约他出去。货物采购齐了之后，夏浔就同西琳和让娜，还有唐赛儿一同去剧院看戏。
在这个畸形发展的城市里，各种档次的戏剧都有，有街头杂耍、马戏，也有在大剧院里才能演出的歌剧、戏剧，夏浔在经过一番了解之后，所选择观看的几乎都是神怪戏，如果朱棣现在看到他一定会很高兴，因数喜欢看神怪戏的朱棣终于有了戏迷朋友，俩个人有共同语言了。
今天他们看的就是一出神怪戏，这是以一个阿拉伯神怪故事为原型创作的一部戏剧，风格同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很相似，看完了戏剧，夏浔似乎还余兴未尽，返回时还同阿呆交流着：“的确很精彩，哦，对了，听说帖木儿帝国以突厥语为官方语言，民间还使用波斯语，你说这句‘这意志不可抗拒’用突厥语和波斯语都是怎么说的？”
好为人师的阿呆马上告诉了他，夏浔重复了好几遍，直到发音、语气，模仿得一般无二，才笑道：“以后做生意，少不了要同他们的人打交道，一些简单的话要会说才行，我时不时的就会请教你几句，还望不吝赐教！”

第800章 难言的奥秘
哈里的事情似乎处理好了，又开始频繁出现，大摆盛宴，邀请当地权贵和沙州富绅。沙州富绅大部分都在忙着采购各自所需的商品，上一次是因为赴阿格斯的生日宴会才赶来，如今这只是哈里个人的小型宴会，参加者就不多了。
这样一来，夏浔就成了宴会上的常客，嬴战偶尔也会来。虽然现在嬴战已站在大明一边，但是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人，他是不会把路走死的，他正试图同哈里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关系，如果一旦大明真的落败，被帖木儿帝国入侵中原，那时他的家族就有了一条美好的退路。
男人们在正式饮宴的时候，一般都会带上女伴，但是熟朋友饮酒作乐，女伴就不方便陪伴了。这些人都是富甲一方的豪绅权贵，身边不乏女色，支开女伴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尝鲜偷腥，而是男人饮酒作乐、打趣说话时，有自己的女人在旁边，总是有些不方便。
而女人们显然也不喜欢陪在他们身边一直温文尔雅地扮淑女、当摆设，能够不用陪在身边，她们也很开心，奥米就会和西琳、让娜到一间幽静的小屋，单独呷酒聊天，还教会了西琳和让娜打牌。奥米本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家女子而已，性情爽朗、平易近人，三个人相处的十分融洽。
这天晚上，西琳、让娜和奥米，以及阿格斯先生的夫人又打完一局牌，西琳便打起了哈欠，懒洋洋地对奥米和阿格斯夫人道：“阿格斯夫人、奥米，咱们今晚早点结束吧，我有些疲倦了，想回去沐浴一下，早点歇息。”
奥米今晚赢了，她把妩媚的细眉一挑，得意洋洋地摆弄着面前的一摞金币，把它们拿起，再一枚枚落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笑着说：“好吧，那咱们再玩最后一局！”
阿格斯夫人今晚是大输家，兴致不太好，她怏怏地瞟了眼一副娇慵模样的西琳，微微有些醋意地道：“看起来，夏浔先生非常的强壮啊，我们的西琳每天都像睡不醒的样子。”
奥米捂住了嘴巴，不过一双变成月牙儿形的眼睛却出卖了她，让娜则在一旁吃吃地笑。
西琳俏脸微微有些发热，不服气地反驳：“阿格斯先生高大威猛，应该也很不错呀。”
阿格斯夫人听了不禁暗暗伤心。她的丈夫阿格斯保养的非常好，的确是高大威猛，不仅仅是在外面，在床上也是，问题是，她的丈夫实在是太风流了，而且也太喜欢各种交际，阿格斯夫人不是熟睡之后他才回来，就是等着把酩酊大醉的他扶回房间。他清醒的时候，早把力气用在了其她女人身上，阿格斯夫人半年也难得跟丈夫亲热一回。
可是在别的女人面前，她怎么会承认自己不受丈夫的宠爱，于是只好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奥米听的有趣，却也忍不住插嘴打趣起来，她取笑的对象却是让娜，几个女人互相打趣她们的男人，笑闹成一团。谁说只有男人在一起时才会讨论异性，女人熟稔了以后，她们也会说起男人、说起性。
这最后一局牌就在四个女人的笑闹之中结束了，阿格斯夫人站起，披上她的大衣，叫女仆去问了一下，得知阿格斯和哈里、夏浔等人仍在谈笑聊天，便提议四人先回去。
四人的住处都不挨着，不过这里是阿格斯经营的酒店，自从索牙儿哈入住以后，外部戒备更加森严，倒也无须担心什么。四人在岔路口分手，互道晚安之后便分别走向自己的居处。奥米沿着花圃前的石子小路走向自己的居室，当她稍稍看到柱廊下的灯笼时，不觉加快了脚步。
忽然，她只觉得眼前一暗，似乎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黑纱，变得更加昏暗了，奥米有些奇怪地站住脚步，她今晚只喝了两杯葡萄酒，绝不可能醉到视线模糊，这是……
她刚刚产生一些疑惑，就觉得似乎有一阵阴凉的风从身上吹过，然后，她就听到冥冥中一个空荡浑厚的声音隐约传来：“哈里王……还在忧虑之中么？”
※※※
哈里兴尽而归，回到他的寝室，发觉奥米没像平常一样，及时地迎候上来，再一看，却见她正和衣偎在床上，被子搭在腰间，神思恍惚的，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哈里忙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到她身边坐下，轻轻去握她的手。
“啊！”
直到哈里握住了她的手，奥米才惊叫一声，吓醒了过来。哈里赶紧道歉：“哦！对不起，亲爱的，我可不是有意吓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哦，没有什么，大概是有点疲倦……”
奥米欲言又止，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哈里看着奥米的神情，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不过他并没有追问，只是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那咱们早点歇息好了。”
夏浔回到房间时，唐赛儿正在他房里，一个小女孩，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拿着一支炭笔，正在纸上涂涂抹抹，就像一个正在做画的小学生。看到夏浔进来，唐赛儿腰杆儿一挺就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笔，雀跃地奔向夏浔身边，摇头尾巴晃的表功：“干爹，人家听你的话，事情做完了喔。”
夏浔弯腰把她抱起来，笑问道：“没吓着人家吧？”
唐赛儿骄傲地道：“当然没有，嘻嘻，她当时的样子好有趣，又激动又害怕的模样，看样子还想跪下来似的。我怕被远处经过的人看见她，发现什么不妥，就叫她站着听。”
夏浔点点头，又道：“声音上没叫她听出什么不妥吧？”
唐赛儿道：“没有，陈叔叔会点口技，我又用了些神术，叫她神志有些恍惚，听起来朦朦胧胧的，纵然说那异域的话不是非常准确，她也听不出来的。”
夏浔大喜，在她颊上狠狠亲了一口，赞道：“好闺女，你可帮了干爹的大忙了！”
赛儿被他一亲，脸蛋竟然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扭着身子出溜到地上，举起那张纸道：“干爹，我还需要些东西，还需要打造这样的一件东西。”
夏浔接过纸来一看，却是画的几件道具，虽然画的不太好看，但是样子什么的还是写的很明白的，夏浔问道：“嗯，这东西我找人去打造，还需要什么？”
唐赛儿道：“还需要白磷、五倍子、皂荚、朱砂、曼陀罗、猪臊泡、巴掌大的小铜镜八面、磁石……”
夏浔没想到她需要这么多东西，很多东西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有的连名子都没听说过，忙向她要过炭笔，伏在桌上将她所要的东西一一记载下来，这一气下来，唐赛儿所要的各种用品就达到二十多种。夏浔暗暗吃惊：“原来变魔术也是这么复杂的一门学问，当真不容易！”
※※※
哈里打定了主意，如果不等到三路大军齐至，那么哪怕是可汗下了命令，也要尽可能的予以拖延，避免孤军奋战，所以他不可能现在就整肃军队，提前进入战备状态。否则万事齐备，可汗又下了命令，你却拖延不进，这不是授人把柄么？
因此他逗留此城不归，有意将他带来的大军抛在后面消极怠工，当然，在此期间他也不是毫无作为，实际上他还是做了许多事的，这些事主要是情报方面的搜集工作，以及对沙州权贵的争取和策反。这样一旦对大明发动进攻，而且以他为进攻主力时，他就能尽可能地避免军队的损失，同时又可以尽可能地在不刺激太子系官员的前提下，获得胜利，牟取战争利益。
所以他并不是每日都狩猎、饮酒、寻欢作乐，总要抽出时间，在索牙儿哈和阿格斯等本城权贵的陪同下，去做一些不宜公开的事情，当然名义上，他依旧是以索牙儿哈堂弟的身份，随同索牙儿哈出去。
这天，哈里与索牙儿哈从外面回来，返回自己的寝室时，奥米刚刚祷告完毕，看到哈里，她忙站起来，紧紧地绞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焦虑地、有些惶惑地对哈里道：“亲爱的哈里，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哈里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亲爱的，这两天我就发现你有些不对劲儿了，不过我并没有追问，我相信，你会把你的困惑告诉我的。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
奥米绞着手指，紧张地道：“我一开始甚至以为这是幻觉，可我并没有发疯，哈里！我要说的都是真的，我……”
哈里赶紧安慰道：“不要紧张，奥米，只管把你想说的告诉我。”
奥米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她望着哈里，紧张兮兮地道：“哈里，我……我似乎，我听到了一些……这真糟糕，我无法证明给你看……”
哈里道：“亲爱的，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维护我的，那也是你，我毫无保留的相信着你。不用担心，我的宝贝，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我！”
奥米鼓足了勇气道：“哈里，我……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受到了某种启示！”

第801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当初分散到各地采买货物的商队已经陆续集中到了塔尔布古尔城，其中有一些商队领袖也住进了阿格斯的酒店。此时距返程日期还有一天，不过当天傍晚的时候，所有的商队成员就已经全都到齐了。
这种情况在往年是绝不可能的，总会有些商队要迟延两日才会赶来，他们商定归期时，特意留出了三天延缓期，就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的出现。
可是今年情况有些特殊，大战在即，若非一些生意是各大商家早就定好了的，他们根本不会冒险走这一遭。如今帖木儿的先头部队已经赶到别失八里，随时会向大明发起进攻，如果他们不能搭上这末班车，跟随大队人马返回沙州去，恐怕就得流落在此，直到战争结束才行了。
夏浔也在做着返程的准备，他今天购买了几匹健壮的骆驼，作为自己买来的奴隶们的代步工具，同时跟塞哈智碰了个头，约定明日启程时他再赶来汇合，一切布置妥当，他才返回酒店。夏浔返回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唐赛儿已经早早睡下，连着几天晚上唐赛儿都要跑去装神弄鬼，觉有点不足，明天一早就要上路，所以今天睡的特别早。
夏浔的计策已经大获成功，夏浔发现哈里这两天已经有些心神不宁，野心的种子已经栽在哈里心里了。
夏浔把目标放在奥米身上，是考虑到哈里机警勇敢，而且出入总有众多随从，如果把他定为目标容易暴露，而奥米一个女人就容易的多。而且这个女人是哈里最信任、最宠爱的女人，通过她来转述，丝毫不会影响作用，甚至还有加成效果。
这项任务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停止了，夏浔并不指望仅凭这一番话，就能叫哈里言听计从，尽管历史上因为相士的一句话，或者一个似是而非的征兆就野心勃勃、甚至举旗造反的事屡见不鲜，但是这个哈里显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易于冲动的人，相反，他很聪明。
夏浔只要在他心里栽下一颗野心的种子、一株欲望的萌芽就足够了。帖木儿皇室成员间的互相倾轧，自会形成养份，让这欲望和野心茁壮成长，而在此之前，只要哈里的私心增强到为了保全自己的力量而放弃帝国的利益，就已功莫大焉。
帖木儿坐镇中军，左路军的沙哈鲁和右路军的哈里苏丹就是他的两只铁钳，而今，哈里苏丹已经按时抵达预定地点，而左路军的统帅，哈里那个狡猾阴险的叔父，却一路为自己设置种种障碍，迄今还在路上蹒跚。这也就罢了，他还恶人先告状，在帖木儿面前攻讦他的侄子哈里。
夏浔有理由相信，只要这位右路军统帅哈里苏丹存了和他叔叔一样的心思，帖木儿的这两只铁钳就休想钳紧。在同样强大的东方军队面前，帖木儿大军的两位统帅却各怀机心、尔虞我诈，他们还想打胜仗吗？
今晚，夏浔兴致很高，九死一生之后，他终于可以踏上归程，同时他又成功地挑唆起了哈里的野心，叫这个本来韬光隐晦，一味只求自保的大军统帅开始对皇位产生了觊觎，这让他非常开心，自从到了这里之后，这是他最放松、最踏实的一晚。
西琳和让娜似乎也受到了主人乐观情绪的感染，让娜开心地偎依在他的怀里，那柔滑丝绸包裹着的成熟翘圆的美臀就坐在夏浔腿上，她半扭着娇躯，正将酒杯送到夏浔的唇边。而西琳则在柔软的地毯上赤着雪白的双足婀娜起舞着。
没有伴乐，她腕间和足踝间的铜铃却随着她的舞动发出悦耳的声音，补足了这声色的一环。当定格的一个娇俏、动感的舞姿，一个妩媚、性感的表情跃入他的眼帘，那“哗铃”的一声便也同时进入了他的耳朵，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声色享受。
怀中的让娜在蛇一般轻轻蠕动，翘臀有意无意地在他胯间厮磨，渐渐将夏浔的注意力从舞蹈和美酒中吸引过来。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男人和他的女人，无论怎么亲热、以何种方式亲热，只要彼此喜欢，都是闺房之乐，纵有轻狂，谁又知道？
夏浔酒意微醺，一只大手趁着酒意，便探到了让娜硕挺的胸前，在她半推半就之间褪去了她的春衫，解开了她的诃子。两只白润润的雪球顶着两颗嫣红的樱桃，就此颤颤巍巍的袒露出来，在灯光下荡漾出层层叠叠的波光，看花男人的眼。
让娜有些羞怩、有些欢喜、有些兴奋地被夏浔推按到桌子上，那只圆滚滚的美臀便也被他从亵裤里解放出来，雪腻一团，艳光四射。让娜小蛮腰沉似弓背，唯将臀部拱起，以一个完全臣服的姿势承受着主人的爱抚。眼见二人放浪形骸，一抹红晕爬上了正在舞动的西琳的脸颊，她的双腿开始有些发软了。
夏浔如同一个辛勤的面点师在面案上用力地揉着一个弹性十足的面团，看得西琳口干舌燥，不消主人吩咐，她便舞动着靠近过来，身子越舞越近，越舞越矮，最后如同一条盘起的蛇，舞到了夏浔双腿之间，那炽热的鼻息直喷到夏浔的大腿上。
她羞红着脸，轻轻咬着下唇，扬眸瞟了夏浔一眼，晕红的俏脸上透着一股浪到骨子里的媚，双手便向下扯去……
※※※
天亮了，西琳和让娜早早就起来收拾，打扮停当了。
经过一夜雨露滋润，充分满足的她们愈发的美丽，那俏脸娇艳欲滴，眸波流动间仿佛有一层水光。
夏浔也早早地起来，视察自己的随行人员，准备上路。
“走吧，咱们向阿格斯先生和哈里先生去道个别！”
一个年长些的商队领袖发出了倡议，这个倡议得到了大家的赞成，众人一齐赶去。
“夏浔先生，请稍等一下！”
当众人对哈里前几日的热情款待表示了谢意，并向他辞行以后，便纷纷告辞，哈里却突然开口，单独把夏浔挽留了下来。
“哈里先生，您这是？”
哈里微笑着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柄犀牛角刀柄、刀鞘上缀满钻石、宝石、美玉的弯刀，双手托着，郑重地送到了夏浔面前：“夏浔先生，此番东来，非常高兴能够认识你。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我的兄弟，这口刀是我的随身之物，我把它送给你，希望我们还有相见之期，如果没有，也希望你能见刀如见人，记得在遥远的西方，还有一个忠诚的朋友！”
夏浔听了不觉有些动容，哈里结识沙州群豪，当然是别有用心，但是诸人之中，自己这个“商人”是实力最弱的，可以说哈里接近这么多人，唯一一个不怀功利目的而接近的，就是自己。如果不是两国为敌，或许他们真能成为一对好朋友，可是……
夏浔暗暗感慨着，伸出双手，接过了这口刀，哈里道：“我有个小秘密，上次狩猎的时候其实就想对你的，我是……”
他刚说到这儿，门口就传来一个有些高亢的声音：“站住！你不能进去！哈里先生正在接见客人！”
“走开！”
一个更加高亢、带些蛮横的声音嚷道，紧跟着一个人大步闯进厅来，因为这番话并没有通译翻译，夏浔没有听懂，可哈里自然是听懂了的，竟然有人推开他的侍卫，强行闯进他的客厅，打扰他与客人的会晤，这样极不礼貌的冒犯，已经触怒了哈里，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进来的人凹目凸鼻，一部微微有些泛黄的虬曲的胡须，神态非常的傲慢，他大步闯上堂来，冷冷地对哈里道：“殿下，请摒退你的客人，我奉可汗之命而来，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告诉……”
他说着，目光向夏浔扫了一眼，一眼扫过，神色平淡，可是目光都已转回哈里身上了，他却忽地微微一怔，忍不住转过头来又盯了夏浔一眼。
夏浔心里怦地一跳，隐隐有些不详的感觉，不过他对这个大胡子，确实没有什么印象，想来是并不认识的，便又放下心来。其实也是，不要说这里是西域，是他以前从未来过的地方，与这里的人更是没有什么交集，就算是在中原，就算是在金陵，又有几个人认识他？就算飞龙秘谍里，认得他长相的人都屈指可数。
那个时代可没有电影、电视和带插图的报纸，许多人物的名字甚至生平，你可能早已了如指掌，但是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你还是不认得这就是他。
可是夏浔忽略了，这天底下真正认得他长相的人固然少之又少，在大明之外尤其不多，可是在西方，还是有几个人认识他的，因为他曾与这些人朝夕相处，长达两个多月。他们就是帖木儿帝国出使大明的使节阿尔都沙、盖苏耶丁以及他们的几个近侍。
而刚刚闯进哈里客厅的这个人，就是帖木儿帝国大将盖苏耶丁麾下的一个百夫长，他曾追随盖苏耶丁出使大明，夏浔不认得他，他却认得夏浔。
这小于万分之一的机缘概率，居然叫他碰上了！！

第802章 泥菩萨过江
盖苏耶丁手下的那个百夫长阿尔沙文瞪着夏浔仔细打量计晌，狐疑地道：“这是……”
哈里怒不可遏地道：“你是什么混账东西，我的朋友需要向你逐一介绍吗？”
他转向夏浔，抱歉地道：“对不起，夏浔兄弟，这个……”哈里又扭头对通译咕哝了一句，那通译便对夏浔道：“对不起，哈里先生现在需要处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一会儿再与阁下交谈。”
“好的，那么，哈里先生，我先出去了！”
夏浔目光斜视，努力保持着镇静，向哈里颔首一笑，缓缓走了出去。等他走到外面柱廊下时，才感觉到脊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不知道是不是疑心生暗鬼的缘故，那个黄须大汉疑惑的眼神，叫他忽然也产生了一种熟悉感：“莫非……我在哪儿真的见过他？”
夏浔匆匆一想，仍未想起此人身份，当初这人不过是为盖苏耶丁打旗开道、驾车护卫、院门站岗的一个侍卫，夏浔一个国公，一旦出行前呼后拥多少大员，如众星捧月一般，哪有可能去注意到被挤在外围的他？
不过夏浔心中已经生起了不祥的预感，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出塔尔布古尔城，可是这大队人马哪能如此快捷？哈里已经说过要亲自相送，如果这时匆匆跑掉，简直就是直接告诉他，自己有问题。哈里若快马追赶的话，这车队绝对逃不了。
领着自己的人单独逃向沙漠？夏浔想都没想。
眼下别无他计，人力已尽，他只能听天命了！
夏浔心中紧张如同打鼓，连别人的寒暄都有些无心应答了。
客厅里，夏浔一走，阿尔沙文就抢前一步，对哈里苏丹道：“殿下，这个人是谁？”
哈里冷冷地看着他，反诘道：“你说他是谁？”
阿尔沙文略带疑惑地道：“这个人……虽然生了一部大胡子，可是看他眉眼五官，我却记得非常清楚，怎么与明国的辅国公杨旭一模一样！”
哈里一听吓了一跳，竟也顾不得生气了，失声叫道：“你说甚么？”
哈里道：“殿下，末将反复想过了，此人相貌确与那大明国公杨旭一模一样啊，若说这世上一模一样的人倒也是有的，只是他的声音，还有谈笑时的神情，竟也与杨旭一模一样，这真是奇怪了！”
哈里神色数变，突然怒声道：“放屁！大明辅国公杨旭，怎么可能在这里？此人名叫夏浔，与我相识已久，索牙儿哈派人袭击杨旭队伍之前，他就身在此城了，你的神志莫非已不清楚了么？”
阿尔沙文听了“啊”了一声，道歉道：“人有相似，相似到这种地步，却着实少见。对不起，殿下，是我误会了您的朋友。”
哈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对他的卫队长吩咐道：“出去告诉各位东方来的朋友，一会儿我要亲自为他们送行！”说着向他的卫队长轻轻使了一个眼色。
能做哈里卫队长的人，又岂是一条筋的粗鲁汉子，那卫队长心领神会，立即出去向沙州商团的各位首脑人物说明情况，同时暗暗调兵遣将，对他们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只待一声令下，即可下手拿人。
客厅里面，哈里对阿尔沙文道：“你说，你是奉了可汗之命而来？”
阿尔沙文向他鞠了一躬，说道：“是的，末将奉了大汗之命而来，军情紧要，不敢耽搁，所以擅闯之罪，还请殿下宽恕！”
哈里冷哼一声道：“把大汗的手谕给我！”
陈尔沙文忙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交到哈里手上，哈里先验看了火漆、花押，确认无误，这才撕开信封，取出信来，信的确是他的皇祖父写的，不用看底下的署名和印鉴，只看那字体他就认得出来。
哈里仔细阅读着这封信，只看了两三行，他的脸色就微微一变，霍地转过身去，再往下看，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脸色已胀红如鸡血，看到后来，他的双手急剧地颤抖着，本来胀红如血的脸庞突然又苍白如纸。
他连吸三口大气，平抑了自己的呼吸，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当他回转身来时，神态已全然恢复了平静，他背着手，对阿尔沙文平静地道：“你来的时候，大汗还有什么吩咐？”
阿尔沙文笑笑道：“殿下说笑了，阿尔沙文只是一个百夫长，哪有荣幸得到大汗亲自训示，末将只是奉命传送消息而已。”
哈里点点头，说道：“嗯，那么你先在这儿歇息一下吧，等我写了回信，你再带回去！”
阿尔沙文忙道：“是，殿下！”
哈里道：“带他去后院歇下。”
阿尔沙文向他抚胸一礼，由一个侍卫领着离去。
哈里就一直那么站着，直到阿尔沙文已经离开很久，他背在身后的手才倏地攥紧，将那封帖木儿的亲笔信攥成了一团，他的脸也倏地变成了一片铁青色，哈里又直挺挺地站了片刻，突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无比的愤懑，无比的悲凉，似乎还有隐隐的恐惧……
信是帖木儿可汗亲笔写的，信中严厉谴责了他按兵不动、坐失先机的愚蠢行为。尤其是帖木儿不知道怎么，这么快知道了大明辅国公遇袭、生死不明、下落不知的消息，为此更是大发雷霆。
在帖木儿看来，哈里已然赶到别失八里，却不立即对明军发动攻击，弱了帝国的气势，这已是一个愚蠢的错误，而他在明知大明西线主将、辅国公杨旭下落不明，而且极可能已经死亡的情况下，依旧按兵不动，不肯趁机发兵，这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了。
帖木儿在信中痛骂了这个不争气的孙子一顿，表达了对他的强烈不满和失望，训斥他不该在塔尔布古尔花天酒地，只知道同女人饮酒作乐，同商人们厮混不休。最后做出决定，派盖苏耶丁来接掌他的兵权，勒令他立即整肃军队，做好备战准备，等盖苏耶丁一到，立即交出由他节制的兵马，由盖苏耶丁负责指挥，而他则随即返回撒马尔罕，等东方圣战结束再予处置。
“哈里，你怎么了？哈里？”
女人打扮起来总是慢一些，因为哈里今天要送沙州商团离开，奥米尔很是认真地打扮了一番，这时刚刚装扮停当来到客厅，就听到哈里悲愤绝望的笑声，奥米尔不禁大惊失色，连忙抢进来问道。
哈里把已被他攥成一团的信递给了奥米，悲凉地摇着头，凄然道：“每个人都在争权夺势，没有人真的关心圣战！你看看，我亲爱的叔叔向可汗进谗言，而太子的人又趁机打压！我本以为我的大敌在前面，却不想刀却从身后刺过来！
索牙儿哈，就是太子的人害死我的天才堂兄之后，安插在这里的亲信，我在塔尔布古尔花天酒地？这里边一定有他进谗言！还有盖苏耶丁，他也是太子一派的人，他马上就要来接收我的兵权了！嘿！我那亲爱的叔父本想构陷我，吞并我的兵权，却不想反被太子的人利用，渔翁得利呀！”
奥米听明白了经过，气愤地道：“亲爱的哈里，如果是这样，这场战争交给他们去打好了，我们回撒马尔罕去，再也不理会这些事情。”
哈里苦笑道：“我的宝贝，你真是太天真了，哪儿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仅仅夺走我的兵权，他们就会罢休？不，他们会担心我再度受到重用。如果这场战争打赢了，他们一定会趁机追究我贻误战机之罪，把伤亡和牺牲清算在我的头上；如果圣战失败，我会死得更快，因为他们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奥米吃惊地道：“不会吧，哈里，大汗可是你的亲祖父啊！而且他一向很看重你，这一次在他众多的孙子里面，只委任了你一人担任一路大军的统帅！”
哈里黯然道：“正因为祖父看重我，所以我才成了别人必欲除去的眼中钉！而祖父……虽然英明，可是他身边却簇拥着太多的小人！我的那位天才堂兄，曾经比我更受青睐，结果如何呢？何况，这两年来，祖父虽然依旧看重我，但是心里已经对我积压了太多的不满……”
奥米当然清楚，这不满里面，就包括哈里对她这个黑人姑娘的宠爱，奥米不禁流下泪来，哽咽地道：“哈里，是我害了你，要不然，你抛弃我吧，再向可汗真心求恳，争取继续领兵，戴罪立功！”
哈里勃然大怒道：“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纵然得到万里江山又有何用？”
奥米又是愧疚，又是感动，她有些迷惘，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我听到神的启示，明明说你将成为撒马尔罕的王，怎么转眼就……”
彷徨无措中，奥米突然异想天开，一把拉住哈里道：“哈里，如果回到撒马尔罕，等待你的只有死亡，我们不如逃了吧！”
哈里茫然道：“逃？往哪儿逃？”
奥米道：“跟夏先生他们一起走呀！即便可汗的军队打下大明，也不过是又一个臣服于他的国家，可汗早晚是要回到撒马尔罕去的，我们留在东方，再也不回去！”
“夏先生？”
奥米的话把震惊于即将来临的大难之中的哈里惊醒了：“夏浔？”
哈里的目芒再度锋利起来。

第803章 聪明的哈里
“啊！乔兄好，赤斤兄好！”
夏浔含笑同几个正在聊天的商人打着招呼，藉此摆脱了那些主动与他攀谈的人，三两步便绕到刘玉珏的面前，四下一扫，低声问道：“咱们的人呢？”
刘玉珏道：“在侧厢候着呢，怎么了？”
夏浔低低地道：“恐怕要有不妥。”
刘玉珏脸色一变，忙道：“怎么？”
夏浔道：“不好说，有个人来见哈里，似乎……对我的相貌发生了怀疑。”
刘玉珏震动了一下，急道：“这怎么可能？这……如果真的有人认得大哥，咱们……”
夏浔道：“我现在也是猜测，马上就要上路了，但愿别出什么意外，你心里有数就好，如果万一……”
夏浔想说如果万一真的败露身份，就叫他带人突围，可说到嘴边儿又咽了回去，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两人四目相对，目中都有一丝忧虑和紧张。
这时，一个侍卫走了出来，站在柱廊下高声道：“夏先生，哈里先生请您进去！”
院子里正乱哄哄的时候，一个侍卫从客厅中出来，站在柱廊下叫道。
院子里顿时一静，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夏浔，很多商人眼中露出艳羡的神色，在此时刻能够得到帖木儿帝国大将索牙儿哈的堂弟青睐，无疑就为家族争取了一条稳妥的退路，左右逢源、进退无忧……大家都很羡慕他的福气。
“大哥！”
刘玉珏的眼神有些挣扎，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平静对待，可是夏浔刚刚告诉他的话，又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夏浔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把哈里刚刚赠送给他的那口宝刀往左肋下挪了挪，返身走向石阶。
“哈里先生！”
夏浔走到厅中时，只见厅中只站着哈里一人，左右站着的依旧是他的几名侍卫和他的那名通译，方才硬闯进来的那个黄须大汉已不见踪影，便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哈里目光紧盯着他，突然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喝道：“杨旭！”
夏浔诧异地扬了扬了眉，茫然转向通译，问道：“哈里先生说什么？”
“呃……”
通译忽然结巴起来，好像这个词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翻译似的。哈里笑了，说道：“这是我们那儿的一句吉祥话，意思跟你们汉人的‘一路顺风’差不多。”
夏浔听通译翻译之后，便露出释然之色，说道：“谢谢你，哈里先生，夏某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能够结识你这位朋友。各支商队都在外面等候了，你看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出去？”
哈里笑吟吟地道：“不急不急，我亲爱的朋友，请坐，我还有些话要给你说。夏兄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再见，我是很想把生意做到东方去的，我的生意做的可不小，不管我自己能否到东方去，或者……夏兄可以成为我在东方的代理人……”
哈里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夏浔面上平静，心急如焚。哈里既然喊出了这句话，显然已经对他有了怀疑，既然有了怀疑，哪可能轻易放他离开？他可以笃定，哈里一定另有阴谋，可是现在他能怎么做？
拔刀冲上去么？
夏浔看了眼彼此前的距离，估量了一下哈里的身手，又看了眼就站在哈里身后，正紧紧盯着他的四个带刀侍卫，颓然放弃了这一打算，只要哈里不肯接招，而是退开由侍卫阻挡，他想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几乎与此同时，他又听到两厢柱廊帷幔后面传出很多人的呼吸声，本来摩挲着犀牛刀柄的手终于缓缓挪开……
※※※
院子里，刘玉珏越想越是不安，他牵挂着夏浔，却也知道以自己此刻的身份，绝对不能闯入客厅，否则本来没事，也可能引起人怀疑，思前想后，他便想去侧院知会陈东、叶安他们一声，叫他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可是刚刚想要走开，游弋在四周的侍卫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个士兵皮笑肉不笑地道：“请留在原地，索牙儿哈将军马上会过来见见大家。”
刘玉珏道：“索牙儿哈将军不是离开了么？”
那人打断他的话道：“将军马上就会回来，你是谁、或者要做什么，统统不可以，请退回去！”
其实夏浔刚刚出来，还被其他商人纠缠攀谈的工夫，这些侍卫就已经控制了四周，哪里能容他们四处走动，串联消息。
侧院里，唐赛儿已经爬上了高大的骆驼。自从索牙儿哈和哈里入住之后，为了防止人多手杂，再度入住于此的有身份的人也只限于本人和侍从，他们的商队和大部分随员都不允许入店，因此这里只有先期入住的夏浔的商队。
今番离开不比上次逃命，所以骑在骆驼上面心情也不同，唐赛儿调皮起来，时而握缰做驰骋状，时而整个人趴在驼背上，抱着高大的驼峰，看她的样子，似乎想试试能否在驼背上躺下，把驼背当床使。
陈东和叶安正在买来的几个奴隶那边，检查着捆扎的货物，西琳和让娜则以骆驼挡着太阳，在窃窃私语。
突然，一队执刀持枪的武士悍然杀了进来，迅速布成了一个包围圈，西琳和让娜等人都惊愕不已，陈东和叶安攥着刀柄，不知该马上反击还是隐忍下来。阿呆自恃是本地人，忙高举双手迎上去，喊道：“各位各位，千万不要乱动，你们是抓错人了吗？”
那些如虎似虎的侍卫中一个头领样的汉子越众而出，用连鞘的刀柄往阿呆胸口一点，将他逼退两步，杀气腾腾地看一眼被围困起来的人，大喝道：“他们都是杨旭的同党，全部抓起来，反抗者死！”
这人说了一句话，陈东只听懂了“杨旭”两字，可是就这两个字，效果却如石破天惊，陈东和叶安不约而同，“呛”地一声拔刀出鞘，厉声问道：“阿呆，他们说甚么？”
阿呆被吓傻了，战战兢兢地道：“他……他说你们是什么杨旭的同党……”
一听这句话，西琳和让娜的脸色也变了，陈东大惊，不知夏浔为何暴露了身份，此刻却已是无暇多想，把刀一挥，便道：“杀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
“哗啦！”
帖木儿士兵向后一退，包围圈收紧，他们屈膝半蹲，大盾在前，长矛架上，后边竟又涌出许多弓箭手来，甚至围墙上也出现了许多弓箭手，居高临下，控制了局面。见此情形，陈东和叶安心下凉了一半，情知今日就是拼死在这里，也休想有一人突围了。
四个一个持盾、一个执矛的披甲武士护拥着一个黑袍蒙面的女人姗姗走来，步履婀娜，当她走到包围圈外时，便站住了，轻轻解下面纱，露出的正是奥米的面孔。
奥米望着西琳和让娜，有些悲伤地道：“西琳、让娜，我当你们是我的姐妹一样，想不到……你们竟然是杨旭的人……”
西琳肝胆欲裂，颤声问道：“我们老爷……我们老爷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奥米轻轻摇摇头：“杨旭在哈里那里，你放心，以他的身份，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没有人会轻易伤害他的。”
西琳这才稍稍放心，转眸看到让娜，眸中满是悲伤之意。
让娜看着奥米，恳切地道：“奥米，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我们甚至不知道哈里的身份。请你相信我，即便彼此的军队处于对立，我们自始至终，不曾想过要伤害你们，请……请看在我们曾经的友情上，善待我们老爷。”
奥米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却是发自内心。
她真心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从侍卫们的出现、包围，再到她的出现，完全是哈里一手导演的，目的就是为了证实这些人的身份，到了此刻，她终于可以确认，那个多情、勇敢、英俊、风趣，与她的哈里性情相投的夏浔，真的就是他们上天入地，到处追索的大明辅国公。
奥米黯然道：“你放心吧，让娜。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无法为你们的男人保证什么，可是我答应你们，无论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尽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奥米又看了一眼西琳和让娜，默默地转过了身。她的使命完成了，可她真心的希望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她想：“如果这只是哈里一个错误的揣测，那该多好……”
哈里正跟夏浔东拉西扯着，侧厢忽地闪进一个武士，轻轻走到哈里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哈里静静地听着，然后摆摆手，叫他退到一边，再看向夏浔的时候，脸上已经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亲爱的兄弟，你真是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我没有想到，我们两国的军队还没有交战，而大明的公爵阁下，居然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还一起喝酒、打猎……”
这一次，他的话说的很平静，夏浔听了之后，心中顿时一沉，他当然看得出，这一次哈里绝不是在诈他，一定是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夏浔的心本来一直悬着，精神绷得紧紧的，可是事已至此，他那提起的心却突然放下了，整个人由外到里，彻底地放松下来。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事已至此，怕有何用？
夏浔也笑了，非常平静地笑道：“亲爱的哈里，人生本来就充满了惊喜，它的魅力就在于未知和莫测。也许，我还会给你更多的惊喜！”

第804章 别给他说话的机会
哈里比夏浔笑的更开心：“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想想看，当你以我的战俘身份，出现在嘉峪关下严阵以待的明军面前时，那是怎样的一种惊喜和震撼啊！”
夏浔轻轻击掌赞道：“是啊，说不定我明军士气沮丧，哈里殿下一攻而克，立下比伊斯坎达殿下更卓越的战绩！”
这句话一说，哈里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伊斯坎达正是哈里苏丹最为推崇的那位堂兄，帖木儿众多子孙中最杰出的军事天才，十三岁就领兵远征，将帖木儿帝国的战旗插到别失八里土地上的人，可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他，此刻已然化作一堆枯骨。
夏浔察颜观色，突然说道：“我相信，当你知道我就是杨旭的时候，你很开心。但是理智的想一想，你应该很清楚，你抓到我，最大的作用仅仅是打击我军的士气，而且，这未必会给你个人带来什么好处。你不想跟我一起做桩更大的买卖么？”
哈里苏丹睨着夏浔，冷笑道：“你真把自己当成商人了？”
夏浔无所谓地道：“一个交易而已，用在商人身上，它就是交易；用在政治上面，它就叫合作，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需要和你合作什么？”
夏浔的目光向左右示意了一下，哈里淡淡地道：“这房间里的每个人，我都可以把他们当成我自己一样来信任！”
夏浔笑道：“好吧，那么……请恕我直言，据我所知，你在贵国的处境可不太妙，你没办法放弃兵权，因为放弃兵权就意味着永不翻身；可是拥有兵权，就会有人想把你推到最前方去，把忠于你的军队都消耗掉，你打了胜仗，有人想对付你！你打了败仗，更会有人来对付你！
当你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本应全力以赴的时候，你却不得不去考虑，这一刀不能劈的太用力，因为你得留一分力气，防范来自背后的冷箭；当你的对手一枪刺来，你本该退上一步，退上一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避开敌人的锋芒。
这是怎样尴尬的局面啊，当你进行战略退却，以便展开更猛烈反击的时候，你却不得不分神去向你的可汗辩解，你是为了反击，而不是避让、更不是逃跑，以此从那数不尽的谗言里面洗脱自己，哈里，你认为，这种处境里的你，真能同我大明一战么？”
哈里苏丹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的处境何止这么尴尬，实际上自从方才收到帖木儿可汗的信开始，他的政治前途就已经结束了，甚至生命都已无法得到保障，现在夏浔的生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生死何尝不是掌握在他人手中？
夏浔又道：“我想，你或许已经知道，我们大明正在与安南开战、同时与鞑靼开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帖木儿可汗为什么放弃西线战场，放弃那些马上就要向他弃械投降的君主，结束那里的战争？因为他要集中全力，与我大明一战！
哈里先生，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的皇帝陛下，根本没把帖木儿放在眼里，所以，他才敢三面开战！再退一步讲，如果西线战事真的吃紧，我们的皇帝陛下也能随时从安南和鞑靼抽回兵马，补充到西线上来。你认为小小的安南和被我大明吓破了胆的鞑靼人敢予反扑么？”
夏浔并不知道哈里刚刚收到一封将结束他政治前途的书信，否则夏浔现在所说的话将会更加有力，可惜他现在还不知道哈里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甚至比他更危险。
他是大明的国公，一旦落到帖木儿手里，就是奇货可居，虽然会被限制自由，却不会有生命危险，幸运的话他的生活待遇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可是哈里苏丹则不然，只要他交出兵权，就会有数不尽的黑手扼向他的咽喉，就像对付他的天才堂兄伊斯坎达一样。
因为不知道，所以夏浔现在还不敢煽动哈里造帖木儿的反，只是尽可能的用共同的利益来打动他。
夏浔道：“综上所述，对这场战争，我们的胜算要远远大于你们。帖木儿帝国劳师远征，消耗极大，而麾下部族众多，其心不齐，顺风仗易打，一旦遇到挫折，就会有种种问题出现，而那坐享其成的太子呢，却正可藉此对你下黑手。与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携手进行一点小小的合作呢？”
夏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如果我们合作，那么在战场上，我们就可以联手演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我们可以齐心合力，把对你一直心怀叵测的沙哈鲁干掉，由你吞并他的军队。
我们还可以通过合作，把你捧成贵国最具军事天赋的唯一将领，叫帖木儿可汗也不得不注意到你的卓越。当我们成为合作伙伴之后，你将不用担心正面的‘敌人’，那时还怕不能应付来自于背后的明枪暗箭么？”
夏浔这几句话，听得哈里怦然心动，作为一个军人，任何条件下他都不应该与他的敌人妥协，但他同时还是一个政客。政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根本不会给自己树立永远的敌人，他的取舍和敌友的确定，唯有利益。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明白这简单的几句话里蕴含着多少玄机，如果双方真的能够合作，他完全可以把握战场主动，叫想利用他的、想陷害他的，都借由对手之手一一除掉，其中的办法太多了，他只是随便一想，就想到十几种非常可行的、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在此过程中，他可以不留下任何把柄，相反，他还能从这场战争中获得最大的政治利益和军事利益。然而……合作也需要实力，他还有机会么？
如果时间能倒退半个月，只需要半个月，夏浔对他说出这番话来，那对他的诱惑力是无以伦比的，可是现在……当然，那时他还没有深陷绝境，或许同样不会做此选择。
哈里黯然一笑，轻轻地道：“晚了，公爵阁下，此时此刻，这些提议已毫无意义！”
夏浔一直注意着哈里苏丹，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只要稍稍有一点变化，夏浔就迅速揣摩他心底里的想法，从而修正自己的说辞，争取对哈里具有更大的诱惑力。
他觉得哈里对他的话明明动了心，可是最后流露出来的却是一种无奈和绝望。他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缘故，不禁追问道：“晚了？这么说，你同意我提出的合作建议，仅仅是时间上因为什么缘故，这种可能再无法实现？”
哈里不答，站起身道：“把他关起来，和其他人分开，单独看押起来！”
※※※
发生在客厅中的这一幕和仆从、奴婢住所侧院的事情并没有被酒店正院里等候相送的商贾们察觉，他们正等的不耐烦，忽然又有人跑出来通知，说夏浔先生决定留下暂不离开，商队的其他人等可以启程上路了，对于哈里亲自相送的事情竟是再也不提。
各大商队首领都有些脸上难看，瞧这情形，所谓的亲自相送，人家分明是冲着夏浔一个人去的，也不知夏浔和他敲定了什么生意不再离开，结果哈里对其他人都懒得送了。众人很没面子，纷纷悻悻离去，汇合自己的商队上路，这其中只有嬴战夫妻俩和随在拓拔明德身边的于坚是知道夏浔身份的。
嬴战夫妇又惊又怕，不知道夏浔是暴露了身份，被人留行羁留，还是另有打算，当下不敢多说，赶紧汇合自己的商队，急急出城东去。于坚对夏浔没有离开也感到莫名其妙，同嬴战夫妇一样，他也不知道夏浔是暴露了身份还是另有打算。
不过在他想来，他没说，别人就不可能认识夏浔，以此看来，还是夏浔主动留下的可能大些。想起当初夏浔在金陵城里数次闹了个天翻地覆，一次劫走燕王三个儿子、一次夜闯中山王府，闹得朝廷震动，锦衣卫灰头土脸，如今他明明有机会离开却不走，不晓得又要在帖木儿军中搞出什么大阵仗来了。
这样一想，于坚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夏浔马上就在这里干出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到时候连他也走不成了，是以为丧家犬一般，忙不迭跟着拓拔明德离开了。
夏浔被安置在单独的一处院落，四下里重兵看守，房间里陈设布置极尽奢华。
这里是酒店，当然不可能有真正的牢房，也不可能把夏浔这样重要身份的人押进牢房。
哈里对双手双脚已用镔铁链子锁起的夏浔欠身说道：“大明帝国的公爵阁下，请在这里暂且住下吧，等我交卸了兵权，我会亲自把你带去见我的祖父！”
夏浔奇道：“交卸兵权？哈里，你是右路军统帅，要把兵权交给谁？”
哈里脸上的神色有些奇异，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个人应该算是你的老相识了，他叫盖苏耶丁，公爵阁下还有印象么？”
“盖苏耶丁？”
夏浔一听这个名字，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所有的疑点豁然开朗，这一刹那，他就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找到了说服哈里的突破口！

第805章 攻心计
为什么哈里突然识破了他的身份，为什么哈里明明对他的提议大为意动却不接受，为什么哈里抓住了他这样重要的人物，神色间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迷惘、惶惑和恐惧。
虽然夏浔没有看过帖木儿的那封信，可是以他缜密的心思和强悍的推理能力，在这刹那间就已明白了一个大概：
那个闯进客厅的客人一定是盖苏耶丁派来的人，此人一定是随同盖苏耶丁出访过大明的使节，所以他认得自己。
而哈里这种奇怪的表现，以及他所说的交卸兵权的话，表明帖木儿帝国内部的争权夺势已经到了白热化地步，而哈里则是这场内部斗争的失败者，即将成为一件政治牺牲品！
想通了这一切，夏浔信心大增，他慢慢挺直腰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倨傲地睨着哈里苏丹，不屑地冷笑：“哈里，我本以为，你是一个极其睿智的人，想不到你竟是这般愚蠢！”
哈里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这样一句不屑一顾的评语，不禁转过身来，愕然看着神气活现的夏浔，这个人明明是他的犯人，可他这副模样，他以为这是哪儿？是他在大明的公爵府里么？
哈苏里丹惊讶地道：“你说什么？我……愚蠢？！”
哈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讥诮地道：“是啊，我愚蠢，我被你戏弄了这么久，还差点儿亲自把你风风光光地送走，的确是够愚蠢的。不过，我的运气明显比你好，最终你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公爵阁下，您现在可是我的犯人！”
夏浔优雅地微笑：“我是你的犯人，但是我还活着，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活着，可是你呢？哈里苏丹殿下，你不觉得我的被俘，对你来说却是一个不幸吗？”
“不幸？荒唐！你是不是疯了，公爵阁下！”
夏浔悠然道：“我没有疯，疯掉的人是你！整个塔尔布古尔都知道我是你的贵宾，是你的座上客，是你的好朋友。阿格斯知道，索牙儿哈也知道，人人都知道。我被抓住，是你的功劳吗？很不幸，认出我的人，并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对头的部下！”
夏浔此时还不知道那个百夫长的身份，可他已经猜出，自己之所以暴露，正是因为那个人发现了不妥。从那人硬闯会客厅，以及哈里对那人的态度，夏浔自然可以分析出此人来自与哈里敌对的政治阵营。
夏浔凝视着哈里，沉声说道：“所以，当我出现在帖木儿面前时，抓住我的功劳不会属于你，相反，这件事还会被人大做文章，比如说你有眼无珠，甚至说你与我有所勾结，正在实施什么阴谋，只是因为我被人识破了身份，才不得不用牺牲我的办法保全你自己等等……”
本来就处于忐忑、焦虑、惶恐中的哈里被这句话刺到了痛处，他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似的，愤怒地咆哮起来：“公爵，醒醒吧！我只是被剥夺了兵权，你以为我那个无能的叔叔和那个愚蠢的太子可以把我怎么样？笑话！我哈里苏丹会步伊斯坎达的后尘，荒谬之极！”
夏浔其实一直就是在没话找话，目的只是把哈里留下来。因为哈里苏丹若是就此离开，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与之交谈，随后他在此被捕的消息就会到处传扬开来，那时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所以他故意危言耸听，只是找话题把哈里留下来，他的大脑一直在紧张地思索着，如何找到交谈的突破口。而今一见哈里激烈的反应，夏浔直觉地感到哈里目前的处境恐怕比自己揣测的还要险峻。
夏浔心中更笃定了，脸上的神色也更加的从容，他加重了语气，说道：“哈里殿下，不要自欺欺人了，把我送到帖木儿身边，就是把你自己送进地狱，这是毫无异议的事！”
哈里放声大笑：“我是帖木儿可汗的亲孙子，你以为谁想对付我就可以对付我么？如今抓到你，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可汗一开心，就会让我重掌兵权！你的话，是我这一辈子所听到的笑话，大汗会相信这些鬼话？”
夏浔淡淡地道：“帖木儿可汗或许不信，但是一定会有人‘相信’，而且会有不止一个人‘相信’，他们不但自己‘相信’，还会努力地让帖木儿可汗相信。他们会不断地向帖木儿可汗进言，甚至还会找出许多的‘证据’来，直到帖木儿相信他们的话。可能，在恰当的时候，我也会接受某些人提出的条件，充当他们的证人！”
哈里大为恚怒，脸色有些扭曲起来：“公爵阁下，你在威胁我？我可以带着你的尸体去见帖木儿大汗，让你永远保持沉默！”
夏浔微笑道：“那真是好极了，想要你死的人，那时候就会更加有理由相信，其实你是跟我有所勾结的，因为我的尸体将比我亲口说出来的话，成为更有力的证据！”
哈力愤怒地分辩道：“如果我和你有所勾结，我会这么高调的让你出现在我的宴会名单上？”
“这有什么希奇，因为你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会有人认识我！”
“如果我和你真的有所勾结，那么当有人认出你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把认出你的人杀掉灭口！”
“这个问题不需要我操心，你的政治对手们总会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的！比如说，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站出来承认，他当时也在场，很多人都在场，你无法用灭口来掩盖这一事实！”
夏浔紧紧地盯着哈里的眼睛，阴险地道：“据我所知，索牙儿哈将军是太子的嫡系！伊斯坎达殿下被谗言所杀之后，他取代了伊斯坎达殿下，成为这里的总督。你认为，如果太子授意他这么做，他会不会出面作证呢？”
哈里如遭雷击，忍不住连退两步。
夏浔微笑道：“有这么一群人，当你没有犯错的时候，他们都想尽办法找你的错、要你死，当你有机可乘时，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当这件事有可能成为你的一件功劳，有可能叫你重掌兵权的时候，你认为他们不会拼命扯你后腿？
哈里殿下，说句不客气的话，在军事上，也许你是个天才，但是在政治上，你和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天真！”
哈里的脸色更加苍白，帖木儿固然比较欣赏他，但是相对于帖木儿一手创建的这个大帝国的稳定，孰重孰轻一目了然。一个孙子实在不算什么，他有很多孙子。帖木儿帝国遵循的也是立嫡长制度，太子在可汗心中的位置自然比他高。
还有他那个四叔，那个无耻的家伙也会落井下石的。他的祖父有数不清的孙子，却只有四个儿子，而这四个儿子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是他体弱多病的父亲，素来不受祖父喜欢，另一个就是这位右路军都元帅。
这个叔叔在他祖父心里的位置同样也远比他重要的多，也受宠爱的多。这从他准时赶到集结地点，反而因为没有发动进攻而惹来祖父的雷霆之怒，可他那位姗姗来迟的叔父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就可以看得出来。
如果皇太子和皇四叔心存默契，决定先联手干掉他，那么……
夏浔凝视着他的神色，真诚地道：“哈里，你的敌人不是我，至少，你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我！我们何不坐下来谈谈，说不定，我们真能合作，做一笔大生意！”
哈里慢慢摇了摇头，沙哑着声音道：“不可能的！盖苏耶丁很快就要来接掌我的兵权，什么都来不及了。”
夏浔道：“事在人为，两个人能想到的办法，总比一个人多得多！”
哈里苏丹道：“你所说的每一个法子，都没有实施的可能！当我失去兵权之后，我就只是一个挂名的皇孙，我将成为一个无能的侏儒，除了我的侍从和仆人，我再也无力指挥任何一个人！”
“哈里……”
哈里摇头：“对不起，我现在的情绪很不好，请歇息吧，公爵大人，明天我再来看你！”
哈里带着他的通译和侍卫走了出去，房门“嚓”地一声关上，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
夜深了，哈里坐在桌前，心事重重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似乎非要把自己灌醉，彻底地麻木了神经才能睡下。
奥米穿着一身轻柔的睡袍，赤裸着双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走去把已经黯淡了的油灯又拨亮了些，这才回到哈里身边，在另一张椅上坐下，担忧地看着他。
哈里苏丹一仰脖子，又灌下一杯酒，这才用发红的眼睛看着奥米，涩然道：“奥米，你能想象么？抓住了大明的重要人物，反而给我带来更大的危险和莫测的命运。”
奥米安慰他道：“哈里，他只是危言耸听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哈里苏丹摇了摇头：“不，奥米，你永远不要低估了一个政客无耻的程度，他们可以从无说到有，把黑说成白！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击政敌！我误把大明公爵当成朋友，识破他的人又是盖苏耶丁的部属，他们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奥米，杨旭没有说错，是我太天真了！”

第806章 鸡鸣狗盗
“可……可是……”
奥米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期期地说道：“可是，英明的帖木儿汗，会相信这样愚蠢的谎话吗？”
哈里缓缓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我们的可汗更能打仗的君主，可是一个伟大的君主，如果身边围满了小人，他也会被蒙蔽了耳目，你别忘了，我的堂兄伊斯坎达是怎么死的。
这两年，可汗对我已经有太多不满了，所以他才会相信小人的谗言，认为我按兵不动、胆怯畏敌，以致要剥夺我的兵权。这个时候如果再传出我心怀叵测的议论……奥米，你要知道，罕吉儿当初被囚禁起来之前，可是连这些过错都没有的……”
“这……”
奥米也没了主意，只能捧起他的手，凑到自己唇边深情地一吻，然后把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呢喃地道：“哈里，不要那么忧郁，你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我曾听到神的启示，神明明白白地说，你会在撒马尔罕称王，所以……你一定不会有事！”
哈里黯然道：“不可能的，除非可汗收回成命，否则，当我回到撒马尔罕的时候，就是我噩梦的开始……”
……
夏浔还没有睡，他和衣躺在床上，手和脚都戴着铁链。这链子不是很粗，却是用最好的钢铁打造的，非常结实，他曾试着鼓捣了半天，连足踝都蹭破了皮，那铁链却一点都没走形。
他仔细想了很久，时已至此，甘凉军那边恐怕已经认定了他的死亡，或许连皇帝都已经知道了，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甘凉军做好应变和部署的调整，他被生擒，主要还是政治上的意义，不会对大明的军事造成多少冲击，这让他稍稍感到一些安慰。
而他个人的命运……从帖木儿以往的表现来看，对俘虏的重要人物并没有屠戮的习惯，而是喜欢把他们当成战利品养起来，比如他在印度，因为十万俘虏拖慢了他进军的步伐，从而下令把这十万俘虏全部杀掉。
但是这些人中但凡有一技之长的艺人、文人，却保全了性命，被送回撒马儿罕，对于被俘获的印度大公们，他一个也没有杀，只是逼迫他们放弃印度教，改从与他一致的信仰，并且命令厨子只供给这些大公们吃牛羊肉。
又比如他打败了奥斯曼帝国皇帝“闪电”巴耶塞特之后，在民间的传言中，说他把巴耶塞特囚在木笼里边，把巴耶塞特拉到面前当脚凳使用，强迫巴耶塞特的皇后在他的朝臣面前脱光了跳舞……
而夏浔得到的准确情报却是：帖木儿很敬重他的这个敌人，对他一直予以极佳的照料。
他甚至把被他征服的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分给了巴耶塞特的四个儿子，用类似于“推恩令”的法子，既削弱了反抗力量，又得到了臣服，他绝不是一个只懂得使用武力的莽夫，更不是一个龌龊的无赖，他是一个很有政治智慧的豪杰。
可是，失去自由，乃至于和家人骨肉分离，永不相见，对夏浔来说，就是最大的酷刑，他宁可死，也不愿终老异域，永远思念着远在东方的亲人。
然而此时，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夏浔忽然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古怪的声响，他下意识地向声响传来的地方看去，这一看，却不由骇然瞪大了眼睛！
夏浔住的这幢建筑，是巨大的穹隆式建筑，恢宏华丽，圆的穹顶四周是多页拱的开孔，如同天窗一般，孔的缝隙并不大，夏浔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他刚抬头时，看到那儿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仿佛一个魔怪张开大手要把穹顶托起来似的，夏浔前几天神怪戏看多了，乍一瞅，把他吓了一跳，随即才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影子，只是由于灯光映照的作用，才变大的影子。
夏浔再想看那手的出处时，那影子却突然消失了。
片刻之后，夏浔看到那影子再度出现，这时他才发现，在那多页拱的一条缝隙里，探进一条手臂，一条很纤细的手臂，那条手臂左右摇动了几下，似乎在探试孔隙的宽度，然后弯曲向上，扣住了拱沿。
接着，夏浔就看到一个小脑袋从那多页拱的缝隙里一点点的钻进来。一开始只是一片乌黑的头顶，渐渐变大，可以看出是后脑勺，那穹顶的多页拱非常窄，正常的情形下一个小孩子的脑袋蹭得皮开肉绽也钻不进来，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钻进来的。
夏浔不由想到了江湖中的一门奇术：“缩骨功！”
可是缩骨功能把头颅也缩小么？
夏浔对此着实不解。
等那人的脑袋整个儿钻进来，身子再钻进来就容易多了，夏浔屏着呼吸，眼看着那人一点点的从缝隙中“滑”进来，双手攀住拱顶，转过了身子，这时那人就双手高举，双脚踩着拱洞的底部，弯曲着身子贴在了穹顶上。
夏浔一俟看见这人模样，便又吃了一惊，这人竟是唐赛儿！
他的人应该都被关了起来才对，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跑出来的。
唐赛儿小胸脯呼呼地起伏着，喘着气向下边望来，正看见夏浔抬头看着她，唐赛儿脸上便露出惊喜的笑容，她没敢说话，只是向夏浔做了一个口型，便尝试下来。
这里的建筑很高大，用料都是石块、石柱一类的东西，穹顶周围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四丈多高的距离，夏浔真替唐赛儿捏了一把冷汗。
他赶紧跳下床，提着脚链走到穹隆底下，做出捧接的姿势，以防唐赛儿脱手摔下。唐赛儿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扣着那细小的石缝，仿佛一个最高明的攀岩运动员，最后竟吊在空中，只凭一双稚嫩的胳膊，扣着细窄的石隙飞快地连挪四五下，然后身子一荡，猛地脱手飞去。
夏浔看的惊险，一颗心提着疾奔过去，就见唐赛儿借着这一荡之势，向前下方跌落，落下一丈有余，就接近了一根圆形的石柱，唐赛儿像一只猴儿似的，双手双脚猛地往石柱上一搭一抱，便哧溜一下滑了下来。
唐赛儿堪堪落地的时候，夏浔便一把接住了她，又惊又喜地道：“赛儿，你怎么跑出来了，其他人呢？”
唐赛儿返身抱住了他，啜泣道：“干爹，人家终于找着你了。”
夏浔抚摸着她的头道：“好孩子，别哭，快告诉我，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唐赛儿抹抹眼泪道：“我们被关在后院奴隶房，外面有人看着，西琳姐姐他们都戴了脚镣手镣，可是那镣锁扣到最小一环还比我的手腕足踝粗，戴上去就会滑落，他们又看我是小孩子，就没再锁我。
我们都没事，就是很担心干爹你的安全，只有那个阿呆好没用，一直哭，哭得人心烦。后来，我看那房子不太高，上边还有个气孔，就叫陈东叔叔和叶安叔叔搭罗汉，把我搭上去，钻出来找你！”
夏浔吁了口气，把唐赛儿拉到床边，坐下，问道：“白天，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被抓起来的？”
唐赛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夏浔这才明白，哈里苏丹没有诈出自己的真相，却另僻蹊径，从他的随从身上着手，利用双方都不知道彼此的情形，诈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唐赛儿看夏浔在沉思，忍不住问道：“干爹，咱们怎么办，会被他们杀头吗？”
夏浔摇摇头：“杀头倒未必，可是……很可能我们永远都回不了故乡，要流落异域他乡，你也再见不到你的娘亲。”
“啊？”
唐赛儿一听，不禁眩然欲滴：“干爹，那我们怎么办，没办法逃走吗？”
夏浔苦笑一声道：“你既然能钻出来，倒未必不能逃出去，至于我们……”
他默默地摇摇头，又看看唐赛儿，黯然道：“可是你一个小丫头，商队已经走了，逃出去之后又该如何生存呢？”
话刚说完，夏浔突然惊喜地道：“啊！对了，塞哈智还在外面，我们没走，他一定不会走，赛儿，你快逃出去，找到塞哈智，叫他带你回中原！相信只走脱了你一个小孩子，他们也不会起劲地找你！”
唐赛儿坚定地道：“不！干爹要是不走，赛儿也不走！”
夏浔道：“赛儿听话，你留在这里，于事无补，能走一个是一个，我告诉你塞哈智的藏身地点，你……”
唐赛儿捂住耳朵道：“不听不听，干爹不走，塞儿就不走！”
夏浔苦笑道：“干爹不是不走，而是走不了！眼下，除非哈里回心转意，否则咱们就算能逃得出这座酒店，也无法……”
他说到这儿，忽地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灯光，目中渐渐泛起奇异的光芒，思索片刻，夏浔突然神情一整，急切地向唐赛儿问道：“赛儿，上回给你采买的那些东西，可还有么？”

第807章 亚当与蛇
唐赛儿道：“有啊，人家把那些东西都装在一个袋子里，绑在骆驼背上了，我们被押到后院的时候，咱们的骆驼和货物也都被带到了院子里，阿格斯叫人看着呢。”
夏浔听了心道：“阿格斯？哈里不瞒阿格斯……这么说，这个阿格斯是他的人？”
夏浔想着，又道：“那好，赛儿，咱们能不能脱离这囚犯身份，可就全看你的了，你听着，你要帮干爹做几件事……”
夏浔对唐赛儿仔仔细细地嘱咐了一遍，唐赛儿一边听一边点头。夏浔嘱咐完之后又道：“幸好那个倒霉的阿呆也被关了起来，否则只有你一个人能钻得出来，这计划还真无法实施。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帮助我们……”
唐赛儿攥紧了小拳头，恶狠狠地道：“他不帮忙，我就叫陈东叔叔和叶安叔叔揍他，揍到他答应为止！”
夏浔忙道：“倒也不必打他，他现在跟咱们拴到了一条绳上，只要告诉他，计划成功，他就有脱身的机会，那么叫他写几个字，只是举手之劳，想来他是肯的。”
唐赛儿赶紧收起凶巴巴的表情，温驯地“嗯”了一声，亡羊补牢，扮乖乖女。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唐赛儿再送出去了。这里的门窗都被封死了，外边又有侍卫把守，唐赛儿如果想离开，唯一的途径就只有屋顶的穹隆。
可是从那儿下来不易，想再上去更加为难，夏浔试图把唐赛儿抛上去，然而四丈多高的距离，虽说唐赛儿身轻体柔，却也不容易做到。
夏浔的住处十分的豪华，一应生活物资应有尽有，哈里对夏浔这等身份的犯人倒是并不苛待的，夏浔四下寻找一番，很快找到了得用的东西。
他拆了帷幔和床单，把它们拧成一条长长的绳索，绑在两根石柱上，攀援石柱而上，把绳索一直推到石柱最高处，再用铜铸的灯台为柄，在绳索两端用力地绞紧，直到整条绳索绷得笔直，试了试足以承担唐赛儿的体重为止。
接下来，唐赛儿就像一只猴子似的顺着柱子爬上去，然后再横向缘绳而动，当她移到穹隆石拱的正下方时，双手便像攀着一条单杠似的，上下用力悠着这条弹性十足的“绳索”，突然在沉下再弹起的刹那，松开双手奋力一挺，借着这绳索的弹性，把她整个人弹上了穹顶。
然后夏浔就再次见证了唐赛儿那神奇的缩骨功，她在穹隆上面像没有骨头似的任意扭转、弯曲着她的身子，这一回，她先探出了一条腿，接着是半个身子，然后是头，最后另一条腿也缩了出去。
一直眼都不眨地在下边看着的夏浔长长地松了口气，当他看到唐赛儿又探回一只小手，向他做了一个竖起大指的动作，叫他安心的时候，夏浔发自内心地笑了。
※※※
“水，水……”
睡至午夜，哈里醉醺醺地喊渴，奥米忙披衣而起。
壁上的灯还亮着一盏，所以奥米没有再点灯，就着那灯光倒了杯水，便赶紧返回床边，扶哈里起来。哈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杯在手，刚要喝水，房间里突然传出“啪”地一声脆响，接着现出一片蓝光，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靛蓝。
奥米吓得尖叫一声，一头扑到了哈里的怀里，把那杯水都撞洒了。
“嗯！怎么回事？”
哈里酒意顿醒，伸手就去摸枕边的佩刀，就这工夫，那蓝光又变成了紫光，紫橙黄绿，一连闪烁数种颜色，然后“蓬”地一声响，放置在桌上的那盏早就熄掉的油灯突然从灯油嘴里冒出汩汩的浓烟。
哈里和奥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离奇的一幕，纵然哈里一身是胆，也被眼前这一幕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给惊呆了。
浓烟滚滚而出的同时，不同颜色的光依旧在轮番闪烁，等那烟升腾而起的时候，烟中突兀地出现一副洁白的丝绸，丝绸飘然而下，上面陡然出现一行金灿灿的大字，哈里刚刚看清那丝绸上的字，丝绸就凭空燃烧起来，燃烧着飘落在大理石的桌面上。
丝绸迅速化为了灰烬，可那丝绸上突然出现的一行金色大字，却已深深地镌刻在哈里苏丹的心底！
……
早上，夏浔正吃早餐的时候，哈里带着他的通译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唐赛儿昨夜完成任务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攀到夏浔住所上方的穹隆处，知会了他，并带了他要的一件东西。
夏浔已经知道他的计划成功实施了，此时看到哈里有些憔悴的面孔，他立即就明白，这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让哈里心中的天平倾斜向他的一方。
以哈里的年纪和强壮的身体，一夜不睡，是不会如此憔悴的，眼睛里更不会布满了血丝，可是如果这一夜，他都在天人交战中挣扎，理智、欲望、求生的本能，种种因素困扰之下，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夏浔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温文尔雅，神态雍容，如果给他一身西装领带，那风度……
“早安，哈里先生！”
夏浔很优雅地向哈里苏丹颔首示意，哈里没有理会夏浔的致意，他拉开椅子在夏浔对面坐了下来，一口浊气吐出，夏浔马上嗅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儿。
夏浔皱了皱眉，坐直了身子，他现在只希望哈里苏丹没有波斯人阿格斯的毛病，对于重大决定总要清醒着做一回决定、喝醉了再做一回决定，然后才是真的决定。
他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今天不能说服哈里，他将从此成为帖木儿战利品中的一员，被永远软禁起来。
“公爵，你昨天所说的合作，到底要如何合作？你要知道，盖苏耶丁很快就要来接收我的兵马了，而可汗的决定，没有人敢予违抗，我也不能！”
这一点，他倒没有说谎，他的军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帖木儿有四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有一大片封地，作为封地的总督，招募、训练、养兵，全都由他们一手操办，所以他们的军队绝对忠于他们个人。
但是帖木儿大帝的威望无人能及，在帖木儿帝国，他就如同神一般的存在，虽然他的敌人层出不穷，不仅仅是外部的，还有内部的，包括他那个比亲生儿子还要宠爱的义子脱脱迷失，总是不断地给他找麻烦，但是在他直接统治下的帝国里，没有谁敢公开反抗这个伟大的存在。
哈里直勾勾地看着夏浔：“距我交出兵权，最多不会再超过十天。你，如何与我合作？”
夏浔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严肃地看着哈里，问道：“我想知道，你想要什么？安全，还是权力？”
哈里讥诮地反问道：“你的生死正掌握在我的手中，你向我承诺，给我安全？”
夏浔颔首道：“我能！你给我自由，我带你离开！大明皇帝陛下会非常高兴你的投奔，如果你能带上你的嫡系人马一齐走，慷慨的皇帝陛下还会封你为公爵，甚至郡王！”
哈里冷笑：“公爵阁下，如果你肯对帖木儿大汗说一声：‘愿意归服’，即便你一兵一卒都没有带来，你也会受到最隆重的礼遇。我们的可汗会比你们的皇帝更加慷慨，说不定他还会把他征服的数不清的领土拿出一块来封赏给你，让你成为统治一方的总督，君王一般的存在，你愿意么？”
夏浔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帖木儿可汗已经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人了，他这一生，未尝一败。可是你我都知道，有一个敌人，是他不可能打败的，那就是岁月！他还能活多久呢？
如果你在这时失去权力，就等于是死亡，因为你甚至无法等到他回心转意，重新启用你。哈里，你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而此刻镇守撒马尔罕的人恰恰又是你的父亲，这是何等难得的机会，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你也可以成为帖木儿帝国的王？”
哈里的神色突然凝滞住了，连眼珠都不动一下，仿佛整个人都石化了一般，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昨夜亲眼所见的天启：“杀回撒马尔罕，你将为王！”
这一句话，牢牢地镌刻在他的心里，给了他无限遐想。
夏浔并没有假借神意，给予他一个更明确更详细的指示，在这种聪明人面前，越是含糊的启示，越容易叫他产生种种联想，也能给自己留出足够多的随时变化的退路。
“只要……只要可汗还活着，就……绝对没有可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哈里不但声音在发抖，连身子都在发抖，他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而这想法正是针对那个在昨天之前，他还不敢有丝毫违逆的伟大存在！而他这句话说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已经形成。
夏浔就像诱惑亚当去吃金苹果的那条蛇，轻轻地道：“那就让他死，如何？”

第808章 谋国之盟
哈里的身子突然剧烈地一颤，带动桌子也跟着一跳，差点儿把夏浔面前的酒杯撞翻。
夏浔却已先一步拈杯在手，他轻轻摇动着杯中殷红的葡萄酒，直视着哈里苏丹，缓缓地道：“帖木儿可汗年事已高，又长途跋涉而来，如果去世再正常不过了。如果他死去，秉承他的旨意而来的任何人都将马上失去他的权力，军队本来的统帅将成为真正的统帅，完全凭他自己的意志，指挥他的军队。
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位统帅比其他任何一个统帅更先得到消息，马上回师撒马尔罕，并且撒马尔罕的城门是为他打开的，那么，这个人是不是将顺利进入撒马尔罕，并在那里称王呢？”
哈里怪叫一声，一下子跳起来，只是杯子正在夏浔手里，碗碟虽然碰的一阵乱响，终究没有碰洒了美酒。
哈里苏丹脑子里轰轰乱响，一个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难道那启示……意味着我将杀死可汗，并取而代之，成为帖木儿帝国之王？”
他大口地喘着气，就像一条窒息的鱼，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努力平静下来，缓缓坐下，微微发颤的手按着桌子，瞪着夏浔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我的困境，终究是由我自己解决的，而你呢，坐享其成？我又为什么要放你离开？”
夏浔呷了一口酒，淡淡地道：“哈里殿下，我相信你手下不乏英勇的战士，可是尽管他们在战场上骁勇无敌，是否擅长刺杀呢？这是个大问题！
还有，帖木儿大汗在贵国，除了一直生活在他周围、清楚地知道他只是一个衰弱老者的人，大多数都是把他当成神一般崇敬的，包括你手下的勇士们。即便他们肯为你去死，可是当他们面对他们心目中的神时，是否还能做到从容不迫不漏破绽，这更是一个大问题。”
夏浔所说的，正是哈里对他自己大胆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的原因。
当一位统治者被捧到了神一般的位置时，对别人来说，有利亦有弊。利自然是这个统治者高高在上，已经无法亲自聆听下面的声音，只能通过他身边的近臣，而这些近臣整天在他身边，亲眼见证他的一切，他身上那层神环，是无法影响到这些人的，所以他们可以不恭，甚至欺骗。
然而弊却是除了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神，因此这小圈子里的人即便生起了野心，也无法动用他们的力量来除掉这个‘神’，因为哪怕是受他们指挥的人，一旦知道要对付的人竟然是‘神’，他们的勇气也会荡然无存。所以这些野心家的任何图谋，都只能是纸上谈兵。
这种尴尬和难堪，相信大家参考近现代一位伟人的经历，很容易就能理解。可是这种情况对夏浔来说却不是问题，他的人绝不会在见到帖木儿可汗的时候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而且行刺、谋杀这种事情对夏浔来说，已经算是老本行了。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猪急了还上树呢！夏浔本想安全返回沙州，而这实际上已经成为不可能，于是，他有了一个更大胆、更离奇的想法。
夏浔道：“而这些，对我来说，却绝对不是问题，因此，你需要我的帮助。这只是眼下，接下来呢？当你回到撒马尔罕的时候，你需要来自大明的支持。因为即便你已称王，原本的太子还是一定会反抗你的，你的叔父也不会放弃他的权力。
你应该清楚，哪怕英勇如帖木儿大汗，也曾主动向大明称臣、交好。远交近攻，是一个高明的策略。自从伊斯坎达死后，贵国在别失八里一带的权益，一直掌握在太子系权贵们的手中，我们大明在西域的军队那时就可以牵制、打压他们，替你分担很大的压力！”
“你？呵呵，你去刺杀……大汗？我们没人能做到的事，你能？”
哈里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说话的时候牙齿格格地打战。刺杀帖木儿？这在以前是他绝对想都不敢想的念头，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他首先要过的是自己的心理关，这种强烈的刺激叫他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不止哈里苏丹变得神经兮兮，就连他那个心腹通译也被吓坏了，他依旧如实地翻译着哈里的话，却因为紧张，连哈里“呵呵”的笑声也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只是声音干巴巴的，听着特别的可笑。
夏浔不以为然地道：“我若说如果我愿意，现在就能杀了你，你信不信？”
哈里苏丹的笑声更加疯狂：“杀了我？哈哈哈……如果除下你的手铐脚镣，如果给你一把刀，如果你的拳脚比我更加厉害，如果……”
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一柄锋利的刀，突兀地从桌下探了出来，锋利的刀尖紧紧抵在他的胸腹之间，哈里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简直不敢置信。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刀从哪儿来的？”
哈里苏丹近乎疯狂地叫了起来，随着他的大叫，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几个骁勇的武士持刀冲了进来，将武器一起指向夏浔。
哈里苏丹突然冷静下来，“你想挟持我离开？”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了一些，目中露出轻蔑之色。他的生存欲望很强烈，为了生存，他可以做许多事。但是在他心中，最珍贵的绝不是性命，像他这样的人，心中一定有超越生命之上的，必须维护的东西：尊严和所爱，在这一点上，他和夏浔是同一类人。
夏浔笑了笑，那锋利的尖刀缓缓缩了回来：“刀在我手上，藏在桌下，力已尽了。如果我要杀你，只能猝袭，一刀致命。而现在，就算我出手，你只须缩腹团身，顶多受点伤而已，已杀不得你了。所以，我这个举动只是在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侍卫们的刀紧紧抵在夏浔身上，一个侍卫蹲下身去，从夏浔手上取下了那柄刀，哈里盯了那刀一眼，目芒微微一缩，沉声问道：“你从哪儿得到的刀？”
夏浔道：“这并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时候，只要你动脑筋，就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就像刚才！”
哈里苏丹摆了摆手，他的侍卫立即收起那柄刀，立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桌下甚至地毯下面，然后才退了出去。
夏浔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端起杯，呷了口酒，悠然说道：“哈里殿下，如果你了解我的生平，知道我曾经做过的那些广为人知或者不为人知的大事，你就会知道，我是最适合做这种事的人。
永乐皇帝御极之后，钦封六大国公，唯有我一个不是因为战功而受封的！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曾经是锦衣卫的首脑人物，如果你清楚锦衣卫是干什么的，那么你就会知道，在这世上，你将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合适的、去做这种事的人！”
夏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放回桌上，扶案看向他，沉声问道：“哈里殿下，是否愿意成为哈里王，现在，您，决定了么？”
“哈里王……”
这个令人激动的称呼从夏浔嘴里说出来，对哈里苏丹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他一直对皇位没有野心，因为他知道这个位置根本就不可能属于他。可是此前奥米对他所说的话，由不得他不去想，昨夜亲眼见证的神迹，更让这个念头一直徘徊在他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此刻夏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哈里苏丹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声音了：“难道这是天意？难道这真是天意？”
如果说此前这“哈里王”的说法，只是给了他野心，走投无路的困境给了他勇气，这“天意”的认定，就给了他信心。
哈里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他盯着夏浔，沉声说道：“必须是‘正常’的死亡！”
夏浔颔首道：“当然，否则，你和我都无机可乘，他的真正继承人，会以复仇为名，顺利掌握全部的权力！”
哈里的目光更亮了：“你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夏浔哂然道：“幼稚！这世间唯一天衣无缝的杀人手法就只有一个，让时间来慢慢杀死他！”
夏浔的话反而让哈里觉得夏浔深具诚意，他想了想，又动摇道：“如果失败呢？”
夏浔反问道：“对你来说，如果失败，会比目前的处境更加凄惨？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大明就是你的退路！”
哈里站了起来，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
这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他不能不慎重。
踱了好久，他又站住，逼视着夏浔道：“如果成功了，这件事将成为我在你手中的一个把柄，是么？”
夏浔道：“当它成功的时候，我需要确保这个强大的帝国是掌握在与我有共同秘密的那个人手中，而不是被其他人利用来作为号召各方势力攻伐我大明的理由，这个恰当的人选，只能是你！所以我不会说！
当你真正掌握了帖木儿帝国的最高权力，即便我说出它，谁还会相信呢？不相信的终究是不相信，相信它的也将无法再利用它，那时谁还能撼动你的权力？帖木儿一直以成吉思汗的后裔自诩，难道黄金家族的嫡系后裔打出成吉思汗的旗帜，就能威胁到帖木儿的权威？”
哈里收回了锐利的眼神，低低地道：“我……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
夏浔微笑颔首：“静候您的答复！”
哈里出去了，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当房门关上的刹那，夏浔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他在哈里面前一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可他何尝不是忐忑之极？

第809章 哈里苏丹的如意算盘
哈里这一走，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吃早餐的时候才出现在夏浔的面前，他的神色更加憔悴了，眼底的血丝更多，可是眼神却灼灼放光，好像一条饥肠辘辘地独自漫步雪中觅食的狼。
一直以来，他就同太子派和四皇叔的派系明争暗斗着，但是这种争斗一直只是利益层面的得失多寡，不会威胁到他的生存，可是现在不同，他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境，不奋力一搏，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时候，夏浔提出的建议对他的诱惑之大可想而知。
不过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却不是夏浔的话，而是神的启示。
他的野心、信心和勇气都来自于神启，当前的绝境则让他下定了决心，在他看来，这件事的成功已是必然！
“我决定，接受你的合作条件！”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哈里轻轻呼了口气，好像肩上有一副无形的重担终于被他卸下，他的整个人也变得轻松下来，变得荣光焕发：“那么公爵大人，你的详细计划是什么呢？”
夏浔也暗暗松了口气：“首先，我需要知道帖木儿汗的情况，越详细越好、越全面越好！”
哈里苏丹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叙说起来……
中午饭哈里是在夏浔的牢房里吃的，从天明到天黑，直到房间里亮起了灯，哈里能记起的事都已说完，夏浔能想到的问题都已问完，然后夏浔问道：“我被控制在这里的事，都有谁知道，你能确定保密么？”
哈里道：“只有我的人和阿格斯的人，而且他们大多只是听命行事，除了我的几个心腹死卫，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
夏浔道：“阿格斯显然是你的人，索牙儿哈呢？”
哈里微微露出一丝冷笑：“他已经提前回去了，现在看来，他所谓的不能久离军队只是一句托辞，他在可汗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不敢留在这儿面对我的怒火罢了！”
哈里说完，又反问道：“你呢，你能确保你的人绝对可靠？”
夏浔道：“我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我的人是否可靠，从他们被你抓捕直到现在的种种表现，你还无法确定么？嗯，如果说我无法确定的，就只有一个人，阿呆，我无法确定他是否可靠！”
“那么……”
“我会亲手宰了他！”
哈里微笑起来：“现在我相信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了，因为你没有同情心！”
夏浔冷笑道：“同情心？拿着羊骨头去喂流浪狗，喂到心伤流泪的人，算不算是有同情心？但他不会去想羊的感受。同情心和爱心，都是相对的，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爱和同情心，我们只会去爱和维护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想要爱和维护的人！”
哈里喃喃地道：“不错……为了我，为了奥米……”
夏浔目光一闪，突然问道：“那个识破我的人，他现在怎么样？”
哈里回过神来，微笑着承诺：“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夏浔点点头，突然又问：“我去哈密，你们是如何掌握我的行程和时间的？”
哈里一怔，脸上的笑容突然凝滞。
夏浔盯着他，缓缓说道：“如果……你真的放弃了对大明的野心，那就应该告诉我。实际上，接下来不论成功与否，你都会很忙，忙到没工夫与我大明为敌，那么为什么不向我坦白呢？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我们应该彼此信任！”
哈里的目光刀锋般锐利起来，盯着他，缓缓问道：“彼此信任，毫无隐瞒？”
“当然！”
“好……这次随同沙州的商队而去的，有一个商人，他叫拓拔明德。他是索牙儿哈的亲信，太子一派的人！”
“他不可能掌握我的准确行踪！”
“当然……”
哈里笑了笑，笑得有些诡谲：“不过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管事，这个人叫胡七。他是甘凉军中一个百户的亲戚，不巧的很，他无意中，通过他的那个亲戚，知道了你的行踪。”
夏浔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哈里告诫道：“要想保守秘密，必须绝对小心。有时候你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秘密，或者别人千方百计想要打听的秘密，似乎无人知晓，却会被你不曾注意到的一个在角落里打瞌睡的侍卫、或者一个正端着点心要送到你案前的厨子听见。”
夏浔张开了眼睛，轻轻一笑，说道：“谢谢你的坦白和忠告！”
“没什么，这是我们相互信任、密切合作的基础！”
哈里紧紧地盯着夏浔，说道：“所以，现在我也需要你向我坦白，你的人，是否都在这里，在这座城里，你是否另有手下？”
“当然……”
夏浔迎着哈里的目光，坦然道：“我在外面还有一个人，他叫塞哈智，现在住在……”
夏浔对哈里说出了一个地址，说道：“我可以叫人把他找来，和我一样，纳入你的监视之下！”
哈里笑了，这回真的笑得很愉快：“谢谢你的坦诚，公爵大人，我必须得告诉你，你的部下对你真的是非常忠诚，当他发现你没有随商队而走的时候，他放弃了逃生的机会，而且胆大包天的想要潜进来救你。昨晚，他潜进了这家酒店，杀死了我的四个侍卫，他现在已在我手上！”
夏浔张大眼睛，“震惊”地站了起来，失声道：“什么？这个白痴，他真是……真是……哈里殿下，我希望你不要伤害他……”
阿格斯的酒店现在已经赶走了所有客人，把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豪华监狱，可是夏浔身边却有一个把这重兵把守的“监狱”当成午夜的厨房一般蹿来蹿去的“小老鼠”，还有什么风吹草动能够瞒过他呢？
不过他的震惊之色当真比真的还真，脸上充满了意外和惊讶，完全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前世今后，夏浔已经当过太多次卧底，他的演技当然已出神入化。
一个演员演砸了，砸的只是他的票房；
一个卧底演砸了，砸的却是他的性命，演技怎能不真？
哈里很慷慨地道：“没有问题，当我决定与你合作时，我就饶恕他了。他现在很好，你会再见到他的。”
哈里说着，站了起来：“当我们下次交谈的时候，对一些敏感的词汇，我们可以说的隐晦一些，比如对某人，我们可以用某人来代替！”
哈里说到某人时，明显是指帖木儿，但是他的神色非常轻松，已经没有一开始说起帖木儿时那种诚惶诚恐的样子。一个人最难克服的就是自己的心魔，当他能够克服自己的心魔时，他就成了控制心魔的魔，还有什么能叫他畏惧的呢？
夏浔颔首道：“我完全同意！”
这句话说完，便是“咔嚓”一声响，哈里的双手飞快地伸出去，将那通译的脖子硬生生地扭断了。
刚刚随之站起的通译整个脑袋都扭向了夏浔一边，哈里一松手，他就嗵地一声坐回椅子，整个人趴倒在桌上，侧扭的脸上，一双张得大大的眸子满是惊异得难以置信的神采，死死地瞪着夏浔。
夏浔微微皱起眉，向哈里问道：“这个人不可靠么？”
哈里轻轻拍了拍手，仿佛要拍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回答道：“不，他……知道一切，这令我不安！”
哈里离开了，片刻工夫又进来两个侍卫，像拖死狗似的把那扭断了脖子的通译拖了出去。
夏浔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举起酒杯，轻轻一晃，杯中的酒液仿佛一汪鲜血，却发出浓郁的酒香。
※※※
古朴典雅的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缕缕清烟，把清幽的香气布满整个房间。哈里苏丹静静地盘膝坐在毛毯上，一只波斯猫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膝前，好像睡着了似的闭着眼睛，腹背部缓缓起伏着。偶尔，它会睁开眼睛，用那绿莹莹的眸子瞟一眼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
哈里苏丹沉声道：“我已经没有退路！”
他按在膝上的双手已经攥紧，拳上筋脉贲张：“死，我不愿意！轻易地放弃多年的成就，我不甘心！所以，我要拼一次！你们两个跟随我多年，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坐在哈里苏丹对面的是两个粗犷魁梧的大汉，其中一个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掩在浓密的络腮胡子里，虬结如草中蛇。
两个人深深地顿首下去，沉声道：“愿为殿下效力，生死无悔！”
哈里苏丹沉声道：“我会安排你们两个带人手先行赶去准备，如果杨旭失败，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回来！别的人都可以不管，但是一定要尽你所能，确保他活着回来，杨旭活着，我们投奔大明才更有资本。如果他成功了……”
哈里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变得阴森起来，伏在他膝前的那只波斯猫受了惊吓似的突然跳起来，一溜烟儿地窜进了角落。哈里阴恻恻地道：“如果他成功，就让他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大明辅国公，你们明白？”
“明白！”
“嗯，盖苏耶丁赶到之后，我会尽量拖延交接时间，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第810章 夏浔的如意算盘
夏浔的那间巨大的“囚室”里，他的人都被带了进来。见到夏浔，他们惊喜交集，只是当着哈里的侍卫，强自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夏浔看了眼左右虎视眈眈的持刀武士，说道：“我希望能单独跟他们在一起！”
那个高大的侍卫头领没有说话，只是向夏浔抚胸行了一礼，一摆手，带着人退了出去。
“老爷！”
喜极而泣的西琳和让娜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夏浔，唐赛儿在一旁急得团团乱转，小脑袋在她们身边拱呀拱的，想要找个缝隙钻进去。
刘玉珏、陈东、叶安和后被捕的塞哈智都抢到夏浔面前，一脸激动。他们每个人手脚之上都有一副和夏浔一模一样的镣铐，稍一动弹，就会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老塞、玉珏、陈东……”
夏浔一一唤着他们的名字，同样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动。虽然早知他们安然无恙，也没有受到酷刑虐待，可是直到看到他们的人，这心才真正地放下来。
他们激动地交谈着，阿呆却蹲坐在角落里发呆，那些侍卫一退出去，他就怏怏地退到了角落里。他不是杨旭的人，他只是一个掮客，只想赚一笔佣金而已，谁想到竟受此牵连，成了一个阶下囚。
那一晚，他在陈东、叶安那两个粗人的拳头威胁下，和那个叫唐赛儿的小丫头甜言蜜语的诱骗下，还做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他在那小丫头拿出来的一匹丝绸上，用一种奇怪的颜料，按照她的要求写了几个字。
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可是一想到那几个字，他就有种很不安的感觉，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个很可怕的大阴谋，这些人要对付的人是那么强大，而他们……他们这些人太弱小了。
在牢里这两天，从他们说话的情形看，这个叫夏浔的家伙竟然就是那个失踪的大明公爵，天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也不知道英明的哈里殿下几时才能审理清楚，把他这个冤枉的倒霉蛋放出去。
“唉！这趟买卖真是赔了。不过，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也许我可以把这个故事高价卖给城里的吟游诗人……”三句话不离本行，阿呆只是为眼下的困境烦恼了片刻，又乐观地想起了如何赚钱的主意。
“阿呆！”
YY之中的阿呆抬头一看，发现那个杨旭公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啊，老爷……”
阿呆习惯性地唤着他的雇主，杨旭脸色非常凝重，他向阿呆笑了笑，满是歉意的道：“对不起，阿呆……”
“啊！小人……”
一句话没说完，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阿呆的脑袋便整个扭向了一边，夏浔的劲道比哈里更大，手法更加简单、有效，只这一下，就把阿呆的颈骨整个儿扭断了。
“啊！”
三声尖叫一齐发出，西琳、让娜和唐赛儿都吓了一跳。
唐赛儿抱住西琳的腰，把脸整个埋到她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赛儿吓坏了，虽然曾经有两个锦衣卫也算是当着她的面被杀掉的，但是她还没看见她的干爹亲手杀人，尤其是在她心里，干爹一向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对不起，我不杀你，哈里也不会放过你，而我……不能让你落到他手里，因为那秘密，你必须得为我守住！很抱歉，让你卷进这件事情……”
夏浔低低地说着，慢慢地松开了双手，阿呆依旧保持着倚坐在墙角的姿势，两条腿蜷着，脑袋朝外，眼睛里有一抹浓浓的困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阿呆，你是最优秀的经纪，不愧是最有经商天分的粟特人！”
阿呆眸中浓浓的困惑消失了，代之以骄傲的神采，然后，他死了！
夏浔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见众人各有讶色，夏浔便道：“你们被带到我的监处，并允许我们单独相见，是因为我答应了哈里苏丹一个条件。”
众人只是望着他，没有一个人因此露出惊异之色，他们信赖夏浔，根本就不曾想过他有妥协投敌的可能。
夏浔欣慰地笑了笑，又看着西琳、让娜和唐赛儿，喟然道：“社稷江山，国家大事，本来与女人和孩子无关，这个战场，本不应该让你们踏进来。可是这一次我别无选择，你们只能留在我身边，与我同生死、共进退！”
一向比让娜腼腆的西琳握紧拳头，抢先说道：“我是老爷的人，老爷去哪，我去哪！”
让娜和唐赛儿一齐点头，唐赛儿道：“干爹，虽然我是小孩子，可不是没有用处呀，我也能给干爹帮忙！”
夏浔轻轻点点头，说道：“这次被俘，我们的下场本来只有一个，作为帖木儿的战利品，我会被软禁起来，而你们……”
“不过，幸好帖木儿帝国内部，各个势力为了帝位勾心斗角，而哈里成了一个角逐的失败者。我们现在成了他的希望，尽管希望渺茫；而他，也同时成了咱们的希望，尽管……九死一生！”
塞哈智忍不住问道：“国公，到底是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老塞听的急得慌！”
夏浔笑笑，沉声道：“刺杀帖木儿！”
这句话一说，房间里登时鸦雀无声。
他们倒不是被这个任务吓住了，生死已置之度外的人，怎么可能怕死？
只是，如果一个人指着天上的云彩对他们说，只要我们造一具足够长的梯子，我们就能够着云彩，他们怎么可能动心？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夏浔道：“本来，我们已绝无幸理，为了说服哈里，我费了很大的劲儿。也唯有这件事，才有可能让我们重获自由！”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声音，侧耳倾听片刻，微微一笑道：“哈里倒还守信，果然没有派人偷听！”
尽管如此，他还是往大殿深处走了走，将众人聚到身边来，压低了声音道：“如果我们刺杀成功，就能叫帖木儿帝国四分五裂！哪怕我们不能逃脱，也算死得其所。如果我们行刺失败，哈里苏丹也脱不了干系，而哈里苏丹到那时一定不甘心束手就缚。”
夏浔深沉地笑了笑，习惯性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唐赛儿有些着迷地看着夏浔，她觉得干爹这个样子很阴险，不过一点也不讨厌，别人要是这么笑，就像个奸诈的小人，而干爹……却很酷，很有点迷人。
夏浔道：“有时候你要诱人犯罪，只需要诱使他走出第一步，接下来他就会自己走下去，一开始他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愿意去做的事，那时他也会主动去做，这就是人性！
所以，即便我们行刺失败了，也不是全无回报。走投无路的哈里苏丹，一定会率领嫡系投奔大明，帖木儿战端未开，先折一翼，他还能有几分胜算呢？也就是，只要我们去刺杀就成了，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都将是我们的成功！”
夏浔沉默了一下，才道：“这一仗如果真的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是，这战争，对后人可以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一笔谈资，对当下的百姓们是什么呢？
是累累白骨，是生灵涂炭！以万千生命成就一己之名，成就所谓的丰功伟绩，那是最冷血最卑劣的刽子手！
不错，这一仗，如果我大明取得胜利，彻底击溃帖木儿，甚或把他俘虏，将我大明的势力一直延伸到帖木儿帝国，那么整个未来都将以我大明为中心而演变，可是这可能么？我们一开始采取的就是战略防御，即便获胜，我们也没有力量跋涉万里，去控制他们的帝国。
如果帖木儿取得最终的胜利，彻底消灭我大明，那时又会怎样？整个天下将由这些只知破坏、不知建树的突厥人、蒙古人来主导，那将是整个天下的一场噩梦。
而最可能出现的局面则是两败俱伤，如果那样，东西方最强的两大帝国，将同时失去对周边势力的震慑和控制，几百年后的最强国，可能只是如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势力。
‘国虽大，好战必亡！’既然命运给了我们机会，可以叫我们的敌人不战而屈，我们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这个改变整个天下的机会，现在就将由我们几个人去实现，一个国公、一个工部管事、两个杀手、一个鞑官、两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儿……”
夏浔点着他们的名字，目光一一地从他们身上扫过。
他的这番话，除了刘玉珏，其他人其本上都是有听没有懂。
他们唯一听懂的就是：“他们将要承担的，是决定整个天下命运的大事。国公已经说了，不管他们行刺是否成功，这件事都是成功，只是成功的程度不同。那么，他们将做到连他们的皇帝也做不到的事，他们将决定天下未来的走向！”
每个人的血都沸腾了，尽管历史长河中他们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他们突然可以掌控这么强大的力量，左右天下大势，这让他们觉得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值了！人活一世，谁不想轰轰烈烈？
陈东激动地道：“沧海桑田，日升月落，秦皇宫、帝王冢，千秋之后今何在？人生匆匆不过百年，能如此轰轰烈烈，死又何憾？国公，我跟你干！”
塞哈智摩拳擦掌地振奋道：“虽然我老塞早就做了将军，可我还是喜欢单骑入阵，擒敌枭首！只要能杀个痛快，管他娘的！国公，我跟你干！”
刘玉珏目光灼灼地道：“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匹夫一剑，可定天下，何等痛快，痛快之极！大哥，我跟你干！”
唐赛儿这回抢在了西琳和让娜前头，用那稚嫩的声音坚定地说道：“干爹，我跟你干！”
一只只手，粗糙的、柔腻的、纤小的、宽大的，紧紧地搭在了一起！

第811章 移动之城
一队手持红旗的骑兵策马驰过，腾起了一路烟尘。
他们的护胸、马鞍、鞍垫、箭筒、皮带、长矛、盾牌和战棍都是红色的，这是帖木儿可汗的一支亲军护卫，正在巡弋军营。士兵和工匠、商贾们见了纷纷给他们让开了道路。
迎面，正有一支白色的骑兵队伍过来，他们的所有配备都是白色的。
两支队伍交叉而过，穿着锁子铠甲的两个骑兵头领互相举手致敬。这样两支威武的队伍轰然而过，立即带来一种沙场点兵的肃杀之气，可是就在他们驰过的道路两侧，却是众多的货摊。
这条所谓的路，就是由商贩们的货摊组成的，他们在地上铺一块毡毯，摆上食物、马鞍、铁具、皮革、药材……就开起了买卖。路旁还搭着白布的只有一个顶盖的棚子，里边有理发师正在给怀抱头盔的战士修理着头发和胡须。
庄严肃穆与悠闲喧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置身其中，视线必然受到阻隔，如果从高处看下去，你会发现左边摊位更左边，是一个很大的土耳其浴堂，一排木制结构的房屋，窗户上散发出蒸腾的热气，一些刚刚沐浴完毕的人正在走出来，另一些则正在走进去。
而另一侧商贩位置后边的不远处则是一个空大的圆形场地，一个马戏班子正在那儿耍着狗熊和猴戏。
视线继续拔高，范围就会进一步扩大，当你像鹰一样从空中俯瞰下去，你会发现，这一切的一切，仅仅只是庞大的帐幕式城市的一个小小角落，当它变成一个小小黑点的时候，你还看不到这城市的边际，就是鹰的眼睛都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帖木儿驻扎在讹打刺的中军大营，一座移动的城市。
一个头缠布帕的印度人盘膝坐在钉板上吹着一支竹笛，两条眼镜王蛇吐着蛇信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尽管它们的毒牙已经被拔去，可是看到这一幕，旁边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离他远远的，所以他得到的赏钱也就特别的少，不过这个瘦骨嶙峋的艺人却并不在意，依旧微阖双目，吹着他的笛子。
相对于这个不太受人欢迎，大约卖艺所得只能填饱肚子的印度阿三，旁边的一个马戏团则大受欢迎，因为两条蛇的舞蹈，其魅力远远不及两个蛇一样妖娆的女人挠首弄姿，那是一个刚刚赶到这座军事城堡来淘金还没几天的艺伶小团体。
士兵们很喜欢看他们的表演，他们不但会许多杂耍、魔术，还有美妙的舞蹈，美妙的舞蹈由两个胴体妖娆的女人来演绎，绝对可以吸引所有男人的眼球。
按照帖木儿可汗所信奉的教义的要求，禁止一切男女社会成员通奸、卖淫、嫖娼、私通、偷情和同性恋，无论是奴隶还是自由人，都绝对不允许从事它或者强迫别人从事它。所以，尽管不知道那些不在帖木儿直接控制之下的军营里是否偷偷摸摸的有这种行为，可是在这里，没有人敢触犯这一规定。
而军营里除了特殊情况下可以得到帖木儿可汗的允许，其他时间连酒精饮料也绝对不许饮用，哪怕是那些信奉其它宗教的士兵也不可以，赌博同样不受允许。酒、色、赌博，这些事情都不允许，这些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士兵们在训练之余，只能另找乐子。
于是，各种表演的艺术形式，在这里都大有市场、极受欢迎。
这个小马戏团到了这里没几天，就受到了士兵们的热烈欢迎。这里的艺术团体都是流动着在各座军营里表演的，每到一处，这个小马戏团都是最受欢迎的。
两个舞姬表演完毕，婀娜地退到了用一块蓬布搭起的幕布后面，一个头缠白帕的大胡子男人马上一溜利落的空心筋斗，翻到看客们面前，顶着一个小丑鼻子，手里举着一个铜锣，“咣”地一声响，然后铜锣一翻，就成了一个讨钱的盘子。
士兵们抛洒的钱币叮叮当当地落在铜锣上，他一面鞠躬哈腰地赔笑，一面用蹩脚的突厥语喊着：“哈！谢谢！谢谢！谢谢您的赏赐，请不要走开，接下来，我们的小姑娘还会给你表演神奇的魔术！”
人群中，有几个从头到脚都用头巾长袍遮得掩掩实实的人静静地站在那儿，她们的脸上也蒙着面巾，不过从她们婀娜的眉毛和妩媚的眼睛，可以看出是几个女人。这几个女人手里也握着武器，她们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什么，便转身离去。
其中一个女人转身之际，顺手一扬，一串钱便飞了起来，准确地落在那大胡子男人的铜锣里。
“谢谢，谢谢……”
那个大胡子用夸张的声调、蹩脚的语言道着谢，同时抓起那一把把的铜钱，急急地揣进自己怀里。如果茗儿、梓祺她们在这里，恐怕都认不出这个皮肤黎黑、一部茂密的络腮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颊，正不住在向观众点头哈腰的杂耍艺人就是她们的夫君杨旭。
夏浔盯了一眼那几个离去的女兵，虽然穿着肥大的袍子，可是一阵风来，将她们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了姣好动人的体态。夏浔心想：“这几个女兵是帖木儿帐下的，此处距他的中军大帐已经不远，可惜近在咫尺、如在天涯，想要更近一步，实是难如登天。”
夏浔暗叹一声，又提高嗓门道：“嘿！高明的魔术表演就要开始了，请大家欣赏！”
话落，一个穿着长袍、系着面纱的小女孩子披着一条五彩斑斓的魔毯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
外边传来一阵喝彩声和掌声，唐赛儿的表演一开场就搏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
夏浔没到这里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本该庄严肃穆、纪律严整的军营竟然可以是这个样子，然而，尽管这军营俨然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城市，夏浔却能感觉得到其中蕴含着的巨大能量和井然有序。
也许，正因为这军营如城市一般五脏俱全，这样的军队才能征战万里，一如身在家乡。而在中原军队中这么搞必然是纪律无存的现象，由于一直就是这样伴随着他们的军队出现，而酒、色和赌博等行为又因教义的禁止而无法在这里经营，所以长期磨合下来，不但不会对他们的军纪形成冲击，反而成了帖木儿帝国远征军的有益补充。
夏浔回到帐篷后面，马上摘下小丑鼻子，和那铜锣一起扔在一个破口袋上，一屁股坐到了肮脏的破毡毯上。
虽说学龙当如龙，学虎当似虎，夏浔不乏这方面的训练，这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也不至于让他拿不下架子，可是像一个真正的艺人似的在那场地边缘连蹦带跳，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学来的那几句似通非通的话，还真是挺累人的。
陈东和叶安会本来就会一手极高明的摔跤术，在塞哈智的指点之下，他们很快就掌握了蒙古摔跤术的特点，所以，他们两个现在也是演员，他们光着脊梁，穿着一件满是各色布条的短裙，像蒙古大汉一样摔跤。他们是在西琳和让娜之前上场的，此刻正在休息。
西琳和让娜专门表演舞蹈和音乐，是整个马戏团的台柱子，她们的表演最受士兵们欢迎，其次就是陈东和叶安的摔跤。唐赛儿则精于魔术，她随便拿出一点小玩意儿来，就足以叫这些无所事事的士兵大呼有趣了。
至于刘玉珏……夏浔本以为自己会比他更有用些，起码自己的跟头翻得很漂亮。可是到了这里之后，很快刘玉珏就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表演项目。他会吹箫，他还会写字，他会两只手左右开弓，同时写毛笔字。
撒马尔罕现在可以说是整个世界上最兼收并蓄的地方，它集中了欧亚大陆众多高明的艺人、匠人和文人、以及工程师和科学家。
元朝败退漠北之后，许多元朝的达官贵人放弃了逃回漠北的北元朝廷，转投到了帖木儿麾下，这些忠于元朝的达官贵人有蒙古人也有汉人，大多都有很深的汉学，所以汉字在撒马尔罕也不算希罕。
刘玉珏的汉人面相太明显，故意矫饰反而惹人生疑，反正这座城市般的军营中混杂了亚欧非各色人种，其中不乏汉人，这样大大方方的表明他是一个汉人，扮成一个落魄的汉族文人，反而更加安全。
尽管这些士兵不一定认得汉字，可是他们对一个人同时用两手写字，而且同时书写两行不同的字词还是比较有兴趣的，枯燥的军营生活，使他们乐于寻找一切乐趣，所以刘玉珏也成了一个戏子。
而哈里苏丹派来的三个通晓中亚多种语言的人本来是他的心腹武士之一，不苟言笑、表情木讷，这样的人只好留在后台当杂役。
于是，在这个马戏团里，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装龙像龙、扮虎似虎的辅国公杨旭杨大人就变成了地位最低的一个人，他负责敲锣揽客、打躬收钱，负责在上场演员和下场演员中间的停歇阶段扮个笨拙的小丑儿供大家取乐。
什么？还有塞哈智？
塞哈智可是蒙古人，帖木儿军中最多的就是蒙古人和突厥人，出面与人接洽交道，还有比塞哈智更合适的人么？
所以塞哈智自然而然就成了马戏班的班主老爷。
塞大老爷咳嗽一声，拉着长音儿道：“小夏子……”
夏浔打了个冷战，赶紧跳起来，凑到这位老佛爷面前：“老爷您吩咐！”
塞大老爷慢条斯理地道：“东西要轻拿轻放，这要摔坏了可咋整？”
还别说，这后帐四处透风，真容易被人看见，夏浔这么做可以，塞哈智这当老板的看见了管管也属正常。西琳和让娜忍笑看着，夏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老爷您教训的是！”
然后低低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塞哈智听了目光微微一闪，便咳嗽一声道：“我看这儿的人挺喜欢咱们这戏班子，这样吧，咱们在这儿多演几天，不忙着走。”夏浔暗赞一声，老塞看着粗鲁，倒是粗中有细，原本还担心他扮的不像呢。
不一会儿，唐赛儿表演了几个小戏法儿下来，就换了刘玉珏上场。刘玉珏已剃去了胡须，重又恢复了俊俏模样，在众人之中，他的表演不是特别受欢迎，只是有得看就好，聊胜于无罢了。
今日上台，刘玉珏一如既往，先吹奏了一曲洞箫，换来寥落的一点掌声，刘玉珏不以为然，又表演起书法来。外行看热闹，观众们感兴趣的是他同时书写两行不同的文字却能分心两用的技巧，掌声也是为此而发。
表演完了，刘玉珏浅浅一笑，鞠躬下台，却不想竟有一个人跟到了后台来。
※※※
“喂，这儿是后台，谁叫你进来的？”
一见那人闯到后帐，哈里苏丹派来配合夏浔等人行动的一个叫藏风的武士立即丢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用突厥语嚷道。
夏浔闻声抬头，看了来人一眼，这人大约五旬上下，脸上有浅浅的皱纹，三绺长髯，面容清瞿，穿的是一袭中式的青色棉布长袍。
那人笑了笑，看看刘玉珏，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我看这位小兄弟写得一手好字，在这个地方，能说一口流利汉话的同胞都算是难能可贵了，能把毛笔字写出这般韵味的人，更是难得。只不知小兄弟如此才学，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这人一说话，不但是字正腔圆的汉话，而且语气声调极其的斯文儒雅，听来和煦如风。
夏浔和刘玉珏对视一眼，连忙一起迎上前去。刘玉珏欠身施礼道：“老先生，晚生姓白，白玉落。”
郭奕轩轻轻地“啊”了一声，颔首道：“名字很雅，相貌也好，只是……小兄弟人品俊雅，一身学识，如今竟沦到这步田地，倒真是白玉蒙尘了，看来这名字有些不吉利呀。”
刘玉珏正色道：“名字乃父母所赐，做人子女的岂能挑三拣四，妄自非议呢？人生命运，起伏难测，若说是因为名字不详，却也未必！”
那人呵呵地笑了起来，颔首道：“是老夫说错了话，还请莫怪！”
刘玉珏拱手道：“尚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手抚胡须，傲然道：“老夫姓郭，郭奕轩！大唐汾阳郡王后人！”

第812章 战神后人
夏浔听了心道：“这人祖上竟是一个郡王？倒真是名门之后。嗯？不对呀，唐朝是李氏天下，他却姓郭……哦，想来是异姓王了，在唐朝……姓郭的异姓王……那是……”
他还没来得及把汾阳郡王这个封号和哪个唐朝郭姓名人联系起来，刘玉珏已然大吃一惊，肃然起敬地道：“原来老先生的先祖就是那位‘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的郭子仪郭老令公？”
郭奕轩微笑道：“正是先祖！”
刘玉珏这一说，夏浔也想了起来，两人忙一起施礼道：“失敬失敬！”
郭奕轩笑道：“那只是祖上的辉煌，几百年前的旧事了，不值一提。”
他嘴里说着谦辞，但是提到祖上辉煌，脸上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自得之色。
郭奕轩喟然叹道：“自唐以后，我郭家家道中落，直到金朝时候，我郭家先祖玉臣公通天文、知兵法、善骑射，受金朝皇帝赏识，先是做了猛安，后又积功受封为汾阳郡公，重振了郭氏一门。
可是未几，金朝气数尽了，为蒙古所灭，宝玉公便归顺了蒙古，随大将木华黎转战中原各地。这是我郭家再度中兴的时期，玉臣公随大元皇帝讨伐契丹遗族，历古徐鬼国讹夷朵等城，破其兵三十余万。收别失八里、别失兰、马里等城。又从柘柏、速不台两位先锋收契丹、渤海等诸国，可谓功勋赫赫。
呵呵，当年先祖亲征西域，别失八里、别失兰等地乃是由先祖从契丹遗族手中收复的，想不到几百年后，郭某有机会再到这里，所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粒沙一片云，都觉得特别亲切，闲来无事就喜欢四处走走，结果在这里碰到了小兄弟你。”
夏浔可不知道郭子仪郭老令公的后人做过金、元两朝的大官，刚才听他介绍身份，还以为五代十国时期，郭家就流落异域了，这时一听他夸耀的经历，心中顿时生起些抵触。
其实元朝时期的汉人名将世家着实不少，比如鼎鼎大名的杨家将，其后人就有在元朝以战功官至龙虎上将军的。再比如史天泽、刘整、董俊、李璮……元朝汉将世家张家更是丝毫不逊于郭家的名门世家。
张家的张柔，因战功被元廷封为蔡国公，他的长子就是克杭州，俘获五岁的宋恭帝和谢太后、全太后，在崖山海战中淹死杨太后，逼得丞相陆秀夫背着幼主赵昺跳海而死的张弘范，其次子则是俘获了宋丞相文天祥的张弘正。
张家的功劳主要在中原，郭家的功劳主要在西域。若是张家的后人在这里，夏浔心里就更加难以接受，而对这些元朝的汉人名臣世家来说，当时表现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倒不觉得什么。
这些汉人名将世家，其实早在五代十国，中原大乱的时候，他们大多数时候就置于辽的统治之下，到了南宋时候更是成了金朝统治地区的汉人，其中很多世家从宋朝成立，就不曾与中原的汉人政权有过什么接触。
这些元廷名将中，只有一个刘整，曾经先是宋朝的将领，后来降了蒙古。可即便是他，原本也是金人统治下的汉人，只是后来蒙古灭金，在蒙古与宋之间，他选择了率领私军投宋，可惜，权奸贾似道排除异己，又硬生生把他逼到了蒙古人一边。
贾似道当时为了争权，把不少功臣名将夺官下狱，活活整死，就连在钓鱼城之战中为大宋立下不世之功的王坚都中了贾似道的算计，何况是刘整？刘整曾派人到杭州告御状，根本不为昏君接受，眼看屠刀就要架到自己脖子上了，他就把心一横，以泸州及所属十五郡三十万户投降了蒙古。
刘整不但为蒙古人提出了先取襄阳的战略构想，还为蒙古人组建了一支强大的水军，使南宋的水军优势荡然无存。正是刘整促使元朝作出了重大的战略调整，才使偏安江南，维持了一百四十多年的南宋王朝因而灭亡。南宋可谓是自毁栋梁，若非那奸相贾似道，南宋未必就会亡了。
夏浔虽对郭奕轩起了敌意，面上却不好露出来，见他与刘玉珏攀谈兴致勃勃，忙上前道：“老先生，难得在这儿遇上故乡人，请坐下说话吧，只是这儿太过简陋，没有茶水奉上，招待不周，还请莫怪！”
夏浔的肤色已经变成了黎黑色，又有一部络腮胡子，郭奕轩乍一看，倒没瞧出来他也是同胞，还以为是个蒙古人呢，这时一听他说话文质彬彬的，不禁有些惊讶：“这位是……”
夏浔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老先生且请宽坐，咱们慢慢聊！”
郭奕轩也不客气，看一口箱子上面还算整洁，就拿它当了座椅。这郭奕轩在这里得见中原同胞，十分的兴奋，他很健谈，同时对于郭家先祖功业十分的自豪，刘玉珏一问，他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说起来，这郭家自唐以后，还真是到了金元时期，才算重新辉煌起来。自郭宝玉之后，郭家名将辈出。郭宝玉长子郭德海曾大败宋将彭义斌，后随阔阔出伐金，屡立战功。郭宝玉的次子郭德山也是战功赫赫，后来受封为万户侯。
他的孙子郭侃更为厉害，作为蒙古的西征副元帅，郭侃随旭烈兀西征印度、沙特阿拉伯、伊朗、叙利亚、埃及、法兰克，破七百余城，被他的对手誉为“东天神将”，成为攻克巴格达、饮马地中海、大败十字军的唯一汉将。
除了武功之外，郭家后来又出了一个大名人，那就是元朝著名的水利专家、工程家和科学家郭守敬了。
不过像郭家这样的元朝汉将世家，在元朝灭亡的时候处境就显得异常尴尬了。朱元璋对抓到的元朝官吏毫不手软，很多官宦都被贬为贱籍，从此沦为奴隶。
这些元廷汉官担心受到明朝廷的歧视和虐待，所以在元朝退出大都的时候，也都纷纷逃亡了，其中一部分随着北元朝廷逃到了漠北，更多的则是逃到了西域，因为那时西域还有蒙古人建立的汗国，郭家就是那时逃到西方的，逃离中原已有四十多年。
郭奕轩说完了自己经历，便好奇地问起刘玉珏的经历，在他看来，如刘玉珏一般汉学底蕴如此扎实的，若非西域的汉人世家，就一定是从他的故土中原而来的了。夏浔对刘玉珏的出身，做过一番精心设计，这时刘玉珏就依照事先商定的说法，向郭奕轩娓娓道来。
刘玉珏的说辞是，他本山东济南府一个富绅之子，靖难之役中，他的家族是全力支持山东布政使铁铉同燕王对抗的，等到燕王得了天下，他的家族受到清算，一门老少尽被屠戮，对白家忠心耿耿的管事祁微受老爷所托，带着当时还是少年的刘玉珏逃了出来，总算不致绝了白家香火。
那个救他离开的管事祁微就是现在的马戏团打杂夏浔了。两个人当初东躲西藏，因为不敢在中原久留，便一路逃往偏荒地区，后来被迫寄身在一个马戏班子里，不想十年下来，竟已辗转到了异域。
说到伤心处，刘玉珏不禁流下泪来。刘玉珏这番真情流露却是一点不假，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亲。老父亲只有自己一个独子，此前因为他已成年，却一直不肯成家，已不知让老人家多么伤心，此番流落西域，父亲那里必已认为自己身故，老人家年事已高，怎还受得这般打击。
“我刘玉珏不孝啊！”
刘玉珏越想越是流泪，越想越是愧疚，心中便暗自决定：这一回若能逃出生天，重返中原，哪怕自己是不喜欢的，也定要抉一女子成家，生下一儿半女，以慰老父心怀。
郭奕轩见他如此伤心，不禁为之动容，轻轻叹道：“靖难之役，老夫听说过，听说当时最惨烈的一仗，就发生在济南。逝者已矣，小兄弟，不要再伤心了。此番帖木儿可汗挥军东向，志在必得！只待帖木儿可汗取了中原天下，灭了朱氏王朝，你的血海深仇就能报了，那时就能正大光明地回归故里……”
说到这里，郭奕轩露出向往之色，半晌才悠悠地道：“老夫少小离家，那大都故里，只依稀还有些印象，每每想起，黯然神往……”
郭奕轩吁了口气，振奋精神道：“小兄弟，多和我说说故乡的事，说起来，我那故乡距你济南府也不算远呢。”
对于中原，郭奕轩所能记得的唯有他童年时的一些风貌，那还是元朝末年时候，少小离家，刘玉珏所说的一切，虽然都是几年前的旧事，对他来说依旧新鲜无比，听刘玉珏娓娓道来，依稀记起童年往事，郭奕轩不禁热泪盈眶。
郭家是元朝贵族，对推翻元朝的大明颇有敌意，但是对故土和故乡的人，却有着很深的感情。故土情、故乡情，这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是超越不同势力团体建立的国家族之上的，再加上他和刘玉珏都受大明迫害，更觉亲切。
两人这话匣子一开，聊了很长时间。前边的演出已经结束了，观众们纷纷散去，大家都忙着收拾各种器具，郭奕轩依旧拉着刘玉珏，努力回忆着童年经历的地方、童年经历的事，然后一一向他问起。
夏浔插不上话儿，便也跟大家一块忙碌去了。郭奕轩又听刘玉珏说了许久，才拾起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感慨地道：“你我难得有缘在此相聚，有句心里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玉珏忙道：“老先生有话请说，玉落洗耳恭听。”
郭奕轩道：“玉落啊，我看你人品俊雅、学识不凡，如果就此沦落，白玉蒙尘，殊为可惜。老夫垂垂老矣，今日得见故土同胞，十分欣慰，你是读书人，这一辈子就在马戏班子里厮混的话，实在有些可惜。老夫如今在帖木儿可汗的军中正担着一官半职，想为你安排一个前程，你可愿意么？”
刘玉珏吃了一惊，忙道：“老先生斯文儒雅，乃是饱学之士，想不到还是一位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郭奕轩失笑道：“嗳，谁说军中只有将领的，帖木儿可汗军中有许多学者在为他服务，天文学家、数学家、化学家、建筑工程学家、军事建筑学家等等，都是很受大汗器重的。”
刘玉珏讶然道：“那么老先生是……？”
郭奕轩微微挺起胸膛，道：“老夫么，如今在帖木儿可汗军中负责军事建筑和军事器械方面的研究。”
刘玉珏心道：“大哥正为如何接近帖木儿而苦恼，我若藉由此人，是否可以接近他呢？”
一念及此，刘玉珏的心顿时“砰砰”地跳了起来……
郭奕轩料他必然答应，捻须微笑道：“如何？”
刘玉珏思索片刻，说道：“承蒙先生青睐，玉落感激不尽。人往高处走，能得先生提拔，有个正经营生，玉落自然是十分愿意的。只是玉落不只有一个情同兄弟的管事，就是这马戏团中的众人，多年相处下来，也如一家人一般，不知先生可能把他们安排在军营中么？活儿脏累一些倒没关系，我们这些人风餐露宿，到处奔婆，能吃苦的。”
“这个……”
郭奕轩听了不禁大皱眉头，他怜惜刘玉珏一表人才，却沦落到马戏团里谋生，本想收他为自己的学生，可是军营之中岂是能随便进人的，凭他的地位，要收个学生带进去倒还容易，可是八九个人，还有女人和孩子，他哪有权力带进军营安置。
刘玉珏听他说明苦衷，不禁大失所望，不过这是个接近帖木儿的好机会，起码有机会进入军营，倒不可就此放过。
刘玉珏便诚恳地道：“先生，玉落是极愿随先生做个正途的，可这班里众人多年同甘共苦，犹如一家人似的，尤其是我那管事，与我同生共死，早如骨肉兄弟一般，要就此分离，玉落着实难舍。先生可能容玉落一时半日工夫，叫玉落先与众人打个商量？”
郭奕轩听了对刘玉珏更加的看重，这样难得的机会，他还挂念着其他人，这是何等的有情有义，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才有培养的价值。于是，郭奕轩慨然道：“那成，我明日这般时候，再来听你消息，你且与班中众人好生商量一下吧！”
“多谢老先生！”
郭奕轩起身告辞，刘玉珏恭恭敬敬把他送走，回来后马上找夏浔商议。夏浔一听，断然说道：“去！如何不去！哪怕能因此多掌握些营中情形也是好的！明日，你就答应他，随他住进军营里去！”

第813章 美人计难行
一天的表演又结束了，戏班子的人全都挤到了一座大帐篷里。
帐篷搭在一个大沙丘下，这座移动的城市本来就是驻扎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上面，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沙丘，中间生长着一丛丛的沙漠植物，所以当一天的喧嚣结束下来，“城市”陷入沉寂的时候，还是非常安静的。
除了壁垒森严的军营连绵起伏如同一眼望不到边的山脉，做买卖的生意人驻扎的帐篷彼此都有很远的距离。
唐赛儿跪坐在夏浔面前，煞有介事地抡着小拳头给他捶腿。本来这是西琳和让娜的事情，两个人原本就是服侍夏浔的，成了他的女人之后服侍他更是份内之事，不过小丫头觉得自己这个干女儿应该表示一下孝心，所以就很开心地把这个活儿抢到了手。
夏浔倚在一只装道具的箱子上，用手在破旧的毡毯上比划着。毡毯十分阵旧，有些地方磨损的厉害，由于人走进走出的过于频繁，毡毯上有一层薄薄的沙子，夏浔的手指在毡毯上划过，划出了一道道痕迹。
“玉珏跟在那个郭奕轩身边已经好几天了，从现在了解的情况看，那个郭奕轩只是帖木儿帐下的一个学者，虽然地位较高，且受人崇敬，但他并非军事将领，很难有机会直接见到帖木儿。
而且，我们的上上之选，是要杀的不着痕迹，因此玉珏这条线暂时用不上，不过我已嘱咐了他，还要继续留在郭奕轩身边，随时探听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陈东咳嗽一声，插嘴道：“这几天，有几个女兵每天都会来看我们的演出。其中有一个似乎对老塞特别的有兴趣，还藉故和老塞聊过天，这些女兵都是亲军帐下的人，咱们能不能用个美男计……”
“啊？哪有！陈东，你可不要瞎说！”他还没说完，塞哈智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羞红着一张老脸，急哧白咧地辩解。
叶安翻个白眼儿道：“有女人喜欢又不是坏事，老塞你那么大一张脸，还害的什么羞呀。有一回她们离去的时候，藏风听见她们的交谈，有个女兵打趣那个跟你说话的女孩子说：‘你既然喜欢，就向他表白嘛，我看他也很喜欢你的！’你看，这还不是喜欢了你？”
塞哈智一张黑脸变成了茄子色儿，脸红脖子粗地道：“才没有！我啥时喜欢她了，我连她长啥模样都没看过！”
陈东打个哈哈道：“看吧看吧，我们又没说她的名字，你就知道说的是哪个了，这可是不打自招！”
叶安笑道：“要说咱们这几个人，哪个不比你生得俊俏？那一脸胡子跟刺猬似的，可那女人偏偏喜欢了你，真是莫名其妙。”
塞哈智一撅大胡子，得意洋洋地道：“像我这样膀大腰圆的汉子才有男人味儿，你不懂！”
唐赛儿心里，她的干爹才是最完美的男人，马上不服气地道：“我干爹才最有男人味儿！”
夏浔咳嗽一声，板着脸道：“咱们正议大事，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什么美男计，异想天开！”
众人连忙敛了笑容，唯唯称是。夏浔话风一转道：“那些女兵么，我倒是叫藏风仔细查过。”
众人脸上登时露出怪异的神气，夏浔只作未见，继续说道：“她们来自于一个叫戴克的突厥部落，他们的部落距撒马尔罕大约有十五天马程的距离。以前，他们是臣服于罗马帝国的，现在则归顺了帖木儿。他们的部落信仰景教，可是与此同时又保持着自己部落的一些习惯……”
其实藏风打听到的消息，这个戴克部落信仰的是东正教，不过夏浔如果说他们信仰东正教，在场恐怕没有人会明白这是个什么教派。唐朝时，基督教派进入中原时，就被称为景教，夏浔便把东正教说成了景教，以方便大家的理解。
夏浔道：“在他们的部落里，女人的地位比男人要高许多，准确地说，他们是男主内、女主外，所以部落里有许多骁勇善战、近身肉搏也不逊男人的女战士，这也正是帖木儿向诸部招兵时，戴克部落派来的全是女兵的原因。
由于这些原因，你很难让这个部落的女人，因为喜欢了一个男人就对他惟命是从。实际上……恰恰相反。所以，老塞若真用美男计诱惑得那女人，她也只会量珠下聘，把老塞‘娶’回去，操持家务带带孩子，哪会为他所有，听他吩咐。”
众人看看塞哈智虎背熊腰的样子，想象他背上背着个小娃娃，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等放牧归来的妻子一进家门，就小鸟依人地偎上去的模样，不由机灵灵打个冷战，塞哈智更是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脸的宁死不屈。
众人在帐中议事，哈里苏丹派给夏浔的两个助手藏风和盖邦儿则一前一后，巡弋在帐篷周围。他们随意做着一些事情，警惕地戒备着外人的靠近。
帐篷里，讨论在继续。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一一被否决，到后来再也没有人能提出一个哪怕是似乎可行的方案，众人的兴致都低落下来。
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帖木儿身边，可是眼下只剩下区区数里的距离，却成了再难逾越的一道壕沟，再也难进半步，不要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杀掉，想见到他都不可能，实在叫人沮丧。
夏浔见众人的情绪比较低落，便道：“不要沮丧，办法总是能够想出来的，耐心点儿。”
陈东道：“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们或许能够想出一个妥当的办法。问题是，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夏浔听了，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落下来，见唐赛儿已停了拳头，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也在努力地想办法，像个小大人儿似的，令人发噱，不禁笑道：“我的小仙女儿有没有什么神术，能叫咱们穿过那个人的重重防御，出现在他面前呀？”
夏浔只是打趣一下，调剂一下现场沉闷的气氛，不料唐赛儿居然很认真地问道：“干爹，进入那个人的军营，再到他住的地方，真的有数里地那么长吗？”
夏浔道：“对，恐怕还不止数里，一路上营帐无数、兵马无数，哪怕是夜间，巡戈的警哨也是络绎不绝，明哨暗哨穿插其间，还有一道道壕沟和荆棘，他们的营中还养着许多沙漠犬，而这，还只是你刘叔叔打听来的消息，至于更多的部署，我们并不知道，如此部署，较之皇宫大内尤显森严，就算一只耗子，也休想顺利穿越这层层屏障。”
唐赛儿不服气地道：“那可未必，如果我有足够的东西和人手，我能把这么大的帐篷整个儿都变没了，更别说藏几个人了。”
夏浔双眼一亮，忙问道：“那么，如果提供足够的人手给你，制造出你需要使用的一切，你有没有办法让咱们进去？”
唐赛儿吱唔道：“这……可是……”
“嗯？”
“可是……得叫我里里外外的走上一遍，看清楚里边所有的布置，我才知道需要用些什么东西呀。”
夏浔一听，也不禁沮丧起来。
※※※
浴室里，郭奕轩展开四肢，舒服地躺在“肚皮石”上，一个正宗的土耳其“坦拉克”（按摩师）双手涂满了橄榄油，在他身上推、拿、揉、按，郭奕轩那刚刚受高温蒸过的皮肤再被这么推拿一番，整个身子红通通的像煮熟的虾子一样。
刘玉珏坐在一旁的木凳上，面前另一张矮凳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食盒，里边放着羊肉串、酸奶、奶酷、榛子等各色小吃。
刘玉珏现在是郭奕轩的学生，郭奕轩每天在工作中有时会让他帮忙打打下手，在休息时间，会教他学习突厥话，数学、工程学等各门类的知识。或许是因为同胞的缘故，郭奕轩对这个学生很器重，也很关爱，连洗浴也带着他。
刘玉珏腰间围着一条白毛巾，坐在木凳上，呷了口酸奶，对郭奕轩道：“可是……老师，那嘉峪关险不可攀、坚不可摧啊，我从那儿过来，曾经见过它的险峻，恐怕有十倍的兵力，也难攻得上去。”
“哈哈哈哈……”
郭奕轩躺在“肚皮石”上，正闭着眼睛享受着按摩师的服务，听到学生这句天真的话，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将手挥了挥，笑道：“传统的城池建筑，都喜欢建造高大的城墙，但是在威力越来越大的攻城武器面前，那些看似巨人的城墙，恰恰是最容易被攻破的。
匹夫一剑算什么？万马千军算什么？真正强大的武器是知识！我和几个学者已经联名上书给可汗，建议改造撒马尔罕的城墙，把那老式的高大的屏障式的城墙和箭楼全都拆掉进行改造了。”
郭奕轩笑吟吟地道：“建造城墙的目的，是为了阻挡敌人，而牢固的关隘，一直以来，都是延续上千年前的主张，尤其是我们东方的城防，一千多年来它都没有变过，如果说有变化，后来者也只是不断地修缮，把它建造的更高、再高、继续高一点儿，可悲呀！
玉落，你跟着老师好好地学习吧，等你在军事建筑学上有了一定造诣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传统的城防建筑已经远远地落伍于时代了，所谓的坚不可摧，哼！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第814章 巨炮
刘玉珏问道：“那么老师认为，现在的城墙应该如何建筑呢？”
郭奕轩道：“应该建造低矮而厚重的城墙，这样的城墙不但容易架设各种重型武器，而且难以被敌人的攻城炮突破。同时，宽大而低矮的城墙，可以在其上建造更多城防工事，部署更多火力。只要在这种城墙上延伸出三角形的棱堡，交叉的火力就可以封锁城堡的所有通道，而传统的高大城墙却总是存在攻击死角的。
如果对传统的城墙进行这样的改造，再结合护城壕沟或护城河，在壕沟边再构筑一个较低的外崖，崖边再建造一些土木工事，沿着缓斜坡的顶部再铺设一条廊道，城防部队就可以从一个地方迅速运动到另一个地方。护城壕沟的外崖上还可以架设一些轻型炮，以对付大量的攻城炮，勿使其靠近。
敌人的大量攻城器械将失去它的效用，但是他们依旧要攻城，而守军依旧是在严密的防御工事里打击敌人，敌人要夺取一座城池所需要付出的牺牲将更大。简单地说，这个思路是随着攻城器械的威力越来越大而改变的，现在的战争，不应该再采用千年前的防御手段，即便它再高大，也容易被敌人摧毁。
而构筑一条低矮而厚实的屏障式工事，用来部署有巨大威力的反击武器，从一开始就扼制住敌人的进攻，而且是不留死角的反击，其效用将高于传统式的城池建筑。它还有一个老式城防工事远远不及的重要优点，那就是敌人很难把地道挖到城墙下面，使其崩塌。”
郭奕轩兴致勃勃地道：“我们现在是进攻的一方，暂时用不到这些知识，你可以先学习一下进攻器械的制造和进攻通道的科学设计及挖掘。这样吧，一会儿我先带你去看看我们已经造出来的攻城巨炮！”
沐浴已毕，郭奕轩神情气爽，果真带着刘玉珏去了匠作营。
刘玉珏这几天以郭奕轩弟子的身份，跟着他进进出出，曾几次出入匠作营，但是去的都是学者们的帐篷，看到的只有一堆一堆的图纸和乱七八糟的模型，无法产生直观的印象，而这一次，郭奕轩却趁着兴致，带他到了完工武器的储放场地。
巨型抛石机、弩炮，火炮、撞城锤、坑道作业的挖掘器械……各种攻坚武器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帖木儿在中亚、西亚、欧洲的大肆扩张和侵略，使得各地各国的大量学者涌入了撒马尔罕，于是，撒马尔罕得到了希腊、罗马、伊朗、印度乃至中国各个地方的军事技术，在他的军中有众多的工程师、建筑师、数学家、化学家、天文学家……这些学者们的知识都被用在了杀伤性和摧毁性武器的制造上。
“这是轻型加农炮、这是重型加农炮，哦，那边是中型速射炮，一般来说，各种大炮一天只能发射五到六次，而这种速射炮在我们不断的研制、改进下，已经达到了一天射击三十次而不报废！”
郭奕轩得意洋洋地向他的爱徒介绍着那一门门恐怖的杀人武器：“看，这是野战炮，这是攻城炮，还有这种口径八百五十毫米、射程两百到五百米的臼炮，主要作用也是攻城。哦，对了，你来看，这就是我们最新研制的攻城巨炮！”
郭奕轩快走几步，来到一门巨大的，一看就叫人望而生畏的超巨型射石炮前面，刘玉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超大型的战炮，而是堆在战炮旁边的炮弹。那些炮弹都是打磨的极圆的石球，一看这炮弹，刘玉珏便倒吸一口冷气，冷眼一打量，那一枚石球怕不就有上千斤重。
这时的一斤是十六两，也就是说，按照现代人的算法，这一枚石球的重量，就有一千五百斤上下。太恐怖了，这样的炮弹要是砸在城墙上……刘玉珏忽然想到了方才在浴室里郭奕轩说过的话，难怪他敢夸口说越是高大的城池越容易被摧毁。
站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郭奕轩只能够摸到那巍然矗立的巨炮的炮架，他抚摸着炮架说道：“这种炮，需要两百个熟练的炮手和六十头牛才能牵引使用，一天最多只能发射七发炮弹，即便如此，几炮之后，炮也就散了架。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呵呵，这样的巨炮，只要一门，就足以在最坚固的城墙上打开一个无法修复的缺口，让我们英勇的士兵冲上城去！”
刘玉珏吃惊地道：“这样的巨炮，怎么可能运得走呢？”
郭奕轩道：“越往东去，越难得到足够的材料来建造这些装备，所以，必须得在这里造好。开战的时候，轻型的攻城器械会随军携带，重型器械要晚一些，不过也耽搁不了太久，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拆解的，我们曾经做过测试，运载这种拆解后的重型攻城器械，平均一天可以行进三十里地。”
刘玉珏吃惊地道：“可以这么快？”
郭奕轩道：“怎么样，现在对我们的军队攻破嘉峪关，有了点信心吧？”
刘玉珏连连点头：“老师说的对，凭着这样精良的武器，嘉峪关一定不在话下！”
郭奕轩哈哈大笑，一拍他的肩膀道：“等大汗攻入嘉峪关，消灭了大明，你就不用东躲西藏啦！大汗不但能为你报了这灭门之仇，像你这样的人才，还会重用你在大明做个地方官的。”
他悠然望向东方，沙地反射的夕阳，让他脸上浅浅的皱纹，好似黄铜铸出来的一般发出闪闪的光泽。
凝望了半晌，郭奕轩才轻轻地道：“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老夫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好想回大都、好想回故乡呵……”
一时间，他的眸中竟漾起点点泪光……
※※※
“好啦，天色不晚啦，玉落啊，你也回去歇息吧。”
刘玉珏把郭奕轩送回他的住处时，郭奕轩的情绪已经有所平复。
郭奕轩在撒马尔罕收的也有学生，可是那些学生可没有一个像刘玉珏这样，执弟子之礼如此恭敬的，他是完全按照中国千百年来的尊师之道来对待郭奕轩。所以郭奕轩也就愈发地喜欢、欣赏这个弟子了。
回到自己的寝帐时，郭奕轩便和颜悦色地嘱咐刘玉珏回去休息。
刘玉珏一直想从郭奕轩嘴里套问些更有用的情报，但是他平时只能旁敲侧击，从零零碎碎掌握的资料里来分析、了解，今日难得见郭奕轩动了思乡之情，心思有些压抑，想着若能劝他喝几杯酒，人一说醉，嘴没了把门的，或者就能多问些东西。
于是，刘玉珏恭恭敬敬地道：“先生心情抑郁，要不然……弟子陪恩师小酌几杯吧？喝点酒，先生的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难得你一片孝心！”
郭奕轩的神色愈见和缓，感慨地道：“要说到尊师重道，还得数我中华礼仪之邦。你这一番孝心，为师心领了。不过，这酒就免了！”
刘玉珏还待再说，郭奕轩摇头道：“玉落，你有所不知。你莫看这里嘈杂混乱，犹如一座城池，可这里毕竟是军营，你平时在这里四处走动，什么都见得到，可有酒馆么，没有吧？呵呵，军中自有军中的法度，这酒是不能喝的。”
郭奕轩笑了笑，道：“除非逢遇重大节日，亦或是大汗打了大胜仗，有了什么非常高兴的事情，才会允许饮酒，不但允许饮酒，大汗还会大宴文武，召些歌伎舞娘、杂耍艺人给大家助一助酒兴呢。
你看这军营中平时纪律森严吧？可是每逢那种时候，一夜畅饮下来，到处一片狼藉，比集市上更乱、更热闹，然而机会难得啊，否则，收了你这么一个得意的弟子，你道为师不吃一道拜师宴吗？哈哈……”
郭奕轩笑着摆摆手：“回去歇息吧，为师也要睡了！”
“是！”
刘玉珏无奈，只得躬身一礼，目送郭奕轩掀帐而入，这才怏怏离去。
当日夏浔让他将计就计，拜在郭奕轩门下，本来是为了有机会接近帖木儿。谁晓得这郭奕轩在他面前吹的云山雾罩，好像有天大的本事似的，结果进了军营才知道，连郭奕轩想见帖木儿一面也难如登天，更不要说他这个小徒弟了。
今天刘玉珏虽然没有掌握更多可以混进军营的线索，却亲眼看到了那些攻城武器的厉害，虽说有这等利器，也未必就如郭奕轩吹嘘的那般摧枯拉朽、无所不克，不过其犀利确实远远超出了此前明朝对帖木儿帝国的攻城武器及其战术的评估。
这些东西应该是帖木儿帝国集中各种学者和能工巧匠，专门针对大明的东方式城防所设计并加紧赶制出来的武器，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情报，他需要马上告诉夏浔。离开郭奕轩的住处之后，刘玉珏就匆匆向军营外赶去！

第815章 过五关
刘玉珏掀帐而入，见夏浔还在地上勾勾划划，便唤道：“大哥！”
“哦！玉珏来了，坐。今天有什么收获？”夏浔看见他，忙拍拍身旁毡毯。
刘玉珏本来就是马戏班的人，按照他的说辞，又和夏浔有主仆之谊和兄弟之情，常来看他，本在情理之中，郭奕轩对此并未生疑。
刘玉珏在毡毯上盘膝坐下，没精打彩地叹道：“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咱们现在和帖木儿近在咫尺，却难再进寸步，想来实在叫人泄气。”
夏浔微笑道：“莫急，办法总归是有的，任何线索，都有可能为我们所利用，倒不一定必须得是直接与我们的目的相关的。这个道理，我早就教过你，怎么又忘记了？说说看，今天有何收获？”
刘玉珏把他今天听到看到的消息，丝毫不漏地对夏浔说了一遍。
夏浔给他斟了杯茶，一边慢慢地啜着茶水，一边听他讲述，听到他提起军中允许饮酒时军纪荡然无存的情况，双目突然一亮，他只一举手，刘玉珏就知道他已有了什么想法，马上闭了嘴，静静地凝视着他。
夏浔微微侧着头，双眼盯着帐角，唐赛儿正在那里练功。她这幻术对手的灵活性要求极高，同武功一样，每日都需勤练不辍，唐赛儿此刻正在帐角坐着，手中拿着一只茶杯，那茶杯时而像跳舞似的在她指间灵活地跳动，时而倏地消失，再一张手，便又神奇地出现。
夏浔似乎在盯着她看，可是渐渐双眼便失去了焦距，好像透过了唐赛儿的身子，看向一片虚无。刘玉珏认真地看着夏浔，只见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蹙眉深思，时而颔首微笑，仅这一番思索，竟然足足有半个时辰，坐得他的腿都麻了，夏浔还在思索当中。
刘玉珏不禁想道：“大哥莫非要利用这件事？可是，纵然军中饮酒，秩序混乱之际，帖木儿的亲军护卫营也不可能散漫异常，更不可能允许人接近帖木儿，众目睽睽之下要接近他都不可能，更不要说是刺杀了。
再者，要想让军中开禁酒令，除非发生了能叫帖木儿异常高兴的大事，大哥能有什么办法，干一件叫帖木儿欣喜若狂、开禁酗酒的事情？以国公的能力，恐怕除非是令我军诈败，叫帖木儿的军队打一场大大的胜仗。
可是这东西方两大强国碰撞的第一仗，于军心士气至关重要，如果诈降，只有将帅可知，势必不可能告诉士兵们知道，士气沮丧低迷到了极点，只怕要弄巧成拙，真个葬送了整个战争的胜利。何况国公如今身陷敌营，哪有可能联系上大明的军队，并叫宋晟将军依照他的主意行事？”
“大哥，怎么样，想出办法了么？”又过许久，刘玉珏实在忍不住问道。夏浔摇摇头道：“这件事，我需要好好想想。”
刘玉珏叹了口气道：“大哥，要打帖木儿的主意，实在是难如登天，尤其是时间紧促，容不得我们深思熟虑认真准备，大哥，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就执行下策吧，不管成功与否，只管动手行刺，关键时候留下指向哈里苏丹的证据，逼反了帖木儿的右路军，这也是奇功一件呐！”
夏浔摇摇头道：“如果行刺实不可为，才能出此下策，但有一线机会，就要尽量杀掉帖木儿。帖木儿帝国太庞大了，而这么庞大的一个国家，维系它的就是帖木儿一人，如果帖木儿不死，哈里苏丹带不走太多人的，也无法造成帖木儿帝国的内乱。”
“如此强大的一股势力，要从外部征服它，需要付出重大的牺牲，而从内部着手，却能事半功倍。我们好不容易有了哈里苏丹这个内应，怎么可以轻易放弃？何况，我对刺杀帖木儿，已经有了几条腹案，成功率都有三成以上！”
夏浔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刺杀一位君王，有一成可能，就已值得冒险了，何况三成？不过，我这几条腹案，都无法做到杀人无形。玉珏，最高境界的刺客，不是一击必杀，也不是无人知道是你杀的人。”
刘玉珏惊道：“一击必中，已是高手，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更是超一流高手，这还不成，那要如何才是最高的境界？”
夏浔道：“最高境界是要死者死的不像是被人杀死的，唯其如此，才是最最成功的行刺，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我之为难，正在于此，如果一天之内，我还想不出更为妥当的办法，我会从我已经想到的几个方案中拿一个出来执行的。”
说到这里，夏浔不期然地想起了他在青州除掉锦衣卫四大密探的事来，张十三心肠狠、冯西辉武功高，刘旭生性谨慎、安立桐狡猾多疑，可他把这些绊脚石都一一除掉了，当时他所用的办法，就已做到了“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的境界，人人都知道他们是被人杀的，却无法找出杀人的人！
一击必杀，那是一个高明的杀手，也是许多杀手一生追求的境界，可是杀人无名，才是更加高明的境界。一个杀手，如果在杀手界名声远扬，甚至什么排名第一、第二，这个人就离死不远了。
真正高明的杀手，是无人知道你是如此高明。而这，还不是最高的境界，更加高明的境界，是杀了人，却叫所有人都认为被杀者只是自然的死亡。这需要智慧，需要极其高明的智慧，还需要缜密的心路和严密的逻辑推理能力。
自出青州，夏浔与天斗、与人斗，智计百出，有勇有谋，每一道关、每一个坎，都被他闯过来了。而这一次，他还需要与自己斗，唯有超越自己，他才能设计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杀人计划。
他需要闯过重重警戒去刺杀一位君王！
他需要把这位处于严密保护下的君王成功击杀！
他需要把这刺杀，掩饰成一个自然死亡！
他需要尽量保证自己的人在杀人现场全身而退！
最后，他需要摆脱自己的“盟友”，带着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七八口人安然返回大明！
他所设计的计划，必须尽量保证可以连过五关，而这任何一关，都是几乎不可逾越的一座巅峰！
※※※
帖木儿今天的精神很好，这个六十九岁的老人静静地坐在他的白熊皮座椅上，侧着身，脸颊贴在柔软的皮毛上，认真倾听着部下们的意见。
沙哈鲁的左路军姗姗来迟，终于赶到了集结地点。对此，帖木儿并未给予过多的苛责。他是一个冷血的、铁腕的君王，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大家族的家长，一个父亲。老儿子，大孙子，总是格外受到长辈疼爱的，对帖木儿这位大帝来说也不例外。
他的亲生儿子只剩下两个了，老三体弱多病，多年以来一直留守撒马尔罕，他彪炳千秋的功业都是他或他其他的子孙创下的，他很不喜欢这个无所建树的老三，而老四骁勇善战，又是儿子里边最小的一个，最得他的欢心。
再说，他的计划原本就打了提前量，他选择冬季行军，是因为夏季翻越沙漠，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那酷热足以让飞鸟都不敢飞越沙漠的上空。可他并不想选择冬季作战，冬季作战对攻击的一方来说明显更加不利，会为他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这个时间恰恰好，春暖花开，冰河消冻，气候正适宜的时候。
还有一点就是，右路军统帅、他的孙子哈里苏丹已经被他剥夺了军权，如果此时再处罚他的左路军统帅，那他就需要对军队彻底进行一次重新部署了，时间上已不允许他这么做。
将领们正在争执不下，他们现在所争执的焦点只剩下一个：主攻方向。
一部分将领坚持认为，应该穿越帕米尔高原，攻高密、占沙州，以此为基地，强夺嘉峪关进入陕西，尽取关中之地，东瞰中原腹地。坚持这一意见的，包括已经赶去接收哈里苏丹兵权的盖苏耶丁，他们是太子派的人。
另一部分将领认为，右路军由盖苏耶丁统帅，夺哈密、沙州，强攻嘉峪关，中军主力则配合左路军绕道天山以北，从山西北面进攻明帝国北方防线。这一部分将领主要是倾向于皇四子沙哈鲁的人。
支持以嘉峪关为主攻路线的人认为秦始皇就是以进可攻、退可守的关中为根据地，消灭东方六国，得到了整个天下。帖木儿帝国的军队可以效仿秦始皇，以他们武力之强大，只要把关中纳入自己囊中，就有能力得到整个大明。
皇四子沙哈鲁一派竭力反对，他们说哈密和沙州中间的距离太远，又是沙漠，在不毛之地不宜运输辎重，一旦不能迅速攻克嘉峪关，数十万大军屯于嘉峪关外，就会形成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
永乐皇靖难之役中，陕西和嘉峪关方向的明军基本没有参与内战，这支强大的边防军团如果依托地形和关隘全力抵御帖木儿大军，只要坚持几个月，军需后援难继的帖木儿帝国军队将不战自溃，因为很明显的是，明军一定会对沙州进行坚壁清野，他们从当地得不到足够的补给。
最后一点是：主攻嘉峪关的话，那么右路军就要承担主攻任务，而右路军统帅盖苏耶丁刚刚接手哈里苏丹的人马，军中将领多为哈里旧部，恐怕调动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四皇子派认为应该从山西进入中原。因为这条路是广袤的草原，战马和他们充做食粮的牛羊都可以有充足的东西吃，他们不需要携带大量的牧草，草原上的水源也比沙漠中充足。此外，北方历经了辽金元三代统治，大明统治北方才四十年，北方汉人对中原王朝的忠诚度不够，对异族的抵触也不是那么强烈。
太子派的人对此提出了两个反对意见，一是这条路比较绕远，二是帖木儿可汗出兵前同鞑靼和瓦剌打了招呼，向他们表示了友好，可是瓦剌的态度非常暧昧。要走山西破雁门关就要经过瓦剌的地盘，如果瓦剌从中作梗，甚至与明军媾和，从背后攻击他们，帝国的勇士们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凭心而论，两派的目的虽然都是为了争功才互相攻讦对方的主攻路线，但是他们所说的优势和缺陷都是实际存在的情形，在帖木儿这位睿智的皇帝面前，想要打压政敌，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
帖木儿原本的计划中，是以嘉峪关为主攻方向的，但是要攻嘉峪关，就得以沙州为跳板，而大明辅国公杨旭在沙州大刀阔斧一番整顿，以血腥手段铲除了众多倾向帖木儿帝国的豪门，已经左右了沙州地方势力。现在嘉峪关外的沙州与他此前了解的情形有了重大的改变。
在原本的情况中，由于大明担心对嘉峪关外的势力太强硬了会让更多人倒向帖木儿，所以对沙州地方势力采取了怀柔手段，基本上，他们过于相信嘉峪关的险峻，对关外是放任自流的。到时候帖木儿帝国只要一面争取一面打压，就一定可以得到沙州地方势力支持，最起码可以得到他们的补给，不管是巧取豪夺，还是迫其贡献。
可是杨旭这条臭鱼腥了一锅汤，现在只要这边大军一动，那里肯定是坚壁清野，军民尽撤入关。大漠漫漫，是他们最好的保护，他们可以从容撤走，把沙州撤的像是一块狗啃过的骨头，什么都不剩。
两派僵持不下，最后又把这个难题推到了帖木儿身上，双方争论的时候，帖木儿已在紧张地思索，当两派停止争论，都把目光向他投来时，帖木儿清咳一声，用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断然道：“依照前议，主攻仍旧放在嘉峪关，左路军待机而动。
行军打仗，纵有必胜之把握，也当先虑其败。一旦嘉峪关强取不下，左路军之行动，则有可牵制明军主力，使其不能增援嘉峪关，右路军则由中军策应，退回别失八里待命。若嘉峪关顺利打开，则左路军径取山西雁门关，一南一北，两路合击，到那时候，瓦剌未必还有与我一战之胆！”
帖木儿扶着扶手缓缓站起，沉声命令道：“全军战备，十五天后正式开战！传令哈里，迅速交接军队！派人往瓦剌一行，做外交之最后努力！”

第816章 斩首计连环
夏浔的大帐里，只有三个人，夏浔、刘玉珏、西琳。
西琳和刘玉珏一左一右，坐在夏浔的侧前方，看着夏浔以一口箱子为桌，用炭条为笔，正在一条洁白的布皂上认真地书写着东西。
“陛下，同我们一向的理解不同，帖木儿的军队无论是攻城战还是野战都很有经验，这一点，切勿以我们对北元军队的了解来揣测帖木儿帝国的军队。他们的军队成份复杂，包括了东西方许多国家、民族的人，帖木儿帝国从而掌握了东西方各种最先进的战争技术，并去芜存精，发扬光大。
在城池建筑上，现在西方的建筑技术以及城防手段并不比我们落后，而这些城池无一例外地被帖木儿帝国攻克了。同时，帖木儿军中拥有大量的火器，尤其是火炮，据臣了解，他们的火炮威力并不弱于我们，可是与此同时，他们依旧保持着祖先传下来的野战和骑射的特长。
我们的骑兵精锐，主要是北方边军中的骑兵、原宁王手下的大宁骑兵以及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同样是百战精骑，我们输在骑兵的数量上，同时我们由于骑兵数量少，我们的将领更擅长步兵作战的指挥。
而帖木儿帝国的军队有西方式的精锐步兵方阵，有希腊式、罗马式的工事建造与破坏部队，有蒙古突厥的精锐游牧骑兵，有身着前所未有的厚重铁甲的重骑兵，有印度的战象部队，有数量众多的火铳手和无数骡马拉驮的巨炮臼炮，步骑混编作战乃至多兵种配合作战的经验同样丰富。
以上，是臣亲自了解的情报。臣之所述，皆敌所长霍一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陛下精通兵法，身经百战，见知所言，必知如何避己所短，克敌所长。臣若能在大战之前以此呈进于御前，纵死无憾矣！”
夏浔写好之后，那淡粉色的字迹竟已消失大半，很多地方只剩下一些只离破碎的笔划，夏浔再予吹干，片刻之后，布帛依旧是纯白色，上边已经连一个字都看不见了。这是用唐赛儿调配的秘药写就的，非火烤不显字迹。若不知就里的人，纵然得了这条腰带，甚至将它拆开，也不过以为这条白色布帛只是腰带的衬里罢了。
夏浔待那信上字迹干了，再也不见一丝痕迹，这才小心叠好，交予西琳。西琳身边早备了针线，信接过来，立即小心地揣进一条腰带的夹层，然后又取针线把那腰带缝好，针脚缝的十分细密。
腰带封好，重新交到夏浔手上，夏浔又仔细将信检查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托着腰带，对刘玉珏肃然道：“如果我们的计划在哪一个环节上出现了问题，从而导致失败，最有可能见机逃走的就是你，那时你一定要把它亲手交到皇上手中。”
“是！”刘玉珏也知事态之严重，他双手接过腰带，认真地缠在了腰间。
随着他们对帖木儿军队越来越多的了解，他们已经不敢再盲目乐观。实际上包括夏浔在内，尽管他早知道帖木儿军不容小觑，骨子里却还是有些轻视的，随着越来越详细的了解，夏浔对帖木儿军的看法大变。如果行刺失败，舍身成仁，而能有人携此情报逃出，那么明军本来就能打赢的仗，将因此成倍地减少伤亡。本来要打输的仗，也可能因为如此详尽的了解而改变结局！
正视对手的长处，才能避免自己的短处。
夏浔将此事交待完了，沉声道：“西琳，唤他们进来，我要宣布斩首计划！”
帐帘一掀，风呼啸而入。
春季多风，今儿正在刮风，刮风得尘土飞扬，天地一片苍茫。
因之，今天戈壁上少有人行走，也没有集市，一顶顶帐篷都把门窗封得死死的，在那弥天漫地的黄沙中若隐隐现。
风萧萧兮……
塞哈智、陈东、叶安乃至藏风、盖邦儿等人鱼贯而入。
身后一片黄沙……
※※※
塞哈智的马戏团成了移动之城最有名的马戏团。
他们的马戏团表演的节目类型有限，人员也少，不过其它的马戏团规模跟他们比也差不多。
真正的大马戏团，动辄上百号人，还有狮子、老虎、狗熊等各种动物，他们不会辛辛苦苦地跟着军队赚点苦钱儿，他们只在各大城市间流动，连小一些的城市都不会去，因为那儿的收入，不足以养活他们。这样一来，游弋于军营中的各个演出团体，就都是功能比较单一、人数有限的小团体了。
夏浔授意塞哈智出面，把这些演出小团体组织到了一起。
他们用的办法，既不是拉拢也不是吞并，这两条对他们来说，都有相当大的难度，再说，如果他真的拉拢或吞并其它演出团体，他也养不起这么庞大的一个戏班子。他用的是西方人已经很习惯了的一种模式：行会！演出业临时行会。
这个行会的存在，只负责大军在此期间各个表演团体的沟通协调。这儿表演大型马戏，投入的成本太大，而观众主要是那些没多少钱的士兵，如果不能保证上座率，那就要赔钱，所以大型马戏团不来这里。而塞哈智牵头，联合其他表演团体商议成立的这个临时行会，其存在的意义就是沟通、协调各个马戏团，偶尔组团举办一次联合大型表演。
在这里，大型马戏表演无法保证每日有足够的上座率，但是每个礼拜举行一次，士兵们还是消费得起的，这样，他们平时分散于军营各处，各演各的，每个礼拜凑在一起，以雪莲花大马戏团的名字联合举办一次大型表演，很快就打响了知名度。
“雪莲花”，成了许多人每周必定光顾的所在。
“哈密特老爷，这个小姑娘可是我们的台柱子，她每个礼拜表演一次大型魔术，深受士兵们的喜爱，也为我们马戏团赚了很多钱，可她现在生病了，而明晚就有大型演出，如果她不能参加的话，我们将损失惨重。我们特意打听过，知道哈密特老爷是最有名的医生，连伟大的帖木儿大汗生病，都是由您进行诊治，所以，我们来请求您，帮帮我们，一定要治好她。”
通译把塞哈智的话对帖木儿随军首席军医哈密特说了一遍，塞哈智马上奉上了一个钱袋。
哈密特是被一个百夫长请出来的，而这位百夫长是受他最信任的一个十夫长所托。喜欢“雪莲花”马戏团表演的士兵都知道那个神奇的东方小姑娘，现在她生病了，很容易就叫人生起恻隐之心，再加上收了塞老板的好处，他们当然愿意为塞老板出力。
哈密特颠了颠手中的钱袋，沉甸甸的，这一颠动，里边的钱币叮当作响，哈密特的脸色便和缓了许多。他看了看那个病恹恹地躺在马车上，脸色憔悴的小姑娘，见她一身绿衫，眉目如画，虽然因为生病显得不太精神，可还是非常招人喜欢，脸色就更加平和了。
“这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塞哈智赶紧道：“她叫塞拉。”
“塞拉？”
哈密特听了有些意外，因为他的小女儿就叫塞拉，这女孩儿与他的宝贝女儿年龄相仿，见到了她，就仿佛见到了自己的爱女，哈密特的语气变得亲切起来，他趴在车沿上，俯身看着唐赛儿，柔声道：“塞拉，不要担心，我会治好你的。”
唐赛儿用细细怯怯的声音道：“谢谢你，哈密特医生。”
哈密特点点头，微笑着上了车。
塞哈智不禁轻轻地吁了口气，为了接近这个哈密特，他可是下足了工夫。联合其它演出团体，组建行会和“雪莲花”大马戏团固然是有其他目的，却也未尝不是为了能跟哈密特搭上线。他组建了“雪莲花”大马戏团之后，先是通过刘玉珏打听到可以辗转与哈密特医士攀上关系的人，然后就是对他们的公关。
接着，在今天趁哈密特医士出营购药之机拦住他，事先也做了一系列准备。他打听到这位哈密特医士是土耳其人，土耳其人最喜欢绿色，忌讳黄色和花色，于是还叫西琳特意赶工给赛儿做了一套绿色的衣裳，换去了她常穿的花裙子。
通过被他“公关”的帖木儿百夫长知道哈密特医士有个极宠爱的小女儿叫塞拉之后，唐赛儿的名字也就改成了塞拉，人情攻势、金钱攻势、亲情攻势，数管其下，接下来能否更进一步，就看唐赛儿的了。对此，塞哈智倒是极有信心，古灵精怪的唐赛儿若要扮乖乖女，又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她的魅力呢？
“义父，塞拉舍不得你！”
当哈密特走下马车的时候，这个与他的女儿一样可爱，美丽的如同一个小天使的女孩儿已经成了他的义女。他的义女扑在他的怀里哭得唏哩哗啦的：“从来没有人能像您一样对我这样慈祥，亲爱的义父，塞拉好舍不得你呀……”
哈密特父爱泛滥了，那部讨厌的直撅撅的山羊胡子轻轻抖动着，他努力挤出一副慈祥的模样，对唐赛儿柔声道：“我的小塞拉，义父有事情要做，你安心养病，按照义父的嘱咐按时吃药，要乖乖的，等义父办完了事，一定第一时间回来看你！”
“那义父一定要来呀！”唐赛儿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抓着哈密特衣襟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松开，将她的依赖和孺慕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好的，好的，等我回来，一定马上就来看你，先来看你！”哈密特几乎不想走了，他跨上马，走出好远，还不舍地向自己的义女招着手。
“干爹，赛儿扮的好不好？”
唐赛儿依依不舍地向哈密特消失的方向最后挥了几下手，便笑眯眯地问夏浔，有点讨好、有点邀功的意思。她的眼里此时还噙着泪光，颊上还有晶莹的泪水。
“还不错，不过不能大意！时刻小心，不要功亏一篑！”夏浔板着脸吩咐两句就走开了。
唐赛儿担心地道：“是不是我表现的不好，干爹好像不太开心？”
福至心灵的塞哈智咧开大嘴笑道：“赛儿，你甭理他。我看是你表现的太好，你那干爹吃醋了，哈哈哈！”
※※※
唐赛儿因为连日演出过于疲劳，偶感风寒，求医问药时却“偶然”和帖木儿军中最有名的医士哈密特结缘的时候，在比勒思克也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看起来发生的很偶然，完全是独立的一桩突发事件，与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关联，与驻扎在讹打剌的帖木儿军更是风牛马不相及。
事情发生在阿哥尔达，这是瓦剌地盘最西南角的一处边陲重镇，由特尔穆部落戍守。
明初，大明因削藩而引发四年内战期间，北元内部的冲突也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北元从此分裂成为鞑靼和瓦剌。鞑靼由阿鲁台太师独掌大权，奉黄金家族后裔为可汗。瓦剌贵族没有抢到黄金家族的嫡系后人，没有大汗可以号令诸部，便由辉特部联合巴尔虎特、忽里牙特、巴图特、绰罗斯特部建立了卫拉特联盟，即明人所称的瓦剌。
瓦剌由三个强大的部落首领统治，他们分别是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为了同控制着汗位的鞑靼部在道义上分庭抗礼，他们接受了朱棣的封号，分别受封为顺宁王、贤义王，安乐王，三王治瓦剌，其中以顺宁王马哈木势力最为庞大。
特尔穆部落就是顺宁王马哈木一派的一个部落，其部落首领叫察占。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于西域草原则又是一番景象。
中原的春天来得很轻柔，春风袅娜，春雨润物无声，不知不觉间，你就发现枝头出现了一抹新绿，远远望去，嫩黄如烟。而在这里，春天来得就如冬季的寒风一般突然，昨天还是河水冰冻，万里白雪，突然一夜之间，便江河解冻，草木茁壮起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它的风，这儿的春风绝不温柔，它是暖暖的，却很难叫人有心旷神怡的感觉，因为这风太强，刚刚复苏的草木难以覆盖整个地面，风一起来，便有尘土，刮得人一身一脸，着实恼人。
今天天气却很好，难得的晴天，风却不烈，澄宇万里，犹如透明的水晶，洁白的云朵飘于其下，仿佛离那幽远的天有万里之遥，反倒距下面的草地不足百米，似乎搭弓一箭，就能射进云彩。
青青草地，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左右十余里宽便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左边青山苍翠，隐见更高处仍是白雪皑皑，右边的山却是乌黑色的石头组成，寸草不生，地理十分奇特。
蹄声隆隆，大地震颤。
特尔穆部落首领察占带着百余骑骁勇的战士，正驰骋在这片狭长的草原上。
在察占旁边一匹马上，是一个少年，虽然看面容是个少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生得身材高大，较之许多成年人也毫不逊色。
察占一边策马而行，一边跟这少年说着话儿：“再有百余里就到孛罗的部落了，孛罗的部落与别失八里、哈密最近，主要以经商为主，所以他的部落非常富裕。他的小女儿萨仁更是一个有名的小美女，你一定会喜欢的。”
“察占叔叔，我不在乎她长的什么样子！”
少年笑了笑，脸上有种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哪怕她丑到了极点，我还是会娶她的。结了亲，爷爷的部落便可以得到孛罗部落的资财帮助，在瓦剌诸部中咱们的位置将更加稳定，我们可以购买更多的兵器、盔甲，拥护更加强大的势力，总有一天……”
少年没有说下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轻轻地道：“总有一天，咱们所拥有的，将不仅仅是这一片草原！”
“好！老子英雄儿好汉！这才是做大事的材料！”
察占翘指大赞：“不愧是顺宁王的孙子，这等胸襟气魄，了不起！这一次说亲议盟，对你爷爷的大业非常重要，本该由你父亲亲自出面的，只可惜他正在东面打仗，只好我这个做叔叔的来办了，你爹是我的安答，你就像我的亲侄子一般，我一定会把这事办得圆满的。”
少年道：“大明皇帝亲自率军远征，讨伐鞑靼了，明军战力虽强，但他们不可能久居塞上，鞑靼若败了，这万里草原就是我们的。爷爷对此甚为重视，所以叫我爹亲领大军秘密埋伏在鞑靼边界，只等鞑靼一败，便抢夺他们的草原。爹爹在做大事，如果不是为了这无聊透顶的联姻，我一定会跟爹爹一起去的。”
察占放声大笑：“无聊透顶？哈哈哈，你这小家伙，说话着实有趣，你的年纪还是太小呀，等你再大些，你就知道女人的可爱了！”
少年不以为然地笑笑，手搭凉蓬眺望着远方，突然问道：“察占叔叔，此去孛罗数百里，我们为什么不多带些兵马呢？”
察占笑道：“不用担心，这可是咱们瓦剌的地盘，更是我特尔穆部多年驻扎的所在，谁敢捋你察占叔叔的虎须？尤其是现在帖木儿的军队正欲与大明一战，帖木儿军不会在此时与咱瓦剌挑战，大明军则已退守嘉峪关内，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么……”
少年把马鞭向前一指，沉声问道：“前方那支声势浩大的人马，可是孛罗部落派来迎接咱们的么？”
“嗯？”
察占闻声抬头，起伏如浪的草坡尽头，并不见一人一马，但是只一眼望去，他的脸色还是发生了变化。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能见度很高，前方虽还看不见一人一马，但是远处喧腾于半空的一道尘烟，却分明表示正有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队伍正迅速接近。
那只能是一支骑兵，这儿已经是人迹常至之地，没有大量的野马群、野牛群，如果是放牧，也不可能笔直一条线地如此狂奔，如果是商队……他们更不可能用这种速度赶路。
此时那最远处的灰尘已弥漫的极高，同时扩散开来，仿佛一只张开大口的龙头。而龙尾刚刚离地，正欲腾飞入空，可是自马上探身起来继续看，那龙尾仿佛只是刚刚离地的龙身，因为在它下面，跃跃欲试正欲腾起的还有一道烟尘，那是被骑兵经过刚刚腾起的一道灰土。
今天有风，虽然不烈，可是依旧能够吹散灰尘，这一条长龙似的灰尘弥而不散，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对方奔跑速度极快，风还来不及将那灰尘形成的长龙吹散，他们就已到了远方，这得多快的速度？
察占脸色一变，立即下令侍卫戒备。
最理智的作法，当然是一见灰尘扬起，立即拨马便逃，那样的话，对方未必能追得上。但是，对方是什么人？是不是因为他而来？这些事根本还没搞清楚，察占好歹也是一方的鄂托克（领主），连来人是谁，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便拨马逃之夭夭，岂非天大的笑话？
草原上的人最敬重的是英雄好汉，要是这么干，连他的部下都瞧他不起，再说马哈木大人的亲孙子就在旁边，若是被他把这个笑话说给他的爷爷听，自己的脸就要丢到天边去了，因此察占做出了原地戒备的命令，先查清对方身份、急急赶路的目的再说。
在他后方，实际上有一支敌人的人马在打埋伏，如果他们返身便逃，是要进行拦阻的，这支人马从察占离开部落，就已远远地缀上了。只是他们的人数较少，只有察占一半的兵力，如果察占当机立断，返身便走，他们要付出重大牺牲才能拖延察占逃跑的时间，察占原地戒备的举动，叫远远缀在后面的他们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对劲！察占叔叔，我们应该马上逃走！”
少年的目力极其锐利，当他发现左右两侧远处的戈壁中也隐隐泛起尘土灰雾的时候，终于警觉到，对方的目的一定是在自己这支队伍了，可是这时已经晚了，正前方急急赶来的人马就像塞外的春风，突然间就卷到了眼前。灰尘还在两里地外，前方一道草坡上已出现了一排战马，仿佛翻过了山坡的一道洪水，汹涌而至。
来骑形成了一道两里多宽的横向阵形，大剌剌地向他们包围过来。
“放箭！阻敌！”
轰隆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察占的队伍中许多战马都不安地转动起来，察占拔出腰刀，一面命人放箭御敌，一面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向西一指，喝道：“趁着敌人尚未合围，咱们从这儿打开一道豁口，冲出去！”
“嗖嗖嗖！”
箭射如雨，察占蓄势已待的部下发箭阻敌时，策马而来声势惊人的那支骑兵队伍也发箭反击了。不问身份、不留活口，乱箭齐发，无差别射击。
一声尖锐至极的箭啸骤然掠空而过，最前方的一名侍卫胯下的战马悲鸣一声，被一箭贯入马眼，痛呼仆到，将马上的骑士掀翻在地。嗖嗖嗖嗖，利矢纷落，双方各有人马中箭，三息之间，来骑已然迫近，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收弓拔刀，扑进了察占的队伍。
双方的利矢远射，造成了察占三分之一的部下阵亡，其余人马混乱不堪，刚刚集结准备突围，冲出不及百步，侧翼扑来的骑兵已然到了，又是一轮远程攻击，那种狠辣，那种必欲置人死地的气势，仿佛双方早已是不共戴天之仇。
“为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察占目眦欲裂，尚未交战，先折大半人手，对方蛮不讲理的杀戮快要把他气疯了。
没有人回答，对方仿佛就只为了杀人而来，箭矢横空，最前方准备突围的侍卫们刚刚中箭，狂呼着栽下马去，敌人就拔出了雪亮的马刀，冲进了他的阵营。
雨打残荷一般，虽然察占的侍卫也算精锐，可是与对方的战力一比却有不如，而对方的人马占据绝对优势，打法又是如此恐怖，毫无准备的察占侍卫刹那间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少年身边两个刚刚挂好弓箭，准备抽刀而战的侍卫被数支利矢透胸而过，重重地栽下马去，惊心动魄的惨叫刚刚传进少年耳中，一口斩马刀就当头劈来。
“我是……”
只是一刀，少年的刀就被磕飞了，他惊呼大叫，想要表明自己身份。不管来人是谁，瓦剌实际上的“可汗”马哈木的孙子，活着总比死了有价值吧？
可是话犹未了，他就被人斜肩拉胯，一刀劈成了两半，半截身子还坐在马上，另半截身子连着脑袋已跌落尘埃，心肝肠肚从斜劈开的地方哗啦啦淌了一地。
那马受惊狂奔向前，拖着好长一段肠子，却不料刚刚奔出几步，又被一人将硕大一颗马头也砍下来，他们竟然不只杀人，而是打着鸡犬不留的目的，这是何等大仇，才有这般狠辣手段？
“侄儿！也先，也先呐！”
察占正在厮杀中，一见那少年被杀，登时惨叫一声，一颗心好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下去，凉得生疼。那可是马哈木大人的亲孙子，他的好兄弟脱欢的爱子啊，他要如何向马哈木大人交待，如何向他的义兄脱欢交待？
察占肝胆俱裂，血贯瞳仁，他身边四五个莫名而来的敌人骑兵趁机走马灯般与他缠斗，竟尔在他腿上戳了一枪，血流如注。察占悲愤大怒，舌绽春雷，一声暴喝，疯狂般挥起了他的斩马刀！
敌人来自四面八方，察占的人马先被猛烈绝伦的箭雨折损大半，又被突入的敌骑杀得七零八落，虽然在他们的猛烈反击下，敌人也被他们杀死许多人，可这扑上来的敌骑竟是不管不顾，也不在乎，似乎他们只是一支完全没有感情和意识的杀戮兵器，他们只需要杀死敌人，而不计任何牺牲。
一百多号人，顷刻间被杀了个落花流水，肩上插着一支羽箭的察占欲哭无泪地和最后剩下的十几个侍卫被包围在中间。这几个侍卫都是身手灵活，武技高明的人，先是仗着镫里藏身的骑术和运气，躲过了对方骤密的箭雨，又在混战中拼命格档厮杀留住了一命，此刻人人身上带伤，他们守在察占身边，总数已不足二十人。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们是谁？叫你们的头领出来答话！我是特尔部的鄂托克，我要见你们的头领！”
察占泣不成声，声嘶力竭地喊，他本不至于如此软弱，可是他这半生仗也打过不少，就从来不曾打过这么窝囊、这么离奇、这么莫名其妙、这么不知所谓的仗，他不是吓哭的，他是气哭的。
没有人回答，敌骑围成了一个圆，把他们团团围在中央，一个有多名骑士拱卫、明显是头领人物，脸上蒙着防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狠厉肃杀大眼的骑士策马向前三步，察占以为他要跟自己对话，可那人却只是缓缓举起一只手，又狠狠向下一劈！
随着这无声的命令，箭术表演开始了！
排成了一个圆的无名骑士们竟然直射发箭，对方的自己人可是在自己射程之内的，如果这一箭不能射中居于中间的察占的人，就必然会射向对面的自己人。
“嗖嗖嗖……”
箭矢不断，如群隼飞翔，许多人在用最高明的连珠箭术，一矢刚发，一矢又至，中箭者还不及倒地，第二箭便又贯入身体。片刻工夫，中间那些人和马满身是箭，恍若刺猬，箭势稍停之后，他们轰然倒了下去。人和马，都已经在密骤的箭雨下失去了性命，可是因为中箭的速度太快，真到此时，才真正倒下。
那个蒙面首领提马上前，沉声下令：“下马，所有人头砍下，确保无一生还！搜出咱们要的东西，马上撤走！”
他说的是突厥语，察占听得懂，但是他已经死了，死不瞑目。

第817章 将军令
“奶，加两勺！”
郭奕轩不耐烦地敲桌子，这店很小，掌柜一人兼着跑堂的差使，忙得满头大汗，闻言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地把咖啡杯子给端了下去。
咖啡最早就是阿拉伯人开始饮用的，一开始他们是把咖啡豆的汁液当胃药来喝的，认为有助于消化，后来发现它还具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于是这种饮料就流行开来。军中有许多人习惯喝咖啡，就是其他来做生意的人，时不时也要喝上一杯，所以在这儿开咖啡馆的人挺多。
郭奕轩对坐在对面的刘玉珏道：“你想跟着输运器械的队伍走一走，我不拦你。虽说路上累一些，可是对器械先行了解一些，回头再学其中的道理，也就更加容易。为师少年时也是中原人，知道你们所学俱都是圣贤文章，其它百业各行的学问，俱都视做旁门左道、奇技淫巧。
我郭家原本以武扬威，可是后来却在术数、建造、水利、天文方面有所建树，后代子孙也就此弃武从文，大多修习这些学问。如今你既入我门下，少不得要把圣贤文章放一放，多学学这方面的本领，你这一路下去，对器械的运输、保养各方面，都要多加学习。”
刘玉珏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
刘玉珏向老师主动请缨，要随一支运送攻城器械的队伍去塔尔布古尔城，把这些器械交付给盖苏耶丁，郭奕轩对此并不反对，他知道中原的读书人熟谙的是道德文章，其他方面的学问却很是一般，自己若直接向刘玉珏教习各种专业学问，他在理解方面一定比较吃力，叫他先熟悉熟悉这些东西，再教起来也方便。
刘玉珏今日就要起行，郭奕轩特意送了出来，看到营地外面新开了一家咖啡厅，里面还算整洁，便在这里为学生送行，不想这家店虽然干净，店主手艺却很一般，那咖啡煮的不好，调配的更差。这时那掌柜的把咖啡又端上来，郭奕轩喝了一口，不耐烦地继续用手指叩桌子：“糖，加三勺！”
那掌柜的刚刚跑开，准备去招呼其他客人，一听吩咐，忙又跑出来，忍气吞声地把杯端了下去。
郭奕轩哼了一声道：“这些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手艺，就这两下子，也敢开店迎客。”
掌柜的被郭奕轩支得跑来跑去，心中很不耐烦，可是又不敢得罪客人，只得陪着笑把杯子端下去，他跑到柜台后面，往杯里加了三勺糖，偷偷一瞟郭奕轩并未注意，又往里边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这才把杯重又端上。
郭奕轩呷了一口，这回有种齿颊留香的感觉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摆摆手叫店主走人，继续嘱咐爱徒：“玉珏啊，等到了地方，你还可以看看士兵们如何操作，熟悉了这个过程，回头为师再教授你其中的学问，便容易入手了。如果发现什么问题，就记下来，我们再行改进，咱们研究的这些器械，也不是一次便臻完美的，学问嘛，一半来自传授，一半要靠自研……”
刘玉珏忙又应了声是，郭奕轩瞟一眼外面的车队，便道：“好啦，不要叫大家久等，你这就去吧！”
刘玉珏躬身退出，郭奕轩将咖啡一饮而尽，余兴未尽地道：“再来一杯！”
※※※
夏浔刚刚散了场子，众人都在外面收拾，他却在帐中，和藏风以及一个陌生面孔的人，三人据案而坐。桌上摆着几个牛皮纸包，那陌生面孔的人用突厥语飞快地说着话，藏风一旁为他翻译：“察占已死，他的信物已经落到我们手中，哈里殿下已经安排了人，马上就到，你们这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袭击瓦剌部族首领察占的人马，是哈里派出去的，他的人一直在盯着察占，等着杀死他的机会，直到听闻察占要为一个侄儿往孛罗部落说亲，这才得到机会。议婚涉及联盟，在事情成功之前，对当事人的一些敏感身份是要予以保密的，所以直到现在，哈里苏丹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误打误撞，竟把瓦剌联盟最大的部落首领马哈木的孙子给干掉了。
他们不知道，夏浔自然也不知道。
这件事已在瓦剌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愤怒已极的马哈木正在到处寻找凶手，夏浔却还不知道那位后来赫赫有名的也先太师已经糊里糊涂地死在了他的手里。
夏浔欣然道：“甚好！等‘瓦剌’的使者到了，向帖木儿说明瓦剌愿意提供方便，借道给他们进攻大明，必定会让帖木儿欣喜若狂。不过，我们必须确保帖木儿会取消戒酒令，并召开盛大的宴会庆祝，那另外一件‘大喜事’业已安排妥当了么？”
那陌生面孔的人微微一笑，道：“这一点请你放心，殿下曾经收到过金帐汗国的帖木儿&#183;忽特鲁格大人送来的一封信，那封信是当初脱脱迷失阳奉阴违，授意部属背叛帖木儿汗的一道命令，上边有脱脱迷失的花押印钤，殿下已据此伪造了一封脱脱迷失向帖木儿汗乞降的书信，这两个‘好消息’接踵而来，一定会叫帖木儿汗把这一天当成一个盛大的节日，大肆庆祝的！”
说着，他把面前的几个纸包轻轻推到夏浔的面前，说道：“这几种毒药，都是提取于植物，致死效果比较平和，符合你的要求。这一种，可以让人窒息而死，但是中毒后没有任何体表特征，可汗已经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很容易会误诊为心力衰竭而死。
这一种，会让人丧失意识、肢体抽搐，最终的结果当然也是死亡，而且它的毒性一旦发作，很难救治，死亡结果如同癫痫发作；还有这一种，通过皮肤也能吸收，会叫人产生灼热、刺痛、麻木、恶心、呕吐、呼吸瘫痪的症状，最终心脏麻痹而死亡，它的毒性很烈，一旦中毒便不可救治，问题是，高明的医生能够看出是中了毒。
还有这一种，它本身并不致命，不过它的奇妙之处在于，一旦中了毒，在别人看来，你的意识仍旧很清醒，可是你却可以通过控制中毒的人，叫他依照你的吩咐去做一些事情，比如……自杀。可是用它的难处在于，可汗身边总是有一群人围着他，即便你能叫他中毒，也无法走到他面前去叫他做任何事情……”
那人把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认真地解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殿下已经把他能够搜罗到的所有毒药都给你找来了，每个包里都有药性的详细说明，毒药，我们已经给你送来了，如何让他服下去，却是你的事了！”
“没有问题！”
夏浔把那些毒药收了起来，微笑道：“对此，我已经有了一个很详细的计划，只要帖木儿汗召开宴会，我保证，那将是他最后的晚餐！”
※※※
“义父，药好苦喔……”
唐赛儿捧着药碗道。
哈密特医士微笑道：“尽管有些苦味儿，不过它能治好你的病。快把它喝了吧，塞拉，我已经放了三勺蜜糖在里面，不会特别难喝的。”
“哦！”
唐赛儿皱着小脸把那碗药喝了下去，哈密特看了开心地笑起来，他慈祥地摸摸唐赛儿的头，又看看帐外天色，说道：“天色马上就黑了，义父送你回去吧，虽然你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却也不能在军营里过夜的，尤其是我的住处距大汗的住处很近，这儿的规矩更大。”
他刚说到这儿，几骑快马便夹着一溜烟尘从他的帐前冲过去，卷起了一片沙尘，哈密特医士大为不悦，连忙起身走去，将帐帘放下来，不满地嘟囔道：“真不晓得这是些什么人，胆子竟然这么大，敢在可汗的大帐附近纵马，这要是让大汗见到了，岂能轻饶了他们！”
帖木儿正在自己帐前，兴致勃勃地为自己的爱马刷洗着身体，梳理着马鬃，那几骑快马驰来时，便已落入他的眼中。帖木儿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发作，他相信这些人一定有极重要的事，否则谁敢冒犯他的权威呢？
领着那些人驰来的是他的侍卫长，即便如此，那些人也无法直接驰到他的身边，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就被拦住了，侍卫们一番盘问之后，搜了他们的身，缴去了佩刀，才押着他们来到帖木儿面前。
帖木儿轻轻拍了拍马颈，那匹马便摇摇鬃毛，打个鼻息，悠闲地走开了。
帖木儿睨了那几个人一眼，向他的侍卫长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侍卫立即迎上来前来，以掌抚胸，沉声道：“大汗，瓦剌特尔穆部的鄂托克察占，奉马哈木大人之命求见大汗！”
“哦？”
帖木儿微微有些动容，他派去向瓦剌做最后之外交努力的使者刚刚走了两天，距瓦剌联盟几个首领人物的驻地还远，没有十天八天的工夫是回不来的，瓦剌却在这时派来了使者，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帖木儿一声吩咐，“察占”就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瓦剌是分裂的北元的一部分，北元统治中原一百多年，制度管理大量继承了中原人的经验，所以作为瓦剌任命的一位鄂托克，察占有着属于他的专有信物，一枚北元时期朝廷制作的印钤。
帖木儿远征东方，对这周围的各方势力做过一番了解，他听说过察占的名字，验过察占的印钤无误之后，帖木儿便道：“察占，我知道你是马哈木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他派你匆匆而来，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呢？”

第818章 双喜临门
察占向帖木儿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位大人会同瓦剌诸部首领商议之后派我前来，向帖木儿大汗通报，对于大汗的军队与大明之间的战争，我们的立场是置身事外，不会参与。如果大汗需要借道瓦剌，沿途补给也可以就地取之于我瓦剌诸部！”
帖木儿大喜，欣然问道：“顺宁王、贤义王、安乐王，受封于明，你们如此相助于朕，不怕大明的诘难么？”
察占狡黠地道：“大汗兵强马壮，非我瓦剌可以抗衡，大汗的大军一到，我们自然是要退避三舍的，一些来不及撤离的部落迫于形势向大汗提供各种物资，也是情非得已，大明又能如何？”
帖木儿放声大笑。
察占又道：“我们希望，大汗功成之后，能够投桃报李，对瓦剌诸部予以关照……”
帖木儿微笑道：“这个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同宗同祖，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嘛，我曾经说过，我非黄金家族后裔，之所以担此重任，实因我蒙古势微，不得不奋起抗争。待老夫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是要双手奉于黄金家族的，我又怎会打瓦剌的主意呢？”
察占道：“大汗是一位伟大的君王，自然是一诺千金的，不过要说服瓦剌诸部消除疑虑，所以……这是马哈木大人和太平、把秃孛罗两位大人联名写给大汗的一封书信，我们希望，能够在回复中得到大汗正式的承诺。”
“没有问题！”
帖木儿笑容可掬地道：“我已派了使者再赴瓦剌，如今还在路上，想不到你们已经来了。你放心，待我看过三位大人的来信，自会做出善意的回复……”
帖木儿从察占手中接过书信，心中却在暗暗冷笑：“成吉思汗的子孙，是真的没落了。你们要么站到大明一边去，要么早早归顺于我，如今却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念头，试图两边取利。若非大明是我一生之最大劲敌，眼下不宜多事，老夫就先发兵，灭了你们这些羞辱祖先的软骨头！”
瓦剌答应借道，这对帖木儿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虽然他兵强马壮，一副无敌模样，似乎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是经过这么多年来秘探搜集的各种情报，他对大明的实力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把大明视为生平所要征服的第一劲敌，这个时候，他不希望再有第三方势力横插一手。
瓦剌说小，也要看跟谁比，比起大明和帖木儿帝国来说，瓦剌的力量自然是小的，可是仅仅一个瓦剌，也比西方许多大国更加强大，如果他们居心叵测，帖木儿就得始终保留一支军队进行防备，他的左路军未尝不是对瓦剌的一种威慑，现在瓦剌已公开表态保持中立，他就可以投入更多兵力与大明决战，胜算将更近一步扩大了。
当晚，帖木儿召集了几位重臣，向他们传达了这个好消息，并邀瓦剌使者察占出席，席间，帖木儿兴致勃勃，不但喝了大量的葡萄酒，还喝了度数更高的阿拉克烧酒，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就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样，兴致上来时，还跟自己众多的嫔妃一齐载歌载舞。
这一辈子，他已建立了辉煌的功业，曾经打败蒙古帝国西征大军的埃及马布留克王朝因为拒绝他的结盟，遭到了他的冷酷打击，苏丹法赖吉亲自率兵抵抗也无济于事，整个叙利亚的领土被占领，名城大马士革被焚毁。至于已经四分五裂衰弱不堪的印度德里苏丹国更不在话下，被他毫不费力的消灭。
在他的帝国的建立过程中，所有强大的帝国无一能够迎其锋芒，三十多年的征服战争，他建立了一个首都是撒马尔罕，领土从德里到大马士革，从咸海到波斯湾的大帝国。从兴都库什山到地中海，从北印度到叙利亚，从天山南北到南俄草原，他的兵锋所向披靡，尸体堆成了山，人头砌成了塔。
但是尽管他纵横中西亚，威震欧洲大陆，可是就连蒙古人，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不愿顺从于他。他的野心极大，他一直想超越成吉思汗，成为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君王，可他若想建立超越成吉思汗的不世功业，必须得打败大明，这是东方的最强帝国，也是当前整个世界上最强的帝国，曾几何时，他也是向大明称臣纳贡的一个臣子呢。
而现在，瓦剌的态度，将使他的征服大明之旅更加顺畅，以他的强大武装，只要让他征服了大明，再消灭奉黄金家族为正统的鞑靼，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之王。中原万里江山、花花世界，失落于黄金家族之手，现在是他带领蒙古人又杀回来，那时谁还敢与他抗衡？还有哪个蒙古人，敢不心悦诚服地承认，他才是成吉思汗的衣钵继承者？
帖木儿很高兴，席间喝了许多酒，大醉而归。
不想次日一早，帖木儿又收到了一个叫他更加欢喜的好消息，金帐汗国的脱脱迷失向他归服了。
脱脱迷失是他的义子，对这个义子，帖木儿又恨又爱，可是尽管这个义子对他总是阳奉阴违，一有机会就行反叛，他对这个义子的疼爱，却始终比亲生儿子还多，如今见到这个义子“幡然悔悟”，向他表态要痛改前非，帖木儿欣喜若狂。
脱脱迷失是成吉思汗的长子术赤的后裔，当初脱脱迷失投奔撒马尔罕向他请求援助，以对抗自己的宗主白帐汗兀鲁思，脱脱迷失年轻英俊、很会说话，在与帖木儿的接触中，很快讨得了帖木儿的欢心，并成为他的义子。帖木儿慷慨地给了他两块封地：塞格纳克城和讹打剌。
讹打剌就是此刻帖木儿驻兵的地方，这两个地方正对着白帐汗兀鲁思的草原，脱脱迷失曾两次被兀鲁思打得落荒而逃，都是帖木儿出兵替他夺了回来。等到兀鲁思死后，脱脱迷失向帖木儿借了一支大军，杀死了兀鲁思的儿子，从而登上了白帐汗位。
脱脱迷失成为白帐汗之后，出兵打败了金帐汗马麦，由于他是铁木真长子术赤的后裔，被金帐蒙古人承认为汗，金帐和白帐统一了，他恢复了他的祖先术赤当年受封的全部领土。统治着从锡尔河下游到德涅斯特河，从塞格纳克和讹答刺到乞瓦（基辅）之间的广袤领土。
他入侵罗斯，火烧莫斯科，洗劫弗拉基米尔、尤利、莫扎伊斯克和其他罗斯城市，在波尔塔瓦附近打败了企图出来干涉的立陶宛人；一连串的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是成吉思汗系的真正后裔，与他相比，帖木儿这个既无显赫的背景，又无明确合法称号的、暴发户似的突厥人算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他不宣而战，突袭帖木儿，几乎活捉了这位毫无防备的撒马尔罕之王。从此，他开始了对帖木儿的无休止的战争。尽管如此，帖木儿仍把这个义子看成自己最爱的儿子，他每次打败脱脱迷失的军队之后，都会赦免这些士兵，还给了他们食物和马匹，让他们回到脱脱迷失身边，他希望脱脱迷失能重新承认他这个义父。
而今，这个桀骜不驯的义子，终于醒悟了，年迈的帖木儿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
帖木儿视大明为生平第一劲敌，发动远征圣战期间，忽略了对金帐汗国的关注。他并不知道，这个脱脱迷失归顺的消息是有心人炮制出来的。实际上，此时脱脱迷失已经失去了他的汗位，金帐汗国原来的主人，兀鲁思汗的孙子忽特鲁格号召旧部，正在反抗脱脱迷失。
而术赤的另一个后裔亦敌忽也建立了一支武装，同脱脱迷失争夺汗位，脱脱迷失四面受敌，又无法像以前一样得到他的义父帖木儿的支持，在两面夹攻之下，他已众叛亲离，逃到了西伯利亚的秋明，正在不断的逃亡之中，而这时，竟有几位“他的使者”来到帖木儿的军营，向帖木儿表示驯服。
帖木儿并不知道这些使者是他的亲孙子哈里苏丹派出来的，实际上因为之后发生的种种离奇事端，一直也没人去追究这些使者的来历，最终它沉没于历史长河之中，成了一桩疑案。
后世的专家学者研究之后，认为这些使者是当时已经控制了金帐汗国的忽特鲁格派来的，其目的是施放烟雾，以防这位对他恩将仇报的义子脱脱迷失始终疼爱呵护着的帖木儿汗得知真相，在他重新掌握金帐的关键时刻派兵阻止，救援脱脱迷失。
孰不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是夏浔，是夏浔一手炮制了这桩历史疑案。
帖木儿开心极了：瓦剌决定让出道路，坐观他与大明一战，他在大明西域最大的威胁和掣肘已经消失，胜算大大增加；他的义子也终于抛弃了取而代之的野心，重新拜伏在他的膝下。
帖木儿意气飞扬，他的星相占卜师波那提所做的预言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觉得这一连串的好消息，是他终将取得大明江山的吉兆！
兴奋不已的帖木儿重赏了“金帐派来的使者”，并要他们向脱脱迷失带去自己的问候，愿意重新接纳他的这位义子，等到“金帐汗的使者”离去之后，帖木儿愉快地向他的臣子们下达了命令：“三日之后，我们将向哈密进军！我决定，今天解除戒酒令，举行盛大的宴会，预祝我们的胜利！”
他环顾左右的文武重臣，笑容可掬地道：“用你们的大醉，回报我的慷慨吧！这将是狂欢的一天！”

第819章 演出开始
“快点快点，你们都去帮忙，日落之前，务必把舞台搭好！”
一个侍卫长带了队兵来，走到一片空场地前，指着那儿正在吩咐道，那儿有许多“雪莲花”马戏团的人正在忙碌着。
由塞哈智出面，联合其它马戏团组建而成的“雪莲花”马戏团每个礼拜都会聚集到一起举行一次大型表演，他们已经在这里打响了名声，帖木儿可汗要举办一次盛大的歌舞晚宴，“雪莲花”理所当然地被邀请了来，为贵人们助兴。
由十七八个小型马戏团组成的大马戏团正在紧张地做着筹备工作，有人在搭建舞台，有人在圈设场地，道具箱子摆了一地，不远处还有各种动物的笼子，熊嘶虎吼，纷乱不已。这位侍卫长及时带来了一队身强力壮的士兵，可帮了他们的大忙。
在舞台的正对面，已经钉好了一排护栏，护栏后边正由帖木儿军营里的工兵们搭建着一座大型看台，这座半月型的看台，颇有点古罗马斗兽场的派头，此时已经初见雏形。
夏浔和藏风、盖邦儿以及唐赛儿道具箱子边上，假意地整理着箱笼。
夏浔低声道：“藏风，你今晚要一直守在马戏团的箱笼旁边，随时注意我的动作，到时候我会上台向你示意，当你看到我扮的小丑上台表演，做出挠头动作的时候，你就马上点火引燃箱笼，以此吸引各方目光，方便赛儿行动。”
藏风答应一声，夏浔又道：“火不可以太大，要做成不慎失火的样子，叫人很快扑灭，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只是帮助赛儿转移注意力，所以必须要控制住规模，确保它看起来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若被人看出是有意为之，事情查明之前不许我们离开，我们的危险就会大增！”
藏风听的有些紧张了，他还是重重地一点头，没有说话。
夏浔又转向唐赛儿道：“赛儿，召开酒宴的时候，是军营里最松懈的时候，你的年纪小，谁也不会认为像你这样年幼的一个小丫头会是个危险人物，你可以在这场地中随意走动而不引人注意，除了一些重要地方不会有人阻拦你，这就是你窃取通营令牌的好机会！”
唐赛儿“嗯”了一声，向他甜甜一笑。
夏浔道：“这个地方，平时外松内紧，宴会开始后，却是内松外紧，军营的外围会受到控制，不许人轻易进出的，我们要离开，只能依靠你取来的通营令牌。等帖木儿一死，丢了令牌的人怕惹火烧身，绝不敢张扬，我们的秘密，就始终是一个秘密。
不过，你要注意，窃取令牌的目标，一定要选择中军大营内部的人。你这几天在哈密特身边，已经认识了一些中军大营的将领，就从他们身上着手。若是选择其他军营将领的话，一旦他们临时需要离开，难免就要用到令牌，如果在帖木儿死前他们就发现通营令牌丢失，外围守军会及时得到通知，令牌失效，我们就走不了了。”
唐赛儿认真地点点头：“干爹放心，赛儿知道怎么做！”
夏浔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赛儿，这么多人搭台，可都是为了让你一人唱戏，今天你的任务最重，务必格外小心。你的表演完毕后，马上带齐需要的东西，赶到哈密特身边去。他是帖木儿的亲信医士，地位崇高，在看台上也有位置。这边火起之前，我会给你示意，那时你就开始行动，假作方便，离开哈密特，等火势一起，吸引了众人注意时，你就马上潜到帖木儿身边去。”
夏浔四下看看，将一个药包悄悄递了过去，低声道：“那时就要看你的遁术如何高明了，你要把这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撒进帖木儿的酒杯。帖木儿的饮食，每一样呈上时都有专人验毒，要让他毫不防备地饮下毒酒，唯有利用已经倒入他怀中的酒，成败与否，全在你的身上！”
唐赛儿接过药包揣进怀里，小脸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夏浔又对藏风道：“赛儿的魔术表演是在中后场时间进行，在她之后，我会挑一个将近结束的时间开始行动，下毒成功后，等到药力发作开来，大约得一个时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中军大营。你们在中军外面接应的人马，可全都准备好了？”
藏风道：“你放心，我们派人在这里开了一家裁缝铺子，为军士们缝补衣衫，我们的裁缝按照帖木儿亲军送来缝补的一套红色战袍，已经仿制出了数十套，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包括战马、鞍鞯、武器，全都一应俱全，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一枚无法轻易仿制的通营令牌，只要她偷得来，我们离开就没问题。”
夏浔道：“好！我们离开后，马上更换服装离开。西琳和让娜会扮成男装，赛儿藏在箱子里。咱们的箱笼在这里烧毁了一部分，剩下的不多，正好携带。”
他微微眯起眼睛，说道：“今天联合其他马戏团举办了这场大型演出，明天就是各个小马戏团继续游走各营表演的时候了，咱们这个马戏团从这儿消失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再接下来，帖木儿军就要开始操心帖木儿的后事了，更加不会去看马戏，咱们的离开不着痕迹，可谓天衣无缝。”
藏风暗暗冷笑：“等到大功告成、离开军营的时候，你的死，也会不着痕迹的！”
※※※
中军大营入口，戒备森严。
一位将军被验过腰牌之后，走进营门，四下张望了一眼，一个恰好经过的将领看见了他，马上笑着迎了上去。
“哎呀！”
一个小丫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冒冒失失的撞在两人中间，那小丫头揉揉脑袋，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从营里迎出来的那位将军摆摆手，拉住那刚进营的将军，用突厥语道：“哈哈！失吉忽突忽，好久不见啊，今天机会难得，你一定得多喝几杯！”
刚刚进营的那位将军看看跑开的小女孩儿，疑惑道：“把阿秃儿，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是谁？”
把阿秃儿耸耸肩道：“是戏班子里的人，我见过她两次，好像和哈密特医士有点儿关系。走吧，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我们可要不醉无归，哈哈！”
藏风在不远处忙活着，赛儿跑到他身边时，小手轻轻与他一碰，一枚通营令牌就塞到了他的手里，藏风握住令牌，拇指从令牌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复杂细致的花纹，惊奇地看了唐赛儿一眼。
他知道唐赛儿要从那位寝帐设在中军大营的把阿秃儿将军身上偷取令牌，他和唐赛儿已经跟踪了那位将军好一阵儿，可是早有准备的他，尽管看得异常仔细，还是没有看明白唐赛儿如何下的手，就只轻轻一撞，令牌就到手了。
唐赛儿比起那位身材高大的将军，娇小的似乎只到他的大腿高，藏风甚至没有看见唐赛儿伸手，她唯一抬手的动作就是撞了人之后，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娇憨地挠了一下头，可是令牌居然到手了。
藏风心中惊奇，面上却不露声色，令牌到手，他立即若无其事地走开。不一会儿，这枚令牌便到了盖邦儿手上，盖邦儿取了令牌，马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中军大营。他在塞哈智的马戏团里只是一个打杂的，此刻又是十几个马戏团的人聚集到一起，根本没有人注意他。
唐赛儿和藏风分开之后，天真无邪的俏脸蛋上突然浮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她机警地四下扫了一眼，便蹦蹦跳跳地回了马戏团。因为今天是为帖木尔和他的文武重臣们表演，不需要夏浔敲锣打鼓地聚集客人，他正站在后帐门口东张西望地看热闹。
唐赛儿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手掌轻轻一碰，一件东西便悄悄塞进了他的袖筒。夏浔轻轻举袖看了看，一枚花纹古朴、纹理细密的包铜木制令牌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袖筒里，夏浔的手轻轻垂下，缓缓搭在腰带上，衣袖再垂下时，那枚令牌已经不见了。
夏浔四下扫了一眼，嘴角轻轻漾起一抹笑意。
后帐里，许多人正在紧张地打扮、上装，塞哈智和另一家比较大的马戏团班主阿当罕则坐在一边说话。
阿当罕正在卖力地游说着塞哈智：“我们能在这里为伟大的帖木儿汗演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不只帖木儿汗，很多撒马尔罕的军政要人都会看到我们的演出，‘雪莲花’将因此名扬天下，我觉得我们应该趁此机会合并成一个团体，我们有了这么大的名声，以后不需要再这么辛苦，我们可以去撒马尔罕，在那里拥有一席之地，别人只要知道连伟大的帖木儿汗都看过我们的演出，还愁没有客人吗？”
“咳咳，其他的那些马戏团……咳咳咳，会同意与我们联合吗？咳，如果只有我们两家，成不了一个足够大的马戏团，咳……”塞哈智的气色不太好，似乎着了风寒，他一边说话，还一边不停地咳嗽。
阿当罕迫不及待地保证：“这一点没有问题，我的朋友，我已经征询过几位班主的意见，只要能够保证他们的利益，他们愿意合并。如果你也同意，我相信大部分小马戏团都会愿意加入的！”
塞哈智想了想道：“好吧，如果演出成功！阿当罕，你也知道，事情的关键是，我们今天的演出能否大获成功。我生病了，身体虚弱，非常的疲倦，今晚的演出，要由你来操心一切了，卖点力气，伙计，只有我们的演出获得成功，你的提议才有可能！”
阿当罕信心十足地道：“放心吧，今晚的演出交给我了，这一定是我们‘雪莲花’马戏团自成立以来，最精彩的一场演出！”
塞哈智微笑道：“我相信！”

第820章 凤凰？飞蛾
盛大的晚会开始了，名义上，这是在大军出征前的一次狂欢，但是稍稍有些权力地位的官员都已知道了瓦剌臣服、金帐汗国归顺的两个大好消息。
军营里面的士兵不允许离开，但是事先购入了大量的美酒，又宰杀了许多牛羊，除了一些自律甚严，不肯饮用酒精饮料的人，大部分人都在喝酒。实际上军伍生涯闲时枯燥乏味，战时血雨腥风，在这样的地方，滴酒不沾的人极少，只是喝的多与少的问题，在欢庆气氛的影响下，大部分人都在喝酒吃肉。
帖木儿饮酒观舞的地方则是另一种情形，帖木儿军中的工兵利用一天时间，搭建起了高大、坚固、宽阔的观演台，重要人物都在台上就坐，每人桌前都有酒有肉。虽然一样的放松，但是毕竟大汗在上座，众多的文武将领、重要人物全都来了，所以没有人敢放浪形骸。
帖木儿兴致很高，坐在中间位置，由阿尔都沙等重要文武要人陪伴着，杯到酒干，十分爽快。
他很惬意，他曾向大明洪武皇帝称臣，可是自从他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足以同大明抗衡的时候，他这一生想要征服的最大目标，就已定在大明。
而今，他终于来了，终于战了，这个时候，他又得到了瓦剌的承诺，得到了他最喜欢的义子的臣服，作为一个年迈的老人，他这一生想要追求的一切都将圆满，夫复何求？他又如何不欢喜呢？
帖木儿从腰间拔出雪亮的短刀，切开一大块手扒羊肉，热气腾腾带着血丝的羊肉吃在嘴里，肥嫩浓香，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恢复了三十年前正当壮年时的食欲和……性欲。
他已经很久没有临幸宠妃爱妾了，虽然他每晚都有至少两个年轻貌美的处子紧紧偎依着他睡觉，可他曾经大振男儿雄风的地方却始终如同一条死蛇，萎缩在他的胯间，他甚至没有让人去爱抚它的意愿，不过，今晚他想试试，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
藏风无聊地逛在一大堆的箱笼中间，他很紧张。
箱笼成堆地堆着，距舞台处有半里地远，上边也搭着棚子，再外围，依据地势，观看演出的官兵们就坐在较高的沙坡上，他们身下铺着狼皮褥子，矮几上放着烤得焦黄流油的羊和牛肉，可是这些当兵的每天的饮食都以肉食为主，对肉的兴趣却并不大，他们视若珍宝的是酒，演出刚刚开始没有多久，矮几旁边就堆满了横七竖八的酒坛子。
藏风虽然仅仅负责制造一场貌似意外的失火，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可他依旧很紧张。
能够被哈里苏丹派来执行这样重要任务的人，当然是不畏死的勇士，可有时候紧张不一定是因为怕死，就像秦舞阳入秦宫，刺杀秦始皇一样，秦舞阳凶悍骁勇，并不畏死，他也知道入秦宫刺驾，下场唯有一死，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但是一登秦殿，见始皇威仪，仍是不由自主为之色变，不是他怕死，而是心性的修炼不到。
藏风同样不怕死，他是哈里苏丹私蓄的武士，早把这条命卖给了哈里，他的囊中现在就揣着一枚毒丸，一旦事有不逮，有被捕之虞，他就会马上服毒自尽，以防受刑不过，招出主使。他已存了死志，可是一想到今天要杀的人竟是帖木儿大汗，那个对他乃至他的族人来说神一般的至高存在，他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现在哈里留在夏浔身边的只有他一个人，负责动手的是夏浔的一班人，而他从未把夏浔当成自己的伙伴，他从骨子里，产生了一种孤独的恐惧，他现在真希望盖邦儿能在他身边，如果有盖邦儿陪他聊聊天，也许他会放松许多。
军营之外，一处土耳其浴的浴堂。
一长排的木制浴房，特别的冷清。
这家浴堂开的比较晚，距军营较近的好位置早就被人盖了，所以这儿比较偏僻，生意也就不大好。今天军中为三日之后大军开拔而大摆庆宴，许多店都打烊了，这儿也不例外。实际上因为三天之后大军就要开拔，一些不愿意继续跟着往东去冒险的商贩，已经整束行装，准备明儿一早就离开此地，再往他处经营了。
比如就搭在这浴堂不远处的一个破旧帐篷里，印度人拉玛努贾姆就已把他的全部行李都收拾好了，除了这顶破帐篷，他的全部家什也只有一个行囊、一个背篓而已，背篓里装着他养的几条眼镜王蛇。他躺在沙地上，已经安详地睡着了，手还紧紧地抓在他的腰带上，因为他真正值钱的东西就揣在那儿。
他表演蛇舞，只能赚点吃食，这么多天忙碌下来，也不过略有节余，不过前几天他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他卖出了几份药物，很奇妙的毒药，对方付了他一大笔钱，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足足五枚金币！
买药的人打扮的像个阿拉伯人，从头到尾都裹在布匹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非常神秘。其实拉玛努贾姆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人，对他也毫无兴趣，因此对方离开不久，拉玛努贾姆也赶紧提起他的蛇笼，背起他的行囊逃开了，一直逃到这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才停下来。
阿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么神神秘秘地购买毒药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路数，他对对方要干什么没有兴趣，却担心对方杀人灭口，或者不舍得付给他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再动手把钱抢回去，那可是足足五枚金币啊！所以他逃到了这里。
他打算明天就走，他握着腰带，睡梦中脸上还挂着微笑。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买了好大的一片地，成了村里的地主，还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在他家的院子里，跳舞扭动的是一双眼镜王蛇，然后忽然间就变成了他和他的新娘，他们扭动着，舞蹈着，突然又一齐出现在床上，赤裸裸的，依旧如蛇。
帐篷里，熟睡中的阿三裤裆位置渐渐支起了一个小帐篷，小帐篷里好像有一条蛇，正在奋力地想要钻出来……
那排土耳其浴堂空荡荡的浴房内，静静地坐着三排武士，成环形围绕着中间的那盏油灯。
窗子都用黑色的布蒙上了，以防灯光泄出，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全都穿着鲜红色的战袍，膝上横着一柄弯刀。只要在这军营附近生活过三天的人都会知道，分别身着红、黄、蓝、白、墨五色战袍的士兵是帖木儿大帝的嫡系侍卫军队，按照中原汉人的说法就是——御林军。
可是帖木儿的御林军需要如此诡秘、如此鬼祟地藏在这里么？
盖邦儿赫然在列，而且坐在最中心的位置。
灯下阴影处，摆着一枚通行令牌。
盖邦儿用低沉的声音说着话：“本来，我们都是抱着必死之志而来，如果他们失败，我们要负责拼死把他们救出来。可是，他们所采用的手段是深入中军大营，这样，如果一旦失败，我们就是全部死光，也不可能救他出来。
来不及请示殿下了，我们对计划稍稍做了一点忙乱动。藏风目前还留在里面，如果他们能成功杀死目标，且能安然退出，藏风就负责把他们带到这里，我们扮成卫队与他们一起离开，离开之后……哼！再叫他们永远消失！”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他们走掉了一个姓刘的，怎么办？”
盖邦儿冷冷地道：“姓刘的是往别失八里运送器械的，这正是自投罗网，只要这里成功了，殿下那边马上就会发动兵变，重掌兵权，这姓刘的又如何逃得掉？”
那个人不说话了，盖邦儿“嘶”地吸了一口气，又道：“如果行刺失败……我们就趁着官兵搜索的混乱机会离开这里，及时通知殿下应变！至于现在，我们唯有等待！”
唐赛儿上场了，表演精彩的大型魔术，场地两侧熊熊燃烧的篝火堆以及台上的灯光，照得舞台一片通明，可是没有人看得出唐赛儿魔术的奥妙，精彩的魔术连帖木尔都啧啧称奇，连连叫好。
藏风远远看见唐赛儿登场，更加地紧张起来，晚风带着习习的凉气，他额头的汗水却涔涔而落，为了防止同样守护箱笼的其他马戏团的人看见生疑，他踱到了棚下阴影处，扶着杆柱向那台上看去。
舞台两侧燃着两堆篝火，为了防止火烧向舞台，燎燃舞台上高搭的彩棚的丝绸布帛，舞台搭建的位置是在上风头，火苗子被风刮着飘向看台方向，坐在高高的看台上面和左右的沙坡上面，不会被火挡住视线，可藏风站在下面，视线便受了这火苗的阻隔。
火苗一起一伏，藏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身着彩衣的唐赛儿那小小的身影忽隐忽现地与火苗交织在一起，好像一只火中舞蹈的凤凰，或者……飞蛾！
唐赛儿的表演结束了，藏风抹了一把额头，一手的汗水。
唐赛儿退到后台之后，藏风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火折子，拼命地朝看台上看，寻找唐赛儿的身影。看台方向的光线比较暗，而且前后十几排，宽有半里宽的席位上坐满了达官贵人，不时还有各种侍奉酒肉美食的仆从走来走去，他哪知道唐赛儿在不在、在哪里？
足足大半个时辰之后，对焦急之中的藏风来说，仿佛只是过了一刹那的工夫，一个小丑突然舞着火流星上场了，藏风的心猛地偷停了一拍，刹那之间，仿佛日月星辰、世间一切，都突然静止了，他眼中看到的，只有那登台的小丑和他手中舞动的流星。
“终于……动手了！”
藏风身边没有人，他还是心虚地掩了掩身子，然后一咬牙，拔出了袖中的火折子……

第821章 冷箭
火折子使劲抖了两下，又奋力一吹，火苗子便窜了出来，藏风马上把火折子塞到毡布下面，那里早被他塞了一团浸了油的破布，火势刚一燃起，他就迅速放下毡布，快步走到一边。
他的心嗵嗵直跳，有种窒息般的感觉。他紧张地往台上瞟了一眼，那个小丑依旧卖力地表演着，火流星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三枚火流星恍如三个火环，小丑的手很稳，藏风见了不由暗叫一声惭愧，比起这位大明国公，他的养气功夫真是差得好远。
他又向看台上望了一眼，看台最低一层与舞台平齐，越往后越高，帖木儿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但是因为那里的光线太暗，他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孔。
那个位置很好，能够看清楚舞台上的表演，舞台上的人也能够看见看台上的人，但是以当时的火器射击距离，是无法对看台上的某一个人进行准确射击的，当时的火器，根本没有那么准确的射击精度。弓弩也不成，即便最强劲的弓弩也无法在这个距离之内进行直线仰射，必须要走抛物线，可是看台上主要人物的头顶都搭着拱形的木棚。
要刺杀帖木儿，除了策反他身边的近侍，也许这世上只有那个神奇的小姑娘才办得到了。藏风曾经看到过她那神奇的隐身术，她就在帐中，可是自己走进帐时，却根本没有看到她，直到她自己走出来，藏风才吓了一跳，因为当时唐赛儿就在他身边。
当然，她需要借助一些小道具，比如衣服的颜色，不过这个看台从早上就开始搭建了，当时唐赛儿曾经跑过去，像一个普通的贪玩的孩子一样，看着那些士兵搭建看台，当她返回以后，哈里派来的伪装成裁缝的三个人整整忙碌了一天，按照她的设计要求制作出了四条薄布的披风。
藏风看不到她，这让他心里感到很安慰，他这个有心人尚且看不到，别人一定更加看不到，这小丫头现在应该已经潜到帖木儿身边去了，他甚至看到，应该是帖木儿的那个人举起了杯子，正在大口地喝酒，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的金杯上，闪闪发光。
箱笼处的火烧起来了，这些箱笼里放着的都是各种轻易简便的道具、衣服以及今晚的表演暂且用不上的杂物，都是一些易燃品，大概是因为有毡布盖的缘故，火势并不大，沤出的烟却不小，滚滚浓烟顺着风飘向了看台。
有人惊呼起来：“起火了，起火了！”
夜色下起火处特别的明显，看管箱笼的几个人赶紧跑来，有人把那着了火的毡布一掀，呼地一下，火苗子腾空而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快灭火！快灭火！怎么起火了？”
“一定是沙坡上那些士兵燃起的篝火，火星飘落了下来！”
众人忙着救火的时候，有些脑瓜机灵的人已经开始推卸责任了。
藏风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像别人一样忙着救火，这一片沙坡上的士兵看到下边着火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冲下来救火，烧的左右不过是马戏团的一些箱笼，周围没有其他可燃物品，不会引起不可收拾的火灾，没有将领的命令，他们只当这里燃起了一堆更大的篝火，谁会在乎呢？甚至有些喝多了的士兵，眼见火势汹汹，浓烟滚滚，看得乐不可支，拍手大笑起来。
“嗖！嗖！”
箱笼上方搭起的棚顶突然传出两道破空之声，不过声音并不大，火烧起来之后被风吹的火苗子呼呼作响，现场又一片嘈杂，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但是看台上却马上引起了轰动。
这里的火势已经被看台上的人注意到了，不过这里就算都烧光了，也不至于对别处有什么影响，今晚的气氛十分欢乐，帖木儿的心情尤其好，他只瞟了一眼，不悦地皱了皱眉，不过并未做出什么指示，于是舞台上那边只是停顿了一下，就又接着表演起来。
等到浓烟弥漫到看台上，引起一片咳嗽声时，帖木儿才觉得有些扫兴，皱皱眉头吩咐道：“叫那一侧的士兵们帮忙，赶紧把火灭了，不要扰了大家的兴致！”
他的话音一落，旁边马上站起一人，准备去传达大汗的命令，就在这时，前边过道上一个托着炙烤的香喷喷的牛肉走过的仆人忽然哎呀一声仆倒在地上，盘子脱手飞出，将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牛肉砸到了一位将军的脸上。
“他娘的，你长不长眼睛！”
那个将军被烫得哇哇大叫，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但他只骂了一句就惊叫起来：“刺客！有刺客！”
他开始还以为那个仆人只顾看侧面看台下的火势，失足跌倒了，可是一眼望去，却赫然见到那个摔倒的仆人肋下露出一截手指粗的箭杆，那人还未断气，正在痛苦地呻吟，他哪还不知这人是中了一枝冷箭，所以立即叫了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第三排座位上，一位学者身边的酒坛“蓬”地一声粉碎，酒液四溅，那白胡子的老学究喝得醉眼朦胧，倒没因为酒坛碎了而大惊小怪，可酒坛一碎，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嗡嗡声，仿佛一群马蜂飞来，那学者扭头一看，就见一支狼牙箭紧贴着他的左臂插在木制的椅子靠背上，箭羽犹在嗡嗡发颤。
这位学者一看大骇，酒都醒了大半，别看他偌大年纪，身子一窜，整个人就像狸猫儿一般灵活，一下子就伏到了过道上，一边连滚带爬地逃开，一边放声大叫：“有刺客！有刺客！快保护大汗！”
呼啦啦一阵甲胄乱响，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披甲武士猛地扑来，执盾持刀，将帖木儿团团护在中间，几面大盾把四面八方挡得风雨不透。中间两个身高力大的武士一把架起帖木儿，刚刚挪出座位，铿然一响，三面大盾又把他的头部也护住，像一座移动的堡垒般迅速移向一边。
看台上一片骚动，众人纷纷伏低以避冷箭，也有那胆大的拔刀站起，四下寻找敌踪，此时两侧沙坡上的士兵们只看见看台上一片混乱，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些人站起来抻长了脖子往这儿看，还有一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抱着酒坛子仍在谈笑狂饮，根本没有注意周围和看台上发生的变化。
舞台上正在表演的小丑也看到了看台上的混乱，这时他哪还能从容表演下去，他愣愣地站在那儿，有些失措的样子，不知道是该退到后台，还是继续表演。用来表演的三枚火流星已然落地，火苗子燃烧了几下，变得奄奄一息了。
藏风拿着一块破毡巾假意救火，实际却是在煽风，拖延着别人救援的速度，他的眼角一直睄着看台上的动静，这时忽见看台上一片骚动，文武大员们狼奔豕突、乱作一团，不由心中一紧，暗叫糟糕：“坏了，莫非唐赛儿露了行藏，已然被人发现？”
帖木儿年纪已经大了，再加上一条腿是瘸的，行动缓慢，可那些侍卫担心他再遭敌手，拖着他移动的飞快，那过道本就狭窄，又是桌子又是椅子，地上还有人乱放的酒坛子，帖木儿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侍卫护着，左右和前后两排持盾武士联成一座移动的堡垒，护着他一路飞快地撤过去，几乎脚不沾地，帖木儿的膝盖在桌角凳角酒坛子上一顿磕碰，淤青了好几处，好不痛楚。
帖木儿这一辈子几曾这么狼狈过？尤其是被人这么架着逃跑，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小孩子般可笑，当他被拖到侧厢退席的宽阔过道时，隐忍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住，奋力一挣，厉声咆哮道：“放手！我就在这里，谁能杀得了我？”
侍卫们不敢松懈，仍旧将四下里护得风雨不透，却不敢再架起盛怒中的帖木儿。帖木儿抚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厌恶地挥开飘到面前的浓烟，愤怒地下令道：“把刺客抓来见我！咳咳……”
那位几乎中箭的学者旁边座位上是一位将军，他用前边的座椅为掩体，正蹲在那儿掩蔽，听到帖木儿大帝愤怒的咆哮以后，他探头看了看那支箭，略微一比它的角度，便指着看台右前方火起之处大声道：“箭是从那儿射来的，刺客在起火之处，快派人去抓！”
帖木儿奋力推开护在前边的两个侍卫，往那火起处冷冷地瞟了一眼，又看看混乱的看台，怒声道：“一个刺客，就吓得三军失色么？都坐回去，继续看表演。此事不许张扬出去，叫人把那失火处的所有人控制起来，立即审问！”
宰相阿尔都沙闻声忙道：“是，臣等遵命，只是……大汗万金之躯，绝不可涉险，还请大汗回帐休息，否则，臣等不敢领命！”
帖木儿年纪大了，视力、心脏、脾肺都已衰弱，还有皮肤和血液方面的疾病。身体虚寒，所以常需要美丽的少女用体温来暖和他的身子，由于饮食习惯以肉食为主，而且嗜酒，他还有高血压、心绞痛等慢性疾病，这时激愤之下只觉胸闷气促，确实不宜再留下来。
他愤怒地挥挥手道：“没有人可以击败我，战场上不能！行刺暗杀更不可能！刺客要抓活的，我要知道幕后真凶是谁，我要夷其全族！”
“遵命！我的陛下，请陛下回汗帐歇息，演出会继续，狂欢会继续，凶手，也一定会抓到！”
“哼！”
正在喜悦之中的帖木儿骤遇这样扫兴的事，气得脸色铁青，他一摆手，便转身向看台下行去，周围的侍卫持着大盾，护成一个箱形遮蔽，紧随着他移动起来。
阿尔都沙转身回去，走到帖木儿的位置上，按膝一坐，沉声吩咐：“所有人回到座位，演出继续，今晚的事不许张扬！”
他把手往那已被扑得只剩零星火苗侧厢箱笼处一指，又冷冷地道：“那些人，全都抓起来！马戏团的所有人，演出之后全部扣下，直到真相大白！”

第822章 借刀
“统统不许动！”
那些人刚刚扑灭火势，一队身着红色甲胄的侍卫就蜂拥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沙坡上有个士兵大着舌头，兴灾乐祸地笑道：“看呐，这些可怜的家伙，本来能够得到大汗慷慨的赏赐的，结果却因为失火而扰了大汗的兴致，这下可要吃苦头了。”
藏风一见士兵们拥来，惊慌之下已将那毒丸握在掌心，忽地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由心中一动：“莫非看台上的骚乱只是因为这一场火？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暴露。”
但有一线生机，谁又想死，藏风一念之下，那枚毒丸又藏回了袖中。
一个侍卫长沉着脸下令道：“把这些人统统带走！”
舞台那边同时冲去一队黄色战袍的侍卫，今日的总班主阿当罕正忐忑不安的当口，却接到了继续演出的命令，阿当罕又惊又喜，惊的是那些看守箱笼的人全被押走了，不知道失火事件触怒大汗，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喜的是大汗既然命令继续演出，想必结果不会太糟。
他赶紧把傻傻地站在台上的小丑换下来，派了一个驯兽师上去，连声嘱咐道：“卖点力气，哄大汗开心，要不然，不要说赏钱没了指望，没准还要吃些苦头，快去快去，大家都听着，上台后卖点力气！”那个驯兽师赶紧架着鹦鹉背着猴，牵着一头山羊走上台去。
涂了一脸油彩的小丑下了台，把鼻子上顶着的红球一摘，大发牢骚道：“阿当罕，你是怎么搞的，怎么箱笼那儿还起了火？本来演得好好的，今晚只怕要白辛苦一场了！”
阿当罕苦笑道：“别列克夫，你以为我想出这种意外吗？我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起了火，看来大汗很生气，我们这儿所有的人现在都被士兵给看住了，大家好好表演吧，我们多卖卖力气，也许大汗一高兴，会不再计较我们的失误。”
那个扮小丑的是另一个马戏班的班主，听了阿当罕的话，他不高兴地嘟囔了两句，四下一看，问道：“塞哈智呢？叫他班里的那两个漂亮姑娘出来，和我的两个罗斯姑娘联手跳一场艳舞吧，希望大汗会喜欢。”
阿当罕无奈地道：“塞哈智？今晚的演出才到一半，他就突然发了癫痫，他的人照顾着他出去寻医就治了。”
“我的上帝！今天晚上真是事事不顺！”
别列克夫烦恼地揪了一把头发，把头上那顶可笑的小丑尖帽也揪了下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赶快从其他戏班里找几个身材好的姑娘出来，我们马上排一场动人的艳舞，没有男人不喜欢这个，希望大汗会开心！”
“好好好！”
阿当罕也顾不得身为总班主的威严了，活像一个小跑堂儿似的，屁颠屁颠地奔向其他戏班的帐篷。
藏风等人被带到一顶巨大的帐篷里面，外边有持戈握刀的士卒把守着，几个倒霉蛋惶惶不安地低语着，不知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心怀鬼胎的藏风贼眼乱转，不断地安慰着自己：“不要怕，只是失火，不会受到过分的惩罚的，顶多挨上几鞭子。演出马上就结束了，离帖木儿毒发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一定来得及逃走的！”
就在这时，一个鹰勾鼻子的将军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走向大帐，门口的侍卫立即肃立叫道：“把阿秃儿将军！”
“嗯！”
把阿秃儿沉着脸答应一声，缓缓踱进帐来，凌厉的目光从几个马戏班打杂的伙计身上冷冷地扫过，所有的伙计都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把阿秃儿“嚯嚯”地笑了起来，他轻轻鼓着掌，笑道：“高明，不愧是演戏的啊，瞧瞧你们，多么无辜、多么可怜……”
把阿秃儿的脸色突然一沉，大声吼道：“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活着离开吗？”
他把手向前狠狠一指，仿佛把一柄刀子狠狠捅进敌人的心脏：“行刺大汗，还想活着离开？不用对我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不管是有罪的还是无罪的，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区别只是……”
他的眼睛微微一眯，眸子里闪过一抹寒冷的光芒，阴森森地道：“区别只是，你想痛痛快快地死，还是受尽酷刑而死！谁干的，站出来！”
藏风一听心就凉了：“完了，唐赛儿果然失手了！”他藏在袖底的手，立即握紧了那丸毒药。一个小丫头，只要一吓，就能把他们都供出来，就算她不肯招供，一旦弄清楚她是哪个戏班的，这个戏班的所有人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他很清楚，今晚真的死定了！
“不招，是吧？”
把阿秃儿冷笑：“来人，把他们捆起来，立即用刑！”
站在两个马戏团伙计后面的藏风突然一抬手，闪电般地把毒药塞进了嘴巴，把阿秃儿一直注视着每个人的异动，见此情形立即喝道：“抓住他，掏出他嘴里的东西！”
几个士兵立即一拥而上，将藏风扑倒在地，藏风也不反抗，只是死死咬住嘴巴，几个士兵用尽手段，就是撬不开他的嘴，士兵们急了，用刀鞘狠狠抽起他的脸颊，刀鞘“啪啪”地抽在脸上，片刻工夫，两颊就一片赤肿，再抽几下，已经皮开肉绽，藏风依旧咬紧牙关，死不张口。
一个士兵恼了，叫人把藏风的头死死地按在地上固定住，然后拔出短刀，用力一插，撬进他的牙缝，也顾不得割伤嘴唇或者刺伤舌头，短刀用力一拧，一阵叫人牙酸的声音传来，短刀摩擦着牙齿，竟将藏风的嘴硬生生地撬开来。
但是藏风的嘴里只有因为抽打和割伤造成的鲜血，短刀刚一撬开，便从他喉咙里涌出一摊滩的乌黑色的血液，那个持短刀的士兵看看藏风的眸子，颓然抽出短刀，刀抽出来，藏风的嘴巴依旧张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帐顶。
那士兵在藏风身上蹭了蹭刀，起身道：“将军，他死了！”
把阿秃儿背着手站在那儿，冷冷地向一个马戏团的伙计问道：“死掉的这个家伙，是哪个马戏团的人？”
那个伙计被这一幕惊得面无人色，他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回……回将军大人，他……他是……”
把阿秃儿听清了马戏团的名字之后返身便走，人走到帐口，淡淡的声音才传进来：“全都杀了！”
“噗噗噗！”
帐中立即传出一阵锐器入肉的声响，伴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火把把不断劈砍剁下的动作映在帐壁上，仿佛在上演一出可怖的皮影戏，然后那幕布就染上了点点桃花……
※※※
“他们已经离开？”
把阿秃儿从总班主阿当罕嘴里问清塞哈智等人的去向之后脸色大变，立即下令道：“传讯示警，全军戒备！”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一长两短，各处箭楼立即接力传讯，号角声此起彼伏，向全军传扬开来。遵照帖木儿汗的指示，把阿秃儿本不欲在大军即将开拔赶赴战场之前的狂欢之夜，搞出太大的动静来，可是刺客的同伙既已离开军营，为防他们逃走，不得不通知外围营防进入战备，禁止附属在军营周围的任何平民离开。
阿当罕惊恐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把阿秃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他开始后悔当这个总班主了，如果他不是总班主，何须面对这个叫人看着就异常恐怖的将军呢？
“他们的住处，你知道？”
“是是是！”阿当罕已经不会说第二句话了，只是不断地答应。
把阿秃儿转身唤道：“失吉忽突忽将军！”
另一位佩刀的将军走上前来，同样一脸的杀气！
把阿秃儿对他的好朋友失吉忽突忽严肃地吩咐道：“带上你的人，叫阿当罕领着，立即去把他们抓起来！如果在他们的住处找不到他们，就拆毁所有的帐篷，对所有人进行搜查！”
失吉忽突忽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大踏步地离去，两个士兵一推阿当罕，喝道：“走！”
“糟了！”
听到号角声，盖邦儿脸色大变，今夜全军狂欢，营中却突然传出警示的号角，必然是发生了重大变动，盖邦儿当机立断，立即揣好通行令牌，喝道：“马上离开！通知殿下应变！”
一行人匆匆离开浴堂，在浴堂后面，早就拴好了马匹，其中本有几匹是给塞哈智他们留着的，这时空马全部弃下，他们翻身上马，便策马如飞地向外面驰去。
此时，表演已接近尾声，士兵们还全然不知在看台上发生了一起惊心动魄的刺杀大汗事件，但是一些将领们已奉命开始行动，加紧了内内外外的防备。原本许出不许进的中军大营此刻戒备森严，进出皆需令牌，认牌不认人！
失吉忽突忽匆匆来到中军大营出口，刚刚探手入怀，脸色就变了。
那位守营的将军盯着他的脸色，自己脸上的神气也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失吉忽突忽猛地跳了起来，怪叫道：“我的令牌不见了！我丢了通行令牌！”
“嗵！”
一束灿烂的烟花飞上半空，炸成一片绚烂。
刹那之后，“嗵！嗵！嗵！”一束束烟花就以刚刚升空的这束烟花为中心，从四面八方升空，当绚丽的烟花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时候，更远处就又炸开了一束新的烟花，一束束烟花以中军大营里升起的警示烟花为核心，迅速扩展到了全军每一个角落。
堪堪冲到外围防地的盖邦儿突然看见空中的烟花，突然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希聿聿一声长嘶。
盖邦儿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知道，这是最高级别的战备命令，不但寄宿军营周围的商贾无法离开，就算是持有令牌的士兵也休想离开，除了持有大汗亲手颁下的金批令箭，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第823章 完美刺杀
“已经查出刺客的身份了么？”
帖木儿坐在他的宝座上，仿佛高高在上的天帝，虽然他的声音显得非常平静，可是他的呼吸却很急促，那粗重的呼吸，听起来就像一头卧在林下喘息的老虎，一头老虎，即便它正懒洋洋地趴在那儿打呼噜，又有谁敢忽视它的存在呢？
巨大的汗帐内，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无数身着薄衫、妙相毕露的美丽少女和那些面白体胖、颌下无须的太监们都匍匐于地，一脸的诚惶诚恐。
恭立在帖木儿前面的把阿秃儿将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把藏风服毒自尽、其同伙已逃出大营，目下正在搜索的情况向帖木儿大帝说了一遍。
略一犹豫之后，他又硬着头皮把他的好友失吉忽突忽丢了令牌的事禀报了大汗，但他马上补充说明，说他已经采取了必要的补救措施，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备讯号，敌人即便偷了令牌也难以逃走。
此时，他业已发现自己的令牌失窃了，但是他不敢说，盛怒之下的大汗如果要他死，只是一句话的事，反正因为失吉忽突忽丢失令牌的事，能够采取的补救措施已经做了，即便是说出真相，于整个事件也没有助益。他是中军的警卫将领，他已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又弄了一块令牌。
帖木儿余怒未息，他的愤怒倒不是因为今晚受人刺杀，虽然他已是一头年迈的老虎，可他一生所经何止百战，更危险的场面他也见过了，哪会把一次蹩脚的刺杀放在心上，他恼怒的是他正在高兴的时候，这件事却扰了他的兴致。
他冷冷地一挥手道：“刺客一定要找到，要挖出他们的幕后主使，不过此事无需让三军知道，真是扫兴！”
“是是！臣遵命！”
把阿秃儿如释重负，连忙向帖木儿鞠了一躬，快步退了出去。
帖木儿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痰音，那位跪伏于座倚旁边的金发罗马公主连忙捧起痰盂，膝行两步，挪到他面前，双手将痰盂高高捧起。
帖木儿像拉风箱似的又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痰，扭头对宦官大总管盖乌斯吩咐道：“马上把哈密特给我叫来，我的哮喘病又犯了，胸闷的要命！”
身体肥胖的大太监盖乌斯连忙答应一声，颤着一身肥肉走了出去。
此时，帖木儿军营边上，盖邦儿率领二十四名死士正在竭力冲杀。
前边一步之遥就是生和自由，但是他们冲不出去，敌人源源不绝，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盖邦儿挥刀死战，身上的伤口不断地流血，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而敌人却在不断地增加，他已经彻底绝望了。
帖木儿的军营从布局来说，是三层同心圆的结构，核心部分是军队的大营，这是内圆，当然，这内圆又按不同的兵种和派系的远近，划分出了复杂的布局。
同心圆的第二层，则是从各处汇聚于此，为军队服务的商贾和随军家属的聚居区，在最外围还有一支军队驻防，他们维护着这座军营式城市的秩序，这支军队主要有萨巴达尔民兵组成。
帖木尔的军队以突厥、蒙古裔战士为核心，大量的游牧骑兵是他的大军中最强大的力量所在，其次是从被征服地区征募的军队，特兰索克萨尼亚人，土耳其人，印度人、伊朗人、呼罗珊人和西斯达尼斯人、阿富汗人、土库曼人，阿扎贝亚尼斯人、波斯人，伊拉克人、亚美尼亚人等等。
这些军队都有他们最擅长的战术战法，众多的兵种共同构成了帖木儿的军队体系，此外就是他的萨巴达尔民兵了，这时所谓的民兵不同于现代对民兵的定义，他们同样都是最卓越的战士，武器配备也相当齐全，只不过他们全部由步兵组成，最擅长城防与攻城。
这支军队驻扎在最外围，将他们的军队主力和为军队配套服务的游商坐贾们全部保护在内，平时他们并不禁止人员的自由出入，其作用仅相当于城门的守军，负责维持这里的秩序，但是当警备的命令下达之后，他们就立即“封闭”了城门，把整座军营变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
盖邦儿已经无法退却，他这一路冲过来时声势太大了，而且萨巴达尔民兵的瞭望哨已经看到了他们，此时如果突然退回去，必然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可是硬着头发走上去，因为最高警备命令已经发出，又一定会被挡住，绝对不可能离开。
这个时候，盖邦儿坐在马上，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感觉，他真的很想疯狂地大笑。
真的太搞笑了，如果他不是心切离开，而是见机不对，立即脱去伪造的军服埋进沙土，再换回普通的衣服，混在这十数万的平民中间，要找出他们来可不容易，也许他们的自由会被限制几天，但是最终有很大机会脱险，可现在却是他主动把脖子伸到了敌人的屠刀之下。
可是，虽然可笑，他有得选择么？他不知道在帖木儿的军营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示警的情况来分析，所谓天衣无缝的刺杀已经宣告失败，他当然要第一时间逃走，通知殿下应变。他的价值，不是保全自己和这二十四名死士，而是保全殿下。
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可是他也是个帖木儿帝国的军人，他很清楚这支军队中的事情，对方既然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备命令，那么就算是有公务在身的士兵也是统统不许离开了，这条命令发布，很显然是因为已经有人发现令牌丢失。
前边出不去，后边马上就会有大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冲出来，而且像他们这样游弋在外的“士兵”肯定会受到重点盘查，因为令牌丢失，也就意味着刺客将扮成自己人。虽然火焰讯号无法把丢失令牌的号码准确地告诉前面的守军，但是从中军大营出来盘查的这些士兵们却是一定会知道的，那时候……
盖邦儿没有第二个选择，他只能拔出刀，像一匹掉进陷阱的狼，红着眼睛吩咐他的人：“杀！冲出去一个是一个！一定要把消息送回去！”
萨巴达尔民兵的战斗力很强悍，尽管抱了必死之心，但是盖邦儿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他们就像一群义无反顾的飞蛾扑进火焰，挣扎是徒劳的，盖邦儿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
汗帐内，哈密特医士给帖木儿做了很细致的检查，安抚他道：“尊敬的大汗，您不必担心，您只是饮了太多的酒，情绪又过于激动，所以今天哮喘发作的特别厉害，请大汗服药之后尽快缓和情绪，好好歇息一下就会没事的。”
这时帖木儿已经喘得更加厉害了，他苍老的面孔胀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听了哈密特的话，帖木儿只是向他打了一个赶快用药的手势，哈密特便马上打开了药匣。
因为他是帖木儿的主治医师，帖木儿所患的各种疾病平时都是由他来治疗的，所以对帖木儿所患的各种慢性疾病他都很清楚，相应的各种成药也都是早已配好的。这时急忙拿出一包治疗哮喘的药粉倒进杯子，又加了几勺蜂蜜，刚刚搅拌均匀，呼吸困难的帖木儿就一把抢过杯子，将药液一饮而尽。
也许是这药真的具有奇妙的作用，也许是心理作用，帖木儿很快就觉得舒服多了，心不再跳得那么急促，也不再有那种拼命地吸气，却难以把空气吸进肺腑的感觉，胸闷的情况减轻了许多，帖木儿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胸，脸色缓和下来。
哈密特合起药匣，对帖木儿道：“大汗，您请休息吧，今晚臣就睡在您的帐外，如果大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可以召唤臣进来！”
“嗯！”
帖木儿对医师、学者们不大摆帝王架子，他轻轻点点头，哈密特就提起药匣退了出去。
内侍总管盖乌斯赶紧跑上来，像轰苍蝇似的挥着手，尖着嗓子道：“出去，都出去，叫大汗好好休息，你们两个，赶快侍奉大汗睡下！”
被盖乌斯指定的两个今夜负责为大汗暖身的美丽少女留了下来，其他女子和内侍则全都退了出去，宽阔的大帐里立即变得空荡起来，两个少女轻轻搀起帖木儿，为他宽衣解带，盖乌斯将帐中的油灯一一熄灭，最后只留下案上的一盏牛油巨烛的灯火。
他最后一个走出去，蹑手蹑脚地走到帐门口，回头一看，两位美丽的姑娘已经把帖木儿大帝脱得一丝不挂，把他那具苍老的身躯扶上床去，盖乌斯忙放下帐帘儿，打了个哈欠，回自己帐中休息去了。今晚，他也偷空喝了好多葡萄酒，酒劲上来，好困呢……
※※※
一夜狂奔，急如星火。
天边，此时已隐隐泛起一丝白光，因为片刻不停的狂奔，马匹已经口吐白沫，再也迈不动步子了，如果这时硬催着它们继续走下去，速度也要其慢如牛，而且这些马将活活累死。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一处山口，一座小山，不是很高，因为附近没有居民，没人上山伐木砍柴，所以树木滋生，十分繁密。
据说是犯了癫痫的塞哈智此刻坐在马上，脸色灰突突的不太好看。虽然他事先服了解药，离开中军大营后又马上进行了催吐，而且他服下的毒药剂量不足，完全不足以致命，可是还是被折腾的够呛。
没办法，他们之中没人能把癫痫发作模仿的惟妙惟肖，而且还要瞒下那么多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江湖艺人，为了把发病做得逼真、毫无破绽可寻，塞老板只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了，他吃的是哈里送来的几种毒药之一。
陈东和叶安也累得够呛，近三个时辰不停歇的狂奔，两条大腿都木了，屁股颠得生痛，可这时候还不能歇息，众人赶到山口后，陈东立即驱马闯进了山谷。
清晨的山谷中，第一缕阳光还没有射下，仍旧是黑沉沉的，陈东仰起头来，发出了一声狼嚎，狼的嚎叫在山谷中回荡了许久，一片密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牵着几匹骏马快步向他走来。两下里汇合，急急低语几句，便一起赶出了山谷，这牵马的人赫然正是刘玉珏。
两下碰面来不及客套，夏浔立即下令：“换马！”
众人纷纷下马，一个个两腿发飘，头脑发晕，就好像一条小船正乘风破浪，而他们就踩在那小船的甲板上。
长途奔袭的情况常见，可是哪怕是从小生活在马背上的人，所谓的长途奔袭也不可能像他们一样跑的这么快，不管是怎样的奔袭，总要保持人和马的战斗力的，这就注定了不可能用冲刺的速度狂奔，而他们却是用冲刺的速度足足跑了近三个时辰，马固然要累死了，他们也快颠散了身子。
稍稍适应了一下之后，他们就开始了紧张的准备，身上的黑色战袍全部脱下集中到一块儿塞进了茂密的树丛，他们换上了普通的西域行旅的装束，马背上的鞍鞯全部卸下来换到那些体力充沛、精神饱满的马身上，然后一巴掌拍下去，将那些疲马轰散。
随即众人上马，一阵风似的又急驰而去……
天边一抹红云变得越来变艳，越来越亮，突然，似乎那太阳奋力一跃，突然就跃出了云彩，一道灿烂的阳光顿时洒遍大地。
药杀水（即今锡尔河）的河面上，金蛇万道，欢快地扭动着。
哗哗的流水声，送着一艘轻舟随波而下。
河水湍急，几乎不用划桨，小船儿以最快的速度逐着波涛冲下去，只须控制着尾舵不让小船打转或撞上礁石就足够了。
阿东和叶安都来自江南水乡，不但会水，船也使得好，此时他们正轮番控制着尾舵，掌着舵不费多大力气，可他们实在是精疲力竭了，所以得两个人轮番操作。其他人则四仰八叉地倒在船舱里面，就连西琳和让娜也不例外。
真的是太累了，身子已经颠散了架，实在是顾不得形象。好在她们是脚朝着船头的方向，船头只有她们的男人和小丫头唐赛儿，所以姿势纵不雅观，别人也看不见。
可怜的塞哈智本来是体魄极强健的一个人，可是此刻他正趴在船帮子上，就像一个被人强暴了一百遍的女人，脸色蜡黄，气喘吁吁。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塞哈智这老货晕船！
除了船尾的陈东和叶安，唯一一个还坐着的，就是夏浔。
夏浔也很累，但他实在是太兴奋了，所以他没办法躺下，他要坐在船头，迎着风，看着浪，心情才能平静下来。
“干爹，人家的屁屁都颠成八瓣了，都麻了……”
唐赛儿嘟着小嘴，可怜兮兮地向夏浔撒娇，夏浔哈哈一笑，说道：“来，干爹给揉揉！”
大手盖在富有弹性的光滑小屁股上，手感很好，夏浔像揉面团儿似的揉起来，唐赛儿眯起眼睛，舒服地呻吟一声，趴到了他的怀里，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这一夜她还没有合过眼，纵马奔驰，筋疲力尽，真的是累坏了。
“国公，咱们……成功了吧？要是不成，我这罪可就白受了！”
塞哈智已经吐无可吐了，他俯在船帮上干呕了一阵，突然一个浪头打来，正扑在他的脸上，满脸是水，倒是清醒了许多，他也顾不得擦脸，懒洋洋地翻身，躺回舱中，有气无力地向夏浔发问。
整个计划，每个人都只了解其中的一环，知道整个计划全部内容的，只有夏浔和刘玉珏两个人，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是何目的，也不太清楚别人都做了些什么，难怪有此疑问。
夏浔的手还搭在唐赛儿的小屁股上，不过已经改揉为拍了，他轻轻拍着唐赛儿的小屁股，微笑地看着前方。宽广的水面上金蛇万道，不断地被船头压到船底、辗碎，而前面依旧是扭曲的无数条金蛇，两岸是一人多高的芦苇和野草，随着船的行过，不时有野鸭等飞禽从草丛中飞起，生机无限。
夏浔缓缓地道：“我的计划，是从我发现哈里苏丹目前的困境开始的……”
一开始，夏浔就知道帖木儿帝国内部的激烈斗争，这些事早在他赶赴西域途中，搜集帖木儿帝国的政治、军事、经济情报上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最初是想利用这一点与哈里苏丹达成协议，双方在战场上进行合作，打击哈里的竞争对手沙哈鲁，在打击左路军、成全哈里苏丹的同时，也达到了歼灭敌人的目的。
当然，要达成这一合作，前提条件是哈里苏丹要把他安全送返西凉。
但是意外的是，四皇子沙哈鲁和皇太孙皮儿&#183;马黑麻竟然抢先动手，向帖木儿进言，谗构哈里苏丹拥军不前，图谋不轨。哈里苏丹不敢擅自出兵，其实是因为他那位天才堂兄的前车之鉴，不想进军被人谗言，没想到谨慎不前，还是受人谗言，竟然马上就要被人剥夺兵权。
这个时候，哈里苏丹马上就要失去兵权，没有了跟夏浔合作的本钱，当然不可能再跟他合作。这种情况下，夏浔唯一的下场大概只有被哈里苏丹解赴帖木儿帐前，成为帖木儿大帝夸耀战功的又一件战利品。在这种情况下，夏浔马上根据最新的形势，提出了第二个合作计划：刺杀帖木儿。
对哈里苏丹来说，失去兵权，回到撒马尔罕，已经失势的他，在面对层出不穷的暗杀手段时，很大可能将离奇暴毙，而答应与夏浔的合作，失败了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如果成功的话，他将不只生命得到保障，还有可能得到更大的利益，他将称王！
而神示，恰恰也证明了这一点，叫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岂能不答应？
这时候，他就恢复了一个政客的谨慎、严密和冷血，他答应与夏浔合作，但是暗地里却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刺杀失败，他就尽力救出夏浔，以此功劳投奔大明，他将获得更多的利益。如果成功，他却不希望夏浔再活着，有把柄在他人之手，总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哪怕有一天他的王位再也无人能够撼动，这件丑闻也不宜公开。
所以，如果夏浔行刺成功，他派去接应夏浔的死士，将马上摇身一变，成为杀死夏浔、泯灭罪证的工具。
而夏浔对此早有预料，中国是有数千年历史的古国，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精彩纷呈，杀人灭口的把戏他见多了。什么一旦成功，由他牵线搭桥，篡位成功的哈里苏丹将得到大明的结盟，需要有人引见么？不管任何一个人成为帖木儿帝国的王，只要愿意向大明臣服，大明都会欢迎的，这一点他清楚，哈里苏丹也明白。
所以，他要刺杀帖木儿，需要借助哈里苏丹的帮助，可是在事后，哈里苏丹要过河拆桥的时候，他就得想办法给自己再搭一座桥，从而保证功成身退，安然而返。
这个难度实在是太大了，他必需闯过重重警戒去刺杀一位君王；他必需把这位处于严密保护下的君王成功击杀；他必需把这刺杀伪装成一个自然死亡；他必需保证在杀人现场全身而退；最后，他必需摆脱自己的“盟友”，安然逃脱！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挑战，他从来没有遇到过难度如此之高的任务，为此，他绞尽脑汁，直到偶然听刘玉珏说出军中解除禁酒令的条件，才想出了一个明暗相间，寓杀于不杀的绝妙计划。
刘玉珏被郭奕轩收为学生的时候，夏浔还没有想出刺杀计划，但是等他想出来之后，刘玉珏的新身份也被他充分利用上了，在他授意之下，刘玉珏作为郭奕轩的学生，自告奋勇地跟着运输车队离开了军营。
刘玉珏离开不久，就故意与押运的官员发生冲突，悻悻地“返回军营找他的老师告状去了”，然后他就开始了逃亡路线上的马匹、船只、衣服和食物等物品的紧张筹备。
“雪莲花”大马戏团的成立，打响了他们的知名度，使他们有资格为伟大的帖木儿汗表演节目；瓦剌的“妥协”和金帐汗国的“臣服”，促使帖木儿大帝兴高采烈，解除了禁酒令大肆庆祝。然后，他们精彩的演出就正式开始了……
进入大营后，夏浔先叫唐赛儿窃取了通行令牌，但是并非只有一枚，而是两枚，一枚交给了盖邦儿，另一枚则悄悄留下来。然后他支开另一个监视者藏风，叫藏风去看守箱笼，等待自己动手的信号。
随后，表演开始，塞哈智利用自己身为班主的便利条件，把他戏班的陈东、叶安、西琳、让娜乃至唐赛儿的表演都安排在中前段，等唐赛儿表演一结束，他就服毒突发癫痫，让戏班的人抬着他匆匆离开了后台，而此时守候在箱笼处等着放火的藏风还瞪着大眼等着夏浔的讯号。
离开中军大营之后，夏浔他们没有返回住处，而是赶到刘玉珏为他们准备好的另一处地方，换好事先备好的服装，骑上马，利用令牌离开了军营，此时藏风正在看台上寻找着唐赛儿的身影，为她根本看不见形影的高明的隐身术而赞叹不已。
再接下来，小丑登台了，这个小丑根本不是夏浔。可他脸上有浓重的油彩，还有一个红球状的大鼻子，谁还认得出他是谁呢？藏风站立的位置很远，就算没有这些装扮，他也无法看清表演者的五官。夏浔与塞哈智约定的讯号是小丑上台表演，挠头的时候就开始放火。
这个小丑不是夏浔的人，但是小丑的表演，又有哪一个没有脱帽挠头、装傻卖呆的动作呢？于是，当台上的小丑挠头的时候，台下的藏风便点火了，可怜的藏风根本不知道他比台上的那个小丑更像一个小丑，他自己杀死了自己。
弩箭射上看台，行刺暴露。这时候夏浔等人早已离开军营，狂奔出半个多时辰了。
安放箱笼的棚子是戏班的人搭建起来的，陈东和叶安都有参与搭建，这两个自幼做杀手的人，要制作两具匣弩毫无难度，军营周围的商贾和工匠很多，皮匠、裁缝匠、铁匠等等，比比皆是，陈东和叶安早就从不同的铁匠那儿打造好了各种备用的零件，把它们混在那些道具箱子里运进了中军大营。
这些精巧的零件分开来看，负责检查的士兵根本看不出它们的用处，马戏团的道具箱子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所以这些东西被顺利带了进来。
陈东和叶安把两具匣弩安装好后，利用搭建棚子的机会把它们装在了棚顶，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帖木儿汗的准确座位，由于看台的设计，他们即便知道了也无法进行准确的瞄准，但是这一点并不重要，夏浔的命令是把箭射上台就好，管它能不能射死人，只要能制造混乱就行。
匣弩安装好后，牵机引线固定在棚顶的木制支架上，火势一起，即便火还没有烧到棚顶，升腾而起的高温气浪也能燎断引线，藏在棚顶毡布下的匣弩就会立即发射。
夏浔在引火之物中先行动了手脚，他在一些箱笼中塞了装了药草的布囊，这些药草燃烧之后没有别的用处，只是能叫有哮喘病的人诱发哮喘发作而已。所以，这看台的位置，事先也考虑了风向问题，由于有照明用的火堆不能燎着舞台的要求，这舞台的方位自然由他们来选择。
藏风点火以后，药草沤出的浓烟飘向看台，紧接着火势变大，烧断引线，匣弩发射，普通的意外失火变成了蓄意谋杀，帖木儿的人当然要抓凶手，放火的藏风死定了！紧接着帖木儿的军队就会搜索他们的下落，惊弓之鸟的盖邦儿会认为行刺失败，直觉的反应就是马上逃离。
夏浔唯一无法确定的是，令牌失窃的把阿秃儿和失吉忽突忽是否会第一时间发现令牌丢失，从而在第一时间就发出最高级别的警备令，而盖邦儿如果看见最高级别的警讯，知道令牌失效，是否会放弃突围，换回平民服装潜伏到平民中去。
不过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此时他们已经离开，盖邦儿已经无法实施对他们的杀人灭口计划，而且盖邦儿那些人将被迫滞留在军营里，他们要重获自由最快也得几天以后，那时夏浔一行人早已逍遥在千里之外了。
行刺暴露，又惊又怒、情绪激动的帖木儿又曾大量饮酒，这时再吸入诱发哮喘的烟雾，他的哮喘病一定发作的比平时还要厉害，所以，他一定会叫来他的主治医师给他吃药，而真正刺杀帖木儿的毒药，就在帖木儿最信任的医士哈密特的药匣里。
要接近帖木儿不容易，可是要接近能接近帖木儿的人却不难。
唐赛儿最初的生病，辗转托人向医术高明的哈密特医士求助，事先打听到哈密特的喜好以及他的家庭情况，甚至连唐赛儿的名字都改得和哈密特的女儿一模一样叫做塞拉，这一切一切的铺垫，都是为了让唐赛儿能够被哈密特接纳，能够亲近哈密特。
而做这一切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让唐赛儿把从印度阿三那儿买来的毒药放进哈密特医士为帖木儿大帝治病的药里面去，帖木儿会毫不怀疑，心甘情愿地喝下足以叫他致命的毒药。
真正动手杀死帖木儿大帝的人，就是帖木儿自己！
这毒药是从眼镜王蛇的毒液中提炼出来的，这种毒药如果不能直接入血的话，发作起来比较慢，它需要一个吸收过程，同时由于通过吸收方式进入体内，毒性变的柔和起来，发作时没有太多的体表特征，而且即便发现及时，也再难救治。
这就像服用了过量的金鸡纳霜或者急性酒精中毒，一直到现代，以现代的医术几乎也是没有救的，根本没有任何的特效药，反倒是比它们厉害的多的像砷毒一类的剧毒反倒有特效药，很奇妙，这大概是药物里的辩证法吧。
当然，这种毒药如果剂量小一些，一般不会致死，它的作用是麻痹神经，叫人全身肌肉松弛，动弹不得，心跳也会变得极其缓慢，呼吸近乎停止，进入假死状态，那个印度阿三有时就会用它来表演一些奇妙的功夫，比如把自己埋在土里或者浸入水箱，但是表演这种危险节目时他需要助手。
唐赛儿所放的药量已经足以致死了，更何况这是一个被毒烟诱发了比平时还要厉害得多的哮喘病的人，即便是对常人来说不足以致命的药量，也足以取走他的性命了。
帖木儿喝下药水后，治疗哮喘的药物最先发生作用，他会觉得哮喘已经得到了抑制，这个疲惫不堪的老人此时会选择休息，紧接着这种提炼之后的蛇毒被他的身体缓慢地吸收，药力渐渐发生作用，让已经睡着的他全身松弛，心跳趋缓，就连咽喉处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使他无法呼喊、无法呼吸，而他的哮喘此时还没有真正痊愈，他将在睡梦中窒息死亡，死得无声无息。
当他死亡以后，以当时的医疗水平，即便是采用解剖手段也是很难查出他真正死因的，哈密特医士的医术很高明，却也很能看出问题。更何况作为帖木儿的主治医士，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即便是他看出了一些端倪，他除了竭尽所能地进行掩饰，难道还会说些别的么？
夏浔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微笑着道：“我这是借哈里派来的人之手，杀掉哈里的人；借帖木儿的人之手，杀掉帖木儿！你明白了？”
塞哈智听的目瞪口呆，他的大脑一时半晌还接受不了这么多信息，尽管夏浔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通。塞哈智正想再问个仔细，忽然胸中一阵翻腾，他马上一头扑到船边，继续干呕起来。
坐在船尾的陈东和叶安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的，唯有心悦诚服的钦佩。他们是杀手，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杀人可以这样杀。与夏浔所用的手段比起来，他们以往引以为傲的那些杀人手段简直幼稚可笑的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刘玉珏比他们跑的路程比较少，歇了一阵已经恢复了体力，他坐起身子，钦佩地看着盘膝坐在船头的夏浔，他的背影在刘玉珏眼中就像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山：“大哥，接下来会怎么样？”
夏浔淡淡地道：“首先，帖木儿完了……”
帖木儿的寝帐里，蛇一样偎依在帖木儿身边熟睡的两位姑娘已经醒来，年轻的姑娘总是嗜睡的。她们惊奇地发现，平时会比她们起的早的帖木儿大汗依旧在熟睡，他的身子是冰凉的，这不稀奇，大汗的身子一向冰凉，像个死人一样，要不然何须她们天天用体温暖和他的身子呢？
但是当她们抬起头，看到帖木儿的面孔时，两声尖叫就从她们喉间响了起来，这尖叫是那么的凄厉，把睡在帐外侍候的人全都吓了一跳，只有帖木儿一动不动，他张着眼睛和嘴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夏浔继续道：“哈里苏丹一定还派有人在外围监视着帖木儿大营的动静，但他已经无法第一时间得到帖木儿的死讯，犹疑不定将使他坐失良机。
帖木儿军中主要是皇太孙的拥戴者，但皇太孙皮儿&#183;马黑麻如今正远在阿富汗，他会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却是赶回撒马尔罕路途最遥远的一个；
四皇子沙哈鲁既然参与了对哈里苏丹的构陷，帖木儿军中一定有他的耳目，他将是第二个得到准确情报的人，可是最有准备的人却是哈里苏丹，三个人可谓各有优势，接下来，他们就会像救火一样冲向撒马尔罕，然后在那里展开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至于我们么……”
夏浔拍拍西琳修长浑圆的大腿，微笑道：“宝贝儿，咱们怎么回去，就要看你们这两个西域通的本事了！”
唐赛儿揉揉眼睛，从夏浔怀里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道：“干爹叫我干啥？”
夏浔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阳光满天，彩霞绚丽，药杀河水滚滚东流，一叶扁舟乘风而去……
第二十三部 三国志

第824章 三国·战国
夏浔等人乘小舟驶出数十里后，河道便非东行，这里有一个转弯处，水势趋缓，河岸上有几户渔家。刘玉珏利用有限的时间所设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就在这里。他们沉舟登岸，找到寄放行李和马匹的渔家，继续东去。
此时他们行路已经不用太着急了，因为这时帖木儿已经死亡，帖木儿帝国的人最关心的是汗位谁属，谁还在意昨晚行刺未遂的几个刺客呢。
夏浔等人准备先到阿里麻里，再到吐鲁番，然后向哈密进发，由哈密王派兵把他们送过八百里瀚海，再到敦煌，由敦煌入嘉峪关。这条路不是直线，其中迂回转折处甚多，因为当时西域很多地方是没有人烟的，随便东行将没办法得到饮水和食物的补给。
同时，有些汉唐时候的道路已经废弃，比如敦煌以南、于阗以东地区的道路，曾经是丝绸之路，于阗就是丝路南道上的一座重要城镇，交通发达，可是后来受战乱影响严重，渐渐失去了它的历史地位，其附近东行的道路也为之断绝。
元末明初以来，哈密取而代之，成为西域之襟喉，于是这一段的商旅设施空前改善，夏浔考虑如果从他来时的路返回，经罗布淖尔回去，需要穿越的沙漠距离更长，没有大商队帮助无法走完全程。而且这要经过哈里苏丹的地盘，虽然哈里苏丹会急着赶回去夺位，可是他在那里一定还有手下，动静大了就会被人发现。
所以，夏浔选择从沙哈鲁的左路军和哈里苏丹的右路军之间的缝隙里不断迂回穿插，直至赶到哈密。这整个过程，需要一个熟悉西域地理的向导，否则不知道怎么走、不知道哪条路能走，他们最终还是要死在沙漠里。西琳和让娜对西域地理非常了解，同时又精通西域语言，所以要想返回非她们不可。
这一路行去跋涉数千里，走了已不知多少个日夜，他们的交通工具也是一换再换，从马到车，再到骆驼。旅途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枯燥无聊的，触目所及尽是戈壁沙漠，伏在骆驼背上睡一觉，醒了睁眼一看，还是大漠戈壁。偶尔看到几只动物在身边跑过，都觉得特别亲切，至少那是一个活物。
不过对夏浔他们来说，他们的每一步，距故乡都是越来越近，希望和信念给了他们充足的动力。辗转迂回，路途本来就遥远，这种长途跋涉又绝不可以每日疾行，不知不觉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们已经过了阿里麻里、吐鲁番等大小城市，即将赶到哈密。
这时候，已经进入炎炎夏季，骆驼上面搭了遮挡阳光的盖子，尽管阳光虽然不能直射到身上，那种酷热还是叫人喘不上气来。牲口行进的速度更慢了，即便带足了水，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亏得他们选择的这条道路水源点比较多，居民村落也渐渐增多，倒不虞迷路或渴死。
这一晚，他们借宿在一个小山村里，这是一座不高的山谷，山谷外面光秃秃的，一片不毛之地，可是山谷中别有洞天，有很多树木和比人还高的野草，十几幢土坯的房子错落地建在山间，谷中有一汪小小的绿洲，这谷中人得以生存，全赖于此。
天黑了，满天星光，天气也凉爽下来。
两个白花花的、妖娆婀娜的身影突然像水妖似的从湖水里钻出来，两双悠长美丽的大腿迈动间，胸前一片荡漾。夏浔的视力很好，这一幕美丽的风景儿看在眼里，顿时叫他一阵口干舌燥。
洗澡的人是西琳和让娜，这绿洲就在谷中央，而村民的房子建在环谷的山坡上，山坡上的人往下一望，就能把整个湖泊的动静尽收眼底。像夏浔、塞哈智那样的大男人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赤条条一丝不挂地在湖里洗澡，她们哪儿敢。
所以一直等到天黑，她们才先给唐赛儿洗了澡，带她回去睡下，然后两人才宽衣入湖，尽情地沐浴了一番，给她们把风瞭望的自然只能是她们的夏浔夏大老爷了。
两个女人洗的时间实在够久，夏浔在树下站得腿都快麻了，一见二人跑上岸上，忙提起她们的衣服迎上去：“快穿上！”
两个女人接过自己的袍子披在肩上，向夏浔甜甜一笑，星光满天，弯月一轮，她们湿漉漉的秀发披在雪白的肩上，一张小脸掩在秀发中间，特别的娇媚。仰脸扬眸，向夏浔一笑时，眸波也像天上的星辰一样闪闪发亮，美得真像两个出水的精灵。
夏浔见了欲焰大炽，忽然一把揽住西琳柔腴细软的小蛮腰，把她搂进了自己怀里。这一路上跋涉艰难，住宿条件很差，搭起小帐篷睡在戈壁滩上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即便偶尔借宿人家，又哪有那么多的房屋让他们住？大部分时候都是男人一间、女人一间挤睡在一起，空守着两个美人儿，夏浔还真没机会跟她们亲热。
今夜星光月色，无比灿烂，晚风婆娑着湖边的青纱帐沙沙作响，两个赤裸裸的美人就在眼前，哪个男人还忍得住？夏浔忽然间就像烈日蒸腾下的火焰山，心和身都热了。西琳被他揽住，心中不由一荡，脚尖儿微踮，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双臂已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的身子仿佛最好的羊脂美玉雕成，蛇一般在夏浔怀里轻轻扭动，不多时，西琳刚刚披起的袍子便落了地，紧接着夏浔的衣服也悄然落地，夏浔背倚着一棵高大的树木，双手紧紧抓着那两团柔嫩而温润、圆润而挺翘的雪臀，恣意爱抚。
西琳丰满的胸口轻轻摩擦着夏浔赤裸的胸膛，让他不时感受到那玉峰的滑腻绵软和那乳珠的细细痒痒的摩擦，性感微翘的嘴唇则像小狗儿似的捉着他的唇，热情地啄吻，一向羞涩腼腆的西琳今天特别热情，大概这特殊的环境和夏浔热烈的爱抚也感染了她。
夏浔腾出一只手，抓住那调皮地在他胸口摩擦的玉峰，指尖轻陷肉中，雪腻满掌，饱满丰硕，掌心一片绵软，滑韧的触感是那般美妙，他忽然屈指在那乳珠上轻轻一弹，顿时引来西琳战栗似的一下颤抖和一声娇呢呻吟般的轻呼。
一向内敛羞涩的西琳尚且如此奔放，素来热情大方的让娜就更不用说了，她偎依在夏浔的另一侧，极尽温柔缠绵地亲吻着他的身子，那柔软滑溜的舌尖在夏浔胸口灵活地盘旋了一阵，便带着一种触电似的微痒感悄悄滑下去……
夏浔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把双腿分得更开，那灵活的丁香小舌正在他的下面尽情地撩拨，让他坚硬的男人权杖在欢喜跳跃中膨胀起来……
这是一副优美动人的画面，却只有天上闪闪的星辰可以看见。不知何时，他们已换了姿势，西琳双手扶着大树，纤细的腰肢塌成一道虹桥，翘起了那弧线优美、圆润饱满的一轮明月，胸前两只梨形的酥乳因为地心引力而变得更加硕大，它随着夏浔的耸动不住地摇曳，在地上摇出了一串迷幻的影子。
夏浔紧贴在西琳圆滚滚的臀后，让娜像他的连体人似的紧紧贴在他的背后，饥渴地摩擦着自己的身子。不知过了多久，西琳仿佛一只中箭的水鸟，修长的脖子倏地伸展扬起，那迷人的娇躯紧紧地绷着，嘴里发出一串错乱的呻吟，然后她就扶不住地软软滑倒。
再接着，那棵幸运的大树也做了旁观者，柔软的草地上，两条人影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不一会儿，另一具歇过了气力的胴体也加入进来，今夜缠绵无限，直到让娜尖叫一声，像离了水的美人鱼儿一般，拼命地拍打着她美丽的尾巴——那双修长迷人的长腿，向她的主人表示臣服……
没多久，一场旖旎销魂的混战又开始了，看来，他们还得再洗一次澡……
※※※
夏浔和西琳、让娜的混战是唯美的，叫人向往的，可是发生在帖木儿帝国的另一场混战就糟糕的很了。
帖木儿死去的时候，皇太孙皮尔麻黑马正在阿富汗镇压叛乱，突然接到大汗逝世的消息后，他立即率军返回，星夜兼程地赶往都城。
他的四叔沙哈鲁比他晚了三天才知道消息，沙哈鲁二话不说，立即挥军撤回撒马尔罕，当初东征时，他的左路军姗姗来迟，在三路大军中是行动最迟缓的一个，可是返程的时候，他却发挥出了惊人的行军能力，一日百里，星夜兼程。
自从夏浔等人奔赴讹打剌之后，哈里苏丹就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盖苏耶丁赶到之后，他寻找种种理由拖延交接兵马的进度，等候讹打剌的消息。他在讹打剌的确还派有眼线，虽然没有人给他通报准确的消息，但是中路军突然撤向撒马尔罕就是一个最明显的讯号。
中军突然偃旗息鼓地返回撒马尔罕，除了帖木儿可汗逝世，还有第二个原因么？他的人没有回来，却也没人指认他的罪证，这一切都表明，他的祖父死了，刺客恐怕业已全部身死，哈里苏丹立即发动兵变，软禁盖苏耶丁，率大军杀向撒马尔罕。
皇太孙皮尔&#183;麻黑马路途最遥远，但是最先得到了消息。四皇子沙哈鲁比哈里苏丹更早得到准确消息，本应该是第一个赶到撒马尔罕的人，可是瓦剌的马哈木王却突然查到杀死他孙子也先的那支人马正是帖木儿的人，马哈木王勃然大怒。
他可不像鞑靼的阿鲁台太师那么能忍，儿子死了也能忍气吞声。马哈木立即下令把帖木儿派来，刚刚赶到他的驻地的使者不由分说全部杀掉，然后亲自挥军赶去报仇。离他最近的就是四皇子沙哈鲁的人马，尽管沙哈鲁急于返回撒马尔罕，无心与他恋战，还是受到了马哈木的牵绊。
这一来哈里苏丹虽然得知消息最晚，兵变夺权又占用了两天工夫，可他拔营起寨的时间并不比沙哈鲁晚多少，三路大军向赛跑似的杀向了撒马尔罕。最后，皇太孙皮尔&#183;麻黑马、皇孙哈里苏丹、皇四子沙哈鲁几乎同时抵达撒马尔罕。
谁先进城，谁则称王，一场大战就在撒马尔罕城下展开了……
中路军自然是忠于皇太孙皮尔麻黑马的，两军合兵一处，皮尔&#183;麻黑马的兵力最多，但是帖木儿出兵以后，留守撒马尔罕的是他的三儿子米兰沙，米兰沙正是皇孙哈里苏丹的亲生父亲，父子二人里应外合，同样占有极大优势，三人之中，反以皇四子沙哈鲁优势最少。
三方几番激战，最后哈里苏丹因其父在城中为内应，得以杀开一条血路，冲进城去，宣布称帝，举行登基大典。皇太孙皮尔麻黑马眼见事不可为，只得率兵返回阿富汗，在巴里黑以先帝指定继承人的身份宣布称帝，举行登基大典，并号召各路臣民反抗篡位夺权的哈里苏丹。
一时间，帖木儿亲手创建的世上最庞大的大帝国分崩离析，陷入了无休止的内战。
皇孙洒黑与大将异密虎歹达结盟，想要在这乱世之中争得一席之位。
正镇守地方的哈里苏丹的三弟乌马尔起了异心，也想争夺皇位，不料事机败露，麾下大将只罕沙率军叛离，投奔哈里苏丹。
哈里苏丹的二弟阿不别克尔眼见大哥做了可汗，同样野心大炽，这时却故作忠义，打着忠于大哥哈里苏丹的幌子，发兵攻打三弟的封地孙丹尼牙。
哈里苏丹的三弟众叛亲离，只得逃去与堂兄洒黑缔结联盟，联手攻打他的二哥阿不别克尔，结果却大败而归。
阿不别克尔得意洋洋，正想趁机扩大地盘、招兵买马，不想眼见帖木儿帝国大乱，黑羊王朝趁机杀来，打败阿不别克尔，夺得贴不力思与孙丹尼牙两座军事重镇。
这时，皇太孙皮儿麻黑马麾下的大将哈里塔思又被哈里苏丹重金收买，弑杀了皇太孙皮尔麻黑马，投奔哈里苏丹，哈里苏丹势力进一步扩大。
哈里苏丹的二弟和三弟鹬蚌相争，结果渔人得利，痛定思痛之下，二人握手言和，决定先从黑羊王朝手中夺回阿哲儿拜展，以此为根据地，结果一场大战，大败而归，老三战死，老二阿不别克尔败走锡斯坦。
一直示弱观望声色的四皇子沙哈鲁趁机发兵，宣布为皇太孙报仇，攻打锡斯坦。阿不别克尔逃回锡斯坦后，气还没喘匀称，他四叔就杀来了，只得继续跑路。
沙哈鲁占领锡斯坦后，与他的皇侄洒黑结成联盟，一南一北，夹攻哈里苏丹。
与此同时，奥斯曼土耳其、贾拉尔、土库曼等被征服的地方纷纷开始复国、收复他们的失地，黑羊王朝和白羊王朝趁火打劫，侵略帖木儿帝国的领土。隶属于成吉思汗长子术赤后裔的金帐汗国则趁机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地盘。
跛子帖木儿一手建立的大帝国分崩离析，进入了混乱不堪的战国时代！

第825章 终至哈密
夏浔从遥远的西域赶回中原的这几个月间，帖木儿帝国已变成了诸侯争霸的局面，那么大明北疆的朱棣又如何呢？
朱棣是寒冬腊月发兵扫北的，到此时已经在北疆塞外征战达半年之久。若论战，鞑靼的战斗力根本不是这位骁勇无敌的马上皇帝永乐的对手，但是若论逃，鞑靼却正擅长，于是他们采用了最正确的战术：逃，拖着大明皇帝逃。
这个战术，脱脱迷失也曾经对他的义父跛子帖木儿使过，帖木儿大帝面对脱脱迷失的逃跑战术，也只能望着茫茫无际的大草原叹气，尽管他拥有庞大的骑兵队伍，他也跑不过脱脱迷失，脱脱迷失当时一路往北逃，拖得帖木儿大帝筋疲力尽，再追下去不用人家打，自己就要累垮了，无奈之下只好收兵。
此刻，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用的正是这一招，他们想把朱棣拖垮。
逃跑战术确实给朱棣造成了相当大的困难，最大的困难就是补给难以跟上，如果停下来等候补给，敌人又要逃得不知去向，茫茫草原如何寻找？
朱棣发起狠来，不顾补给全速追赶，清远侯王远押运着粮草，冰天雪地之中紧赶慢赶也追不上朱棣，军中士卒缺衣少食，许多人冻饿而死，永乐大帝朱棣足足有两个月的时间，每天只能吃少量的素食，剿获的牛羊和军中携带的少量米粮搭配一下，悉数分与麾下将士。
直到辽东就近筹措了粮草派人运来，才算解了朱棣的后顾之忧。
鞑靼在逃的过程中，与明军也有过交战，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是以战败而告终，大小百余战，无一战不败，这种失败，更加促成了鞑靼的逃跑倾向，到后来他们几乎是远远看见大明的旗帜，嗅见明人的味道，就会跳上马逃跑。
整整一个冬天再加一个春天，双方就是在这追与逃的过程中度过的，偌大的草原成了一个跑马场，双方你来我去，绕着圈儿的跑。
朱棣眼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最后狠下一条心，以帝王之尊，不顾众将的阻拦，亲自率领一支两万人的轻骑精锐，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撇下步兵主力，连续追了本雅失里二十多天，把本雅失里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逃到斡难河畔，本雅失里都要崩溃了。
他不想再逃了，再逃下去，他的人马也受不了，而这里又恰是元太祖成吉思汗龙兴之地，很容易鼓舞士气，所以他决心停下来与明军决战！一番誓师，士气是鼓舞起来了，成吉思汗的子孙们也真想在祖宗面前大大的威风一次，但是他们的整体实力较之明军实在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尤其是由朱棣亲自统领的这支军队，更是明军精锐中的精锐，双方交战仅仅一刻钟，汉王朱高煦便一马当先，突入鞑靼阵营，随后大明皇帝朱棣亲自挥舞军旗，率中军人马闯入，明军个个振奋，勇不可当。这一通杀戮，只杀得鞑靼人仰马翻、血流成河，本雅失里仅率七骑仓惶西窜，阿鲁台太师则率主力急急东遁。
战乱之中，谁还认得哪个是鞑靼大汗本雅失里，朱棣眼见随阿鲁台东遁的兵马众多，便催马向东追去。时值盛夏，兵行大漠，个个挥汗如雨，追的人辛苦，逃得人也辛苦。朱棣却始终不依不饶，他就像一个护犊子的大家长，而且是个蛮不讲理的大家长，我的人欺负你成，你欺负了我的人，我就得找回这个场子。
阿鲁台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在草原上兜着圈子继续跟朱棣躲猫猫的时候，瓦剌三王兴高采烈地讨赏来了。
原来本雅失里仓惶逃窜，不辨东西，好不容易逃离了朱棣的魔掌，却一头闯进了瓦剌的地盘，马哈木之子脱欢正率大军屯扎在瓦剌边境，等着捡便宜呢，这一下把本雅失里堵个正着，本雅失里情知落入瓦剌手中将比落入大明手中下场还要凄惨，因此拼死反抗，结果中箭身亡。
瓦剌三王得知杀死的竟是鞑靼大汗，赶紧派人来向大明表功，他们先讲在西线如何伏击帖木儿帝国的左路军，为此马哈木王的亲孙子也先都战死在沙场上，又讲他们在东线如何配合大明作战，杀死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夸耀了一番战功之后，他们就向朱棣献上本雅失里的人头，提出了一连串的邀赏条件：
瓦剌忠于大明，向大明通报帖木儿军东来在先，伏击帖木儿军在后，又杀死鞑靼可汗本雅失里，战功卓著。因此，请大明皇帝陛下把鞑靼领土分赏于瓦剌三王。又，蒙古大汗、元益宗次子的孙子脱脱不花现在大明监管之下，游牧于甘肃，请释归瓦剌。瓦剌部属多从战有功，请加赏赉并赐火器……
朱棣一看马哈木的来信就火冒三丈，拍案骂道：“混账东西！巧取豪夺，骄横如此，要打朕的秋风么？要封官、要军器也就罢了，还要元氏嫡裔脱脱不欢，你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学阿鲁台，扶一个大汗做傀儡，以统辖蒙古诸部，你们当朕好欺么？”
那瓦剌使者被朱棣骂了个狗血喷头，正伏地请罪的当口儿，实在逃不动的鞑靼太师阿鲁台也派人求见朱棣来了，他要投降！
阿鲁台若是一味逃去，朱棣总不能追他到天边，再者，草原之地他也不可能久耽，眼下瓦剌野心勃勃，意欲吞并鞑靼领土，不管他同意亦或不同意，只要他一走，瓦剌肯定要对鞑靼下手，若是鞑靼被瓦剌统一，岂非更加势大？
一念及此，朱棣便顺势接受了阿鲁台的乞降，封他为和宁王，统治鞑靼，为大明属国。
至此，朱棣北征，鞑靼大汗本雅失里死，太师阿鲁台降，瓦剌三王马哈木、太平、秃孛罗在此之前就已经接受了大明的诰封，由蒙古西北诸汗国派生出的东察合台汗国此前业已向大明称臣，奴儿干都司又控制了黑龙江、乌苏里江、库页岛等广大地区，北疆一时大靖！
朱棣志得意满，登上极北之地的擒狐山，在巨石上刻下了一副十六个大字的御制铭：
“翰海为镡，天山为锷，一扫风尘，永清沙漠！”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西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他的强劲敌手跛子帖木儿已经莫名奇妙地翘了辫子，帖木儿的子孙打成了一锅粥，帖木儿第四子沙哈鲁与他的皇侄洒黑联手，从哈里苏丹手中抢到了河中地区，并派使者向大明称臣。
哈里苏丹听说之后不敢怠慢，马上也派出使节出使大明，向大明皇帝称臣，争取大明的支持。只等他们的使者一到，大明便要成为昔日蒙古大帝国（包括元朝、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伊儿汗国、钦察汗国等）的共同宗主国。
※※※
朱棣接受阿鲁台的贡品和朝觐之后，整顿兵马，准备南返，夏浔此时刚刚赶到哈密城。
大明永乐皇帝钦封的忠顺王脱脱，此刻就是哈密之主。他的王府很有西域风格，这是元朝时候哈密王一脉一直居住的王府，曾经因战乱损毁了一部分，后来又进行了修缮和扩建，大明钦封脱脱为忠顺王，叫他回返哈密时，这里又再度进行了一番整修，所以金碧辉煌，十分豪绰。
脱脱近来心情很好，他的叔叔篡夺了他父亲的王位，从小就把他派去大明做质子，人过中年，才重新返回故土为王，他在这里可谓根基全无，虽然他那死去的叔王没有儿子，可是哈密王室成员却不少，他的叔王经营哈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遥远的金陵，在这里的根基远不如他的那些堂兄堂弟、表兄表弟们深厚。
因此，帖木儿东征，他是最担心的一个，因为他的王位全赖大明的支持，如果大明失去在西域的影响，他一定完蛋。可是最近他已收到消息，跛子帖木儿挂了，那个老家伙年老体衰，彻夜狂饮之后已逝世于讹打剌，帖木儿帝国的皇子皇孙们为了争夺汗位打得不可开交，根本不可能也无力再东征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的那天晚上，脱脱足足喝掉一坛子葡萄美酒，一直醉到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随后他就发布了一道王命：选妃！
他算想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呐！
夏浔赶到哈密王府，看看那高大的门楣，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尤其是看到门禁处八个侍卫俱着大明军服，他觉得特别的亲切，这一路跋涉，辗转往复，跑到西方兜了一圈，直至今日才算到了哈密，到了这里他才算彻底地踏实下来。
总算……到家啦！
叶安大步走上前去，对那守门的官兵道：“有请通禀一声，上复哈密王，就说……”
那守门的侍卫哈哈一笑，打断了叶安的话：“成了成了，别狐假虎威的，我们知道你干嘛来的，这不还没当上王妃呢么？摆什么谱儿啊，还上复哈密王，嘁！喏，往那边走，从西角门儿进去，先经我们长史大人的手筛选筛选，能不能见着王爷还两说呢，不过嘛……”
他捏着下巴，贼兮兮地打量刚从骆驼背上下来的两个娉娉婷婷的美人儿，两位姑娘蒙着面纱，只看一双眼睛妩媚的紧，模样却看不到，不过两人刚刚从骆驼背上下来时，裙子往身上一绷，那腰身凹陷的浅沟、臀部绷起的线条煞是迷人。就算模样不好看，光这身段儿……没准长史大人就近水楼台、金屋藏娇了。
叶安听得一怔，愣然问道：“什么王妃？谁要当王妃？”
那侍卫吞了口哈喇子，惊讶地道：“你们……不是荐这两个女子于我们王爷的么？”
紧随叶安拾阶而上的夏浔听了把大胡子一翘，指着自己的鼻子，沉声道：“要见你们王爷的人，是我！”

第826章 三封信
哈密王府的侍卫瞧瞧这个一脸大胡子、商人打扮的大汉，不屑地道：“你是哪个？我们王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这侍卫一口地道的凤阳腔，说的字正腔圆。原来这些王府侍卫都是朱棣遣派脱脱回哈密时，派给他的人马，王府的兵大部分不懂当地土语，却打得一副好官腔。
“大胆，你可知道……”
陈东怒气冲冲，刚刚说了半句，就被夏浔拦住了，他是什么身份？自无必要跟哈密王府的一个侍卫较劲，夏浔平心静气地道：“请上复忠顺王，就说杨旭到了！”
“杨旭？哪个杨……”
那侍卫说了一半，突然张口结舌，大明辅国公在赴哈密途中遇袭失踪，这事儿整个西域已传的沸沸扬扬，连带着夏浔的名字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怎能没听过杨旭的名字。
叶安道：“还有哪个？自然是我大明辅国公到了，还不快去通报？”
“你……你们……”
那侍卫见他们这副形象，实在无法跟一位国公联系起来，可是谅来也无人敢冒充这种一戳就穿的身份，那侍卫不敢怠慢，结结巴巴地道：“劳驾……劳驾稍候，我马上……马上禀报王爷！”
那侍卫一溜烟儿地奔了进去，其他几个侍卫听说眼前这位竟是失踪已久的辅国公杨旭，不由窃窃私语，纷纷用怪异惊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却不敢胡乱说话。
不一会儿工夫，从王府里匆匆奔出一位官员，身着青色官服，胸前绣着鹭鸶，袖边袍襟上杂以小碎花为饰，面庞清瘦，颌下三绺微髯，倒是一表人才，只是他一奔到夏浔身边，隐隐却有一股脂粉气飘来，看来这位正在王府为哈密王选妃的长史大人身陷众香国里，倒是艳福不浅。
这位长吏就是原礼部员外郎，如今的忠顺王府长史周安，他惊疑地打量着夏浔，迟疑道：“阁下……是辅国公？下官……本官……曾经见过辅国公大人一面，依稀却还有些印象，只是……”
夏浔微微一笑，突然自腰间抽出一柄雪亮的小刀，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周安吓了一跳，慌忙退后几步，几乎一跤绊摔在台阶上：“你你……你干什么？”
夏浔抚着自己的胡须，轻叹道：“这胡子，是该刮刮了。”
夏浔举起小刀，就在王府门前剃起了胡须，那胡子刷刷剃净，原来看着挺粗犷的一条大汉，登时充满英气，五官眉宇，十分的英俊，那位长史啊地一声大叫，指着夏浔大声道：“是辅国公，真是辅国公！辅国公大难不死，辅国公回来了，王爷……”
周安回身刚叫了半声，从迎门的照壁后面就跌跌撞撞地抢出了哈密王脱脱。
原来脱脱听说辅国公生还，而且就在他的王府外面，也是半信半疑，他想亲自迎出来，又担心万一不实，他堂堂哈密王已然迎了出来，传扬出去，不免叫他那些堂兄弟们看笑话，便赶紧把正在替他选美的长史周安给叫了来。
周安在礼部当差的时候，倒是见过夏浔一面，隐约还有些印象，于是就由他出面辨认真伪，哈密王脱脱就躲在照壁后面听消息，一听周安确认，哈密王赶紧从后边绕了出来，迎着夏浔兜头便是一揖：“哎呀呀，国公啊，你可回来了，朝野只道国公已然不幸殉国……”
一个揖作下去，他才省起自己是郡王，论爵禄地位比眼前这位公爵要高一品，忙又直起腰来，上前一把握住夏浔的手，亲热地摇了摇：“国公，你……你这半年多来都在何处啊？小王派了人将八百里瀚海都翻遍了，也找不到国公下落，国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皇上若知道了，一定非常开心！”
夏浔笑笑，说道：“此处不是谈话之处，咱们是不是……”
哈密王“啊”地一拍额头，道：“是了是了，是小王糊涂，国公请，快请入府……”
当下，哈密王携了夏浔急急入王府，两下坐定，奉上茶来，问起夏浔遇袭之后经过，夏浔倒不便把自己西行种种都说与他知道，他对哈密王说了自己与刘玉珏落荒而逃，在罗布淖尔幸遇商旅队伍，得他们相助，一起赶到别失八里，又遇到流落至此的塞哈智等人，接下来的情形就不便细说了，只说由于大战在即，商旅不行，他们没有及时返回，流落西域数月，直至帖木儿退兵，这才辗转回来。
饶是如此，也听的哈密王惊叹不已，不住地恭维夏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夏浔却无心与他客套，马上问起自己遇袭之后其他人的下落情形，哈密王道：“国公，当时您的人马分散逃离，有那先行逃向哈密的人撞见小王派去恭迎国公的兵马，说明情形之后，接迎的人马立即赴大漠接应，小王得知消息后，尽起哈密兵马，救回了许多将士，唯独不见国公，着实叫人心焦。后来，又有自己辗转逃回的，合计共有八百多名生还者，其余两千多名军士，却是……”
夏浔的脸色黯淡下来，又问：“风烈炎将军怎么样了？我那侍卫统领老喷，可……可健在么？”
一旁周安赶紧道：“国公，风将军大难不死，我们的人马找到他时，风将军背上中了两箭，大腿中了一刀，几乎砍断了骨头，腹部也被一枪挑开，肠子都流了出来，若非几名亲军护卫拼死护着他逃走，恐怕早就……我们救回风将军后，已把消息报与了宋晟都督，因为风将军伤势严重，不宜移动，所以就留在这里养伤，如今刚刚痊愈，正打算近日返回甘凉！”
夏浔大喜，忙道：“他现在哪里？”
周安道：“国公不必着急，下官已派人去风将军住处接他过来了。至于大人那位侍卫统领……”
周安与哈密王脱脱对视一眼，脱脱道：“小王派人赴大漠寻找国公，一路寻捡下去，找回许多冻尸，其中有些已被野兽啃得不辨形容，有些尸身还算完好，后经幸存的将士一一辨认，尽量识出了他们身份，其中有一人就是老喷！”
长史周安轻叹道：“国公这位侍卫十分英勇，我们的人发现他时，他身上大小伤处足有……”
夏浔突然把手一扬，制止了周安的话，他的脸颊痛苦地抽搐了几下，沉声道：“王爷，下官想借您的书房一用！”
哈密王连忙站起，道：“是是，国公回来，这是极大喜事，理应马上禀报皇上，皇上得知国公遇劫消息之后，十分悲恸……”
周安在旁边悄悄一拉他的衣袖，哈密王马上闭口，肃手道：“国公这边请！”
哈密王亲自把夏浔让进书房，站在廊下悄声吩咐周安：“快去快去，选妃的事先停下来，那些美人儿先寻个地方安置下来，眼下接待辅国公要紧！”
周安也清楚，虽说眼前这位忠顺王比辅国公官儿大，论权柄、论在皇上跟前儿的地位，可是拍马都追不上，连忙答应一声，急急奔了侧厢。
书房里，夏浔拈笔在手，略一思忖，便挥笔书写起来，足足大半个时辰，夏浔写下了三封书信，一封是给皇上的，内中也未说的太仔细，主要还是报个平安。一封是家书，他也预料自己生死未卜的消息，必定已给家里带来了极大冲击，可他当时也是无可奈何，如今先修一封家书，叫家里人放心就是。
最后一封却是给西宁侯、平羌将军宋晟的，这封信里除了简要说明自己平安归来的经过，重点交待了一件事情：“胡商拓拔明德乃帖木儿帝国奸细，见信后立即将他们控制起来，不许走脱一人，其中更有一个化名胡七七真名于坚的人，此人另有其他身份，却有通敌之嫌，务必控制起来，等他赶到后处理！”
夏浔对宋晟为国的忠义是很敬佩的，可是是人就有私心，不管任何事都把自己摆在一个“公”的位置上的英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宋晟当初曾抱过汉王朱高煦的大腿，如今和纪纲是否有交情他也不知道，因此他不能在信中说的太明白，但是他既然特意点出了这个人的名字，他料宋晟纵与纪纲有交情，也不敢在此时放水。
无辜死去的人不能白死，这个于坚一定要付出代价！而且，他要利用此事，把纪纲整倒！
其实，夏浔倒不相信于坚告密陷自己于死地的事是出于纪纲的授意，以他对纪纲的了解，此人打击政敌虽然不择手段，但是假手敌国势力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虽然纪纲与他势同水火，但是纪纲现在混的风生水起，又不是身陷绝境需要铤而走险，纪纲不会出此下策。
再者，他的详细行程，都是到了西凉之后才决定的，就算于坚有心禀报纪纲再做决定，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这件事是出于于坚个人行为当无疑议，可是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一切可以打击政敌的手段都可使用，正如于坚不择手段地对付他一样，他又不是中立的青天大老爷，这件事自然要善加利用。
纪纲是否有牵连并不重要，政坛上的大动作，哪个不是由小及大，扩大打击面呢？
因此，拓拔明德这个人证和于坚这个主使，务必得保全，留下他们，就是铁证！

第827章 欲求敲门砖
夏浔赶到哈密，准备由哈密王派兵送他返回西凉。在此期间，夏浔与伤势刚见痊愈的风烈炎见了面，又探望了一些因伤、残等状况暂时滞留于哈密的将士，临走时自然要把他们都带回甘凉的。
哈密王脱脱连日来大排酒宴，广邀宾客，为夏浔接风洗尘，庆祝他大难不死，终得脱身。由于强敌已退，西域人心的招揽也不是一时半晌就能办到的事，夏浔在沙州以铁血手段铲除异己的方法在这里也行不通，所以夏浔对与哈密官僚饮宴欢聚兴致缺缺。
五天以后，该召见、安抚的人也都见过了，夏浔便要求马上启程，哈密王很希望这位朝中重臣在哈密多住些时日，这对他扩大自己的影响、巩固自己的地位非常有用，不过他也知道夏浔失踪达半年之久，已是归心似箭，因此不敢强留，所以马上便安排驼队骑卒，照应夏浔上路。
此时，携带着夏浔书信的秘使，已然扮作一个小型商队，先行上路好几天了。
……
肃州城里，近日渐渐又兴旺起来，肃州本是酒泉一带最为兴旺的城市，自去年年末以来，因为大战临近，商贾绝迹，一些有条件的士绅都逃离当地，迁往内陆了，所以这里荒凉了许多，现在因为帖木儿帝国的军队已经撤回撒马尔罕，大战解除，很快又恢复了兴旺景象。
拓拔明德此刻就在肃州城里，租住在一处庄院。这处庄院，是肃州豪绅马家的一处下院。
因为担心帖木儿军杀到嘉峪关前，自己遭受池鱼之灾，有条件的甘凉大族年初的时候都撤到关中去了，这里的庄院都只留了几个下人看管，这些人以经商为主业，脑筋灵活，此时若有人租住他们的宅院，凭白又得一笔收入，他们自然是肯的。
为了执行坚壁清野的战略，平羌将军宋晟把沙州的豪商巨贾都迁到了嘉峪关里，拓拔明德顺势跟着混进了关内，这些沙州的豪商巨富拖家带口、仆从如云，没有哪家客栈能住得下，再说这西域的客栈大多是大车店，要找个居住条件好的非常困难，所以他们大多选择了租住甘凉豪绅的庄院。
拓拔明德也装模作样地租下了一处庄院，就是马家这处下院了。
本来，拓拔明德一直滞留在嘉峪关附近，不肯再往内撤，因为等帖木儿大军杀到时，他要负责里应外合，打开嘉峪关，放帖木儿军入城，孰料左等右等，最后却等来了帖木儿汗病逝，三路大军齐返撒马尔罕，开始内战的消息，这一下拓拔明德可傻了眼。
当沙州权贵、富绅纷纷返回敦煌的时候，拓拔明德没有急着跟去，因为他在沙州也没有住处，暂时来说，各方巨贾富绅都忙着重整家园，一时半晌的不会再集结商队赴西方交易，他到了沙州也只能滞留在那里，与此处又有什么分别？
再者，他是帖木儿帝国驻守别失八里的大将索牙儿哈的亲信，现在得到的消息是，哈里苏丹殿下得知帖木儿汗病逝以后，已发动兵变，软禁了前来接收兵权的盖苏耶丁，杀了索牙儿哈，把他的军队也掌握在手中，赶回撒马尔罕去了。
别失八里此刻等于是四分之一掌握在明廷手中，四分之一掌握在瓦剌手中，四分之二在哈里殿下的控制之下，他不明情形，一头撞回去的话，焉知不会自投落网，成了哈里苏丹的阶下囚？因此拓拔明德沉住了气，暂时留在甘凉观望风色。
前些天，他又收到诸如皇孙哈里苏丹称帝、皇太孙皮尔麻黑马称帝、哈里塔思弑杀皮尔麻黑马，皇太孙一脉的势力已经被沙哈鲁和哈里苏丹瓜分的消息，这一下拓拔明德更加慌张了。
他是皇太孙一派的人，而皇太孙已经死了，皇太孙的势力业已瓦解，此时自己回到帖木儿帝国还能投奔谁？若是他手中握有重兵还有被人招揽的价值，偏偏他现在手中只有一些财货和区区百余名的战士，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拓拔明德现在手中握有一笔价值不菲的财富，同时，拥有百余名的精壮士兵，为了更完美地掩饰他的身份，从别失八里启程之际，他还带了一些女兵，这些女兵来自戴克部落，无论是骑射还是步战，丝毫不逊于男人。这些女兵现在分别扮作他的奴隶和家眷。
拓拔明德东来的时候，由两个女兵统领冒充他的侍妾，其余的女兵则大多扮作侍婢，少数扮作女奴，如今有国难奔，滞留异域，拓拔明德无奈之下，就将两男两女四个侍卫统领召集起来，把自己搜集到的情报对他们述说了一遍，商议一条出路。
这几人听说帖木儿帝国在短短时间内，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也是吃惊不小，可要问计与他们，那就不用指望了，他们只是骁勇善战的匹夫而已，智计谋略比他拓拔明德还差了一大截，因此四人都表示，愿意听从他的安排，给这支孤军找一条出路。
拓拔明德苦思几日，竟然真被他想出一个办法：投奔瓦剌！
帖木儿帝国已明显没有他的存身之处了，距离最近的非大明的势力唯有瓦剌。
可是要投奔瓦剌，并受其重用，重新做回他手握重兵、挥斥一方的大将军，他就需要一块绝对给力的敲门砖，这块敲门砖从哪儿来？最后，他就想到了此刻正游牧于甘凉的蒙古大汗直系后裔脱脱不花。
他知道，瓦剌现在的力量比鞑靼强大，但是瓦剌想要一统蒙古草原，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一个黄金家族直系血脉的后裔可以号召蒙古各部，黄金家族尽管已成了蒙古诸部贵族手中的一个傀儡，但是对许多普通的蒙古人来说黄金家族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号召力的。
这就像曹操手中的汉献帝，不管他落到哪路诸侯手中，都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可是能够掌握他的人，就能够出师有名，能够招揽民心。鞑靼的力量本来弱于瓦剌，就因为阿鲁台太师控制了本雅失里这个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便得以和瓦剌抗衡。
如果他能把脱脱不花偷出去，送给瓦剌三王立为蒙古大汗，同鞑靼争正统，不但瓦剌三王会重用他，脱脱不花这位傀儡大汗多少也能有些势力，到时候也能为他所用。于是，拓拔明德悄悄打探起了脱脱不花的下落。
很快，他就通过流落在肃州的蒙古人，打听到了脱脱不花和他的异母兄弟阿噶多尔济的下落。这对难兄难弟正在祁连山下放牧呢，他们的部落养了大量的鹿，还开采玉器，部落中的女人还上山采摘雪菇等山珍野味。由于他的身份特殊，肃州卫镇夷千户所就驻扎在他的部落外围，予以特别看顾。
拓拔明德若想把脱脱不花偷出来，必须得打通关节，即便不能收买镇夷千户为其所用，也得与这位镇夷千户拉上关系，才能通过他的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大活人偷出来。于是拓拔明德就以要从祁连山下诸部采买货物为名，千方百计地与这位镇夷千户拉关系。
这段期间，于坚并不在他身边，到了肃州之后，于坚马上把他在别失八里见到夏浔的消息密报了纪纲，对于那么遥远的地方，纪纲也是鞭长莫及，只得嘱咐他见机行事。如果夏浔滞留西域不能返回，那么还是有机可乘的。
可是等到有关帖木儿帝国的消息接踵传来之后，拓拔明德的利用价值就近乎于无了。但于坚并没有急着告发拓拔明德，因为拓拔明德一旦被捕，招认所犯罪行的话，没准就会把袭击夏浔的事情说出来，而这消息却正来自于他。想要杀掉拓拔明德同样很不容易，拓拔明德身边就连一个女人都是骁勇善战的武士。
刺杀他灭口不易，借助甘凉军方的势力抓他，又担心连累自己，这拓拔明德竟成了于坚手中一块烫手的山芋，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了。于坚无奈，只得借口回家省亲，先行离开了拓拔明德身边，将自己隐在暗处，然后与纪纲联系，叫纪纲速派大队的锦衣缇骑前来，用自己人来解决这个祸害。
如果这时拓拔明德就要离开，于坚投鼠忌器，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谁知拓拔明德欲投靠瓦剌，竟然打起了脱脱不花的主意。
于坚离开的时候，拓拔明德还没有确定自己的去留，等他决心以脱脱不花投奔瓦剌的时候，于坚已不在身边，失去了这个本地通的帮助，拓拔明德为了和那位肃州卫镇夷千户攀上关系，着实花了许多冤枉钱，最后总算是通过本城的一个蒙古人，与这位千户大人攀上了关系。
此刻，拓拔明德正跟这位刚刚结识几天的镇夷千户邵望心邵大人杯筹交错，喝得酒酣耳热。
“呵呵，千户大人，在下是头一次到肃州做生意，在这边没什么门路，这件事还要麻烦你代为引荐，多多帮忙，事成之后，在下还有重谢！”
拓拔明德说罢拍了拍手，帘儿一掀，一个穿一袭石榴红花裙子的婀娜少女便从外边走进来，向两人盈盈一福，含羞带怯地瞟一眼邵千户，便姗姗地退到了一边。
这女人眼窝深深，鼻梁高挺，棕色的秀发，五官明艳照人，身材修长婀娜，只是皮肤略显黝黑，可那小麦色的肌肤比之娇嫩白皙的肤色却平添了几分健康、性感与活力，那种健美，与中原女子的美绝不一样，让男人很有征服的欲望。
邵千户双眼一亮，紧紧盯着这个美丽的女人，问道：“这是……”
拓拔明德道：“哦，在下听说大人此来肃州，要在这儿住上三五天的，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女人照料怎么成呢？这个女人叫比兰，是在下从西域买回来的一个女奴，就把她送与大人侍候起居吧，希望千户大人不要嫌弃！”
邵千户摸着唇上的八字胡，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可人的女奴，心中好生犹豫：“我万松岭一向是骗财不骗色、骗色不骗财的，可这异域美人儿当真别有一番风味，我要不要破例一回呢？”

第828章 故乡的云
大军从哈密出发，一路黄沙，烈日炎炎，十分的辛苦，可是路总有走尽的时候，现在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丛丛树木、翠绿的野草、偶尔的湖泊，以及小小的村落，距敦煌已经越来越近了。
正行走间，远处突然有一队骑卒驰来，尽着大明服色，饶是如此，哈密王派来的护卫统领也不敢怠慢，立即带领一队士兵提马迎了上去，两下碰头，交谈片刻，护卫统领便兜马回转，带着来骑中的一人向夏浔车前驶来。
一辆轻车，顶上有盖，四面无帷，在这炎炎夏日下略显清凉，夏浔和西琳、让娜，还有小丫头唐赛儿就在车上。
那护卫统领带着来人驰到车驾前，高声道：“国公，罕东卫指挥使唢南、指挥同知搭力袭，沙州卫指挥使昆季、卫指挥买佳，正在前路十里处恭迎国公，迎候国公入城。”
“敦煌么，我们就不进去了，本国公归心似箭。你回去，叫唢南和昆季马上准备饮水和食物，安排一队兵马，护送本国公去嘉峪关。宋统领，你等一路辛苦，可在敦煌休整几天，便即返回哈密吧，代我向忠顺王致上谢意！”
“遵命！”两个骑士各得指示，分别拨马而去。
刘玉珏勒马道：“国公，一路跋涉，将士们都有些疲惫了，我看赛儿和两位如夫人也很是倦怠，反正消息已经传了回去，国公何必急于赶路呢，若在敦煌休息两天，也不耽搁什么。”
夏浔摇头道：“这些侥幸生还的兵都是西凉人，离家这么久，他们牵挂家乡的亲人呐，我的生死消息，朝廷和家里都能尽快得知，可他们许多人，家里还不知生死呢，能早到一天也是好的！”
“是！”刘玉珏闻言不再劝说，夏浔抬眼向远处望去，这里距沙州城还有数十里地的距离，还看不到敦煌城的轮廓，不过这里已经接近敦煌绿洲，树木和草地间次出现，偶尔也能看见一些小小的村庄。
夏浔向后仰了仰，环住西琳和让娜的纤腰，柔声问道：“你们乏不乏？”
两女脸上都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妩媚动人的大眼睛，闻言向夏浔靠了靠，轻轻地道：“老爷，我们也想快点回家！”
唐赛儿从后面扑到夏浔身上，环住他的脖子，说道：“干爹，我想娘亲了！”
夏浔无声地点点头，抬眼望去，白云悠悠，忽然也格外地思念起亲人：茗儿、梓祺、谢谢、苏颖、小荻，还有那四个宝贝丫头和他的儿子杨怀远……
……
嬴家，禅堂，只有雪莲和妙弋母女二人。
木鱼“当当当”地滚出老远，一卷经书也被抛到地上。
雪莲一身素净，盘膝坐在蒲团上。
比起当年，她的脸颊有些削瘦了，原本掌握着孙家药堂经营大权的女强人，经过十年青灯古佛的熏染，那气势已被柔和所取代，隐隐有些出尘之意。
或许是因为十年心如止水，十年素斋修行，除了她的脸颊略显削瘦，下巴尖尖，整个人与十年前看起来毫无二致，仍是三十许人的模样。
经卷被扔到了地上，木鱼也被妙弋摔坏了，雪莲仍旧盘膝而坐，闭着双眼，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无动于衷。
妙弋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用颤抖的声音道：“我说过多少遍了，娘！那个人已经死了，早就死了！你听没听进去？如果说我们有错，十年的忏悔，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还是不能放下？”
雪莲依旧闭着眼睛，自从为她修了这禅堂，做了居士，雪莲就独居于此，与世人隔绝，每当她的女儿进禅堂来看她，她都会阖上双眼，就像此刻一样。
妙弋道：“母亲，你真的是信佛么，你住在这禅堂里，是为了皈依佛祖，还是为了逃避别人，逃避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见我，因为看见了我，你就会想起当年那种种不堪，可是，十年的牢，还不够么？你放不下，你叫女儿又如何放得下？”
雪莲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她还是没有说话，但是眼帘急剧地颤动起来。
妙弋的泪水已扑簌簌地流下来：“娘，我是你的罪，你何尝……不是我的罪？我们要宽恕自己，也要宽恕彼此，才能真正地放下！娘念了十年的佛，难道还想不通，放不下？如果娘一时还接受不了与女儿面对的现实，或许分开一段时间会比较好。”
妙弋轻轻转过身，低低地道：“国公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稍做休整，就继续东去了，娘明白他的意思？盛隆土司……对你真的很好，娘这一辈子，总算有了个真心对你的人，娘错结了两次缘，真正的缘分到了，却要放弃么？女儿言尽于此，娘好好想一想！”
妙弋轻轻走出去，走出禅堂，唐古拉山下的土司老爷盛隆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口匣子，那是他此去西域，特意为雪莲采买的珍宝、首饰和香料。
妙弋向他轻轻一点头，盛隆便如奉纶音，立即踮着脚尖走进禅堂，仿佛一位要去膜拜菩萨真身的虔诚信徒。
夏浔护送队伍交接完毕了，他只是与迎候在城外的官员和士绅们稍作言谈，直待哈密官兵与敦煌官兵交接完毕，哈密官兵入城休整，沙州卫指挥昆季亲自带领三千精卒，护送夏浔一行人继续上路。
经敦煌之畔而过，已经离城数里了，一片沙坡上，夏浔回首望去，但见一城山光，半城塔影，苇溪连片，湖泊处处，澄澈、明净的天空上，洁白的云，任自由的风将它游移变幻着，仿佛世外桃源般美丽。
夏浔默默地道：“十年前，你们离开青州伤心之地，自我放逐天涯。今天，我主动离开，敦煌城，我就不进去了。我想，你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宁静，希望我曾经的到来，没有打扰你们平静的生活，往事已矣，愿你母女二人，都能放下心灵的包袱，找到自己的幸福！”
※※※
一个宽敞的院落里，一张石台，一条长凳，一个八字胡的中年人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凳上，慢条斯理地喝茶。这个八字胡中年人，赫然就是拓拔明德竭力巴结的那位肃州卫镇夷千户所千户邵望心邵大人。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镇夷千户邵望心，这个西贝货正是当年在凤阳一带混口食的千门高手万松岭。
当年，夏浔从青州举家迁往金陵，这万松岭见他行囊颇为丰厚，便想在凤阳打他的主意，因为一时人手不足，便找到了在当地施展千术骗人钱财的同行谢雨霏帮忙，不料谢雨霏却知道这个杨旭乃是她自幼许配的夫家，表面答应帮万松岭的忙，暗地里却摆了他一道。
万松岭在凤阳大狱很是吃了一顿苦头，逃出来之后，他咬牙切齿地追到金陵，想要以千制千，报仇雪恨。结果客场作战，信息不灵，他又被谢雨霏和她师父惜竹夫人整得死去活来，最后搜刮来的钱财都落入谢雨霏之手，孤身一人、光洁溜溜地逃离了金陵，还以为自己杀了官差，惹下命案。
万松岭逃亡路上唯恐被官府通缉，便想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办法，他刻了个萝卜戳，照着官府衙门信封的格式伪造了一份公函，里面塞上废纸，外面粘上鸡毛，又弄了一套竹筒黄面的包袱往身上一背，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官府的信差。
那驿站的人每天接待的南来北往的信使多了，哪有这种警惕性。再加上他们只是负责迎来送往，又不是签发公函或者接收公函的衙门，对公文的外表瞄一眼大概相符也就信了，于是万松岭这个骗子以公门中人的身份“大摇大摆”地一路西去，经河南，过陕西，一直到甘肃，一路上吃喝住宿全在官府所设的驿站里。
十多年来，万松岭已在这儿扎下了根，还收了几个徒弟，成了当地黑道上颇有份量的一个人。
前不久，拓拔明德到处向人打听镇夷千户所的关系，便被他给盯上了，万松岭摇身一变，就又变身成了镇夷千户邵大人。为了取信拓拔明德，他还当着拓拔明德的面进过一次肃州卫的衙门，然后又被衙门里的官员很热情地亲自送出来，拓拔明德就此对他的身份信之不疑了。
其实，这甘肃之地实行的是与辽东原先一样的制度，即军政合一，不设地方官府，用卫所来统管地方一切行政、司法等各项事宜，所以那衙门口儿只要你有事就都能进得。这万松岭随便找点小事进了肃州卫，却给那办事的官员塞了厚厚的一个红包，那官员过意不去，当然要很热情地送他出来。
最初，万松岭只想骗拓拔明德一笔钱就算了，不过随后他就发现这个胡商非常富有，而且……非常傻，这么傻的富人不狠狠捞他一笔，岂不是要天打五雷轰么？万松岭贪心大起，便想不只要赚他一笔好处，还想把他用来购买货物的那笔巨款一并骗走，这就需要设一个更大的局才成。
因此，他的计划已经拟定，他已使人去招呼几个得力的徒弟，准备与徒弟们联手，做一出大大的好戏，把那胡商巨款都骗到手。十年了，中间又经过靖难之役，想必他当年的案子已不再有人注意，只等这笔巨款捞到手，他就要回故乡去。
落叶归根，虽然他是个贼，可贼也是有故乡的啊……

第829章 斗法
春江水暖鸭先知。
战争阴云散去之后，最先做出反应的就是商场。
肃州城里最大的贸易胡同已经率先恢复了景气，街市间行旅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除了行商坐贾生意往来，茶楼酒肆乃至青楼赌坊也坐落其间，商旅们可以在茶楼中谈生意，生意谈成便可以到酒肆中买醉，酒为色之媒，醉了就可以去青楼买欢，一夜欢娱之后还可以到赌坊里潇洒一回，一条龙的服务。
其中，也有一些艺人在这里讨生活，比如陆羽茶楼里说书的木三水就是其中一个。
木三水身宽体胖，肥头大耳，偌大一个光头，好像香火鼎盛的大寺院里的知客僧人。
坐在他对面桌前的，却是一个瘦瘦巴巴的小老头儿，一脸的苦大仇深，粗布的衣衫，肩膀上挂一条褡裢，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吃完的大饼泡肉汤。这人是个小行商，名叫冯万顺。
木三水今天说的书是关于武王伐纣的一段神怪故事，取自南宋时期的《武王伐纣白话》，这就是《封神演义》的前身了，结果那冯万顺听了说他故弄玄虚，装神弄鬼，两个人就这么呛上了。
此刻，两人就世上有无法术打了个赌，那冯万顺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进木三水面前的书桌之中，将桌布一盖，木三水张口便来，将冯万顺所写的话一字不错，全都说了出来，惊得冯万顺目瞪口呆。
他蹭地一下跳起身来，跑到台上掀开桌布瞧了瞧，他亲笔写下几行字的那张纸还好端端地躺在书桌里面，不由好生奇怪。木三水得意洋洋地道：“如何？这世上真有法术吧？我告诉你，我就会这么一手，可我会这功夫，自然就有人懂得比我更加高明百倍的功夫，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那都不在话下，你已输了，拿钱来！”
冯万顺哪里舍得，面红耳赤地道：“你……你这都是邪术，说不定你是个白莲妖人！”
木三水顿时变了脸色：“怎么着？扣一顶白莲教的大帽子给我就想赖账不成，哥几个，叫他知道知道，这条胡同里谁才是地主！”
木三水话音刚落，几个在茶馆里闲逛的大汉就晃着膀子向冯万顺逼近过来，一脸不善，冯万顺是个舍命不舍财的，死死抓住自己的褡裢，尖叫道：“你们干什么？抢东西啦！勒索敲诈啦，大家快来看呐……”
饮茶的客人们倒是看着呢，问题是根本没人出来帮腔，眼看那几个大汗逼到面前，就要去抢他的褡裢，突然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闪身进了茶馆，一眼瞧见木三水，便招手道：“三水，快着，师傅叫咱们去，有大买卖！”
木三水摆手道：“不急不急，先叫我收了打赌的彩头！”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急了，奔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袍袖，说道：“急事，大买卖，千千呢？”
“呃……他……”
那瘦脸汉子一听就明白了，他拿起醒木，在桌上“啪啪”地拍了几下，喝道：“夜千千，快出来，师傅叫咱们去，有急事，快着点儿！”说着拖起木三水就走。
这正主儿都走了，那几个帮闲的大汉不禁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勒索这姓冯的小商人。这时木三水说书的桌下吱呀一声响，桌布一掀，竟然钻出一个人来，这人身材瘦削，灵活如猿猴，冯万顺看得惊奇不已，他方才看过那桌下，明明空空如野，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钻出个人来。
叫夜千千的瘦子追着木三水出去了，那几个大汉自觉无趣，互相打个手势，便也出了茶馆，这时一个好心的茶馆伙计才对冯万顺笑道：“今儿你运气好，要不然一定破财。实话对你说吧，这木三水和夜千千两兄弟有一手双簧绝活，旁人说双簧，都是事先将词儿记熟了才配口型，可他们二人，藏在下边的那人哪怕说些上边那人事先不知道的话，上边那人也能将口型配合的惟妙惟肖，除非你一直紧盯着他的嘴巴，或者与他面对面就近坐着，听得出声音并非发自于他口，否则是破绽全无。”
与此同时，肃州城北门进来几个灰土布的汉子，城门前早有人迎上去，向他打声招呼，笑问道：“公孙大哥，这一趟买卖收成如何？”
那姓公孙的人道：“嗨，看着偌大一座古墓，好不容易掘开了，却是金银俱无，只拿了一件铜独角兽、一件铜釜甄和铜二股叉、两件铜盆，另外就是大批的陶器，古钱倒是有几坛，却不值几文。我正想再掘一座大的，师傅急着找我们来，有什么大买卖么？”
那迎候他的人打个哈哈道：“公孙大哥，详情我也不甚了然，不过师傅说了，这票买卖若是成了，这一辈子都吃用不尽！”
那姓公孙的人听了精神大振：“竟有这样好事？走！咱们赶紧见师傅去！”
各路人马陆续赶到一处大赌坊，赌坊里摆着十七八张桌子，赌徒们聚拢桌前，吆五喝六，这些人进了赌坊并不理会那些赌徒，只与看赌坊的打手打声招呼，便穿过赌坊到了后院。后院里，万松岭正喝着茶、吃着豆，静静地等在那里……
※※※
宋晟接到夏浔的来信，不禁又惊又喜，他立即派人给京里和正在北疆前线的永乐皇帝报信儿，然后抱着病躯启程，赴嘉峪关迎接夏浔。
夏浔信中所言，叫他立即控制胡商拓拔明德的事情，他也没有怠慢，他派了三子宋瑛亲自赶往肃州，抓捕拓拔明德，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谁知宋瑛到了肃州，却只抓了一群虾兵蟹将，主要目标拓拔明德和化名胡七七的于坚竟然下落不明。
他闯进拓拔明德租住的马府下院抓人的时候，拓拔明德的一众手下都在，看样子浑然不知身份泄露，那拓拔明德并不像是得了消息逃走的样子，因此宋瑛一面派人报信给父亲，一面亲自审讯犯人，希望能逼问出拓拔明德和于坚的下落。
可这些人都是帖木儿帝国派来的死士，要从他们口中问出消息着实不易，宋瑛迫不得已，只得对他们用了大刑，连夜拷问。
宋瑛把一座肃州城搅得天翻地覆，抓捕拓拔明德和于坚的时候，宋晟已经在嘉峪关接到了夏浔和他那些幸存的兵士。据宋瑛说，夏浔失踪日久，他联同哈密王脱脱各自派兵，把八百里瀚海都搜了个遍，始终找不到夏浔下落，以当时情形来看，分明是凶多吉少，只得如实禀报皇帝。
永乐皇帝当时正在大漠里追杀本雅失里，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今年开春了，得知夏浔的不幸，永乐皇帝很是悲恸，但他当时还不能处置此事，因此他只吩咐宋晟调整军事部署，一力担负起西凉防务，同时传旨京中，准备等他战事结束，返回金陵，再为辅国公操办后事。
如今，有关辅国公后事的许多准备工作都已完备，谥号、祭文、衣冠冢、葬礼的规模、还准备加封他为汉中王，幸好他及时回来了，若不然等皇帝回京，把他的后事都操办完了，他再活蹦乱跳的窜出来，大明帝国恐怕就要遭逢一桩亘古未遇的难题：死后追封的郡王又活了，这王爵该如何处置？
随即，宋晟又向夏浔通报了抓捕拓拔明德和于坚的情况，两下里一边交流着这半年多来发生的种种，一面也向肃州赶去。两地本就相隔不远，六七十里地，一天下来，傍晚时分也就进了肃州城。
进城时，各方官员接迎寒暄，好一通忙碌，才得以入住肃州卫衙门特意为他腾出来的官邸，至于晚宴就得稍候了，一路奔波，又值夏日，夏浔一行人不说灰头土脸，却也是满面风尘，汗渍斑斑，总得先沐浴更衣，清洁清洁。
夏浔在西琳和让娜的服侍下，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轻袍出去，两个美人儿才宽衣沐浴，这厢还没入水，早等得不耐烦的唐赛儿便闯进来，有人陪浴她哪肯一人洗澡，自然要与西琳和让娜同浴。两大一小三个美人儿脱得光洁溜溜，嬉水沐浴暂且不提，已经沐浴完毕的夏浔先已到了花厅歇息。
下人早侍候了茶水上来，这时正好不冷不热，夏浔便往竹藤圈椅上一坐，喝起了茶水。
此时的夏浔，一身玉色轻袍，头戴幞头，幞头正中还镶着一块鲜翠欲滴的翡翠，整个人文质彬彬，风流倜傥，就是肤色显得黝黑了些，饶是如此，叫人一看也是个公子王孙的架势，只是看他手中轻摇的扇子却不免叫人发噱，这位公子摇的不是折扇，却是一只大蒲扇，凉快是凉快了，配着他这一手打扮，可就有些不伦不类。
又过片刻，已然沐浴完毕的刘玉珏赶了来，本来夏浔这副模样极是英俊了，可是与刘玉珏一比，登时就逊色好多，刘玉珏白白净净一张面孔，好像晒不黑似的，穿一身月白底子弹墨梅花皂色镶边交领轻衣，翩翩公子，美人如玉，比起夏浔，实在强了不止一筹半筹。
“国公，方才西宁侯说，已经打听到了拓拔明德下落，宋瑛带人出城去抓捕了，详细情形还不知道，得等宋瑛回来再说。今晚宴后，请国公先行歇息，这三两天内，宋瑛一定回来，咱们正好在肃州城里先休息几天，这一路不行车马，浑身都觉难受了！”
夏浔点点头，问道：“可有于坚下落？”
刘玉珏道：“还没有，恐怕这于坚的下落，也要着落在那拓拔明德身上。”
夏浔微微蹙起了眉，摇头道：“恐怕不见得！我虽身陷别失八里，但是知道我生死下落的，却也并非无人。嬴战夫妻和于坚都是知道的，但我赶到哈密的时候，哈密王脱脱却是惊讶莫名，完全不知道此前我还活着，那时我就知道，要抓于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刘玉珏在夏浔身边坐下，困惑地道：“国公是说？”
夏浔道：“嬴战夫妻帮了我，却隐瞒我身在别失八里的消息，这倒可以理解。若我生还，自不会忘了他们的恩情，若我身死，他们也不会受了牵连，一旦帖木儿的大军真个攻破嘉峪关，直取中原，他也可以利用与该国的交情保全自己。到后来，帖木儿身死、退兵，尘埃落定，他更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因为他这时若说出来，就无法向人解释先前不说的原因。可于坚为什么不说？”
刘玉珏目光微微一闪，抢着说道：“我明白了！于坚贼心不死，还寄望于国公在别失八里出了意外。他当时正是拓拔明德管事的身份，未来的变化，当时谁也不知道，如果他有机会与拓拔明德再赴别失八里，甚至有机会再置国公于死地！”
夏浔颔首道：“不错，所以，他一定格外注意西域消息。帖木儿帝国内乱、退兵，倒不见得就能确定我还安然无恙，但是咱们赶到哈密，根本无法予以掩饰，他在哈密一定有眼线，现在，他一定已然得到了消息，我现在只担心……”
刘玉珏道：“国公不必担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于坚又能逃到哪里去？”
夏浔喟然一叹，悠悠地道：“我现在担心的，正是他的那座庙！就怕那庙里的方丈住持，为了保全他的庙，把于坚这个招灾惹祸的小和尚来个杀人灭口，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刘玉珏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不错！以我对纪纲的了解，这种事他绝对干的出来！如果于坚死了，只凭拓拔明德这个敌国间谍的口供，恐怕是扳不倒纪纲的。”
夏浔道：“不是恐怕，而是一定扳不倒！所以于坚绝对不能死，还要一定落在我们手中才行！”
“呵呵……”
夏浔突然笑了笑，说道：“于坚是个很惜命的人，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他现在一定也想到了这种后果，所以他怕落到我手里，却会更担心落到纪纲手里，这样的话，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抓到他！”
夏浔忽然站起来，摇着蒲扇走到廊下，水磨石砖铺地，四面原木栏杆，构成了一个天井，上边是生长茂密的葡萄藤，遮住了星月，却异常的凉快。
夏浔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玉门关外，那水都不见的沙滩地里，它扑腾不起来，到了这儿，总该起些作用了吧！”
刘玉珏跟上来，迷惑地道：“国公说什么？”
夏浔缓缓地道：“我说……该跟纪纲斗法了！”

第830章 美人情重
接风宴就设在肃州卫指挥衙门里面，辅国公杨旭、西宁侯宋晟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同时驾临，肃州上下官员十分的紧张，这场酒宴自打知道两位大人将要光临肃州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水陆八珍、奇馐美味，应有尽用，还有丝竹弦乐、歌姬舞娘佐酒助兴。
西琳、让娜和唐赛儿也自有肃州官吏的女眷在后宅设宴相陪，虽然知道她们只是辅国公的妾室，可国公爷的妾，却也比她们尊贵许多，自然要照顾的无微不至，礼敬有加。
可是肃州官吏准备如此周全、丰盛的酒宴，按照这些西凉将官非大醉不算尽兴的标准，却不算是让两位贵人尽兴，因为宋晟老将军年老体衰，又身患多种疾病，不克久坐，更不要说是喝酒了，他只在庆祝辅国公安然归来的时候举杯浅浅一酌，此后便滴酒不沾。
这一来夏浔就成了大家敬酒的主要目标，不过你喝一杯，国公只饮一口，那也是相当给面子了，谁敢拉着辅国公称兄道弟的灌他喝酒？菜过三巡，几位他桌的地方官员联袂举杯，来到夏浔席前刚刚敬完酒，叶安忽然从外边走进来，对夏浔俯耳低语了几句。
夏浔立即起身道：“各位大人，今日诸位盛情款待，杨某感激不尽，只是这一路自哈密而来，长途跋涉，不曾稍歇，身子实在是疲乏的很了，几杯酒下肚，竟觉困倦不已，我看宋老将军业已不胜酒力，老将军，你看，咱们是不是先行退席，诸位大人嘛，还请肃州卫令大人妥善照料，大家务必尽兴！”
宋晟早就乏得坐不住了，只是碍着辅国公在，他不好退席，夏浔这一说，宋晟如释重负，连忙起身道：“国公所言甚是，老夫也觉疲乏不堪了，令云霆！”
肃州卫指挥立即起身道：“末将在！”
宋晟向席间一指，说道：“国公安全归来，是大喜之事。只是国公一路疲惫，不能多饮，老夫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更加的吃不消，这儿就交给你了，务必要让大家尽兴，要是有喝得不开心的，老夫唯你是问！”
令云霆笑着应道：“末将遵命！侯爷放心，今儿谁不喝个痛快，末将就军法处置，打他板子！”
轰堂大笑中，众将领起身，恭送夏浔和宋晟离去。这两人一走，少了上官在座的拘束，这些西凉将领反而喝的更开心了。一时间，丢了酒杯换大碗的，宽了上衣赤双膊的，还有那大脚踩了椅子，跟人吆五喝六划酒拳的，放浪形骸，声震屋瓦。
夏浔匆匆回到后宅自己住处，就见天井一侧葡萄架下隐隐绰绰立着几条人影，因为那葡萄藤叶遮住了廊下的灯光，一时无法看清他们的模样。
“国公！”
两道人影从暗处飞快地闪出来，扑到夏浔面前，同时拜倒，激动地道：“国公！你可回来了，属下……属下们……”
那两人声音哽咽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藤萝树影下，叶安向对面打个手势，飘然离去，对面数人中立即也有一人与他同时离去。
对面闪开的那人乃是陈东，陈东和叶安很知分寸，人是他们奉夏浔之命带进府来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分享这个秘密。虽然他们很好奇：为什么夏浔刚到肃州，就知道会有人来见他。但是不该知道的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个道理从他们在罗佥事麾下做事时就已经很明白了。
夏浔快步上前，将拜倒的两人扶起，欣慰地道：“失踪这半年，我已被判定死亡。这回到肃州，我盼着你们来，却又担心你们没有来，现在见到你们，我总算是放心了！”
潜龙是夏浔一手建立的，是他的私人组织，如藤缠树，随他而生，自然也会随他而亡。夏浔虽然安排了陈东和叶安，一旦有人求见，说出暗号，便接他们进来，其实夏浔心中也是忐忑不已。如果他到了肃州，还是没有潜龙的人来见他，那就说明，这个组织已经分崩离析了。
否则，寻找他的下落，就是潜龙目下最最重要的任务，潜龙绝对不应该在西凉一带不安排人，而且留下的一定是知道他辅国公就是潜龙大老板的核心人物。此刻，这两个人出现在眼前，夏浔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两人趋前拜见，已将身形置于灯光之下，夏浔看的清楚，他们正是自己在潜龙中的两大心腹：徐姜和戴裕彬。
徐姜道：“得知国公失踪的消息后，对咱们的人的确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久寻国公不得结果，几乎已可断定国公……属下们着实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局面，当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好，颖夫人、霏夫人挺身而出，代国公接掌了潜龙，茗夫人在财力上全力支持，咱们才稳定下来。”
戴裕彬道：“奉颖夫人和霏夫人所命，咱们潜龙放下了手头一切事情，所有精干人员全都调到西域来了，只是……茫茫大漠，常常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几百里下来渺无人烟，咱们的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要寻找国公下落，咱们潜龙在这儿实在是有心无力……”
夏浔颔首道：“我明白，天地之威面前，人力实在是太渺小了，不要说要你们在这种地方找一个人了，就算是我，哪怕是在别失八里身份尚属自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限制我的行动，可是就只那沙漠横亘在那里，我就想走也走不了。”
夏浔安慰了几句，突然抓住戴裕彬的手，急不可耐地问道：“我家中如今怎样了？”
这句话，他早就想问了，可是在哈密和敦煌的时候，他无人可问，进了嘉峪关后，宋晟也不可能知道他家里的情形，眼下见到自己两个得力手下，虽然有千言万语、诸多消息需要沟通，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还是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这一句话问出口，夏浔的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这半年多来，他流离于外，惊险万分，固然苦不堪言，可他更清楚，他的失踪对他的亲人将造成多么大的冲击。也许，在不幸已经过去这么久之后，他的家人已经从巨大的悲痛中渐渐恢复过来，可思念和牵挂并不会因此而稍减。
不想，徐姜和戴裕彬听了这句话，却分别退了一步，夏浔心中不由一沉，急忙问道：“怎样，我家中……出了什么事？”
徐姜和戴裕彬没有回答，又后退了一步，而伫立在阴影下的两个人却悄然向前迈进一步。他们只迈了一步，身子半没于阴影与灯光之下，灯光也只照着了他们的半边脸，但是夏浔一眼看到就已痴了，他痴痴立在那儿，半晌没有说话。
徐姜和戴裕彬像陈东和叶安一样，悄然没入夜色之中，夏浔仍旧与那两个人对视着，痴痴良久，夏浔眼中有隐隐的泪光闪动，那两个人脸上更已悄悄爬起两行亮闪闪的泪痕。
面前站着的，是两个书生打扮的人，一个头戴网巾，身穿青绿色长袍，革带束腰，风度翩翩。唇若涂朱，眸清神媚，肌肤细腻，白里透红，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灯下一照，尤见姿色，这样的俊俏公子，若换一身女装，真是要颠倒众生了。
另一个同样是个书生打扮，比头一个书生稍显丰腴，身穿一袭玉色直裰，头戴一顶六合一统瓜皮小帽，帽沿正中镶着一块上好的美玉，碧绿莹润，迎光一照，翠色照人。他的脚下穿一双黑色羊皮小靴，迈步无声，矫健利落，看来是有功夫在身的。
尽管二人是一身男装打扮，可夏浔如何会不认得，她们竟是谢谢和苏颖。
谢雨霏泪眼迷离地看着夏浔，忽然一头扑到他的怀里，泣声叫道：“相公！”泪水便迅速打湿了夏浔的衣衫。
苏颖将瓜皮小帽摘下，一头青丝如墨入水，迅速润开，悄然撒落在她的胸前，衬得那一张俏脸更加的柔媚，她也扑到了夏浔怀里，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虽未像谢雨霏一样呢喃出声，却也是泪如雨下。
两个女子紧紧地抱着夏浔的身子，好像一撒手他就会凭空消失似的，以夏浔体魄之强健，竟有种被勒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葡萄藤搭起的廊道下，西琳和让娜牵着唐赛儿的手，正悄悄地站在那里，唐赛儿对眼前的一幕显然还不是很了解，她张口要叫，却被西琳一把掩住了她的嘴巴，让娜向她悄悄摆了摆手，两个人便拉着她沿原路悄悄地退开了去。直到退出小院，唐赛儿才不解地问道：“西琳姐姐，你怎么不让我说话呀？”
让娜刮了她的鼻子一下，嗔道：“傻丫头，等你回了金陵，见到你娘，一头扑到她的怀里，亲昵厮缠的时候，别人跑出来打扰，你烦不烦啊？”
“不烦啊！”
唐赛儿瞪大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懵懂地道：“我敢肯定，我娘抱着我哭完了，肯定要打我屁股，我还巴不得有人在旁边呢，那样我娘就不会揍我啦！”
西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指在她额头一点，说道：“可是，你干爹不会打你干娘的屁屁呀！”
“啪！啪！”
两声脆响，苏颖和谢谢的丰臀上各自挨了一巴掌，麻酥酥的，两个女人的身子好像立即就软了，软软地倒在夏浔怀里。夏浔笑中带泪，却摆出一副大老爷架子，训斥道：“真是不懂规矩！堂堂的国公夫人，怎么抛头露面，跑到这儿来了？”
若是在他当面的是茗儿、小荻，此时或许会乖乖地低下头，满足一下他夏大老爷的表现欲，可惜他今儿面对的是苏颖和谢雨霏，这一对女海盗和女江湖虽嫁他多年，又为他生了孩子，那泼辣的性儿却并不稍减，夏浔一语未了，两人便一左一右，气鼓鼓地张开两口银牙，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头。
“哇！谋杀亲夫！”
夏浔怪叫一声，身形一矮，双手一箍，便紧紧托住她们丰盈的臀部，将两个美人儿像抱小孩似的托了起来，一脚踢开房门走了进去，也不知是谁准备谋杀谁去了……

第831章 骗中骗
天亮了，肃州以东百余里外的马营堡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走动。
街巷深处，一株老榆树下忽然有个人影动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身上穿一件破羊皮袄，如果这时谁能认出他的身份，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个流落街头的乞丐竟然就是锦衣卫八大金刚的老幺于坚于千户。
于坚这一宿睡的很不好，一来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贴着大树睡在地上；二来，他正在逃亡之中，实在是有些杯弓蛇影。这一夜间，巷中偶有行人走动，巷口偶有车马驶过，他都会矍然惊醒，惶惶地准备逃跑。
于坚刚刚听说夏浔回来的消息后，心中着实有些失望，不过当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因为在他看来，虽然夏浔平安归来，却不可能知道当初是他泄露消息出卖了夏浔。可是等到宋瑛突然包围马家下院，把拓拔明德的人一网打尽，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夏浔刚一回来，拓拔明德就被抓了，这两者之间岂能没有联系？如果是因为夏浔已经知道了拓拔明德的身份，那么他是从什么渠道知道的，会不会连自己的事情也知道了？
于坚毕竟是锦衣卫出身，此事又关系着自家生死，所以警觉的很，他马上派人打听详情，很快他的人就送来了消息，宋瑛点名要抓的有两个人，一个叫拓拔明德，一个叫胡七七。
于坚听了惶恐不已，决心次日一早就逃离肃州，不料当晚起夜的时候。恰巧被他听见几个手下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的正是有关他的事情。这些锦衣秘探当然知道宋瑛点名要抓的胡七七就是他们的千户大人于坚，他们甚至打听到宋瑛之所以要抓于坚，是因为于坚与辅国公遇袭一事有关。
辅国公遇袭，三千将士中伏，伤亡惨重。而这三千将士中，大部分都是西凉精骑，宋晟的精锐！夏浔担心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莫说宋晟和纪纲并无交情，纵然真有交情，宋晟是把西凉精骑当成自己心头肉的，岂能忍受他们受此坑害？
得到夏浔送来的消息之后，宋晟几乎咬碎了一口钢牙。立即命令自己的儿子宋瑛，务必要把于坚捉拿归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宋晟并未指明于坚的真名实姓，却正好装聋作哑，以胡七七之名，把于坚的画像贴满了所有的交通要道。宋晟经营甘凉十余载，在这里如同土皇帝一般。他下一道命令，真比圣旨还要管用。
于坚这一回的作为实在是有些人神共愤了。因为立场问题，锦衣卫的人对他们的大对头夏浔都有些同仇敌忾的感觉，但是即便是打击政敌，有些事情也是不能做的，如果你逾越了为人做事的底限，就是与你同一阵营的人也无法容忍。
锦衣卫虽然身份特殊，却也是隶属天子的上二十二卫之一。是军人，是一个隶属于军队的卫所！纪纲接掌锦衣卫之后，迅速扩张势力，由于人手短缺，手下不少锦衣校尉都是从其它天子近卫中抽调过来的，这其中就包括于坚带出来的这些人，他们都是军人，出卖袍泽战友的事他们无法容忍。
再者，这种事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三千大明精锐，还有一位国公爷，这桩案子能通天了。恐怕纪纲纪大人也包庇不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被派到于坚身边做事的，一旦事发，于坚的一颗人头能堵上这个窟窿么？说不定连他们也要受到牵连。因此这几个锦衣卫秘密串连，打算绑了于坚去见辅国公和西宁侯，以此洗脱自己。
只不过，这件事干系甚大，纪纲那边会是个什么态度，他们拿不准。绑了自己的上官，这更需要莫大的勇气，因此几个锦衣卫商量了半宿，还是拿不定主意。
于坚站在暗处，把他们商量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吓得他心惊肉跳，他不敢再留在宿处，连夜翻墙逃了出去。本来于坚刚刚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想逃出肃州向纪纲求援，经此一事，于坚戒心大起，他的部下都能生此异心，纪纲大人又会如何？如果去见纪纲，会不会被纪纲杀人灭口？
这样一想，于坚竟是不敢再借助锦衣卫的势力。结果，西凉军队到处抓捕他，锦衣卫这个强大的力量不但借助不上，而且能躲多远就得躲多远，昔日威风八面的于千户落得了个过街老鼠的下场。现在他谁也信不过，自然也就不能借助任何一股力量。
他只能逃，却不知该往哪里逃。
天亮了，于坚打起精神，继续向东逃去……
※※※
南部祁连山，层峦叠嶂，绵亘千里，山下是如碧绿地毯般美丽的草原，马群和羊群仿佛一朵朵云彩飘荡在这碧绿的草原上。雪白的帐篷散布在青青草地上，如同一朵朵雨后的蘑菇，这是生活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大草原上的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正是脱脱不花所在的部落。元朝灭亡的时候，一部分元朝皇室逃回了漠北，还有一些来不及逃脱的，便成了大明的俘虏，当时脱脱不花与其同父异母的兄弟阿噶多尔济还是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来不及随从皇帝逃回漠北，最后就和一部分家将、仆从一起被迁置到甘肃，游牧为生了。
如今，脱脱不花兄弟俩已经成年，在这个由许多元朝宗室遗民组成的部落之中，由于他们的身份最尊贵，有皇室血统，所以已经成为部落的首领，他们率领族民，一直游牧在祁连山下。大明军队并不禁止他们与外界贸易往来，但却严格禁止脱脱不花兄弟二人离开部落，哪怕是短暂地离开部落往城阜中游逛一番也不允许，毕竟他的身份特殊。
所以，脱脱不花部落与外界交易，一向由其信任的手下去做，脱脱不花兄弟二人只在朝廷给他们划定的这片草原上，生活在部落当中，很少与外界接触。
可是前几天，部落中负责与外人交易买卖的族人却告诉脱脱不花，有一个出手很阔绰的大买主，要购买大批的牛羊马匹、山货和玉石等货物。但是这笔生意只肯与脱脱不花这位部落酋长亲自谈，脱脱不花十分好奇，在对方答应愿意不辞辛苦亲自赶来部落会晤的前提下，脱脱不花答应与对方一见，时间就在今天。
拓拔明德与脱脱不花会晤的帐篷就在最外围的一顶白色帐篷中。帐篷周围，有些拴马桩和并不算高的篱笆墙，那是夜晚用来圈管牲畜之用的。
拓拔明德这些天又是金钱、又是美色，不遗余力的贿赂，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报，镇夷千户所的邵千户不但为他牵线搭桥和脱脱不花取得了联系，还派人带他们赶来，避免了沿途官兵的刁难。拓拔明德策马来到帐前，立即就有几个左衽长袍的蒙古人迎上来，将他迎进帐去。
帐中只有三个人，首席坐定一人，头戴羊皮帽子，肥头大耳，身材臃肿。拓拔明德见他坐在上首，就知道此人必是该部酋长脱脱不花。瞧这脱脱不花脑满肠肥的样子，拓拔明德心中便是一阵悲哀：“这可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大元皇帝的血裔啊，可是看他的样子，哪还有半分锋锐之气。本该是草原上的一头雄鹰，却被大明像养猪似的圈养在这儿，成了这般模样。”
在脱脱不花旁边，还坐着两人，一番引见，拓拔明德才知道，这两人一个是脱脱不花的兄弟阿噶多尔济，一个是平素负责该部落对外贸易的长老满都鲁大人。
双方寒暄已毕，纷纷落座，拓拔明德带着他的人坐在脱脱不花对面的矮几后面。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红色毡毯，拓拔明德进帐的时候，已经看到帐外正在烹牛煮羊，还有几个身着蒙古长袍的年轻姑娘在不远处展放歌喉，再瞧帐中这架势，拓拔明德便知道，如果生意谈成，这是要唤她们进来载歌载舞、大肆庆祝的。
脱脱不花首先向客人敬了一杯奶茶，然后一抹嘴巴，用蒙古语沉声说道：“听说拓拔先生是常在西域走动的一位商人？你要购买我部落的货物，我脱脱不花非常欢迎，如果你购买的数量足够大的话，我会给你一个非常优待的价钱，只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同我本人洽谈？这件事，满都鲁足以替我做主！”
拓拔明德向帐外瞟了一眼，邵千户派来为他们带路的那个校尉，正由他带来的一个侍女陪着，在小河边遛马、散步，两个人谈笑甚欢的样子。拓拔明德微微一笑，向脱脱不花倾了倾身子，也用蒙古语答道：“在下要同脱脱不花大人谈的这笔生意非常之大，请脱脱不花大人只留下最可靠的人在身边！”
脱脱不花把胖肥的大手一摆，说道：“这个，你尽管放心，他们是我的兄弟和我的族人，绝对可靠！你要谈什么生意，这般诡秘？”
拓拔明德神色诡谲地道：“大生意，一笔非常非常大的生意，所以，请大人莫要见怪，在说出我的事情之前，我要先验看一样东西，能够证明大人身份的东西！”
帐中正谈着话，几个骑马的汉子远远驰来，拓拔明德守在帐外的几名侍卫忽见他们策马驰来时，很是警觉地握紧了佩刀，见他们在另一处帐篷处停下，翻身下马，这才松了口气。那顶帐篷是灰色的，与这顶白色帐篷只隔一个用篱笆圈起的牲口圈。
那灰色帐篷前面也有人在迎候着，一见那些人到了，马上笑容可掬地迎上前去，策马而来的几条大汉都是身材魁梧、形容彪悍的人物，个个腰畔悬刀，还有人背挎劲弓和箭壶。其中一人被其余几人众星捧月一般拱卫在中间，显然是个首领人物，双方对答几句，便有人掀开帐帘儿，将那大汉迎进帐去。
这条大汉四十出头，黎黑的面庞，颊似刀削，颧骨很高。两只狭长的眼睛非常锐利，他提着马鞭大步走进帐去，只见帐中一张红毡，两排矮几，几案上还摆着奶茶、奶酪和几盘荤油炸过的面食。
这人并不客套，大踏步走到左首上处盘膝坐了，仿佛一只秃鹫似的，盯着对面那位衣饰华贵的商人。沉声问道：“你就是拓拔明德？”
他对面那位刚刚落座的商人向他欠了欠身，微笑道：“在下正是拓拔明德，阁下……就是脱脱不花大人吧？”
脱脱不花冷哼一声，把马鞭往几案上一扔，微微仰起下巴。倨傲地道：“你有多大的生意，非要我脱脱不花来与你谈，嗯？”
※※※
肃州卫后衙，葡萄架下，石桌石凳，汁水淋漓，一个用井水镇过的西瓜切成了十多块，摆了一桌子。小丫头唐赛儿就坐在石桌前，同那满桌的西瓜奋斗着，她的小肚子吃得已经溜圆，颊上满是西瓜的汁水，看那样子，不把这些西瓜消灭干净，她是不会罢休的。
地上铺了一捆凉席，夏浔穿着轻袍，赤着双足，就躺在凉席之上，头枕在苏颖丰满结实的大腿上。西琳和让娜面对面地盘膝坐在夏浔左侧，腿上各放了一盘洗过的葡萄，她们一粒粒细细地剥了皮儿，再用牙签剔去果核，然后填到夏浔嘴里。
谢谢坐在夏浔听一侧，幽幽地说着话儿：“听说相公失踪的消息之后，家里几位姐妹真的是……唉，我平时也自认是个有主意的人，那时却像掉了魂儿似的。拿起这个忘了那个，刚刚说过的话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都如此，更不要说其她几个姐妹了，其实我对大姐一向是不大服气的，可这时候真的服了她……”
谢谢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府中上下，夫人照样打理的井井有条，往来探视的客人，也都接待得体，没叫外人看了咱家笑话，可背地里，她流的泪一点也不比我们少。皇后娘娘最近身子越来越差，头疾发作的越来越厉害，这种时候不但不能宽慰夫人，还得夫人常去宫中探望。
谢谢真是没用，平素以女诸葛自诩，可这时候……要不是夫人提醒和支持，并且坚持叫颖姐姐和我接过来管着，相公一手创建的潜龙心血真要付诸东流了。
……往西域来寻相公的，就是我们三个了，其余人照料家里，梓祺一身武功，独来独往惯了，我们知道相公的消息之后，一时也找不到她，已经叫人在几处联络地点给她留了口信儿，其实不留消息也无妨的，相公的消息整个西凉已无人不知，梓祺得到消息后，一定会尽快赶来的！”
夏浔嗯了一声，不再优哉游哉地享受西琳和让娜的温柔侍候了，他轻轻坐起来，握住谢谢的柔荑，轻声道：“我知道，苦了你们！”
谢谢摇摇头，柔声道：“既做了你的女人，自然与你甘苦与共，难道只知享那国公夫人的福么？相公尽说见外的话。只是，相公歇过了今日，是不是该加紧行程，早些回返金陵，也好叫家里人放心。我们在外奔波，反而好受一些，夫人和小荻她们在家里，反倒更受煎熬，一个个消瘦的……”
夏浔沉声道：“家自然是要回的，却不急于一时。信使已经派出，等她们得了我安全归来的消息，心事自然可以放下。这一路回去，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如果先回了金陵，恐怕就要失了先机，所以……”
谢谢纳罕地道：“帖木儿的大军已然退却，相公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夏浔郑重地道：“外敌已然退却，但是，三千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就算上穷九天下黄泉，我也要把于坚挖出来，告祭他们的在天之灵！”
……
祁连山下，那顶灰色帐篷里，刀削脸的大汉不耐烦地冲对面那个衣饰华贵的商人道：“翻来覆去的，你要验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这个地方，谁敢冒我脱脱不花之名？再说，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还能事先假造印鉴么！你到底有个什么大秘密与我说？”
对面那商人笑眯眯地道：“脱脱不花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人在这里，难道还能跑掉不成？这件事，真真的非常重要，在下不敢不慎啊！请稍等，我再仔细勘验一番，马上就好！”
草原上最外侧的那幢白色帐篷里，肥头大耳的脱脱不花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甚么？你要助我逃走，赴瓦剌称汗？”
“是！”
拓拔明德自案后站起，将那枚金包玉的小小印钤双手捧起，郑重地还回脱脱不花手里，又退后几步，一撩袍裾，在毡毯上跪倒，叩首道：“臣的祖父，当年就是大元之臣，在啥刺火州任达鲁花赤，臣一直希望，我们蒙古人能团结起来，重现大元威风。殿下乃我大元益宗陛下嫡系后裔，臣怎忍心让殿下作为大明之囚，生老与此。臣此番前来，就是想帮助殿下逃出生天，瓦剌三王一定会欣然迎纳，奉迎殿下为可汗的！”
那扮作脱脱不花的胖子木三水一脸的冷汗，颊上的肥肉都在哆嗦，心中杀猪般惨叫：“师傅，咱只想骗点钱花花而已，怎么……怎么一头扎进这样一趟浑水里去了，这可是杀头的买卖呀！”

第832章 骗子遇见兵
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队伍如飓风狂飚着一路驰来，马蹄踏处，飞砂走石，马队过处，卷起一条烟雾长龙，声势极为骇人。
“呜～～呜呜～～～～～”
镇夷千户所大营的箭楼瞭望哨眼见远远一队骑兵驰来，声势如此之大，不由大吃一惊。他们事先并未接获通知说有哪路兵马由此经过，虽然说这里已是甘凉内部，在他们的辖区之内，不可能突然冒出一支这么强大的敌对武装，而且还如此明目张胆地冲击他们的军营，哨兵还是尽职地吹响了警报。
军营之中，不管是正在操练的，还是正在休息的将士纷纷抓起盔甲武器，匆匆奔向自己的战马或哨位。一个小旗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爬上箭楼，手搭凉蓬往远处一瞧，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一巴掌削到那个尽职哨兵的后脑勺上，没好气地骂道：“干！连咱们的甘凉精骑都不认得了？”
那小校委屈地道：“小旗大人，我也已经看出来了嘛！”
那小旗在他屁股上又加了一脚，吼道：“你他娘的还有闲工夫顶嘴！赶快取消警讯，通知千户大人迎候！”
那小校急忙举起军号，呜呜地吹了起来。
远远驰来那一队精骑，人人身着鸳鸯战袄，半臂战袍，清一色的黑色半身皮甲，身后一排投枪，腰畔挂着短刀，得胜钩上挂着一杆红缨长漆大枪，马鞍的另一侧则是一面小骑盾，策马扬鞭，威风八面，这样的装备，整个西凉也只有宋晟宋大将军的甘凉精骑才有。
那位正牌的镇夷千户邵望心邵大人忽听禀报，连忙披挂起来，一溜小跑儿地冲向辕门。
这甘凉精骑人数并不算多，平素都是随宋大将军镇守在甘肃镇，听说宋大将军迎接辅国公归来，去了嘉峪关，应该会带来一支精骑的，只是这支队伍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祁连山下，又是何人带队，所为何来，邵大人可是一点也没有谱，所以这一路跑去，心中颇为忐忑。
谁知，等他跑到辕门，却见辕门大开，那甘凉精骑一阵旋风儿似的穿营而过，直扑大草原去了，只卷起烟尘滚滚，呛得他咳嗽连声。过了好半晌，邵大人用力挥了挥眼前的灰尘，才看清几个守门的小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都跟土里刚刨出来的小鬼儿似的。
邵千户吼道：“怎么回事？”
那守门的小校莫名奇妙地道：“小的也不知道，咱们的甘凉精骑冲到门前，就扔出一块令牌，喝令小的们打开营门，然后就穿营而过了，小的也不知道他们要干啥去。”
邵千户没好气地问道：“带队的将官是谁？”
那小校道：“是咱们的三公子！”
邵千户听了倒抽一口冷气，他回身看看，见麾下副千户、百户等好多将官也纷纷跑过来，便用力把手一摆，喝道：“没事啦，都回去！该操练的操练，该歇息的歇息，三公子办事，路经此地，都安分着些，可别他娘的给老子惹事！”
轰走了一众属下，邵千户心神不宁地看看那烟尘滚滚而去的方向，心中暗道：“这是出了啥事了？竟然劳动三公子大驾。似乎……不关我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管闲事，自然天下无事！我还是少打听为妙！”
※※※
“吁～～～”
宋家三公子宋瑛率领一千精骑，眼见冲到了安格尔部落前面，忽地一勒战马，骏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蹄落下，重重地踏在草地上。
千骑狂奔，带起一股狂风，惊得那些正在悠闲吃草的牛羊一哄而散，拼命地向远处逃去，放牧的牧人急忙大呼小叫地追上去，部落中一些老少牧人纷纷钻出帐子，惊愕地朝这边打量着，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状况。
宋瑛沉声道：“来啊，给我搜！”
宋瑛身边一员虬须大将立即提马向前闯去，宋瑛喝道：“风烈炎！”
那员提刀大将一拨马头，赤红的双目看向宋瑛，宋瑛语气一缓，沉声吩咐道：“风将军，拓拔明德和胡七七两人，务必要活的！”
风裂炎重重地一点头，把手中斩马刀一扬，大声喝道：“搜！活捉拓拔明德和胡七七，其余人等，不肯弃械投降者，格杀勿论！”
一众甘凉精骑立即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部落群去，西凉民风本来就粗野好战，能当兵的人更是性格粗鲁、杀心极重，经宋晟多年心血造就的甘凉精骑更不用说了，绝对是一帮天杀星下凡，关外遇袭的三千精骑是他们的袍泽兄弟，如今自己兄弟被人坑了，坑的这么惨，那种极度的愤怒，纵然有三公子宋瑛压阵，也是要大开杀戒的。
宋瑛也知道他们一肚子的火，不叫这些大头兵发泄发泄，恐怕要出问题，所以才发出了拓拔明德和胡七七必须活着的命令，至于其他人，管他去死！
宋瑛严刑拷打问出的消息，只说拓拔明德要去安格尔部落办一件秘密差使，之后就要离开西凉。至于具体办什么事，拓拔明德并没有知会自己所有的手下，宋瑛生怕拓拔明德再闻讯脱逃，马上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至于这个部落有什么背景，他还真不知道。
因为安格尔部落早在他宋三公子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脱脱不花兄弟俩自幼年时期就被看管在这里，这么多年下来，除了一些有心人和专门为了监视他们而设置的镇夷千户所，安格尔部落酋长的特殊身份早已被其他人所忽略，宋家这位三公子近年来替父亲承担了许多公务，也不曾有任何一桩提及此处，他哪知道区区一个部落酋长是什么身份，既有通敌之嫌，杀他几个人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怎么回事？”
正在帐中拼命地说服那个胆小怯懦的胖子随他逃跑的拓拔明德忽听战马嘶鸣，蹄声如雷，不由一惊跳起，纵身就往帐口扑去，留在帐外把风的一个侍卫恰好冲进帐来，两下里撞个满怀，那人面色如土地大声叫道：“大人，不好啦，好多官兵！好多官兵，好像是冲咱们来的！”
“什么！”
拓拔明德脸色大变，推开那个侍卫往外面一看，一张脸登时血色全无。
此时，木三水那胖子已把收回的信物递回了毡下洞口，那毡下的人接了金包玉的小钤，便飞快地离去，走到两帐中间处的地下，那人停住，向旁边一人急急问道：“师傅，怎么办？这买卖怕是谈不下去了！”
洞中自有火把照明，照着旁边一人阴晴不定的脸，正是万松岭，万松岭恶狠狠骂道：“他娘的，枉我费尽心机，谁知道他不是要做买卖，却是来偷人的，这次真是白费心机！”
旁边那人却是擅长掘洞盗窃古墓的公孙大风，公孙大风急扯白脸地道：“师傅，眼下如何是好？这些人都不是善类，万一叫他们看出端倪，咱们一个也活不了！”
万松岭眼睛一转，冷冷说道：“这事得圆过去咱们才好脱身。不过，能给他搅和了，就不能叫他成。老子虽然是捞偏门的，可祖宗八代都是汉人，哪能成全了这帮鞑子，叫他们再来祸害咱们。脱脱不花这边好办，拓拔明德那边，你知会夜千千一声，叫他把这事先拖一拖，拖过今日，再想法子叫他拓拔明德吃不了兜着走！”
公孙大风答应一声，将印钤交给万松岭，转身就想去通知埋伏在木三水身下洞穴中的夜千千，不料刚刚走出两步，便觉地皮微颤，隆隆之声传来，公孙大风不由变色道：“怎么回事？”
他们身在地下，由大地传来的声音听着最是清晰，此时上边帐中还在密议，因为附近本来就有马群牛群奔跑，这里的草原又是起伏连绵的丘陵地势，未到近处看不见驰纵如飞的骑兵，所以上边的人还未发觉异处。
两个人相视一眼，一起奔回木三水所在帐下，奔到近处，堪堪听见上边有人嘶声大吼：“功亏一篑，被明军发现咱们身份了！”
“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拼了拼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要拖上我！我……我……我……不管我的事……”
这是木三水的声音，紧接着就听有人重重地呸了一口：“脱脱不花，好歹你也是大元皇室后裔，有点骨气成不成？别丢了成吉思汗的脸！拿着！”
木三水杀猪似的叫起来：“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刀、我不要杀人啊！”
藏在下面的夜千千纵身就要掀开木板跳出去，身形刚刚一动，却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摁住，关键时刻，万松岭终于到了，夜千千转过身，焦灼地对万松岭小声道：“师傅，三水他……”
万松岭缓缓地摇摇头，冷峻地道：“如果我们出去，必定暴露身份，那时就是出去一个死一个，谁也逃不得了！三水他……听天由命吧！”
夜千千重重一跺脚，却也知道师傅所言属实，不敢抗辩。紧接着就听外面叮叮当当地打杀起来，有人大骂、有人吼叫、有人狂笑，不时还有一声杀猪般的尖锐喊声响起，这声音一响，必定把所有声音统统压下，却是木三水在纵声尖叫。
好在这些人迎向帐口却敌，两下里厮杀起来也是在帐口附近，不然的话他们在帐幕之中打斗起来，脚下沉重，一旦跺中木三水原来坐处，听到空洞的声音，必定会发现下边的洞穴。
万松岭几个人立于洞中，耳听得上方厮杀连天，也不知过了多久，种种声响才终于停了下来，几个人一直屏息听着，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光听那声音，就已是惊心动魄已极，这时听那砍杀声终于停下，他们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长气，这才发觉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
夏浔的会客厅里，宋瑛直挺挺地跪地那儿，他老子宋晟吹胡子瞪眼，气得破口大骂：“小畜牲，真是个没用的小畜牲！在西凉地头，叫你抓个人，你闹得鸡飞狗跳才找到一个拓拔明德，到现在都无法找到那于坚下落。这也就罢了，你倒是把拓拔明德抓回来呀，你弄具死尸回来……”
宋晟狠狠一拍桌子，喝道：“有个鸟用！”
宋瑛委屈地道：“爹，拓拔明德不是咱们的人杀的呀，他是眼见逃脱不得，自己横刀自刎的，我……我有什么办法？”
宋晟大怒：“臭小子，还敢顶嘴！”
他飞起一脚踢去，夏浔一把拦住，把暴怒如狮的宋晟给紧紧抱住，拖了回来，连声道：“老侯爷息怒，息怒！”
宋晟气的浑身发抖：“国公，拓拔明德如何重要，老夫并非不知，他既死掉，那就没了用处啊！尤其是……这浑小子把脱脱不花给砍了，把阿噶多尔济给剁成了残废，这……这要我如何向皇上交待？”
宋瑛抗辩道：“咱们的人明明白白喊着：‘只拿拓拔明德和胡七七，其余人等但有反抗，格杀勿论！’那个脱脱不花还非得牛B烘烘地跳出来叫嚣，爹，你还不知道咱们西凉兵的性儿？他非要这么撩扯，能有好果子吃？再说，砍他的时候，咱们的兄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呀！”
宋瑛说完，又不以为然地嘟囔：“脱脱不花又怎么了？不就是一个过气的元朝皇室余孽么？咱大明在北疆杀得元宗室王爷皇子的还少么？这一回皇上亲征，不是还把蒙古大汗本雅失里都给宰了么？多大点事儿！”
“你……你这小畜牲，气死老夫了！真是要气死老夫了！”
夏浔忙道：“脱脱不花是降臣，贸然杀之，传扬出去的确不妥。不过，三公子所言却也不假，不过是个过了气的皇室后裔而已，死就死了，不甚打紧。”
他略一思忖，又道：“安格尔部落已受我大明教化、管治四十余年，侯爷应该能控制得住他们，这样吧，先约束该部，隐瞒脱脱不花死讯，皇上那边得实言以告，不过这却算不得三公子什么罪过。我也会向皇上进言的，只要皇上点头，这边给他弄个因病过世，还怕不能瞒天过海？”
屏风后边，西琳、让娜、谢谢、苏颖再加上唐赛儿，五女俏立，娉娉婷婷，听到这里，谢谢微微摇头，喃喃低语：“不对劲儿，从他所述，颇多蹊跷，怎么会有真真假假两对拓拔明德和脱脱不花，这手段似乎是……一定另有玄机！”

第833章 有请夫人
夏浔劝解半晌，好不容易劝的宋老将军消了气，带着他那个不省心的小儿子善后去了，谢谢和苏颖等人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谢谢对夏浔道：“相公，我听宋三公子所言经过，似乎颇有蹊跷，那儿怎么竟冒出一真一假两对拓拔明德和脱脱不花来？”
夏浔道：“不错，我也觉察不对了，可惜当事人大多都被当场杀了，只有一个阿噶多尔济还有拓拔明德的一个侍卫活着，阿噶多尔济断了一手一脚，尚在昏迷不醒，那个侍卫伤势也不轻，详细情形我们暂时无法询问，不过宋三公子所猜的拓拔明德故布疑阵的说法，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谢谢道：“相公，我在屏风后面听宋三公子所言时，忽然觉得，这样的场面，与江湖中一种瞒天过海的千术颇为相似……”
夏浔神色一动，忙道：“你是说……”
谢谢道：“嗯，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人盯上了拓拔明德，把他当成了一头肥羊，想要设局骗他钱财呢？结果这伙骗子并不知道拓拔明德另有一层身份，行骗的关键时刻恰被宋三公子带人破坏。这些西凉兵恨极了这些用阴谋手段害死他们袍泽的仇人，下手狠辣，以致断了活口……”
夏浔缓缓颔首：“不无可能……不过，纵有千门高手参与其中，也与我们要查的人和事情无关。他们只为谋财而已，这事儿只须地方官府去追查便是，我在意的是拓拔明德和于坚这两个人。如今拓拔明德已经死了，而这个于坚……”
夏浔在室中转悠半晌，摇头叹道：“这个宋三公子打仗会是把好手，可是叫他抓人，与一些奸细间谍掰手腕，他还真是不成，我看，还是叫人把拓拔明德那些手下移交过来吧，由我亲自审问，务必要弄清楚于坚的下落，如果于坚这边再出什么岔迟，要对付纪纲便更加困难了！”
这件事情之中是否有什么骗子混水摸鱼，夏浔并不在乎，他也没那个精力操心这种小事，他需要的是拓拔明德和于坚，这两个人才是扳倒纪纲的关键，现在拓拔明德死了，夏浔胜算已然大减，只能寄望于坚了，可于坚又下落不明，此人到底身在可处，实在叫人颇费思量。
此前，宋瑛就用刑拷问过抓获的拓拔明德的人，可是那些人还真不知道，拓拔明德的大总管向拓拔明德本人告假，只要拓拔明德点头答应就成了，他没必要知会手下的人，所以于坚的去向，只有拓拔明德本人及其身边几个亲信才知道，而这些人现在都已死在安格尔部落，要查于坚这边的消息自然无从查起。
夏浔与爱妻正在厅中就此事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分析着，门口忽然有人高声禀报：“国公爷，宋晟将军求见！”
夏浔大为惊讶，宋晟老侯爷这才刚刚离开不久，怎么又回来了？
夏浔赶紧一摆手，要几个妻妾带着唐赛儿避到屏风后面去，他步出客厅，亲自相迎。夏浔一到厅外，就见宋晟正面色沉重地立于阶下。
夏浔刚刚拱起双手，一声“老侯爷”还未出口，宋晟就一个箭步跃上台阶，急不可耐地抓住夏浔的手腕，把他拖向厅中，口中沉声说道：“国公，恐怕要出大事了！”
夏浔一脸茫然地被他扯进客厅，疑惑地道：“老侯爷何故如此惊慌？”
宋晟道：“小犬莽撞，办砸了差使。老夫气不过，见那两个活口已经救醒过来，便亲自审问，查验死者身份，意外发现……”
“嗯？”
宋晟长长地吸了口气，道：“脱脱不花是北元后主脱古思铁木儿的长玄孙，八岁受封台吉，手中有一枚皇室封诰的证明其身份爵位的印钤。当初，脱脱不花尚是一个幼童，他的家将带着他逃跑途中被我明军捕获，便把这枚印鉴藏了起来，只说逃跑匆忙，遗失在王府里面。
后来寻之不得，只当是乱兵以之为财货私匿起来了，那时北元在中原还有许多残存兵马，江南又有张士诚、陈友谅许多余部，外虏未除，中原不靖，也没人在意这件事情。谁知，脱脱不花一直保留着这枚印鉴，而现在，这枚印鉴不见了！”
夏浔目光一寒，沉声道：“不见了？”
宋晟道：“是！阿噶多尔济招认，当时那拓拔明德说有重大事宜禀报，先需验证脱脱不花身份。脱脱不花便取了这印作为信物。脱脱不花原本把那印钤视如瑰宝，一直秘不示人，可是几十年下来，当年希图北元复入中原的幻想早已破灭，他自觉这一辈子将终老于此，再也不可能离开，这印钤也就不甚重视了。
再加上当时是在他的部落之中，他也不虞对方使诈，所以就把这枚印鉴当作了信物，谁料对方勘验良久，一直拖延着不做结论，恰在此时小犬率兵赶到，双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结果……这枚印钤竟不翼而飞了。”
夏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沉吟道：“不翼而飞？”
宋晟艰涩地道：“是！不翼而飞！”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冷峻起来。
※※※
原来当时宋瑛带着满肚子杀气的甘凉精骑赶到，领兵的又是在八百里瀚海侥幸生还的风烈炎，真把那拓拔明德一行人看成了不共戴天的生死仇人，对方只一做抵抗，他们就借机大打出手了。这时候，分别处于两座帐幕之中的真拓拔明德和真脱脱不花，都以为同自己正在密议的人就是他们要联系的真正目标。
真脱脱不花一见明军杀到，马上与他另外一顶帐中的族人厮杀起来，登时火冒三丈。他虽被控制在祁连山下，限制了自由，但是大明对他并没有苛待欺压，而且他与外界接触不多，部落之内又因为他尊贵的血统，对他都十分恭敬，所以这脱脱不花在自己的部落之内可谓高高在上，骄横跋扈已极。
这样的闲气他几时受过？当即便跳出帐来大声呵斥，那些甘凉士兵正想找机会杀人，又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一见此人出言不逊，当即出手教训，脱脱不花不肯示弱，马上拔刀还击，两下里便打出了真火。
这一通厮杀，真拓拔明德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落在明军手里绝对没有好下场，眼见侍卫死尽，自己力竭，生恐被生擒活捉，竟尔举刀自尽，临死之前他还拖了假脱脱不花、也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木三水一起上路，其用意不过是想把此事闹大，激起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愤慨，给大明找点麻烦。
而真脱脱不花这边，却因为一向骄横惯了，不愿向明军低头。那些明军憋了一肚子火气，仿佛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气焰比他更加嚣张，这一通厮杀，脱脱不花多少还留了手，只伤了几个明军，那明军却不知他手下留情，直接把他剁成了肉酱，就连扑上来援救的阿噶多尔济都被乱刀斫掉了一手一脚。
当时还有一些伤重的俘虏未死，宋瑛眼见拓拔明德自尽身亡，只得赶紧向俘虏追问于坚下落。不想没有问出于坚下落，却听那些半死不活的俘虏说出一堆他无法理解的话。
那些人气息奄奄，说话本就断断续续难以理解，何况连他们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宋瑛只听这边一个脱脱不花、那边一个脱脱不花，这边一个拓拔明德，那边一个拓拔明德，登时就被绕晕了，听了半天他也没听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想来，这应该是拓拔明德和脱脱不花密谋不轨，为了掩饰行动，安排了一对假货，真的在一顶帐中密议，假的在另一顶帐中佯做谈生意。不得不说，宋瑛这种猜测在正常情况下还是挺靠谱的，不过他却不知道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其中，真实情形比他猜测的还要复杂万分。
无奈之下，宋瑛只好把这些真真假假、真假难分的人一股脑儿都拿了回来，也不管他们是有气儿还是已经断了气儿，这笔糊涂账，让他老子去算好了。
宋晟比他这个虎凿凿的小儿子可强了一万倍，他回去之后得知阿噶多尔济和那个拔跋明德的侍卫已经苏醒，马上开始提审，这两人知道自己的大哥和自己的主将已经死去，计划彻底失败，也就没有隐瞒，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他们各自交待了所知道的实情，供词虽然云山雾罩，叫人听的迷迷糊糊的，但是宋晟综合两人的口供，竟然被他分析出了一个大概，他也猜出，恐怕这拓拔明德和脱脱不花是被有心人给算计了。
不过同夏浔一样，到了他这个层面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他在意的是审讯得来的惊人消息：事隔四十余年，竟然有人打起了脱脱不花的主意，想把脱脱不花偷回大漠，奉为蒙古诸部的共主，以其黄金家族嫡系后裔的身份，团结各方势力。
获悉这一计划后，宋晟很为自己的儿子感到庆幸，就凭这一节，那脱脱不花就死有余辜，等皇上知道了，只会对彻底除掉这个祸害感到高兴，不会对他儿子的莽撞过于诘难。不料，他又信口问了一句信物的下落，竟然无人知晓，现场证物中也没有，宋晟的心登时就悬了起来。
这些人犯带回之后，身上所有物品皆已搜出，都陈列在案上，这些物品中，唯独不见那枚可以证明脱脱不花乃是大元皇室后裔身份的印鉴，宋晟急忙把当时负责打扫现场的官兵叫上来询问，这些人瞠目以对，根本不知道宋晟所言何物。
那枚印鉴是镶金的美玉，抛开它的政治价值，本身也是一件极值钱的物件，但是宋晟对自己的甘凉精骑知之甚深，若是普通的士兵还有可能手脚不干净，但是这些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的心腹死士，绝不可能藏匿财物，尤其是在他已经言明这枚印鉴何等重要之后。
若说清理现场时没有看到这枚印鉴，却也不大可能。因为那两顶大帐是用来会客的，所以帐中陈设非常简单，地上有什么东西一目了然，他们清理现场时先拖出了所有尸体，又进去查看了一遍，地上是否掉落了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到，那枚印鉴足有成人拳头大小，这么大的一个物件谁能看不见？
这一下，宋晟真的慌了起来，他把审讯得到的情况对夏浔一说，夏浔也不得不把抓捕于坚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了。于坚固然重要，但那只是他和纪纲政治斗争的一种延伸。事有轻重缓急，纪纲这个祸害比起元遗为祸之烈，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枚印鉴如果落到一个不知其用的人手中，仅仅只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可他若是落在有心人手中，就可以呼风唤雨，利用它给大明造成莫大的麻烦，那时再想消弭这个麻烦，就不知要付出多么重大的代价了。在外敌和内敌不可兼顾的情况下，他当然选择首先对付外敌。
这枚印鉴是断断不容有失的，可是一枚印鉴又没长脚，它能跑到哪儿去呢？
夏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从已经掌握的情况，他们已经隐隐猜出，有一伙千门高手参与了这一事件，但是在得知印鉴失踪的消息以前，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把这些骗子抛在一边，懒得理会！现在看来，这枚印鉴很可能同那伙横空出现的骗子有莫大关系，那伙骗子很可能就是找到印鉴的关键！
宋晟神情焦灼地道：“国公，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如果有人贪财，撬了这包玉的金子，将那一方玉印磨平了字迹，转手变卖的话倒不打紧。纵然是这枚印鉴完好无损地被人收购，当成传家宝藏起来，也不打紧，怕只怕，落到有心人手中……”
夏浔沉声道：“侯爷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要查到这枚印钤的下落，要查清这枚印钤下落，恐怕就得先找到那些混水摸鱼的骗子！”
宋晟搓着手道：“不错，可是我们对此毫无头绪啊！”
夏浔慢慢地踱了几步，面朝屏风，站定身子，扬声道：“夫人对此，有何见解？”

第834章 以千制千
客厅中，夏浔蹙着眉头向徐姜问道：“尸体都挂出去半天了，悬赏已提了三倍，怎么还是无人认尸呢？”
徐姜无奈地道：“国公，西凉不设地方官府，以军人兼理地方政事，军手段难免粗放，百姓们同官府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他们畏惧地方上的豪绅大族、地痞恶霸，尤甚于官府。那伙骗子既然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在地方上一定很有势力。虽然咱们的告示上说只需说明死者身份，既不要其指认同伙，也不会公开认尸人的身份，百姓们还是顾忌重重。”
夏浔叹了口气，徐姜又道：“国公无需焦虑，老戴正带人混迹于各处张榜处，那些百姓不敢举报，若是有认得的，私下里却不免会议论，只消听见哪个认得死者的，老戴会把人带回来！”
夏浔点点头，吩咐道：“去吧，一俟查清死者身份，咱们就能按图索骥，有什么消息，随时回报！”
“是！”徐姜向夏浔一抱拳，转身行去。
他刚离开，肃州卫指挥令云霆便到了，一见夏浔，便苦着脸道：“国公，下官已经遵从国公的命令，关闭了肃州城门，封锁了肃州城外大小道路，可是……马桶车要出城、菜车要进城，南来北往的客商要走动，百姓们要讨口食，如此禁严一天半天的还成，久了实在是吃不消啊，衙门口儿已经来了好多士绅，代表百姓请愿，下官快顶不住了。”
夏浔安慰他道：“令指挥不必着急，这只是权宜之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取消的。”
令指挥擦了一把汗，问道：“如此封锁，全城已乱作一团粥，不知禁令几时可以取消禁令，下官讨个实底儿，也好搪塞那些士绅。”
夏浔道：“等复去勘验安格尔部落事发现场的人回来才可以决定，令指挥稍安勿躁，对那些士绅不必交底儿，我这边一有决定，马上会通知你。”
“这……”
令指挥刚一犹豫，外边又跑进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道：“指挥大人，许多商贾堵住了衙门口儿，说是严禁出入，原定的交易都进行不得，损失会十分重大，请指挥大人顺应民意，早开禁令！”
商人虽说政治地位低，但是商人都懂得巴结官宦豪门，能量实在不小，而西凉地区的商人比中原地区的商人能力更是大上许多，由于这里是以卫所兼管地方政务，两者之间联系并不紧密，与西域民生密切相关的士绅商贾便成为卫所与百姓中间承上启下的人物，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是接替了州县官府的部分职能。
所以，士绅和商贾都来抗议，肃州头号人物令云霆令指挥也吃不消了。
令云霆可怜兮兮地看向夏浔，夏浔大手一摆，慷慨地道：“令大人先去搪塞搪塞！”
“下官遵命！”
令云霆好像含着一口黄莲，咧着嘴就走了出去。
夏浔叹口气，绕过屏风，走出后门，穿过天井，走入轩廊，拐入侧厢一间小厅。
厅外假山池水，藤萝处处，屋前屋后，花木处处，侍弄得颇为园林意境。
窗子都开着，自窗口向室内一瞧，就见一个翠罗衫儿的美人儿，正微微弯腰站在一角，身形纤纤，袅娜如柳。
夏浔迈步进去，那美人儿“咔嚓”一剪，正好剪下一截花枝，纤手轻轻拨弄几下，长颈瓶中几枝看似凌乱的鲜花经这纤手一拨，长短疏离，登时有了灵气，美得已可入画了，那旁边的美人儿听见脚步声，挺直了身子，回眸一睨，明艳照人，却更胜花卉几分。
夏浔道：“你倒好雅兴，依你的嘱咐，这完全禁行的命令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那美人儿正是谢雨霏，谢雨霏掩口笑道：“不是还有令云霆在么？捅了马蜂窝，也是他去挨蜇，相公着急什么？”
夏浔苦笑：“这的确不是长久之策……”
谢雨霏颔首道：“妾身知道，这不是在等勘验现场的消息么？”
她走到屋角，在铜盆中净了手，拿起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回身走向夏浔，问道：“相公，那边几时可以送回消息？”
夏浔道：“我叫玉珏和陈东他们快马追去了，他们做事细心，又得了你的提醒，如果真有什么蹊跷，一定可以看的出来，无论是否有所发现，他们都会尽快赶回来的，依时间算，应该也差不多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肃州卫衙门派来侍卫的小丫环急急奔来禀报：“国公爷，刘大人回来了！”
夏浔大喜，忙对谢谢道：“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夏浔匆匆赶回前厅，就见刘玉珏正提着一只茶壶，对着嘴儿咕咚咚地喝水，刘玉珏平素举止一向斯文儒雅，这样的举动若放在西凉那些性情粗犷的大汉们身上毫不奇怪，由刘玉珏来做，就稀罕的很了。
刘玉珏听见声音，扭头看见夏浔，连忙放下茶壶，一抹嘴巴道：“国公，我回来了，那个地方果然另有玄机！”
夏浔一看，刘玉珏额头鬓角满是汗水，这一路也不知奔的多急，衣服上还有好多处蹭的泥土痕迹，夏浔也不得客套，急问：“情形怎样？”
刘玉珏道：“不出大人所料，那两座帐篷地下果然有条地道，延伸到两座帐下的出口已经被泥土填实了，上边还铺了新沙，若不是事先得了大人的提醒，还真难发现下边有条地道。”
夏浔问道：“安格尔部落的人事后不曾发现又有人从那里离开么？”
刘玉珏道：“当时一场大战，把人都吓跑了，好久不敢回来。不过我们找该部的人了解过，那边缘的几顶帐篷，就是该部平时用来接待来部落购买牲畜、山珍、玉料等各种货物的来客的，前一日确曾有人来部落洽谈生意，暂时借住在那顶白色帐篷里，该部的人说那些人是生客，所说名姓我已记下来了，不过……应该都是假的。陈东和叶安已去了镇夷千户所，查勘这几天通过该卫进出安格尔部落的所有人名单。”
夏浔沉吟道：“嗯，这么说，这些人是头一天占下了那顶白色帐篷，连夜掘挖地道，一夜之间，掘好一条地道，残土运走，两边帐下还要布置好暗道出口，既能与帐中人接应，又不为人觉察，机关必定相当巧妙。事后他们逃走，还能记着将出口堵死，尽量毁灭证据，应该是一群行家……”
他拍拍刘玉珏肩膀道：“好，你先换身衣服，歇息一下，我去处理一下此事！”
夏浔脚步匆匆回到那间小厅，一进门便对对谢雨霏道：“谢谢，不出你之所料，那两座帐篷地下，果然有一条地道。他们很小心，撤走之前，还把两侧洞口填实了！”
谢雨霏蛾眉一挑，说道：“如此看来，果然是千门中人的手笔了，这人应该精通李、火两门的千术。”
夏浔走过去，揽住她的小蛮腰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对这种人可能的举动，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了。谢谢，这回你一定要帮为夫的忙，把他们挖出来。那枚印鉴若是落在瓦剌人手中，不啻于平添十万大军，对我大明平衡鞑靼与瓦剌力量的策略可是极为不利的！”
“啪！”地一声，谢雨霏挥手打落他了自己翘臀上作怪的大手，微晕着脸蛋儿嗔道：“真是的，这阵儿你还有闲心……说话就说话呗，非得动手动脚脚的，这儿门窗洞开，叫人看见怎生好意思！”
夏浔干笑道：“呃……习惯动作！”
谢雨霏哼了一声，转身向桌边行去，这一路走，走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蛮腰款摆，翘臀袅娜，看的夏浔直了眼睛。
谢谢有意在自家郎君面前卖弄风情，回眸瞧见他着迷的眼神，心中既满意又开心，偏还白了他一眼，这才说道：“这人既是千门中人，做事手法便一定有迹可循，绝不似那野路子出身的骗子一般毫无章法。犯了这么大的一桩大案，他一定会马上迁离远地，等风平浪静才回来。”
夏浔也走过去，在桌前坐了，斟了两杯温茶，推到谢谢面前一杯，说道：“可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得手。”
谢雨霏道：“那他也会走，能想出这种计划的人，心思必然缜密，做事必然谨慎，这一次他没有骗成功，但是此案牵涉重大，死了那么多人，他不走，怎能安心？”
“你认为，他们已经离开了肃州？”
“不会，时间上来不及！”
谢雨霏歪着头，认真地思索道：“他们设计之前，应该就已准备好了退路，一旦得手，立即远遁。而要逃，最快捷的当然是马，但是马匹却不好藏匿财物，所以最好的工具就是车，而且是长途大车。但是一般人家都不可能备有大车，更何况是一伙不事生产的骗子呢？所以这车一定是租车行的。”
夏浔微笑点头，着迷地看着她的模样，虽然谢谢都已是做了娘的人了，可是这时候还是像个小女孩儿似的，聪明活泼狡黠伶俐，那飞扬神采，就像一只骄傲地摇着尾巴的小狐狸般，说不出的可爱，他的女人，都是有灵魂的女子，不是花瓶似的摆设，这是夏浔最为之骄傲的地方。
谢雨霏没有注意丈夫欣赏宠爱的目光，她很专注地思考着对方可能的举动，缓缓说道：“但是，宋瑛带人赶去，对他们来说，是完全不在计划之中的一个大意外。事情失败，我们又及时封锁了所有要道，他们来不及走掉，那么，他们就会去退租！”
夏浔接口道：“未必吧，犯了这么大的案子，他们躲还来不及呢，还会在乎租车的那点小钱？”
谢雨霏哼道：“相公好笨，所有的路都封了，任何人不准出入，别的商旅都去退租，偏偏他们不去，这不是摆明了他们可疑么？”
夏浔恍惚，但转念一想，又蹙起眉头道：“那又怎样，这肃州城是西域通商要道，行旅客商无数，各大车行买卖兴隆生意红火，每日至少有上千人要用车，这些人又散居在各处，既然无辜者退租、疑犯也退租，难道我们要一个一个的去查？”
谢雨霏道：“要缩小查问范围却也不难，这些骗子既能骗得拓拔明德上钩，平素应该就是以肃州为老巢的，他们既是本地人，又是做案之后租车离开，必定担心车行的人认识他们，所以他们一定会易容改扮，扮成外地的客商，像他们这种人，必定备有各种身份凭证和路引，这个难不倒他们。”
“外地客商？这些商贾中大部分都是外地客商，这范围减不了多少啊？”
谢雨霏狡黠地一笑：“帖木儿退兵不久，此时就能得到消息，马上赶来恢复经营的客商大部分都不会是头一次到甘凉来做生易的，他们大多是做久了西凉生意，很多人还是此前就有多笔生意积压下来，所以一听战事平息才会迫不及待地赶来。”
夏浔眨眨眼道：“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谢雨霏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睨着他道：“西凉地广人稀，不及中原平靖吧？”
“当然！”
“这里的剪径蟊贼、坑蒙拐骗者较中原为众吧？”
“当然！”
“所以……”
谢雨霏慢条斯理地道：“商人们为了安全，载运货物、行走通商，大多会租用合作已久、彼此知根知底的车行的大车。我刚才已经说了，此时充斥于肃州城中的商贾行旅，大多是走惯了西域商道的人，作为老主顾，车马行岂能没有印象？我们只查头一回到这些车行租用车马的外地客商，这一下范围是不是缩小了许多？”
夏浔拍案而起，振奋地道：“妙啊！就这么办，我马上通知肃州卫，对全城所有车马行进行缉查。”
谢雨霏道：“相公不要高兴的太早，我说过了，他们租车，一定也会冒用其它身份，这样一查，很大可能只是叫他们手中的几份假路引作废，未必就能抓得住他们，狡兔三窟嘛！”
夏浔一怔，颓然道：“既然如此，何必大费周章，这不是无用功么。”
谢雨霏道：“怎么就是无用功了？绳子不一寸寸勒紧，怎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我们不但要查，声势还要造的越大越好。”
夏浔双眼一亮道：“敲山震虎？”
谢雨霏嫣然道：“车行要查、客栈也要查、对百姓民居，也要发动甲长里长，让那四邻八舍相互监督。包括这悬赏认尸的手段，眼下还没人来举报，不代表一直没有人来，就算一直都没有人来，那伙骗子却不知道有没有人来。不知道，就会慌，这种种举措，必然逼得他们心惊肉跳，不敢在巢穴中久匿，如果这时候咱们再给他一条活路走，你说他走是不走？”
谢雨霏忽然压低了声音，对夏浔窃窃私语了一番，夏浔听罢犹豫道：“这件事……我倒是办得到，只是……他们会上钩么？”
谢雨霏笃定地道：“一个以做老千为生的人，当用骗能达到目的的时候，他会本能地去做！”
夏浔凝视着这位昔日以千术为生的谢大小姐，眸中渐渐露出促狭的笑意。
谢雨霏脸红了，羊脂美玉似的脸颊上泛起两抹羞红，仿佛晕开了两片胭脂，她在夏浔脚上狠狠踩了一下，大发娇嗔道：“看甚么看！讨厌！”
窗外墙根底下，苏颖打个手势，蹑手蹑脚地退去，她刚一移动，不远处两片碧绿的花叶子乍然一分，从中间探出一张宜喜宜嗔的俏靥来，随即蹦出一个小小的人儿来，跟着苏颖鬼鬼祟祟地离去。
“颖夫人，这事儿我们好像帮不上忙啊，他们要抓的是个骗子，那骗子藏着不出来，我们找不到他，怎么去抓？”
苏颖没好气地道：“你干爹这不是有人帮忙了么，咱就不要操心啦！”
“嗯！”唐赛儿钦佩地道：“真的呢，霏夫人好聪明，我就想不到这么多。”
苏颖登时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地道：“人家是狐狸精转世投胎，能不聪明么！”
唐赛儿垂头丧气地道：“可是……干爹变的好笨呐，霏夫人这么说，他都好久不明白。我一直觉得干爹聪明绝顶，无所不能呢，唉！”
苏颖“噗嗤”一声笑，说道：“这世上哪有无所不精、无所不能的人？不过，唐丫头，你干爹却还没有笨到那个份儿上，他呀，是故意在那小狐狸面前装傻呢！”
唐赛儿奇怪地问道：“霏夫人是他娘子，又不是坏人，干爹为什么要装傻骗她呀？”
苏颖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道：“傻丫头，谁说一定要对坏人才能骗他。我告诉你，这世上有的人是以骗为生，有些人是说过谎话骗人，可是只要是男人，就一定装过傻、骗过人。男人装傻，才能骗得女人犯傻，女人犯傻，才会对他死心踏地，懂么？”
“哦……”
唐赛儿挠挠头发，困惑不解地站住了，她没有听懂。
唐赛儿站在原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迷惑地看着苏颖的背影，过了半晌，突然雀跃而起，兴奋地挥着小拳头：“我明白了，那个骗子很厉害，但是霏夫人却能对付他。霏夫人比骗子还聪明，却要被干爹骗，所以，干爹才是最聪明的大骗子！嘻嘻，我就说嘛，干爹怎么会跟大笨熊似的！”
唐赛儿想通心事，恢复了对夏浔无条件的崇拜，便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第835章 钻地鼠
肃州庙多，庙宇大小不一，大庙占地十余庙，小庙只如一座土地庙。
西域以前是佛教盛地，如今虽然被回教占了上风，但是在肃州从来没有发生过黑汗王朝对于阗王国那样残酷的焚寺灭佛的宗教战争，所以这里大量的寺庙都得以保全，只是僧侣不事生产，全赖信徒奉养，信徒越来越少，寺庙香火不盛，这里的僧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昔日遍布满城的寺庙中，许多僧侣已远走他乡，一些寺庙的庙产被僧侣们出租或挪作他用，还有一些则人去庙空，彻底破败，被风雨侵蚀着，奄奄一息地等候着彻底倒塌的那一天。
万松岭此刻就藏身在一处小寺庙里，这座寺庙还有几个老僧苟延残喘地难持着，基本上，香火已经绝了，也不再招小沙弥，只是因为几个老僧年纪大了，无力跋涉他乡，所以还在这儿维持。这座小庙全靠万松岭接济，才能维持到今日，万松岭多年的投入，就为了今日一时之需。
由于西域地区战争一向频繁，所以寺庙里大多都有秘密的藏身之所。当初黑汗王朝消灭于阗，焚烧经卷、杀死僧侣、毁坏佛像、拆毁寺庙，这些事情经由商旅沿丝绸古道传到甘凉以后，当地僧侣大为惊恐，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对秘道秘室的建设更是务求完美，几乎每家寺庙都有隐秘的地下秘室。
万松岭藏身的这处秘室在庙宇正殿下方，共有三个出口，一个在厨房灶台下，一个在后院井壁上，还有一个竟建在庙墙外面一棵半枯的千年老松树的树洞里，可谓穷尽心机。万松岭此刻就像一只深藏洞中的老鼠，惶惶不安地在地洞里等待着。
秘室的门开了，一个人影悄悄闪了进来，入口的门随即关上，他摸索着找到藏在洞口的蜡烛点燃，长长的、狭窄弯曲的通道中亮起了微弱的光，这人便用手挡在蜡烛前面，小心地一步步挪下去。
万松岭听到声息，早吹熄了灯，抓起刀掩在秘室门侧，侧耳倾听着。
那人举着蜡烛走进密室，把蜡烛举高，四下看了几眼，小声唤道：“师傅！”
万松岭吁了口气，从门侧凹陷处走出来，问道：“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消息？”
那人尖嘴猴腮，身形瘦削，正是万松岭的徒弟夜千千。
夜千千摸到桌前，用蜡烛点燃了灯，又吹熄蜡烛，这才对万松岭道：“师傅，辅国公杨旭明天就要离开肃州，西宁侯届时会陪他一起离开。”
万松岭冷笑一声道：“不出我所料，他失踪达半年之久，如今既然回来，一定急于回金陵，岂会在此久耽。禁行令可已取消？”
夜千千道：“令指挥已取消禁行令，不过南北客商，仍旧受到严格盘查。”
万松岭又是一声冷笑：“哼，料也如此，完全禁行，皇帝都做不到！那拓拔明德意图串通脱脱不花逃往瓦剌，这是反叛大罪，又恰有辅国公和西宁侯两位大臣在此，肃州卫自然不敢不予重视。不过，脱脱不花和拓拔明德既然都已死了，这所谓的盘查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你看着吧，等杨旭和宋晟一走，就会更松懈了。”
夜千千紧张地道：“师傅，我看着可不像啊，他们追查的很紧呢。三水的尸体被悬挂在指挥使衙门前边，重赏认尸，难保不会有人贪图钱财，向官府说出他的身份。三水与咱们走动一向密切，查到他的身份，岂会不对咱们生疑，咱们留在这儿，总是一个大麻烦。
还有，车行、客栈，甚至民居，现在都安排了人，正在逐门逐户地排查，难说哪一天就会查到这家寺庙里来，庙里头那几个老秃驴也不知道可不可靠，真要是有人把咱们供出去，咱们藏在这儿想逃都逃不了，可就叫人瓮中捉鳖了！”
万松岭没好气地给了他一巴掌，骂道：“你他娘的读过书么，还来拽文，瓮中捉你个龟啊！”
他急急踱了几步，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夜千千想了想道：“喔，对了，听说皇后娘娘近来凤体多恙，公主要回京探视皇后，各地官吏豪绅趁机送礼，要巴结西宁侯爷，听说肃州各方官吏正在置办礼物，准备赶在公主回京之前送到甘肃镇去呢。”
万松岭目光一亮，沉吟道：“肃州各方官吏要往甘肃镇送礼？嘿嘿、嘿嘿……”
夜千千提心吊胆地道：“师傅，你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离开肃州吧？”
万松岭微微眯起眼睛，狡狯地道：“你觉得不可思议？连你都想不到，官府中人又怎么会想到呢？”
万松岭是个手段极高明的骗子，但他不谙政治。这就像谢雨霏，论智计谋略，其实她一点也不比茗儿差，但是出身不同，从小到大接触见识的场面不同，她的见识气度大局观，就远远不如茗儿。当然，如果是碰到这种江湖人斗智斗法的场面，换了茗儿来就要雾煞煞的完全摸不着头绪了，这也算是术业有专攻。
如今就是这样，万松岭怀里揣着那枚惹祸的印钤，他都把玩鉴赏过好多回了，但他脑中盘算计较的，只是这样一块成色上佳、毫无瑕疵的美玉值多少钱，而压根没想到它还有那么重大的政治意义。
他不清楚脱脱不花流落甘肃四十余年，自童年时期就已在此生活，瓦剌根本没人认得他，没了这块印钤，就算脱脱不花逃到瓦剌也做不了大汗。他还以为脱脱不花人都已经死了，这么一件死物唯一的作用就只剩下卖钱了。
同时，他也不了解瓦剌现在是多么的需要一个大汗，可是要取信于蒙古诸部，他们又无法胡乱推一个人出来作为成吉思汗的后裔，无凭无据的，蒙古诸部根本不会买账。
如果万松岭知道官府搜捕如此严厉的根本原因，就只是为了这枚印钤，他一定会忍痛把它丢到指挥使衙门的大门口儿去的。可他不知道，所以对官府如此严厉的盘查就不免生出种种猜疑。他担心官府既不公开脱脱不花的死讯，又这么大力缉捕他们下落，原因是想杀人落口。
即便官府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他也不敢落在官府手中。这一次的事他固然只是诈骗未遂，不会判他死罪，可他在金陵却是有杀人命案的案底的！
可怜的老万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官差被杀的真相，那些官差、骗匪，所有的人都是一伙儿的，那只是演给他一个人看的一场戏。他一直认为金陵府还有几条人命是算在他头上的，担心落了官，揭出老底儿，就会被解送金陵府明正典刑。
因此，他只能逃，只能选择逃。
他想利用官府送礼的队伍离开，自有他的考虑。
当初他自以为犯下人命大案，而且杀的是公人，急需逃走时，所采用的手段在常人眼中就很是匪夷所思了，那时他对官府本该避之唯恐不及，他却冒充官府驿卒，一路吃住在驿馆，逃离了是非之地。官府固然是人人惧怕的地方，可官府也是最有空子可钻的地方。
现在肃州卫盘查仍然森严，如果官府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正身份，那么他们扮成客商，就很容易被人识破，因为容貌可以改变，身形年纪这些方面的特征却改不了。若只有他一个人还好些，他现在还有两个徒弟在身边呢，岂能弃而不顾？
这一点上，老万还是颇有一点江湖义气的，要不然他当年也不会为了复仇，杀奔金陵府了。可是三个人凑在一起，体貌特征更加明显，就会更容易被人识破。
如要借助其他商人组成商队离开也不容易，商人们都很精明也很小心，值此多事之秋，没有哪个商人愿意和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结伙搭伴，然而由各方官吏家人组成的送礼队伍就没有这种顾忌，官身背景使他们在自己的地头上肆无忌惮；各方官吏联合组成的队伍成份复杂，又使得他们彼此不熟容易混入。
这样的机会不善加利用，他万大爷简直就在江湖上白混了这么多年。
至于其中是否有诈，万松岭几乎没有任何怀疑，他这一辈子都在跟官府打交道、捉迷藏，这样设计诱贼，绝非官府的办案风格。再说，他万松岭在江湖中虽然是个人物，可是在官府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发动肃州豪绅大户、各方官吏，联合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就为了抓他万松岭？这也太抬举他了吧。
一念及此，万松岭马上就拿定了主意：“就利用这个机会，逃出去！”
万松岭计议已定，马上对夜千千道：“把大风叫过来，让他别挖了！咱们爷们好好计议一番，准备逃走！”
夜千千听了赶紧答应一声，走到旁边黑漆漆的墙角，摸到一个洞口，朝里边喊了几声，一会儿工夫，便有一个泥人儿从里边爬出来，这泥人正是公孙大风。
原来这地洞有三个出口万松岭还不放心，又叫这擅长打洞的公孙大风再开一个出口以防不测。公孙大风从地洞里爬出来，气喘吁吁地道：“喊我做什么，开饭了么？”
夜千千哭笑不得地道：“开什么饭，你就知道吃！是师傅叫你！”
公孙大风拍拍身上的土，转向万松岭道：“师傅？”
万松岭沉声道：“别挖了，为师已想出一个法子，咱们脱身有望了！”

第836章 登堂入室
锦被松软，香盈绣帐，红烛高照，清幽的熏香弥漫流散，帷幄之中的情景若隐若现。
一条鸳鸯戏水鱼戏莲的双人长枕，铺着一榻青丝。
两个美人儿仿佛并蒂的两朵莲花，一具成熟丰盈，一具纤细窈窕。
那肌肤经那帷幔过滤后的灯光一照，隐隐泛起一层玉光，直与满床绮罗夺辉。
薄薄的被子蜷卷着半搭在腰间，抹胸裹着那丰挺饱满的乳丘，沟壑浅露，就如那山水胜境中最美的山峰。
粉弯玉股，酥胸纤腰，凹凸有致，跃宕流畅……
有一种曲线，就叫娇娆。
两个美人儿俱都含羞带怯，不敢对视。
她们是苏颖和谢谢，两人不曾同床共榻侍奉夫君，可是为了引出那持有脱脱不花的骗子，明日夏浔就要先行一步，虽然这一次只分别半年之久，还不比上一次巡抚辽东时间更长，可是这半年来夏浔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两个美人儿牵挂担忧、日日思念，如今虽是小别，也觉依依不舍，却正好被这登徒子趁虚而入，甜言蜜语说服了她们大被同眠一起快活。
“不要！”
夏浔一掀那遮羞的锦被，苏颖抓之不及，便羞叫一声，赶紧捂住了眼睛。只有两个人缠绵恩爱时，她是大胆奔放的，可是今夜与谢谢同床，她却不免羞涩起来，如同一个初经人事的少女，旁边的谢谢比她更加不堪，早就闭紧了双眸，脸蛋酡红如桃，滚烫动人。
被子掀开，灯光流水般荡漾在两具妖娆动人的身体上，莹莹如玉的肌肤，隐隐透出艳艳的红晕，仿佛冰肌玉骨，暗透流红，好一派香艳妖冶的人间美景。
夏浔唇角牵着一偿所愿的得意，轻轻俯下身去，两具胴体稍稍被他一碰，登时紧张地一缩，仿佛两只弓起了背的猫儿……
烛焰飘摇，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拘谨、紧张、羞怯、闪避的两条美人鱼不见了，在夏浔耐心的爱抚和撩拨下，她们变身成了两条妖艳、热情的美人蛇，紧紧地缠着夏浔强壮的身子，好像完全挂在了他的身上。
苏颖像一座活火山般爆发了，她的反应比谢谢更快，此时的她秀发披散，眉梢眼角尽是春情，娇喘吁吁中，秘处已如一摊炽热的火山泥，泥泞湿热，急欲渴望着夏浔的伐挞，再没有雨露的滋润，她就要爆炸了。
“喔……”
终于得偿所愿，苏颖发出满足、愉悦的一声叹息，原本紧绷的身子倏地柔软下来，绞紧的双腿也彻底地放松了，整个人都瘫在床上。但是仅仅片刻之后，她就重新活过来，那结实有力的大腿倏地盘到夏浔的腰间，韧力十足、蛇般活跃的腰肢带动她那丰隆翘挺的圆臀，主动热情地筛动起来。
夏浔健壮有力的身体仿佛一只林间的黑豹，结实而充满力量，却又柔韧灵活，他把苏颖紧紧地钳住，那男人的权杖如同啄向美人蛇七寸处的鹤喙，钳得身下那条竭力反击的美人蛇渐渐瘫软下来，只能予取予求。
也亏得苏颖先承受了夏浔那猛烈的攻击，以谢谢相形纤弱却又敏感的身子，在夏浔的狂风暴雨之下恐怕很快就要丢盔卸甲，彻底投降了。不过这激情而诱惑的场面看在谢谢眼里，那种心灵的冲击力同样强烈无比，她已看得满面桃花，整个晶莹动人的身子都泛起了玫瑰红色，口干舌燥、眼波欲流。
当夏浔放下酥烂如泥的苏颖，对她俯身相就时，谢谢马上羞得掩住了脸颊，可那纤腰却不争气地拱起，主动迎凑过去……
同苏颖的娇艳比起来，谢谢的妩媚始终有一种清丽的感觉，那张清水莹润的脸儿充满春意，却静静如泉水，叫那嬉水的人儿可以完全放松下来。
同苏颖的欢爱就如同操着小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艰难行进，你必须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用比她更加狂烈的手段才能彻底征服她，而同谢谢在一起，整个过程却如潺潺流水，叫人享受的不是那征服狂涛的快感，而是涓涓细流缓缓而过身体的舒坦。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床上的战斗终于结束，两具曲线玲珑、凹凸有致的身体，一个丰腴、一个纤柔，却同样完美地契合在他身上，紧紧地贴着他，娇嫩的肌肤上满是汗水，静静地享受着他的爱抚。
“明天，我就先行一步。西宁侯已经收到战报，皇上在北疆取得大捷，如今正在班师途中，咱们正常下去的话，应该能半道遇到皇上，一同返回金陵。”
两个女人温顺地应了一声，她们眸光潋滟，颊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却，夏浔正在说什么并不重要，她们只是在听自己的男人说话，听到他的声音，心底里就一片安宁恬静。
“希望谢谢这一计，真能够引出那伙骗子，把脱脱不欢的印钤拿回来。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并不成功，我们也不必强求。”
夏浔沉吟了一下，又道：“这印钤就算找不回来，流落到瓦剌的可能也极小。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这才是我担心的。实在寻之不得的话，你们就以假作真，继续东向，这寻找印钤的事儿只好交给西宁侯去办了，我们既然适逢其会，插手其中也就罢了，毕竟西宁侯才是地主，不能总是越俎代疱。”
夜空下，一道身影夭矫如穿波之鲤，倏然跃进夏浔的院落，落地无声，轻若狸猫，那身形只稍稍一定，便举步向前走去。
假山后、池水旁、藤萝下，倏地同时站出几道人影，手臂端着，姿势有些古怪，细细一看，原来他们俱有劲弩在手。徐姜紧按刀柄，自廊下阴影处缓缓踱出，当门一立，仿佛一尊门神。
他凛然看向那个足不沾尘大步走来的夜行人，这一身劲装的夜行人居然悄无声息地通过了外围的防卫，没有一人示警她就突一刹那出现，这身手也太惊人了些，但是再高明的身手，能躲得过五六支连环劲弩的攒射？徐姜冷笑着扬起一臂，就要喝令放箭。
那夜行人看见他们冒出来，却突然站住，冷哼道：“身在肃州卫里，还需如此防范？你们是不是小心过头了？”
“嘎？”
徐姜一听那声音，身子顿时僵住，那人只说了一句话，便又举步向前走来，徐姜半扬的手赶紧向后一挥，潜伏在各处的人影倏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徐姜退后一步，贴着廊柱站定，低声道：“夫人！”
那人在他面前站住，问道：“他呢？”听那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徐姜低声道：“国公今夜宿在左起第二间房！”
那人双肩一动，立即向左面掠去，双脚似乎贴地滑动，快得如鬼如魅，徐姜吁了口气，重又隐入夜色之中。
房中，夏浔摩挲着谢谢圆润的臀部，仿佛把玩着一枚玉球，继续说道：“我刚回来，不能在这儿流连不去。于坚要抓，印钤要找，可皇帝也得马上见一见。还有颖儿说对我说过的那些事情……”
夏浔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我的失踪对双屿的影响这么大，许浒虽是一个受招安的海盗，可是双屿卫与我大明水师其它诸卫曾经并肩作战过，我原以为，彼此早该相处融洽了……”
苏颖幽幽叹道：“在老爷面前，他们自然融洽无比。可是……”
谢谢道：“当初，因为双屿卫一案，浙东水师许多人受了牵连，虽说双屿卫是无辜的，可这世上帮理不帮亲的能有几人？他们出身海盗，浙东水师诸将本来就对他们鄙薄轻视，经此一事自然更生嫌隙。浙东水师不敢招惹你，却不怕双屿卫。双屿卫在朝中除了你并无其他靠山，你在的时候还好，你不在，他们自然受人排挤。”
夏浔重重地哼了一声：“五军都督府还是徐景昌管事吧？难道他就坐视不理么？”
苏颖道：“徐大都督根基尚浅，再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下边层层面面，徐景昌也不能事事过问，而且很多事情叫人气恼烦闷，却又不至于激化到闹到徐景昌面前的地步，他也有心无力。除了出身的缘故，浙东系水师将领把双屿卫视若外人，还有一个缘故，却是因为双屿卫众多将士的家人经营海洋贸易，很是赚钱，他们非常眼红。
其实，若只是分一杯羹给他们原也没有甚么，只是这其中却有一支咱们家专为潜龙赚取经费的船队，若是人员杂了，难免会泄露消息，所以我们考虑再三，宁可多送些礼，也不能叫他们染手，这样一来，我们双屿掌握着最大的港口、最多的资源，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夏浔默然片刻，安慰她道：“别太担心，不就是受了些委曲么，我已生还的消息现在定已传回京去，他们知道我还在，一定会有所收敛的。”
苏颖嗯了一声，谢谢道：“是啊，依我看，相公现在真正应该操心的，还该是纪纲那个对头。皇上北征，相公失踪，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现在的纪纲可是比以前更加跋扈不可一世了。”
夏浔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纪纲么……哼，他越跋扈越……”
夏浔刚刚说到这里，耳朵忽然一动，目光顿时凌厉起来。几乎与此同时，案上红烛一暗，仿佛被一道劲风压低了火苗，一道人影登堂入室，翩然绕过屏风，已然扑到帐前，帷幔一分，夏浔并指如剑，自下而上，已然准确地抵在那人咽喉处。
烛光重新亮起，一眼看清来人，谢谢和苏颖惊叫一声，只臊得面红耳赤，立即伸手去抢那薄薄的被单，拼命要盖住自己身子……

第837章 撒网
来人一身深青色夜行衣，头扎英雄结，这打扮本身是不分男女的，可那一张俏脸，清丽脱俗，明艳照人，俏若三春之桃，素如九秋之菊，夏浔怎还认不出是彭梓祺到了？
“梓祺！”
夏浔大喜坐起，并指如剑抵在她咽喉之下的手指也早收了回来。虽然他还赤裸着身子，当然是不以为意的，两个人连女儿都生了，也算是老夫老妻，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夏浔腾身坐起，惊喜交集地道：“梓祺，你可来了！”
瞧见她那因为清瘦显得瘦削的下巴，夏浔又心疼地道：“你还好么？”
“好……”
梓祺只说了一个字，眼泪就模糊了眼睛，她哽咽着道：“一点都不好！”
两行泪水倏地爬到了她的脸颊上，彭梓祺泣声说道：“不见了你，杨家的天就塌了……”
“梓祺……”夏浔动情地唤了一声，双眼也不禁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泪光。
他伸手想去抱住梓祺，这一跪坐起来，身子可都被彭梓祺看了个清楚。彭梓祺未见杨旭时，只想看他一眼，什么都顾不得了，如今真个见着了他，这丢了半年多的魂儿总算回了身，再一瞧他那赤裸的胸膛，看到紧紧拉起被子，遮得自己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苏颖和谢谢，不觉也有些羞窘起来。
她轻啐一口，扭腰挣脱夏浔的大手，低嗔道：“瞧你的样子，好难看，你们睡了吧，明日咱们再说话，我……我先……”
彭梓祺转身要走，夏浔如何肯放，大手一揽，就把她凌空抱了起来，越过谢谢的身子，正放在床上，彭梓祺大窘，红着脸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夏浔道：“你们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好羞的。”
彭梓祺不依，羞赧地道：“人家才不跟你……跟你们一起荒唐，放我起来！”
“不放！我才失踪半年而已，家里还有点规矩没有了，怎么我这一家之主说话都不管用了呢？”
“去你的一家之主！”
彭梓祺大羞，抬起膝盖，佯怒地顶在夏浔的小腹上，这一下本未用几分力，夏浔却哎哟一声，一下子捂住小腹，“疼”的脸都白了。
彭梓祺一看可当真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手足无措地道：“相公，你……你怎么样了，我不是有意的，撞伤了你没……”
装模作样的夏浔哈哈一笑，张开双臂，一下把她扑倒榻上。
彭梓祺又气又急，伸手捶打他胸口：“你这坏人，你又骗人！”
苏颖和谢谢对视一眼，登时打定主意：要想明日见了她不致羞涩难当，只有拖她下水！
两人一左一右，不约而同抓住彭梓祺一只手腕，把她摁到了榻上！
夏浔就像个强抢民女的恶少，哈哈一笑，伸手一分，短打上衣扯开，眼前便露出一截盈盈一握皙滑光润的圆润小腰，那小腰挣扎扭动着，腹肌结实有力，肌肤雪腻白润，真是好不诱人……
夏浔一下子扑了上去，将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道：“梓祺，这半年多来，我也想你呀！”
只这一句，梓祺的挣扎就停下了，她静了刹那，忽然流着泪吻住了夏浔，只要他回来，他活着回来，她就心满意足了……
许久～～～许久之后，一阵销魂的咿唔呻吟声中，一个男人的声音促狭地道：“有这擎天一柱在，咱家的天是不是就塌不了啦？”
一个娇媚的女声则气喘吁吁的声音回答：“坏人！坏人！我咬死你！”
男人的声音含笑问道：“用上边咬还是用下边咬呀？”
说着他还猛力耸动一下，换来“啊”地一声轻呼。
帷幄微露一线，灯光照去，帐中一双男女似乎都是坐着的，只是人虽坐着，身子却是紧紧粘在一起的，你起我伏，颠扑如浪，唔……似乎是老树盘根……
※※※
辅国公杨旭和西宁侯宋晟离开肃州，大摆仪仗，直奔甘肃镇去了。肃州的紧张气氛立即减轻了许多，出入的商旅明显感到盘查比前几天松下来了，只是这是相对而言，认真的盘查，还是给行旅们带来诸多不便。万松岭和公孙大风、夜千千没有动，他们依旧躲在不见天日的洞穴里，忍受着那死一般的寂静，耐心地等待着。
三天后，肃州各方官吏豪门以孝敬国母、为回京尽孝的公主殿下奉赠程仪的名义精心筹备的礼物都准备好了，万松岭和公孙大风、夜千千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们事先对自己的样貌做了精心的伪装，又在夜间由夜千千悄悄钻出藏身秘窟，找到几个忠诚可靠的徒子徒孙，叫他们准备了几套大车，也装了箱笼，内中置办一些皮货土产，系了红绫，充作礼物备用，等到送礼队伍正式启程的那天，他们半夜就悄然离开寺庙，换了行装，做好了准备。
肃州卫门前，各路豪绅准备的礼车陆续集结完毕，送礼的家人都打扮得衣饰一新，因为此去是觐见公主，为了能巴结上公主，得到公主接见，报上自家名号，送礼的豪绅大户、官宦人家除了男管事还大多派有女使。大户人家，家大业大，外管事一般都是男的，但是内宅侍婢如云，也有管事领班，这就是一些能说会道、办事八面玲珑的女子了，一般这样的女子都是当家主妇的心腹。
“好啦，你们这就起程吧，本官派李百户带一队人马，护送你们去甘肃镇。”
各家的大人都来送行，直到最后一刻，肃州卫指挥令云霆才姗姗来迟，他从府里出来，对自己家的管事和其他人简单地嘱咐了几句，便下了命令。车队立即启程上路，令云霆则衣袖一摆，回衙处理公务去了。
各位士绅官宦见令大人走了，便也各自散去，只是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是相互熟识的，既然一大早儿的在这里碰上了，少不得要寒暄几句，还有些人恰好无事，便呼朋唤友，要么约去家中饮宴，要么约定去哪里游赏，这一来，他们散去的时间可就慢了些。
就在这时，有人赶着两辆系了红绸的礼车从一条胡同里匆匆钻了出来，车上的人高声喊着：“等一等，请等一等！”
那赶车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赶到府前，勒住马缰，向几位正要寒暄着离去的官宦打躬作揖道：“诸位老爷，我家的礼车车轱辘出了点问题，刚刚修好，来得迟了，请问老爷，礼车队伍可已走了么？”
这时候，那长长的礼车队伍已经开拔，礼车队伍最后面的几辆车离开衙门口儿刚刚才百余步的距离，后边高喊“等一等”的时候，他们也听见了，众人不免回头望来。
这几个人打躬作揖地向几位官吏询问的时候，声音自然不用高喊，那礼车队伍中的人听不见，就见一位官员与那匆匆赶来的马车对答几句，又向他们这边遥遥一指，那两辆车便匆匆赶来，其中一位管事不禁笑道：“不晓得这是谁家的礼车，这般时辰才到。”
另一家的管事便不屑地哼道：“这样的人，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怕也不是什么大门大户，没个规矩。”
另一位与他交情好的别人家的管事便哈哈笑道：“不好说，老陈啊，可莫乱说话，瞧这模样，没准儿就是哪位官员家的礼车，嘴别没个把门儿的，结下不必要的麻烦！”
几个人说着话儿的工夫，那礼车已经追了上来，车把式擦了把汗，向他们苦笑道：“早起都打算上路了，车轱辘却出了岔子，差点儿没赶上，让大家见笑了。”
一位管事笑道：“没啥，咱们这些人，难得出趟远门儿，忙中出错嘛，你们是哪家的人呐？”
那车把式笑道：“可不是么，急急的修车子，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我们管事带着几个人，因为老爷有些交待，还落在后面呢，哎呀，怎么还没追上来啊！”他说着就扭头张望起来，把那管事问的后半句话，很自然地就忽略了过去。
东门城楼上，谢谢一身男装，宛若一个俊俏公子，手中捧着一杯茶，沉声问道：“车队已经起行了？”
暂时被夏浔拨到她身前听用的陈东道：“是，他们已经离开肃州卫衙门，奔着这东城门来了，数十辆大车，几百号人，来自诸多豪绅大户和官宦人家，若是有人以方便经商、偷税税赋、或者带有违禁商品等名义，重金贿赂哪一家的管事，混到这送礼队伍中来，的确是最好的隐藏方式。只是，如果是有人贪便宜答应帮助他们，咱们盘查时必然会帮着隐瞒的。”
谢谢道：“这一点我倒不担心，只要他们混在队伍当中，我就一定查的出来！”
同样一身男装的苏颖踱进了城楼，说道：“怕只怕，他们不利用这个机会。”
谢谢道：“要想逃出肃州城，法子当然不只一个，也不是只有这一个机会可以利用，但是不会有比利用这个机会更巧妙也更安全的法子了，如果是我，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位曾经冒充过一位千户大人，想得出偷梁换柱、漫天过海之计的骗子，又怎么可能不利用它呢？”
正说着，叶安匆匆赶来禀报：“夫人，前边传来消息，有两辆晚到的礼车，刚刚加入队伍。”
“哦？”
谢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慧黠的眼中精光一闪：“怎么回事？”
叶安把他向那被问路的官员了解到的情形匆匆说了一遍，谢谢眼珠转了转，便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道：“这个人，真是做无本买卖做惯了，我还以为他会用收买哪家管事的方式混进去呢，呵呵，看起来，我们要找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晚到的两辆车子了！”
陈东振奋道：“夫人，那我去把他们控制起来？”
“不必！”
谢雨霏思忖片刻，缓缓地道：“他们只是嫌疑最大，我还不能确定。而且，如果真是他们……这人千术出色，心思缜密，难保不会先派些虾兵蟹将出来探风色，自己则在暗中跟随，直到将近城门，确定安全之后才会加入进去。通知咱们的人，不要再予监视，以免被人看破，咱们只管等他们赶到城门口，再收网便是！”
“遵命！”

第838章 祸兮福所倚
夜千千站在茶馆的顶楼上眺望着车队缓缓驶来，向万松岭报告：“师傅，车队快过来了，没什么问题！”
“城门方向也没什么动静，徒儿仔细看过了，守门的官兵和往常一样，并未增加，嗯，检查过往商旅的速度也跟昨日差不多。”仔细观察着城门口动静的公孙大风也向万松岭禀报：“师傅，咱们下去吧，准备加入车队！”
茶楼两层，上边还有个小阁楼，师徒三人现在就缩在这小小的阁楼里边，茶楼临街，倒是正好看见左右情景。
万松岭坐在那儿，似乎没有听见两个徒弟的话，神色间充满挣扎。
他正在想着那个叫比兰的姑娘，拓拔明德送给他的那个女奴。
他并不知道还有女人当兵这回事儿，虽然他现在知道拓拔明德是个奸细了，却未怀疑比兰的身份。
拓拔明德为了拉拢他，把比兰送给他，拓拔明德当然并没存什么好心，但也不只是为了拉拢他。他希望藉由酒色财气拉拢邵千户，等自己要把脱脱不花偷出来的时候，邵千户能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如果到时不慎被邵千户发现脱脱不花，发现他的真正目的，他送给邵望心的这个枕边人就可以发挥作用了，由她挟持邵千户，直接动手抢人。
万松岭挣扎良久，最终还是破了例。但他并非真正的邵千户，当然不可能把比兰带在身边，所以就借口军营之中不可带有女人，把比兰安置在了城里，这一来倒让拓拔明德的备用计划破产了。
年纪大了，万松岭也动了安定下来的心思，他本打算做完这一票，就带着比兰远走高飞，这姑娘年轻俊俏，真讨了她做婆娘也不错。可是事态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肃州官府缉查的力度陡然增大了几倍的难度，所以这一次逃走，他不想再带上一个累赘，然而几番恩爱，万松岭对比兰已经有了感情，不带她走，又能如何安置她呢？
他最信任的徒弟有的死了，没死的这一次也都带在了身边，如果把她留在这儿，谁来照顾她？且不说别人肯不肯帮他照看，就算肯……他也不放心呐。这么俊俏妩媚的一个女子，随便托个人照料，难保不会弄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给她戴。
然而带上一个女人，实在是困难了些，虽然说车队中有许多女使，可她汉语说的都不太流利，要冒充女使太勉强了些。
带上她还是不带她呢？
万松岭心中摇摆不定，终是难下决定。
眼见车队即将走近茶馆，夜千千从窗口缩回身子，兴冲冲地对万松岭道：“师傅，车队来了，咱们走吧！”
万松岭把腿一拍，咬牙站起，说道：“等等我，我去把比兰带上。”
公孙大风面有难色地道：“啊？师傅，现在带上她，怕不合适吧……”
万松岭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合适？以后，她就是你的师娘，能把她一个女人家扔在这儿？”
夜千千迟疑道：“可她是……”
万松岭道：“她是谁有什么打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都成了我的女人，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拓拔明德能把她送给我，说明她在拓拔明德那儿也就只是个女奴而已，纵然不是女奴，也是个地位卑贱的侍婢，现在拓拔明德死了，她又早就成了我的女人，怕她不跟我走？等着！”
万松岭一返身，蹬蹬蹬地便下了楼梯，夜千千和公孙大风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了下去。
※※※
“啊，大人！”
比兰一见万松岭，马上露出温驯美丽的笑容迎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被藏在茶馆后面这处小院落里，头些天万松岭每晚都会过来，与她一夕缱绻，后来说是要带着拓拔明德去安格尔部落交易，从此便不再来了，每日只有茶馆里的伙计送些饭食茶水来给她吃，比兰整日闷在这小院里，无聊的很。
再后来也不知出了甚么事，官府的人、甲长里长、乡役胥吏轮着番儿的到处搜查，也有几次查到这茶馆里，见是一个女人在此租住，倒也不曾难为了她。
比兰好奇之下向人打听，却没人对她说什么，茶馆掌柜只是嘱咐她安生待在小院里，哪也不要去。比兰好生生的一个人，竟然成了天聋地哑，困坐小院，完全不知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今日一见万松岭，比兰十分欣喜，连忙迎上前去，用那别扭的汉话道：“大人，您都好几天不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万松岭急急地道：“比兰，快着，换身外出的衣服，简单收拾些行装，咱们走！”
比兰吃惊地道：“大人，去哪儿？”
万松岭顿足道：“嗨！不要大人大人的啦，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什么镇夷千户，我也不姓邵！”
比兰变色道：“什么？这……这……那你是谁？”
万松岭急道：“没时间细说，我告诉你，拓拔明德已经死了，他手下的人全被官府抓了，他根本不是生意人，对不对？”
比兰惊道：“你……你……”
万松岭道：“我？嘿！天地玄黄，律令九章，五花八门，利在中央，我是江湖道上风字门的高手！不懂？就是以骗术谋生的人，懂么？那镇夷千户的身份，是我假冒的，我只是想骗点钱儿花，谁想到……比兰，拓拔明德身份暴露，已经死了，他的人也全被抓了，如果官府知道你也是他带来的人，肯定没你的好果子吃。你已是我的人，跟我走吧，离开这肃州城，我就娶你做老婆，以后咱们安生过日子，我是不会愧待了你的。”
比兰已经惊呆了，喃喃自语道：“骗子？假的？拓拔大人……死了？都被抓了？”
万松岭道：“没错！快着，快回屋换身衣裳，简单收拾一下行装，想活命，就得跟我走，知道吗？一会儿，你……嗨，快进屋换衣服，你换着衣服，我跟你说……”
万松岭迫不及待地把比兰推进屋里，却没看到比兰转过身去时，目中闪过的一抹愤怒的凶光。
“比兰，快换上衣服，一会儿，我带你混进一支车队，咱们就能大摇大摆地离开肃州，到了车队中，你不要乱说话，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只管指指喉咙，装作正生喉疾，一切由我来应……啊！”
万松岭还没说完，走到炕边佯作换衣的比兰突然自炕席下面摸出一柄锋利的尖刀，反手便向他刺来，饶是万松岭身手灵活，却也只闪开了一半，那刀尖划破了衣裳，自右胸到左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万松岭急急闪避，一跤跌坐在地，失声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宰了你！”
比兰咬牙切齿，一张面孔扭曲着，原本极俏丽妩媚的一张面孔，此刻杀气腾腾，狰狞可怖之极：“混蛋！骗子，竟然是一个骗子，我宰了你这个混蛋！”
万松岭跌坐在地，正坐在炕洞边上，一见比兰持刀猛扑过来，仿佛一头雌豹，大骇之下，伸手抓了一大把炕灰劈面扬去。
“啊！”
比兰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尖刀失了准头，一下刺入万松岭的肩头，猝不及防之下，她的眼睛也被炕灰迷了，眨动着直流眼泪，一时不能视物，万松岭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逃开。
这时眼见车队近了，再往前不远就是城门，如不及时出现，就没机会混进车队，公孙大风和夜千千等不及闯了进来，这一进屋，两个人就大吃一惊，师傅和准师娘居然大打出手，如同生死仇敌，这是怎么了？
“师傅，这……怎么回事？”
比兰勉强睁开一线眼睛，看清万松岭的所在，又向他恶狠狠扑去，这时的比兰一身一脸的灰，眼睛似闭不闭，两道泪水在脸上冲开几道灰痕，如同一只索魂的厉鬼。公孙大风大骇，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伤了她，只是使劲一推，把她推倒在炕上，又急忙把万松岭扶起。
万松岭狼狈不堪，愤怒已极地吼道：“杀了她！给我宰了这个臭婊子！”
比兰疯猫儿似的嘶吼一声，从炕上扑下来，公孙大风和夜千千趁她眼睛不便，猛地扑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臂，茫然向万松岭问道：“师傅，到底怎么回事儿？”
比兰神情乖戾，恶毒地咒骂：“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畜牲，我要宰了你，我要把你……”
万松岭拔出插在肩上的短刀，恶狠狠地捅进她的心口，比兰倏地双眼大张，呃呃几时，竟尔气绝身亡。
公孙大风和夜千千茫然松开手，比兰就软软的搭在了炕沿上。
万松岭按住肩头的伤口，朝她头上狠狠地淬了一口唾沫，咒骂道：“他妈的！一夜夫妻还百日恩呢，这异族娘们竟然要谋杀亲夫，真是比蛇蝎还毒！老子头一回动了成家的念头，却碰上这么一个疯子！奶奶的，娶老婆，还是得咱汉家女子才好！”
“哎哟！坏了！”
夜千千一拍大腿，急道：“车队已经过了茶馆前门，这……师傅一身是血，肩上有伤，来不及了，咱们怎么办？”
城楼上，谢雨霏用茶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冷冷地看着城下。前边的礼车已经进了城门洞，礼车队伍的尾巴也只在眼前一线，不可能再有什么人临时插入队伍了，谢雨霏把茶盖重重一叩，沉声道：“拿人！”

第839章 缘份呐
万松岭一行人急急如丧家之犬，逃得好不狼狈。
当日因为万松岭一时动了怜香惜玉之心，想要带上比兰一起离开，结果反被知晓真相的比兰刺伤，这一耽搁，等他匆匆裹好伤，换了身行头，再想赶出去时，车队已经到了城门口了。
他那几个在车队中的徒弟也是纳罕不已：“师父不是说要扮作管事半路追上来么，这都到了城门口了，怎么还不出现？”心中虽然着急，在此关头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好也学其他人等，耐心等在那儿。
这礼车队伍基本上都是由官宦家的车子组成的，官宦特权，古代比现代更加严重，如果不是正在缉拿要犯，这支车队根本无需在城门口儿等候，直接就可以跃马扬鞭，一路坦途了。
如今虽在查缉人犯，但是真正知道谢雨霏计划的只有令指挥和随军而行的这位李百户，其他官宦士绅、包括城头守军都是不知道的，谁又会细查这支车队的人员和箱笼呢？那守城官兵虚应其事，随意看看就挥手放行。就在这时，李百户看见城头打来暗号，立即大声下令，命本部人马把车队团团困住！
万松岭在胡同里探头探脑地一看，见那车队已经出城大半，万松岭心中暗存一丝侥幸：虽然现在跑去不免会引人注目，不过稍加伪装，再加上现在这层身份，料来也可瞒得过去，他正想催马而去，突然就见那本该护卫车队的官兵刀出鞘、箭上弦，把整个车队团团围住，不禁惊得目瞪口呆。
万松岭这一遭是成也失误，败也失误。因为不知道拓拔明德的真实身份，他在诈骗拓拔明德的时候，也被拓拔明德骗了，关键时刻宋瑛赶到，结果钱没骗到手，还落得个通缉逃犯的下场。这一次，却是因为临时出了岔子，没有及时赶上车队，反而因此保全了自己。
那车队中虽然百十号人，人员混杂，可是在谢雨霏一双慧眼之下如何能够隐藏行迹，谢雨霏下了城楼，先查那后到的两辆车子，只问了几句，对方便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再一搜马车，箱中一些财物赫然正是拓拔明德当初为了拉拢邵千户送给万松岭的。
这些人被立即带走，盘问脱脱不花印钤下落，目标既已到手，车队中其他人等自然可以放出城去，仍由李百户护送往甘肃镇去。这些日子的盘查已经给城乡百姓、往来客商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人犯既已抓到，令云霆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即下令解除了城禁。
眼见如此情况，正在庆幸不已的万松岭大喜过望，马上混在人群中出了城，领着两个徒弟逃之夭夭了。
等谢雨霏这边审讯完毕，发现被抓的只是几个小角色，真凶仍未露面，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几天后夏浔那边得了消息，也只能叹息一声，叫谢雨霏和苏颖一行人迅速赶来汇合。
世事难预料，谁能尽得先机。夏浔只好嘱咐西宁侯宋晟继续明查暗访，追查脱脱不花印钤下落，对外自然是严格保密的，只说是通缉拓拔明德余党，对脱脱不花的死讯和印钤丢失只字不提。
这时，朱棣那边业已得到消息，知道夏浔生返，朱棣大为欣喜。他征战漠北途中，骤得夏浔失踪的消息，心中十分难过，为此还特意吩咐监国的太子给辅国公做好料理后事的一应准备，只等他扫北回来，便亲自主持，隆重祭奠，如今他已凯旋而归，夏浔竟也活着回来了，当真是喜上加喜，朱棣立即传旨，叫夏浔往河南开封府相候，君臣相见，同返金陵。
夏浔得了旨意不敢怠慢，也不好再等谢谢她们，只留了口信给她们，便过甘肃，经陕西，进了河南府。
这一路上，为求赶在永乐皇帝前头，同时也为了和家人多些时间聚会在一起，夏浔未将行程通知沿途官府，免得沿路官员不断地酒宴接待，夏浔隐了身份只管赶路，直到过了虎牢关，进了荥阳城，得知皇上已经到了文安，行程上已经来得及相会了，这才松了口气。
一路紧赶慢赶，虽有车马代步，终究也是疲乏，如今已然赶在皇帝前头，又见天光过半，夏浔便不着急了，他吩咐人马在荥阳城里安顿下来，依旧不叫官府设宴，自在馆驿中住下，沐浴更衣，简单吃了点东西。
唐赛儿玩心强烈，这一路上只是赶路，无聊的很，便缠着干爹带她出去玩，夏浔吃不消她的厮磨，便换了一身便服，佩了一把带穗的长剑，做游剑书生打扮，领着梓祺和赛儿出了馆驿，去城中散心了。
这一去，几桩因缘便巧巧的撞在了一起……
※※※
第一幕：
小巷，两旁是低矮破烂的房子和院舍，偶有过往行人也是破衣烂衫。一个穿青布长袍的儒生把袍裾掖在腰带里，在小巷中拔腿狂奔，跑得呼吸粗重，如同牛喘，后边几个泼皮样儿的人紧追不舍。
那书生平素不曾深入这贫民窟。这时慌不择路，只管亡命也似的逃跑，堪堪跑到小巷尽头，忽地发觉前边没路了，原来竟是一条死胡同。书生大骇，伸手抓起一块破砖头，背倚高墙，如同一只困兽般，色厉内荏地嚎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呸！”
几个混混冲到面前，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三角眼目射凶光，狠厉地道：“姓王的，老子还以为你要学乌龟，缩在学府里一辈子不出来呢，他娘的，你能躲多久？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欠的那笔赌债，打算什么时候还呐？”
那王姓书生长得倒是五官清秀，一表人才，只是此刻骇得唇青脸白的，不免难看。他嗫嚅地道：“几……几位大哥，能否通融些时日，最近手头实在是有点紧……”
三角眼啐了他一脸唾沫，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手头不紧？这都拖了多久了？要是人人都学你，我们喝西北风去？大哥吩咐了，你的赌债，我们不要了！”
“当真？”
那王姓书生一脸惊喜，连忙丢了砖头，作揖道谢：“多谢几位大哥，多谢……”
“且慢道谢！”三角眼阴阴一笑：“赌债，我们可以一笔抹消，不过……赌债肉偿！你明白？”
“什么？”
那王姓书生大惊，连忙捂住屁股，失色道：“这……这怎么可以，王某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这……这太不成体统了！”
三角眼骂道：“放屁！还他娘的读书人呢，比老子想的还恶心，谁要你卖屁股了？”
王姓书生如释重负，却又惊疑地道：“那你们……”
三角眼嘴角一歪，轻轻“嗯”了一声，几个泼皮无赖立即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打得王姓书生头破血流，倒在地上，随即那几个无赖便踩住了他的手脚关节处，疼得他惨叫不已。
那三角眼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走上前去，阴阴说道：“姓王的，这是给你的一个教训！叫你以后记着，没那么大本事，就别下那么大的赌注！”
说着，他抬起脚来，突然大喝一声，狠狠一脚跺在王姓书生胯下，这一脚跺得那叫一个狠，只听“噗”的一声癖响，那书生“嗷”地一声，发出凄厉之极的一声惨叫，四肢猛地挣脱了四个泼皮的脚，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只虾米，嘴里丝丝地吸了一阵冷气，突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三角眼狞笑一声道：“咱们走！”
几个泼皮分别往晕迷的王姓书生脸上唾了一口，扬长而去。
贫民窟里的百姓，依旧该忙什么忙什么，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好像躺在那儿的只是一条流狼狗，根本无人理会……
※※※
第二幕：
街头几个乞丐，破衣烂衫，蹲在巷角，面前摆个破碗，懒洋洋地享受着最后一丝阳光。
很快，他们就得分别回到破庙、巷尾等安身之所，明天太阳升起，才会再出来乞食。
于坚此刻就是一个纯粹的叫花子模样，穿着一身破烂衣裳，披头散发，肮脏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脸上满是污渍。由于他是外来户，受到本地叫花子的排挤，所以蹲在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乞讨的食物自然比别人少得多。
于坚好不容易逃到了这儿来，原本他还想逃回去安排家人转移，但是从时间上看，如果有人想对付他的家人，早就对付了，现在赶去只是自投罗网。而且，只要拓拔明德没被人抓到活口，没有招出他来，又没人抓住他，要对付他的家人很难。
无凭无据的情况下，纪大人就算只是做给手下人看看，也得维护他的家人，而朝廷是规矩的制定者，无凭无据的，也不能判他家人的罪，所以他现在所想的，只是如何脱身，如何逃走，以后该怎么办。
他打算逃到辽东去。听说那儿的情况比前些年已大为改观，辽东需要大量的人手，也常有犯案的或者生活困苦的百姓到关外闯生活，那儿的机会多，也更容易生存。可是从这儿到辽东，只靠乞讨实在路途难行啊。
于坚坐在地上，呆呆地想着心事，其他几个乞丐离开了，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发现，等他的肚子饿的咕咕叫了，才发现街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那里，于坚怏怏地揣起破碗，有气无力地挪着步子，打算寻个地方睡觉。刚刚走出几步，便被一个骨骼奇大，显得既精神又彪悍的壮汉拦住了。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问道：“瞧你一天下来，也讨不到口饱饭吃，我现在给你一份营生，可以赚点小钱，怎么样？”
于坚一呆，吃吃地道：“我……唔……”
那大汉笑道：“你放心，只叫你说几句话，简单的很！”
“呃……呃……好！”
“跟我来吧！”
那大汉一转身，便当先行去……
※※※
第三幕：
开在荥阳西门桥子胡同口儿的黎家银店，已经快打烊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苍头儿步履蹒跚地走进来，拿着一些散碎银子要求兑换宝钞。
这年纪大了的人交易东西就是麻烦，那伙计秤了银子重量之后，他就哓哓不休，反复唠叨他的银子成色好，要求比市价多兑些宝钞，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那伙计自然要据理力争。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忽然又有一个尖嘴猴腮，行商打扮的人走进店来，从褡裢里取出一锭一两的银子，也要兑换宝钞，换好了宝钞，那人就要离开，一转身间忽地看见这老人，不由惊叫一声道：“哎呀，这位……可是宋老伯么？”
那老人茫然回头，应道：“是我，你是……”
那行商喜道：“正要去老伯府上呢，我是和你儿子一块儿去开封做生意的常千呐。老伯，你儿子在开封那边做生意，一时还回不来，他晓得家中吃用将尽了，特意叫我给你带回了一些银钱，还有一封家书，既在这里相遇，这就交给老伯吧。”
那行商说着，打开褡裢，取出一个封好口的布袋交给老人，让老人当着他面打开，果然有一锭大银以及一封书信，老人收了东西，那行商便向他告辞离去了。
那老人对伙计道：“老汉老眼昏花，看不清东西，劳驾你帮我念念家书。”
那伙计和他纠缠了半天，好生不耐烦，却又不好得罪客人，勉强接过书信念了一遍，信的内容都是些家庭琐事，最后说老汉的儿子在开封做生意，一时还回不了家，托常千给他父亲带回一绽十两大银贴补家用。
老汉大喜，说道：“我这银子虽然散碎，成色却是最好的，叫你多换几文钱给我，你都不肯。罢了罢了，我儿既捎回了大银，就兑这锭大银吧，这锭大银的成色不及我这散碎银子，先兑用了它吧！”
那伙计不耐烦地把已经秤好的散碎银子丢还给他，又取过那锭大银，只一秤，竟发现这锭银子竟有十一两三钱。
老汉在柜台外边道：“如今市价，一两银子兑宝钞一千零五十文，老汉早就打听的清清楚楚了，这十两大银，该兑宝钞一万零五百文，你得足额兑来才行。”
那伙计一颗心登时砰砰地跳了起来，十两大银？这分明是十一两三钱呐，若不是这老汉的儿子忙中出岔秤错了份量，就是因为稍银子回家，信上不曾记得那般仔细。如果我按十两纹银兑下，这多出来的一两三钱……嘿嘿，等他儿子回来，还不知要什么时候，到时候再来理论，无凭无据，怕他甚么？
这样一想，伙计贪心顿起，赶紧取了那银，又仔细秤量一番，确实是十一两三钱不假，伙计大喜，顾不得再细看，连忙按照十两纹银的数目给老汉点兑宝钞。这边点清了宝钞交给老汉，老汉蹒跚离去，受人银钱雇佣的要饭花子于坚恰好走进门来讨饭，两下里碰个正着。
于坚涎着脸上前讨饭，伙计哪肯理他，只是一味轰赶，于坚便笑嘻嘻地说道：“方才那人我在别处看过，乃是一个骗子，专用假银骗人，你不肯给我饭吃，莫要上了当丢了饭碗，连你明日也吃不上饭了。”
那伙计一听大惊，赶紧回到柜台后面仔细勘验，越瞧越是不妥，他看看掌柜的正坐在里屋算账，不曾注意这边情形，便取了剪刀来，将那锭银子剪开，这一剪那伙计差点儿没哭出来，原来那锭大银只是在外边包了一层银，里边竟然是铅。
伙计赶紧跑出柜台，向于坚问道：“你曾在哪里遇见那骗子，还能寻到他么？”
于坚嘿嘿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伙计无奈，只好探手入怀，取出几文钱放到于坚手上。
于坚翻个白眼儿道：“你打发叫花子呢？呃……我是叫花子不假，可今儿却是你有求于我，这几文钱就想打发了我去？少于两贯钞，不干！”
那伙计心急如焚，想想十余贯钞的损失实在是赔不上，若只两贯钞，白做几个月工，还能勉强还上，便又去柜台里边取了两贯钞交给于坚，于坚大喜，心道：“有了这钱，再加上方才那人给我的，省吃俭用些，也能走到关外去了！”
那伙计急道：“钱给你了，你得陪我找到那骗子，要不然，还要拿回来的！”
于坚连忙点头道：“使得，使得，我讨饭时，恰好瞧见他们在别的银店行骗，之后入住了一家客栈，我领你去！”
伙计马上锁了柜台、上了门板，收牌打烊。因为他是店里用熟了的伙计，那掌柜的丝毫没有在意，一切由着他去做，伙计这边匆匆忙完，冲里屋说了一声，便拉着于坚匆匆离开了。
※※※
第四幕：
客栈里，方才扮老苍头的万松岭和那去雇佣叫花子的公孙大风坐在一张桌前，几碟小菜，一壶浊酒，一盘子馒头，正在吃着东西。
万松岭低声道：“发生在肃州的事情没有传开，宋晟的势力也就在西凉而已，他们也不可能全天下的缉捕咱们，基本上咱们算是安全了。眼下的日子苦了点儿，再撑些时日吧，等到风声彻底平息了，师傅带你们到处走走，见识见识中原的花花世界，捞一票大的就金盆洗手。唉，你们两个可别学师傅，到时候成家立业，做回正行吧。”
公孙大风道：“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千千，自然一切听从师傅安排。只是，咱们现在既想安分些时日，何必又叫那乞丐把事主寻来，这不是反把事儿闹大了么？”
万松岭道：“你呀，心眼儿就是不及千千多，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唉！说实话，你也确实不适合干这行。你想想，咱们想在荥阳这小地方猫一段时间，可是当初钱财都在礼车上了，身上这点儿钱又快花光了，总得赚点花销吧？
可是这钱骗来了，那伙计找不着咱们，岂能不报官？一旦报官，咱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如何站得住脚，那时咱们还得逃走，另寻一处安身之地。今日我叫那伙计找着咱们，找着咱们也讨不回钱去。等到他那店主知道了，情知这官司打不赢，又怕坏了他店里的声誉，以后做不得买卖，这个哑巴亏他就得忍了，那时候咱们就算在这荥阳城横着走，还需要顾忌什么呢？”
公孙大风唯唯喏喏，还是想不通其中道理。
这时，那个在小巷里被地痞殴打了一顿的王姓书生两腿分着，好像站马步似的一步步走来，走得满头大汗，步伐极其缓慢，街上的人纷纷为之侧目，店中许多人见了也都好奇地望去，万松岭和公孙大风见大家异状，也不禁收了声，好奇地向那人观望。
一个店里的伙计奇怪地道：“咦，那不是荥阳学院的王教官么，他这是怎么了？”
这客栈旁边就是一家医馆，王姓书生蹒跚到了医馆门口，举手拍门，拖着绵羊音儿颤巍巍地叫：“开门！开门呐！高郎中，开门，救命啊……”
少顷，医馆的门开了，医馆的小学徒瞧见这人模样，不由惊道：“哎呀，王教官！你……你这是怎么了？”说着赶紧搀了他进去。
见此情形，万松岭没再往心里去，继续与公孙大风一边吃东西，一边谋划着今后的打算。
医馆中，王教官仰面躺在一张藤椅上，双腿架在两只高脚凳上，青袍掀开，小衣褪下，高氏医馆的郎中高景岩站在他对面，手捋白须，眉头紧锁。
这位高郎中年纪已经很大了，身材高大，鹤发童颜，一张圆脸，满面红光，乃是荥阳城里极有名的一个外伤医生，治疗跌打损伤非常有名，据说他是金陵城里高御医的一个远房堂弟。
王教官奄奄一息的样子，带着颤音儿问道：“高郎中，我的伤……怎么样啊？”
高郎中轻轻叹息一声，道：“割了吧……”
“啊……？”
“唉！已经没用啦，割了吧，两个蛋蛋……都碎啦……”
“啊……！”
“啧啧啧，这下手也太狠啦！王先生，你……你真是不该沾上这个赌啊！如今这副模样……嗨！再不割掉的话，伤处腐烂，会有性命之忧的。”
小徒弟一旁递上药匣，高郎中伸手从中拈出一把弯曲如镰的雪亮小刀，傲然道：“王先生，你放心，虽然我高郎中不是做刀子匠的，可是昔日在京跟我堂兄学医的时候，和京里几个有名的刀子匠是打过交道的，我保证切得干干净净，不伤性命！”
王教官泪水涟涟，不舍地哀求道：“高郎中，我……我没……希望了吗？一定……得切？”
“一定得切！”
王教官掩面而泣，高郎中叹道：“王先生，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这伤再不治，就有性命之忧！你若同意，我便立即动手，久了恐怕老夫也束手无策了，只是……这可不是普通的伤，你若答应的话，得签字画押，自作承诺，免生麻烦。”
王教官身子一震，无比悲恸地点了点头，高郎中拿来纸笔，写明经过，又递到王教官面前，王教官接过纸笔，流泪半晌，才在上面签个花押，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振！”
高郎中吁了口气，马上吩咐自己的小徒弟：“天炎啊，立即准备火钳子、猪苦胆、炭盆、麦秸儿、麻沸散……”
※※※
第五幕：
夏浔和梓祺、唐赛儿带着几名侍卫在荥阳城中游览了一阵，逛了几处街景，天色也就渐渐晚了。
夏浔道：“走吧，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了，街头行人也要少了，咱们回馆驿吃晚饭去，吃了晚饭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路。”
唐赛儿牵着他的手道：“干爹，在外边吃点吧，那馆驿中的饭菜都是中看不中吃的，一点也不香。”
夏浔笑道：“若说风味嘛，自然是在民间，官宴中不可能将那小吃上桌的，好吧，今儿咱们就在外边吃。”
夏浔招手唤过一个便装打扮的侍卫，吩咐道：“你去馆驿里说一声，叫西琳她们不用等我们了，我们在外边吃完再回去。”
那侍卫领命而去，夏浔用手中折扇朝前一指，道：“走吧，这条街上灯火通明，十分热闹，我们去寻一家小店吃点东西。”
就在这时，于坚领着那银店伙计从长街的另一头迎面走来，还未与夏浔等人碰面，便拐进了一家客栈。
“就是你，哪里走！你这个老骗子！”
那伙计一眼看见万松岭，激动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万松岭，大吼道：“骗子，把我的钞还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为何殴打我店中客人？”
老板和店小二连忙迎上来，散座的客人们也都纷纷向这里看来，那银店伙计激忿地道：“这个老骗子，用十两银包铅，骗去了我一万零五百文钱，天杀的，还我钱来！”
万松岭缓缓站起，怒容满面地道：“你胡说甚么！老汉是去你家店里兑过宝钞，可老汉是用自己儿子捎来的十两银子兑的，那银子真假，难道你当场不验？现在却来寻老汉的晦气！”
“我……我……”
店伙计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老头儿先前拿出的散碎银子他已验过无误，戒心就小了，当时他贪心已起，只想占人便宜，生怕这老汉发现银子不只十两，哪里还顾得上验证真假，如今可怎么说。
万松岭道：“各位，各位，你们看老汉像是个用铅胎银子骗人的吗？”
银店伙计道：“怎么不像，你看！你看！这就是你用来骗人的银子！”说着把剪开的那锭大银“当”地一声扔在桌上。
万松岭只稍稍一看，便哈哈大笑道：“你这伙计，要讹人么？这根本不是我的银子，我儿给老汉捎来大银十两，当时已兑给了你，你怎拿假银反来讹人？店家，你来评评这个理儿！”
两下里理论来去，争吵不休，旁边聚了好多人看，恰在这时，夏浔带着彭梓祺和唐赛儿慢悠悠走来，看见店中吵吵嚷嚷，忍不住伫足看来。
店中，双方已僵持在那里，在旁人提示之下，客栈店主去取了一杆小秤来，将那两截铅胎银一秤，足有十一两三钱，并非老汉信上所说的十两。
万松岭得了理，大声道：“怎么样？怎么样？我说这店伙计讹人吧！我儿给老汉只稍来大银一锭，正好十两，喏喏喏，你们看，你们看，小儿的书信在此、银店的兑单也在此，清清楚楚，都是写的十两，你这伙计，拿假银子讹人吗？”
“我……我……我……”
那银店伙计眼泪哗哗的，却无一言以对，四下看客立即嘲讽笑骂起来。
唐赛儿一手挽着夏浔，一手挽着彭梓祺，说道：“干爹，吵架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快去吃饭吧。”
“等一等！”
夏浔盯着那个乞丐的背影，越看越觉眼熟。店里这么多人，于坚又是站在最外围的一个看客，本来不大引人注意，可他是乞丐打扮，在这店里未免稀奇，所以夏浔多看了两眼。夏浔对锦衣卫八大金刚的这个老幺，本来并不大放在心上，也不太熟悉，可是自从在去别失八里的大沙漠里遇到他之后，对他的相貌身形就记得格外清楚了。
彭梓祺见夏浔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相公，怎么了？”
夏浔摇摇头，对彭梓祺道：“你看好赛儿！”说罢松开唐赛儿的小手，一步步走上前去。
于坚本来早就可以走了，可是眼前这一幕分明是一出完美的骗局，令他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看个结果，他正看得有趣，后边突然有人叫道：“于坚！”
于坚下意识地一回头，只这一回头，还没看清后面是谁，他就知道坏事了，夏浔冷笑一声，大手成爪，向他肩头扣来。于坚想也不想，伸手拖过一个看客，往夏浔怀里一塞，弹身一纵，跃过一张桌子，甫一落地，纵身翻滚，两个箭步便蹿到了窗前，一个鱼跃，向窗子跃去。
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鹘落，逃命功夫当真无敌。夏浔动作也快，于坚纵身刚起，夏浔已然跃到他的身边，伸手一抓，正扯住他那破烂的裤腿，只听“嗤”地一声，那破裤子本是用腐朽的麻绳系着的，不结实，这一抓竟把于坚的裤子扯了下来，于坚光着两条毛腿撞破窗子闪了出去。
因这厢的打斗，店中的争吵停住了，大家都向这里望来。彭梓祺还不知道这乞丐是何人，但是既然自己相公要抓，当然要帮忙，彭梓祺立即对一个便衣侍卫喝道：“护着赛儿！”说着闪身出去，足不点尘般飞掠向于坚。
夏浔紧蹑于坚而出，长剑出鞘，飒然前指！
就在这时，旁边高氏医馆大门洞开，两个小徒弟用一扇门板抬着刚刚做了阉割手术的王振出来，于坚闯出窗子，正与他们撞在一起，两个小徒弟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把那王振扔了出去，这一触及伤口，疼得王振惨叫连天，仿佛哼哼唧唧的一头小猪崽。
于坚一个翻滚，扣住王振咽喉，往身前一挡，大喝道：“住手！”
夏浔不想伤及无辜，长剑顿时一凝，这时彭梓祺也掠到了身边，她今日扮同相公出面，并未携带兵刃，两手空空，但是脚跟儿似站似悬，似乎随时都会扑过去似的。
于坚这才看清夏浔模样，目芒倏地一缩，失声道：“是你！”
夏浔缓缓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四下里，夏浔的几个便装侍卫缓缓散开，隐隐将于坚围在中央。
于坚慢慢站起，仍就紧紧扣着王教官的咽喉，绝望地问道：“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夏浔仰起头来，向天空中望了一眼，缓缓说道：“也许，是那些屈死在八百里瀚海中的将士冤魂，在冥冥中指引着我吧！”
于坚听了，颊肉急剧地抽搐了几下。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犯过的罪！曾经，他只想着他那么做是要置夏浔于死地，那些枉死的将士，都被他忽略了。但是他忘了，夏浔没有忘，一想到这重罪，他就想到了诸般酷刑和一旦定罪之后，他的家人将要受到的惩罚。
每个人都有他超越生命，一心维护的东西，怯死贪生的于坚突然间竟萌生了死志！
“好！好好！”于坚豁然大笑起来：“辅国公，你福大命大，我于坚自不量力，不该与你作对啊！”
万跑跑千辛万苦跑到荥阳，没想到竟在这里又碰上了夏浔，乍一听见“辅国公”三字时，万松岭差点儿没当场背过气去，他马上向公孙大风使个眼色，准备继续跑路。
“辅国公？”
王振原来还以为是黑道中人仇杀，一听这个称呼，却马上忍住痛楚，杀猪般地惨叫起来：“国公爷，救命啊！我只是荥阳学院的一个教习啊，我无辜、我冤枉啊！”

第840章 无心插柳？
王振今天叫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点儿，现在嗓子都哑了，一叫起来又尖又沙，尖中透沙，就像一个公鸭嗓子的公公，着实难听。
夏浔微微一皱眉，对于坚说道：“放了他！”
“凭什么？”
“你作的孽还不够多？”
于坚疯狂地大笑：“哈哈……如果我要下地狱，还在乎多拉一个人？”
“这么做，于你何益？”
于坚狞笑：“损人利己，要做！损人不利己，做着也痛快！”
夏浔轻轻笑道：“你倒是……坏的够坦白！”
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谈条件，诸如“如果我反水”、“如果你反水”如何如何，于坚很清楚，即便他肯反水投奔夏浔，夏浔也不会放过他，葬送在八百里瀚海中的那三千将士的血，绝对不能白流！
夏浔在对答之间，一直在寻找有利的机会，奈何于坚虽不是他对手，要控制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质却容易的很，投鼠忌器之下一时也没有法子。
夏浔却不知道于坚控制的这个府学教习到底是何等人物，如果他知道被坑了三千西凉精骑的于坚扼住喉咙的这个王教习，乃是将来在土木堡坑了五十万训练有素的大明精锐、害死大明无数良将，直接造成大明良将青黄不接、大明军力由强转弱，景泰复辟等一系列内耗内斗的罪魁祸首大太监王振，他一定会巴不得于小奸掐死王大奸。
王振，河北蔚州人，略通经书，后来谋了个府学教官的差使。史书中说，他因为中举人、考进士无望，于是自阉入宫。其实此处一看就大有可疑。
纵然明初的官儿俸禄低，州县级的儒学教官尤其清苦，可他也毕竟是官，毕竟有一口饭吃，时不时还有学生的孝敬，至于要自阉入宫？宫里的阉人虽多，真正出人头地的又有几人？那机会还不如在外面机会更大，他就笃定自阉入宫就能飞黄腾达？
再者，明初优礼师儒，各地教官被当成各色人才而荐至朝廷，仕至大僚的人很多，以致很多官员要想尽办法去做教官，给自己镀镀金，如永乐朝后来的太常寺少卿王羽，就主动请求改为杭州府学教授，榜眼李贞、探花李景著等都以翰林修撰之职，请求改为高州府学、福州府学。
王振疯了？会把自己搞得男人不叫男人，到宫里去竞争一个以正常时的他也会极度鄙视厌恶的太监职位？那才是千阉万宦闯独木桥，比外边的世界竞争还要激烈。而且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会放弃男人的幸福、到宫里赌一把？于情于理，说不通。
其实真正的缘由，乃是因为王振滥赌，欠了大笔的赌注无法还上，被赌坊的打手踢烂了他的下面，这个原因当然不好说与人听，所以王振进宫时才编了这么一条理由出来。
如果不是夏浔的出现，那么，今天王振本该被送回府学好生将养，然后因伤被阉的事情经由高郎中府上的小徒弟之中传扬出去，引得府学同僚甚至学生们的耻笑排挤，王振羞愧难当，没脸见人，只好辞了这教官职位，混进宫去，苦捱苦忍地从一个只干脏活累活的小太监干起，数十年后，因为被拨进东宫侍候太子，这才因缘机会，飞黄腾达。
然而一饮一啄，因缘之巧实在难以形容。
杨旭十年前被杀，夏浔取而代之，举家迁往金陵，半途引起江湖骗子高手万松岭的觊觎，万松岭在谢雨霏的设计下连战连败，逃到西凉，因再度行骗失败逃到这里，结果因为囊中羞涩忍不住再度出手，恰又引来夏浔，让夏浔发现了于坚，结果就影响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王振的命运。
“国公爷，救命……”
王振的求生欲望还真是强烈，下边刚被阉个干干净净，换个男人骤遇如此情景，难免有轻生之念，他强忍巨痛，只想求活。夏浔蹙了蹙眉，说道：“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放开他，跟我走！做人，要有担当！”
众目睽睽之下，夏浔不能无视人质的安危，其实就算现在旁边没有路人观看，他也会尽力救下这个无辜的人质，但是于坚罪大恶极，因为人质在手就让他放于坚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只想尽量制造机会，把人质救下，再擒住于坚。
彭梓祺明白夏浔的意思，已然悄悄接近于坚，她知道死于坚对相公毫无用处，只有活的于坚才有大用，因此依旧空着手，想要以擒拿手法扣住于坚的肩膀，只要一爪扣住他的肩头穴道，叫他力道全失，自可生擒。然而，于坚明知必死，而且一旦落入人手，将要苦不堪言，哪肯就范，他这光棍气儿冲上来，倒真是一番血性。
于坚大笑道：“国公所言甚是，男人当有担当！于坚就这一条烂命，送你了！”
“不要！”
夏浔和彭梓祺几乎同时出手，只听“嚓”地一声脆响，于坚已捏碎了王振的喉咙，王振双目突起，呃呃连声，与此同时，侧翼出手的彭梓祺先到一步，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肩，只差半毫，夏浔的大手就擦过王振的脖子，扣住了于坚右肩。
两人手下还未发力，于坚把头一甩，狠狠向前一磕，那王振摇摇未倒，被于坚使尽全力把头磕来，两颗人头撞在一起，就像两颗烂西瓜撞在一起似的发出一声闷响：“噗！”
彭梓祺惊呼一声，纵身掠开，夏浔未动，血和脑浆子溅了他半臂，连脸上都有些血点。
王振的脸已经看不得了，他的身子晃了晃，就像半截麻袋似的萎顿在地，夏浔一脸无奈，缓缓松开扣住于坚的手臂，于坚马上就像半截麻袋似的栽了下去，压在王振的尸体上。
夏浔暗自叹息一声：“拓拔明德死了，如今于坚也死了，害死我西凉将士的元凶纵已授首，可惜，却难藉此事扳倒纪纲了。”夏浔暗叹着收获太少，却不知道他阴差阳错，搞死了一个祸国殃民的程度比纪纲大上百倍的超级权奸。
万松岭向公孙大风使个眼色，悄然退出人群，万松岭低声问道：“千千呢？”
公孙大风道：“千千负责扮那送信的行商，恐怕被那店伙看见，事情一了，便去别处躲藏了，本想着等这边事情了了再回来，估摸着现在正在哪家馆子自斟自饮地快活。”
万松岭蹙眉道：“趁着外边混乱，取了行李马上退房，咱们到对面巷口藏身，等千千回来便走！”
公孙大风道：“师傅，城门马上就要关了。”
万松岭道：“如果今晚来不及走，也得另寻住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夏浔的背影，沉声道：“不知怎地，一见此人，我就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夏浔这边，自有人清理尸体，那店主人也会巴结，赶紧亲自打了一盆清水，搭了一条崭新的毛巾，充了店小二请国公爷净面洗手，等国公爷沾了手，这两件东西就可以当成传家宝了。
夏浔洗了脸，一边拿毛巾擦拭，一边向那店主问道：“方才店里，发生了什么事这般争吵？”
那店主受宠若惊地道：“回国公爷，是这么回事儿……”说完了，他还卖弄地道：“依小老儿看来，这里边只怕真有什么文章，不过……那银店伙计起了贪心，活该受个教训，这官司就算打上官府，他也赢不了的。”
“嗯？骗子……”
夏浔现在对骗子特别的敏感，立即问道：“那几个住店的人什么模样？叫小二取登记簿子取来我看！”
“是是是！”
店主巴不得夏浔在他店里多呆一刻沾点贵气，现在哪还顾得上维护那几个外乡客人，赶紧便叫小二去取登记簿子。堪堪走到柜台旁的公孙大风正好听见取登记簿子的话，趁着人多混乱，掌柜的和小二还没看见他，脚下一转，便脱离了他人视线，从侧门绕出去，急急奔到对面巷中，叫道：“师傅，大事不好！”
公孙大风向万松岭匆匆说了店中情形，尚未说完，万松岭便瞿然道：“走！马上走！”
公孙大风和夜千千情同兄弟，心中不舍，说道：“师傅，千千还没回来，再说，咱们的行李……”
万松岭当机立断道：“行李不要了，我身上有一万钱，足够盘缠，马上走，迟则危矣，至于千千，但愿他够机灵，走，马上走，再不走，咱们爷们就全都栽在这儿了！”
两个骗子遁入胡同深处，向着最近的城门跑去。
那厢夏浔净面洗手已毕，店主也把那住店的三人形貌叙述了一番，三人形貌虽有改变，但年岁、体形是改不了的，谢雨霏虽未抓住万松岭，却抓住了他的几个徒子徒孙，那些人已招认了万松岭和公孙大风、夜千千的真实身份，信上还附有他们的形貌描述。
夏浔听了这三人年岁、身形的描述，又加上他们有骗子嫌疑，登时疑心大起。等到旅客登记簿子取来，夏浔一看那三人依据路引所作的记述，正是由肃州方向赶来，不禁大喜过望，立即下令拿人。
这时听说当街死了人，肃州府的巡检官大人领了几个捕头、差役，拿着铁尺铁链匆匆闯进店来，威风还没摆出来，就知道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的这位公子乃是当朝辅国公了。巡检大人登时矮了半截，乖乖上前，反被夏浔抓了壮丁，唯唯诺诺地听了一番吩咐就溜了出去。
夜千千扮行商在银店做了一出戏之后，就独自离开，随意找了一家小酒馆，要了个猪耳朵切丝，要了盘炒肝，再叫一壶老酒，自酌自饮，自得其乐。
等到酒肉吃完，天色已经极晚了，他才施施然地结账离开，哼着小曲儿回到客栈。
夜千千径直来到后店客房，瞧见自己房间门缝里泻出一线灯光，便笑嘻嘻地走过去，推门唤道：“师父！”
一眼看清桌前坐着的人，夜千千便是一怔，讪讪笑道：“呃……对不住，在下走错门了！”
坐在桌前喝茶的夏浔向他微微一笑，说道：“阁下没走错，请进来吧！”
说话间，两个高大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夜千千身后，向他肩头一搡，喝道：“进去！”

第841章 双迎圣驾
八月初八日，夏浔赶到开封，开封周王亲自出城相迎。
依照大明制度，天下臣民无论是官宦还是百姓，无论爵位大小，对藩王都应致以君臣之礼，周王本无须出迎，夏浔进了城还得先去觐见周王，但是周王却纡尊降贵，亲自迎出开封城外十里。
他这条命，可以算是夏浔帮他捡回来的，不然的话，他当年很可能效仿湘王朱柏，自尽而死了。知恩当图报，何况夏浔朝之重臣，只此一点也要结交，而藩王结交朝臣乃是大忌，因为前边这层关系，两人堂堂正正往来，别人反而无话可说了。
夏浔到了开封，受到了周王的热情款待，五天之后，谢谢和苏颖也同陈东叶安一起赶到了开封。夜千千现在一直在夏浔的控制之下，等谢谢到了，才知道原来在肃州与她斗法的这个风门前辈居然就是当年的万松岭。
夜千千知道万松岭已经逃了，对以前的事也就无所谓保密，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将此前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谢谢这才知道当日在肃州布局，之所以没有抓到万松岭，纯粹是万松岭吉人天相，因为一时怜香惜玉出了意外，倒不是自己斗智斗力的手段不及万松岭，功败垂成，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夏浔不能让各地官府知道抓捕万松岭的真正原因，因为各地官府知道了，消息就一定会泄露出去，一旦被有心人得到这一消息，又或者万松岭明白了其中原因，谁也无法保证他会如何做。只以拓拔明德同党的名义追缉的话，地方上又不会尽心尽力，如果不动用地方官府，只以潜龙的力量去追查，那更是大海捞针，无从寻找。结果，以万松岭的精明，自荥阳逃走后，就再也没有他的下落了。
夏浔虽然在意那印钤的下落，这时却顾不上亲自过问了，因为……永乐皇帝到了。
一大早，开封城北门外十里处直至开封城内周王府的路便全部戒严了！大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直排列到十里长亭。站岗警戒的士兵衣甲鲜明，肋下佩刀，手横长枪，迎候圣驾的马队、礼乐队早早的就赶到了十里长亭外。
天色还没有全亮，河南三司大小官吏便齐集周王府，五更刚过，周王、世子和夏浔就一身光鲜地从王府里走出来，堂前官吏云集，堂外准备伴同出发的王府侍卫肃立左右，鸦雀无声。
周王和夏浔都没跟大家伙儿客套，他们神色肃穆地吩咐一声，大家便纷纷乘马上路，少数马车随行于后，那是一些年纪太大，乘不得骏马的官员。
到了十里长亭，先行赶到的官员早将这儿布置好了，红毯铺地，彩棚高搭，两旁是配有大鼓号角、丝竹钟馨各色乐器的乐师，各处还在披红挂彩，忙碌不休，众人到了这儿之后，人喊马嘶，喧闹非常。
周王是永乐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夏浔则是永乐皇帝尚未登基时便追随左右的重臣，两人都熟悉朱棣，所以并不紧张，两人赶到之后，就进了早就搭好的棚子，喝茶吃点心，静候着皇帝驾临，其他官员可没有两人这么镇定，有职司在身的官员更是紧张，时不时的各处走走，生怕自己负责的事情出了岔迟。
那探问皇帝车驾的探马更如流星一般，来回不断地穿梭着，不断将皇帝大军的消息送来。
随着太阳的升起，喧闹的气氛渐渐变得平静下来，许多没有早早坐下吃茶吃点心，歇脚养乏的官员现在都打了蔫儿，因为已经日上三竿了……
忽然，又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高声禀报：“皇上到了，皇上到了！”
整个接迎的场地顿时再度沸腾起来，官吏、士兵纷纷各就其位，稍过片刻，周王、世子和夏浔也从帐中缓缓走了出来，整肃衣冠，迎上前去。
“嚯”地一声响，周王和夏浔三人刚一露面，就好像接到了无声的命令，排列迎接的队伍左右，成雁翅状排开的将士们立即腰杆儿一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千百人同时动作，竟然发出爆破般的一声炸响。
夏浔换上了正式的官服，头戴无翅插花乌纱帽，身穿麒麟补子服，革带束腰，足蹬皂靴，周王和世子则是郡王打扮，头戴翼善冠，身穿蟒龙袍，三人联袂前行，军阵中已吹响号角，声传十里。
远远的，刀枪寒光耀日，团龙大旗迎风飘扬，周王和夏浔以及周王世子肃然恭立，就见一支大军迎面而来。一色的鸳鸯红袍，一样的皮弁骏马，长漆枪、弓刀、皮盾，衣甲鲜明，器械精良，人如虎、马如龙，气宇轩昂，当真是气壮如山，好一支精兵！
此番皇帝是北伐大漠，逼死本雅失里，迫降阿鲁台，战功赫赫，自然要以行伍规矩而来才壮行色，何况永乐皇帝极为尚武，寻常的皇室规矩他不大在意，反而最喜欢行伍风格，所以眼见那仪仗与平常銮仗不甚相同，周王和夏浔也不以为然。
眼见大军将到面前，军伍中一员将身穿锁子甲，头戴金凤盔，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一身金龙锦衣，乍腰猿臂，满脸虬须，威猛不可一世，周王和夏浔不禁为之动容，两人互打一个眼色，连忙一起趋前，一旁负责司礼的官员不敢怠慢，立即挥手喝道：“放炮！鸣号！”
“嗵！嗵！嗵！”
“呜～呜～呜～～～”
巨炮震响，鼓号齐鸣，周王、世子和夏浔脚下加快，迅速走到前方刚刚驻足的军阵之前，长揖一礼：“臣等，恭迎皇帝圣驾！”说着，三人齐刷刷一撩袍裾，就要拜倒尘埃，前方兵马分开，传出一声长笑：“王叔、世子、国公，切莫行礼，高煦只是替父皇打个头站而已！”
三人一呆，抬头再看，那骑白马驰出阵来，马上端坐的竟然是朱高煦。朱高煦比以前更壮了，也更成熟了，一脸的虬须，无论身形相貌还是气质，都酷肖永乐皇帝，再加上他骑的乃是皇帝的御马白驹，三人竟然把他错当成了朱棣。
周王眉头微微一皱，顿时大为不悦，如果他不在这里，只是夏浔或世子前来相迎，朱高煦大剌剌地在阵中受礼也就罢了，毕竟他受封汉王，爵禄地位仅次于皇帝。可是王与王也有高低上下之分，他又不是太子，他是汉王，自己是周王，自己这个周王可是他汉王的叔叔，这朱高煦若早早独骑出阵，岂能被他误会？
周王心中不悦，却也不便表现明显，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直起腰来，拂然不语。
夏浔不以为然，重又施了一礼，微笑道：“臣杨旭，见过汉王殿下，殿下威风八面，酷肖圣上，方才远远一瞧，臣真以为皇上圣驾到了呢！”
这时，周王世子才上前作了一揖，说道：“臣弟见过王兄！”
朱高煦哈哈一笑，抬腿跃下战马。此番随皇帝征北，他的表现可圈可点，深得父皇欢心，不但赐了御马白驹给他，还赐了他一支护卫。本来，朱高煦封为汉王后，就该配有三护卫的兵马，但是他一直赖在京里不肯就藩，这三卫兵马自然也就不用给他。
可是此番他随父征北，屡立战功，重新获得了朱棣的宠爱，他试探着向父皇要一支护卫，而且指明了要天策卫，朱棣竟然准了，朱高煦当真是得意至极。天策卫！天策卫啊！历史上也曾有一支天策马，却是秦王李世民的亲军护卫，父皇答应把天策卫给他，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朱高煦已把自己这个朱老二当成了玄武门兵变成功的李老二，自然得意洋洋。
朱高煦下了御马，志得意满地上前几步，腰也不欠一下，向自己的王叔行了个极勉强的叉手礼，说道：“王叔，请恕小侄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周王大怒，夏浔却适时把手搭在了他的臂上，做出邀他同行的姿势，趁势向他递个眼色，安抚了周王，这才转向朱高煦，微笑道：“周王殿下恭候圣上多时了，请汉王殿下带路，咱们一同去见圣上吧！”
※※※
三不剌川，神猴岭。
万松岭和公孙大风正狼狈地奔走在山谷之间。
万跑跑被夏浔追得上天入地，好不容易跑到荥阳，以为在这儿可以安静一时了，却不想夏浔阴魂不散，竟又追来，真是吓破了他的苦胆，万松岭把心一横，干脆北走出关，打算到关外去躲一阵子了。反正他和公孙大风都懂蒙古语，逃到关外蒙古人的地盘，凭他们的本事也能过活，在这儿熬个三五七年，等到风平浪静了再回中原也不迟。
两个人正行走间，突然一声呐喊，凭空飞出几道套马索，将两人套了个结结实实，随即从小道两旁的灌木丛中闪出许多杀气腾腾，手持弓刀的蒙古大汉来。
万松岭一见刀枪加颈，赶紧用蒙古语喊道：“请问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英雄，我们兄弟两个只是普通的山民牧人啊，请不要伤害我们、不要伤害我们呐！”
旁边一个不曾动手的大汉沉声吩咐道：“搜搜他们，看看是不是鞑靼人的奸细，如果是寻常人，剁了算了！”
万松岭听了心中咯噔一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这儿是鞑靼人的地盘啊，怎么他们反要杀鞑靼人？若说他们是汉人，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发式皮肤，乃至那一口极地道的蒙古语，却又着实的不像。万松岭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害怕，饶他智计百出，碰上这种草菅人命的主儿还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这个地方是鞑靼人的地盘不假，可是这伙人却是瓦剌的人马，方才发话的这个首领正是瓦剌的忠顺王马哈木的儿子脱欢。朱棣北征，脱欢率瓦剌兵马潜伏于东线边境想捡便宜，结果本雅失里逃进瓦剌地盘被他杀了，马哈木趁机以本雅失里的人头向朱棣邀赏，请求把鞑靼地盘分赏于瓦剌三王。
朱棣哪肯上当，不但不肯分裂鞑靼领土，还把阿鲁台扶持起来以制衡瓦剌。脱欢不肯就此罢休，试图以兵马强行掠夺鞑靼地盘。阿鲁台老谋深算远非脱欢可比，而且是主场作战，这是他的优势，缺陷却是刚刚死了大汗，又被明军消灭了数万精兵，实力大损，双方一交战，俱是时胜时败。
近几日，脱欢中了阿鲁台的计，败了一场，与大队人马走散，只得南奔，藏入靠近大明边墙的山区，阿鲁台刚刚被大明杀得丢盔卸甲，绝对不敢挥军南向，引起明军误会，结果却正好把万松岭和公孙大风抓住。
几条大汉扑到二人身边，一通的搜索，搜出些金银宝钞来，连万松岭贴身珍藏的那方美玉也一并搜了出来，拿去给那首领大汉看：“大人你看这方美玉，这两人一定不是普通的牧人！”
“嗯？”
那首领接过宝印一看，身躯突然一振，一个箭步便蹿到万松岭面前，一脸震惊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方印……如何会在你的手上？”
万松岭盯着这蒙古人首领的神色变化，见他脸上戾气全消，望着自己的目光中竟然是期待中隐含着一丝激动，心中顿时一动。
一旁公孙大风见这蒙古首领十分在意那块美玉，心想：“财货丢了还能再骗，命若丢了可是再找不回来。”便用蒙古语道：“这位好汉，你若喜欢这……”
万松岭突然一扭头，厉声道：“阿噶多尔济，你给我闭嘴！”
公孙大风一怔：“我怎么成了阿噶多尔济了？”
不过在万松岭的徒弟中虽不及夜千千心眼多，可是能做骗子这一行毕竟不傻，一听这话情知必有缘故，马上闭紧了嘴巴。
“阿噶多尔济？”
脱欢激动的浑身发抖，望着万松岭道：“他……他是阿噶多尔济？你们是兄弟？你……你是脱脱不花，是不是？”
万松岭瞧他神情变化已知有戏，当下把头一昂，傲然道：“要杀要剐，随你！我脱脱不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你不可以羞辱我！”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哈哈哈……”
脱脱不花仰天狂笑三声，笑声一顿，立即喝道：“松绑！快快松绑！这是脱脱不花台吉！”
万松岭紧绷的心倏地一下放了下来：“蒙对了！他娘的，这也行？老子冒充的官儿，越来越大啦……”

第842章 分寸
周王和夏浔方才都错把汉王朱高煦当成了朱棣，因为成年之后的朱高煦身体相貌酷肖乃父，而那跃马扬鞭、英姿飒爽的身影也恰是朱棣在军中时一向的表现，匆匆一瞥，自然就把他当了皇帝，可是永乐皇帝今天偏偏没有骑马，而是静静地坐在车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只在袍裾袖口绣有细细淡淡的云纹金线，余此一无装饰。他斜倚在一只靠枕上，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车厢一角悠悠出神，眉宇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倦。
征北之役持续半年之久，这半年中，他始终冲在第一线，要调兵遣将、要冲锋陷阵，要以最好的姿态展现在将士们面前，等战事结束，从那胜利的亢奋中平静下来，精神和肉体都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他毕竟不是二十出头，英姿勃发的少年人了。
此番北征达到了他的战略目的，西线战事也在有惊无险中结束了，他很高兴，但是国运坎坷的牵挂暂时放下了，他又牵挂起了家人。大捷的消息传回京里之后，他就收到了太子的一封来信，本来他还想在北京多住几天的，接到太子的信后，却不得不马上启程赶回南京，这一路下来，他也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太子在信中只说了一件事：母后的身体近来愈发的不妥了，头疾频发，痛苦难当。这种状况从开春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当时大明西线战云密布，北线鏖战正酣，徐皇后严嘱儿子，切不可在此事分皇上的心，所以直到永乐大捷的消息传来，他才敢将母后的病情报与父亲。
朱棣见信之后，凯旋而归的喜悦顿时一扫而空，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到南京，见到自己的皇后。
车子稍稍颠簸了一下，朱棣悠悠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又往后蜷了蜷身子，一脸的意兴阑珊。做皇帝的，高高在上，如同臣子们心中的一位神祇，所以他的一举一动，在人前也必须格外的注意，臣子不能失仪，君王更加的不能失仪。
只有在他最亲密的人面前，或是这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能不设防地卸下伪装，展现真正的自我。而现在，那个唯一可以让他摘下帝王的面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展现在她面前的人，正在重病当中……
朱棣很清楚，皇后的病十分严重。他有天下间医术最高超的太医，有只要想用随时可以供应的最昂贵的药物，却始终治不好皇后的病，从那时起，他就知道皇后的病是无法治愈了，他只希望，上天能让他最爱的女人多陪陪他！百姓的愿望求诸于官，官员的愿望求诸于皇帝，皇帝是孤家寡人，他只能求诸于上天。
帝王是寂寞的，如果这相濡以沫的妻子再辞世而去，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啊！
车子忽然停住了，朱棣轻轻抬起头，就听他的儿子朱高煦在外边用饱满的声音朗声说道：“父皇，周王殿下、周王世子殿下、辅国公，恭迎圣驾！”
朱棣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地站起了身子……
内侍卷起车帘，朱棣出现了，他一步踏出车子，身上一袭玄色金纹的便服，头发挽个道髻，束一条黑色抹额，笔直地矗立在那儿，仿佛一杆刺向苍穹的大枪，头顶就是湛蓝的天空，身形伟岸之极。
周王和世子、夏浔同时俯下身去……
朱棣迈着矫健有力的步伐走下车子，先将周王扶起，微笑道：“匆匆一别，半年有余，皇弟英朗如昔，朕很是欣慰！”
他再扶起世子，上下打量一番，呵呵笑道：“好！侄儿比起当初少了几分青涩，成熟多了，你是王世子，凡事要多帮你父王担待着！”
等他走到深躬于面前的夏浔身边时，一时却没有说话，他在夏浔面前稍稍站了一会儿，才伸出双臂，将夏浔缓缓搀了起来，深深地道：“文轩……黑了些，也瘦了些……”
夏浔微笑道：“陛下戎马劳顿，征战半载，也黑了些、瘦了些……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朱棣轻拍他的小臂，微微一笑。
君臣二人，一北一西，各自平定一方，几乎就此生别，但是见面之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复又相视一笑！
※※※
朱棣在开封留了一天，这还是因为周王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彼此感情最好，过府不入，情理上说不过去。可他心悬皇后病情，实在不能耽搁。
自从他北伐大捷的消息传回来之后，皇后凤体不适的消息也就不再封锁，外界已经知道，周王素知这位皇兄与皇后的感情，所以也不勉强，皇帝说要走，他也不敢挽留，只仓促接待了一日，便隆而重之地将皇帝又送出了开封城。
在开封的这一天中，除了会见开封众文武时夏浔也伴驾在旁，其他时间朱棣都是与自己的五弟在一起叙旧，并未见其他人，包括夏浔，直到次日上路之后，朱棣突然下旨，宣来夏浔，叫他与自己同乘御辇。
朱棣很少乘车，他北征时，一路上不管是风吹日晒，始终都是身着戎装，骑着战马，腰杆儿挺得笔直，只是回程之中，放松了许多。
虽然他很少乘车，不过皇帝的御辇却没人敢应付，御辇始终是以最好的规格来建造的。此时的道路虽然不似后世的路那般平整，坐在这辆车里，也很少有颠簸的感觉。这辆车绝对是名师打造，辕、梢、轮、毂、伏兔等部件做工和整车的榫卯拼装联结绝无半点瑕疵，马是训练有素的御马，御手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把式，所以这车跑得又稳又快。
当然，同帖木儿那辆动辙需要以三十二头健牛拉动，道路难行处甚至需要六十四头健牛拖拉的巨型宫殿似的车子不同，朱棣的御辇只是一辆轻车。为了长途跋涉方便灵巧，皇帝的这辆御辇并不大，只有一榻、一书台、四张坐椅、两条几案，地板上连毛毯都没铺，十分的简洁。
朱棣虽然没有他的父亲那么扣门儿，却也生性节俭，不喜铺张。
朱棣斜倚在大靠枕上，黄绸布的大坐褥上还垫了一张巴蜀水竹凉垫，静静地听着夏浔诉说。
夏浔坐在侧面距他最近的一张官帽椅上，手中捧着一杯茶，详细述说着他的西域之旅。
朱棣听到夏浔在瀚海遇袭后，突然一蹙眉道：“八百里瀚海，如果不是有人事先掌握了你们的目的地和行程，是很难这般准确地找到你们的，虽的且不说，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还是在冰天雪地之中，想要事先等在那里就不可能！有内奸？”
夏浔点点头：“皇上英明！”
朱棣冷笑道：“早说西凉有许多人心向帖木儿，甘愿做他的细作，朕却没有想到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能够探听到如此详细的情报，此人必在军中有相当高的地位，你可查出一些什么眉目了吗？”
夏浔道：“有，臣查出了一些线索，不过这线索却是得自于……臣还是先往下说吧，否则皇上听着难免更加奇怪。”
朱棣颔首道：“好，你说！”
夏浔便讲起了被伏兵包围之后冒险突围的经过，从他流落大漠，被不断的追杀，直到骏马力竭死亡，翻越雪山，抓到野驴，误闯罗布淖尔，遇到胡商旅队，辗转到达别失八里，冒换身份进入阿格斯的旅店，与帖木儿帝国将领巧妙周旋，即将返程的前一刻却功亏一篑，被人识破身份关入大牢……
这一个个故事，任何一段都够惊险、够离奇，跌宕起伏，险象环生，朱棣听的渐渐入了神，双眼不觉瞪起，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虽然夏浔就在眼前，说明他最终还是有惊无险，但那步步惊心的过程，还是听的他提心吊胆，他的情绪随着夏浔每一步踏入危机，每一步解决危机而紧张、松弛、再紧张……
接下来，夏浔就讲起了他成了阶下囚之后，如何争取生机，先是利用帖木儿帝国内部的矛盾挑起哈里苏丹的野心，继而又利用唐赛儿的幻术加强他造反的信心，朱棣听到这里不禁拍手叫绝：“妙！真难为了你，身陷绝境，还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这也算是误打误着了，要不是你准备回来时，便想装神弄鬼，挑唆帖木儿帝国内乱，这时仓促间着手，可就难办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那么一个小女娃儿。”
夏浔道：“是，之后，哈里苏丹果然决心与臣合作，只是当时他已因按兵不动触怒了帖木儿，帖木儿已决定派大将盖苏耶丁前来接收兵权，斥令哈在回返撒马尔罕，我要跟他合作，就得先保住他的兵权，可要保住他的兵权，除非帖木儿已经辞世，这合作与其先决条件，其实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因此，臣只好改变策略，决定……刺杀帖木儿！”
朱棣惊道：“刺杀帖木儿，这谈何容易？”
夏浔道：“臣也知道不容易，只是这笔买卖稳赚不赔的，为何不做呢？臣若成功了，西域局势不战自解，固然妙极，若是不能成功，臣以必死之身，能够就此瓦解一路敌军，换得哈里苏丹投奔皇上，大挫帖木儿的锐气，又有何不可？”
“好！好……”
朱棣点头，目中露出感动神色，他点了几下头，突然反应过来，一惊站起，失声道：“你……你真的成功了？帖木儿的病逝……难道是……”
夏浔也随之站起，微笑道：“是，臣成功了！”
朱棣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浔，好像看着一个怪物，看了半晌，才急不可待地道：“坐，坐下说，你快说，要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朕！”
夏浔答应一声，依言坐下，将他在哈里苏丹的帮助下如何到达讹打剌，如果因缘际会，使得刘玉珏被郭奕轩看重收为弟子，藉此得到了帖木儿军中有偶开酒禁的特例，然后策划出一个刺杀帖木儿、同时摆脱哈里苏丹控制的主意……
这一段事情夏浔说的很详细，他在逃难路上，已将此事前因后果仔细说过一遍，回头塞哈智肯定是要对皇上说的，只是塞哈智那憨头拙脑的样子，一旦陈述不明，恐怕还得自己开口，莫不如就先说明了。再说朱棣正听的入神，这时想要简略也不成。
夏浔把那刺杀计划整个儿说了一遍，直说到乘舟东去，趁着帖木儿营中大乱从容远遁，朱棣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夏浔道：“好！好啊！哈哈哈哈……如此妙计，天衣无缝，神鬼莫测，文轩啊，这样的法子，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朱棣欣然捋须道：“朕得天下，首封六国公，道衍大师对朕帮助甚大，朕在前方作战，太子镇守北京，政务上多赖大师协助，大师虽是出家人，实为文官中第一功臣。张玉、朱能、丘福，那是百战沙场、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功劳。
增寿惜乎早死，又是中山王后人，朕封他为国公，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有你，不少不明底细的人还以为你功勋不彰，能得封公实为救朕一命，朕感恩图报而已，却不知你虽未操戈征战沙场，所立战功却着实不逊于挂帅领兵！朕的六大国公，哪一个不是用功劳堆出来的，岂有私相授受之理？你这一遭功劳宣布出去，看谁还有话说！”
夏浔微笑着道：“皇上，这件事还是不说的好！”
朱棣“啊”地一声，懊然道：“不错，这件事不宜宣扬，只是……这一来……”
夏浔轻轻地道：“臣一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了。比起那些沙场百战、以身殉国的将士，臣爵高位显，娇妻美妾，子嗣福荫，与国同休，还要想什么呢？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臣，知足的很！”
朱棣目不转睛地看了夏浔许久，才缓缓地道：“好，你很好！”
又默然片刻，朱棣才道：“朕之前也未想到，帖木儿国，兵威如此之盛。这一战若打起来，纵然胜了，也是惨胜，百姓们又要多吃许多苦了，未能同这无敌于西方的帖木儿汗一战，固然有些遗憾，但是……这样的结果，于国于民，才是最好的，文轩，功莫大焉！”
夏浔道：“皇上怜悯百姓，是天下之福！”
朱棣摇摇头，道：“朕也是回程路上，在北京稍驻，才得到的消息。安南作战、西线备战、北疆作战，每一处都是花钱如流水，只有出，没有入。为了供给这样庞大的军队，天下府库搜索殆遍。朕在北京看到了两京及天下府库出纳之数，数额之大，触目惊心，这还是西域没有打起来……”
朱棣在枕边一叠奏章中翻了翻，找出一份，对夏浔道：“喏，军饷支用、甲胄器械制造，这些且不说，光是输运粮草一项，你来看：山西、山东、河南三布政司，直隶、应天、镇江、庐州、淮安、顺天、保定、顺德、广平、真定、大名、永平、河间十三府，滁、和、徐三州有司，负责造车并征丁壮挽运。
期间共用驴三十四万头，车十一万七千五百七十三辆，挽车民丁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四十六人，运粮达三十七万石。当时主要是在冬季，由于道路险远，地冻天寒，不少民夫在运粮中冻伤手足或疾病而死……”
朱棣合上奏折，叹息道：“可也亏得是冬天，否则，征调这么多青壮农夫，国计民生更要大受影响了。可笑一些官绅无视民间疾苦，一味吹捧战功，讨朕的喜欢，民间却流传着唐人的一首诗句：‘信是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朱棣索然一笑，摇头道：“纵是嫁作比邻，那比邻埋骨沙场，守寡之妇，还不是一样的凄苦不堪？”
夏浔本道朱棣好大喜功，听他竟说出这番话来，显见方才一番话并非随意而出，确是有所感悟，不禁为之动容，忙站起身来，欣然说道：“皇上能这样想，实为天下之福！”这一次，他毫无恭维之意，实是发自内心。
朱棣道：“所以，你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退却我大明一方强敌，还成功挑起他们内战，功莫大焉！只是……”
朱棣微微锁起眉头，沉声道：“朕虽非好战之君，然强藩外虏，却不能坐视其大，否则必成国之大患，为千秋计，当战时，还是要战的！眼下，瓦剌、鞑靼暂时得以平衡，如果这种相互制约的局面能够维持下去，朕自然要息兵歇戈，休养民生，如果虎狼壮大、再度环伺，觊觎我中原，还是要抢先下手，防患于未然！”
夏浔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有时候发动战争并非穷兵黩武，而是为了长远的和平和安定，只是这个分寸实难把握，稍一不慎，就越了界限。
由此，他又想起了那枚印钤，在他想来，那枚印钤一旦落入蒙古人之手，将是后患无穷，他也不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此刻自然不会想到祸兮福所倚，那枚印钤后来竟起了莫大作用，成了阻止永乐大帝一而再、再而三，征完瓦剌征鞑靼，陷入按下葫芦起来瓢，终成穷兵黩武的关键所在。
接下来，他就该讲起从哈密受哈密王派兵护送一路返回西凉的经过了，本来这一段在旁人想来就是赶路而已，似乎乏善可陈了，他若几句话简单略过即可，但是夏浔这一路上却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尤其是那枚印钤的下落……可是这番话要怎么说，却颇费思量。
虽然说那西宁侯宋晟功勋卓著，如今又是永乐皇帝的亲家，但是夏浔却清楚，朱棣这个人绝不是因私废公，亦或以功偿过的主儿。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公就是公，私就是私，这是帝王最应该明确的地方，若非如此，丘福已然战死沙场，朱棣也不会死后削爵，将他全家发配海南岛了。
夏浔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不致叫朱棣迁怒于那位西宁侯爷，朱棣的目光却突然凌厉起来，沉声问道：“文轩，你还没说，那泄我军机，致你流落异域，还害死三千将士的奸细，到底是谁？”
夏浔的思绪倏地收了回来，对朱棣道：“臣与哈里苏丹达成协议之时，他曾对臣说出此人名姓……”
“嗯？”
“锦衣千户，于坚！”
“就是你方才所说的，在西域遇到的那个……”
“不错！”
朱棣疑惑地道：“于坚……身为锦衣千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浔道：“动机，臣并不了然。臣回程之中，曾立即下令，控制拓拔明德，锁拿于坚待查，不过……”
夏浔趁机说起了归程中在肃州发生的事情，朱棣万没想到夏浔回程中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听到脱脱不花死亡、阿噶多尔济残疾、印钤下落不明的经过后，不禁眉头大皱。
夏浔道：“臣在荥阳，巧遇扮作乞丐逃跑的于坚，于坚对其所为供认不讳，亦知罪责难逃，已然自尽身亡，此事荥阳府有所记载。”
朱棣定定地看了夏浔半晌，眼神隐隐闪烁，不知想些什么，许久，他才缓缓点头道：“此事，朕回京后，会予以处治。至于那枚印钤，你也不必过于紧张！”
朱棣冷冷一笑，道：“本雅失里还不是被朕逼死了？如果这枚印钤真的落到瓦剌人手中，叫他们搅出什么风雨，朕不惮再对瓦剌一战！”
夏浔忙道：“臣已查明，那枚印钤乃是落入一个江湖骗子手中。想来，此人只将这印视作一方美玉，未必会出现陛下担心的情况。”
朱棣轻轻地道：“最好如此！”
夏浔回程中已经打听到，朱棣北征期间，太子监国，镇守南京，纪纲就是朱棣留守南京的心腹耳目，纪纲善于投机钻营，比起以前更受皇帝信任，于坚泄密于敌的事情，就算只搁在于坚一人身上，都有些叫人难以理解，如果硬说此事出于纪纲授意，无人证、无物证的情况下，实难说服皇帝。
如此一来，反将自己与纪纲的私人矛盾完全暴露于皇帝知道，而皇帝一旦知道两人已水火不容到这般地步，他回头再想收拾纪纲就困难了，皇帝只要一想到两人早就不和，对他所作所为的目的就要产生怀疑、对他提供的证据的信任也要大打折扣。对付官场上的强劲对手，如果到了要把矛盾摆到台面上来，在最高统治者面前摊牌的地步，那么……要么不打、打就打死！
这场战役，要等他回京之后，再行部署！

第843章 地久天长
朱棣一路急行下去，队伍赶到天长时，京中忽有快马来报，皇后病危。
朱棣闻讯大惊，当即弃了大队人马，跨上骏马，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往京城。
只有区区三百人紧紧随在他身边，夏浔和朱高煦等人伴同左右，其余人马拖成了一条长龙，走的快的便先走，走的慢的只管迤逦而行，朱棣全然顾不上了。
朱棣快马赶到长江边上，早有战舰等在那里，朱棣上船，未等后边侍卫全部登船，便起锚扬帆，直趋对岸。对岸，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王侯权贵济济一堂，等着恭迎远征归来的天子，朱棣健步如飞地下了船去，却二话不说，夺过一匹马来便挥鞭如雨，直奔南京城去。
汉王朱高煦和夏浔等人有样学样，一律夺马而去，解缙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儿来，忙不迭又追在皇帝马屁股后面回城，原本整整齐齐的队伍登时大乱。
坤宁宫中，徐皇后已油尽灯枯，奄奄一息了。
她抓着茗儿的手，气若游丝地问道：“皇上……回来了么？”
她的声音太微弱了，茗儿已经听不清楚，但她知道姐姐在问什么，茗儿含着眼泪回答：“姐姐，皇上就快回来了，就快……回来了……”
一句话说完，她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这个大姐对她实如慈母一般，眼见姐姐形容枯槁，两颊凹陷，已被病魔折腾的不成样子，茗儿心酸不已。跪在一旁的太子朱高炽更是泪眼模糊，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宫门口有人惊叫：“皇上回……”
“卟嗵”一声，却是那唱到的太监闪避的慢了点儿，被朱棣如风一般卷进来的身子一带，一跤摔倒地上。
“皇后！皇后！”
朱棣一迭声地叫着，径直扑到皇后榻前，弥留之际的徐皇后若仅靠药石早就撑不住了，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在坚持着，忽然听见丈夫的声音，徐皇后双目一亮，竟然恢复了些精神。
茗儿看见朱棣，不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人就是大明永乐皇帝吗？音容相貌的确不假，可是……他头发蓬乱，胡须满是灰尘，纠结在一块儿，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这就是当今皇上？
再一抬头，茗儿就看见了夏浔，泪眼迷离中，只见夏浔的模样比朱棣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茗儿惊喜交集，拼命地张大眼睛，眨去泪水，目中的夏浔渐渐清晰起来。夏浔也正凝视着她，夫妻俩脉脉相对，目光交织缠绵在一起。
这里是皇后的寝宫，又是在这样一副情形下，两人当然不能相拥相抱，倾诉衷肠，但是那彼此交织的目光，早已将他们这些个日日夜夜的思念、担忧、牵挂、忧郁，以及当下的惊喜和激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对方。
病榻前，朱棣怀抱着徐皇后，哽咽着道：“……皇后，你不要说了，你……你……朕才离京半年，你怎么病成这副样子了？文缔！文缔！混账东西，死到哪儿去了！”
侍立一旁的一堆太医里面连滚带爬地抢出一人，卟嗵一声跪到朱棣面前，牙齿格格打战：“臣文……文缔，叩见皇上！”
朱棣声嘶力竭地道：“快救皇后！治不好皇后的病，朕杀你全……”
“皇上！皇上！”
徐皇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唤他，朱棣马上回头，紧紧抱住她，轻声道：“皇后且宽心，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徐皇后轻轻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凄然哀婉的笑容，她轻轻地道：“皇上，妾身……福薄，怕是不能……再侍奉皇上了……”
朱棣的身子像打摆子似的不住发抖，他恐惧莫名地道：“皇后，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不会死、不会死的！”
徐皇后伸出瘦骨嶙峋的一只手，轻轻按在朱棣的嘴巴上，堵住了他的话，又轻轻滑下去，爱怜地抚过他虬结的胡须，低声道：“皇上，妾自十四岁……跟了皇上，三十多年的夫妻，皇上对妾身宠爱如一，妾……知足了……皇上，妾一直在等你回来，有几句话……要……要对皇上说……”
朱棣的热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徐皇后的手上，他握住徐皇后瘦削的手腕，颤声道：“皇后，你说，你说，俺听着呢，俺都听着呢！”
徐皇后道：“皇上……个性坚强，乾纲独断，天下……尚风云动荡，需要……这样的天子……但是……唯其如此，皇上更要兼听……兼顾，广……求贤才。皇上要……爱惜百姓，恩礼……宗室。请皇上……勿骄宠外戚，尤其……是我徐家，徐家……承蒙皇恩隆重，已贵不可言，切勿因妾身之故，再加……恩宠……”
朱棣泣不成声道：“皇后，俺记下了，都记下了！”
徐皇后抽出手，轻轻抚摸着朱棣的脸颊，目光如丝如缕地留连在他的脸上，依依不舍地道：“皇上，你黑了……也瘦了，千万……要保重身体呀……”
那只手轻轻抚摸到朱棣的鬓边时，微微地一滞，然后无力地垂下，一颗眼泪从她的眼角轻轻地滑落，已溘然而逝。大殿上登时鸦雀无声，静寂的叫人透不过气来，过了好半晌，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才从朱棣口中号啕出来：“皇后啊……”
朱棣跌坐在榻前，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哭得泣涕俱下，再也顾不得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注意的帝王形象了。
朱棣，十六岁成婚，与当时年仅十四岁，文武双全、慧黠美丽的徐氏长女成亲，二十四就藩北平，夫妻俩离开南京。这许多年来，他最亲最爱的唯此一人，而今，她却抛下他，永远地离开了。
满殿的宫女、内监、太医全都跪下了，夏浔缓缓撩袍跪倒，听着朱棣那撕心裂肺的哭叫，禁不住鼻子一酸，目中也漾起了泪光。
汉王朱高煦跪行到病榻前，叩头大哭，泪流满面。母亲一向更宠爱大哥，为此，朱高煦对母亲未尝没有怨尤，但是眼见母亲辞世，朱高煦也是十分悲伤，再加上他有心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的孝道，所以哭得尤其激烈，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
※※※
国母辞世，皇后大行，朱棣伤心欲绝。
此时，张辅已平定安南，将安南四十八府州、一百八十县尽纳入大明国土，北疆瓦剌、鞑靼俱向大明称臣，西边的帖木儿帝国为了汗位自相残杀，根本无暇东顾，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让朱棣悲恸稍减。
朱棣为皇后选谥号为仁孝文皇后，停朝大办丧事，在灵谷寺、天禧寺举行大斋，听群臣前来致祭。本为庆祝皇上凯旋而归所做的种种庆祝准备全部取消，皇后大行，举国致哀……
此时，瓦剌却正在召开盛大的庆祝活动。
脱欢把万跑跑这个西贝货当成了脱脱不花，他也顾不得与失散的主力部队汇合了，立即把万松岭像活宝贝似的送到了瓦剌。马哈木闻讯大喜若狂，稍加询问，又见了那方大元皇帝所赐的印钤，立即秘密邀约蒙古各部落首领召开大会，立脱脱不花为蒙古大汗。
他要的是脱脱不花这个身份，至于脱脱不花的性格脾气、为人秉性、有无治理国政的能力，他统统无需考虑，他根本就不可能真的把瓦剌的统治权交给脱脱不花，太平和秃孛罗两位瓦剌王同样不会，脱脱不花只是他的一个傀儡，一面号召蒙古诸部的旗帜。
脱脱不花能起到这个作用，足矣，他的作用也仅限于此。
蒙古诸部的首领秘密集会，一一验看了脱脱不花的印钤。
万松岭和公孙大风在肃州十年，精通蒙古语，说起他们在甘肃游牧的事来，地形地貌也丝毫不差，其它方面，也很难问出什么破绽，因为脱脱不花遗留在中原时年仅八岁，他的弟弟阿噶多尔济当时更小，刚刚五岁，这么小的孩子能记得什么。再说，他们记得的，瓦剌诸部首领又有谁知道，谁能验证真假？何况，马哈木、太平、秃孛罗三王俱都认可了他的身份，那枚大元皇帝所赐的印钤也摆在那儿，谁还有所疑问。
马哈木的八河驻地，盛大的庆祝活动开始了，赛马、射箭、载歌载舞，欢庆的场面处处可见。
大汗的营帐中，万松岭坐在上位，他的徒弟公孙大风摇身一变成了他的“王弟”阿噶多尔济，紧挨着他坐在上首。之下依次是马哈木、太平、秃孛罗等蒙古各部首领。他们的面前都摆放着热气气的手抓羊肉、奶茶、奶酪、血肠等各色食物，还有红漆包银的大碗盛着的马奶酒。
六个年轻俊俏的少女正在大帐中表演着盅碗舞。头顶瓷碗，手持双盅，在马头琴的伴奏下，两臂舒展屈收，倏进倏进，迈着碎步，软手抖肩，婀娜妩媚，扭腰抖胸之余，脚下还踢踏出变化多端的节奏，叫人看的眼花缭乱。
各部落首领们手捧大碗，开怀畅饮，公孙大风跟喝醉了酒似的，也不管手底下切的是什么，切碎了就往嘴巴里一塞，心里头跟做梦似的，迷迷瞪瞪地滴咕：“他娘的，这回玩大发了！这回可真他娘的玩大发了……”
万松岭看起来比起他的徒弟倒沉着许多，他拈起一柄雪亮的小刀，轻轻切下一块带着血丝的肥嫩羊肉，热气腾腾地就塞进嘴里，吃得汁液横流，然后下意识地抓起搭在他肩上的哈达当了毛巾：“日他个娘！老子竟然骗了一个大汗来当……做骗子，做到老子这份儿上，也算是登峰造极了吧？”
“敬大汗！”
马哈木、太平、秃孛罗齐刷刷捧起了酒碗，万松岭忙也端起碗来：“干！”
一仰脖子，故作豪爽地喝下那碗难喝的马奶酒时，万松岭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管它呢，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上天既然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我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它，做一出叫后世千门再难有人企及的完美骗局出来。失败，搭上一条命，成功，一骗取江山！”

第844章 一波未平
秋雨绵绵，弥漫在六朝金粉之地的金陵城上。
秦淮河上，雨在风中摇，鸡笼山下，行人欲断魂。
辅国公府也正受着秋雨的洗礼，平整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浇得亮油油的。
后宅花院里，楼阁参差其间，绕过曲廊，行过几丛修竹，便是一个小小的五角亭阁。
亭阁四面轩窗开着，分边有两条细石小径曲折通幽，一条小径行向一处垂花藤蔓的耳门，另一条小径直通向不远处一条飞桥直架的小池，池水旁沿着曲折的水岸，建有一条踏木长廊。
小小的杨怀远穿着一条开裆裤，嘟着嘴、瞪着眼，在云儿姨娘弯腰帮扶下，一双小脚丫急不可待地向前迈着，要去追他的姐姐们，他的四个姐姐正在廊下快活地奔跑着，嬉戏打闹。
小孩子就是这样了，别看他现在一被人抱起来就扭得麻花儿似的，非要下地自己走，可是真等他学会走路，又该赖在大人怀里，叫人抱着走路了。
小荻和西琳、让娜正坐在廊下聊天，雨水不大，但是从廊上屋檐上垂下来，就成了珠帘，一远一近两道珠帘，将她们的身影遮得有些迷蒙起来，却更有种如梦似幻的美感。
西域归来，西琳已蓝田种玉，怀了夏浔的孩子，只是她身材修长高挑，现在还不显怀，这叫让娜很是不平，她个性奔放，在床上尤其火辣，自忖比西琳受老爷宠爱的次数更多，偏偏叫人家捷足先登了，实在是有些泄气，近来每得与夏浔同房时，她都使尽浑身解数，恨不得把夏浔榨干了才好，可这种事急不来的，她的小腹还是十分平坦。
夏浔就站在轩窗前，微笑着看着坐在廊下的风景，小荻和西琳、让娜正在絮絮私语，似乎西琳在说着养儿育女经，小荻和让娜听着很入神，时不时还要插一句嘴，她们微微侧头时，就能看见她们姣美如玉的脸颊，然后就被雨幕模糊掉。
思杨、思浔还有思祺、思雨在廊下奔跑的，思杨渐渐大了，有了姐姐样儿，人也文静下来，老三思雨从小就秀气，所以两个人肩并着肩，咬着耳朵说着小女娃儿的悄悄话，思浔还是孩子气十足，和年纪最小也最活泼开朗的思祺追逐打闹着。
巧云很辛苦地弯着腰，两只手架在杨家大少爷的肋下，杨怀远拼命地向前迈着脚尖，走还走不利索呢，看那样子，只要巧云一松手，他就能飞快地跑出去似的，等到巧云腰酸了，将他抱起来，他就在巧云怀里拼命地拧麻花，直到巧云对他说几句话，然后向这边一指。
杨大少爷扭过头来，就看到他老爸正在楼阁轩窗内，远远地眺望着他，夏浔向他招招手，他就咧开大嘴笑起来。虽然跟他老子在一块儿的时间少，可是这小家伙特别喜欢他老爹，夏浔随便一个动作，就能乐得他哈哈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茗儿对此一直很吃醋，每当这时候都酸溜溜地对夏浔说：“不愧是你的儿子呀，生下来就亲。可怜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这臭小子在我面前笑的时候还没见了你的时候一半多……”
轩窗边，植着几本花木。
江南的秋天，除了这样的雨季，少有几分萧索，直与春天无异，所以那花草开得极艳。这几本花木有菊花、有桂花，有丁香，虽在风雨中，依旧是芬芳扑鼻，轩窗一开，几枝妖娆竟探进阁内。
阁中有一张石台，台上摆着各色佐酒的小菜、冷盘，刘玉珏和塞哈智正坐在石台前，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塞哈智抓起酒坛，正换了大碗往里倒酒，酒水淋漓，与窗外的雨相映成趣。
两个人一个粗犷、一个斯文，一个剽悍、一个儒雅，可是坐在那儿却特别的契合。
这里是杨家后宅，可是两个人却登堂入室，到了这里，显见夏浔已对二人毫不见外，视如自家兄弟。
“皇上，近几日已开始亲自理政了吧？”
夏浔探出手去，接着檐下淋漓的雨水，悠然问道。
塞哈智刚刚抓起酒碗，正要向刘玉珏劝酒，听到这话，停了动作，说道：“嗯！娘娘过世以后，皇上过于悲伤，大病了一场，仍旧由太子兼理国政，这几天皇上才恢复了些精神，开始亲自主理国事了。”
“我就说呢，难怪今日下了中旨给我……”
夏浔收回手，徐徐转过身来：“纪纲捡了个好机会，皇后辞世，皇上悲恸不已，无心处理政事，现在重拾政务，要处理的国家大事多着呢，也不会再对他有什么动作。于坚那儿，朝廷已下了旨意，抄其家，满门尽贬为官奴，纪纲那儿么……”
夏浔向刘玉珏和塞哈智微微一笑：“纪悠南调回北镇去了，明日就会有旨意下来，叫你官复原职，仍任锦衣南镇指挥使！”
塞哈智一听大乐，连忙捧起酒碗道：“玉珏老弟，恭喜、恭喜，这杯酒，你无论如何得喝！”
刘玉珏两颊已如胭脂般红润起来，哪肯再喝，当即辞谢，两下里正争执着，夏浔对塞哈智道：“你先莫要忙着恭喜别人，你的身份也要换一换了。”
塞哈智一怔，奇道：“这里有我老塞什么事儿？”
夏浔道：“老塞有勇有谋，沉稳干练，皇上的意思，是要调你进锦衣卫，担任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明日这道旨意应该和对玉珏的任命一起下来！”
“啊？”塞哈智一听，那张大脸就成了苦瓜，心虚地道：“国公爷，老塞不成啊！求您跟皇上说一声儿，把这差事给了别人吧！”
夏浔眨眨眼道：“怎么，你嫌这锦衣卫指挥佥事官儿太低？”
塞哈智把手连摇：“不是不是，不是嫌官儿低，大明诸卫，还有比锦衣卫更威风的么？只是……老塞是个直肠子，听墙根儿不成、打小报告不会，这差使我真的干不了啊！”
夏浔佯怒道：“胡说，这话要叫皇上听见了，还不打你板子？谁说锦衣卫就是干这些下三滥事儿的？”
塞哈智把大嘴一撅，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道：“锦衣卫，从来就不是你想的这样，至少，不该是你想的这样。而且，就算是你所说的听墙根儿、打小报告，其实也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么不堪！”
夏浔轻轻转过身，望着窗外缠绵的雨雾，冷冷一笑道：“这做官儿的，个个都是读圣人文章长大的，所以……一个个都是圣人，不需要有人监督？如果有人监督他们，就叫他们如坐针毡，视如寇仇，那么，是监督者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这监督者怎么做、如何做、做的对与不对，那是如何完善监督者的问题，却不是不要监督的理由！
再者，皇帝高高在上，当今皇上也就罢了，以后的皇帝，大多是长于深宫，不知民情，如果没有一些耳目，告诉他民间的事情，那么……晋惠帝‘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的笑话重现世间，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塞哈智嗫嚅道：“国公说的，自然是有道理了，可是……老塞做这个，只怕真的做不来！”
夏浔回首，深深地望他一眼，说道：“正因你憨厚耿直，皇上才想要你做这个指挥佥事。老塞，这不是我的举荐，而是皇上直接下的旨意，皇上要赏你的功劳，有的是法子，要升你的官儿还不容易？为什么非要安排你进锦衣卫？你要体谅皇上的一番苦心！”
塞哈智翻个白眼儿，还是不大理解，刘玉珏却已听明白了，要找有能力的人还不容易？皇上偏要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塞哈智到锦衣卫去做官，这是对“太有能力”的纪纲已经隐隐生起戒心了，刘玉珏大喜，连忙捧起酒碗，对塞哈智道：“恭喜、恭喜，老塞啊，这碗酒，你无论如何，得喝！”
老塞哼了一声道：“有啥好恭喜的？要我说啊，那纪纲不是东西，可这次他偏偏逃过一劫，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夏浔道：“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你放心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汉王因为伴驾出征，立下战功，重又获得了皇上的宠爱，而宫中……太子又少了皇后娘娘这个最大的奥援，汉王在京里如今是呼风唤雨、不可一世，这个时候，纪纲不倒，未必是坏事。”
夏浔淡淡一笑道：“人去咬狗，很辛苦的。狗咬狗，却容易的很！”
塞哈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不解地道：“国公爷，这个……老塞可就不明白了。太子已经正位，汉王也封了王爵，他……还不死心？名份已定，再要争位，可就不比从前了，退下来，起码爵禄地位，一生无忧。拼下去，很可能身败名裂啊！”
夏浔凝视着院中的青石板，上边已经积了一层雨水，来不及泄去，雨滴落下来，就溅起一朵朵晶莹的雨花儿，涟漪还来不及荡开，就被新的雨滴砸碎，随生随灭，变化无穷。
夏浔徐徐说道：“四个字：垂死挣扎！搏了这么久，谁能轻言放弃？更关键的是，就算他想放手，他身后的势力和追随者们愿意么？现在，汉王又看到了希望，所以才想轰轰烈烈地搏一把！结局可以想象，但过程还是值得去拼的，不到最后一刻，结局都可能改变！”

第845章 暗打算
“国……国公请回，老……老……哈……哈哈……告辞了！”
塞哈智喝的舌头都大了，踉踉跄跄出了杨府，护兵牵来战马，一见他喝成这副模样，连忙将他搀住。
夏浔笑道：“要不要乘我的车子？”
塞哈智一把推开自己的亲兵，逞能道：“没事儿，在马上睡觉，我……我都试过，不就多喝了几杯么？告……辞！”
塞哈智爬上马去，却又差点儿一头从马背上跄下去，亲兵赶紧抓住他的大腿，塞哈智勉强分开双腿，在马鞍上坐下，向夏浔打声招呼，摇摇晃晃地去了。
夏浔一笑，扭头看看刘玉珏，刘玉珏正站在他身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夏浔笑道：“你要说甚么？”
刘玉珏鼓起勇气道：“国公，玉珏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浔笑道：“你我兄弟，还玩这套玄虚，有什么事，说吧！”
刘玉珏道：“国公，陈东、叶安追随国公，忠心耿耿，这一次往西域，更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夏浔点点头道：“我知道，怎么了？”
刘玉珏道：“他们和国公地位悬殊，在国公面前总是拘谨的很，平时看着不甚熟络，但……交情摆在那儿，国公设宴，何妨许他一席之地？”
夏浔微笑道：“原来，你是嫌我不曾邀请他们。”
刘玉珏忙道：“玉珏不是责怪国公，只是觉得，如此不甚妥当。”
夏浔目光微微一闪，问道：“他们有什么不悦之言么？”
刘玉珏道：“那倒没有，他们原本只是两个朝不知夕的杀手，既得国公提携，一直将此恩铭记于心，怎么可能对国公有所怨尤，只是玉珏觉得，对他们亲切一些，便是两个得力的人，国公稍示礼遇，他们都会感激不尽的。”
夏浔微微颔首：“嗯，没有就好，宠辱不惊，亲疏不怨，那是心性的锤炼，尤其可贵。”
刘玉珏苦笑道：“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只是觉得，国公这样对他们，不甚妥当。哦，这一次，他们跟我一起回南镇？”
夏浔摇头道：“不，他们依旧留在工部，接下来，可能会有别的安排吧。”
“什么？”
刘玉珏恼了：“国公，就算弑杀帖木儿的惊天之功不能公布，朝廷也不能不赏有功之臣吧？陈东、叶安，跟着咱们出生入死，此番回来，竟然寸赏？这……这……我不服！”
夏浔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轻叹道：“我留你在南镇，就对了！玉珏啊，官场这个大染缸，真的不适合你，老塞虽然憨直，其实不缺心眼儿，叫他去北镇，都比你游刃有余！”
刘玉珏愕然道：“我怎么了？”
夏浔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今天，喝的也不少，早些回去睡吧，明儿还要接掌南镇呢。那地方被纪悠南搞的乌烟瘴气，你此番回去，少不得还要下大力气整顿一番。至于陈东和叶安……你不要担心，我疏远他们，自有疏远他们的理由，我还很高兴以前不曾与他们私交过密呢，呵呵……一切，来日自知。我只担心，到那时候，陈东和叶安已经明白了我的苦心，你依旧要蒙在鼓里呢？”
“嗯？”
刘玉珏茫然看着夏浔，夏浔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径自回府去了。
刘玉珏迷迷瞪瞪地上了马，带着自己的随从回住处去了。
※※※
谨身殿里，朱棣正在抓紧批阅着奏折。
自徐皇后病逝以后，朱棣强撑着为她料理了丧事，随即就大病一场。
十四为君妇，随就藩，又靖难，相守多年，不离不弃，两个人的爱早已超越了夫妻之情，那是心心相通如同一体的，如今生生隔绝，何异于裂肉撕心？纵然他是叱咤风云，刚勇果烈的一代帝王，在自己的结发妻子面前，也不过是一个人间丈夫罢了。
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以致丧事刚刚办完，他就重病一场，这些日子的国事大多仍旧由太子处理，但是毕竟皇上已经在朝，许多事太子也不敢擅自作主，又不敢打扰病中的父亲，因此捡那并不紧急但是影响长远不可轻易决策的事情都先搁置下来，如今朱棣病体渐好，又像以前一样，一心扑在了国事上。
木恩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站在角落里。
他已经进来转悠了三回了，这是第四趟。
眼见朱棣在灯下批阅奏章十分的专注，木恩几番欲言，终究不敢出声。可是这一刻时间真的是太晚了，夜漏更深，雨后的天气尤其湿重，皇上病体刚愈，又有风湿的痼疾，木恩实在不敢让他过于操劳。
朱棣眼角的余光梢到了木恩在殿角局促不安的身影，他缓缓合上刚刚批阅完的这份奏章，抬头问道：“什么事？”
木恩连忙躬身道：“皇上，夜色已深了，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啊！”
朱棣这才注意到，天色真的极晚了，他的心中顿时一酸，平时若这么晚不睡，皇后一定会派人来催促的，哪怕这一晚他是要宿在其他嫔妃处，皇后也一定要确定他已回到后宫安歇，这才就寝，哪怕是在她病中也不例外，而今……她再也不能吁寒问暖了。
朱棣站起身来，揉着额头，习惯性地说道：“好，摆驾坤宁宫……”
话说到一半儿便戛然而止，伊人已去，还去坤宁宫中作甚？
默然片刻，朱棣没有再说话，只是脚步沉重地从木恩身边走过，木恩连忙一欠腰，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
朱棣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他回头睨了木恩一眼，木恩立刻退后一步，惴惴不安地把腰又弯了弯。
朱棣道：“木恩呐，你侍候朕，有些年月了吧？”
木恩赶紧道：“回皇上，皇上登基大宝那年，承蒙皇上宠信，奴婢就在皇上身边做事了！”
朱棣“嗯”了一声，缓缓点头道：“是啊，你随侍朕的身边，后宫里的事情，也都是你打点。皇后还夸过你，做事沉稳，为人忠厚，不是那般油滑奸诈的人可以比得。”
朱棣缓缓踱了几步，突又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再将木恩打量一番，说道：“朕想交给你点差使……”
木恩忙道：“皇上有旨，但请吩咐。奴婢就是侍候皇上的，自然该听命行事。”
朱棣笑了笑，淡淡的笑容轻轻一现，随又掩去：“朕要设一个内监衙门，如今由内库拨款，正在聚宝门外紫金山下建造衙署，这个衙门不属朝廷体制，直接听命于朕，取名叫做东辑事厂，想要你去做个掌印太监！”
木恩赶紧跪下，嗑了个头：“奴婢领旨！”
朱棣目光一凝，问道：“你不问朕要你做些甚么？”
木恩忙道：“皇上吩咐奴婢什么差使，奴婢就努力做好皇上交办的事情！”
朱棣点点头：“嗯！很好！你的确是个本分人，叫你去管着这东辑事厂，朕很放心。你不用担心，你做了这东辑事厂的掌印太监，只管把握大局就好，具体的事情……朕正在物色人选，一定挑几个得力之人去帮你，你只替朕管好了这些人，那就成了！”
木恩只管磕头答应：“是，奴婢遵旨！”心中却想：“宫中已有六局十二监二十四司，皇上现在又设了这个东辑事厂，却不知都负责些什么事情……”
※※※
瓦剌偷偷摸摸大会蒙古诸部，悄悄立了一个大汗，这消息自然是瞒着明廷的，可他瞒得过明廷，却瞒不过鞑靼。
鞑靼和瓦剌之间仇视的程度，实是远在他们和大明的仇恨之上，这么些年来，两边明争暗斗，早在北元还在大漠里苟延残喘的时候，两派贵族就争得厉害，动辄大打出手，等到分裂成鞑靼和瓦剌两部之后，更是必欲灭了对方而后快，他们在彼此之间岂能不派有奸细。
他们在对方势力之下安插奸细的举动，早在他们还同属北元大汗麾下之臣的时候就开始了，瓦剌偷立大汗的消息，马上就经由鞑靼的奸细送了回去，曾经的鞑靼太师、如今大明皇帝钦封的和宁王阿鲁台闻讯冷笑不已。
阿鲁台手下心腹大将哈鲁格摩拳擦掌：“大王，咱们把这个消息禀报大明，叫大明收拾他们！”
阿鲁台摇摇头道：“现在不是时候，大明南北开战，国力消耗甚大，现在刚刚收兵，纵然得了这个消息，也不会马上出兵的，如果明廷遣使诘难，瓦剌和明廷扯起皮来，诸般掩饰之下，将那刚刚立起的大汗藏得无影无踪，等明廷缓过了气儿，也不要再打了，这是咱们的杀手锏，不能随随便便就扔出去！”
哈鲁格瞪起眼睛道：“那咱们就置之不理了？咱们这边，可有不少部落，还是唯黄金家族之命是从的，一旦马哈木以蒙古大汗的名义召纳他们……”
阿鲁台道：“这件事现在不能说，不过可以先给他们找点儿别的麻烦，让他们对大明穷以应付，就无力拉拢咱们的人了。咱们要学勾践，忍辱负重，发展实力，等到时机成熟，再把此事说与大明，借大明之力铲除瓦剌，我鞑靼自可一统草原！”
阿鲁台眼珠转了转，唤道：“脱忽歹！”
阿鲁台的心腹，鞑靼平章脱忽歹越众而众，抱拳道：“大王！”
阿鲁台道：“这事交给你了，你为本王出使大明，见了大明皇帝，你就这么说……”

第846章 东辑事厂
一段时间之后，东辑事厂不声不响地成立了。
许多大臣此前已经听到了风声，但是当时还没有完全明白这个内臣衙门的功能，把它等同了内监的六局十二监二十四司的某一种职能，但是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发觉这个内监衙门与其它内监的不同，因为这个衙门设有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另有掌班、领班、司房、档头和众多的番役，而这些人统统来自于锦衣卫的大汉将军。
因为大汉将军是天子出入的近卫武装，虽然刺王杀驾的事几乎从来没有，以致大汉将军们没有用武之地，除了在朝堂上值班站岗、巡弋宫防，就是随皇帝出行，挑打各种器仗，但是大汉将军的每一个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武功和纪律性都是最好的。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是木恩，他如今已经是司礼监第三号人物，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属下贴刑官有两人，分别是陈东、叶安。而其下的掌班、领班、司房、档头和番役，却是由纪纲手下选拔出来的，虽然大汉将军职司特别，纪纲对他们也很少进行直接的调遣和干预，但他们毕竟算是纪纲的人。
宫里的木恩总揽东厂全局，被纪纲排挤出锦衣卫的陈东和叶安控制东厂日常事务，其下众多人员却来自于纪纲的手下，这样泾渭分明的三层人员构成，使得他们彼此均有所忌惮，至少很难在短时期内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至于长远来说，随着它的成立，还有诸多制度需要完善。
直到东辑事厂完全成立，人员业已配给完毕，它的职能也终于宣布了出来。
东厂的职能是“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
但是东厂只能侦缉、抓人，并没有审讯犯人的权利，抓住的嫌犯要交给锦衣卫北镇抚司审理；他们监督的对象包括朝廷官员、社会名流、士绅学者等等。并有权将监视结果直接向皇帝汇报，这一点与锦衣卫有所不同，锦衣卫办案，是要具疏上奏的，手续比较繁琐。
朝廷会审大案、锦衣卫北镇抚司拷问重犯，东厂都要派人听审；朝廷的各个衙门都有东厂人员坐班，监督官员们的举动；一些重要衙门的文件，如兵部的各种边报、塘报。东厂都要派人查看；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柴米油盐的价格，也在东厂的侦察范围之内。
客观地说，东厂成立的初衷是好的，它的职能也没有什么不妥，这些措施是防范腐败的。至于这样的权力部门烂掉，甚至比被监督者烂的更彻底。在于控制这种权力部门的人和制度的完善与否，从古到今，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部门，如果自身出了问题，都会从初期的清廉和有利于国家，渐渐滑向反面，纵然没有东厂这个部门，也会有一个拥有相同职权的其它部门出现同样的问题。
此时的东厂其作用当然是正面的，而且在锦衣卫一家独大，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一手遮天，上瞒天子、下欺群臣的关键时刻，朱棣设立这个衙门的目的夏浔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他向皇上禀报的于坚的事情引起了皇帝的戒心，他不能没有这样的强力监察部门，却又不放心锦衣卫了。
此时的东厂三位核心人物，可以说全是夏浔一党，夏浔自然要去表示庆祝。
他在此前虽刻意与陈东、叶安保持距离，与木恩的交情更加隐秘，但是这时出面道喜，却不算突兀。因为许多朝臣都前去恭贺，或者送去了题字和礼物。这个刚刚成立的东厂，还没有招致百官的恶感，相反，他们与锦衣卫均权、并有监督锦衣卫的作用，这令那些对纪纲的一手遮天感到既惶恐又厌恶的朝臣们非常高兴，他们几乎是带着一种故意叫锦衣卫难堪的想法，才去捧东厂的场的。
东辑事厂，正堂。
刚刚送走一拨客人的木恩抓紧时间听取着陈东和叶安的汇报。
刚刚走马上任、大权在握的陈东和叶安满面春风，陈安道：“厂公，咱们的人员刚刚配备齐全，属下参照锦衣卫的人员设置，对各司各属的设置尽量进行了细化，这是各司的官员和人员的配备名单，附有他们的职能权限，请厂公审阅！”
“嗯，先留下，人员繁琐，咱家还不曾把人认个齐全，回头我慢慢看！”
木恩收下陈东递上的手札，叶安又道：“厂公，在咱们负责的侦缉的事情上，属下制定了详细的制度，如听审三司的会审大狱以及锦衣卫拷讯人犯的章程、如各处衙门听理政事的章程、如询录物价、查探民情的章程等等。此外，京城地块，有近有偏、有富有穷，为了防止厂役挑肥拣瘦，腐化贪墨，每个月由他们负责侦缉的地盘都定时轮换，抽签决定！”
这两个人恨死了纪纲，如今有权与锦衣卫分庭抗礼，都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份外的卖力。他刚说到这儿，一个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曳撒、腰系红色小绦的番子健步如飞地走进来，抱拳禀道：“标下见过厂公、见过两位贴刑大人，辅国公来访！”
木恩“啊！”地一声，连忙站起，说道：“快快有请，不不不，本督亲自相迎！”
因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简称提督东厂太监，所以木恩自称本督，他和陈东、叶安急忙忙的迎出去，此时夏浔优哉游哉地刚刚踱进正堂。
一进大门，迎面就见堂前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摆一张官帽椅，桌上摆花瓶两只，中间墙上一张巨幅画像，画的却是岳飞岳武穆跃马扬枪，上书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因为衙门刚刚成立，许多事情还没有头序，几个戴圆帽、着皂靴，身穿褐色曳撒的掌班领班正指挥着一班番子们忙忙碌碌，到处搬运着东西。
夏浔负手站在岳飞像下，正笑吟吟地看着，木恩领着陈东和叶安急匆匆地从左厢房里走出来，一见夏浔便抱拳长揖道：“哎呀，国公爷，您怎么来了，当不起、真是当不起呀……”
夏浔扭头见他来了，连忙举步上前，木恩一个深揖刚刚作下去，夏浔就扶住了他，笑吟吟地道：“木督主，恭喜啊！”
他又看了一眼陈东和叶安，微笑着一颔首，两个人心领神会，向他重重地一抱拳，只此一揖，一切已尽在不言之中。
“国公爷，请请请，这边请。东辑事厂甫立，到处乱糟糟的，来人呐，快上茶！”
木恩这位大明东厂首任厂公，毫无一点身为厂公的觉悟，比起王振、刘瑾、冯保、魏忠贤这些后辈的威风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不过王振已经挂了，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一个人的消失，影响着许多人的进退和发展，未来是否还会是这些人叱咤风云，亦或换作他人，殊未可知。
这就像黑衣人3里面，汤米李琼斯在结尾的片段里忘记给小费，决定了天上那颗小行星是直接坠落到地球上还是与卫星相撞，消弭一场大灾难。两者之间本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但是蝴蝶效应就是这么奇妙，一件事可以引起一连串的人和事的变化，天知道最后它会导致什么稀奇古怪的结果。
夏浔被请进左厢房，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来，笑容满面地一抬头，却见木恩还欠着腰，毕恭毕敬地站在面前，夏浔不由一怔，随既哑然失笑：“我的木大督主啊，你跟桩子似的杵在这儿干嘛，快坐啊！”
木恩赔笑道：“国公爷面前，哪有咱家的座位！”
夏浔正色道：“木公公，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我相识已久，素有交情。当初，你在宫中做个小内侍，对我这等一品的外臣礼敬有加，固然应该，可今非昔比了。木公公，你要记住，适当的礼敬赢得尊重，过度的客气，却会叫人看轻了你。
如今你独自管着一个衙门，不比从前只在皇上面前听差，管着一些公公和宫女，该有的身份，得有，要不然，连你的手下都要难做人！再者说……木公公，你对我如此恭敬，一旦叫别人看到，对你、对我，可都不是好事啊……”
木恩唯唯喏喏，连声答应，从善如流地走到一边，欠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
夏浔看得连连摇头，却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一蹴而就，想当初自己刚做国公的时候，还不是见着别人家一个门房给他开个门儿也要客气地含笑点头么。木恩本来就老实，又在皇上跟前点头哈腰惯了，无威不足以服众，可这官威也得慢慢培养才行。
等木恩坐了，夏浔又叫陈东和叶安也在下首坐下，这才说道：“我在家中歇养了快三个月了，今日要往宫中走动走动，适逢东厂成立，你们这个场，我自然要捧的，就过来瞧瞧你们。
东厂甫立，暂时来说，这势力只及于金陵城这一亩三分地儿，人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不但是新官，连这衙门都是新开的，上有皇上、下有文武百官，人人都在盯着你们，这头三把火，你们打算怎么烧啊？”
“呃……”
木恩扭头看了看陈东和叶安，有心把这两人方才说与自己听的人事安排和规章制度的建立说出来，转念一想，这是一个衙门必要的东西，实在算不得东辑事厂的三把火，木恩扭头再看一眼夏浔，突地福至心灵，连忙拱手道：“正要请教国公，依您看，咱家这三把火，应该怎么烧啊？”

第847章 添柴
夏浔笑道：“这火要怎么烧，得先弄清楚皇上成立东厂想要甚么，木公公，你说对不对？”
木恩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对，那么……皇上的意思……”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夏浔。
夏浔道：“东厂要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换而言之，你们的职能就是与锦衣卫一样的，他们在干什么，你们也要干什么。那么，皇上为什么还要成立东厂呢？纵然是锦衣卫人手不够，那么扩充人手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另设一个衙门？”
这回没等木恩再问，夏浔便已答道：“因为，皇上高高在上，最容易受百官蒙蔽，如果皇上身边的臣子们清如水、明如镜，勤政爱民，那还好些，如果臣子们因为私欲，蒙蔽天子，那该怎么办呢？寄望于皇上天纵英明，不问、不察、不看，而尽知天下事？那怎么可能，所以，皇上需要耳目！
可这耳目也是有一个衙门、一群人来组成的，如果他们也因私欲蒙蔽圣上，那该如何呢？
我朝在官制上，司法、军队、政务，分设三司衙门，这是分权，防止一家独大，尾大不掉。在朝中有，又设三法司，刑部主掌审判，大理寺为慎刑机关，主要管理对冤假错案的驳正、平反。都察院不仅可以对刑部和大理寺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三法司之间职权分离、相互牵制。
然而，有些重大案子，或者谋逆、妖言惑众、为非作歹的重大案件，另设锦衣卫，主动查缉，防患于未然。可锦衣卫凌驾于三法司之上，一旦专权独断、瞒上欺下又当如何？
如今皇上再设一个与锦衣卫职能相同的东厂，可补锦衣卫之不足，而最重要的，则是皇上多了一双耳目，如果锦衣卫与东厂呈上的侦查报告，同一事件，调查结果不尽相同，那么就必定有一方没有尽力，亦或有意隐瞒，木公公，你明白了么？”
夏浔循循善诱地一番解释，木恩“啊……啊……”地点着头，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听明白，看他的眼神儿，还是有些迷惘。夏浔笑了笑道：“耳目既然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耳目，它有自己的想法和欲望，那就再设一双耳目，叫两双耳目相互有个监督。兼听则明！”
木恩重重地一点头，这才欣然道：“听国公一席话，咱家心里就见了亮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浔笑道：“木公公原来是管着内书房的，朝臣的奏章都要先经你的手，锦衣卫的奏疏被列为机密中的机密，木公公想必更是记忆犹新，你现在不妨想想，他们都查过些什么、向皇上呈报过什么，那就是木公公你需要去查的事情了，木公公只要按照这个方向去安排东厂事务，必定最合皇上心意！”
木恩大喜站起，向夏浔郑而重之地作了个揖，心悦诚服地道：“东厂甫立，咱家心里毫无头绪，正跟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得亏了国公爷，咱家……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国公才是！”
夏浔也随之站起，笑道：“你要谢我，就公是公，私是私，好生把东厂管好！如果我没猜错，我平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锦衣卫必定监视的紧，随时报与皇上知道的，他们查得，你们自然也查得，不可因为咱们的交情，就故意瞒而不报，甚至代我矫饰，否则，便要弄巧成拙了！”
木恩窘道：“这个……咱家怎敢盯国公爷的梢，国公爷放心，咱家……”
夏浔摇摇头，正色道：“公公以为杨某正话反说不成？不然，我说的是真心话！不但是我，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公公昔日在宫中，常侍于皇上和娘娘的身边，和太子定也是极为熟稔的，就是太子，你也要盯着，你们秉公而断，不但可使这刚刚成立的东厂站稳脚跟，对于我、对于太子，也是一个保护，而非威胁，懂么？”
虽然木恩还有些懵懂，但陈东和叶安至此已全明白了，两人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陈东上前一步，对夏浔道：“国公训示，卑职等已经明白了！”
夏浔亦微笑，两人对视，如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禅机尽在其中。
等三人把夏浔恭恭敬敬地送出东厂，站在大门口儿，木恩就扭头责备陈东：“本督还没想清楚，正要再向国公请教，你就明白了，你明白甚么了？”
陈东苦笑，一拉木恩，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厂公莫要觉得不安，锦衣卫查些什么，咱们就查什么，皇上需要知道天下事、需要知道臣子们在干什么，需要另一双耳目来告诉他，锦衣卫这双耳目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明白了这个道理，咱们还不知道该干什么吗？
厂公也不要觉得监察太子、监察国公是妄自尊大、忘恩负义，若是锦衣卫查他们，而咱们避而不查，岂不叫皇上更加注意他们？查是要查的，可这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用不同的话去说，那么听在别人耳中，感觉就大不相同，厂公常在皇上身边行走，对此还不了然么？”
木恩以前常侍于皇上跟前，这说话的艺术自然不会差了，只是尔虞我诈的官场心计方面确实未经锻炼，如今陈东说的这么明白，木恩总算彻底清楚了，也少了许多顾虑。
另一侧，叶安阴恻恻地道：“纪纲监察百官，谁来监察纪纲呢？咱们对纪纲也要查，而且要重点查，必定甚合上意！”
陈东道：“一句话，除了皇上，无人不察，这就是皇上成立东厂的本意，交给咱们的差使！”
木恩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地道：“好！两位大人，咱们回去核计核计，大干一场！”
※※※
夏浔离开东辑事厂，打道进宫，到了皇宫门前，缴了穿宫牌子，刚刚进去不足百米，迎面正碰上纪纲走来。两人老远就看见了彼此，双方的脚步马上都慢下来，看纪纲那踌躇的样子，似乎想要避开，只是这宫里宽敞，偌大一条道路上也没个人影儿，如果避开实在太明显了些，纪纲犹犹豫豫的，两人便走近了。
夏浔站定，睨着纪纲，纪纲勉强拱起手来，说道：“国公……”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纪大人，好久不见啊，看你的样子，可有点发福了，看来这日子过的很是惬意啊！”
纪纲勉强堆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道：“国公可是黑了、也瘦了。下官识人不明，重用于坚那个败类，不想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竟被外敌收买，险些害死国公，下官听说之后，真是痛心疾首。国公失踪那些日子，下官日夜祈祷，祈求上苍保佑国公呢，幸赖国公无恙，国公流落到别失八里那种地方还能安全归来，真是大福之人呐。”
“托福托福，皇上现在谨身殿么？”
“是，不过不巧的很，皇上正在处理一桩紧急事务，急召了几位大臣议事呢，国公若非蒙召而入，恐怕要等上一等，如果国公有要事的话，要不要下官代国公去通禀一声啊？”
夏浔微微一笑，道：“多谢纪大人美意，本国公没什么要事，只是在府上歇养了几个月了，静极思动，进宫来见见皇上，你也知道，我久不见圣颜，圣上一定会遣使召见的，身为臣子，哪能安坐家中静候圣旨，既然有这穿宫牌子，随时可以入宫，自当主动朝谒圣上，才是臣子的本分。皇上既然在处理公务，我到内阁，与几位大学士聊聊天去！”
纪纲打个哈哈道：“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国公了，下官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夏浔笑道：“纪大人这么急匆匆的，莫非赶着去东厂祝贺？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满朝上下，要说这与东厂关系最为密切的，那就是锦衣卫了，你与木公公，的确应该多亲近亲近，以后联手为皇上办差，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纪纲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打个哈哈，道：“这是皇上体谅纪纲的辛苦，所以着人帮纪纲分担着。东厂番子，都是从我锦衣卫调去的，两位贴刑官也是我锦衣旧人，理当前去庆祝，哈哈，这就告辞了！”
东厂甫立时，虽与锦衣卫分权，但是从目前的情形看，他们只能侦缉、抓人，审讯和关押权在锦衣卫手里，众多的番子、档头、领班又是从锦衣卫大汉将军里边拨过去，权力地位确实还不及锦衣卫，看起来像是锦衣卫的外围组织，自然难怪纪纲这么说。
夏浔自然不会无聊到去点醒他，只是微笑道：“好，纪大人好走！”
纪纲拱手笑道：“国公慢走！”
两下里错身一过，脸色吧嗒一下，同时沉了下来！

第848章 变故
文渊阁里，解缙仔细看着一份公函，看罢脸色一沉，公函“啪”地一合，说道：“吕尚书，皇上纳安南郡县，置吏以治之，又诏访明经博学、贤良方正之士送京擢用，破格提拔安南读书人入国子监学习，这是为了施以王道教化，收纳安南民心，你当深体上意才是。可你瞧瞧，这都是怎么安排的？”
礼部尚书吕震正坐在对面椅上喝茶，听见这话，不禁问道：“首辅以为吕某的举措有何不妥之处么？”
解缙不悦地道：“我说的这么明白，吕尚书还不懂么？对这些安南读书人，要予以特殊的照顾，最好的学舍、宿舍要腾出来给这些安南读书人，对他们予以一些特殊的照拂，要让他们感受到皇上隆恩厚重，你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学子，如何利于皇上收拢安南民心？这就不要送到御前了，我这一关就过不去！”
解缙把那份公函“啪”地一下掷到吕震面前，淡淡地道：“回去重新做一份来！”
吕震被他这一摔，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忍着怒气袖起那分公函，向解缙拱了拱手，拂袖便走。
解缙见他含怒而去，不禁撇了撇嘴，对旁边侍候的小太监道：“似这等样尸餐素位、不学无术之人，我有一句话，送给他倒正合适！”
那小太监凑趣道：“不知阁老想到了什么话？”
解缙道：“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那侍候在文渊阁的小太监也是读过书识过字的，一听这话便忍不住笑起来，这时有人踱了进来，恰好听见这话，便笑道：“大绅一向刻薄，这又是在嘲弄何人了？”
解缙一见，便站起来，笑道：“哦，原来是光大来了，快坐快坐。”
进来这人也是内阁大学士，名叫胡广，也就是建文二年的那位状元。那一年的状元、榜眼、探花中，胡广本应是榜眼，却因为本该是状元的王艮名字不吉利，被建文帝朱允炆降了一级，把他提成了状元。朱棣入城之日，几人相对叹息，最后却只有王艮自尽殉义，胡广收拾收拾，随解缙一起去拥立朱棣了。
虽然在个人私节、伦理道德上，胡广有点墙头草、骑墙派的投机嫌疑，但是此人的才学确实是有的，他为人谨慎、心思缜密，平息过诸多冤狱、关注百姓疾苦，在大学士任上，的的确确做了许多有益于国、有益于民的好事，是朱棣甚为倚重的一位阁臣。
朱棣北征时，因为有政务需要处理，就把他带在了身边，这一次他也是随同朱棣从塞北回来的。他跟解缙的私交极好，两人是“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的关系，同乡、同学加同僚，所以在几个大学士里面私交最笃，而且两人已经结了儿女亲家，婚约已经定了，只是还未成亲。
解缙笑着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胡广蹙了蹙眉，挥手让那小太监出去，对解缙推心置腹地道：“大绅身为内阁首辅，位高权重，才华横溢。只是这个性子，我得说说你。吕震礼部尚书，位列九卿，怎好如小吏一般呵斥？你还在背后嘲笑人家，这些小太监闲来无事，最喜欢嚼舌头根子，一旦给你说出去，传到吕震耳中，这就成了难解的嫌隙，何苦结这样的冤家呢？你呀，这喜欢挖苦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解缙抚须微笑，不以为然，只是问道：“光大，你来不是为了教训我吧，有什么事儿么？”
胡广“哦”了一声道：“是这样，纪纲纪大人新纳了两个妾，乃是双胞胎的一对姊妹，容颜极美，甚得纪大人宠爱。我刚写了一幅字，想要叫人送去与他祝贺。我想着，你是不是也写幅字儿，我叫人一并捎去。”
解缙一听拂然不悦，责备道：“光大，你这人最没原则，不管什么人都要结交，似他这等样人，我解缙岂能巴结？不送，就算一片瓦砾，我也不会送去纪纲府上。”
胡广道：“大绅，纪大人虽与你我文武殊途，不过论品秩，人家却也不低，大家常在宫里见着，只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解缙沉着脸道：“光大，你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理会他的，我劝你也不要纡尊降贵巴结于他，纪纲？哼！他算个甚么东西！”紧接着解缙就滔滔不绝讲出许多道理来，听得胡广苦笑不已，只得拱手告饶道：“好好好，大绅，你不要说了，我认输了还不成？行，那你忙着，我先走了，今晚一起喝酒吧。”
解缙还在生气，摆手道：“不去了，皇上北征前，就着我开始编撰《永乐大典》，皇上回来后，我就想呈报一下编撰的进程，不想宫中多事，皇上又……如今皇上病体已愈，我得把《永乐大典》的事儿整理整理，禀报皇上，你自去吧！”
胡广叹了口气，只得拱手告辞。
那小内侍进来，瞧见他脸色，笑嘻嘻问道：“胡阁老与阁老说了什么事儿，惹得阁老不开心？”
解缙哼了一声，并不把胡广的规劝放在心上，他把事情源源本本地与这时常侍候身旁的小太监说了一遍，冷笑道：“胡广来说，我才不理他。如果是那纪纲来求诗，我倒不妨送他一首。”
那小内侍眨眨眼道：“阁老是文曲星下凡，写的诗定是极好的，不知阁老要送纪大人贺诗的话，打算怎么写？”
解缙捻须一想，顺口吟道：“一名大乔二小乔，三寸金莲四寸腰，买得五六七包粉，打扮八九十分妖。”
解缙说罢，先自拍案大笑起来，那小内侍细细咀嚼一番，也忍不住笑的打跌。
两下里正笑着，夏浔迈步走了进来，瞧见解缙捧腹大笑，不禁问道：“大绅遇到了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夏浔回京后，解缙早就去府上看望过的，这倒不是头一回相见，一瞧他来，忙又离座站起，笑着迎上前去，问道：“国公今儿怎么有兴致来看我，快快请坐！”
夏浔摇头道：“在家中已经坐得够久了，你也一样，久坐伤身。今儿阳光正好，你我去外面走走吧。”
解缙自无不应之理，忙随他出了文渊阁，两人就在宫廊下缓缓而行，秋阳半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解缙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当成笑话说与夏浔听，夏浔听了也觉得不妥，对吕震也罢、纪纲也罢，不赞同对方的举措可以，与对方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可以，不过解缙恃才傲物，得理不饶人，的确得罪了太多的同僚。
夏浔隐约记得，历史上与解缙一同遭难的官员并非一人，别的官儿大多有人施以援手，不管是否救得出来，至少有这些人照应着，在狱中没吃多少苦，可这解缙却少有人搭理，不得不说，他才华固然出众，做人这方面的确是太失败了。
夏浔正想规劝他几句，前边一人龙行虎步，气宇轩昂地走来。
夏浔打眼一瞅，却是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这时也看见了他们，走到近前，上下一瞅，神色间十分的倨傲。
夏浔和解缙忙拱手道：“臣杨旭（解缙），见过汉王殿下！”
朱高煦嘿嘿一笑，看着夏浔道：“南返途中，匆匆见过你一面，当时也未顾上说话。那时国公面容黑瘦，瞧你如今气色，可是好得多了。”
夏浔微笑道：“殿下伴驾远征漠北，劳苦功高。这一番磨砺，倒是更加的龙精虎猛，睥睨之间，英气迫人！”
朱高煦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道：“本王随圣驾北伐，鏖战半载，辗转万里，斩杀敌酋数万，逼死本雅失里，迫降阿鲁台，看起来功勋赫赫，其实那都是因为有父皇上，故而三军用命，竭死效力之故。父皇北征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西域战局，侥天之幸，帖木儿病死，少生了一场大纠葛。
倒是国公你，陷身西域，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得以逃回，虽然寸功未立，却是福将一名。老话怎么说来着？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国公这一番真是苦得可以呀，今日进宫所为何来，可是父皇要赏你的苦劳么？哈哈！哈哈……”
朱高煦极尽嘲讽，夏浔却不以为意，只是微笑以对。
朱高煦见他微笑不答，更没有气急败坏，看着自己的眼神儿甚至还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不觉甚是无趣，他冷哼一声，傲然道：“本王正在城西操练天策卫兵马，忽得父皇宣召，要我进宫议事。你二人优哉游哉，甚是得趣，本王却没有那闲适的工夫，聊你们的吧，本王这就……”
他还没说完，一个小太监从他后边走了过来，老远看见夏浔，便高声叫道：“国公爷，您在这儿呢，皇上吩咐奴婢去请国公入宫议事，奴婢赶到国公府，听说国公去了东辑事厂，奴婢赶到干爹那儿，结果又错过了，国公您竟入宫来了……”
“哎哟，汉王殿下，奴婢见过殿下！”那小太监见朱高煦也在，忙向他请礼问安，朱高煦刚刚还在得意洋洋地卖弄，这时听说父皇宣召议事亦有夏浔的份儿，不觉脸上无光，他板着脸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那个小太监夏浔是见过的，他本来叫沐丝，因为是侍候木恩的，两人姓氏又相近，便趁机认了木恩做干爹。木恩的年纪其实并不大，还是个年轻人，可宫里头认干爹，看的是对方的地位、势力，倒不在于年纪大小。于是，木恩成为东厂厂督以后，便顺手把自己这个干儿子提拔到皇上身边做了传旨侍奉的一个小黄门儿。
沐丝欠着屁股候汉王走了，这才对夏浔道：“国公爷，南边出了大变故，皇上召集兵部、户部的几位大人正在议事呢，国公爷得赶紧着点儿，莫让皇上久等！”

第849章 殿下，臣跟你标上了！
夏浔随着沐丝赶到谨身殿的时候，朱高煦已经先进去了。皇帝没在谨身殿正殿平素处理奏章的地方，而是在谨身殿平素用来休息的一个小书房。见此情景，夏浔便想：“只在小书房接见臣子，想来不会有几个人了。”
等沐丝通禀之后，夏浔进去，见书房中的人果然不多。兵部尚书金忠、五军都督府的定国公徐景昌、英国公张辅、汉王朱高煦俱都在座，书房正中央还站着一个武服打扮的汉子，粗略一看，从那服饰，可以断定应该是一名四品的武将，起码也是一个指挥使。
两排座椅，最里边靠窗一张御书案，案上一角堆着一些文牍，另一角竖着一对象牙镂刻吉祥天女的臂格，案中还横亘一方紫玉如意，一只葫芦状的香熏炉儿，正飘散着袅袅的香气。
御书案后面是一张黄绫垫儿的御椅，御椅之后本来是一条八扇屏，如今已经撤下一旁，露出一张方腿马蹄足的黄花梨凉榻，上边铺着蜀中精编的凉席，朱棣穿着一身便服，头束一条抹额，斜倚着一条大靠枕，正侧卧在榻上，听着那武将说话。
夏浔进来，未及施礼，朱棣便轻轻一摆手，说道：“一旁坐下，且听他说！”
“是！”
夏浔答应一声，定国公徐景昌已微笑着向他示意了一下，在他旁边正有一张座位。夏浔也不多话，与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金忠以目示意，算是彼此行过了礼，便去座位上坐下。内侍悄悄端上茶来，又悄悄退下，汉王坐在最上首，目不斜视，似乎不曾看见他进来似的。
只听那位四品武官仍在讲述：“……简定乃陈氏故官，当初我朝廷兵马攻打交趾时，他曾代为引路，并号召旧部助我天兵自水陆两路攻打黎氏，我朝廷在交趾设立三司、州县之后，皇上隆恩，封他为指挥使。因我朝廷不复立陈氏后人，简定心中不服，竟挂印逃去，在化州吸收旧部、招降了几股散溃为盗的安南乱兵举旗造反。
这简定自立一国，国号大越，称日南王，趁英国公大军北返之机，攻克咸子关，扼住三江府往来要道。当时，交趾布政使黄福曾向皇上祈请援兵，皇上于北征之中传下旨意，着令黔国公沐晟发兵五万再征交趾。沐晟将军与简定一战，简定即佯败而走，沐晟将军恐他逃入深山不易追剿，急急追赶，不想正中埋伏，沐晟将军临危不乱……”
朱棣听到这里冷哼一声，淡淡地道：“败了就是败了，就不要给他脸上贴金了，说说接下来的事吧！”
那武官有些尴尬，语气顿了顿，才道：“沐晟将军……仓促收兵，检点损失，已伤亡逾万，更遗落了许多盔甲器械和火器，尽落入安南叛军之手。沐晟将军本欲整军再战，可……简定一战大胜，使得陈氏故官纷纷响应，邓悉、阮帅等陈氏故臣纷纷造反，有的自署官爵，杀将使，焚庐舍，仍打陈氏旗号，有的自立称王，我安南守军顾此失彼，难以控制，因此沐晟将军命末将回京，再和皇上搬请救兵！”
朱棣听他说完了，沉着脸一摆手，那武官便赶紧欠身施礼，退了下去。这书房里随便拎出一个来，官儿都大得压他个半死，何况里边还躺着一条真龙，也真难为了他，居然还能说出话来。直到离开书房，他才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只觉眼前直冒金星，却是因为方才过度紧张，呼吸错乱而至。
那武官一退下，汉王朱高煦就气愤填膺地道：“父皇在交趾设郡县，是因为陈氏绝后，应安南军民所请。我朝廷自将安南作为内郡治理之后，厚待陈氏故臣，大多加封官职，又诏访安南明经博学、贤良方正之人入朝为官，可是这些蛮夷，自以非类，居心叵测，似此顽逆，朝廷当立发大军，予以征讨！”
朱棣瞟了夏浔一眼，夏浔的眼帘立即垂了下去，这一番无声的交流，是因为当初朱棣有意纳安南为内郡时，曾想把这份大功送给夏浔，而夏浔却提出征安南易、定安南难，建议皇上扶持傀儡，以夷狄治夷狄，朱棣对此很是不以为然。
结果，安南果然是顺利打下来了，打得过程可谓摧枯拉朽，可是张辅大军刚刚一走，反军叛旗便四处高张，正应验了夏浔此前的预测。但是现在即便证明他是对的，朝廷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撤兵，切实的利益固然需要计较，国家的尊严同样是一种利益，它不是经济利益，却是一种政治利益，眼下只能打，他不可能趁机提出退兵。
同时，证明他是对的，他更要谨慎谦虚，万万不能露出自鸣得意的模样。曹操爱才，可那建安七子之首的孔融恃才傲物，过于卖弄，惹得曹操极度憎恶，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想证明自己比老板更高明的人，绝对不是一个真正高明的人。
张辅、徐景昌、金忠显然也都清楚，眼下只有出兵！
大明刚刚在那儿设了郡县，有人反旗一举，这边便马上改弦更张，那叫什么玩意儿？大明朝廷的体面都要丢尽了。所以，眼下根本不是讨论在安南设郡县是否合理的时候，除了出兵，大明没有第二个选择。哪怕是连番的战争刚刚结束，因这决定，百姓肩上刚刚减轻下来的负担又要变成重负。
“出兵……出兵……”
朱棣喃喃自语，屈指轻叩着膝盖，半晌手指忽然一停，说道：“沐晟已经吃了败仗，当使何人再征安南？”
朱高煦马上拱手道：“父皇，儿臣愿挂帅出兵，征讨安南。只要给儿十万大军，儿必马到功成，提那一众叛贼人头，呈于御前！”
“臣以为，不妥！”
这句话一说出来，朱高煦的脸颊就绷紧了，只听声音他就知道是夏浔，就算不听声音，在场这几个人，又有谁敢当面跟他唱反调？是张辅、金忠还是徐景昌？他们都不敢，唯有夏浔、唯有这个该死的夏浔！
果不其然，缓缓站起的正是夏浔，夏浔道：“兵，是一定要出的；仗，也是一定要打的！但，去年征安南，发兵数十万之众，北征鞑靼，又发二十万大军，西域虽没打起来，数十万大军枕戈以待，人吃马喂，加固城防、赶造器械，这些都是钱。
为此，征调役夫总数逾百万，从农田中夺走了多少青壮劳力？朝廷消耗巨大，百姓不堪其苦，因此，臣以为，此番征讨，从手段上，应该剿抚并用，而不是尽斩贼酋人头，那深山老林、烟瘅沼泽之地，要是逃起来，可比那草原大漠还要难缠，且难以发挥我兵多将广之优势。”
朱高煦刚刚一番豪言壮语，只为打动乃父的心，听夏浔这么说，恨得他直咬牙，脸上却连忙堆起笑容，做虚怀若谷状道：“国公所言甚是，小王求战心切，确实莽撞了。剿抚并用，少伤人命，又能平息叛乱的话，小王自然会去做的。”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殿下的心意，臣自然是明白的。不过臣的话，殿下还没有明白！”
“哦？”
夏浔道：“英国公刚从安南回来，熟悉那里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更熟悉安南兵将作战之法，臣以为，请英国公再度挂帅，往安南一行，诸般叛乱，旦夕可平！”
朱高煦干笑道：“辅国公，英国公征讨安南，这才刚刚回京，还没歇歇脚儿，就得再度挂帅？我皇家也不能这么不近人情啊。再者，本王幼习兵法，更随父皇征战多年，自信由本王领兵的话，亦可平定安南，非英国公不可么？这不是让四夷小国笑我天朝除了英国公再也无将可用了么？”
夏浔面无表情地道：“国家疲惫，非练兵时！”
朱高煦脸色一变，大光其火地道：“本王挂帅，就是练兵？”
夏浔道：“对殿下的武功，臣自然毫不怀疑。若说起兵法，不但皇上高微臣百倍，就算是在座的诸位大人，包括殿下您，都比杨旭高明多多。谈论兵道，臣不如殿下，臣也只能在这儿纸上论道而已。”
夏浔笑了笑，又道：“但是臣以为，英国公与安南人交过手，这是知己知彼；英国公连战连胜，在安南军中已立下不败威名，这是先声夺人；有此两大优势，由英国公挂帅出征，自然比汉王殿下更容易取胜。臣方才说了那么多，其实只是想说明，我们早一天取胜，就能节省无数的钱粮；我们少打一仗，田间就能多许多青壮的农民去植秧种田！皇上体恤百姓，当能明白臣的一片苦心！”
朱高煦心中大怒：“屁的苦心！三番五次乱我好事！”
夏浔望着他铁青的脸色，目中倏地掠过一丝讥诮：“你想战功赫赫、你想彪炳青史？关我鸟事！能让百姓们得些实惠，我才不枉受人供养，轻车革带、锦衣玉食；用那民脂民膏、累累白骨，堆砌你的战功，滋养你争储的实力么？老子就是不想让你独掌兵权！咱们两个早就耗上了，又不是今日才做了对头，你瞪什么瞪！”
朱棣垂下眼帘，默默思索了一阵儿，又将质询的目光投向张辅。
张辅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

第850章 马车
方才夏浔和汉王争这统兵之权时，张辅就已感到左右为难。
他不想涉入政争，在皇子争储的斗争中，他一直努力保持着中立，既然汉王表达了想要领兵的意愿，不管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张辅不能跟汉王争。但是现在夏浔竭力鼓吹由他领兵的好处，他不表态，岂不让皇上觉得他不愿再去安南受苦？
无奈之下，张辅只好硬着头皮道：“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愿立即领兵，平定安南！”
朱棣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又看向徐景昌和金忠：“你们……怎么看？”
徐景昌和金忠对视一眼，齐声道：“臣以为，打是一定要打的，至于派何人出征，伏惟陛下圣裁！”
徐景昌是铁定跟夏浔走的，至于金忠，金忠当年在通州做卫指挥，燕王靖难时，他归附燕王，助世子朱高炽守北平，乃是太子一党，当然也赞同夏浔的意见。
但是他们都不傻，随侍圣驾这么久，还不知道皇帝的为人么？如果大家众口一辞地赞同辅国公的意见，领兵出征的十有八九就是朱高煦了。这事儿，必须得经过一番势均力敌的争夺，要让皇上觉得这人选是他定的，而不是受朝臣们所左右。
朱棣嗯了一声，身子轻轻一翻，仰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
书房中众人都不敢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半晌，朱棣才道：“你们都退下吧，朕再好好想想。杨旭留下，你难得进趟宫，陪朕聊聊天！”
“臣等遵旨！”众人纷纷站起，施礼退下，朱高煦欲言又止，转身走到夏浔身边时，才狠狠瞪他一眼，把袍袖重重地一甩，拔步而去。夏浔轻轻掸了掸袍袖，笑得温文尔雅。
等众人都退下了，朱棣把夏浔唤到身边坐下，自己也翻身坐起，神色郑重地问道：“文轩，你以为，对安南，朕当施以何策才最妥当？”
夏浔正色道：“臣仍然认为，当扶持傀儡，以夷治夷！直接兼并，纳而治之，得不偿失！”
朱棣微微蹙起了眉头，夏浔问道：“皇上北伐，逼死本雅失里，迫降阿鲁台，大获全胜，为何不就此将塞北草原纳而治之，设立郡县，反而扶侍阿鲁台，宽待优抚？”
朱棣道：“这还用问么？在那大草原上设州府流官，叫他们治理谁去？但安南可不是草原大漠，依朕看来，若强要比拟，倒可以用辽东去比。”
夏浔摇头道：“安南虽然没有大漠草原，却有深山大泽，以臣所见，差可比拟北疆草原，而非辽东。”
他静静地思索了一阵，说道：“安南自立已近五百年。而五百年前，也是时叛时附，从不曾有一刻安宁。元朝横行万国、所向披靡的时候，也仅能屡破其国，而非据而统治。元朝如果非要占领安南，派驻官吏，能不能做到？当然能！可它为什么不这么做？因为得不偿失！如果是我中原繁荣之地，他们会甘愿放弃么？
皇上，汉王殿下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安南民众自以非类，心不在朝廷这儿！他们往往思其旧俗，一闻贼起，相煽以附。贼酋所至，辄以供给隐蔽，朝廷在那里扎不下根！太祖高皇帝说：‘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现在呢，陛下对安南民众优容有加，不纳其税，不征其役，已经不是不足以供给、不足以使令的问题了，而是根本不要他们履行臣民的本分，一但遇到水涝灾害，朝廷还要拨付无数米粮过去赈灾。结果呢，一有机会，他们依旧要反，皇上以为四海之内皆赤子，他们却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
朱棣沉声道：“朕今在虎背，尚能退否？”
夏浔断然道：“不能！退则威仪尽丧，唯有一战！”
朱棣默然。
夏浔沉思良久，搜肠刮肚地想着后世的一些政策，看看有什么稍加变通可资利用的，想了许久，才缓缓说道：“皇上，眼下，是必定要打的。咱们可以随着战局的发展变化来决定，如果能压得住，这郡县之制便可贯彻下去，历三代五代之后，当可教化了他们。
若不可得，便等时机成熟时，在安南择一人，封其王，辖其地，官制体系一应从我大明之制，但是官员任免由其自便，地方一应事务，由其自理，祸福休咎，陛下想管就管，不想管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致加重我大明的负担。再以后，如果时局能向着对我大明有利的方向发展，再顺势而为，岂不比现在事半功倍么。”
夏浔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想得出更妥当的办法，这就是他针对当前时局所想出的办法：先打打看，征服得了就征服，征服不了到时再退一步，封其土王，自辖其地，半独半统，地方自治，但是这个王却不是属国之王，而是藩王，类同于周朝封的诸侯。
这种程度的控制，不致激起他们的强烈反弹，因为除了一个名份，其他的都是他们自己在治理。权利是他们自己的，义务也是他们自己的，这种情况下再反，就是他们得不偿失了，这笔账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能算的明白。
而大明依旧是他们的君主，比起本来的历史上，连绵二十多年的战争，搭进去无数的人命，把大明的府库都折腾空了，最后才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结果这城下之盟签订之后，还没等宣布出去，体面地主动撤兵，整个交趾就已被人家武力收回要强的多。
同时，这个谋划的关键之处在于，法理上，它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大明的一藩，主动权掌握在大明手里，而这恰恰是现在的安南统治者不大在乎的一点，那么未来时机成熟的时候，要纳其地为内郡，完全合理合法。又或那时候大明帝国已经寿终正寝，继承其衣钵的中原王朝也依旧是安南合法的主人。
朱棣沉思良久，才道：“未来的事，且看时局如何变化，再做相应对策吧！朕病体刚愈，易生疲乏，现在思虑久了，又有些困倦，你先回去吧，朕要歇一歇！唔，乘朕的御辇回去！”
夏浔怔了一怔，乘御辇？这是莫大的殊荣，只有帝师或年老德昭的老臣，才偶尔享受一次这种待遇，在封建礼教君臣父子的年代，这是可以写入史书的隆重大事，夏浔哪敢答应，连忙逊辞道：“皇上隆恩，臣惶恐！臣骑马来的，还是骑马而归吧！”
朱棣笑了笑，道：“你为朝廷立下莫大功劳，朕却不能赏你，深以为憾。还不叫朕表表心意么？”
帖木儿是被大明辅国公刺杀的，这事情绝对是机密中的机密，比那五十年、一百年后方可授权解密的重要档案还要重要，只要帖木儿帝国一日不亡，这个秘密就绝不会公开，所以夏浔立下的这桩夺天之功，实在是无法奖赏。赏虽无法赏，朱棣这么做，显然是在向夏浔表示谢意。
君臣父子的封建礼教下，臣子为君王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就算以身代君，替主去死，也是天经地义的，朱棣能这么做，那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一件事。夏浔略一迟疑，只好躬身道：“君王赐，臣愧受了！”
乘着那平稳无比的御辇离开御道，转入小巷梧桐树下，光线穿过树叶投下斑斓的影子，窗帘时明时暗，如染碎花。夏浔斜倚上车壁上，陷入沉思当中。
眼下，安南局势一如他当初所料，大明陷入了泥淖，一双泥足想拔也拔不出来。他不是上帝，不能包揽一切，也不能让世间一切尽随他的愿望而发展，眼下他只能尽量做好善后之事，尽量避免本来历史上数十万大军在安南持续数十年之久的战争，从而给大明造成的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至于将来，现在尽量铺好路，留下个伏笔，子孙们要是争气，时机成熟时自然能拿回来。子孙们若是不争气，就算是现在这些家业，也会被他们败个精光，祖宗就算累吐了血再给他挣来多少，还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车子经过一个水坑，虽然这车名匠打造，御马和御手都训练有素，车子还是颠簸了一下，将枕着头沉思的夏浔磕了一下，夏浔轻轻揉揉额头，忽然觉得这历史的发展倒很像自己乘坐的这辆车子。
人是御者、马是制度、车是生产力。一个时代的统治者、可以左右朝政方向的这些大人物，若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御者，在同样的历史条件下，这辆车就能比别人走得更快更稳。但是这并不能长久，政随人亡。要想走得长远还是要靠那匹马。
国家的根本体制与方向就是那匹马，制度错了，烂了，该换了的时候，那么御者再优秀也无济于事。而这辆车，就是历史客观条件下的物质条件，即便御者再优秀、拉车的马再神骏，车子什么样就有一个什么样的极限，你搞大跃进，这车就得散架。
就像朱棣打败了鞑靼，选择扶立阿鲁台为鞑靼之主同瓦剌唱对台戏一样，如果现在大明拥有他那个年代的武器的打击范围、交通运输的条件、通讯设施的便利……还需要这么做么？朱棣完全可以直接统治鞑靼的领土，对安南，也是这样，不能不想想这套车能载多重、能跑多快啊！
夏浔长长地吁了口气，抛开了只有他这种未来人才会去纠结的烂问题，开始认真思考当下的困局，没有当下，又哪有未来：“这件事，我一定要想办法制止，绝对不能让汉王掌兵！这条鲤鱼，差的就是那龙门一跃了，让他跳过去，就是第二个燕王！”

第851章 戏珍珠
金陵城里档次最高的酒楼，就是洪武皇帝下旨敕建的十六楼，这十六座酒楼，俱都是高基重檐，金碧辉煌，店中大多有当下著名的书法家或当世名士才子题写的匾额、诗作。十六楼中，来宾楼和重译楼是住在会同馆的外国使节们最喜欢的去处。
此刻就有三人慢条斯理地进了来宾楼。他们是常驻金陵的三位朝鲜使节，冠服完全仿效的大明，除了没有补子，其余完全相同，再加上长相也是一般，又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要不是这酒楼的小二是认得他们的，都未必能把他们认成外国人。
他们是这里的常客，一到这儿，小二自然将他们迎进了惯去的雅间，这里有最好的歌女、舞姬，还有侍酒的娇娘，不过三个人都没有叫女人陪侍，只要了几样浅淡的小菜，一坛美酒，打发了小二出去，一边听着隔壁厢传来的丝乐歌声，一边聊天。
正使李唯清道：“前些时日，听说皇帝远征安南，安南人束手就戮，无有敌之者，怎么英国公刚刚回朝，便又起了叛乱。如今皇帝必然再度兴兵，你们以为，这一仗会如何？”
副使韩奕道：“安南不过是再尝一败罢了，以大明武力之强，伐此小国，安能不胜？”
副使李咏亮捻须道：“安南之败，自无异议。但是，安南蛮荒之地，蛮人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皇帝能败之，却不能使之服。以我看来，安南人今日败、明日降、后日再反，周而复始，皇帝泥足深陷，大明军队将疲于奔命了。昔日大隋富强，未较今日为弱，三伐高丽，伐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隋炀帝不以侵占为目的，尚且落得那般结果，何况今上欲纳安南为内郡呢？”
李唯清和韩奕听了，都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朝鲜在诸国之中对大明是最恭谨的，这是因为他们距大明最近，而大明的国力又太强大，不得不予恭驯，倒不是他们骨子里就愿意做奴才。一方面，他们仰慕中原文明，处处效仿，以学汉字穿汉服为荣，但是骨子里的自卑，再加上中原王朝对他们一向如奴婢般的役使，又使他们对大明深怀敌意。
比如朱棣循元朝时规矩，向朝鲜索要处子、阉人，以充作宫女和内侍。虽然旨意上只说要几个人，但是下面办事的人自然不敢只依字面上的意思去办，明使到了朝鲜，便勒令朝鲜国王禁全国婚嫁，兴师动众，分遣各道巡察司与大小守令品官、乡吏，—日两班轮番挑选，如有姿色，一概选择。最后送到都城再由明使选择，被选者的父母哭声载道，如同送葬。
又比如前两年朱棣下令朝鲜进贡年少的太监，旨意上没说要多少，朝鲜国王询问明使，明使开口就是“三四百吧！”朝鲜国王无奈道：“此物无种，岂可多的？”牢骚虽然发了，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完成任务。同时，这些去朝鲜宣旨的使臣有那品行高尚、十分自律的，却也不乏趁机作威作福，索要诸般好处的，甚至稍不如意，鞭笞朝鲜官员，真把他们当了奴隶一般，这些自然引得朝鲜许多人极度不满。
这个李咏亮是个老外交了，当年太祖时候，他就是驻大明使节。第一次上朝见驾的时候，李咏亮战战兢兢，见了那卧虎似的朱元璋，骇得唇白脸青，簌簌发抖。老朱大怒，嫌他跪姿不正，屁股歪了，叫人把他拖下去打了个屁股开花，在馆驿里趴着养了两个多月，差点儿一命呜呼。
因此这时见大明被那偏居一隅的安南小国缠得头疼，份外的幸灾乐祸。当然，如果这时眼前有一个明人在，他们是绝不敢露出这般言论和神态的，必定会义愤填膺，表现的比明人还要忠君爱国。
三人笑了一阵，李唯清蹙眉道：“不过，太祖在时，曾将安南列为不征之国，告诫当时的建文太孙不可‘倚富强、要战功’，要‘不治治夷狄’，而当今皇帝好大喜功，反其道而行之，四夷小国稍有拂逆，即行兵戈，实在令人忧虑。今日我等坐视安南笑话，来日我国若稍有失礼，天子兴师问罪，奈何？”
韩奕和李咏亮听了都面有戚戚，颇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
沉吟半晌，韩奕才道：“我以为，此事亦当禀明大王。对皇帝陛下，我国当以至诚事之，毕恭毕敬，不可拂逆，俯首低眉，以求保全。然则，还该固城垒、蓄粮饷、练兵马，以防不测！”
李咏亮连声道：“是极，是极！”
李唯清抚须思忖片刻，重重一点头，说道：“嗯，二位大人所言有理，今日回去，我便修书一封，回报大王！”
※※※
三位朝鲜使节因为大明对安南如狮子搏兔一般的威势而忐忑商议的时候，隔壁房中正在歌舞不休。
隔壁这间大型雅间里，此刻有几位大人，正在欣赏歌舞，言谈欢笑。
这几位是内阁首辅解缙、他的儿女亲家内阁大学士胡广、都察院右都御使黄真、礼部员外郎张熙童，还有一位据说一下雨就得打伞，要不然雨就往脑袋里潲的薛禄薛都督。这几位都是夏浔邀请来的。
黄真是京官儿，在辽东待了许久，回转京城之后更进一步，接替因病致仕的吴有道，成为都察院右都御使，真真正正地成了大明中纪委的二把手。
而张熙童也算是投机成功了，想当初夏浔冒充山后国使节入驻鸿胪寺会同馆的时候，这位张大人还是鸿胪寺司宾署的一名署丞，正九品的官儿，如假包换的芝麻绿豆官儿，如今在辽东蹲了三年，一回京就是礼部员外郎，从五品，和地方上的一位知府大人也能平起平座了。
他们刚刚回京不久，辽东之事可以说是夏浔开局，由他们佐理完善的，如今他们回来，夏浔设这接风宴，一是庆贺他们升迁，二来也是对老部下的一种慰勉。至于解缙等人，那就是陪客了，都是合得来的朋友，一块儿喝喝酒，聚一聚。
当然，夏浔是要以此为掩护，是要商量个阻止汉王挂帅的办法出来，打仗多靠武人，这种勾心斗角的事儿还是言官们做着得心应手，此番他们从辽东回来正得其时，只是这个可就不便明言了。
夏浔虽是请客的，但他的身份高，不宜先到等候客人，所以这些客人们反而先到了，酒菜还未传上，酒楼先呈上八个冷盘、八个果饯，又送上好茶叫他们先饮着。
夏浔还未到，在场诸人中以解缙地位最高，旁边几个官儿一巴结，解缙那人来疯的性儿就上来了。自恃跟夏浔的交情非比一般，眼见夏浔未到，便大剌剌地做了主人，先叫人歌舞侍候，消遣解闷了。
先上来的是一个十三韶龄的小姑娘，生得是未开檀口三分笑，容若小荷初出水，那身段娇小玲珑，香扇坠儿一般粉嫩可爱。宜喜宜嗔、明眸皓齿的一张面孔，秀色可入餐。小姑娘穿着一袭合体的翠色衣衫，手拈着象牙板儿，先给各位大人唱了一段小曲儿，博了个满堂彩。
一向嗜酒的解缙张开大嘴，先把自己灌了个微醺，听那小姑娘唱完，笑道：“歌喉婉软，妙语清音，的确大妙。小娘子，芳名儿唤做什么？”
那小姑娘向他嫣然一笑，娇声道：“回大老爷的话，小女子叫做珍珠儿。”
“哦……哦……珍珠儿么？”
解缙拿起一根象牙筷子，在酒盅上“当”地一瞧，漫声吟道：“一颗珍珠圆又圆，奇珍异宝你为先。日后若遇金刚钻，钻透不值一文钱。”
这句话可就调笑着透着轻贱了，本来嘛，像他这样的当朝首辅，哪会把这声色娱人的伎人放在眼里，旁边几人轰堂大笑，胡广笑道：“我们解大学士一诗千金呐，还不谢过了？”
小姑娘年纪幼小，来这儿的客人又大多斯文，这等轻狂的纵然有，却只是占她们身体的便宜，摸摸抱抱揩点油儿，不曾这般羞辱过她们，是以很是气苦。她轻轻咬着嘴唇，泪光在眼睛里打转，却不敢发作，听了胡广的话，只得委委曲曲地福了一礼，低声道：“谢过大老爷！”
珍珠儿含羞忍辱退下去，噙着泪珠儿回了歌舞班中，一位身材高挑、穿着一袭孔雀衣，打扮得花姿妩媚正要上场歌舞的姑娘，瞧见她这副模样，不禁笑问道：“哟，谁惹我们珍珠儿不开心了？”
珍珠儿的眼泪顿时像珍珠般一颗颗落下来，她泣答答地把事情对那位姑娘说了一遍，那位姑娘听了登时柳眉倒竖，愤然道：“想不到堂堂解大学士如此轻狂无礼，若得了机会，我定要好生羞辱他一番！”说罢又抱住那小姑娘，柔声道：“珍珠儿乖，别哭了，似我等这般身份，什么样难堪的场面都是难免，人家欺侮咱们，莫咱自家欺侮自己了！”
珍珠儿抹抹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夏浔和徐景昌并辔赶到，正拾阶而上。

第852章 青萝戏
夏浔和徐景昌上了楼，老板亲自引着，把他们送进雅间，室中一众人物立即纷纷站起，上前相迎。
夏浔笑容可掬地道：“坐，坐坐，都请坐下，大家都是意气朋友，没有外人，饮宴之中，可不要再讲那劳什子规矩了，还嫌平素规矩不够多么？来来来，都坐下说！”
这时候，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娘刚刚进了雅间，一见各位大人正在寒暄，便静静地站在了一边。
夏浔说着请大家入座，大家还是免不了上前施礼参拜，一通忙碌，这才纷纷落座。夏浔和徐景昌地位最高，平起平坐俱为国公，不过徐景昌是夏浔的晚辈，夏浔是他的亲姑丈，自然坐了首席。
众人纷纷落座，夏浔环目一扫，笑道：“咱们黄真御使，还有礼部的张熙童张大人这才刚刚回京，在辽东多年辛苦了，今日设宴，是为你们接风洗尘，同时也是祝贺你们荣升。解大学士、胡大学士，还有咱们的薛都督，那都是极合得来的朋友，尤其是咱们风流倜傥的解大学士，那可是酒席宴上的一位雅人，一并请来热闹热闹！”
其实解缙才学虽然出众，但是长相实不惊人，五短身材，肤色黎黑，说他风流倜傥，可真有点儿抬举起他了。不过内阁首辅，岂是一般人物，花花轿子众人抬，人家对自己客气，自己对人家当然也得客气。
当然，这也是因为明初时候的内阁，因为皇帝极为强势，内阁首辅还不那么风光。如果换作后来，那内阁首辅才是真真正正的国之宰相，就算夏浔这等位列国公的人物，顶多也就是平起平坐，不可能高人一等了。
夏浔致了开场辞，便举杯道：“来，咱们先干了这一杯，这第一杯酒，就庆祝黄御使、张大人高升之喜吧！”
黄真和张熙童升官，有大堆的同僚贺喜，也都约定了饮宴之期，可是纵然高升，一同饮宴的只有旧日同僚和今日官属，哪有上官作陪的，这全是看夏浔的面子。黄真和张熙童满面荣光，感激不尽，连忙举杯，向几位大人挨个儿敬酒，然后两人将满满一杯酒饮尽了，再坐下时已是满脸红光，连眼睛都有些红了。
这倒不是他们酒量太浅，而是两人以前都是不得志的官儿，在自己衙门里坐冷板凳的主儿，如今能有今日荣光，抚今忆昔，感慨万分，不免动了感情。夏浔看见那舞娘站在壁角，一双妙目正瞟着自己，便把手一摆，笑道：“这等美人儿，正好佐酒。你这是……”
他看了看那姑娘的舞衣，知道是要舞蹈了，便呵呵笑道：“请乐师进来，一旁坐下吧，今儿是我们黄大人、张大人高升之喜，就请姑娘以一舞以贺！”
那位姑娘见他说话客气，向他浅浅一笑，便打开房门召唤一声，刚刚因为夏浔和徐景昌赶到而耽搁在外边的乐师们便鱼贯而入，在雅间一侧纷纷坐下，架好琴瑟，然后又拉开一扇画屏，挡住了他们。
这位姑娘表演的是一种孔雀舞，里边也有许多用肢体模仿孔雀的动作，学的惟妙惟肖、生动活泼。再加上这位姑娘身姿高挑，蛮腰细细，背后用孔雀羽做成的舞衣倏张倏合，配合极好，若有现代的诸多舞台技巧相配合，绝对是一个国宝级的艺人。这等表演，看得众人如痴如醉，尤其是黄真和张熙童。以两人以前的地位，可进不了这种高雅场所，见到这种大明顶尖的舞姬表演。
夏浔却是见惯不怪，与左右的解缙、徐景昌谈笑风生，只是说话，后来又举起杯来，走到黄真和张熙童席间，笑语祝贺，捧杯共饮。这等高档场所，是按照上流社会最高档的宴会标准布置的，众人都是一人一桌，所以几个人是呈半圆形坐着，黄真和张熙童在众人中地位最低，恰好坐在两端最外边，夏浔主动过去敬酒，便走到了席尾。
他这一走，解缙与徐景昌便隔着一席，再加上两人不熟，又没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便扭头过去与他的亲家胡广说笑，正说着，那位姑娘已然舞罢，姑娘舞的十分卖力，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娇喘吁吁地向众人施个万福，便要翩然退下。
胡广笑道：“方才那翠衣小姑娘，首辅大人赠诗一首，如今怎好厚此薄彼，对这位孔雀美人，你是否也该赠诗一首啊！”
解缙醉眼一睨，笑吟吟地瞟了眼那位孔雀美人高耸的胸部。因为这位舞娘穿的是孔雀羽衣，两翼展开时如孔雀开屏，十分美丽，而为了固定羽衣，胸前就绷得紧了，两只贲起的乳峰十分显眼，这在尽着宽袍大袖、罗裳比甲遮住了曼妙体态的大明女性中十分罕见，他是男人，难免多看一眼。
“做诗么……”
解缙瞟着那美人儿，孔雀美人深着彩衣，自领口到小腹，密密一排扭扣，如同蜈蚣脚，这是为了系住羽衣不致走形，因之身体曲线妙相毕露，随着她刚刚舞罢稍显急促的呼吸，胸乳曲线一起一伏，十分迷人。解缙略一沉吟，问道：“这位美人儿叫做甚么？”
那舞娘见他动问，福身道：“奴家青萝，见过老爷！”
“青萝……青萝……”
解缙大才，若真是正儿八经做首诗相赠，那对这些艺人们是极大的荣耀，当真要被人视如瑰宝，四处夸耀的。如果解缙好生做一首诗相赠，虽然这位姑娘气不过他羞辱小妹，可她们本就是地位低贱的乐户，也就不为己甚了。
但是解缙生性促狭，自小就爱捉弄人，成年之后才名远扬，更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如今年纪轻轻就做了大明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那修养心性的功夫却没跟上来，骤得高位，不免有些轻浮，哪会用心作诗相赠？
他略一沉吟，一丝坏笑轻轻浮上解缙嘴角，便道：“那我便以青萝姑娘为题，吟诗一首吧，听好了！一领青衫剪素罗，美人体态胜娇娥；春心若肯牢牢锁，钮扣何须用许多！”
“好！”
薛禄嘴里塞的全是食物，忙里偷闲喊一声好，两只巴掌就噼呖啪啦地拍起来。这老哥大字不识一筐，根本不知道解缙在说什么，反正是解大学士做的诗，那定然是好的了，跟着鼓掌就错不了。
解缙一首打油诗又是直戳姑娘的疼处，嘲讽人家身在乐户，免不了生张熟魏，侍奉枕席的下场，身上的钮扣再多，罗裙也容易脱得。那位青萝姑娘眸中闪过一抹怒色，脸蛋儿腾地一下就红了。
胡广乐不可支地道：“青萝姑娘，还不谢过我们谢大学士赠诗？”
青萝姑娘忍着怒气欠身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奴家也有一首诗，以解大学士为题，愿还赠于解大学士。”
青楼女子自幼读书识字，其中才女多多，能即兴吟诗的并不罕见，胡广欣然道：“妙啊！妙啊！学士与美人一来一往、一唱一和，堪称佳话了，姑娘有何好诗，快快吟来！”
解缙颇为好奇，停杯向她看去，青萝姑娘把她那傲人的酥胸一挺，漫声吟道：“玉带乌纱系绮罗，朝朝媚态胜娇娥。若非摇尾乞剩骨，万岁何须喊许多？”
“好！”
薛禄伸出两只蒲扇似的大手，继续热烈鼓掌，人家姑娘吟的什么，他还是没听懂，反正听见里边又是乌纱，又是万岁的，定是极好的诗了，只管跟着叫好就是，谁说咱大老粗没学问，咱也能听出好来！
“呃……”
胡广和张熙童揪着胡子，想笑又不敢，瞅瞅一脸窘然的解缙，再看看那位妙目斜睇，斗鸡也似的青萝姑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徐景昌忍着笑低下头去，以袖遮面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那倏忽一现的笑容已收得一干二净。做了几年国公，中山王府的这位大少爷。其变脸神功业已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解缙又羞又恼，他这一张嘴太臭，平时没少奚落嘲讽人，但是他敢奚落的人，还真没几个敢跟他顶嘴，今儿却叫一个舞姬给奚落了。这姑娘反唇相讥，丝毫没给他这当朝首辅面子，这番羞臊真是……
一时间，窘得他面红耳赤，解缙又羞又恼，但他辱人在先，人家姑娘以诗还敬而已，已然丢了体面，还能再斯文扫地地以宰相之尊与一舞姬计较么。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工夫，正与黄真窃窃私语的夏浔忽听室中静寂无声，不禁抬起头来，茫然问道：“怎么停了？”
一眼瞧那位姑娘正站在那儿，夏浔便笑道：“哦，歌舞已罢？甚好，甚好，姑娘的舞技出神入化，且请下去歇息吧，再唤几位姑娘来唱几段曲儿以助酒兴好了！”
夏浔这一打岔，那位青萝姑娘趁机退了出去，不一时又上来几位姑娘，载歌载舞的，雅间里登时又热闹起来。胡广趁机对脸色红得发黑的解缙道：“宰相肚里能撑船，莫与妇人一般见识，来来来，咱们喝酒，咱们喝酒！”
夏浔在那边认真说，黄真认真倾听，不断点头，又聊一阵儿，夏浔端着空杯笑吟吟走回来，瞧见解缙已喝得有了醺醺的醉意，不禁暗暗一皱眉，他还有事儿要商量呢，解缙若喝多了还怎么议事？他向黄真和张熙童递个眼色，又向胡广一睨，二人回意，立即举杯离席，去敬胡广的酒，夏浔趁机把解缙拉到了身边……

第853章 两商议
解缙虽有了醉意，但是衣袖被夏浔一扯，眼神儿向他一递，他就知道这是有事相商了，忙向夏浔那一席挪近了些。
此时，屏风后面丝竹乐起，堂上歌舞不休，广袖云卷，美人如蝶。席间杯筹交错，推杯换盏，诸位大人各自寻人饮酒。夏浔和解缙一个含笑低语，一个醺然倾听，任谁看着都是在正常叙话，谁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更无法把这当成两人的私相会晤。
夏浔道：“大绅，安南兵戈再起，出兵镇压已是必然，但是由谁领兵，至关重要，这并不关乎安南战场的胜败，却关乎朝中政局的走向……”
夏浔还未说完，解缙已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就知道国公找我不只是喝酒那么简单。这件事，我也仔细想过，放着张辅这个已经征过安南的大将，却不即时出兵，说明皇上对汉王领兵还是颇为意动的，这事儿不叫他成必须得从皇上那儿着手！”
夏浔微微一诧，再看解缙时，脸色虽已微醺，眸中却是一片清明，不由欣然一笑。他这个政治伙伴毕竟是做到了内阁首辅的人物，或许他恃才傲物了些，不大明白待人接物的道理，不过这官场上的智慧和眼光还是有的。同这样的人说话无须浪费唇舌，夏浔直截了当地道：“嗯，是这个理儿，大绅有何高见？”
解缙道：“得让皇上知道，连番大战之后，国计民生已显窘迫，这一点好办。各地送来的奏章，我这儿都是率先批阅的，到时候我会把这方面的奏章重点批呈皇上阅览。同时……汉王骄狂跋扈，有诸多不法事，这个也要叫皇上知道，皇上对他心生厌恶，自然不会再纵容于他！”
夏浔欣然道：“甚好！我也是这个意思，大绅既然成竹在胸，我就放心了。我这边，也会找人敲边鼓、吹口风，鼓动一班人去给汉王找麻烦。大绅那边，找几个得办的人选，叫他们把汉王的不法事……”
夏浔还没说完，解缙便道：“何必如此迂回，我自去说与皇上知道就是了！”
夏浔一怔，忙道：“不妥！大绅，你现在是内阁首辅，一举一动岂可过于率性？你现在的身份，不能凡事冲在头里，避居幕后，事若不成，你自可再择机会。凡事不留余地，冲锋在前，一旦失策，你何以进退？你是天子近臣，若是因此生了嫌隙，不比常人难得见一回圣驾，你要日日往来的，彼此相看两生厌，岂不要离开中枢……”
解缙呵呵笑道：“国公关怀之意，大绅明白。那么……就依国公说的便是！”
解缙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老大的不以为然。他是当朝首辅，又是扶立太子的大功臣，当今皇上更是倚之为臂膊，曾经对人说过“国不可一日无朕，朕不可一日无解缙”，皇上如此倚重，他开诚布公地对皇上进谏有什么不可以的？亏这辅国公当年龙潭虎穴闯进闯出，好像长坂坡前的赵子龙，现在的胆子却是越来越小了。
夏浔见他答应，便放下心来，又嘱咐道：“汉王想夺兵权的事，固然要想办法解决，国家长远之计更要早些打算，才不致事到临头，方才发现做了许多无用功。安南不比我中原之地，山水曲折，村寨尽掩于丛林山谷之中，不易统治。
此番出征，难以根除乱源，有心人稍加挑唆，用不了多久就得再生乱子，我朝廷大军常驻于彼负担太重，一旦撤走，魑魅魍魉又会纷纷跳出来，当地民心倾向于他们，没有大军镇压着，顷刻间便又成燎原之势，恐怕这仗有得打了。
大绅，你是内阁首辅，心里要有这个准备，在朝廷涉及安南的军、政、经济等诸般政策上，你便可以未雨绸缪，在预估未来形势的前提下来拟订相应的政策，这样，朝廷将会减少许多无谓的损失和消耗。”
解缙颔首道：“嗯，国公一直反对纳安南为内郡，直接予以控制。可朝廷纳安南为内郡之后，钱如流水般花去，死伤每日都有报到兵部，都察院里许多言官却是视若无睹，只是歌功颂德，大肆鼓吹，说皇上此举直追汉唐，威加四夷，横扫八荒，皇上对此也是欣然不已。国公也当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不要叫这些笔杆子逮着国公的短处，唾沫星子淹死人呐！”
夏浔冷笑道：“死的不是他的家人，饿的不是他的肚子，征的不是他的徭役，沿街乞讨的不是他的子女，他自然慷他人之慨！纸上谈兵、夸夸其谈，其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之行状，简直是叫人望而生惭。真要叫他做出一点牺牲时，他逃的比兔子还快！这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败家子儿，我在朝中没有常职，还真不在乎他们弹劾，由他们聒噪去！”
“国公爷跟大绅聊甚么聊得这么投机？呵呵呵，胡某敬国公一杯！”
黄真和张熙童也不好纠缠胡广过久，胡广回过神儿来，见解缙和夏浔聊得正欢，忍不住端了酒杯走来，夏浔忙收住话口，微笑着举起杯子。
※※※
纪纲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碟盐水黄豆，一壶烧酒。丢一粒黄豆进嘴，抿一口烧酒，让那火辣辣的味道在嘴里徘徊半天，才一仰脖子咽下，叫那火舌顺着咽喉一直烧到心里去。
这是他在山东老家的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刚被赶出府学不久，生活拮据，最喜欢的消遣手段就是这样了，他时常在小酒馆儿里，就要这么一碟盐水豆，一壶酒，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泡上一个下午。自从他飞黄腾达，成为权倾朝野的纪纲纪大人之后，已经很少再重尝这种寂寞的滋味，除了他非常紧张的时候。
“刘玉珏在干吗？”
纪纲冷冷地问，从锦衣南镇回了北镇任千户的纪悠南忙道：“大人，他一回锦衣卫，就把咱们提拔上来的人都踢下去了，留任的只有郑公公的那个继子。咱们当初贬了官的那几个百户都被他重新提拔起来，并且从中选了一个叫朱骏楠、一个叫殷华的，接替陈东叶安的位子。如今，他正忙着巡视匠作营，核检火器呢。听说过些日子他要回济南一趟。”
纪纲咬着牙根儿笑：“给我盯紧了他！只要给我抓着他的小辫子，哼哼！”
他丢了一粒黄豆到嘴里，细细地咀嚼了一阵，又问：“塞哈智在干吗？”
八大金刚的老大朱图苦笑一声道：“那个贼胚，自打进了咱锦衣卫，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瞅啥都看不上。他把咱们锦衣卫当成普通的卫所了，普通卫所的指挥佥事负责训练和军纪，这个夯货就天天抓训练和军纪，咱们又不用打仗去，可他把咱锦衣卫的兵轮番调去练这练那，操得那些兵欲仙欲死。
他还总说咱们锦衣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动不动就提起杨旭来，简直把他敬若神明，还特意把杨旭当年干的几桩大事叫人详详细细写下来，让士兵们诵读、揣摩、学习，简直他娘的比读书人供奉孔圣人还虔诚。这还不算，他还抓军纪，衣冠不整、言行不端、点卯迟到、值更饮酒……只要叫他抓着一次，就是一顿皮鞭，闹得卫里鸡飞狗跳！”
纪纲哼了一声道：“咱们的人现在确实有点不像话了，兵不像兵，倒像是匪，我看他这么折腾，也未必就错了！”
纪纲捋着胡子思索一阵，道：“这人是皇上亲兵出身，跟着皇上的时间比我还长，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他不碍我的大事，由他折腾去，你们不要得罪他，这种混人，什么混账事儿都干得出来！”
八大金刚苦着脸答应一声。
纪纲又问：“木恩和陈东、叶安在干什么？”
钟沧海道：“回大人的话，咱们安插在东厂的耳目禀报说，木恩和陈东、叶安现在是照猫画虎，咱们平时查什么，他们就查什么，前几天咱们派去盯着陈瑛的几个密探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盯着他们，还以为是陈瑛的人，本打算把他们引到僻静处干掉，结果打得两败俱伤才发现，他们是东厂的人。
另外，昨儿个咱们派去刑部听审的两个校尉和东厂的番子抢着先看卷宗，结果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撞翻了旗牌，那墨还溅了刑部尚书宋礼一脸，气得宋尚书把两边的人都拖下去，打了一顿板子！”
纪纲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喝道：“他妈的！”
纪纲忽然觉得一阵的头疼，就好像自己成了那误坐观音莲花台的红孩儿，被人套了一身的箍，这个紧呐。
头这一疼，只觉腰也酸了。他最近纳了一对双胞胎作妾，床第间一双姊妹花侍候着，甚是得趣，再加上于坚事发之后，他诸事不顺，只好夹着尾巴做人，先避过风头再说，闲来无事，房事不免比以前频繁了些，伐挞多了，身体有些吃不消。
他叉着腰，气咻咻地生了阵子闷气，才没好气地问道：“杨旭呢，他在干什么？”
八大金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由纪悠南答道：“大人，杨旭……什么也没干！”
纪纲怒道：“什么也没干总也得干点什么吧？”
纪悠南咽了口唾沫，苦笑道：“他……自打回京，每天就是陪着老婆孩子，出门就是赴宴喝酒，被咱们收买的那个厨子说，他们老爷偶尔有客到访，也是客堂相见、设宴相请，从不去书房议事。还说他们老爷纵情声色，有时候要与三个妾大被同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样龙精虎猛的。厨下曾经得了夫人吩咐，每日调制参茸龟苓汤，原以为是给他们老爷服用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夫人们吃不消，腰酸体乏，所以……”
纪纲脖子一梗，下意识地反驳道：“呸！他能有这么厉害？吹去吧！你们重金收买的这个厨子到底靠不靠谱儿？”
“嗯？”
八大金刚都诧异地看向纪纲，不明白他对这件事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纪纲老脸一红，讪讪地道：“尽打听些无聊的事情！”
高翔讷讷地道：“是大人吩咐，事无巨细，就连他几点起床、几点入厕都要打听仔细……”
纪纲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当初咱们胜了一局，把刘玉珏赶出南镇，锦衣卫全成了咱们的天下。现如今杨旭扳回一局，不但夺回了南镇，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放了个浑人捣蛋。这也就罢了，皇上居然又设了一个东厂，虽说那东厂番子都是咱锦衣卫出去的人，刑狱大权也依旧掌在咱们手中，只怕天长日久……”
纪纲越想越是烦恼，沉声吩咐道：“现在的形势对咱们不利，你们都安分着些！都下去吧，小纪留下！”
纪悠南得意地目送几个同僚离开，赶紧殷勤地凑到纪纲面前，纪纲沉沉地道：“酒色财气四堵墙，人人都在里边藏。那木恩虽是阉人，定然也有所好。你给我好好打听打听，这个人得想办法拉拢着，只要把东厂拉过来，咱们就算是扳回了这一局。一个刘玉珏、一个塞哈智，撑不起大场面！”
纪悠南沉声应道：“是！”
纪纲眯起眼睛想了想，又道：“为了挂帅出兵的事，汉王跟杨旭正相持不下，这件事多关注一下，时刻注意事态发展。朝政上的事，咱们锦衣卫插不了手，不过，不防找机会，助汉王一臂之力！”
纪悠南吃惊地道：“大人，汉王……不是咱们的对头么？怎么还要……”
纪纲目光一横，纪悠南顿时住口，纪纲道：“这政争，就是血，是阴谋，是绞杀，是你死我活，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残酷战场！汉王虽是咱们的对头，但是眼下有他们在，咱们的地位才能稳固！”
纪悠南恍然，钦佩地道：“属下懂了！”
纪纲目光幽深，低低说道：“君如卧虎高踞，诸臣如鹰盘旋，谁是那只兔子？把老子当小白兔？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第854章 暗战
秋，深秋，多事之秋。
出兵安南之事还没个定论，在南北西三面连番战事期间所掩盖下来的诸般问题就纷纷浮出了水面。
这日早朝，都察院御使赵子衿实然上表称，洪武年间，朝廷立下规矩，各地设置若粮仓储备，以备粮荒时间，可以开仓济民，同时各地要疏浚河道、建造水库，以备洪备旱，这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然而自前年以来，战事频仍，府库存粮为之一空，又因大量征调民役输运粮草，各地河道久不疏浚，恐来春水汛会酿成大祸。
因此，赵御使提出，希望皇上下旨，严令各地布政司切实做好粮食储备和水利设施的建施，同时应把这项业绩列入相关官员年终考课，以确保太祖高皇帝时制定的这项体恤百姓的政策得以贯彻实施。
赵御使是都察院的少壮派，前两年做巡城御使的，刚刚成为十三道监察御使，地位比较低，提的又是国计民生方面的问题，所以他的出头没有引起大佬们的注意，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皇帝却是不敢等闲视之的，在那个时代，三农问题就是国家最最根本的问题，农村、农业、农民这三大问题解决不好，国家必生大乱。
因此朱棣立即下旨，命有司依此办理。紧接着，内阁又呈给皇上一封奏折，原来是江西广信府玉山、永牛两县发生大瘟疫，疫情暴发迅猛，至呈报时止，已然死亡近两千民众，紧接着户部又报，广信府上饶县也发生瘟疫，死三千余人，当地民心惶惶，不少人背井离乡，逃往他地。
朱棣大为紧张，立即命令输运粮食、药品，救灾救疫，赈济地方。这道旨意下完，户部就跑到谨身殿向皇上哭穷，没人、没钱、没法子救灾。朱棣召集内阁议事，一时也拿不出急切有效的办法，朱棣无奈，只得下旨，除在京的《永乐大典》编撰事宜外，金陵大报恩寺、武当山道场两大工程暂且停工。
随即朱棣又诏谕北京行都司：北京军民数年之前，或效力戍行，或供亿师旅，备历艰难。平定以来，劳苦未苏。而营建北京，国之大计，不得不重劳百姓。自今北京诸郡不急之务，及诸买办，全部停止。
这些工程暂停，总算挪出了大笔的银两，分别用于救灾救疫和储备粮食，在此期间，陈瑛起初并未发觉内阁和六部重点呈报这些事情的本意，眼见朝堂一片热火朝天，文武百官都在关注国计民生问题，陈部院不甘寂寞，忙也勒令所属查缉问题，结果还真被他查出一个大问题，急急报与皇上，虽然其目的不纯，却给百姓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原来，河南邓州这时也发生了疫情，只不过这里的疫情不是针对人的，而是牛疫，大批官牛生病死去。当地官府对交由百姓饲养的牛马都有严格的考核和惩罚制度，但是像这种并非饲养不善的不可抗力，本来不该予以惩罚。但是大批官牛病死，官员们唯恐受到朝廷责备，于是就把损失分摊到了养牛户身上。
官员们要求饲养官牛的百姓照市价赔偿，结果折腾的许多百姓卖田卖房，还不够的，甚至卖儿鬻女，一时惨不堪言。陈瑛把这事儿报到朱棣那里，正为国计民生感到焦头烂额的朱棣只气得三尸暴跳，大骂道：“养牛，本来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过上好日子，现在怎么反而成了毒害百姓！”
愤怒已极的朱棣随即下令，要求当地官府一律免去因牛疫而摊派到百姓头上的赔偿；卖掉的房屋、田地，由官方予以赎还，卖掉的儿女，也由当地官府全权负责寻回。同时，对这些邀宠媚上、坑害百姓的官员进行了严厉处罚，可是这一来，朝廷又是好大一笔支付。
朱棣捉襟见肘，不得不考虑起夏浔所说的话，他的确有意让汉王去平定安南。一来，汉王朱高煦在漠北的表现可圈可点，确实是个帅才，而张辅在安南之战前，名声不显，无人知道他是名将之才，在朱棣看来，他的儿子去征安南，恐怕比张辅做的还要好。
同时，他这么做也有安抚儿子的意思，高煦不是庸才，真就把他养在那儿，做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男儿在世，谁不想有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名载青史。皇位已经给了大儿子，就算是补偿吧，也该让二儿子闯一番功业。可是因着钱粮短缺诸多问题的暴露，他不得不考虑这里边的冒险因素。
张辅在安南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而且熟悉当地军事地理、风土人情，高煦毕竟不曾在南方打过仗，万一首战不利，拖延下去，那么……
有鉴于此，朱棣心中最合适的人选又变成了张辅，一连几天召张辅入宫议事，讨论再度出兵安南需要用兵几何，有何具体计划和措施。陈瑛这才明白敢情以上种种，都是项庄舞剑，意在汉王啊！可怜他糊里糊涂地被人利用了一回，恼羞成怒的陈瑛立即还以颜色，上表奏陈：都指挥单政骄恣违法，擅令家人出境易马，乞请惩处。
朱棣见了奏章，随即批示：“春秋人臣无外交，今军人胆敢为贸易事，如稍有不平，争竞启隙。此事关系重大，虽有功亦不能宽容。着即：削其官职，捕其入狱，依律严加惩处！今后但有军人贸易，一应循此办理！”
这单政是镇守九边的一位将军，与陈瑛想要打击的人八杆子打不着，而且准确说起来，这人还算是丘福一系的，但是得了这道圣旨的批示，可就不是单对九边兵将而言了，陈瑛立即派出几个心腹，由佥都御使俞士吉带队直扑浙东，寻双屿卫的晦气去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太子系和汉王系为达目的，所用的手段都是迂回转折，鱼肠藏剑，就事论事的话，谁也不是为了争夺领兵权，个个都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你想弹劾都无从下手，而且不但汉王和太子不曾出面，就连他们阵营中的领军人物也优哉游哉地“置身事外”，手段可谓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纪纲也没闲着，他正绞尽脑汁地想为汉王造势，他算看明白了，如果汉王倒了，他这条走狗的利用价值就不大了，朝中风云变幻，斗得越是激烈，他的地位才越稳固。
谨身殿里，纪纲候着与皇上奏对安南战事的张辅一走，马上找个机会溜进去，三言两语就绕到了汉王身上，对朱棣赞叹不已地道：“臣闲暇时，去龙江驿看过汉王殿下演兵，当真龙精虎猛！臣曾为陛下牵马坠镫，效力军中，观今日汉王，颇有皇上当年的英武之姿。那天策卫被汉王一番调教，简直是脱胎换骨，京营精锐，莫有可敌者！”
“哦？”
朱棣一听，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近日他烦心事太多了，如今一听儿子这么出息，不免有些欢喜。
纪纲趁机道：“皇上国事操劳，心力耗损过甚，臣看今日案头奏疏不多，皇上何不出宫散散心呢，就去龙江驿观武好了，臣知道，皇上素来喜欢行伍之气，只是九五至尊，机会难得！”
朱棣听得兴致起来，呵呵笑道：“也好，你去安排一下，莫搞太大的阵仗，朕微服往龙江驿一行，去看看汉王演武！”
纪纲大喜，连忙恭声应了，心中暗道：“汉王，机会我给你争来了，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纪纲这边匆匆安排圣驾启行，那边就不动声色地把消息透露了出去，汉王的心腹得了消息，飞也似的赶去龙江驿报讯，朱高煦闻讯大喜，他却不知道纪纲这是有意帮忙，还以为纪纲故意进言，让父皇来寻自己岔子，当下打起精神，把他那三千精锐集中起来，飞快地做起了部署。
等到朱棣微服赶到，报进营去，朱高煦匆忙迎出，一脸的意外，好像全不知情一般。要说这汉王治军确实有一手，今日又提前做了准备，这演武岂能出什么岔子，朱棣观其三军，动如火掠，不动如山，兵精将勇，悍不可当。他本就是军伍的大行家，哪能看不出这样的表现是银样蜡枪头还是真功夫，喜得朱棣连连点头，不免又想：“观此军伍，锐不可当，若要我儿南征，似也并无不可！”
这时候，兵部尚书金忠、五军都督府徐景昌才得到信儿，知道皇上去了龙江驿，二人打马如飞地赶来，这时朱棣刚刚看完演武，下了点将台。
见了主管天下兵马的两位重臣，朱棣笑容可掬地道：“过去勋业之臣，皆奋起行伍，身功战阵，积累勤劳，致有爵位。及其子孙，沉于安逸，忘祖父之艰难，玩贪岁月，不习骑射。一遇阅试，手足无措，至临阵对敌，畏怯疲懦，堕马弃枪，魂飞胆丧。此皆系骄肆不教之过。
高煦虽已封王，不失武烈遗风，堪称功勋子弟之表率，我儿尚且如此，况乎他人？功臣官宦子弟，大多自幼便入亲卫、勋卫、翊卫，承有军职，你们对他们当加强训练，今后功臣子弟演武，初试不中者，罚入卫所三年；复试不中者，谪戍边防，另选有才能技艺子弟承袭入卫！”
一旁朱高煦面有得色，金忠和徐景昌唯唯应了，心中却是暗暗叫苦：“糟了，恐怕皇上又有用汉王之意，这事得赶紧禀报太子、知会辅国公知道！”

第855章 曲直可轮辕
朱棣欣然回宫，解缙正在那儿等着他呢。
解缙这几天除了搜集一些关乎国计民生方面的奏章，重点呈送皇帝，就是四处搜集朱高煦的不法事，今儿个他就是来打朱高煦的小报告的。
解缙知道朱棣今日微服出宫是去看朱高煦演武的，他还问清楚了是纪纲提起来之后，才引起了皇上的兴趣，解缙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纪纲在扯朱高煦的后腿。本来嘛，解缙等文臣虽与纪纲不合，但是大家毕竟都是太子一党，当初纪纲曾在汉王背上狠狠捅了一刀，汉王如果上位，绝对没他的好果子吃。
在官场上，你叛变一次，就已失了一个“信”字，如果反复无常，在任何一个阵营里，都不会有你存身之地，纪纲怎么可能帮助朱高煦。他却不曾想到纪纲这是“养匪自重”，先行解决自己眼前的困境。有了这个误判，解缙便想正好趁热打铁，再给汉王上点眼药儿。
朱棣一问他的来意，解缙便道：“皇上，汉王得封藩王，却久不就藩，一直滞留京城，实与祖制不合。这也就罢了，自扫北归来，汉王自恃战功，整日介领着一帮侍卫招摇过市，其日常用度的礼仪规格竟然与皇太子一般无二，甚至尤有过之。”
朱棣刚去了龙江驿，正为朱高煦的勇武而高兴，听到这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解缙见他脸色有些不愉，知道皇帝不太高兴。不过……当着老子，说他儿子的坏话，他当然不高兴，解缙也没多想，继续说道：“臣还听说，汉王在军中，以天策上将自称，军中将士也以此恭维。
皇上，汉王就是汉王，这是朝廷封赐的爵位，汉王殿下从来不曾受封过什么天策上将，以此自诩，岂不乱了朝廷规矩？上下尊卑，这是维护朝廷法律的根本，汉王比之太子的礼仪规格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谁才是君、谁才是臣呢？君卑而臣骄，祸乱之源。”
解缙唠唠叨叨地还要说，朱棣已老大不悦，沉声问道：“这是太子的意思吗？”
解缙忙道：“这是臣的意思，臣并不曾听太子有言，亦不曾与太子接触！”
朱棣哼了一声，怒容满面地道：“高炽高煦，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太子对此尚无异议，学士何必多言？太祖在时，最恨离间皇亲者，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之流为谋一己之私，谗言构陷，离间皇亲，挑唆宗室之残，方有靖难，前车之鉴，敢不为戒吗？”
解缙碰了个硬钉子，急扯白脸地解释道：“皇上，臣拳拳赤子之心，安有私念？只是太子乃国之储君，维护皇储威仪，禁绝以下凌上，这是……”
朱棣把袖子一甩，拂然道：“不必再说了，退下！”
“是！”
解缙无可奈何，悄悄抬眼一看，皇上满面阴霾，已是十分的不耐烦，只好拱揖退下。
朱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声道：“大绅主持内阁，俨然国相，天长日久，有些忘乎所以了！”
这时吏部尚书蹇义又来了，朱棣没好气地问道：“什么事？”
蹇义吓了一跳，见皇上神色不悦，没敢多问，忙道：“皇上，您要臣草拟的诏书臣已拟好，请皇上审阅！”
朱棣余怒未熄地自蹇义手中接过草诏，按照惯例，洋洋洒洒的，开篇就天花乱坠地讲了许多，实质内容其实就一句话：将内阁大学士从正五品提到正二品。
内阁自成立以来，已渐渐发挥了作用，成了凌驾于六部之上的权力机构，但是因为朱元璋时期的内阁只相当于皇帝的一个私人秘书班子，所以最初给内阁大学士定的品级是正五品。
现在这品级与他们的权力已然太不相称，徒然把他们的品级限制在五品，改变不了他们高于六部的事实，对阁老们来说也不公平，因此朱棣有意把内阁大学士的品级提上来，做到名符其实。
朱棣将那些虚话套词飞快地看过，看到最后时，正是七位阁老的名字，朱棣略一沉吟，提起朱笔，将解缙的名字从上边愤愤地划了下去，心中暗想：“皇考当年嫌他少年轻狂、恃才傲物，叫他回家十年磨励，现在看来还嫌不足，得给他点教训才是！”
蹇义接过草诏，匆匆一扫，只见内阁大学士的名字中独独划去了内阁首辅解缙的名字，不禁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大学士们全都提为二品，单单把首辅留在五品，莫非……解大学士这首辅的位子不稳了？”
蹇义正在胡思乱想，朱棣已然道：“照此，明诏颁发吧！”
※※※
梓祺与几位权臣贵妇游览栖霞山回来，立即便问：“老爷呢？”
丫环替她解下披风，笑答道：“老爷带着小小姐和小少爷，在后花园里钓蛤蟆呢。”
梓祺忍俊不禁地道：“瞧他领着孩子玩的这玩意儿！”
脚下一转，梓祺便拐向后花园。
“娘！”
思祺一见娘亲来了，立即丢下钓竿向她扑来，杨怀远很喜欢这个能高来高去的姨娘，他亲娘可不会飞，看见祺姨娘来了，就想让姨娘抱着他再飞飞看，却被巧云拉住，拿手绢给他擦鼻涕，把个杨大少爷惹得好不耐烦。
夏浔扭头见她来，笑着拍拍身旁一方光滑的石头，道：“梓祺回来了，坐！玩的好么？”
思祺抱着女儿在他旁边坐下，说道：“栖霞红叶年年看，看多了也就那样，有什么好不好的，同那些夫人们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聊的也不过是那些无聊的闲话，闷死人了！”
夏浔听了哈哈一笑，思祺便压低声音道：“今日见到了习丝夫人，她说思州、思南两地宣尉司首领因隙互相仇杀，打得贵州一团乱，薛都督已把此事迅速呈报上去了，今日刚到通政司，明儿早上就能摆到皇上案头！”
夏浔轻轻点点头，微微叹息道：“不去关注时还不知道，国家需要巩固、整治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自己碗里的饭这顿都还吃不下了，还惦记着别人碗里的，想要一口吃个胖子，哪儿成啊！”
原来，当时贵州一带虽已在大明治下，不过朝廷在那里没有三司，而是把当地少数民族的首领分别封为宣慰司，依旧统管他们原来的地盘和子民，以逐步渗透的方式加强中央管理，所以目前那里地方自治的程度相当高。
其实大明不是现在才出现各种问题，问题每天都有，但是有些问题下边直接就处理了，不需要报给皇帝决断，有些报上去的，各级官吏修饰一番，大事化小，到了皇帝那儿也就不显山不露水了。如今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专捡这方面的消息上报，甚至还有夸大，自然就显得问题集中了。
夏浔微笑道：“这件头疼事报上去，皇上一定得派兵去解决。嗯，有这件事牵扯着，对安南，皇上更得慎重行事了。不过，我觉得贵州闹一闹倒也不是坏事，皇上正好把握时机，将朝廷的力量进一步渗透进去，一步步加强对贵州的控制。你看着吧，皇上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这时候，杨怀远总算擦干净了小脸，跌跌撞撞地跑去抓起他那宝贝小竹篓，巧云在后边揪着他的背心防他摔倒，杨怀远献宝似的把小竹篓递到彭梓祺面前，笑嘻嘻地炫耀：“姨娘你看，我们抓了好多蛤蟆，呵呵呵……”
彭梓祺幼习刀枪，艺高胆大，但是到底是个女儿家，看到那青蛙花花绿绿的样子就害怕，赶紧摆手道：“快拿开快拿开，你这个臭小子，吓姨娘呀，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杨怀远不服气地道：“多好玩呀！四姐，咱们玩蛤蟆，不带姨娘！”把个彭梓祺听得又好气又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闪现廊下，远远停住，向夏浔躬身一礼，夏浔扫了一眼，见是左丹，便丢下笑闹做一团的彭梓祺和一双儿女，举步向他走去。
左丹自辽东返回以后，一直负责潜龙在京中的事务，夏浔的潜龙中有固定的两支力量，一支负责海外贸易和对异域他国的渗透和情报搜集，一支就留在京师，专门察探京中大小事务，此外才是机动力量。
见了夏浔，左丹又一躬身，说道：“国公，刚刚收到的消息，皇上巡阅龙江驿的天策卫，对天策卫大加表彰，还敕令兵部、五军都督府予以效仿，加强对功臣子弟的训练。”
夏浔听了神色一紧，沉声道：“皇上此举……莫非是要用汉王了？”
他在藤萝架下脚步沉重地踱着，过了半晌，脚步渐渐慢下来，终至稳定，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青翠的藤萝，缓缓说道：“谁来领兵，关键在皇上；我们要阻止汉王，关键是要弄明白皇上到底有没有易储的念头。有易储之念，亦或是疼爱儿子，不同的想法就得用不同的手段，理解错了，就要弄巧成拙了。”
“咭咭咭！”耳边传来儿子逗弄青蛙的笑声，一惊一乍的，夏浔转眼望去，看见儿子已把青蛙倒出了竹篓，用小棍儿去逗弄，青蛙一跳，吓得他返身便逃，嘎嘎笑着扑向巧云，其形其状引人发噱。
夏浔看着儿子，一丝了悟渐渐浮上心头，他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道，：“左丹，你速去查明几件事情，第一件……”

第856章 给你挖坑儿
夏浔详细地调查了皇帝对东宫平素的各种礼遇和交流。
自从朱高炽成为太子之后，虽然朱棣在几个儿子里面，最不喜欢这个大儿子，但是既然立为了储君，他还是尽心培养的，他不在京城的时候，概由太子监国，他在京的时候，许多奏章也都批转太子，由太子批阅，藉此培养他治国秉政的能力。
木恩虽然成了东厂厂公，但是他管理内书房这么多年，在内书房岂能没有几个心腹，更何况皇上身边还有他的义子沐丝，很快就调查到了这方面的资料，根据内书房的记载统计，一直以来皇帝批转东宫处理的奏章虽略有增减，但是其数量是大致稳定的，没有什么变化。
另外，太子在东宫，每日都是向父皇请安，父子二人见了面，除了唠唠家常，就是皇帝向太子询问些学业、太子向皇帝请教些治理国家的政策，在这一点上也没有明显的变化。连父子俩每天碰面、聊天的次数和时间也没有变化。
夏浔调查的非常仔细，甚至连皇帝见了太子的时候，神情、语气、头一句话，乃至赐座、赐茶的细微之处也不放过，仅仅就是这些看似无用的资料，最后呈送到他面前的竟然厚达一尺。
夏浔对所有资料都反复比对、揣摩，最后吩咐人把这些材料拿去销毁的时候，他终于确定：皇上并没有要易储的意思，他倾向于朱高煦挂帅，很可能是因为朱高煦在讨伐鞑靼时的卓越表现，并且那段时间父子俩朝夕相处、并肩作战，感情有所回暖，所以才又有了宠爱之意，对儿子有所纵容。
对皇帝来说，想满足儿子挂帅出征的要求只是对儿子的一种关心和宠溺，但是表现在朝堂上，众臣子如何解读，那就不好说了。天策卫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敏感了，当初弑兄篡位的李世民就是天策上将，这是对亲王和国公还要高上一级，仅次于皇帝和太子的至高职位。
大明当然没有天策上将这一职称，但是天策卫恰巧与天策府用了同一个名字，皇帝把天策卫赐予汉王，是否是易储的讯号，文武百官们早就在暗中揣测了。如果让朱高煦夺了兵权，到安南立一份大大的功劳回来，那时朱高煦必然再度成为朝堂上最亮的一颗政治明星，必然会有人以为皇帝要易储，从而投奔汉王，为他摇旗呐喊。
到后来，本无废太子、再立新储的皇帝也未必就不会产生这种心思。所以夏浔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并没有懈怠，他以一个父亲的心态，分析了朱棣的想法，然后就开始着手进行反扑了。
为了说服太子以进为退，夏浔私下里很费了一番唇舌。因为太子和解缙都担心皇上有易储之意，如果这样的话，再发动自己的隐蔽力量实施“捧杀”，恐怕会弄巧成拙，万一皇帝顺水推舟，那就不可挽回了。
夏浔当然不敢保证自己的分析绝对正确，但是这种僵局不可能持久，对安南必须尽快做出反应，而现在汉王明显已经占了上风，不出险招很可能全线溃败。结合他掌握的详尽的资料，夏浔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有相当大的可能的，权衡再三，朱高炽终于同意了夏浔的计划。
※※※
朝堂上赞成汉王领兵出征的声音多了起来，紧接着又有人提出，藩王应有三卫，汉王虽未就藩，但是皇上既然赐了天策卫给汉王，那就应该把另外两卫也补给汉王，对于这个建议，皇帝沉吟再三，便去询问朱高煦本人的意见，朱高煦当然求之不得，朱棣便也应允了。
推动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些表面上是中立派，实则是太子派的隐藏力量功成身退，不再冲在第一线了，那些自作聪明的墙头草兴高采烈地接过了这最后一棒，开始迫不及待地加入支持汉王的阵营，为他摇旗呐喊、鼓吹忽悠。
夏浔的捧杀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却还没有引起朱棣的足够重视，夏浔见势已造成，正想巧妙布置，在舆论上把朱高煦宣扬成燕王第二，从而引起朱棣的戒心。不想另一剂更好的猛药自己送上门来了。鞑靼平章脱忽歹到京了，夏浔是善于捕捉一切机会的人，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如果由脱忽歹入手，显然手段更加隐蔽，夏浔马上改弦更张，看看有无可以利用脱忽歹的可能。
脱忽歹带来了阿鲁台的奏表，进贡骏马三百匹，并且向大明正式上缴了元朝中书省授予阿鲁台的官印，以表示与旧朝彻底划清界线，归顺大明之诚意。
朱棣很高兴，赐之以彩币袭衣，并下诏说：“朕奉天命，为天下君，万国王，惟欲万方之人咸得其所，凡有来者，皆厚抚之。尔阿鲁台，元之遗臣，能顺天道，幡然来归，奉表纳印，愿同内属，爰加恩数，用锡褒扬。特封尔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统为本处军民，世守厥土。”
脱忽歹叩头谢恩后，又献鞑靼所部大小头目共计两千九百六十二人的花名册，这些人一概弃去了元朝所授的官职，请大明皇帝重授职事，朱棣让吏部按照他们本来的官职大小，分别授予都督、都指挥、指挥、千户、百户、镇抚等职。
随后，来使住进会同馆，并着鸿胪寺设宴款待。
脱忽歹此番到金陵，可是负有秘密使命的，当然不会就此返回。所以他入住鸿胪寺后，马上就向大明礼官提出还要再觐见天子，这次当然不能在金殿上公开接见，因为他有要事密奏。大明礼官层层上报，报到尚书吕震那儿，吕震又亲自召见他们询问详细。
脱忽歹所谓的密议之事主要有两桩，第一桩是：给瓦剌上眼药儿。说本雅失里西走瓦剌时，随身带着元朝的国玺，本雅失里死了，玉玺必定落到瓦剌手中，挑唆大明向瓦剌催讨玉玺，并且信誓旦旦，说如果瓦剌不交玉玺，大明决定发兵的话，鞑靼一定出兵，追随天子，讨伐瓦剌。
第二桩是：如果可能的话，把阿鲁台的大哥和小妹接回鞑靼。当年元朝撤回塞北的时候，匆匆忙忙，被徐达追在屁股后面，逃得不亦乐乎，许多王公贵族都掉队被俘了，其中就有阿鲁台的哥哥和妹妹，这两位在中原生活了四十多年，现如今已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
朱棣听了脱忽歹的呈报，只是打个哈哈，不以为然地道：“朕未尝重此宝也！”便把他打发了回去。至于他提出来的要求归还阿鲁台的兄长和妹妹，倒是表示可以考虑、研究。
其实朱棣听说玉玺落在瓦剌手中后，未尝没有动心，但他更清楚鞑靼这么做的用意，眼下他是不可能对瓦剌大动干戈的，自然要表现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脱忽歹来自草原，对中国政客的含蓄和内敛显然了解的还不透彻，他不明白这所谓的“不以为然”，到底是如何的“不以为然”，也不大摸得透这可以“考虑”、“研究”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所以心中很是急切。脱忽歹整日坐在会同馆里猜哑谜，猜得头昏脑胀，这时候，一位高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位高人就是张熙童。
张熙童原是鸿胪寺署丞，以前在鸿胪寺做事的时候，这位仁兄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如今升任了礼部员外郎，与鸿胪寺老同事的关系却陡然升了温，彼此间经常走动。这一天张熙童又到鸿胪寺走动了一圈，还去会同馆坐了坐，“意外”地见到了脱忽歹，两人还礼貌性地聊了几句。
第二天脱忽歹就开了窍，备了一份厚礼，去觐见汉王。汉王朱高煦作为朱棣的先锋，一同征讨过鞑靼，在鞑靼人耳中，那也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因此脱忽歹对张熙童“无意中”透露出来的汉王对皇帝、对大明朝廷影响甚大，是个可以左右政局的关键人物的口风深信不疑。
朱棣允文允武，可他这长子和次子，似乎只分别继承了他一方面的能力，长子文治出众，次子勇武过人。汉王在战场上乃是一位帅才，一到了政场上就成了白痴，听说鞑靼使节脱忽歹拜见，居然得意洋洋地把他迎进府去，大马金刀受他跪拜，收下了他的礼物，亲切会晤、友好交谈了一番。
等陈瑛听说以后再想赶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把个陈瑛气得捶胸顿足，一部胡须根根竖起，如刺猬一般！
东厂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送到了御前，揣着秘奏看动静的纪纲一见瞒不住了，赶紧亡羊补牢，把自己的报告也送到了通政司。只是他的报告要经过通政司，再经过内书房，注定了要比东厂晚一大截。
朱棣看了东厂直呈御前的报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辅国公府，夏浔听了消息，拍掌大笑道：“南征帅权之争，就此定矣！”

第857章 狗咬狗
果不其然，朱高煦在京里诸般胡闹朱棣都能容忍，但是僭越规矩，擅自接见外臣，这就超出了朱棣这种强势皇帝所能容忍的底限。
接见外使是宣示主权，太子未奉诏尚且不敢逾雷池一步，汉王竟然擅自接见外臣，这叫天下臣民怎么看？这会让四方属国对大明产生一个什么印象？
朱棣立即派中官赴汉王府，严厉训斥了一番。南征帅权之争，也因此事迅速做出了决定，在朱棣收到汉王擅自接见外臣报告的第二天，明诏就颁布下来：命张辅再挂征虏将军印，平定安南。
为了不大动干戈，这一次皇帝从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广西各抽一卫兵马，加上京营一卫兵马，共计四万七千人，由张辅统领，兵发交趾，会同仍在那里四处平叛、手忙脚乱的沐晟，协力征剿叛军。张辅立即拜将受印，点兵出发。
此时，安南局势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简定手下大将陈季扩自称是陈氏后裔，突然发动兵变，接掌了简定的兵马，为了安抚简定旧部，他又拜简定为义父，然后弃了日南王的称号，自称大越国皇帝，尊简定为太上皇，号召各路反军归顺，安南局势进一步恶化。
张辅气势汹汹杀到安南，还未与沐晟汇合，陈季扩的兵马就杀到了，张辅派仪真、徐政两位将军出战，一战即大败安南兵，不过徐政将军也在战场上中了安南兵投掷的飞枪，壮烈捐躯。
紧接着，张辅转战咸子关，安南大将阮世海率众二万、列船六百余艘来战，张辅调兵遣将，乘船齐进，炮矢并发，一战下来斩首三千余级，溺死者不计其数，生擒者仅二百余人，俘获战船四百余艘。这一仗，死者的数目十数倍于被生擒者，可见战事之惨烈。
张辅乘胜进击，接连平定了交州、北江、谅江、新安、建昌、镇蛮等府，紧跟着又兵至太平海口，大败安南大将邓景异。陈季扩被张辅凌厉的攻势吓坏了，连忙派了一个亲信叫段自始的，摇着白旗赴张辅军中，再次声明自己确实是陈氏后人，愿意放弃皇帝尊号，臣服大明，请封王爵。
张辅冷笑，斥之曰：“某奉命讨贼，不知其他！”
自古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是张辅并不将安南视为一国，遂斩了段自始，下令以朱荣、蔡福两员大将统步骑先行，自己率领舟师紧随其后，自黄江至神投海，会师于清化，分道再入磊江，一路杀将下去。这一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当真如摧枯拉朽一般，在安南人心中彻底奠定了张辅战神一般的威名。
眼见不可力敌，安南军开始逐步放弃正面战场的抵抗，将大军撤入丛林，并派小股军队迂回到明军后方展开游击战，占领区的百姓也是阳奉阴违，暗中与安南军勾结，通风报信、掩护行踪，接下来将很难产生大的战役，但是也很难平静下来。
以力败之易，以心降之难，伴随着张辅的每一步前进，明军明将的伤亡也是不可避免，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更有钱粮消耗，如流水一般，眼下战场上的节节胜利，是否能换来之后的长治久安，还须观以后效。
但是京城里面，接到的却是捷报频频，朱棣大喜，适逢元宵佳节，朱棣晓谕礼部，官民一体，同乐太平。自正月十一日起，赐元宵节假十日，百官朝参不奏事，有急事具本封进处分，许军民张灯饮酒为乐，五城兵马司在此十天放开夜禁。
此时，脱忽歹还没有走，因为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他去了一趟汉王府，本想着先巴结巴结，多多走动，然后再提出自己的目的，争取汉王帮忙。谁知道头一回去，汉王大开中门，盛大欢迎，第二回去，却吃了闭门羹，竟是连大门也不让他进了。把个脱忽歹郁闷得不行：这汉王也太不厚道了吧？那么厚的礼都收了，收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却不知，得知上当的汉王气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顾忌他是外臣，而且不敢再与他接触，早就冲出来打他个半死，只叫他吃碗闭门羹实在是便宜了他。脱忽歹达不到目的就不肯走，整天在京里赖着，时常缠着礼部尚书吕震要求见皇帝。
汉王这边坐失良机，陈瑛别无良策，只能希望赴浙东公干的俞士吉能查出点杨旭的把柄，向太子派还以颜色。同时，汉王得到了解缙向皇上进谏，告他逾礼于太子的事情，暗自怀恨在心，便授意自己的人利用一切机会破坏解缙在父皇心中的形象。
解缙虽然才名闻达于天下，情商却实在差些，同僚跟他关系好的寥寥无几，不相干的人纵然不会说他坏话，也不会冒着得罪汉王的危险替他说好话，而解缙还不自知，因为内阁大学士尽皆提为二品，唯独把他扔在外面，解缙颇为不平。
解缙的功利心是比较大的，位至内阁首辅，是他政治生涯的巅峰。而今位居其下的次辅、三辅一应人等俱都提为二品，唯独把他留在原地踏步，这是皇上对他不满的一个很明显的讯号，聪明点的作法，他就该夹起尾巴，本分一段日子。
这种把戏，夏浔玩过、纪纲玩过，就连汉王都玩过。隐忍，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官场上，能够忍得住寂寞的人，才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人，但是解缙不是这样，他经不起这样的心理落差，他闹情绪，他不但在一些同僚乃至听差办事的小太监们面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而且还把这种情绪表现在了工作上：称病摞挑子。
这种表现，其实从古到今，我们可以在太多太多的官员身上见到，而且这法子也不能说就一定是错的，因为在历史上的确有一些强势的阁老、权臣，一旦摞了挑子皇帝就会吃不消，不得不向他服软。
但是你也得看看自己的老板是什么人呐，朱棣这个大老板永远是满血满魔战斗值无限的主儿，跟开了挂似的，你跟他闹情绪？解缙闹情绪，直接的结果，就是让朱棣对他的厌恶感越来越重。
解缙想扮怨妇，结果弄巧成拙，实在出乎预料，此时想再挽回已经有些晚了。解缙这种消极抵抗，不可能做得显山露水，这种心中不平的想法也不可能对人明言，他跟朱棣之间的这种不愉快的互动也只有两人感受最为明显。
朱高炽和夏浔对此少有耳闻，反倒是汉王派的人常在皇帝跟前儿说解缙的坏话，叫两人打听到了，两人也曾私下提点解缙，解缙当时正跟皇上闹情绪，压根儿没听进去。这时解缙渐失圣宠，夏浔却没注意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都放在瓦剌使者身上了。
鞑靼在瓦剌那边有奸细，瓦剌在鞑靼这边当然也有奸细，阿鲁台秘密遣使赴大明告瓦剌黑状的事儿，很快就被瓦剌知道了，瓦剌不敢怠慢，立即也派了知院答海儿赶赴金陵，进贡方物，诚惶诚恐，实际目的却是挑拨明廷与鞑靼的关系。
朱棣对鞑靼的用心早已洞烛，对瓦剌的用心也不例外，不过他对塞北的看法是：“分则易制，合则难图”，相应的政策是：“安抚弱者，打击强者，来者不拒，逆命必歼！”因此他乐得装糊涂，叫鞑靼和瓦剌在自己这个“昏君”面前互相告黑状，打擂台，激化双方的矛盾。
他在鞑靼和瓦剌两国来使间大打太极推手，挑动两边狗咬狗，这两条狗一直咬到元宵结束，鞑靼突然抛出了一件大杀器。这件大杀器就是：瓦剌密立大汗！
本来，鞑靼不想这么早抛出这个秘密的，但是他们遣使赴明并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皇帝虽然把阿鲁台的兄长和妹妹放了，叫人把他们送回鞑靼，却没有中鞑靼的计，向瓦剌发难。反而挑得瓦剌和鞑靼之间关系日益紧张，金陵这边两国使节大打嘴仗，草原那边瓦剌在鞑靼边境频频挑衅，摩擦不断，阿鲁台快吃不消了。
这个时候，安南战局已经明朗，张辅兵发安南，势如破竹一般，竟把大越国太上皇简定给生擒活捉了。实际上，这却是大越国皇帝陈季扩的借刀之计，虽然他拜了简定为义父，兼并了简定的兵马，但是留他在那儿当太上皇，终究是个威胁，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来个复辟。
所以陈季扩退兵入丛林的时候，暗中使了手段，叫那太上皇简定撤退不及，被张辅抓个正着，陈季扩逃进山去之后，便说称帝是简定所迫，然后匆匆取消了他所谓的皇帝称号，逊位称王。
如此一来，双方就大有商榷余地了，张辅也察觉接下来的仗越来越难打，陈季扩在丛林中跟他捉迷藏，光是这消耗就十分惊人，久了朝廷负担不起，于是顺势接受了陈季扩乞降议和的要求，把简定押赴京师。
安南暂时进入了平稳期，而鞑靼这边却频频受到瓦剌侵掠，阿鲁台估计大明这时已有余力对瓦剌施压，便派人急赴金陵，授意脱忽歹抛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即：瓦剌秘密迎立脱脱不花为蒙古大汗！
瓦剌三王纵然阳奉阴违，也是大明属臣，但是瓦剌三王迎立大汗，这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如果消息属实，那就是反叛，大明势必要做出明确反应。
更令夏浔感兴趣的是：这个脱脱不花，到底是何许人也？
夏浔正全神贯注于此事，解缙那怨妇失宠般的小动作，自然被他忽略了。

第858章 牵线木偶的线
华盖殿里，鞑靼平章脱忽歹和瓦剌知院答海儿剑拔弩张，仿佛一对斗架的公鸡。
辅国公杨旭、礼部尚书吕震一左一右，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
朱棣高踞上首，垂着眼睛，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叶。
鞑靼平章脱忽歹慷慨激昂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皇上，元朝国玺落入瓦剌之手，瓦剌却拒不交予天朝，居心叵测，和宁王阿鲁台愿乞天兵讨伐瓦剌，我鞑靼必起精兵响应！”
瓦剌知院答海儿冷笑一声，昂起头道：“这玉玺……本来可是在你鞑靼手中的，你们怎不献与皇上，而今却来故表忠心！”
脱忽歹振振有辞地道：“那时我鞑靼尚在本雅失里掌控之下，不曾归顺天朝。倒是你们，你们先是匿玉玺不献，又悄立大汗，居心何在？”
答海儿把双手一摊，对朱棣道：“皇上，鞑靼使者这是血口喷人！我瓦剌三王俱受大明封诰，又怎么会再立什么大汗呢？脱脱不花确是元宗室后裔，但是很多年前他就流落中原，听说……如今正在祁连山下游牧，我瓦剌哪有这般偷天本领，将他带到塞外称汗。倒是这鞑靼……”
答海儿身形一转，指着脱忽歹道：“本雅失里暴死，这是天佑我大明。让他死在我瓦剌手中，更显我瓦剌忠心。然而，本雅失里原本不过是阿鲁台手中一个傀儡，鞑靼的真正统治者一直就是阿鲁台，此寇桀骜不驯，野心勃勃，一旦让他恢复元气，必定再度为祸中原。
我瓦剌三王对大明忠心耿耿，将那元朝的传国玉玺进献与大明皇帝，原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只是，此物本取之鞑靼，我瓦剌三王担心，一旦进献此物，鞑靼趁机挑衅，号召蒙古诸部对我瓦剌掠夺报复，因此，马哈木王命小臣赴京之时曾说，请我大明天子派天兵灭了鞑靼，解我后顾之忧，则瓦剌必定敬献玉玺于御前！”
朱棣摇头吹了吹茶沫儿，一口茶抿下去，掩住了唇边的一丝讥诮。
脱忽歹气急败坏地道：“皇上，不要听信瓦剌使者诡言狡辩，他们擅立大汗，这事儿我们打听的清清楚楚。马哈木等匿藏国玺，擅立脱脱不花，其用心已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瓦剌贼子野心，欲与中国抗衡，其遣人来朝，皆非实意，陛下宜以天兵除之！”
朱棣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兵者，国之大事。伐之固宜，然岂可轻启战端？瓦剌是否包藏祸心，朕还要查个清楚，姑待之！”
“皇上！”
“好啦，你们退下吧！”
朱棣一摆手，沐丝便从御案一侧站到前边来，把手中的拂尘一摆，好像轰苍蝇似的。
脱忽歹和答海儿无奈，只得一齐躬身施礼，然后相互怒目一视，紧接着倒退着一齐退到殿门外，屁股一扭，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一齐向外走去。两个人走路还要争风，都想抢前一步走在对方前面，当真是走得大步流星。
吕震躬身道：“皇上……”
朱棣道：“你也退下吧，对鞑靼和瓦剌，一视同仁，不偏不倚，不可露出丝毫口风！”
吕震忙道：“臣遵旨！”说着躬身退了下去。
朱棣瞟了夏浔一眼，问道：“在想什么？”
夏浔道：“皇上，臣在想，这个脱脱不花到底是什么人！”
朱棣道：“真正的脱脱不花不是已经死了么？不过，这个脱脱不花是真是假都不重要，跟本雅失里一样，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夏浔缓缓摇头，道：“不一样，不一样，如果这个脱脱不花是马哈木等人得了脱脱不花的印钤之后，找了一个心腹装扮，那就毫无用处。臣是在想，这个脱脱不花，到底是因为印钤辗转落入马哈木之手才变出来的，还是那个万松岭摇身一变，就成了脱脱不花？”
“嗯？”
朱棣神色一动，忙问道：“这其中……能做什么文章？须知，那脱脱不花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任由马哈木摆布的一个傀儡，根本左右不了瓦剌政局，如果是个假货，更是牵线木偶一只啊！”
夏浔目露深思之色，轻轻地道：“这只牵线木偶毕竟是个大汗，尽管它只是名义上的，如果这只牵线木偶，哪怕只有一根线是牵在皇上您的手里，那么……会是一种什么局面？”
朱棣的目光如烛花般一炸，倏地烁起一抹光亮！
※※※
出了金陵三山门就是莫愁湖，因为这是徐家私产，所以湖边游人不多。行人只能远远的沿湖畔御道而行，欣赏那鳞鳞水色、秀丽风光，再出江东门，就是城郊了。
城西郊左右两侧距官道五里，各有一座村庄。路左的这家庄子叫陈家庄。
陈家庄里有世代居住于此的当地百姓，也有后搬来的住户，村北角毗邻一座水湾处有一幢大宅，就是前几年有人置地建宅造起来的。听说这幢宅子的主人姓陈，不过村民们并不大了解，因为陈家虽然常有人走动，却并不怎么跟村人打交道。
这也正常，天子脚下，公卿权贵、官宦人家太多了，指不定谁家在城郊就建一处下院，用来修身养性者有之，用来金屋藏娇安置外室者亦有之，村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今儿个就有几个人，穿着都是寻常的圆领长衫，骑着驴子，进了村儿之后就直接奔了村北，村里有顽童在大街上戏耍，看见陈家那道平素不大打开的大门洞开，跑出几个人来，接了骑驴的人进去，驴子也牵进院中，大门随即又关上了。
陈家这幢宅子建得中规中矩，没有一般官宦人家在城外置办别院时必建的园林池水、假山藤萝、亭台楼阁，而是普普通通的三进院儿，每进院落都是正房、左右厢房，建筑得规矩齐整，毫不起眼。
“人在哪儿呢？”
几个刚进院来的青袍人中的一个抬起头来，轻轻问了一句。
这人脸庞英俊，目如朗星，颌下三绺微须，是一个很英俊的中年书生，大约有四旬上下，看这样子，他年轻的时候一定能迷倒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就算他现在的模样也丝毫不减男性魅力，因为多了几分成熟男性的味道，反而会叫一些看重内涵的女儿家更喜欢。
金陵城有贡院、有学府，文教天下第一。作为天下中枢，更是游学士子们必到的地方，近几年来，皇帝又不断下旨编撰各种图书，所以京师文人墨客云集而来，像他这种打扮的人很常见。
“谍主，请这边走，人自从带来，就一直关在西跨院儿里。”
答话的人毕恭毕敬，声音微微发抖。这是一个年轻人，因为过于激动，他的脸膛胀得通红，以致于脸上几个青春痘显得特别明显。他当然激动，因为今儿来的可是他们潜龙的首脑，堂堂的夏浔夏老板。
他加入潜龙好几年了，也是这一年多来才听说自己龙头老大的名字，他既不知这位老大的身份，也不曾见过他的模样，这位首领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极其神秘，据说只有组织里少数几个大头领才能接触到他，而现在自己竟然有幸见到他，这是何等荣幸。
西跨院儿一面围墙，三面房舍，那引路的潜龙秘谍领着他们的龙头老大进入一间房子，折进左厢卧室后便快步抢上前去，先在那扇屏风处弯腰鼓捣了几下，又走到墙角，抓住博古架用力一拉，一道门户便吱呀呀地打开，露出一条直往下去的通道。
里边墙壁上点着油灯，看来是另有透气孔的，否则这秘门关着的时候，里边很难有长明的灯火。
“谍主，请进！”
那青年尚无权限进入这样秘密的地方了解其中都有些什么，所以打开门户以后，立即往旁边一闪，夏浔微笑着点点头，举步走了进去，有两个人紧随其后。
那青年又将门户关上，与剩下的两个青衫人就在桌前坐了，翻开三个青花瓷的盖碗儿，斟满清茶，三个人便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此时若有人闯进来，绝对想不到这三人旁边的博古架后，竟是别有洞天。
博古架上，正当中放着一尊大肚弥勒，笑口常开，神态安详。
地下秘室里，夜千千被绑在刑架上，神色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挺着大肚腩，圆圆一张满是肥肉的脸，跟厨子似的，手里提一把牛耳尖刀，狰狞喝道：“小子，不说实话，信不信老子活生生剥了你的皮！老子的手艺好得很，你可以亲眼看着老子把你的皮从你身上一寸一寸地剥下来，剥的鲜血淋漓……”
夜千千听的浑身颤抖，他正说着，夏浔与两个部下已经出现在牢房门口，紧随在夏浔左侧的那人赫然是徐姜，一见手下正在逼供，徐姜不禁有些尴尬，忙咳嗽一声，沉声喝道：“费贺炜！你干什么！不是说过要以德服人吗？好好说话！”
听见徐姜的声音，那个叫费贺炜的胖子马上笑容可掬起来，他以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对夜千千温柔地道：“我呢，最擅长活剥，这可是个技术活儿。首先，我会用小火轻轻烘烤你的皮肤，烤到三分熟的时候就开始剥了。
一般来说，我会先从脊椎下刀，慢慢把皮和肉分开，最后像蝴蝶展翅一样左右张开，你疼啊，你会疼得死去活来，因为刀子下去，不断剥开新的皮肤，你就是晕迷了也会马上再醒过来。
很快，你就会看到自己一身鲜红的血肉在不断地蠕动、抽搐，但是你的脸皮却正拿在我的手里，不照镜子就能看到自己，多么奇妙啊。不过你不要担心喔，我的手艺是很好的，而且你也适合剥皮，如果是胖子就不太好办了，因为皮和肉之间有一堆板油……”
“嘎”地一声，夜千千抽了……

第859章 信誉破产
费贺炜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很无辜地转身道：“大人，您看，我好好说话，他也一样害怕……”
他这一转身，便看见了夏浔，费贺炜微微一怔，再仔细打量两眼，突然又惊又喜地上前拜道：“谍主，真的是谍主吗？”
这费贺炜是最早发展出来的潜龙的一员，资格甚老，所以知道夏浔的身份，认得夏浔的模样。不要以为这么些年来潜龙秘谍无往而不利，没有任何凶险，实际上由于他们执行的任务一向比较艰巨，出入的又是局势最为险恶的地区，所以最早一批的潜龙秘谍有很多已经壮烈捐躯了。
费贺炜还活得好端端的，却是因为他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伤了脚筋，走路有点跛，从此转成了内勤。内勤比执行外务轻松许多，本来他身体雄壮，一脸横肉，好像一个杀猪的屠夫。几年歇养下来，肚子圆了，脸蛋子也胀了，直接从屠夫变成了厨子，瞧着倒是可爱多了。
旁边另一条汉子也微微拱手，恭声道：“卑职辛雷，见过谍主！”
这人面皮黎黑，细长的一双眼睛，微黄的髭须，三十五六岁年纪，举止间显得极其沉稳凝练。他也是潜龙的老人，如今是潜龙这个隐居点的负责人。
夏浔“嗯！”了一声，同这两个老部下简单地叙谈几句，这才抬头看向夜千千，夜千千耷拉着脑袋，犹自昏迷不醒，不过他的衣服下摆淋淋漓漓的，竟然是吓得小便失禁了。
夏浔皱了皱眉，微微退后一步，问道：“他可招出些什么来了么？”
辛雷道：“谍主，这个人应该已经被我们掏空了，他的家人和他那个兄弟公孙大风的家人、友人，所有的关系，都已经被我们讯问出来了，包括万松岭有个姐姐，在凤阳老家，万松岭双亲去得早，幼年时是由这位长姐抚养长大的，这些消息我们都已掌握。”
夏浔“唔”了一声，辛雷又道：“我们已派人赴甘肃，去把夜千千和公孙大风的亲人都控制了起来。凤阳府那边，也正利用关系，查找万松岭姐姐的下落，等我们找到她，也会立即把她一家严密控制起来，这一两天，凤阳那边的消息就该送回来了！”
费贺炜手腕子一甩，那口锋利的牛耳尖刀脱手飞出，从他肩后掷过去，“咄”地一声，贴着夜千千的耳朵，准确地扎在柱子上。
费贺炜一边放着衣袖，一边粗声大气地道：“谍主，这小子被我折腾得苦胆都吓破了，连他老婆偷人的事儿都一五一十全交待了。这几天，属下用了许多法子，确实没再从他嘴里掏出一句有用的东西，看来他肚子里真的没料了，留着他也是浪费粮食，这就把他宰了得了，往后院一埋，还能沤作肥料……”
恰在这时，夜千千醒了过来，他先是觉得耳边发凉，乜眼一瞅，明晃晃一把尖刀就插在耳边，不由得心惊肉跳，再一听费贺炜杀气腾腾的这番话，“哏”地一声，他又幸福地晕过去了……
要说这夜千千原本是个江湖混混，皮实的很，胆子并没有这么小，可是潜龙里负责用刑的这几个人，一身用刑本领都是学自锦衣卫，而锦衣卫传承下来的那些本事，是多少诏狱高手潜心多年琢磨出来的功夫，他们研究出来的刑罚，对人从肉体到心理都是极度的摧残，能够受得了这种刑罚折腾的人还真没几个，人的意志一旦崩溃，再想让他鼓起勇气就难了。
……
还是西厢那间屋子，坐在那儿喝茶、谈笑的三个秀才已经不见了，此时坐在桌前的换成了辛雷、费贺炜和夜千千。
夜千千身前放着一只大碗，碗里菜饭搅成一团，跟猪食似的。夜千千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吃的很开心，就像一头小猪似的，辛雷板着脸，好像那碗饭本该是他的一般，一脸的不苟言笑，费贺炜则很“慈祥”地望着他的“小猪”。
等夜千千把那一大碗饭扒得干干净净，费贺炜笑眯眯地问道：“吃饱了么？”
夜千千打了个饱嗝。
费贺炜便把笑脸一收，凶巴巴地道：“早这么听话，不早就有饱饭吃了么？听说你擅画春宫？”
夜千千战战兢兢地道：“那……那是小的前些年还没遇到师傅的时候，用来赚钱糊口的一门手艺，小人……不只画春宫，还画年画儿呢，主要……是画年画！”
费贺炜肥唇一咧，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和善的笑容，看着和博古架上那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一般无二：“那就好极了，你会画画，老子就不用再找人来了，喏，这儿有纸有笔还有各色颜料，你把万松岭和公孙大风的画像给我画出来，要是画得不像，哼！哼哼！”
“是，是是……”
夜千千现在已怕极了这只笑面虎，赶紧挪开饭碗，拈起画笔。
费贺炜肥臀一拧，站起身来，对辛雷道：“老大，你盯着点儿，我有些尿急！”
辛雷仍旧板着一张扑克脸，轻轻嗯了一声，费贺炜便转身走了出去。
辛雷掩口咳嗽一声，抬头看看门口没人，便对夜千千道：“那个……等你画完了画像，抽空给我画几幅春宫。”
“啊？”
“啊什么啊！”
辛雷唬起脸来，沉声喝道：“要是画得不像，哼！哼哼！”
※※※
此时，那几个骑驴的青衫客已经离开陈家庄，进了江东门。
他们沿御道走了一阵儿，便折向莫愁湖，这儿是徐家私产，未经允许，外人不得游览的，本地人都知道这个规矩，所以少有人深入，这几个青衫骑驴客却仿佛不知规矩，没多一会儿，果然被巡弋的徐府家人给轰了出来。
他们被轰出来时，夏浔就已经换了人，另有一个与他穿着、形貌相似的人，骑了那头驴子上路，夏浔则已在湖畔上了小船。这湖是徐家的，碧波万顷，浩渺壮观，湖上有一叶叶小舟，都是徐家自己的渔船，加入一艘，谁也难以辨认。半个时辰之后，夏浔就出现在一艘画舫上。
一大早夏浔就携妻眷游湖来了，莫愁湖附近不相干的人都不得擅入，这湖上更是他徐家人的天下，谁又知道夏浔曾经离开过这般画舫呢。
碧绿连空，天青垂水，水天一色，水鸟翔空。
画舫划开绿油油的湖水，如同撕开一匹柔滑的丝绸。
同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歌女花船不同，这里有一种洁净素雅、浩渺壮观的美。
尘世间繁华浮世的歌吟声籁，在这里都得到了彻底的洗涤，叫人心神恬静之极。
画舫凌波，几个孩子在甲板上快乐地打闹着，夏浔当风而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返身走回船舱。
巧云、让娜和苏颖在外边陪着孩子们，其他几位娇妻美妾都在船舱中坐着，正在谈笑聊天。
这舱画舫阔大宽敞，能容三五十人，船舱里陈设着名家字画、花梨木的家具，舷窗的窗格雕镂精细，十分的细腻柔美，舱中布置可谓独具匠心，叫人一望就有一种富贵大气的感觉。
夏浔回家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多他基本上都是在家里悠闲度过的，几位国公里数他最为悠闲。英国公除了打仗就是奔波在路上，从安南到金陵路途可不近，山高水远，张辅来回地折腾，也亏得他年轻，身子骨儿壮，像成国公朱能那样，只去了一次，就中了南方的烟瘴之气一命呜呼了。
成国公朱勇自丘福战死后，就接替了他的职务，戍守在北平。就算是定国公徐景昌，虽然一直留在京城，但是因为他现在已经全面承担起了五军都督府的事务，而这几年仗就没停过，他的事情也是极为繁多，反倒是夏浔因为没有常职，得与家人厮守的时间最长。
朝夕相处，恩爱缠绵之下，他的几位妻妾肚子也争气，如今除了西琳，梓祺和小荻业已怀了身孕。小荻是头一回生孕，郎中向她拱手道喜的时候，把个小荻欢喜得掉下眼泪来。
其实在夏浔的辛勤灌溉之下，体质最容易受孕的苏颖也未尝不会怀孕，只是诸女之中以她年岁最长，虽然夏浔对诸女一视同仁，没有对她疏于宠爱，她却担心容色衰老的快些，所以用了些法子，不想再怀孕。
夏浔妻妾众多，儿女双全，不虞无后。再加上他与这个时代男人的思想、看法不尽相同，所以对此很是宽容和理解，若是换作这个时代的男人，得知这种情况恐怕就会勃然大怒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使命你都不肯承担，那还要你何用？早就一纸休书轰出门去。
不过说来也奇怪，多子多孙固然是豪门兴旺的一个必要条件，但是限于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哪怕是以皇家的条件，皇子皇女也多有夭折。这一点与我们一般理解的什么穿百家衣或者接生时器具不干净无关，那个时代的人在这几点上已经相当注意，就算普通人家没有那个条件，皇家却是具备的。
但是因为医疗条件还很低，一个肺炎也能要了婴儿的命，所以生下来不代表就能成活，很多婴儿是在出生一年或者几年后才夭折的。而杨家生育的子女却个个健康，根本没有一个遇到过这个问题，现在夏浔四女一子，个个无病无灾，活蹦乱跳地长到现在，这在其他的豪门世家是不可想象的。
别人除了羡慕，只能把这归结成杨家风水好，祖上福荫深厚，就连夏浔的妻妾们也这样以为。
夏浔倒有不一样的想法，他估计是自己身体的原因。在现代，他已打过各种各样的疫苗，也经历过各种各样从古到今已经变异的越来越厉害的病菌，所以当他回到六七百年前的世界时，抗病能力远比这个世界的人要高的多，他的子女很可能继承了他的这种体质。
茗儿正跟谢谢窃窃地聊着天，看他走进来，向他嫣然一笑。
白衣如雪，美人如玉。
茗儿不着粉黛，坐在那儿，似花枝初绽，窈窕轻灵。
她的身体曲线苗条而流畅，雪腻娇美的姿容比少女时候多了几分丰腴和圆润，如同秋季葡萄架上挂着的葡萄，饱满丰润，晶莹剔透，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成熟水灵的少妇风韵。
谢谢却是另一种风格，媚丽鲜妍，娇靥娇艳，肌肤白里透红，眼波流转间，便有一种风情万种的妩媚。
其他几女，也是各具风情，满堂娇花，盛开妍艳。
夏浔在茗儿旁边的椅上坐了，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近日，我打算离京一趟。”
几位爱妻的目光刷地一下向他投来，就连茗儿的目光也变得敏锐起来，夏浔笑了笑，说道：“放心吧，这一遭，没什么危险。”
几个女人还是没有说话，夏浔苦笑道：“我思索再三，这件事如果好好运筹一下，当真是无限功德……”
茗儿道：“你觉得应该去，那就去吧！”
夏浔看向她，茗儿柔声道：“男人就是这样，在其位，谋其政，没有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庸碌无能之辈。爹爹当年也是这样，大江南北、黄河上下，西至嘉峪关外，北至哈尔和林，转战天下，一生戎马，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比起娘亲来，我们已经幸福多了。男儿志在天下，从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甘于淡泊、老于床榻的平庸男子，你这一生，注定了风从云起、豪气峥嵘！我喜欢你、嫁给你、甘心做你的女人，不正因为你的不平凡么？”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夏浔激动地看着茗儿，又徐徐看向梓祺、谢谢和西琳诸女，每个人望向他的目光都是那么温柔，充满了理解和信任。
谢谢道：“不管你去做什么，只是……你要照顾好自己，为你牵肠挂肚是应该的，只是莫要让我们再为你那般担心！”
夏浔爽朗地一笑，说道：“你们放心，不会的！”
梓祺白了他一眼，冷哼道：“可有一点，得先说在头里。咱们家的房子都快住满了，你这趟出去，可别再带个女人回来！”
夏浔急急表白：“有么？有么？除了去东海那一回，我可曾往家里带过一个女人？”
一众妻妾，俱都向他投以怀疑的目光。
夏浔举起右手，庄严地道：“我以我的信誉保证！”
众女一齐嗤之以鼻：“嘁！”

第860章 临行语
夏浔游湖归来，当天下午便进宫见驾。
朱棣听了夏浔的打算之后颇为意动，一直以来，他最重视的就是来自北方的威胁，对于北方民族，向来深怀戒心。如果瓦剌人立的大汗能为自己所用，这对消除北方边患将起到多么大的作用可想而知。
朱棣颔首道：“如果瓦剌真的偷立大汗，而那大汗又是万松岭的话，或者确有可资利用之处。好吧，有关瓦剌秘立大汗一事，朕正要派人出使瓦剌去一探究竟，那就委你为钦差，赴瓦剌一行吧！”
夏浔忙道：“皇上，这可不行。调查瓦剌是否偷立大汗，派一位国公出使，显得过于隆重了些。而且，臣若以钦差使节的身份赶赴瓦剌，行动必不得自由，那时如何调查他们是否立了大汗？如果这大汗就是万松岭，确认其身份之后臣又如何接近他呢？”
朱棣被他一语提醒，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夏浔道：“皇上可另派使节赴瓦剌公干，臣扮作使节队伍中一个武官足矣，有此身份，我的行动就不会太引人注意，一旦确定了那人是万松岭，我也方便与他见面。”
朱棣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夏浔的安全问题是不用担心的，本雅失里杀了大明使节郭骥，结果如何大家都看到了，朱棣亲自挂帅出兵，在大漠里穷追了本雅失里半年之久，到底摘了他的脑袋这才罢休。要是把朱棣这个护犊子的主儿给招来，瓦剌三王就得步本雅失里后尘了。
夏浔以一个普通武官的身份行动，瓦剌人也不敢伤害他，如果知晓他是大明辅国公，那就更加的不敢伤害他。瓦剌若无所图，自然不敢害死大明国公，若有所图，更不会在这时招来大明皇帝的雷霆之怒。
就算被夏浔找到他们偷立大汗的证据，瓦剌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百般抵赖，死不承认，甚至干脆杀了“脱脱不花”灭口。瓦剌首脑除非决意与大明决战，而且有胜的把握，否则绝不敢再捅马蜂窝，瓦剌三王一起得了失心疯的情况除外。
因此这一番遣使赴瓦剌，真正的难处在于如何查出瓦剌人是否立了脱脱不花为大汗？这个脱脱不花是否就是万松岭？一俟得到确认，还要想办法在瓦剌人的层层监视下与他取得接触。
瓦剌人立汗一事必定已经掩饰起来，要在敌人的地盘上向敌人的子民打听这件事并且拥有实据，难如登天。掌握了证据，还要在大草原上那一处处毡包、一伙伙蒙古人里面找到这个被藏起来的脱脱不花，以确认他的身份，难如登天上天。
一旦确认他的身份，还要在不惊动瓦剌人的前提下，避过瓦剌看护他们的侍卫，与他秘密接触，这在朱棣更是不可想象了。除了足智多谋的夏浔，他还真想不出满朝文武谁还有这个本事，因此这个人非夏浔不可。
夏浔与朱棣密议了一番，商定了出使人员和出使日期，以及一旦确认万松岭的身份，并且与之接触上的话，永乐皇帝能够开予他的条件……两人细细地商量了足有一个半时辰，夏浔才告辞出来。
夏浔出了谨身殿，并未马上出宫，而是绕向了文渊阁。
解缙装了几天病，本指望得到一封宣慰召请的圣旨，谁知道曾经说过“天下不可一日无朕，朕不可一日无解缙”的永乐大帝根本没理他，地球离了谁都是要转的，盯着首辅宝座的能人多的是，几位大学士把解缙的活儿一分，干得热火朝天。
解缙装了几天病，实在无趣的很，只好“病体痊愈”，又来宫里当值了。只是经此一事，解缙一天到晚病恹恹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固然是因为心绪不佳，但是瞧在别人眼里倒真像是病体方愈，没有精神一般。
夏浔拐到文渊阁时，解缙刚刚批转了一批公文，打个哈欠，正要躺下歇息一阵儿，一见夏浔到了，解缙又惊又喜，连忙趿靴下地，上前相迎，欣然道：“国公怎么来了？”
夏浔笑吟吟地道：“哦，近日要出京公干，临行前特来看看首辅。”
解缙讶然道：“国公要离京公干？去哪里？”
夏浔摆了摆手，那刚刚端上茶水，正退到一旁眨巴着眼睛听话儿的小太监忙躬身一礼，退了出去。夏浔走过去，将门帘儿挑起来，这才折回房中坐了，说道：“是啊，奉旨离京查一桩案子。”
夏浔呷了一口茶水，不再谈起此事，转而道：“刚从皇上那儿出来，想着这趟离京，怎么也得三两个月时间才能回转。这几天忙，没跟你交心，怎么……大绅的气色似乎不大好？”
“嗨！”
解缙摆摆手，掩饰地笑道：“偶染风寒，如今已经见好，不妨事的。”
夏浔“嗯”了一声，说道：“皇上擢大学士为二品，唯独置大绅兄不动……”
解缙心中一直以此为辱，他自己可以发牢骚，别人提起来就视如羞辱，因此一听这话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
夏浔视如不见，说道：“显然，皇上对大绅兄那番冒失的进言有所不满了，不过……在我看来，这事儿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君臣也好、父子也好、夫妻也罢，常在一处，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皇上既然这么做，说明还是要用你的，因此才以此为惩戒。大绅兄学识渊博，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本无需杨某唠叨，我这只是朋友的一番劝解。大绅兄实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解缙连声称是，夏浔沉吟着又道：“汉王因擅自接见鞑靼使者受到皇上责斥，争南征帅印失利，近来收敛许多，短时间内，他是不敢再有什么作为的……”
下一句，夏浔没有说与解缙听，因为双屿的事，解缙也是不知其详的。对汉王派，唯一让夏浔有所警惕的只有陈瑛，陈瑛派人去浙东，明显是搞他的黑材料去了，但是夏浔不可能追去浙东捣乱。
而且陈瑛打着奉旨稽查的幌子，他也不好动用自己的势力做手脚，他能做的就是及时通知许浒，叫他小心做事，不要给人抓着什么把柄。但是陈瑛既然把突破口放在浙东，京里这边暂时就没有大动作，解缙就不太容易受人攻讦。
夏浔道：“大绅兄只管安心做好份内之事，皇上对《永乐大典》的编撰十分在意，你是总编撰，在这事儿上多用些心思，其他事莫插手，言语谨慎些，把性子稳下来，些许挫折又算得了甚么呢？皇上个性坚强，如果你以硬碰硬，那就得不偿失了。”
解缙连连点头，夏浔笑道：“大绅兄少年得志，蒙太祖高皇帝宠信，居庙堂之高，指斥挥遒，扬名中外。其后因得罪建文，贬谪兰州，做了三年卫尉。继而东山再起，到如今成为大明首辅，已历事三朝，几起几落，这些事自然勘得破！”
解缙堂堂宰相，自然不想让夏浔觉得他因为一个“评职称”的事儿，心胸狭隘若斯，便朗笑一声道：“解缙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虽未到名利两忘的境界，可是这宠辱不惊四个字还是做得到的。一开始，解某心中确有些不舒坦，如今已然想开了、放下了！”
夏浔欣然道：“那就好！还有件事，我要嘱咐大绅兄，是关于纪纲的……”
解缙道：“纪纲怎么了？”
夏浔语气一顿，徐徐地道：“上回，纪纲撺掇皇上去看汉王演武……”
解缙道：“不错，想来他是要以此引起皇上的忌惮吧，只是……弄巧成拙，反让皇上对汉王的统兵能力大为青睐，险些坏了太子的大事，为此，太子也曾私下责备过他，叫他以后有事不可擅作主张。”
夏浔沉沉地道：“似有心，或无意。纪纲是好心办坏事，还是本就包藏祸心，很难说！”
解缙自然知道夏浔与纪纲不和，不禁蹙眉道：“不会吧……他跟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纪纲虽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小人，却不是一个愚钝无知的蠢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浔呵呵一笑，说道：“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这世上有些人，是喜欢玩火的，纪纲是这种人，我也是这种人，我们是同一类人，所以对他的作为，我的看法与众不同！”
夏浔语气一缓，道：“不过，没有关系，太子谨守本分，一向叫人挑不出什么差池来，我放心的很。汉王吃了个哑巴亏，眼下唯恐再惹皇上生厌，也不会多事。纪纲么，是个搅混水、借东风的大行家，眼下无水可搅、无风可借，他也会消停一阵，问题不大，你心里记着这事儿，稍稍提高警惕，凡事莫与他商量便是！”
解缙连声称是，夏浔便起身道：“那么，杨某就告辞了，大绅兄谨守本心，认真做好份内的书，督促《大典》编撰莫出差迟，其他的不闻不问，便不会予人以可乘之机，最迟书成之日，大绅兄必可重获圣眷！”
解缙笑呵呵地应了，一脸的风轻云淡，好似真的已然解开了心事，及至送走夏浔，他独自怅立门下良久，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突然受此打击，那种失落和惆怅，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求之不得，放之不下，如何大自在？

第861章 瓦剌风
两天之后，朱棣突然召见瓦剌使者，告诉他大明将要遣派使者赴瓦剌查访，以查证瓦剌三王是否欺瞒大明，擅立大汗。
虽然瓦剌知院答海儿赴大明以前，马哈木对“脱脱不花”已做了一番安置，陡一听说此事，答海儿还是有些心惊，忙自告奋勇，要带领大明使者赶回瓦剌，被朱棣一口回绝。
朱棣以提防有人通风报信，使瓦剌三王早做准备为由，把答海儿一行人滞留于京师，不许他们离开。其实真正目的只是提防他们之中有人认得夏浔，虽然夏浔会对自己的容貌做些改变，还是确保万无一失的好。
答海儿不答应也得答应，不过他自忖等那大明使节到了瓦剌地境，马哈木王还是能及时得到消息，便也故作坦然，安安分分地在会同馆里住下来。
紧接着，都察院监察御使赵子衿便被任命为钦差正使，带队赶赴瓦剌去了。
官员的正常升迁，是要论资排辈的，担任过国家使节、且能顺利完成使命，在履历中就是重墨出彩的一笔，是与人竞争上位的一个重要资本。
赵子衿入监察院，选择了投靠吴有道一派，而今吴有道因病致仕，黄真成为这一派系的领军人物。此前，赵子衿得右都御使黄真授意，上表请皇上加强粮食储备和水利设施建设，为夏浔破坏汉王掌兵打响了第一枪，这次出使的机会，就是黄真给他的一个回报了。
十里长亭，黄真为赵子衿饯行。
夏浔就站在侍卫武官的队伍里，他的眉毛更浓了，一部络腮胡子是掩饰真容的极好道具。夏浔没有做太多的化装，以他掌握的，尤其是从谢雨霏那儿学来的易容术，他完全有把握把自己彻底地变成另外一个人，叫任何人都认不出他来，问题是那样的易容术不可能持久。
在长达两三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要保持那样一副模样是很吃力的事情，也更容易露马脚，所以还不如对容貌稍做掩饰。反正瓦剌没人认识他，认识他的几个瓦剌使节现在都在京城里面，受到了严加看管。
“辅国公杨旭两天前就离京了”，去向不明。这是汲取了上一次在哈密遇袭的教训，皇帝对他的行踪进行了严格保密。包括现在这支使节队伍中，知道夏浔身份的，也只有赵子衿和夏浔的两个副手：辛雷和费贺炜。
黄真也是少数几个知道夏浔在队伍中的官员，他一眼都没看向夏浔，只是煞有介事地殷殷嘱咐，为赵子衿送行。
黄真很开心，想当年他跟夏浔往山东巡查镇压白莲教案，他是正使、夏浔是副使，皇上却交待以夏浔为主，弄得他这正使好不尴尬。今天的赵子衿恰与他当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夏浔的官儿比那时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赵子衿这个钦差正使一定比他当年还要别扭。
一想到这里，黄真就很开心。
赵子衿双手接过黄真为他斟的饯行酒，连声道着谢。
黄真笑呀，幸灾乐祸地笑，笑得嘴角歪着，一抽一抽。
赵子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黄大人，下官观你面相……”
“怎么？”黄真继续笑，笑得嘴角歪歪着，不停地抽搐。
赵子衿关切地道：“大人嘴角有点歪，还一抽一抽的，回头还是赶紧去看看郎中吧。下官有位叔父，前不久中了风，如今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之前他就是这般症状……”
黄真马上不笑了！
※※※
巴尔喀什湖畔，波分浪卷，鱼鹰翔空。
岸上野草蔓长，随风起伏，一眼望去亦如湖中波浪般起伏不定。
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吃着草，在大草原上缓缓而行，仿佛天空中慢慢移动着的云朵。
草原上，星辰般坐落着许多毡包，其中一处毡帐比较密集的地方，中央是八座纯白色的毡帐，紧紧排列在一起，在八顶白帐的外侧，一顶灰色的帐篷里，此刻正静静地坐着三个皮袍大汉。
地上的毡毯有些脏了，帐篷里边没有风，隐隐有股羊腥味儿弥散其中，只是这三个蒙古大汉自幼就适应了这种气味，所以丝毫不觉有异，他们身上同样有一股羊膻味儿，甚至更加浓重。
坐在上首的汉子个子不高，但是身材很敦实，一部浓密的大胡子遮住了他大半个面孔，露出的颧骨却似刀削一般充满棱角，他用凛凛的目光左右一扫，沉声说道：“大明的使节很快就要到了，他们此来瓦剌，专为查访我瓦剌奉立大汗一事！”
坐在左首一条大汉蹙眉道：“他娘的，这么快大明就知道了？”
右首那条大汉冷哼道：“咱们瓦剌诸部，居心叵测者甚多，有的心向鞑靼，有的想要篡权，这件事怎么可能绝对的保密！”
中间那条大汉微微一笑，说道：“明人到咱们的地盘上来查，怎么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有人敢暗中捣鬼，可未必敢当面通敌。明人派了一个御使来，这么大张旗鼓的，能查出什么来？依我看，这是明廷皇帝不能不有所表示，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咱们把这台阶给他搭好了，也就是了！”
左右两条大汉一齐点头：“嗯，我们会约束所部，同时，这边你也看紧着些，不要让他随便接触其它部落的人，尤其是哈什哈的人！”
“嗯！”
中间那条大汉听到哈什哈的名字，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对哈什哈这个最强劲最具威胁的对手，他脸上表现的不以为然，心中还是颇为忌惮的。
这三个人正是瓦剌三王，顺宁王马哈木，贤义王太平，安乐王把秃孛罗。
坐在左首的贤义王太平说道：“马哈木，你看咱们是不是把八白帐先拆掉？”
八白帐是模仿成吉思汗生前所住的宫帐而建立的八座白色毡帐，叫八白帐，是后人祭祀成吉思汗的灵堂。但是八白帐只能有一处，由蒙古皇室负主祭，接待各方的部落酋长来拜祭这位“万王之王”。自元世祖忽必烈时起，拱卫“八白帐”的任务交给了鄂尔多斯部。
鞑靼和瓦剌分家之后，这八白帐就设在拥有大汗的鞑靼部，瓦剌部既然没有成吉思汗后裔的大汗，就不应设有八白帐，但是马哈木认为，把这说成是对成吉思汗的敬慕也未尝不可，毕竟那是所有蒙古人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
马哈木道：“不必！祭奠先王祖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临时撤掉，反而显得心中有鬼。我只要看紧了脱脱不花和阿噶多尔济，他无凭无据的，能奈我何？”
※※※
八白帐，悬挂着五色绸和经幡，随着微风轻轻飘扬。
外边传来像是锁呐的声音，凄凄惨惨，呜呜咽咽，与这氛围倒是挺搭配的。
一个穿着右衽、斜襟、高领、长袖、镶边，下摆不开叉的土黄色肥大蒙古皮袍的汉子，懒洋洋地晃进帐篷，顺手从供桌上抓起一碗奶酒喝了一大口，又拈起块奶酪丢进嘴里，这都是供奉成吉思汗的祭品，成吉思汗在蒙古人心中是永远的神祇，而这个蒙古人居然会做出如此亵渎的举止？
仔细瞧瞧他的模样，便叫人恍然大悟了，原来这厮正是万松岭。
万松岭吧嗒着嘴返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又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冲着成吉思汗的神位合什一礼，嘴里念叨：“俺、嘛、呢、叭、咪、哄。”念完了六字真言，万松岭顺手抓起哈达擦了擦手，这才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公孙大风倚坐在一顶毡帐下，鼓着腮帮子吹喇叭，万松岭走过去，踢了他一脚道：“别他娘的吹啦，这是出殡的曲儿！”
公孙大风停了吹奏，嘿嘿一笑道：“祭奠不也用得上嘛？”
万松岭在他旁边坐下，悻悻地道：“用上个屁，人家这儿不吹这种曲子，你好好学着，咱们现在得扮神汉呢！”
公孙大风道：“我早就会吹啦，不喜欢听罢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对万松岭道：“师傅，你这大汗当的没劲呐！我平时无事，跟这儿的牧人聊天，打听过他们这儿的事，你说邪门不，自打元顺帝逃出中原，脱古思帖木儿父子在捕鱼儿惨败，逃亡中又被也速迭儿弑杀以后，他们立的大汗，就没一个得以善终的……”
万松岭大怒：“你他娘的咒我是不是？”
公孙大风赶紧道：“没没没，我这不是提醒师傅么。”
万松岭叹气道：“我还以为，这一回真的祖坟冒了青烟，莫名其妙当个草原皇帝啦，谁晓得……什么事儿都有三王做主，我就是个摆设，原想着当摆设也行呀，起码锦衣玉食，谁知道大明派了个御使来，我就从大汗变成神汉了，整天猫在这儿看坟……”
就在这时，一个佩刀武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眼看见万松岭，赶紧抚胸施礼，道：“大汗，撒木儿哈屯和豁阿哈屯看您来啦！”
“哦？撒木儿公主和豁阿皇妃来了？”
万松岭和公孙大风对视了一眼，连忙站起，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故作威严地道：“有请！”

第862章 双双藏
片刻工夫，两个身着洁白的蒙古式长袍的女人姗姗走来，后边几名侍女亦步亦趋，随行左右，一个个俱都步履轻盈，身姿婀娜。
众侍女拱卫之中的这两个女子，实际上都有三十多岁了，但是保养得宜，却只如二十许人，其中一个姿容秀丽、气度雍容，正是马哈木王的王后，原额勒伯克汗的女儿，撒木儿公主。
撒木儿公主姿容算是秀丽，可是与她旁边那个珠圆玉润的少妇一比，立时就显得黯然失色了。那个妇人五官眉眼虽然透着秀媚，其实细看五官的话，每个部分都不算绝美，但是这样的五官凑在她的脸上，便有一股柔媚的女人味儿。
说起美女，常有人提起女人味儿这句话，但是到底怎样才算是有女人味儿，却很难形容的出来，如果你能看到这个女人，那就是女人味儿的最佳诠释了。
一眼看去，她的姿容绝不算极美，仔细看的话，她的额头还嫌稍高了些、嘴唇也略厚，但是偏偏就有一种灵秀而妖媚的味道，这是渗透到了骨子里的魅惑，她每一举手，每一投足，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有一种沁入骨髓的魔力。
所谓尤物，这就是尤物了，尤物让你一眼看去，马上想到的不是美，而是性。这是一个叫人一看就会联想到床的女人。
通常，这种女人被称为祸水。
这个女人就是哈什哈的豁阿哈屯（哈屯，夫人之意），货真价实的祸水。
北元分裂为鞑靼和瓦剌，有着种种更深层的原因，但是一分为二的导火索，却正是这个豁阿。
北元还在的时候，豁阿是额勒别克大汗的弟媳。这个额勒别克别无所好，只好女色。一日他在雪中猎兔，感慨说自己贵为大汗，却没有一个面容像雪地般白皙，脸颊如兔血般红润的美女侍奉。结果太尉忽兀海就说：“您的弟媳豁阿哈屯比您所说的景色还美！”
额勒别克一听大喜，就想跟自己这个弟媳来点不伦之恋。在他看来，自己是蒙古大汗，那豁阿夫人还不上赶着侍奉他么，谁知道忽兀海太尉兴高采烈地去拉皮条，却被这位豁阿哈屯骂了个狗血喷头。
额勒别克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授意太尉忽兀海暗杀了自己的弟弟，终于霸占了豁阿夫人。这豁阿倒也真是个女中豪杰，她成了额勒别克的女人之后，先是强颜欢笑，假意奉迎。
等有一次额勒别克去打猎的时候，她就把太尉忽兀海请来，用烈酒将他灌醉，抬上大汗的床榻，再弄乱自己头发，撕烂自己衣服，装作被人非礼的样子。额勒别克回来一看帽子绿了，不禁勃然大怒，便杀了太尉忽兀海。
此时，豁阿夫人才说出真相，要求大汗杀了她。大汗贪恋她的美色，哪肯加罪，不过冤杀太尉忽兀海，额勒别克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自己长妻所生的女儿撒木儿公主许配给了太尉忽兀海的儿子马哈木，并且授予他丞相之职，叫他统管西部蒙古诸部。
西部蒙古诸部原本是有自己的部落长的，这人就是土尔扈特部的首领哈什哈，他哪肯大权旁落，愤怒之下，突然发动袭击，把额勒别克汗给宰了，还一不作二不休，把豁阿皇妃也给抢了来，豁阿在四个月内，一连换了三任丈夫。
哈什哈杀了额勒别克汗之后就逃回西部，北元就此分裂成鞑靼和瓦剌。其实真要论起来，也不能说豁阿哈屯是祸水，如果额勒别克不曾把马哈木封为瓦剌之主，哈什哈就不会反，也就没有接下来的事。
仔细品味的话，这段经历正是蝴蝶效应的最佳解释：打兔子—谈到女人—勾引弟媳—杀死弟弟—弟媳报仇—安抚冤死太尉的儿子……最后一个国家分裂成了两个。
东部蒙古的实力派大臣阿鲁台太师立额勒别克汗之子本雅失里为大汗，成立鞑靼国。而瓦剌虽是一国，却四雄并立，这四雄就是哈什哈、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
四人之中，原本以瓦剌的老牌贵族哈什哈实力最强，底蕴最丰厚，但是马哈木是额勒别克汗生前指定的西部蒙古的统治者，对诸部具有相当大的号召力，朱元璋分封瓦剌诸王的时候，也故意撇下哈什哈，只封其他三人，目的也正在于挑起他们内部争斗。
这位豁阿夫人曾经是撒木儿公主的母妃，现在是撒木儿公主杀父仇人的妻子。
而撒木儿公主的丈夫马哈木王的父亲是忽兀海太尉，又是被豁阿夫人设计害死的。
这关系实在是乱的不行，在本来的历史上，这两位夫人在后来的政治斗争中，还曾不只一次成为同一个男人的妻子，两女共侍一夫，共宿一榻呢，只是眼下她们的关系还没有那般“亲近”。
她们两个人的关系这般尴尬，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呢？
原因很简单，虽然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夹缠不清，不过她们并没有把这种关系放在心上，男人打打杀杀抢地盘争霸主的事情，她们见得多了，女人为强者所有，弑其夫，为其夫；弑其父，为其夫，那是草原上常见的事，她们并没有固执于此。
促使她们走到一起的，是一个共同的信仰：她们两个都是血统论的坚定支持者！
不只是她们，很多蒙古人都保持着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即：成吉思汗是受天命而生的，蒙古大汗必须要由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身的后裔来担任。
所以，尽管作为“天之娇子”的成吉思汗的后裔们影响力每况愈下，常常被权臣们视如玩物，但是在许多蒙古人心中依旧保持着这种神圣观念，这也正是马哈木和阿鲁台明明大权在握，却不得不千方百计立个黄金家族后裔为大汗的缘故。
撒木儿公主和豁阿夫人目前的丈夫都是瓦剌部的重要首领，但是她们两个都一致认为，非成吉思汗后裔的异姓贵族，既没有资格登上权力的巅峰位置，也没有能力结束蒙古的分裂，唯有成吉思汗的后裔，才能一统蒙古，恢复蒙古人昔日的荣耀。
所以尽管马哈木不把脱脱不花当回事儿，视其为摆设，但是这两位夫人却对脱脱不花十分尊敬。
她们的丈夫对大汗缺乏足够的礼数，她们就经常来拜谒大汗，就眼下的目的来说，大汗在瓦剌尚无根基，她们的目的仅仅是帮助大汗树立权威，至少因为她们的礼数周到，不致让其它部落和普通牧人们也轻忽了大汗的存在。
万松岭笑容可掬地肃手相让道：“两位哈屯，请进、请进！”
豁阿哈屯和撒木儿哈屯恭谨地道：“大汗先请！”
万松岭推辞不得，只得当先走进自己的大帐，在上首坐了，两位夫人才依礼数在他左右下首的几案后坐下。
豁阿夫人嫣然道：“大汗，多尔济台济，大明使节就快到了，您二位也知道，以咱们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大明抗衡，所以只得委曲大汗和台吉在此避避风头。因此一来，日常用度的规格、侍候的奴婢们，也就谈不上了，臣妾和撒木儿哈屯深感不安，却也只好以祭拜成吉思汗的名义，时不时的给大汗稍些用度过来。”
豁阿夫人不笑时都充满女性的魅力，这一笑当真是百花失色、颠倒众生，不过万松岭却不敢心生邪念。这是哈什哈的夫人呐，哈什哈连额勒别克那位真正的蒙古大汗都宰了，他会在乎自己这个“脱脱不花”么。
万松岭连声道：“豁阿哈屯、撒木儿哈屯，两位哈屯真是太客气了。我兄弟二人在这儿暂避一时也没什么，毕竟是自己族人的地方，呵呵，比起在祁连山下的时候，我等不知惬意多少。”
豁阿夫人微微一笑，扭头道：“乌兰图娅，把咱们为大汗和台济准备的礼物呈上来！”
一个锦裙筒靴，粉光脂艳的美丽少女托着一个红绸蒙盖的漆盘轻盈地走了进来，秀发黑亮，妙眸浅蓝，两条大辫子直垂至臀，随着她的行走，辫梢轻轻拍打着臀部。若说美丽，这帐中女子，竟以此女最美。
万松岭盯着那款款扭动的小蛮腰，眼神儿直了。公孙大风坐在侧首，瞄着辫梢拍打着的翘臀，盯着那圆润的弧线，下意识地意淫着它那丰盈的质感和美妙的弹性……
万松岭突然想起他与马哈木说过的一番话，马哈木问他可有妻妾子嗣，他说在祁连山下时，曾经纳过妻妾，只是逃走时脱身不易，不便带出来，如今他已逃走，家人必定受到严密看管，再难有脱身的可能。
马哈木便说大汗乃蒙古之主，岂可无后。要为他张罗从各部贵族少女中再纳几房妻妾，眼下这个少女既是豁阿夫人身前一个使女，做不了夫人，做个妾还是可以的吧？而且她只是一个使女，只要自己开口，以豁阿夫人对自己的恭敬……
“嘿嘿嘿嘿……”
万松岭开心地笑起来，他觉得这个憋屈的大汗当得还是蛮有意义的。

第863章 赵钦差
“一万贯！”
“哈哈哈哈，十万贯！你输了，哈哈哈……”
夏浔刚一出牌，费贺炜就乐不可支地掀开自己扣着的底牌，赌神一般潇洒地一掷，赫然是一张“十万贯”。
他们正在大车上玩叶子牌，这牌有四十张，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打法和纸牌差不多，其实就是简装版的纸牌游戏，夏浔本以为后世规则更复杂的纸牌游戏他都玩过，一定能赢的，但是……他脸上已经贴满了纸条儿。
“老费，十万贯在你手里？”
夏浔瞪着那张牌，悲愤地道：“你你你……你小子装得也太像了吧！大牌在你手上，你一个劲儿的冒什么汗，看你紧张那样儿，我以为大牌在我上家！”
费贺炜得意地笑：“嘿嘿嘿！我身子胖，爱出汗而已，哪是紧张的呀，费某人巧妙地利用了一下而已，哈哈哈哈……”
整个队伍里，他和辛雷、赵子衿是知道夏浔身份的，一开始闲极无聊玩牌时，他还不敢这么放肆，不过夏浔有意要与其他侍卫浑然一色，再说玩牌嘛，图个乐呵，这时候摆什么架子，所以一道儿下来，费贺炜和辛雷也和他如普通侍卫一般熟稔随意了。
“贴上贴上！”
另一个侍卫不甘寂寞，抓过一本扯得破破烂烂的话本儿，撕下一条来递与夏浔，夏浔从善如流地往脑门上一贴，这下连眼睛都遮住了。
“到了到了，再往前走三十里，绕过那片山坡就到了！”
护送的瓦剌骑兵用长矛把着前方喊道，夏浔从车上探出头去，拨开一脸的纸条向前一瞅，只见天青水绿，一片草甸沿河漫卷，直铺到远处一片山峦之下……
……
三骑快马迎面驰来，到了车前一勒马缰，抱拳道：“车上可是钦差赵大人？”
“正是！”
“顺宁王、贤义王、安乐王欣闻天使光临，已在营寨之外恭候多时了！赵大人，请！”
“头前带路！”
“遵命！”
三骑来者一拨马头，又向来路奔去，赵子衿的轻车紧随其后。
远处，两支骑兵队伍正列阵相迎，人人刀盾弓弩，羔裘皮甲，装束齐全，眼见钦差车驾驶来，骑兵突然潮水般涌来，其势如山倾岳倒，令人震撼。赵子衿震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们。
一路上，因为长途奔波实在无聊，侍卫们常常轮流爬上大车做些牌戏消遣，自从他们进入瓦剌地界，一路便有瓦剌兵马护送，这种懒散的样子看在瓦剌兵眼中，神色间便有些轻蔑。
但是在赶到马哈木驻地前十里处，侍卫们已纷纷整盔挂甲，跨马提枪，高高扬起了旗帜，军容赫然一变，其行如林、其疾如风，与原来的模样判若两人，那龙精虎猛的样子令瓦剌骑兵惊讶不已。
赵子衿身为钦差，自然不能弱了大明的气势，何况队伍中还有个辅国公跟着，他更是不敢马虎大意。赵子衿长长地吸了口气，挺直了腰杆儿，正襟危坐，一脸肃穆。
迎面而来的骑兵队伍距离赵子衿车前导引的骑兵还有一箭之地，便像洪水碰到了一块无形的礁石，豁然分裂，让向两旁，前方尽头便赫然现出稳稳伫立的三匹骏马，马上端坐三人，不用问也知道这就是瓦剌三王了。
赵子衿一车当先，侍卫们高张旗幡紧随其后，迎至左右的瓦剌骑兵突然不约而同抽刀出鞘，对着天空振臂三呼：“喔哦……”其声如苍狼啸月。
无数柄雪亮的钢刀举在空中，迎着日光闪烁出无数道光芒，仿佛艳阳照在海面上反射的鳞鳞闪光。
赵子衿哪曾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只觉寒气袭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过他的坐姿倒仍端正的很，脸色肃穆，看不出什么变化。瓦剌兵突然拔刀致敬的一吼，虽然叫猝不及防的他吓了一跳，但是因为轻车驰动，本就有轻微的颠簸，所以也无法看出他身子的突然一震。
在他身后的明军侍卫们，却依旧是策马轻驰着，他们的步伐不曾因为瓦剌兵的动作而稍快一步，也不曾稍慢一步，队形始终是如一的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正在同步向前移动，那种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韵律，充满了军伍特有的力之美。
瓦剌兵的这种威势当然吓不住这些大明的兵，年前永乐大帝刚刚率领大明骑兵追得鞑靼兵跑断了腿。
何止是年前，这么些年来一直就是这样，只要大明军队出动，最常见的局面就是他们追着蒙古人跑，谁跑的快谁就赢了，大明兵将当然不会把这些长跑健将放在眼里。
赵子衿的车子驰到伫马而立的三人面前，御者微微一提缰绳，训练有素的四匹骏马便止住了脚步。赵子衿朝服冠带，坐在车上岿然不动。不知何时，他手中已捧着一口长两尺许，用明黄团龙缎所制的锦匣。
马哈木与太平、把秃孛罗一齐向赵子衿望来，赵子衿昂然而坐，也凝视着他们，却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马哈木的目光缓缓落下去，落到赵子衿手中那口明黄色团龙图案的绸匣上，他的目芒微微一缩，忽地扳鞍跳下马来。
赵子衿仍旧端坐不动，等到太平和把秃孛罗也下了马，三人站定了身子，赵子衿才缓缓站起，将手中锦匣一举，高声道：“圣旨下，瓦剌三王跪接圣旨！”
夏浔站在队伍中看着，目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瓦剌三王在自己的营门口儿迎接大明钦差，还用得着骑甚么马？他们不过是想在双方见面的时候，能在这种无声的交锋中占个上风罢了，只要赵子衿稍有慌乱，先下了车，他们就在瓦剌部这么多将士面前捞足了面子。
可是像赵子衿这样的读书人，别的错误也许会犯，关乎一个“礼”字时，他们比任何人都讲究，又怎么可能犯错。
瓦剌三王是大明皇帝御封，爵位在他之上，但是在颁旨之前，他就如朕亲临，断没有先行下车，拜谒三王的道理。
这赵子衿脑瓜转的甚快，显然他也明白了瓦剌三王的用心，所以马上还了一拳。这圣旨，他完全可以等到进了营寨之后才宣读，他却偏偏站在车上宣旨，正是要叫瓦剌三王在他们自己的部下面前下跪低头。
瓦剌三王眼下可不敢与大明抗衡，略一犹豫之后，马哈木终究还是踏前一步，单膝跪倒，一手抚胸，用草原上承接大汗旨意的礼节跪了下去。太平和把秃孛罗见状，也只得跟上一步，依礼跪倒，齐声说道：“大明顺宁王马哈木（贤义王太平、安乐王把秃孛罗）恭听圣旨！”
赵子衿身后大明武士们尽皆勒马肃立，一动不动，瓦剌三王身后和左右那些持戈而立、跨刀跃马的武士也都肃立不动，屏息静听。
天子诏命不入军营，他们既着戎服，又非接旨人，故而只须肃立静听即可。
一时间，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之声。
赵子衿见瓦剌三王跪倒，心中大定，稍稍有些忐忑的心也平静下来，他伸手一扯锦匣上系着的黄绸绳儿，任它随风飘去，随即打开锦匣，取出一轴圣旨，缓缓展开，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完了圣旨，瓦剌三王山呼万岁，赵子衿这才卷起圣旨，一步步从车上走下来，将圣旨交到马哈木手上。马哈木高举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对赵子衿道：“钦差大人远来辛苦，且请入帐，我等已备下美酒，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赵子衿这时才放松了表情，向三人拱拱手，满面春风地道：“三位王爷客气了，下官岂敢当先，三位王爷先请！”
……
大帐中，长几两排，左右分列。案上满布美酒佳肴，山珍野味。虽然菜肴不及中原细致，花样百出，但是粗犷的草原风格，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那整只的烤牛，大盆的手扒羊肉，再配上那大号的酒碗，确实容易勾起人的食欲。
矮几后面，赵子衿举起杯来，微笑道：“下官在金陵时，便久仰瓦剌三位王爷的大名了，不想今日竟有与三位王爷共谋一醉的机会。呵呵，赵某如今就借王爷的酒，还敬三位王爷，请，请满饮此杯！”
马哈木和太平、把秃孛罗一齐举碗，与赵子衿遥遥一举，仰起脖子来咕咚咚喝的涓滴不剩。赵子衿放下酒杯，又呵呵笑道：“下官在来时路上，只见羊羊成群，万马奔腾，瓦剌之富庶，由此可见一斑。方才在营前，又亲眼见到了瓦剌勇士们的无敌雄风，三位王爷是瓦剌诸部的首领，有如此强兵在手、又有无数牛羊为后盾，足以笑傲天下了！”
“不敢不敢，钦差大人过奖了！”
马哈木连忙摆手道：“瓦剌能有今日，全赖皇帝陛下庇佑。自我瓦剌归顺天朝以来，彼此兵戈不兴，休息养民，我瓦剌部才日渐兴旺起来。笑傲天下么，呵呵，不过是痴人说梦，我等实不敢存此妄念，就算是笑傲草原那也是不敢想的，只要我瓦剌部能够守住自己的草地，不受他人欺凌，叫辖下牧人都能有衣穿、有饭吃，心愿足矣！”
赵子衿颔首笑道：“顺宁王能这么想，那是瓦剌之福，也是天下之福了。只是……三位王爷可知皇上令臣宣抚瓦剌、查访地方，是来查访些什么的吗？”
马哈木忙道：“还请钦差大人明示！”
赵子衿笑容倏地一敛，沉声道：“和宁王阿鲁台遣使奏报于皇上，说三位王爷在瓦剌迎立大汗，意图不轨！三位王爷，作何解释啊？”

第864章 夏侍卫
马哈木霍地立起，怒不可遏地道：“钦差大人，这是诬陷！无耻的诬陷！我瓦剌一向臣服大明，素无二心。倒是那鞑靼，一向对天朝不恭，去年他们还……”
“呵呵呵……”
赵子衿摆摆手，笑吟吟地道：“皇上也相信三位王爷的忠心，旨意上不曾明言，就是不想动静闹得太大嘛。可是这种事岂非等闲，既然有人告了，总要查个清楚明白，才好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嘛。所以，皇上才派下官来，不然的话，三位王爷此刻见到的就不是我这个监察御使，而是我大明天兵了，嗯？”
“呃……是，钦差大人说的是，皇上英明！”
“呵呵，下官奉旨而来，该查的还是要查的，只不过这件事儿，还得三位王爷全力配合才好。我想，三位王爷也急于向皇上剖明心迹，洗刷清白吧？”
马哈木向坐于他下首的太平和把秃孛罗扫了一眼，目光深邃，意味难明。把秃孛罗道：“那是，那是，钦差大人放心，我们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钦差大人来查，钦差大人要查哪里，我们都会全力配合。”
太平打了个哈哈道：“查自然是要查的，不过也不急于一时。钦差大人千里跋涉，刚刚赶到这儿，怎么也要歇歇乏儿，休养一下体力才行。再者，也要给我们一个机会好生款待大人才是啊，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最是好客，贵客到了，不能失了礼仪，今晚在巴尔喀什湖畔，我们要召开盛大的篝火晚宴，以庆祝钦差大人的到来……”
大帐一侧，另一顶帐篷里，夏浔、辛雷、费贺炜等侍卫们也都在几案后盘膝而坐，赵子衿带来的侍卫分别被请进了四顶帐篷，大坛的烈酒已经抬上来，几案上也都摆满了各种肉食。
费贺炜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嗅了下味道，不禁笑逐颜开：“好酒，竟然是辽东的烧刀子，来来来，大家满上！”说着提起酒坛子，先给夏浔斟了一碗。
这辽东烧刀子酒，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肃慎时代，一代代精益求精，工艺不断进步。这种烈酒与现代的烧刀子酒自然是不能比的，不过在当时已经算是最烈的酒了。
这时，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中年妇人合力抬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进了大帐，肉香扑鼻而来，喜得侍卫们纷纷叫好。
两个穿长袍的蒙古妇人将烤全羊架在木架上，用小刀麻利地切割着，将热气腾腾、肥嫩鲜香的烤羊肉盛在盘子里，端到一个个侍卫们案上，微笑着向他们示意，叫他们蘸着小碟里的盐巴吃。
她们烤制的全羊在烧烤过程中是不刷佐料的，全是羊肉本来的味道，吃的时候要蘸着盐巴。不过这里的羊得天独厚，肉质鲜嫩肥美，烤熟之后很少嗅到腥膻的味道。
盘子递到夏浔面前时，夏浔很和善地向老妇人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方才他就注意到，那个中年妇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不大敢跟人说话，不过这老妇人看着他们的时候，目光中却一直透着亲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夏浔此来是要探寻“脱脱不花”下落的，在这个地方要确认一件事、要找一个人，不借助当地人绝不可能。其手段除了旁敲侧击，就只有窃听、收买等手段了。这是夏浔整个计划最难的一步，现在看到这个老妇似乎可资利用，夏浔当然要有所表示。
那老妇一看他态度和蔼，不像其他人一般只顾埋头大吃，便有了勇气，试探着问道：“大人，是从金陵来的么？”这老妇人竟然说的一口汉话，虽然不是非常流利，却隐隐带着凤阳口音。
夏浔很是好奇，难道这个一脸沧桑的老妇人竟然是中原人？
夏浔忙道：“是，我们来自金陵，大家籍贯各异，不过大多都是江南人。老人家莫非……是中原人么？”
老妇人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大人们真的是从金陵来的呢，刚才听你们说话就觉着像呢，我都好多年没有听到江南话，也没见过江南的人了。唉！我不是中原人，不过年轻的时候啊，在中原住过一段日子呢，那时候，就是在金陵……”
老妇人很健谈，唠唠叨叨的说了一通。原来，当初北元撤出中原的时候，因为走的仓惶，丢下了许多皇室贵胄都来不及带上。这个老妇人就是当时宫中一个宫女，侍候顺帝一位宠妃的。
这些后妃、公主和宫人被集中到金陵看管起来，在那里住了足有四五年，但是时日久了，如何安置她们却成了一个大问题。历代以来，亡国的嫔妃、公主们很少受到优待，尤其是野蛮的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后，对皇室女性多有淫辱、虐待，即便是年老色衰，不至受到人身侮辱的，最后也被虐待至死。
比如金国灭北宋，被金国俘虏的宋朝皇族宗室受尽凌辱，史载海陵王杀赵氏子孙一百三十人，导致在金国境内宋室嫡系灭绝，而元灭南宋，宋太后全氏等人被监护至大都。因为“不习北方风土”，全氏要求重回江南，却被元世祖拒绝。后来，如南宋废帝瀛国公等亦被多疑的元英宗赐死。
可是汉人英雄却少有侵凌妇人幼童的，哪怕朱元璋起于微末，原来是叫花子和小沙弥出身，也自有胸襟。像脱脱不花这种元朝宗室子弟，他都没有处死，而是置各处，虽然受到监视，却都给予了妥善的照料。不过对于被俘的后妃公主们，洪武大帝可就有些挠头了。
被俘的蒙古后妃宫人们大都还很年轻，战乱中亦与丈夫生离死别，她们是遵从汉俗守寡不嫁，还是遵从蒙古本俗再婚，这事叫人很头痛。朱元璋是个重礼数的人，不可能允许她们随便与不同辈份、身份的男人苟合，败坏夫妇长幼之伦，可是强行叫人家寡居一世，又不人道。
思来想去，朱元璋就决定把这些蒙古后妃公主们遣送回蒙古草原，这个老妇人就是当初随她侍奉的那位嫔妃回到草原的。老妇人举起衣襟擦拭着眼泪道：“洪武皇爷，慈悲啊！那是千古第一大圣人！当初我琢磨着，就是不死吧，也不知会受到什么凌辱，没想到洪武皇爷开恩，竟叫我们回了家乡。”
老妇说着，笑了出来：“洪武皇爷的好，老身一直记着呢，老身常对儿子、对孙子们说，人呐，要知恩图报，可不能对大明有啥敌意，要不是洪武皇爷慈悲，哪有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啊。呵呵，今儿个看到你们，老身就特别的亲……”
夏浔听了暗喜，心道：“这老妇对我大明皇帝的宽宏一直心怀感激，说不定能从她这儿打听到些什么。”一念及此，夏浔便笑道：“是啊，何止洪武皇上呢，我们当今天子永乐皇上也是一样，四海之内皆赤子，皇上一视同仁……”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在门口转悠的瓦剌士兵发现他们在攀谈，立即走进帐来，咳嗽一声道：“高娃奶奶，快着点儿，那边有两口灶要起锅呢！”
“哦哦哦，来了来了！”
老妇人答应着，对夏浔道：“大人，您吃着啊，我还得忙活去！”
那中年妇人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忙也跟了出去。
两个妇人离开大帐之后，趁那老妇去照顾锅灶的当口，那个瓦剌士兵沉下脸，对那中年妇人道：“不是不准你接近明人么，谁叫你进去的？”
那妇人道：“方才……人手不足，高娃奶奶叫我帮忙……”
士兵神色更为恼怒，喝道：“这也罢了，送了食物进去不赶紧离开，你和明人在说什么？”
中年妇人分辨道：“我没说话，方才是高娃奶奶跟明人聊了几句话儿……”
她还没说完，那士兵便劈面一记耳光，扇得她摔倒在地，嘴角都流出血来。那士兵骂道：“贱人，还敢顶嘴！高娃奶奶年纪大了，喜欢跟人唠叨，你不会劝阻她么，早吩咐了你不要跟明人搭讪、不要跟明人讲话，你敢不听！”
说着抬起皮靴，狠狠踹去，那妇人捂着肚子躺在地上，一连挨了他好几脚，痛得身子佝偻做一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士兵还要打她，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那士兵狠狠推了一个趔趄，那士兵大怒道：“谁敢推我？”一抬头看清来人，他却马上换了一副笑模样道：“啊！原来是乌兰图娅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乌兰图娅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愤怒地瞪着他，怒气冲冲地道：“你为什么打人？”
那士兵辩解道：“她……不守规矩，擅自与明人交谈……”
乌兰图娅怒道：“我方才都听到了！高娃是巴根十夫长的奶奶，你不敢训斥，就迁怒于人？你也算是个男人，有本事跟你的敌人使去，跟那与高娃奶奶说话的明人使去！”
那士兵咕哝两句，讪讪地走开了，乌兰图娅连忙俯身将那妇人扶起来，戚然道：“娘娘，你怎么样？”
这乌兰图娅自然就是当初化名小樱，赴辽东刺杀夏浔的那个女孩儿，而这中年妇人，却是本雅失里的皇后图门宝音。本雅失里死后，阿鲁台便把挑衅大明的一切责任推到本雅失里身上，得朱棣封王，成为鞑靼之主，他的皇后在鞑靼待不下去了，便和母亲一起逃到了瓦剌。
瓦剌人倒没有杀死她，但是她没有豁阿哈屯一样颠倒众生的美貌，这境遇就有天壤之别了，她成了一个普通的奴仆，平素缝衣、造酒、揉皮、挤乳、捆驼帐房、收拾行李，各种粗活累活都要干，还时常受人欺凌。
乌兰图娅虽然对利益至少的义父阿鲁台心寒，也瞧不起志大才疏的本雅失里，可她毕竟是鞑靼子民，她的父亲是鞑靼忠臣，眼见故主落魄如此，乌兰图娅便自觉地担负起了照料她的责任。可她无权改变皇后现在的奴婢身份，能够给予她的帮助实在有限。
图门宝音被乌兰图娅扶起来，轻轻地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凶狠地盯着那个士兵的背影，沉声道：“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乌兰图娅欲言又止，终只是哀声一叹，寄人篱下，同病相怜，那心酸，有谁知……

第865章 天魔女
夏浔以前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过草原上篝火晚会的场景，与眼前所见大致相同。
堆垒成垛的木柴熊熊燃烧着，四面放着矮几，矮几后面铺着毡毯，有人拉起悠扬的马头琴，唱起豪迈悠扬的歌儿，穿着艳丽长裙的姑娘和衣装整洁的小伙子们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不同的是，境头中的画面永远是那耀眼的火光、跳跃的身影、欢乐的歌声，热闹的氛围充斥了整个屏幕。而置身其中，坐在这里，感受却是截然不同的。
你抬起头，看到的是满天的星辰，远的近的、明的暗的，如银河倒挂，构成一片深邃浩瀚的星空，在这浩瀚星空下，无一物可称伟大，那种静寂和渺小是深入骨髓的。
回头望去，河流、山川、连绵的草原，尽皆没入无垠的黑暗，隐隐的还有狼的嗥叫随风传来，单独置身其间时，感受到的只有天地的广阔和孤寂的感觉，即便是现在有这么多人，有篝火、有歌声，那热闹也只属于这一隅。
夏浔忽然有种感觉，就像他当初在北平地宫里举着蜡烛时一样，那光亮只有眼前的这一点，四下里都是无尽的黑暗。这种感触，大概只有他这种住惯了中原城市的人才会有，草原上的这些人正坦然地享受着这夜晚的欢乐，这天虽高，地虽广，似乎也只是他们的铺盖。
瓦剌三王陪着钦差大人赵子衿还没有出来，现在活跃在晚宴现场的，都是先行到场的瓦剌族人和受邀而来的钦差侍卫。在这里，不需要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赵子衿，如果瓦剌三王怀有歹意，以他们的人数，在场也无济与事，钦差大人的安危并不取决于他们的存在。
今晚的坐席比较混乱，大明侍卫们都被瓦剌的勇士们拉着分头坐于各处几案后面，费贺炜好不容易才和夏浔挤在一起，两人由一个大胡子瓦剌人陪同着，三人共坐一席。
那个瓦剌人懂些汉话却也有限，哇啦哇啦的，一大半话都得用手势来补充。这一来说的人累，听的人更累，两下里便没有太多的话，夏浔乐得轻松，东张西望地独自感受着草原上这种狂放、自由的晚会气氛。
其实他东张西望是有原因的，他想找到下午和他说过话的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对大明有相当大的好感，说不定能够加以利用，如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许她一笔丰厚的金钱，说不定就能说服她为自己所用。
当然，这个打算他不会冒冒失失地就付诸行动，他需要先与那老妇人做进一步的接触，旁敲侧击地试探拉拢她的可能性。
可是天色太黯淡了，光线最亮的地方是火堆周围正在载歌载舞的那些青年男女，围在四周的瓦剌族人被红红的火光映着，却难以看清他们的模样。
夏浔暗想：“喜欢热闹的大多是年轻人，莫非那老妇人今晚不会出现么？嗯，这瓦剌人都是以一帐为一家，社会结构松散。就连他们的士兵也是战时临时征募的牧民，部落里担任常职的人员极少。
那马哈木王的日常起居也只是由他自己家的奴婢们侍候，钦差一来，没有那么多的仆佣招待，只能就近征用其他族人及其奴仆，所以……那个老婆子不是马哈木家的奴仆，就是马哈木本部的百姓，而且住的不远，明日再细细寻找吧。”
夏浔正想着，瓦剌三王陪着赵子衿远远走来，两旁有人高举火把，喧腾的现场顿时静下来，正载歌载舞的姑娘们和那些小伙子飞快地跑到两旁，马哈木三人陪着赵子衿在主席就坐，双方都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这晚会才正式开始。
“蓬！蓬！蓬！”
三座堆得小山似的柴堆被点燃，现场本来点了两堆篝火，这三堆篝火一点燃，顿时亮如白昼。
侧面，人群分开，一排少女迤逦而入，看到她们的打扮，夏浔便是一怔，因为她们不是传统的蒙古服饰，一个个俱都轻纱蔽体、玉臂半露，圆润的小蛮腰上露出雪白一截肚皮，香脐敷了金粉，在火光下星星一般闪烁放光。
她们的大红绡金裙长短不齐，由一条条长可及足，短至大腿的裙幅构成，这样一来，修长的大腿只要稍稍一有动作，便能若隐若现了，可以想象，如果她们舞蹈起来，举手踏足、翩跹起舞时，该是何等的妙相毕露。
马哈木笑吟吟地道：“钦差大人，可知道这是什么舞蹈么？”
赵子衿惊讶地看着这迥异于蒙古传统服饰的打扮，待看到那些妙龄少女头戴象牙佛冠，肩上披着缨络，似乎像是西域飞天舞中的飞天打扮，又有些佛菩萨相，突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十六天魔舞？”
马哈木有些惊讶，说道：“钦差大人博闻强记呀，不错，这正是十六天魔舞。”
十六天魔舞的大致内容是天魔幻化成十六个姿色绝艳的美女，企图以色相引诱菩萨，这可以算是那个时代艳舞的巅峰之作了，最初是元朝宫廷中由皇帝及其宠信臣属欣赏观看的一种舞蹈，舞到后来，君臣们常常就跟“天魔女”滚作了一团，大演肉蒲团的把戏。
上行下效，后来这种舞蹈就开始在民间流传开来，但是大明立国之后，在中原地区，这种舞蹈可是绝对看不到了，赵子衿也只是在书中看到过这种舞蹈的记载和描述，亏得他书读的多，竟然想了起来。
马哈木笑道：“这舞蹈极美，只是要凑足这十六个美人儿也不容易，平时连本王也难得一观，钦差大人远来是客，本王特意备此妙舞，以娱嘉宾！”
他举起手来，“啪啪”地连击三下，扬声道：“开始！”
立即，靡靡之音大作，十六个女孩儿舞蹈起来，舞入天魔，妙相毕露，粉弯玉腿，乳波臀浪，在欲掩欲现的轻纱之中极尽挑逗诱惑之能事，她们的细腰儿每一轻折，媚眼儿每一轻瞥，都充满无尽的诱惑。
尤其是她们脸上还带着贴了金箔的面具，那面具只有一半，只能遮到鼻子以上的眼睛部分，如同猫眼状，这让她们的面容显得有些诡异神秘的同时，更增添了几分媚色。
或许要挑十六个绝色美女不容易，尤其是在这草原上，但是这面具一遮，五分姿色也变成了十分，要说身体，这些年轻的女孩粉弯玉股，又有哪个不迷人？
所以不但瓦剌三王和赵子衿看的如痴如醉，就是四下里的瓦剌族人也是一般无二。这种美景，他们也是不曾看过的，每个人好像都中了哑咒，一个个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喝酒，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只是，十六个美人儿，你进我退，你左我右，不断地变幻着方位和肢体的动作，谁也无法牢牢盯住一个美人观看，以致眼花缭乱，只觉极美、极美，满脑子的玉臂大腿，仔细想想，却连一个完整的形象也记不住，这正是天魔舞的妙处了。
虽然藉着火光、服饰、面具的掩饰，十六个美女似乎不分翘楚，其实差别还是有的，看到一半时，众人的目光便大多集中在十六天魔女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同样是细腰长腿，雪腹香脐，同样是面具遮眼，小嘴娇嫩，可是这个女孩看上去，就是感觉比别的女子更叫人着迷。
这个女孩儿正是乌兰图娅，当初夏浔不计前嫌，释放了她，她却因为阿鲁台的冷酷无情，不想再回到鞑靼，茫然之中一路西去，竟然到了瓦剌。
这时候，瓦剌与鞑靼分裂不久，两边有许多部落中人还有亲戚关系，豁阿哈屯就是她的一位远亲，她就投靠了豁阿哈屯。
大明派钦差来查访秘立大汗一事，这钦差就是寻他们晦气来了，马哈木眼下还无力与大明抗衡，只得一边藏起了脱脱不花，一边想用酒色财气来摆平这位大明使者，因此特意搜罗诸部，集齐十六位美女，大演天魔舞。
乌兰图娅姿容出众，早已被诸部所知，要不是有豁阿夫人给她撑腰，不知多少人为了争夺她要大打出手了，她自然也被叫来。
那一双双紧盯着她的眼睛，就像一双双钩子，恨不得把她扒光了似的。眼看着男人们那一双双色眯眯的眼睛，乌兰图娅厌恶之极，脸上的神情便逾发地冷漠下来，妖娆的肢体动作，配着她寒冰似的表情，冷艳与性感浑然一体，更加的勾魂摄魄。
马哈木见赵子衿看的入神，便悄悄向他侧了侧身子，悄声道：“草原上的夜，是很寒冷的，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陪伴，怎么能睡得着呢，钦差大人看中了哪个，只要示意一下，呵呵……”
“呵呵……”
赵子衿听到这话，只好呵呵一笑，正襟危坐，做正人君子状。他现在总算知道黄真那老家伙给他饯别时为啥笑的那般诡异了，在他身边藏着辅国公，他的一举一动……哪敢有丝毫逾越。
心动而不能行动，苦哇！
现场唯一一个没有盯着这些露着胳膊大腿的小妞儿色迷迷地看的，就只有夏浔一个，他正趁着眼下这难得的安静，用尽目力，在四下围观的瓦剌族人中做着最后的搜索，寻找着那个老妇人。
“臭男人！天下的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乌兰图娅舞蹈着，看着那些男人如痴如醉的模样，心中愈发厌恶。忽然目光一扫，瞧见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夏浔，乌兰图娅便想：“听说有些南人有分桃断袖之癖，这定是个喜欢男人的恶心男人了！”

第866章 诡谲
十六天魔舞表演完毕，十六双在火光下如红玉一般晃得人眼花缭乱的玉臂粉腿已经消失了好半天，众人脑海中依旧是那极尽诱惑的纷乱画面。
十六天魔女能否诱惑了菩萨，无人知道，但是在场的这些男人，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王侯，沙场百战的勇士，还是系着皮铐的奴隶，却都被美色迷惑了。
无关于地位高低，好色是男人的本能；也无关于家中有多少美人招之即来，猎奇与尝鲜，同样是男人的本能。
酒为色之媒，色何尝不能为酒之媒？
这十六天魔舞一撤下去，酒宴就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口干舌燥、馋涎欲滴的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把一腔邪火都发泄在了酒肉上。
有人纵声唱起了歌，很快就有人随声应和，雄壮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起来：
“镇压叛乱者，打败你的敌人，将他们连根铲除吧，夺取敌人所有的一切！骑乘敌人的骏马，将他们美貌的女人当作你的睡衣和垫子，亲吻她玫瑰色的脸颊，吮着她们与乳头一色的甜蜜嘴唇，这才是男子汉最大的乐趣……”
用成吉思汗说过的这段话改编的歌曲，草原勇士人人会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演唱的行列，一边拍着大腿打着拍子，一边纵声高歌，那斟满了酒的大海碗就端在手里，似乎只要一唱完就要痛饮下去。
年轻的瓦剌姑娘们纷纷跑到篝火旁，曲臂踏足，仿佛一匹匹漂亮的小牝马儿，绕着那篝火快活地舞动起来。在场的大明士兵大多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不过这种欢快奔放的场面却不多见，他们也放开了怀袍，痛快畅饮起来。
这时，夏浔突然看见了一个妇人，这个妇人就是和那老妇人一起抬了烤全羊送入帐中给他们的那个女人，她在对面多是瓦剌贵族的坐席间正端送着东西，时不时的还要扭头向主席位张望几眼，似乎对那位大明使节非常好奇。
夏浔大喜，如果这个女人在，没准儿那个老妇人也在，他注意地观察着，急急在那妇人周围寻找着那老妇人的身影，可惜并无所见。这时候，那个妇人消失了一阵儿，当她再端着一盘食物出现时，已向夏浔他们这边的座位派送食物了。
夏浔忙一侧身，对费贺炜低语几句，费贺炜立即拉住那个陪伴他们的瓦剌勇士，端起大碗与他拼酒。那个瓦剌人正喝的不亦乐乎，有人与他拼酒更是乐不可支，两个人马上就跟亲哥俩儿似的，勾肩搭背地挤到一起喝酒去了，把个寡言少语不讨人喜欢的夏侍卫扔在了一边。
眼见那妇人端着盘子，把食物递到一条条几案的桌上，离自己越来越近，夏浔正想着要如何开口向她打听那老妇人的下落，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夏浔抬眼望去，只见围着篝火人群的一角，突然聚集了许多人，似乎还发生了口角，那里的人都站着，人头攒动，也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草原人好酒，喝醉了难免有斗殴发生，夏浔只道是有人喝多了酒打架，这时那人群一分，却从中硬挤出一条大汉来，这大汉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长袍，戴一顶兔毫有垂络的帽子，肋下悬一口长刀，大踏步地向前走来，昂然说道：“怎么，天使光临，我哈什哈连一见的资格都没有吗？”
随着声音，这人已走到火光之下，歌舞的少男少女们纷纷退开左右，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向前走来，旁若无人，一直走到主席前面才停下。
这人身材极其高大，肤色黝黑，一双眼睛精光烁烁，大鼻子勾弯如鹰喙，透出几分阴鸷剽悍之气。他森森的目光往左右两旁席上只扫一眼，每个人就似都被他看到了似的，那举止，真如鹰视狼顾。
来人似乎有意要让大明使者听到他说的话，因此用的是汉语。夏浔听到他自称“哈什哈”，就知道他是谁了：“哈什哈？西部蒙古之王？”
这位倒霉的西部蒙古部落长，宰了额勒别克汗，促使北元分裂的风云人物，现在依旧是风光无限，连瓦剌三王也不大放在他的眼里。
可是，马哈木统治西蒙古，这是额勒别克汗生前下的圣旨，朱棣分封瓦剌诸部首领时，也有意的捧高瓦剌三王，根本不理会哈什哈。莫小看了这个名义和一个强大帝国的外交支持，此消彼长之下，曾经在西蒙古如日中天的哈什哈此刻已大不如前。至少这马哈木就敢商量大事时把他抛在一边了，以前的时候，谁敢？
马哈木脸色一变，勉强笑道：“啊！哈什哈兄弟，你怎么来了？”
哈什哈嘿地一声笑，说道：“这儿这么热闹，难道我不能来么？欣闻天使光临，我哈什哈也想见上一见！”
他兀鹰似的打量赵子衿几眼，展颜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大明天使了？”
赵子衿起身，笑吟吟地道：“正是在下，哈什哈首领，久仰大名。”
哈什哈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好！好好！天使儒雅斯文，果然不愧是中土人物！”
他乜着眼睨了马哈木一眼，大步走过去道：“某来敬天使一杯！”说着伸手就去取马哈木桌上酒碗。
“老子才是瓦剌之王，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马哈木被他放肆无礼的举动气得脸都青了，伸手就来格挡，两人都戴着皮护腕，皮护腕上还有一颗颗铜铆，拳掌相交，碰的当当作响。到后来一只漆金的木制酒碗被两人一人抓住半边，谁也挣不动分毫，好像定铸在了几案上似的。
哈什哈狞笑一声，另一只手便去抓酒坛子，马哈木“刷”地一下拈起切肉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手掌。哈什哈动作也快，一只手倏伸倏屈，快捷无比，马哈木“笃笃笃”在案上刺了七八刀，都扎不中他的手掌，他也无法扣牢那酒坛。
说来好笑，他们两个人的夫人时常相见，亲热无比，这两个人却如同水火，绝不相容，眼下当着大明使节的面，两人就撕破脸皮，大打出手了。
赵子衿瞧见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忙起身打个哈哈道：“下官只听说草原汉子喜欢唱歌和搏克（摔跤）以助酒兴，却不知还有这样的游戏，真是大开眼界了。只是这也太危险了些，今夜酒宴丰盛，歌舞优美，大家兴致正高，还是坐下来一起欣赏的好。”
大明帝国此前对瓦剌一直的外交政策是拉拢瓦剌三王，打压瓦剌的老牌贵族哈什哈，在没有得到新的指示之前，赵子衿作为大明使节，也不敢贸然做出有悖这一政策的举动。
但是眼下瓦剌三王有图谋不轨、暗立大汗的可能，向哈什哈稍示善意，未尝不是向马哈木施压的好手段，赵子衿脑瓜灵活的很，马上站起来做合事佬了。哈什哈目的达到，便哼了一声，大剌剌地挤过去，在马哈木和赵子衿中间硬是挤出了一席之位。
马哈木待他坐定，压低嗓音，用突厥语对他道：“哈什哈，你这是诚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西部蒙古与东部蒙古不同，他们这里的部族是由突厥语系和蒙古语系两大语系的部落组成的，因此部族首领大多精通蒙古和突厥两大语系，再加上上流社会人物一般都要掌握的汉语，这些西部草原部落的贵族普遍要掌握三种语言。
马哈木压低了嗓音还不放心，又特意改用了突厥语，这才与哈什哈交谈。
哈什哈大声同赵子衿谈笑几句，扭过头来，同样压低了声音，用突厥语道：“西部蒙古有什么事可以绕开我哈什哈由你马哈木独自决断的？为什么大明使节到了，你却不通知我？”
马哈木冷笑：“不好意思，西部蒙古是额勒别汗封赐给我的，而大明皇帝也认同这一点。西蒙古的事谁说了算，在大明皇帝眼中，正是我马哈木，你哈什哈是什么人，你当大明理会吗？”
哈什哈冷冷地道：“好！你是大明封的瓦剌王，接见明使，理应由你出面。那么，你奉立大汗，遍邀诸部，为何同样把我置之于外？”
马哈木翻个白眼儿，不屑地道：“额勒别克汗就是死在你的手上，你以为大汗想见你吗？”
哈什哈大怒：“大明也就罢了，你不要再把脱脱不花拿出来说事儿，什么大汗，他不就是任你摆布的一个傀儡么？”
马哈木脸色微微一变，哈什哈瞟了他一眼，突然微笑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说与大明使者知道的！”
马哈木冷笑道：“你当然不会说！杀死额勒别克汗，虽然是大逆不道，毕竟还只是我们草原上的事，如果你把脱脱不花大汗卖给明廷，那么你就是所有蒙古人的敌人！你敢冒这个险？”
这边两位首领唇枪舌箭，夏浔远远地看着两人不善的脸色，暗自感慨道：“大明跟鞑靼、瓦剌在斗；帖木儿帝国跟大明、瓦剌在斗；安南和我大明同样在斗。
而大明内部，上有太子与汉王之争，下有纪纲、陈瑛和我夏浔之间的明争暗斗。
帖木儿帝国呢？有皇太孙、哈里苏丹、沙哈鲁之争；瓦剌有瓦剌三王和哈什哈之争；鞑靼有阿鲁台和本雅失里之争。
就连那安南，外有大明强兵，岌岌可危之中，陈季扩还不忘吞并简定兵马，借刀杀人，除掉简定。
国与国在争，一国之中为了权位各方势力还是在争，从中到外、从大到小、从上到下，为了一个权字，当真是无处不争、无处不战啊！”
就在这时，那中年蒙古妇人趁着混乱来到他的身边，眼见许多人还在眺望主席上那几个人的动静，突然对夏浔用汉语急急低声道：“我要见你们钦差大人！”

第867章 刁蛮小樱
这时被费贺炜拉着喝酒的瓦剌人隐约听到点声音，他转过头来，大着舌头问道：“嗯？什……什么事？”
那妇人连忙闭口，将盘中食物放下，便走向前边一桌。
夏浔低头饮酒，心念急转：“这女人要见钦差？”
他一直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对大明抱有好感的老妇身上，却忽略了这个中年妇人，没想到她竟千方百计与自己进行联系，她以如此诡秘的方式要求见钦差，那定然是有极机密且不为瓦剌人所愿的消息奉上了。
夏浔暗暗思忖着，见那妇人派发完了食物，正拿着空盘要离开，夏浔便站起身来，故意摇晃着身子，对那瓦剌人道：“我……我去方便一下，哪儿可以方便啊？”
那瓦剌人听懂了他的意思，哈哈笑着，随意地往身后一指，说道：“去！寻个僻静处就是，谁会管你，哈哈……”
夏浔点点头，目光一转，堪与那将要离开的妇人碰了一下。夏浔轻轻一点头，举步离开人群，那妇人左右扫了一眼，便也悄悄地跟了上来。
这篝火晚会热闹非凡，因为哈什哈的加入，更增添了几分火药味儿，几乎无人注意走开的人，夏浔和那妇人一前一后，便悄悄没入了夜色当中。
但是几乎无人不代表没有人，乌兰图娅这时却看见了图门宝音，她看见走在图门宝音前边的还有一个明军校尉，一时却还没有想到两人是联袂离开。这图门宝音常受人欺凌，如果可能，乌兰图娅就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内，忙追了上去。
她还穿着那身舞衣，脸上带着面具，只是肩上披了一件半大的袍子。
夏浔走到一处僻静无人处，站定身子，图门宝音悄悄跟到身后，急急地道：“这位大人，我有急事要见钦差！”
夏浔沉声道：“你是谁？要见我们钦差大人做什么？”
图门宝音道：“你们此来瓦剌，想要查什么？”
夏浔心中一动，忙转身道：“立汗？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图门宝音道：“你要安排我与钦差大人一见，这件事我只能跟他说！”
夏浔急道：“钦差一直由瓦剌三王陪着，要私自会见旁人实在为难。你且说与我听，我会向钦差大人禀明的。”
图门宝音摇头道：“这事你做不了主！我只跟钦差说，他要亲口答应我一件事，我才会坦言相告！”
夏浔听了苦笑不已，他扮作侍卫，本为查访消息方便，现在真的有消息上门了，却恰因这身份成了障碍。他当然不能因此便开诚布公地说他是大明辅国公，再说他就算说出来这女人也不信呐。
正在为难处，乌兰图娅已追上来，叫道：“宝音姐姐，你在干什么？”
因有外人在，乌兰图娅没有叫破图门宝音的身份。图门宝音吓了一跳，忙转身挡在夏浔前面，吱吱唔唔地道：“啊？是图娅妹妹，我……我没什么事……”
乌兰图娅警惕地看了一眼夏浔，又盯了图门宝音一眼，这里光线黯淡，只有满天星光，乌兰图娅又是背对篝火，夏浔只能看见她脸上面具微微的闪光，和那熠熠如星辰般闪亮的一双眼睛。
“宝音姐姐，你和这明人……他可是明人呀！”乌兰图娅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语气不觉严厉起来。
图门宝音已镇静下来，淡淡地道：“明人？明人又怎么了？是敌是友、是亲是疏，在于他是明人还是蒙古人么？你所经历种种，比我又能强到哪里，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乌兰图娅沉默片刻，低声道：“宝音姐姐，这很危险，一旦事机败露，恐有杀身之祸。哪怕仅仅是被他们发现你与明人接触……”
图门宝音道：“我现在活着，比死了又能强到哪里去，若非母亲还需我赡养，我早就……我欲向明人求助，正因如此。图娅，你……你若怜我今日处境，就帮帮我……”说着，图门宝音两行热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夏浔在一旁眼珠乱转，拼命猜测着这两个人交谈间透露出来的讯息，只是凭这只言片语，他可弄不明白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她们在瓦剌的处境似乎不大好，而且这个中年妇人身份很是特殊，受到了特别的监管。
就在这时，忽有一队巡弋士兵持戈走来，因为他们是从篝火晚会的方向过来，所以队列剪影看的很清楚，他们还没发现这儿站着三个人，但是只要再走近些，一定会发现他们，而这时如果赶紧走开，也必然会被他们发觉，这可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图门宝音脸色不由一变，失声道：“有人来了！”
乌兰图娅急急一回头，也发现了那支巡弋的士兵，匆忙之下，乌兰图娅急急对图门宝音道：“宝音姐姐，躺下！”说着一步闪到夏浔面前，低喝道：“你也躺下！”
夏浔有些茫然地道：“没用的，他们正冲这儿走来，走到近前发现躺着三个人，岂不更加怀……”
他还没说完，乌兰图娅急了，伸手一揪他的衣领，脚下就使了个绊子。草原上的男人个个一手高明的摔跤术，女人虽然差些，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掌握了不少摔跤技巧。夏浔又对这个少女全无防备，竟一下被摞倒在地。
他还没反应过来，乌兰图娅就已跨坐在他的身上。
“嘎？什么情况？”
夏浔伸手一摸，正摸在乌兰图娅的大腿上，她穿着大红绡金长短裙，跨骑在夏浔身上时，裙袂遮不住大腿，光溜溜滑润结实的大腿被夏浔一摸，乌兰图娅不禁又羞又气，她一把扼住夏浔喉咙，低声道：“手脚再不老实，我就掐死你！”
这时那队士兵已经走近，乌兰图娅无暇多说，立即伏在夏浔身上，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还故意做出粗重的喘息，图门宝音会意，急忙贴近了二人，紧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不要过来！”
眼看那队士兵将要走近了，乌兰图娅立即尖叫一声，仿佛情人偷欢被人撞见了似的，把那队士兵吓了一跳。他们往这边一看，隐隐看见一双男女躺在地上，旁边似乎还脱了一堆衣袍，不禁哄笑起来。
听他们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蒙古话，似乎是在取笑打趣，不过他们倒真的没有走过来打扰这对野鸳鸯，而是绕过了他们，往别处巡弋去了。
草原上的习俗，对这种事是很宽容的，如果情郎半夜三更摸到女孩家里去，上了她的床，就算她的父母听见了也得装作睡着了不予理会，不过他们不会让这小伙子在自家帐篷里一觉睡到大天亮，免得早上起来大家尴尬。
所以如果两人欢爱完了那男人还不走，做父母的就会故意翻身、咳嗽，做出些动作提醒那小伙子：“臭小子，还不滚蛋！难道还要等着早上招待你喝酥油茶么？”
像今晚这样一些浪漫的族人聚会时，情人相携遁入夜色，恩爱野合，也是常有的事，这时出面打扰是很不礼貌的事，这些士兵也是年轻人，也有与情人幽会的时候，将心比心，自然不来滋扰。
那队士兵嘻嘻哈哈地走开，乌兰图娅便坐直了身子，夏浔看着这个神秘而大胆的女孩，尖尖俏俏的下巴，小巧的鼻子和嘴巴，闪亮的猫眼状面具，还有中间两颗宝石状的眸子，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一个神秘的女人呐。
“你看什么？”
方才扮作那副样子，让乌兰图娅颇有些难为情，眼见身下这个大胡子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便用强硬的语气武装自己。
夏浔道：“草原上的女人，都这么剽悍么？”
乌兰图娅凶巴巴地道：“有什么不对？我就不信，你们汉人夫妻真得是相敬如宾，那叫什么狗屁夫妻！”
“我们可不是夫妻！”
“但是我们装的是恋人！”
夏浔失笑道：“哦，那算我说错了，不是草原上的女人剽悍，而是草原上的恋人剽悍。”
乌兰图娅冷笑道：“少把你们自己说的如何斯文，崔莺莺敛衾携枕，月夜爬墙，幽会张生的话本儿我也看过的，那还是相国千金呢，比我们又如何？”
一旁，图门宝音翻身坐起，低声说道：“对不住，拿你做了挡箭牌。”
夏浔笑道：“这种挡箭牌，我倒不介意！”
图门宝音虽是满腹苦楚，听了这话也不禁想笑，乌兰图娅脸上一热，却是大怒：“别看你是明人使者，再敢油嘴滑舌，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夏浔哼了一声道：“姑娘，你是不是该起来了？”
乌兰图娅冷笑道：“怎么？被女人压在身下，心里不舒服是么？”
夏浔叹了口气道：“那倒不是，而是……太舒服了些！”
乌兰图娅被他一说，这才发觉跨骑在他身上的姿势有多暧昧，她“啊”地一声叫，便像蛰了似的跳了起来，一时只觉脸蛋发烫，都能煎鸡蛋了。
她无地自容地拉起图门宝音道：“宝音姐姐，趁着没人，咱们赶紧走！”
夏浔翻身坐起，急急说道：“宝音夫人，你到底有什么事，还没说呢。”
图门宝音坚持道：“除非见了大明钦差，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乌兰图娅不由分说，扯着她就走，夏浔一见这刁蛮姑娘又来坏自己大事，忍不住戏弄她道：“图娅姑娘，你知不知道……”
乌兰图娅拉着图门宝音正要匆匆离开，听见这话扭头问道：“什么？”
夏浔咳嗽一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叫的有多难听？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叫啊？”
“混蛋！你等死吧！”
乌兰图娅摞下一句狠话，狼狈而逃！

第868章 求婚
乌兰图娅是豁阿夫人的侍女，表演完毕就需回到豁阿夫人身旁，当晚不能和图门宝音皇后在一起太久，所以离开之后，只向图门宝音匆匆交待了几句，便回了豁阿夫人那边，等到次日才又寻个机会来找她。
图门宝音提着大木桶正在草原上挤马奶，乌兰图娅见其他奴仆都在远处忙碌着，身边没人，便又重拾昨晚的话题，对图门宝音道：“娘娘，你在这儿处境不好，我也知道。给我些时间，等日子久了，总能叫你比现在好过些，若是求助于人，也没有求助于明人的道理啊。”
“为什么不可以？”
图门宝音直起腰来，抓起围裙擦了擦鬓边的汗水，向乌兰图娅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
乌兰图娅道：“大汗……虽是死在脱欢手上，可他若非被明廷永乐皇帝穷追不舍，走投无路之下被迫逃入瓦剌境内，最后又怎会……真要算起来，明廷才是杀死大汗的元凶啊！”
图门宝音反问道：“那么，明廷的永乐皇帝，又是因为什么对大汗穷追不舍呢？”
“因为……”
乌兰图娅吃吃地说不下去了。
图门宝音沉声道：“真要追本溯源，这笔烂账就永远算不清楚了。其实，不过是两位首领，为了他的族民和百姓能有更好的生存的地方，为了巩固、扩大他们的权力而发动的战争。这不是个人恩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再正常不过，要是在这个地方斤斤计较一己私仇，那是愚不可及。
如果我真要恨，我是不是更该恨阿鲁台太师？如果不是他以我的丈夫为傀儡，危急关头又抛弃了他，我的丈夫未必就死。哈什哈是撒木儿公主的杀父仇人，现在他们还不是共处于一方草原，同饮一河之水，彼此之间相安无事么？”
乌兰图娅默然不语，图门宝音道：“图娅，你受汉学的影响太深了，居然会拘泥于那些狗屁不通的想法。这儿是草原，我们是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人！在汉人看来无法理解的、甚至是大逆不道的一些事，是我们祖祖辈辈摸索出来的适应草原生活的生存之道！
父亲死了，他的儿子要把非其生母的父亲的所有妻子都收为自己的妻子，这是野蛮么？这是因为草原上的生活艰苦，我们的祖先在无数年的生存过程中知道，如果不这样，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们就会失去男人的照料，她们将活活饿死，或者被别人掳为奴隶。
所以，那是家族继承者的一份责任，他不只要继续父亲的权力和财产，还要负责照料曾经是父亲的那些女人。还有抢婚，我们蒙古人统治中原一百多年，现在的抢婚已经成了一个形式，可以前的抢婚是什么样子，你应该听说过的。
如果你被人从你的父母身边抢走，在抢亲过程中，甚至动武杀了你的父兄，你也要成为那个人的女人；如果你和你的丈夫非常恩爱，甚至有了孩子，但是有人杀死了他，并且把你掳走，你依旧要成为他的妻子，你可以反抗，可以去死，但是祖先们的经历告诉我们，你应该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图门宝音凝视着乌兰图娅，说道：“图娅，你是不是很佩服豁阿夫人？没错，他被额勒别克汗抢走以后，用计杀死了忽兀海太尉，替她原来的丈夫报了仇。可是忽兀海只是出主意的那个人，真正的凶手是谁？是额勒别克汗，她真正该杀的是额勒别克汗，但她没有！
她成了额勒别克汗的枕边人之后，有的是机会下手害死他，她有没有这么做？她杀死忽兀海太尉之后，还不是死心踏地的做了额勒别汗的女人？如果不是为了争权，哈什哈又杀死了额勒别克汗，把她抢到手，她现在连孩子都不知为额勒别克生了多少个！”
图门宝音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低声说道：“图娅！我们是女人，只能像菟丝草一样，依附于男人而生！在这里，没人怜悯你是个寡妇。在中原汉人的地方，踢寡妇门、刨绝户坟，那是受人唾骂的不耻行为，而在这里，强者占有弱者，侵凌弱者、奴役弱者，那是天经地义的，这里是草原，是狼的天下！”
乌兰图娅默默地垂下了眼帘，许久，才幽幽地道：“那么，娘娘打算怎么做？”
图门宝音道：“我的母亲病了，长途跋涉而来，她这些日子一直在低烧，部落里的巫医却懒得为她用药，要不是你帮忙弄些药来，恐怕她现在已经……即便如此，她依旧在帐篷里每天赶制衣袍，如果每天做不完应有的数目，就会挨打、挨饿。
图娅，我想到中原去，得到永乐皇帝的庇护，在那里，我们的际遇不会像在这里一般。昨天，听到高娃奶奶说起她们当初在中原的经历，更坚定了我的想法。瓦剌人偷偷立了大汗，这是中原皇帝不能容忍的，我可以告诉明廷使者这个真相，我还可以为他们做人证！
作为交换条件，我想要他们把我和母亲接到中原去，我并不需要锦衣玉食，也不需要多少照顾，只要把我母女当成一户普通的百姓，也好过在这里做奴隶。图娅，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同明人取得联系，你知道，我的身份，想要接近他们有多难。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也能跟我一起走，也许……你从小就是你所在部落的‘别乞’，长大后又因为与阿鲁台太师的联姻，受到了更多的尊敬和宠爱，哪怕是逃到瓦剌之后，也得到了豁阿夫人的庇佑，你不曾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所以你体会不到……”
图门宝音怅然望着远方，黯然道：“你不会想到，失去依附之后，你还剩下什么。你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你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马群吃着草，散漫地走动着，遮住了四下旁人的目光，图门宝音忽然向乌兰图娅跪了下去，泣声道：“图娅，帮我一次，就一次！”
乌兰图娅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搀扶，道：“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图门宝音不肯起来，她跪在地上，凄然道：“不要再叫我娘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女人而已，我没有别的出路了，图娅，请你帮帮我！”
乌兰图娅心中一酸，连忙道：“娘娘，你快起来，不要这样，我……答应帮你就是！”
就在这时，远远地有人喊：“乌兰图娅！乌兰图娅！”
图门宝音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四顾看去，并未发现有人能够看到这里，片刻之后，呼叫声更近了，这时她们才在群马的空隙间看到一个少女骑着匹马，正在驰骋着大声呼叫。
这是豁阿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看这样子，她是在寻找乌兰图娅，而不是发现了她们的举动，两个人心中大定，乌兰图娅扭头对图门宝音道：“娘娘，你别急，我会找机会去见见那明廷使者的，你等我！”
说完快步迎向前去，高声叫道：“娜仁，我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那个少女看见她，忙一勒马缰站住了身子，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啊！你在这里呀，快着点儿，哈屯有事情要见你呢！”
乌兰图娅心中很是纳罕，不明白豁阿哈屯有什么急事要人来找自己，要知道她只是哈屯身边一个侍女，而平素豁阿哈屯即便外出也不需要那么大的排场，身边随便带两个人就可以了，并不是一定要由她相陪的。
乌兰图娅顺手抓过一匹骏马跳上去，这马还没配马鞍，马背上光溜溜的，不过以她的骑术自然不用担心，乌兰图娅双腿一夹，就驱使着那匹骏马随在那位叫娜仁的少女后面疾驰而去……
……
“什么，嫁人？”
乌兰图娅没想到豁阿夫人要见她，竟然是商量她的终身大事，不禁大吃一惊。
豁阿哈屯满面欢喜地道：“是啊，图娅，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这终身大事是该考虑考虑了。其实自打你来到我身边后，不知有多少优秀的年轻人喜欢你呢，不过这些人嘛，虽然家世都还不错，我觉得却未必就能配得上我的图娅，所以都帮你推掉了，可这一次却不同啊……”
豁阿哈屯一挥手，摒退了帐中侍候的几个侍婢，她把乌兰图娅拉到身边，神秘地道：“图娅，你知道是谁看上你了吗？”
乌兰图娅讷讷地道：“是谁？”
豁阿哈屯欢喜地道：“你绝对想不到的，图娅，是我们的汗，是脱脱不花大汗看中了你！”
“嘎？脱……脱脱不花……大汗？”
乌兰图娅大汗，她的样子很受冲击，眼神儿有点懵，想了好半天，才在脑子里想起了那个在“八白帐”里见过的脱脱不花，头发花白、满面沧桑，看起来足有五十岁上下的大叔……
豁阿哈屯欢喜地道：“是啊，大汗遗留在中原的妻子已经不可能再接出来了，大汗现在孤身一人。那天咱们去见大汗时，大汗一眼就相中了你，今早特意让由阿噶多尔济台吉来，替大汗向我转达了他对你的爱慕之意，我当然一口答应啦！”
豁阿哈屯双掌一拍，欢喜不尽地道：“我的小图娅该配一位大英雄的！恭喜你，图娅，你要成为我们蒙古人的哈敦（皇后）了！”

第869章 红拂夜奔
乌兰图娅道：“哈屯，我不想嫁！”
豁阿夫人失笑道：“你这丫头，还害什么羞。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好……”
乌兰图娅郑重地道：“哈屯，我说的是真话，我不想嫁给脱脱不花大汗！”
豁阿这才察觉她神情的严肃，不由一怔，奇道：“为什么？”
“我……我不觉得喜欢过他，或者以后会喜欢他……”
豁阿叹了口气道：“这想法太孩子气了，你觉得要怎么喜欢他才好，嗯？图娅，你就跟我小时候一样。可我从十六岁起，就不再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了。我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喜欢过我们部落的苏合大哥，非常……非常喜欢……”
豁阿的眼神朦胧起来，带着一丝温柔和梦幻的感觉：“他很高、很英俊，骑术非常好，他挥舞着套马杆在草原上奔跑的时候，是那样迷人。他拉着马头琴，唱起歌的时候，听得人心都醉了。那时候，如果他对我笑一笑、说上一句话，我的心尖儿都会发颤……可那又怎么样？”
豁阿轻轻握住乌兰图娅的手，柔声道：“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胡子从来也不修剪，肮脏的纠结在一起，他的嘴里每天都散发着劣酒的味道。他的妻子给他生过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发生白灾的时候冻死了，他的妻子也冻得失去了一条胳膊。他每天喝酒，家徒四壁，唯一的女儿被他卖了换酒喝……
图娅，少女时的梦就只是一个梦，你可以记着它，却不要奢望能够实现。等你再大些，你才会知道，什么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你要的幸福，一个富有而强大的男人才能给你，甜蜜的情话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不要那么幼稚！”
乌兰图娅委婉地道：“贫贱夫事百事哀，我知道，可我想嫁的人，也不至于要落魄到那种地步，哈屯，脱脱不花……都已经有五十岁了，我才刚刚十八……”
豁阿笑起来：“这有什么问题？男人的魅力，可不在他的长相和年纪上面，图娅，那可是我们全蒙古的大汗呀！现在你是我的侍女，如果做了他的哈敦，到时候我见了你都要行礼呢！”
“哈屯，我刚从本雅失里大汗的哈敦那儿过来，现在谁把她当成皇后呢？脱脱不花，甚至没有本雅失里汗的力量。”
“他会有的！”
豁阿的神情严肃起来：“他是成吉思汗的后裔，这大草原是长生天赐予成吉思汗子孙的，唯有成吉思汗的子孙，才能统治这个地方，才能做所有蒙古人的主人，脱脱不花汗一定会成为一统草原的人！”
乌兰图娅摇摇头：“哈屯，我不知道这草原上还有多少人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我真心的希望，的确会这样。但是，这跟我无关……”
乌兰图娅美丽的大眼睛里渐渐漾起了泪光：“哈屯，我有一半畏兀尔人的血统，我不是纯正的蒙古人，我对大汗没有足够的敬畏，也不以侍奉他为荣耀。我的父亲，当初效忠的也不是本雅失里大汗，而是阿鲁台太师，但是他死就死了，阿鲁台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潜入辽东的时候，我的生死，他同样没有放在心上，他不惜暴露我，只要能打击明人！可笑的是，该呵护的人抛弃了我，却是一个明人的将领释放了我，否则我不会有今天。如果不是他的宽恕，我将落得什么下场我很清楚，我知道下场最凄惨的不是死在战场上的人，而是被俘虏的那些女人。
也许，这就是哈屯以为，一个强大有力的男人，更能给予女人安全、给予她幸福的原因，但是再强大的男人，总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男人在那里，如果他不珍惜你，他随时都可以在更强大的人压迫下抛弃你，又何来的幸福与安全？人生匆匆不过百年，如果……都不能和一个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你真会感到快乐吗？”
乌兰图娅凝视着豁阿，质问道：“哈屯，您有过三任丈夫，德力格尔台吉、额勒别克汗、哈什哈大人，地位最高的是额勒别克汗，权势最大的是哈什哈大人，您和谁在一起时最快乐呢？您现在拥有荣耀、地位、财富和荣华，可是您真的拥有幸福吗？”
豁阿那张让女人也为之嫉妒的娇媚面孔瞬间变得铁青。乌兰图娅笑了笑，轻声对她说：“所以，如果不能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男人，我不嫁！”
“任性、幼稚！”
豁阿哈屯沉着脸道：“图娅，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什么事都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你的父亲是最疼爱你的人，可你当初若喜欢的那个人不是阿鲁台的儿子，你以为他真会放任、甚至纵容你去喜欢他？别傻了！你要嫁给脱脱不花大汗，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哈什哈的意思，你没有选择！”
乌兰图娅惊讶地看着豁阿哈屯，她一直很疼爱自己，自从投靠了她，她从来没有这般声色俱厉地跟自己说话，乌兰图娅一直以为她是真的疼爱自己，是记着自己这门亲戚，难道……难道是因为那时只需管她一口饭吃，而当她需要获得更大利益的时候，自己也就只是她用来达到目的的一件工具？
乌兰图娅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豁阿哈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寒如水，用一种不容质疑的语气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明廷的使节离开后，我和哈什哈大人会收你为义女，然后马上为你和脱脱大花大汗举办婚礼！”
“哈屯！”
“退下！”
※※※
马哈木刚刚从赵子衿那儿回来，一听说脱脱不花要迎娶豁阿哈屯的侍女，立即就炸了，“哈什哈要把豁阿哈屯的一个侍女许给脱脱不花为妻？脱脱不花好大的胆子！是我奉迎他为大汗的，他想跟哈什哈勾结，与我作对么？”
报讯的侍卫道：“这个……恐怕不会！大人，大汗是被您的儿子迎回来的，一到这儿，就一直在您的控制之下，恐怕……他根本不了解瓦剌草原上的事，不知道哈什哈是跟您作对的。豁阿哈屯常跟撒木儿公主一块去探望他，在他看来，也许以为哈什哈也是臣服于您的！”
马哈木冷哼一声，说道：“不行！这事绝对不行！大汗的哈敦必须由我来选择！”
他冷笑着道：“昨天，哈什哈跑来搅局，不就是为了想在诸部首领和大明使者面前，证明他的存在吗？不就是为了想要别人知道，在瓦剌，无人可以忽视他的存在么？今天又想出这么一招，嘿！想在脱脱不花身边安插一个他的人做耳目！”
那赶来报讯的人道：“大人，这事还真不是哈什哈的主意，而是豁阿哈屯去拜见大汗，大汗相中了她身边的这个侍女，开口索要，豁阿夫人一口答应。哈什哈听说以后，不但十分赞成，还说要认这侍女为义女，风光大嫁。”
“他想得美！”
马哈木背着手，在大帐里急急踱着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脚下的步子慢下来：“嗯……认其为义女，再嫁予大汗……这主意不赖！”
他思索一番，吩咐道：“告诉我的哈屯，马上从我尚未许婚的女儿里边挑一个来，准备嫁给大汗做妻子。同时通知大汗一声！”
那手下迟疑道：“大人，那女人是大汗相中的，只怕……”
马哈木冷笑道：“只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不要得意忘形，真以为自己可以统治蒙古诸部，他脱脱不花，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
马哈木伸手一指，厉声道：“告诉他，他的妻子，我会为他选择！哈什哈那边，想都不要想！不！你直接告诉他，那个女人，我马哈木相中了，我要娶她！所以，嫁不了他脱脱不花花！叫他安心等着娶我的女儿吧！”
马哈木狞笑道：“不光要给他一个教训，也得给哈什哈一点颜色看看才行。叫哈屯马上准备聘礼，去向豁阿夫人求婚，就要那个脱脱不花看中的侍女！”
马哈木匆匆往外走，说道：“就是这个主意！我去和太平、把秃孛罗商议一下，等明国使节一走，就联合出兵，对哈什哈部形成包围之势，强迫他答应我的要求！再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他哈什哈就要反了天了，这次一定要把他的气焰打下去！”
※※※
乌兰图娅挥泪如雨，挥鞭如雨，鞭子像雨点般落在马股上，那匹骏马像离弦的箭一般在草原上飞驰。
她以为可以从此在瓦剌安居下来，她以为豁阿夫人像慈母一般疼爱她，但她再一次失望了。
同阿鲁台太师一样，原来他们的关切和宠爱都是那般廉价，只要有个合适的好价钱，他们就会随时出卖她。
她痛心地想着豁阿夫人方才那番无情的话，忽然想到，也许……她的父亲也是一样的。
她忽然想起，因为她不是纯种的蒙古人，小时候在部落里没少受小伙伴们嘲笑，其中最喜欢欺负她的就是阿鲁台的儿子阿卜只阿，等她渐渐长大，彼此的接触才少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相处的机会又多起来，现在想来，那些机会恰是她的父亲有意安排的。
那时候，阿卜只阿也忽然对她变得彬彬有礼起来，总是在她面前展示勇武有礼的一面，也许……这是他的父亲阿鲁台太师对他的授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逍遥自在，就像一匹自由自在的马儿，原来……在她脖子上一直拴着一条无形的套马索，之所以从来没有勒紧，只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跑出人家想要她跑的方向！
天大地大，乌兰图娅突然发现，竟无她容身之地。
四野茫茫，广袤无垠，却似有一座小小的无形的牢笼，紧紧锁着她，让她连腰都直不起、腿都伸不开，让她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幸福、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现在才知道，她真的是太天真、太幼稚了！
伫马高坡，乌兰图娅眼中茫然，心中也一片茫然。
痴立许久，她才扭过头去，望向她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的那一顶顶丑陋的毡帐，和那些影影绰绰的丑陋的人……
慢慢的，她的目光定在那顶明廷使节的毡帐处，定定地望了许久，她突然一扬马鞭，向那顶毡帐泼剌剌地飞驰过去！
费贺炜正在刷洗着战马，忽然马蹄声疾，人马合一如同飞箭，顷刻间射至面前，迎面一阵风浪，费贺炜刚刚抬起头，就见那马前蹄拄地，硬生生向前滑出三尺，泥土野草溅起一蓬，这才硬生生地止住，马背还没有挺起来，马上人就矫健地跃下，稳稳地踏在地上。
这等身手本就高明之极，更厉害的是，这马连马鞍都没有配，这骑术就更令人称艳叫绝了。
“好身手！”
费贺炜一声叫，这才看清是个眸正神清、柳眉杏眼的漂亮大姑娘，不由两眼一亮，连忙丢了毛刷子，笑眯眯地迎上前去，以手抚胸，用蒙古话道：“呼很赛奴（你好啊姑娘）！”然后打个哈哈道：“美丽的姑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我要见你们的钦差大人！”
乌兰图娅俊眼一睃，看到几个马哈木的侍卫正从远处快速赶过来，心中只是冷笑，她现在什么都不介意了，如果因为她的举动，挑起马哈木部和哈什哈部的冲突也无所谓，她曾把阿鲁台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也曾把豁阿哈屯的家当成她的家，但现在……如果两边因为猜忌起了冲突，在她看来，不过就是狗咬狗罢了。
“要见我们大人可不容易，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
费贺炜还没说完，旁边突然鬼魅般闪出一条人影，把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正是辛雷。辛雷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死样子，用呆板的语气道：“我们大人请姑娘进去！”
乌兰图娅靓眉一挑，随手一拍马颈，便向大帐中走去。
辛雷瞄着她的背影，喃喃地道：“好翘的屁股啊！”
费贺炜道：“不是吧，头儿，她穿那么肥的袍子，你都看得出来？”
“你不懂！”
辛雷用一副专家的口吻说：“你注意到没有，她的个子很高，她穿的马筒靴很长，紧束着小腿，从小腿的纤细和修长，可以大致推断出她大腿的长度。还有，她的腰很细，穿着这么臃肿的袍子，腰还显得很细，这说明小蛮腰不堪一握。有一双长而结实的大腿和那么纤细的小蛮腰，屁股一定会很翘。”
“唔……”
“还有，她的胸襟一直鼓腾腾的，她刚才甩马缰的时候，手臂一抻，衣服绷紧了一下，但她的胸襟还是鼓腾腾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的胸很大，而不是袍子虚撑的。”
“头儿，你真闷骚……”
“屁！咱们是干什么的？干咱们这一手，必须要有一个好眼力，要观察入微，要一眼扫去，注意到所有别人都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你也是咱们那儿的老人了，难道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么？”
费贺炜羞愧地道：“训练是训练过的，不过……这等眼力……头儿，你的确比我强多了，厉害！”
辛雷得意洋洋地：“哼，哼哼！”
这时，那几个马哈木部落的侍卫已经冲过来，方才乌兰图娅从远处飞马赶来，他们就看到了，但是一开始并没以为她是冲着明廷使节去的，等发现不妥再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刚刚冲到近前，辛雷和费贺炜就并肩迎上去，高声道：“站住！这是我们钦差大人的行辕，谁敢乱闯。”
一个侍卫指着帐中道：“刚才那位姑娘……”
费贺炜道：“我们钦差大人是奉旨宣抚瓦剌，接见一个瓦剌百姓有什么不可以的？顺宁王马哈木，贤义王太平，安乐王把秃孛罗，三位大人都是当面答应过的，怎么，你有意见？”
“这……”
“哼！给我走远些，莫要惊扰了我们大人，否则你们可吃罪不起！”
几个马哈木部落的侍卫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胆子往里硬闯。
这时候的大明使节在他们这里硬气的很，虽然不至于像大明使节在朝鲜一样，不高兴的时候甚至可以任意鞭笞官员，但是要蛮横一点儿，他们也不敢对抗，除非他们像本雅失里一样得了失心疯，要拿大明使节开刀，与大明决战。
几个马哈木的侍卫不敢硬闯，只得退下，急急赶去禀报马哈木知道。
费贺炜喝退了瓦剌人，和辛雷往回走，辛雷道：“头儿，那位姑娘找咱们大人有什么事？我看这些瓦剌人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她既急急闯来，应该是有事情。”
“你不知道？钦差大人既然早知她来，叫你等在这儿，没跟你说是什么事吗？”
“谁说钦差大人早知她要来的？我根本没得到钦差大人什么吩咐。不过既然有人主动与我们接触，听听她说什么有什么不妥？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放她进去了。”
费贺炜心悦诚服地道：“头儿不但好眼力，脑子动的也比我快，服了！真的服了！嗳……？”
费贺炜站住，帐前五六匹骏马都在悠闲地吃草，费贺炜挠挠后脑勺，疑惑地问：“哪匹马是那姑娘骑来的？”
辛雷翻个白眼道：“我怎么知道？”
费贺炜：“头儿不是说干咱们这一行要有一个好眼力，要观察入微，要一眼扫去，注意到所有别人都不曾注意到的细节，要……”
辛雷道：“是啊，功夫不到，火候不足，我还要继续努力！”
费贺炜：“……”

第870章 原来是你！
钦差大帐中，赵子衿正与夏浔低声商议着。
赵子衿道：“国公，明日差派队伍，分头采访，下官自带一队，偏往那哈什哈部落中一行。我看那哈什哈与马哈木颇为不合，我若去了，当可吸引更多的注意，以方便国公在这里的行动。”
夏浔颔首道：“嗯，那我就留守营中，留守人员应该是最不被注意的一群了，他们也不大会戒备自己部落中的人，我不知那女子全名，更不可能向这部落中的人打听，只好四处逛逛，等她再来找我！”
正说着，帐帘儿一掀，便走进一个人来。夏浔背对着门口，只道是营中侍卫进帐，所以浑未在意，赵子衿看见从帐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却不禁大为惊讶，忙站起身，奇怪地道：“姑娘，你……怎么进来的？”
夏浔一听姑娘，还以为昨晚那妇人找上门来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兴冲冲转身一看，顿时便是一呆。时隔两年，对于她的名字冷不丁都叫不上来了，但是两个人之间发生过那么多精彩的故事，哪有可能忘了她的模样，夏浔怔了一怔之后，已然想起了她的名字：“小樱！”
帐中光线比外边暗一些，乌兰图娅本未注意夏浔模样，她进来之后，一眼就看到从案后站起的赵子衿，马上便道：“钦差大人？”夏浔一愣之后，已迅速敛去惊容，可是虽只一刹，还是引起了乌兰图娅的警觉，乌兰图娅扫了他一眼，身子登时一震。
夏浔留了胡子，但是留须并不是问题，夏浔本就到了蓄须的年龄了。古代讲须眉男子，胡须也是男子仪容必备的一部分，翻开史书，在写到出色的帝王将相的长相时，通常只用美仪容三个字来描述，如果这个人有一部漂亮的胡须，那么史书中就会多一句描述了：有美髯。
男子二十八岁开始蓄须，夏浔已经到了该蓄须的年纪，只是这两年跑来跑去的总在外边，他自己没这习惯，也没个旁人提醒他，夏浔嫌麻烦，总要剔个光洁溜溜，这次回京后，旁人见他还未蓄须，常有人关切：是不是长不出胡须啊？兄弟认识一个名医，专治……
就连茗儿也常提醒他，夏浔无奈，只好在唇上蓄了一点胡须应景儿。
但是乌兰图娅可不知道这一点，在她想来，杨旭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本来就该蓄须了，至于胡须什么样儿，那就因人而异了，长胡子可不代表他不是夏浔。乌兰图娅之所以犹豫，只因为夏浔的穿着，他穿着侍卫的衣服，这才是乌兰图娅以为自己看错人的原因。
夏浔暗暗叫苦，他在瓦剌，本不该有任何人认得他的呀，这真是天涯何处无“知己”，跑到别失八里那种地方，都能遇到想要他命的于坚，如今来了瓦剌，又遇到了想要他命的小樱。
小樱定定地看着夏浔，眼神越来越古怪，虽然因为蓄须的缘故，夏浔的容貌有了些差异，可是小樱与他相处时间虽短，对他的印象却实比任何人都深，又怎么可能忘记？
小樱迟疑着问道：“你……你是？”
夏浔咳嗽一声，道：“唔叫朱大壮，小娘娥乃啊宁德唔？”
“啥？”
小樱傻眼了，赵子衿也傻了眼：“国公爷怎么突然舌头打卷儿，说起苏州话来了？”
小樱又问了一遍，夏浔还是文文雅雅，舌头打卷儿，一口的苏州话，那声音粗细自然也变了。
小樱狐疑地看着他，似乎仍未就此释疑，赵子衿隐约有点看明白了，国公这是有意掩饰身份啊，好奇怪，难道国公竟然认得这位姑娘？
赵子衿心中生疑，忙解围道：“这是本官的侍卫，叫朱大壮。姑娘，你认识他么？”
小樱目光微微一闪，依旧盯着夏浔，口中却道：“不认得！”夏浔登时松了口气。
赵子衿赶紧又问：“姑娘，你怎么闯进来的，要见本官有什么事？”
小樱放过了夏浔，转向赵子衿道：“恐怕一会儿就会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扰，本姑娘就开门见山了！钦差大人，你们这次来，为的是查访瓦剌擅立大汗一事吧？”
赵子衿双眼一亮，说道：“不错，那又怎样？”
小樱吸了口气道：“你们这么查下去，休想查得到，这里的人都要仰瓦剌三王鼻息过活，就算是对他们有所不满的，又怎么会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查到了，又如何取得确证？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所查的事是真是假，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两个人证，凭她们的身份，说出来的话足以作为你们讨伐瓦剌的证据。”
赵子衿探身向前，急切地道：“当真？快快说来！”
小樱道：“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你们办得到，我才与你们合作！”
赵子衿急问：“什么条件？”
小樱道：“第一件，是把那两个重要的人证带到大明去，否则，她们说了就是死路一条，绝不敢为你们作证的！不过我话说在头里，因为她们身份特殊，你想把她们带出草原可不容易。”
赵子衿蹙眉一想，猛一点头道：“既要作为人证，当然得把他们救走，你放心，本官自有手段！这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
小樱一挺胸道：“第二件，我也要跟你们走，不但要跟你们走，而且……你们还要帮我一个忙！”
赵子衿道：“帮什么忙？”
小樱道：“帮我找一个负心人！”
赵子衿一呆，奇道：“啊？负心人？姑娘……有一位情郎在我中原？”
“正是！”
夏浔旁边听着，隐隐便有一种不妙的感觉浮上来。
小樱在中原有一位情郎？她的未婚夫不是阿鲁台太师的儿子阿卜只阿吗？难道这两年她已有了意中人，还抛弃了她？草原女子没有守节的观念，丈夫死了改嫁是很平常的事，何况是未婚夫呢，她年轻貌美，再寻良人事属寻常，不过……不过怎么总觉得不太妙啊？
赵子衿松了口气道：“这个再简单不过啦。不过，你要知道他的名姓、籍贯才好，要不然本官就是张榜天下，呵呵，也不好寻他呀！”
小樱诡异地笑了笑，说道：“大人放心，我不但知道他的姓名籍贯，我还知道他官居何职呢！”
赵子衿又是一愣，失声道：“他是做官的？”
“不错，他是在你们大明做官的，可他对我始乱终弃，他害得我……”
小樱说着便发出了气声，好像要哭出来了。
“完了！坏了！这丫头对我疑心未消，她在使诈！”
夏浔马上就知道小樱依旧在试他身份了，当初在辽东的时候，小樱在他身边，温柔秀气，小绵羊儿一般，可那都是装的啊！草原上的女子，泼辣大胆，哪有那么秀气的，就冲她以别乞之尊，不惜身入虎穴，意图行刺自己，又三番五次色诱情挑，就可以看出她敢作敢为、泼辣大胆的作风了，她会介意再做一出戏才怪！
夏浔连忙冲着赵子衿挤眉弄眼，可惜……全然没用。
赵子衿的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一个中原的官儿，与一个草原上的美丽女子私订终身，然后……想必是家里另安排了良配，又或者是嫌弃对方草原女子的身份，就把人家给抛弃了，这故事……哇哈哈……最好这个官儿是个京官，是我认得的官儿，那就有乐子瞧啦！
赵子衿根本没顾上看夏浔，马上眉飞色舞地追问道：“他姓甚名谁，官居何职？”
小樱一字字道：“他姓杨名旭，爵封国公，曾任大明辽东总督的便是！”
“啊？”
赵子衿立即站起来，鼓起眼睛，张大嘴巴，仿佛一只特大号的蛤蟆，异常惊讶地看向夏浔。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就算事先看到了夏浔的示意，他也未必就能做得从容不迫，何况他根本没有看到夏浔的示意。
夏浔一只眼睛闭着，嘴角歪着，保持着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缓缓抬起两只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赵子衿一看夏浔这样表情动作，心中登时再无半分怀疑，他很同情地看看夏浔，又很同情地看看小樱，然后很同情地叹了口气。
夏浔慢慢放下手，犹自做着最后的挣扎，说道：“小娘娥，乃覅瞎港话，个是要沙头該！”
小樱慢慢转向他，俏丽的脸庞微微侧着，揶揄地道：“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吧！杨旭、杨大人！”
夏浔情知装不下去了，只好叹了口气，又狠狠地瞪了赵子衿一眼。
赵子衿又会错了意，忙自作聪明地道：“鹅额国公捞鸭，唉桩事体鹅的的确确帮勿了你哉哇。俄回避下，乃还是自嘎跟小娘娥去讲好哉！”
夏浔的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这个蠢货，还跟我说苏州话，你丫很俏皮吗？”
赵子衿很快乐地走出去了，能够分享国公大人的小秘密，他觉得自己和国公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好多。
大帐里就只剩下夏浔和小樱两个人了，两个人面面相对，站了好久，小樱突然道：“马哈木大概就快到了！”
夏浔道：“如果你要杀我，恐怕指望不上他。小樱姑娘，实话对你讲，如果我现在找到了脱脱不花，马哈木宁可杀了他向大明谢罪，也不敢动我一手指头的！”
小樱怒声道：“你……认准了我要杀你？”
夏浔奇道：“你不杀我？”
小樱恨恨地道：“就算要杀你，我也只会自己动手，绝不假手于人！”
夏浔笑道：“如果那样，恐怕你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小樱气极，道：“人有失手，你可不要太自信！”
夏浔道：“呵呵，好，那杨某拭目以待！”
小樱没好气地道：“你是想跟我斗嘴，还是要办你的皇帝交给你的大事？”
夏浔动容道：“当然是办大事，你说的人证是谁，你……”夏浔盯着小樱红嘟嘟的樱桃小嘴，突地恍然大悟：“人证是昨天那个妇人？昨夜那个穿舞衣的女孩就是……”
小樱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起来，俏美白净的脸蛋上立时腾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红晕：“昨晚那人是你？”
夏浔也道：“原来那人是你？”
“混蛋！”
小樱羞叫一声，一脚踢在夏浔的足踝上，疼得夏浔“哎哟”一声叫。
小樱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道：“叫的真难听，你是不是不会叫啊？”

第871章 乱象
马哈木找到太平和把秃孛罗，与他们密密商议了一番。
太平和把秃孛罗二王迎接大明钦差完毕，正打点行装准备返回自己的部落，因为明天大明钦使就要开始采访各地，他们得回去坐镇，早做准备。
听了马哈木的话，他们也觉得哈什哈近来过于嚣张，而哈什哈势力雄厚，还需他们三人联手才能压制，因此立即答应了马哈木的要求，准备回去之后就调动兵马向哈什哈施压。
马哈木送走了他们二人，又急急召见自己的心腹大将进行了一番周密安排，刚刚吩咐完毕，把他们打发出去，就有人赶来禀报，说是有人强闯钦差行辕，他们阻挡不及，又担心激怒明使，不敢强行闯入。马哈木一听就恼了，劈面一个耳光扇去，骂道：“浑帐东西！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叫人硬闯了去？是什么人？”
其中一人吱吱唔唔地道：“那女子策马急驰，来不及看清。不过小人远远瞧她形貌，似乎是豁阿哈屯身边极受宠的那个女侍，叫甚么图娅的。”
马哈木听了不觉一愣，他已吩咐大夫人准备礼物，去哈什哈处下聘，强娶那个被“脱脱不花”看中的美貌侍女，所以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这时一听自然知道说的是什么人。马哈木要娶这女子本来只是为了打压哈什哈的气焰，同时对脱脱不花来个警告，不过事到临头，还真对这女子有了些好奇，不知她到底什么模样。
马哈木立即道：“走，咱们去看看！”
钦差大帐中，夏浔和小樱已急急进行了一番交流。这时赵子衿飞身闪进大帐，说道：“国公，远远有数十骑快马从马哈木营中赶来！”
夏浔道：“知道了！”
赵子衿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小樱看看夏浔，问道：“他既闯来，若问我来意时，我当如何作答？”
夏浔道：“你什么都不用说，让他猜，比随便给他一个理由更好！”
小樱略一思索，便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禁欣然道：“不错，依你！”
两个人这一问一答，十分的自然，彼此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孰不知，一个刁蛮任性、目高于顶的少女，突然间肯征求你的意见，还对你的意见言听计从，那么这个少女的一颗芳心就算还没有系在你的身上，也已对你有了七八分的好感了。对于这种极其任性刁蛮又极富感性的生物来说，如果她不喜欢你，你就是张良再世、孔明复生，她也未必肯就教于你，且这般听话的。
只是，他们彼此都没发现这一点。
夏浔想了想，又有些懊恼地道：“你今日不该这般莽撞地闯进来的，若是行踪隐秘一些才好，现在这般，可就引起了马哈木的警觉。”
小樱不服气地道：“他们警觉又能如何？我是豁阿哈屯身边的人，行止不受他马哈木的约束。至于图门宝音哈敦，她不曾露面，马哈木不会刻意对她提高戒备，你要带我们走时，又能增添些什么麻烦？”
小樱只道他们此来就是为了查证瓦剌是否擅立大汗，一旦拿到确证，大明就要发兵讨伐。因此只要他把图门宝音哈敦带走，有这位蒙古皇后做人证，足以作为讨伐瓦剌的证据。却不知夏浔这位国公之所以亲自赶来，其目的竟然是为了在确认脱脱不花真实身份之后，与他进行接触。
夏浔当然不便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只是叹道：“你有所不知，这其中……唉！总之，你不该这么冒失啊！”
小樱杏目一睁，不悦道：“是是是，你们都是大智慧的人，就我天真幼稚，就我莽撞冒失，可若不是我，你杨大人在这草原上住到地老天荒，也未必就能打听到脱脱不花的真实消息！”
夏浔一想也是道理，便道：“说的不错，人有一得，必有一失，若不是你，我还不能如此轻易得到消息，以后的事，再想办法吧！”
小樱哼了一声道：“算你明白道理！”
夏浔道：“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瓦剌的！小樱，我必须知道那个脱脱不花的住处才行。你如今这么闯来，马哈木只要不傻，一定会生起警觉，把他从八白帐移走。”
小樱吃惊地道：“你要找他做什么？难道……你要刺杀他？”
夏浔笑了笑道：“要杀他又有何难？不过就是班超出使鄯善，击杀匈奴使者的故事重演一番罢了。脱脱不花要是死了，马哈木唯有向大明磕头谢罪一途，他断然不敢抗拒的。不过，我并不是要杀他，这内中的详情，一时也与你说不清楚，我必须要知道他的住处，这趟瓦剌才没有白来！”
小樱一双黑亮妩媚的眉毛微微地蹙了起来，思索一番才道：“如果脱脱不花被马哈木藏起来的话，我也能打听到他下落的！”
夏浔讶然道：“如果脱脱不花再被转移，行踪必定更加隐密，知情者必定寥寥，你有办法能打听得到？”
小樱微微一笑，笃定地道：“放心！我有办法！”
小樱心想：“马哈木身边有个与他同床异梦的撒木儿公主，有什么消息打听不到？”
夏浔欣然道：“那就成了，你离开后，马哈木必定转移他的住处，你先打听到他的下落，咱们再见机行事！”
这时赵子衿又闪身进来，急声道：“他们来了！”
※※※
“钦差行辕，不得乱闯！”
辛雷和费贺炜等侍卫们一俟马哈木赶到，马上迎了上去。
“大胆，这儿是我们瓦剌，谁敢拦我马哈木王？”
“笑话！大明团龙旗在此，谁敢硬闯！”
两下里侍卫们一通争吵，马哈木摆手制止了部下的蠢动，端坐于马上，对辛雷扬声道：“烦请向钦差大人通禀一声，就说马哈木欲求一见！”
钦差大帐就那么一座，马哈木并不怕那女人跑掉，大明侍卫通禀进去，片刻工夫，赵子衿就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向他拱手笑道：“哎呀呀，王爷怎么来了？”
马哈木扳鞍下马，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听说有人擅闯钦差行辕，钦差住我营中，本王对钦差大人就负有保护之责啊，实在放心不下，所以赶来探望一番！”
赵子衿打个哈哈道：“王爷说笑了，在这儿，谁敢行刺本官呢。方才只是来了一位姑娘，有些事情与本官相商，王爷，请入帐！”
马哈木跟着赵子衿进了钦差大帐，就见乌兰图娅按膝坐在客座矮几之后，身后还站着一个大胡子侍卫。
马哈木盯了乌兰图娅一眼，双目顿时一亮，生起惊艳之感。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就算不容易展现女人优美曲线的蒙古长袍穿在她的身上，也掩饰不了她的美丽。虽然坐在那里，身体裹在长袍之中，完全看不到任何纤柔苗条的柔媚线条，但是一眼望去，偏偏就觉得她似蝴蝶一般轻盈灵动，有一种优美诱人的感觉在她的袍服衣袂之下盈盈欲流。
她的脸蛋柔媚灵动，虽然娇艳，却清丽如雪，没有一丝轻浮。比起草原上大多数女人过于健壮的身体和粗糙的肌肤，她的身体纤秀挺拔，肌肤有着冰瓷凝玉般的质感。马哈木暗自惊叹：“在我们草原上，竟也可以养育出如此妩媚的女子？”
等他看清乌兰图娅淡蓝色的眸子，才意会到她是混血，难怪姿容如此的俏美。
马哈木原本就料想能被脱脱不花一眼看中，不惜开口求婚的女子必有几分姿色的，如今一见，才知她何止是有几分姿色，那简直是十二分的美色！
原本他只是为了打压哈什哈气焰才决定娶这女子，这一回可是真的动了占有她的欲望。
乌兰图娅向马哈木淡淡一瞥，便趄赵子衿点点头道：“大人既有客人，那么小女子告辞了！”
“好好好，姑娘慢走，慢走，朱侍卫，替本官送客！”
“这……”
马哈木眼睁睁地看着那大胡子侍卫送乌兰图娅出去，又无法阻止，忍不住便向赵子衿问道：“这位姑娘……貌似是豁阿哈屯身边的一位侍女？不知她来见钦差大人，可有什么事吗？”
赵子衿笑道：“呵呵，只是些许小事，不足一提。王爷现在可以放心了吧，若真是心怀不轨者，我的侍卫又怎会放她入营呢。来来来，王爷既然来了，快请上坐，来人呐，给王爷看茶！”然后，赵子衿就施施然地坐了下去，扯皮，他可是强项。
马哈木来了，却什么答案都没有得到，旁敲侧击地问了半天，最后带着一头雾水离开了。
乌兰图娅的来意他猜测不到，但他绝不会以为这是乌兰图娅一个小侍女个人的意思，他马上想到了哈什哈。哈什哈先是在篝火晚宴上搅他的局，紧接着又派这乌兰图娅色诱大汗，意图在大汗身边安插他的亲信，现在又让这个女人来见大明钦差，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马哈木摸不着头绪，只好未雨绸缪，回去之后马上就转移了“脱脱不花”的住处和身份，万松岭和公孙大风正没精打采地在八白帐里扮神汉，结果摇身一变，又成了马哈木部落里的牧民，为了装扮得像，马哈木甚至找了两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冒充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同时，他把这户“牧民”周围十几座牧帐的牧人也都换成了对他忠心耿耿的亲信。
哈什哈两天之后接到自己部落的禀报，太平和把秃孛罗两部牧民突然像钳子似的向他们逼近，不断压缩他们的游牧空间，已渐成包围之势。哈什哈闻讯勃然大怒，连夜离开巴尔喀什湖，返回了他的部落驻地。
他的部民因为太平和把秃孛罗两个部落的牧民不断侵占压缩他们的游牧之地，双方摩擦不断，不断发生冲突。暂时代替他管理部落的弟弟阿木儿没有大哥的命令，无法擅自决定是战是让，牧民们怨声载道，已经渐渐弹压不住局面了。
哈什哈一到，阿木儿很是松了口气，哈什哈了解了周边情形之后立即对他的部落武装进行了一番安排，针锋相对地做出了强硬反应，同时又秘密调动人马，对可能来自于马哈木本部的威胁构筑防御，双方剑拔弩张，火药味儿越来越浓。
在对哈什哈部形成威压之势以后，马哈木的人就带了聘礼赶到豁阿哈屯处，俨然一副瓦剌之主的嘴脸，强硬地表示了马哈木要纳娶乌兰图娅的意思。在马哈木想来，有太平和把秃孛罗和他联手施压，哈什哈绝不敢现在就与他翻脸，为了息事宁人，他只能献出乌兰图娅。
孰不知豁阿哈屯却是一个坚定的保皇派，黄金家族在草原上日益没落虽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她绝不容许有人做出有辱大汗尊严的事情。
大汗喜欢乌兰图娅，有意纳她为后，做臣子的岂能与君父争风，再说她已答应了大汗，如果出尔反尔，岂不叫大汗威风扫地？
豁阿哈屯使了个缓兵计，暂且拖着马哈木的求婚使，直到她的丈夫哈什哈调兵遣将，做好了反击的准备，豁阿哈屯才变了脸色，把马哈木的求婚使一顿鞭笞，赶了回去。豁阿哈屯的表现，使得双方的紧张气氛更加严重。
马哈木本打算等到把大明使节打发走之后，再对哈什哈略施惩戒，但是形势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哈什哈夫妻的强硬，让他们大为恼火，诸部牧民之间的积怨在首领们有意的放纵之下，更是不断爆发成一些小的冲突，而量变是会产生质变的。
风雨欲来，铅云密布，辛雷和费贺炜站在帐前看“风景”。
费贺炜唾沫横飞地发表着他的高见：“依我看呐，咱们大人整个儿就一扫把星，他走到哪儿，就乱到哪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天地良心，瓦剌现在乱成这样，可与我毫无关系！”
费贺炜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见夏浔正站在那儿，他立刻蔫了，吃吃地道：“大人……”
夏浔笑了笑，道：“不要东游西逛了，回去好生歇着。今晚，跟出去做点事情！”
辛雷兴奋地道：“大人，咱们要干什么？”
夏浔背负双手，悠然而去：“我可没说接下来这儿再生什么乱子的话，也跟本人毫无关系！”

第872章 歪打正着
巴尔喀什湖是一条狭长的湖泊，而且湖水一半咸、一半淡。瓦剌诸部的权贵大多在巴尔喀什湖的淡水湖畔设有自己的驻地，将这片草原变成他们事实上的都城所在地。只不过这儿没有城，只有一个个部落，只有无数的牧帐。
各大势力，包括马哈木王的部落都分散游牧于各处，因为这里水源虽然充足，但是草地不足以供给所有的牛羊马匹，驻牧此处轻易不做移动的是各大部落的首脑，带领一部分族人。这些部落中，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和哈什哈四大部族首领分别占据着一块最好的地皮，彼此的驻牧之地距离不过三四十里。
现在，哈什哈、太平、把秃孛罗分别离开了巴尔喀什湖，赶去集结人马，留驻于此的大头领只有马哈木一人了。
夜晚，天地一片静寂，因为诸部近来的紧张气氛，各个部落的牧帐没有举行载歌载舞的篝火晚会的，牧人们很早就睡下了，只有头领的大帐处立着高杆，悬挂着一串长灯，负责戍守牧帐的武士荷弓持戈，警惕地游弋在部落周围。
马哈木还没有睡，他正在紧张地分析着当下的局势，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似乎冲突在大明使节离开之前就要发生了，而这是他所不愿的，他不希望让大明发现他们瓦剌内部的不和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更不想让大明发现他这个顺宁王现在还无力控制整个瓦剌。
可是哈什哈的态度异乎寻常的强烈，他倚仗什么？虽说哈什哈曾经是瓦剌真正的主人，但是自额勒别克汗被刺杀后，西蒙古经过十余年的发展，他马哈木已经在这里扎下根来，太平和把秃孛罗又与他同进同退，哈什哈实际上已经渐趋没落，这是想要垂死挣扎么？
因为手下各个部落与哈什哈的部落之间冲突越来越频繁，今日被掳走几头牛羊，明天被打残一个牧人。种种事情反应上来，作为首领，他必须了解这些情形，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所以天色虽晚，他与几个亲信依旧在紧张地商议着。
他觉得事已至此，明廷的使节业已了解到了他们瓦剌贵族内部间的矛盾，再遮遮掩掩毫无必要，如果哈什哈的部落继续咄咄逼人的话，那就不妨放开了大打一场，只要打败哈什哈，就能在明廷树立他的强大形象，同时，说不定还能藉由此事迫使明廷使节尽快离开瓦剌，放弃继续追查脱脱不花汗的事情。
计议已定，马哈木便亲自送几个心腹出帐，几名心腹将领纷纷上马，带领亲兵离去了，马哈木在议事大帐下站立了一会儿，便想去他六夫人那儿歇宿一晚。
马哈木对床第之事并不热衷，不过也许是因为那天见到了乌兰图娅的妖娆容颜，就此念念不忘，又或许是因为大战将近的气氛让他有些紧张，他很想发泄一下。六夫人是他最年轻的一位夫人，虽然不及乌兰图娅美貌，年纪却相差无几，令得马哈木有了兴致。
可他刚要走向六夫人的寝帐，突然一声怪啸入耳，劲风破空，在静寂的夜里十分清晰。
马哈木何等样人？那是自幼驰于马上，箭不离身的武士，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一听声音不由大骇，二话不话就往地面仆去。
“噗！”
一支狼牙箭正贯入他的肩头，马哈木吃痛，忍疼翻滚几圈，就听怪啸连连，那是劲矢破风之声，在他刚刚仆倒之处已经一连贯射三支劲矢。对方显然是箭术超卓的高手，这箭矢又狠又疾，尽取他的要害，显然是想把他致诸死地！
“有刺客！”
猝不及防的侍卫们纷纷扑了上来，因为是伴同首领送客，他们并未携盾，几个侍卫扑到马哈木身上，另外几个纷纷拔刀，胡乱挥舞起来。在这夜色当中，想凭兵器拨打劲疾的利矢谈何容易，利矢连珠，一连多人中箭，但是马哈木却已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大帐！
“当当当当！”
锣声响起，紧接着号角苍凉，整个部落闻声而动，喧嚣声四起，部落中人一时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多数还以为是外有强敌入侵，因此纷纷披衣穿袍，抓着硬弓长刀跑出帐幕，上马向外部集结，准备结队御敌，又过片刻，才知道是有人行刺首领，又纷纷向内部集结，整个营地乱作一团。
马哈木内着丝绸衣衫，丝绸不易被箭矢贯穿，包裹着那箭头深刺入体，要拔那带钩的箭头倒不用再划开肌肉扩大创口，气火攻心的马哈木惊魂稍定，立即忍疼拔出了狼牙箭，也不顾肩头血肉模糊，鲜血汩汩，便厉声咆哮：“拿火把来！”
一名侍卫立即拔了帐中火把到他面前，其他侍卫将他团团围在中间，马哈木在火光下一看中那支狼牙箭，目中顿时煞气充盈。
大明与蒙古的制箭工艺不同，东西部蒙古的制箭工艺也不同，西部蒙古的几个大部落在制箭工艺上也有细微的差异。这差异虽然细微，却瞒不过马哈木这样的大行家，他一看那箭簇、箭杆、箭羽，就知道这是哈什哈部的弓箭。
马哈木狞笑道：“好样的！好样的！哈什哈！我马哈木还不曾去找你，你倒想置我于死地了！”
马哈木把箭往地上狠狠一掷，高声喝道：“给我集结人马，立即攻击哈什哈的驻地！”
马哈木险死还生，满腔愤怒，他也顾不得裹伤，提着刀就往外走，恶狠狠道：“本王先把豁阿哈屯抢了来做我的婆娘，再宰了哈什哈那个混账东西，我看这大草原上，还有谁敢与我做对！集结兵马！立即集结兵马！”
受伤的狼一般凄厉的嗥叫声在他的大帐上空回荡起来……
※※※
“小心些，不要真个宰了马哈木。马哈木若死了，这戏就不好唱了！”
夏浔紧张地嘱咐着，负责动手的是他从钦差护卫中挑选出来的两个箭术高手，他们同蒙古人一样，拥有箭发连珠的绝技。至于那瓦剌哈什哈部的箭矢，却是小樱替他搞来的。
等到成功射伤马哈木，夏浔便大喜道：“成了！你们马上回去，安心睡觉，咱们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老辛、小费。打扫痕迹，莫露行藏！”
几个人迅速清理了隐藏的痕迹，趁着混乱遁回居处，宽衣解带，脱得赤条条的钻进了被窝……
马哈木并未怀疑有人嫁祸，因为他和哈什哈部现在的紧张局势的确不是其他任何人挑唆起来的。两下里本来就是一触即发的局面，他所中的箭又的确是哈什哈部落所用的箭矢，还有那箭发连珠的草原勇士的绝技，这所有的一切，让他只能立即把目标放在哈什哈部落的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这一手不是哈什哈头一回玩了，想当初他刺杀额勒别克汗，就是这样的手段。
那时的额勒别克还不是蒙古权贵手中的玩偶，虽然他麾下几大部落都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权力，拥有强大的兵马，但是因为彼此制衡的缘故，额勒别克汗还拥有相当大的权力，任何一个单独的部落首领，也没有力量同大汗抗衡。
否则额勒别克汗哪有能力只因为“戴了绿帽子”就杀了他马哈木的父亲？他的父亲忽兀海当时是大元的太尉，若不是他的部落足够强大，岂能居此要职。可就因为哈什哈动手行刺，先杀了额勒别克汗，造成群龙无首一片混乱，才又趁机掳了豁阿哈屯逃回西部蒙古。
如今这局面，不过是旧事重演，只是他马哈木福大命大，不曾中了暗算罢了。
脸皮既已撒破，马哈木哪还顾及许多。
自马哈木部落驻地西去四十里，就是哈什哈的驻地。
哈什哈已急急离开，组织他的部落对抗太平和把秃孛罗去了，此时驻守于此的是他的夫人，草原上的第一美人，有倾国倾城之姿的尤物豁阿哈屯。
豁阿哈屯此刻还没有睡，她的大帐外亮着一串红灯。
伏在暗处，手执长弓的小樱已经有些着急了，因为她本已摸清了豁阿哈屯的行动规律，自哈什哈走后，豁阿哈屯就负起了部落的职责，每天晚上，她都要巡弋整个营寨，确保防务没有问题，这才会回帐睡下。小樱就打算在她巡弋营防的时候动手的，可是今晚不知怎么，豁阿哈屯竟一直待在帐中，没像往常一样巡弋营寨，这让她如何下手？
正焦灼间，帐帘儿一挑，豁阿哈屯竟然走了出来，小樱大喜，立即拈箭认弦，遥遥瞄准了豁阿哈屯。
豁阿哈屯向帐前一个侍卫问道：“还没有消息？”
那侍卫道：“是，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豁阿哈屯诱人的娥眉微微一蹙，向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小樱正藏在这个方向，豁阿哈屯向这边一瞟，小樱几乎以为她已看到了自己，心中不由一凛，几乎电光石火的刹那，她就下定了决心，毫不犹豫地射出了杀意凛然的一箭！
利箭离弦，顿化流光，飒然射向豁阿哈屯。
这一箭好准，正好射中豁阿哈屯头顶的帽子，把她的帽子射穿，带飞出去，“笃”地一声钉在灯杆上！
“耶！”
小樱攥紧小拳头雀跃地一挥，立即猫腰遁入夜色，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洗洗睡了。
不，“睡”就“睡”了，洗白白还是算了，马上就要有大乱子，可别不小心，便宜了那些臭男人。
不知怎地，这样一想，小樱突然想到了夏浔。
好像……自己已经不只一次便宜了那个臭男人吧？
小樱攥紧小拳头，又狠狠地挥了一下，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雀跃的心情，倒像是……倒像是狠狠地捶在某人的胸口……
豁阿哈屯的部落大乱，全营戒备，杀气冲宵。
中军大帐内，豁阿哈屯拈着那支明显属于马哈木部落的长箭，一脸沉思。同她手下那些怒不可遏的将领们不同，对于这虎头蛇尾的一箭，到底是不是马哈木派人行刺，她心中还有疑虑：“不会是太平、把秃孛罗或其它野心部落的头人想挑起两虎相争，从中渔利吧？”
豁阿哈屯不只拥有美貌，她的智慧同样出色。
她很清楚，太平、把秃孛罗虽与马哈木同进同退，但那只是因为在他们上边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哈什哈，一旦没有了哈什哈，瓦剌三王之间同样会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如果太平或把秃孛罗聪明一些，刻意挑起最强大的两大部落死战，从而取代他们，也未必就不可能。
豁阿哈屯正犹豫难决的当口，马哈木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杀过来了，漫山遍野都是马哈木军的歌声：“镇压叛乱者，打败你的敌人，将他们连根铲除吧，夺取敌人所有的一切！骑乘敌人的骏马，将他们美貌的女人当作你的睡衣和垫子，亲吻她玫瑰色的脸颊，吮着她们与乳头一色的甜蜜嘴唇，这才是男子汉最大的乐趣……”
这场仗，已不可避免了！
马哈木根本没有指望对方没有戒备，因为对方既然已经对他实施刺杀，必然会防备行刺失败的反扑，所以没有禁止战士们的歌声，堂堂正正的一战中，这可是能大大提升士气的。果不其然，他的大军一到，只见豁阿哈屯营中早已严阵以待了。
那还客气甚么？
打！
他现在拥有优势兵力，这一战，他一定要把哈什哈的女人抢过来，摁在自己的胯下！
那个风骚的女人，还是害死他父亲忽兀海太尉的凶手呢，当初她灌醉自己的父亲，又脱光衣服，装作被父亲奸辱，骗那额勒别克汗杀死了自己父亲，父亲死的冤呐！今日正好为父报仇，奸了这臭女人，让父亲在天之灵也能瞑目。
箭雨呼啸，喊杀冲宵。
夜色下人仰马翻，刀枪并举，不断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却被更高亢的野兽般的嚎叫所压制。
攻如凿穿而战，两个部落的战术是一样的，都是以攻代守，所以杀得异常惨烈。马哈木见立于高处观战，见豁阿夫人不逃反战，心中倒是有些佩服她了：“这女人，明明兵力远不及我，还敢与我一战，倒是不容小觑啊！”
当此时也，哈什哈卷旗息鼓，人衔枚，马摘铃，正带着一支人马鬼鬼祟祟地从西南方向而来。他的确是想重施故伎，效仿当初杀死额勒别克汗的手段，给马哈木来个斩首行动。所以，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到外面晃了一圈儿，便带了一支精锐悄悄潜回来，打算汇合了留在这里的军队，便突袭马哈木的大营。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夏浔算。
其实，哈什哈的出现，同样在夏浔预料之外，歪打正着之下，这战火愈烧愈烈了……

第873章 大雨留人
马哈木仗着人多势众，对豁阿哈屯的营地肆无忌惮地进行着攻击，豁阿哈屯的营地终于被突破了，凶悍的士兵杀入营中，营中老弱妇孺号哭奔走，该部的勇士们亡命般反扑，奈何兵微将寡，战局已经难以扭转。就在这时，马蹄声疾，弦鸣如蜂，一支支利箭从马哈木军的背后疾射过来，哈什哈带着人马赶到了。
哈什哈本想汇合本部兵马，连夜奇袭马哈木的营寨，结果恰在危急时刻赶到。
他们来的又急又快，马哈木的兵将原本也布有防御后阵的兵马，但是等到敌营一破，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向前冲了。因为如果豁阿哈屯另有伏兵，万万没有等到自己的营寨被攻破的时候才出现，以致令自己的部落蒙受重大损失。因此一见营破，他们就认定豁阿哈屯的全部兵力就只有营中这些人了。
一旦破营，财帛女子，任其掳掠，这是多大的诱惑？如果一味坚守后阵，岂非落得个两手空空？因此马哈木的后军一阵骚动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向前冲去，恰在这时哈什哈到了。
箭下如雨，猝不及防的马哈木军如同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紧接着哈什哈的人马就恶狠狠地扑了上去。一场混战，双方纠缠在一起，怒吼喊叫，鲜血喷涌。这些蒙古人即便是在夜色和混乱之中，也能很熟练地形成三五人为一组，互相配合，小队冲杀，苍茫辽阔的草原上，火把星星点点，双方人马策骑冲突，鏖战不休。
正步步退守大营的豁阿哈屯一方一见哈什哈赶到，登时士气大振，立即鼓足余勇发动反扑，双方不断地互相凿穿而过，如同一群群野狼！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将要葬送于此……
……
草原上，天色阴沉，本该是艳阳高照，天当正午的时候，看那阴沉的天色，却像是马上就要天黑了。
一阵阵潮湿的风，在草原上低低地掠过。
牛群、羊群、马群、托载着老人、孩子和拆下的帐篷的勒勒车，形成了一条长龙，在草原上蜿蜒前行。
有人仰首而望，高声说道：“要下雨了，看样子要下暴雨！”
不久，一名穿着土黄色蒙古袍，腰佩一口长刀的大汉骑着马奔到了这支逃难队伍中比较特别的一队人马面前。这队人马比起匆匆迁徙的蒙古人队伍要整齐的多，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鸳鸯战袄、缨帽，手持大红缨枪，精神饱满，神完气足，完全没有逃命中的人应有的恐慌。
因为他们是大明的人！
放眼天下，如今敢招惹大明帝国的人屈指可数，这支逃难的队伍担心被哈什哈的人追及并受到伤害，他们可不担心，如果落到哈什哈手里，不过是换一个草原的主人来招待他们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是在马哈木的安排下转移的。
昨夜一战，眼看大胜，不提防哈什哈带兵冲到，杀了马哈木一个落花流水。
这一下在马哈木看来，昨夜对他的行刺已再无疑问，绝对是哈什哈和豁阿夫人两公母搞出来的把戏！
就连哈什哈没有及时对他形成反包围，而是坐视自己大营被破，这才出兵攻其后路，也被马哈木解读为阴险、贪婪，意图一战将他全军覆没的缘故。
但是哈什哈虽然打了马哈木一个措手不及，其实他也是仓促接战。准确地说，这是一场遭遇战，哈什哈准备严重不足，哪有可能将马哈木全歼于此，马哈木还是在天明时分逃回了自己的营地，双方都是死伤惨重。
虽然哈什哈偷偷带了兵马回来，但马哈木经营巴尔喀什湖多年，这是他的大本营，留驻于此的部众最多，同时太平和把秃孛罗在这里也都留有一些部众，三方合力，并不惮与哈什哈一战。
不过马哈木最担心的是大明钦差出什么意外，他是大明钦封的瓦剌之主，如果大明钦差在他手里出个什么差迟，他可禁受不起大明的愤怒。同时，他也想利用此事，拖垮大明钦差对瓦剌偷立大汗一事的调查，因此便派了一支人马，护送大明钦差离开巴尔喀什湖，把他们转移到后方安全地带。
与他们一同撤退的，是马哈木部落中的老弱妇孺以及一些重要人物，马哈木则留在巴尔喀什湖，放开手脚与哈什哈大干一场。
在马哈木迁移的队伍当中，就有万松岭和公孙大风这对难兄难弟，这两位仁兄真是越混越惨，先是从一对骗子混成了黄金家族后裔，然后变成神汉，接着变成牧民，现在又扮成了难民，真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会不会混成叫花子。
万松岭是马哈木十分重视的人物，是他一统瓦剌的利器，当然不能容他出现意外，而这种紧急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再分一支兵马，单独护送万松岭和公孙大风离开。因此只能叫他们混在迁移的牧民当中，马哈木对此却也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
因为万松岭和公孙大风依旧有人看管着，同时大明的军队在此人地两生，又是在迁移避难当中，哪有可能想到“脱脱不花”正与他们在一起，而且还能找得到。
那名土黄袍子的蒙古大汉赶到赵子衿的车驾前，大声道：“钦差大人，就要下暴雨了，巴根将军准备在那边山脚下暂立营地避雨，特为钦差大人和您的队伍划了一块最好的位置，请钦差大人随小人走，尽快扎下营帐，这雨半个时辰之内，恐怕就要下了！”
整支队伍迅速转向山脚下地势较高的位置，忙着打桩子、架帐篷，等大部分帐篷扎下，整个营地已初具规模的时候，天空中已经有些零星的雨点落下。
“哎哟，这位大娘，慢着些！”
看见一个仓惶走避大雨的老妇人被拴帐篷的绳索绊倒，正东张西望看热闹的费贺炜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那老妇人连声道着谢走开了，而费贺炜的手中却已多了一个纸团。
很快，这纸团就出现在夏浔的案头。
纸团上的字和图是用炭笔写的，赵子衿的使团中带有精通瓦剌语的通译，不过并不需要用到他，因为纸团上的字是用很秀气的汉字写的。拜蒙古贵族阶层普遍对中原文化的崇拜和敬慕所赐，曾经的蒙古皇后图门宝音出身贵族家庭，所以不但会说汉话，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汉字。
“怎么样？地点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夏浔。
男人长得这么美，绝对就是一只妖孽了，幸好听他的声音，应该是女人的声音。
这个女扮男装、穿着一身明军校尉军服的小校，就是乌兰图娅。
豁阿哈屯的军营刚刚一乱，已然换了一身男装的乌兰图娅就趁机离开了部落，她摸到马哈木的军营后，正苦于营中戒备森严无法混入，马哈木就领着残兵败将逃回来了，乌兰图娅趁机混入败兵之中进入部落，然后她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大明士兵。
“接下来么……”
夏浔轻轻叩着那张纸，悠悠说道：“接下来，我得想办法跟他见上一面！”
小樱道：“我是问你，接下来你打算……”
“什么？”
小樱杏眼圆睁，惊愕地看着夏浔：“你……打算见他一面？你不是想趁机要他的命？你见他做什么？彼此见了面，被瓦剌人警觉，若再将他藏起来，岂非鸡飞蛋打？”
夏浔笑道：“杀他做什么？对此人，山人自有妙用，这事你却不需知道了。”
夏浔现在面对小樱时已不再有那么大的戒备了，他能感觉到，小樱对他已再不心怀仇恨，不再把她父亲战死沙场的结果归结于他的身上，所以即便是在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也能开些玩笑。
小樱听了这话却气愤起来：“我怎么就不用知道了，你利用过了，就想卸磨杀驴吗？”
夏浔看着眼前这头漂亮的驴子，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
小樱想想，也觉得这句汉人的成语用的不妥当，又气咻咻地道：“你想兔死狗烹吗？”
旁边赵子衿“噗嗤”一声笑，咳嗽道：“本官觉得，过河拆桥比较妥当！”
小樱白了他一眼道：“我刚想到，不用你说！”
门口，费贺炜对辛雷低声道：“听说这位姑娘是大人的老相好儿，结果始乱终弃……”
辛雷瞪他一眼道：“你听谁说的？”
费贺炜道：“赵钦差自言自语时被我偷听到的。”
辛雷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扯淡！你仔细看那姑娘，眼角未化、颈项皆轩，眉锁腰直、颈细背挺，分明还是一个处子，怎么可能被人乱什么过？”
费贺炜钦佩地道：“不会吧，头儿，连这种事你都明白？”
辛雷矜持地微笑道：“干我们这一行儿的，什么事儿都得明白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这相人的本事，我是跟快活楼的老鸨子王妈妈学的呢。”
他瞄了帐中一眼，又压低嗓音对费贺炜道：“我觉着吧，始乱终弃是谈不上的，不过你瞧他们眉来眼去的样儿，会不会始弃终乱，那就很难说了，欢喜冤家一般都这样儿的。”
费贺炜信服地道：“这也是头儿跟王妈妈学的么？”
辛雷道：“那倒不是，这是我在三观楼戏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时，自己揣摩出来的。”
费贺炜：“……”
夏浔扬声唤道：“老辛、小费，你们在那嘀咕什么呢，过来，咱们一块议议今晚的行动！”

第874章 骗子相会
傍晚的时候，终于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下得又急又骤，雨水连成了一条条线，连天接地，打在人脸上有种痛楚的感觉。好在他们早就扎好了帐篷，所有人都避到帐篷中去，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在这么大的雨中，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偷袭。
雨太急，便难以持久，大雨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下来。但是雨下的时间虽短，雨量却很大，整个营地虽然扎在地势较高的地区，依旧到处湿漉漉一片。
巴根将军经验老到，选择的地方很好，不但不蓄雨水，而且雨后的地面因为有草皮的缘故也并不泥泞。可是大雨滂沱时，哪怕身在帐中，雨水也从脚下哗哗淌过，那种潮湿却是不可避免的。
很快，营地里就发生了几起冲突。
事件的起因是中原来的汉人老爷兵受不了这种潮湿的天气，他们说这样湿淋淋的睡不着觉，会影响他们的睡眠，影响了他们睡眠，就会影响明天的行程。
他们还搬出了一个军医，捻着胡须跟巴根将军大谈中医，说“风、寒、暑、湿、燥、火”乃致病之六邪，而六邪之中以湿邪最为难治，湿气遇冷则为寒湿，遇热则为湿热，比气候干燥下的冷热更加难受……
巴根将军被这些玄之又玄的理论弄得头大如斗，最后不得不做出让步，允许这帮汉人老爷们自行上山伐木，帐中生火，把他们的帐篷里边都烘干了。
紧接着这帮老爷兵就开始伐树，他们拖拉着一棵棵大树，在营地里毫无顾忌地走来走去，惊散了牛群羊群，刮碰了牧人的帐篷，惹得那些敢怒而不敢言的瓦剌牧人只敢悄悄地用蒙古语、突厥语咒骂，偏偏明军士兵里头有些懂得一点他们语言的，勃然大怒之下，不免动手推搡殴打。
有那年轻气盛的瓦剌人不肯束手挨揍，刚一还手反抗，马上就有一帮老爷兵上前助阵，两下里拳脚相加，打得不亦乐乎。还有些明军士兵在山林和帐篷间穿梭，看到那些正忙着生火做饭的瓦剌妇女中有些年轻标致的，占些口头便宜也就算了，还有人上前动手动脚，不免也同男主人起了冲突。
类似的行为这儿一起，那儿一桩，把个营地搅得乌烟瘴气，巴根受马哈木所命，既不敢惹怒明人，又不能过于偏袒，对明廷大兵欺负本部牧民和调戏族中少女的行为置若罔闻，只得扮救火队员，到处奔波调停，趁着这种混乱，夏浔和辛雷、费加炜和小樱已悄然摸向万松岭的住处。
四人先混在上山伐木砍柴的明军士兵当中，回来的时候，便已换了一身牧人装束，悄然闪进帐幕群中。在这里仓促扎营、地方有限，就无法做到像在马哈木营地中那样壁垒分明了，明军的帐篷和马哈木部民的帐篷都是一顶接一顶地挨挤着的。
天色昏暗，伐木返回的士兵又拖曳着树木在一顶顶帐篷间胡乱游走。各处不时有人发生冲突，夏浔三人很容易就离开了大队，他们在瓦剌人的帐幕间行走，也不会引人注意。别说旁人不见得就能看清他们的相貌，纵然看清了，那牧人也未必就能认识所有的人，要知道这支迁徙大军不只有明军和马哈木本部的人，还有太平和把秃孛罗部落的人，成分非常复杂，正适宜混水摸鱼。
四人悄悄接近万松的帐篷处，这才悄悄隐藏下来。
夏浔道：“宝音哈敦送来的消息上说，本来为了掩藏他们的身份，马哈木给他们还配了妻子儿女，不过与哈什哈冲突一起，这些布置就用不到了，那女人和孩子，俱已还回了本家，平时守在他们两人身边的，只有三个武士，负责卫护他们的安全，限制他们的自由。咱们要跟他取得联络，得避开这三个人的耳目，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这很为难……”
小樱道：“少说废话，你既带我们来了，想必早就有了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夏浔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先有什么定计？我也得摸到帐前，看清里边具体情形才好决定。”
小樱白了他一眼道：“那就是说，你还没有想好办法喽？”
夏浔想起谢雨霏，不禁叹道：“我有一位夫人，智计百出，不要说只有三个人守在他们身边，就算是重重大军把他们看得风雨不透，她也一定想得出法子。”
小樱没好气地问道：“你那位夫人在这里么？”
夏浔很干脆地答道：“不在！”
小樱用力地扭过头去，理都懒得理他了。
夏浔盯着那顶帐篷，帐篷的帘儿挑着，里边的情形却看不大清楚，偶尔会有一个人走到帐口，四下眺望一番，这种情况下想要不动声色地见到万松岭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蒙古长袍的汉子又走到了帐口，嘟囔几句之后冲里边喊道：“朝鲁，今儿避雨匆忙，一时怕是没人想到咱们了。你跟我走，咱们自去取些食物回来。”
帐中又走出一个长袍男子，两人穿着湿重的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了。
夏浔扭头向小樱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小樱给他翻译了一遍，夏浔低头沉吟道：“这样的话，帐中还剩下一个看守，虽只一个，我们不能伤他性命，还不能叫他有所察觉，要接近脱脱不花依旧为难，得想办法把他引开才行。小樱啊……”
夏浔一扭头，顿时一怔，奇道：“小樱姑娘呢？”
费贺炜道：“答完了大人的话就走开了。”
夏浔愣道：“她去哪儿了？”
过了一阵儿，小樱悄悄摸了回来，未等夏浔追问，便道：“我或能引那剩下的一个人离开，但是只得片刻工夫，你若三言两语不能说个清楚，我就没有办法了，那去取食的两个人也快回来了。”
夏浔双眼一亮道：“你有办法把那人引开？”他急急思索片刻，说道：“只要你能把他调开片刻，我就有办法！”
小樱凝视了他一眼道：“好！那就看你的了！”说完，小樱就站起身来，拍拍皮袍，理了理头发，大模大样地向那帐篷处走去。
“有人在吗？”
小樱向帐中用蒙古语大声说着，一个蒙古壮汉出现在帐口，警惕地看着她。小樱穿着一身蒙古女人的衣袍，连发饰也是一样，脸上稍稍做了些伪装，还擦了几道泥痕，这都是从山林中回来时，为了不引人注目，由夏浔帮她打扮的，虽对她的姿色起到了一定的掩饰作用，但依旧明丽可人。
“什么事？”
那个蒙古大汉沉声问道。
小樱没有站得太近，藉着天色的昏暗，她那略显尖翘的鼻子和淡蓝色的眸子才不被人注意。如果站得太近，就会被对方看清这些特征，她曾几次随豁阿哈屯出入马哈木的营地，担心这大汉恰是认识她的一个。
小樱有些窘迫地道：“柴禾太湿了，我们生不着火，连食物都没法煮，这位大哥，你能帮帮忙么？”
蒙古人是很好客的，对有利害冲突的人，他们可以拔刀相向，但是对没有矛盾冲突的陌生人，也能尽其最大可能给予帮助，这是草原人的一种生存之道，草原上环境险恶，生存不易，谁都有落难的时候。如果不能彼此帮助，生存的希望就会大大降低。
千百年下来，这就成了他们自幼遵循的一种本能，他们在游牧的时候，如果遇到陌生的落难者，一般都能给予无私的照顾，甚至拿出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务必叫客人满意。眼下只是帮人生个火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方又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请求？
只是，那个壮汉负有看护大汗的责任，虽然在这儿不用担心大汗受到攻击或者走失，可职责在身，终究不宜擅离职守。那大汉只稍稍一犹豫，小樱便赶紧指着前边一顶帐篷道：“哦，并不远，就在前边那顶帐前，帮我一下，好么？”
那大汉终于下了决心，他扭头朝帐里咕哝了一句，大意是说营中比较混乱，不要四处走动，就随着小樱走去，小樱连声道谢不止。原来方才小樱离开，就是四下寻摸可资利用的借口，前边帐篷正有一家妇幼生不着火，小樱搭讪几句，说要帮她们找人，便回到了这里。
那人一离开，夏浔便对辛雷和费贺炜低语几句，一起扑向帐篷。
万松岭躺在被褥上，周身一种湿粘粘的感觉，让他心里很烦。
刚刚成为一国之主时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他觉得现在这种生活，平淡乏味，远不及当初在江湖上捻风搞雨的痛快，而且这个狗屁大汗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女人没女人，眼下这生活和一个普通牧人无甚区别，还不及在中原做骗子时逍遥。
他甚至动了逃之夭夭，回中原继续做一个江湖人的打算，只是这却要从长计议才成，否则单枪匹马的，他如何逃出这茫茫草原？
万松岭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嚼着一根草茎，无聊地思索着的时候，他的徒弟公孙大风却在一旁架柴生火。这顶帐篷要睡五个人，是一顶大帐，那三个侍卫却只生了一堆火，他觉得湿寒难耐，便想再生一堆，只是那柴木湿气重，刚一生火时沤出的烟气十分浓重，熏得他跟小鬼儿似的，脸上一片漆黑，只剩下两个白眼仁儿了。
夏浔三人飞身扑进帐来，借着帐中火光一看，立即认出了万松岭和公孙大风身份，夜千千早已绘下了两人的形貌，那个擅画春宫年画的家伙，画起肖像来倒有八九分逼真。
“不要乱动，听我说话！”
夏浔一把摁住了公孙大风，辛雷和费贺炜抢上去架起万松岭，便一阵风儿似的离开了帐篷。
夏浔道：“公孙大风，切勿惊慌，我等是受夜千千所托而来，有事与你等商量，鞑子看管甚严，难得找到机会。若他们回来向你问起，只说你师傅出去寻个地方大解就是，一会儿我们就送他回来！”
夏浔又对公孙大风飞快地说出几个他家人的名姓，便飘然而去。
公孙大风一手拿着湿柴，蹲坐在火堆旁，茫茫然好似黄粱一梦……

第875章 谁更无敌？
山林是一片片的白桦树，树下的野草不甚茂密。近营帐处已被刚刚扎下营来的人砍的七零八落，远远近近的，还有一些零星的伐木者正在砍伐着柴禾，辛雷和费贺炜架着万松岭刻意地往树林深处走了走。天色已黑，林中更是黯淡，纵有正在伐木的人，也只看到三个牧人闪进了树林，不会有过多的想法。夏浔紧追其后，遁入树林深处，一路过处，擦碰着矮树灌木，雨水扑打在身上，袍子湿了一片。
万松岭心中十分惊恐，一直想要挣扎，但是两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地卡住了他，根本动弹不得，两柄锋利的短刃就抵在他的肋下，令他不敢呼救。待到了丛林深处，辛雷和费贺炜才把他放下，依旧钳制着他，沉声道：“莫动，我们大人要跟你说话！”
“大人？”
万松岭听到对方一口的凤阳腔，隐隐便猜出了对方身份，心中不由暗暗叫苦：“糟了，明军来抓我，莫非是已查到我是脱脱不花？这下可坏了，我纵然否认，他们又岂会相信？”
正不知所措的当口，夏浔已踱到他的面前，微笑道：“呵呵，万松岭，凤阳一别，咱们可有些年头没见了啊！”
万松岭一呆，讶异地看着夏浔，迟疑道：“你是……？”
万松岭在凤阳官道上扮行商，想要调包夏浔的货物，与他打过短暂的交道，后来他在金陵被惜竹夫人和谢雨霏戏弄的灰头土脸，却没有夏浔的直接参与了，因此这可以说是两人十多年后头一回重新相遇。当日只是匆匆一见，十多年来夏浔的音容相貌又有了一定的变化，万松岭乍一看，又怎能认得出他来。
夏浔调侃道：“贵人多忘事，看来你万贵人已经忘了我是谁了，没关系，不记得昔日的我不要紧，我如今是朝廷上的人，万贵人只要记着，我是你的贵人，那就够了。”
“你是……我的贵人？”
夏浔道：“你如今摇身一变，变成了脱脱不花，这身份一旦暴露，就有杀身之祸。而我，却可以保证你的身份不会泄露，还可以让你这个傀儡大汗摆脱他人的控制，真正做一回威风凛凛的草原之王，你说我不是你的贵人又是什么？”
万松岭慢慢定下神来，上下打量夏浔一番，沉声道：“你到底在说甚么，我脱脱不花根本听不懂！”方才他还在担心自己纵然辩称不是脱脱不花这明人也不会相信，此时听出对方别有所图，却又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脱脱不花了。
夏浔笑道：“万松岭，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你的好徒弟夜千千如今就在我的手上，那自幼抚养你长大对你犹如慈母的姐姐一家人，也在我的手上，而真正的脱脱不花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兄弟噶多尔济也还活着，你的真正身份能瞒得住我么？你放心，我费尽心机地找到你，并不是想要揭穿你的身份，恰恰相反，我还会千方百计地帮你解除后患，叫所有人都相信，你就是千真万确的脱脱不花！”
万松岭的肩膀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想要我干什么？”
※※※
夏浔知道时间有限，不能叫万松岭失踪太久，所以简短捷说，急急把来龙去脉对他说了一遍。万松岭哑着嗓子笑了两声，道：“我明白了，马哈木要把我当个牵线木偶来摆布，现在，你们也要插上一手，多一个人来摆布我，是么？”
夏浔道：“错！牵线木偶只有那么几条线，多一条线并没有什么用处，我们要的，仅仅是从马哈木手中抢过一条线来，而我们想要维护这条线，势必要给予你相当大的帮助，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妙，答应与我们合作，对你来说，有利无弊！”
万松岭沉默不语。
夏浔道：“你想清楚，如果你是真的脱脱不花，我们现在就可以处决你！可你是假的，而你这个假货，我们有足够多的证据戳穿你，就算我们不杀你，只要我们把真的阿噶多尔济送给哈什哈，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哈什哈就会很高兴地替我们揭穿你的真面目，然后你就会因为冒充脱脱不花，而被瓦剌人残忍地处死！”
夏浔悠然道：“我听说草原上有一种刑罚，是驱千军万马从你身上践踏而过，不用刀劈斧砍，就用那马蹄，硬生生把你踩成烂泥！钝刀子割肉疼，碗口大的马蹄一直踩下去，一直到把人踩散、踩碎、踩烂，踩成一堆肉酱，那滋味儿恐怕更不好受！”
万松岭机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夏浔又道：“答应与我们合作，首先你的性命能够得到保障，其次你的徒子徒孙，尤其是你的亲人，全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你，你应该清楚，我们想让你发挥作用，就得努力为你争取权力，你将不再是一个傀儡，至少，不是完全的傀儡，你这个便宜大汗将比现在风光一万倍！万松岭，这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辛雷在一旁帮腔道：“万松岭，虽然你只是个下五门的骗子，可也毕竟是个汉人，如今既有机会为咱们汉人做点儿事情，对你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还犹豫什么？”
万松岭咬了咬牙，艰涩地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我丑话说在头里，我可以配合你们，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调不动一兵一将，如果你们想要我刺杀马哈木或者太平、把秃孛罗什么的，恐怕我也办不到，我万松岭做事多动脑子少动手，那三脚猫的把式，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人家……”
夏浔失笑道：“你想岔了，我们费尽心机来找你，就为了让你做这种事？不不不，这种事，我们随便安排一个人就能做，你所能起的作用，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你要活着，而且要风风光光地活着，才对我们有大用！”
万松岭迟疑道：“你是说……”
夏浔沉声道：“我们要把你扶上去，让你做全蒙古的大汗，做草原之王。我们要让你顶着脱脱不花这个身份，凌驾于马哈木、哈什哈、太平、把秃孛罗之上，凌驾于鞑靼太师阿鲁台之上，一统大草原，成为所有草原部落的王！
万松岭，难道你甘心像现在一样，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你很有脑子，你智计百出，在江湖上也算得一号人物。以前，你在马哈木的掌握之中，没有任何外力可借，那些心机手段全无用武之地。可以后不同了，你有大明暗中支持，难道你还想不出办法来，拉拢一切可资利用的势力，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大汗？”
万松岭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他原本在马哈木的严密控制之下，没有任何外力可借，只好逆来顺受，如今一旦有了底气，那脑筋一转，无数种坑死人不赔命的法子便涌上了心头。
夏浔微笑道：“以你万某人的本事，把人卖了还叫他帮你数银子的手段，应该多得很吧……”
万松岭脸上慢慢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夏浔道：“要与你合作，其实最大的困难是联络不便，那么很多时候就需要你自己独力面对种种莫测的局面并做出有利的决断。若换一个稍稍蠢一点的人就很难成功，而你恰恰拥有这等本事，又坐上了这个位置，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从容、睿智的光彩重新回到了万松岭的脸上，他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自信与勇气充溢了他的胸膛。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凤阳、金陵、西凉……
他运筹帷幄、他叱咤风云，他戏弄无数权贵豪门于股掌之上……
他……
他忽然记起：在凤阳被谢雨霏坑了，多年基业毁于一旦；在金陵被谢雨霏坑了，大好局面付诸流水；在西凉被谢雨霏坑了，十年创业、东山再起的本钱又没了……
只一转念，这些念头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么多年了，也就是在那小丫头手下失过手嘛，现在站在他背后的可是大明王朝，那个小丫头绝不可能再来拖他后腿的，他无敌了！
至少在这大草原上，他万大爷骗术无敌了！
万松岭得意洋洋，信心倍增，他当然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一脸诚恳的朝廷大员，竟是把他的克星谢雨霏克得死死的那个人。
当万松岭回到帐篷的时候，那个帮人生火的侍卫和两个去取食物的侍卫一齐拥了上来，带着责怪之意道：“大汗，你怎么自己出去了！”
万松岭淡然道：“我去林中方便一下，在这个地方，能出什么意外？大惊小怪的！”
万松岭缓缓走进大帐，“喔”了一声道：“食物取来了？那就用餐吧！”说罢便在正中位置从容地坐了下去。
三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大汗和以往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还是他，相貌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那种改变却又是那样明显，似乎那副躯壳下突然换了一个灵魂似的，他的一举一动、一睥一睨，忽然间都有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三个侍卫的心情不觉局促起来，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意地坐在万松岭身边便放口大啖，而是小心翼翼地取了些食物，悄悄走到一边静静地进食。
公孙大风有一肚子话急着问他，可是当着三个侍卫的面，他不能开口，只好咽了口唾沫，坐到万松岭身边，端起饭碗。公孙大风偷偷打量了一眼万松岭，他也觉得，自己的师傅与这些天来一贯的模样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他却说不上来……

第876章 偷人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草原上一片凌乱景象。
如今已是三月初，草长莺飞时节，可是早晨的阳光全无暖意，至少照在那血腥的战场上时，只会让人阵阵心寒。
这是大明钦差随同瓦剌三王的部属转移的第四天，他们被哈什哈的兵马给追上了。之所以被追及，正是大明钦差的队伍造成的，连着几天的迁徙，那些瓦剌的妇人、老人和孩子还没有喊累，这些可恶的汉人老爷们却大叫吃不消了。
他们嫌晚上睡的不舒服，他们嫌休息的时间太短，他们嫌有时为了尽快转移只能喝马奶吃生肉根本无法下咽，他们嫌只能饿着肚皮逃跑，他们嫌长途奔波大腿的嫩皮儿都被马鞍磨破了……
这一连串恶心人的理由，把个巴根气得三尸暴跳，却只能在心里诅咒，他不能抛下大明钦差，只好放慢行进速度，结果终于被哈什哈追上。
其实哈什哈倒不是追着他们来的，在马哈木攻打豁阿哈屯的那一夜，哈什哈及时赶到，险些杀了马哈木，马哈木逃回营寨之后，送走妇孺老幼，集结兵马与哈什哈决战，一连打了几仗，这时才发觉哈什哈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的太平和把秃孛罗也带了兵马急急赶来。
三路大军汇合，顿时声势大盛，形势便演变成他们追着哈什哈打了，哈什哈展开游击战术，拖着马哈木的三路大军在草原上藏猫猫，等到忠于哈什哈的一个部落绕出三王部落的包围圈与他合兵之后，他立即主动发起反扑，一战便将追得最近的太平部落杀了个落花流水。
太平部落大败，太平本人胸口中了一箭，这一箭本不致命，不过太平的精锐伤亡惨重，太平顿时起了保全自己的念头，便藉伤养病去了。
把秃孛罗闻讯后也起了自保之意，接战时便开始偷奸耍滑不卖力气，而且有意避敌锋芒，将正面战场让开，由马哈木去与哈什哈硬碰硬。
马哈木见太平重伤、把秃孛罗一心保全实力，心中虽然气恼，却也无可奈何，三王人心不齐，便不是哈什哈对手，几战下来接连失利，马哈木只得逃向自己的固有地盘，哈什哈竟悍然追了下来。
马哈木一路逃，一路发出召兵令，号召他的部落速速集结兵马赶来救驾，奈何哈什哈追的甚急，总是不等援兵赶到，便逼得他再度转移，以致赶来与他汇合的部落援兵屡屡扑空，追在他们两路大军后面难以合兵。不想，昨晚逃命途中，哈什哈正碰上因为受了明军的拖累而姗姗行迟的巴根。
还别说，大明钦差这一拖延，倒是成全了马哈木。马哈木与护送族中妇孺的巴根兵马汇合一处，堪堪敌住了哈什哈的兵马，这一夜苦战，直到天明时分哈什哈才收兵退却。
草地上，到处是凌落的尸体，溅洒的鲜血，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呻吟，打扫战场的马哈木部士兵们逐个检查着战场上的每具尸体，如果是对方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儿，便补上一刀。
远处坡地上，是巴根匆匆扎下的营寨，他昨天刚要扎下营寨，游骑哨警便报告发现己方人马被敌军紧追着逃来，于是急急领兵接应去了，营寨中一片混乱。
赵子衿见状马上下令，把自己的营地与瓦剌人保持了一定距离，在营地四周点起堆堆篝火，后面竖起了大明团龙皇旗。这杆大明皇旗一竖，哈什哈的兵马在外面与马哈木的队伍杀得人仰马翻、血流成河，愣是不敢逾雷池一步。许多瓦剌的老弱妇孺见此情形，便拼命地逃进明军的大营，倒也因此保全了性命。
赵子衿伫马高坡，遥遥眺望着一片狼藉的战场。
夏浔策马赶到了他的身边，对他轻轻低语道：“差不多了，万松岭儿那儿，已经商定了今后联络的方法，对他目下的活动也做好了商议，咱们应该离开了！”
大庭广众之下，赵子衿不便对夏浔表现出尊重，他依旧望着前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前方，血染征袍的马哈木在巴根等几员亲信将领的护拥下，正向营寨驰来，一个个盔歪甲斜，疲惫不堪。
赵子衿一抖马缰，便领着八名侍卫迎了上去。
“钦差大人，本王惭愧啊，连累钦差奔波跋涉……”
一见赵子衿，马哈木便抱拳谢罪，赵子衿板着脸道：“和宁王这家事越闹越凶啊，幸好哈什哈懂规矩，没有擅闯本钦差的行辕，否则的话，本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你和宁王也解释不清。”
马哈木苦笑道：“是是是，钦差大人多多包涵，本王……”
赵子衿摆摆手，打着官腔道：“罢了，关于瓦剌擅立大汗一事，本钦差认真调查了一番，走访了瓦剌诸部，并无一丝实据，如此看来，这分明是鞑靼人的构陷了。和宁王既然正在闹家务，本钦差也不宜在此久留了，这就返回大明好了！”
马哈木心道：“这狗官被昨夜一战吓破了胆，生怕哈什哈杀红了眼，连他也杀，忙着逃命去，还要说的冠冕堂皇。”
马哈木咳嗽一声，假惺惺地挽留道：“钦差大人何必着急，本王已下令诸部集结兵马赶来汇合，同时传檄太平、把秃孛罗两王起兵来援，哈什哈敢深入我的地盘，这一遭定叫他有来无回。相信再有一两个月的工夫，就能彻底解决了他！届时，再好生款待钦差。”
赵子衿“吓了一跳”，失声道：“还要一两个月？不不不，本钦差此来，就为查访擅立大汗一事，如今既已查明纯属谣言，圣上还在等着本钦差的消息呢，本钦差归心似箭，本钦差今天就走！”
马哈木心中暗笑，又假意挽留一番，便顺势答应了赵子衿。
看样子赵子衿真是被昨夜一战给吓跑了胆，回去之后马上收拾行装准备跑路了。
马哈木虽然在与哈什哈的交战中失利，但是能顺利送走赵子衿这个大麻烦还是挺开心的，钦差要走，怎么也要打点一下，虽然正在战争之中，不过他的部落在转移的时候，把财物也都带了出来，马哈木立即叫撒木儿公主挑选几样拿得出手的宝物做程仪。
这厢正准备着，巴根突然赶来禀报：“王爷，图门宝音不见了！”
马哈木一怔道：“图门宝音？你说本雅失里的哈敦？”
“正是！”
马哈木眉头一蹙道：“莫不是昨夜死在乱兵之中了，有没有检查所有的尸体？”
巴根道：“发现她不见的时候，末将手下已经仔细检查过所有人，不但她不见了，连她的母亲也不见了。”
马哈木一根一根地捏着胡须，冥思苦想半晌，又道：“昨夜逃进明军营中避难的人，都回来了？”
巴根道：“是，末将已经问过，明人说咱们的人已经全都回来了。末将来时，看见明人正在打点行装，准备离开！”
马哈木在帐中来回踱了几趟，说道：“会不会……她们为避战乱，逃出了营垒？”
巴根苦笑道：“王爷，她们是在鞑靼那边混不下去才逃到咱们瓦剌的，这儿四野茫茫，一片荒原，她们能逃到哪儿去？谁能收留她们？”
马哈木目光一凝，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不可能！明人弄走这么两个女人有什么用处？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谁会买她图门宝音的帐？”
巴根道：“那……她们的下落就不再寻找了么？”
马哈木沉思片刻，咬牙道：“我去探探那赵狗官的口风！”
赵子衿正在紧张地打点着行装，仪仗等一应器物全都装在勒勒车上，上边插了大明的旗帜，所有士兵俱都是一身轻装，一副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出这鸟地方的模样。
马哈木领着一帮人匆匆赶到赵子衿的驻地，对赵子衿道：“钦差大人，此番赴我瓦剌，本王招待不周，实在惭愧的很。目下正在战乱之中，仓促间，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程仪，还望钦差大人不要嫌弃！”
马哈木说着，把手一挥，八名大汉便抬着四口大箱，另有四人手托红绸蒙盖的托盘来到赵子衿面前。
“嗳，王爷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赵子衿一面客气，一面拈起兰花指，轻轻掀起一块红绸，一眼瞧见绸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足足有二十多根，赵子衿脸上便露出欢喜神色，他眼角又轻轻一瞟，瞧见抬箱子的大汉将那箱子微微打开一线，里边装着的尽是草原上最珍贵的药材、最上等的皮毛等草原珍奇，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浓郁了。
“哎呀呀，这么厚的礼，下官可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啊！”
赵子衿连声拒绝着，向身后一摆手，夏浔和辛雷、费贺炜等人便忍着笑走上去，将那四口箱子、四具托盘都接过来。赵子衿打个哈哈，满面春风地道：“王爷正有大事要忙，下官就不多做叨扰了，下官准备这就离开，王爷身份尊贵，不劳远送……”
“且慢！”
马哈木按住赵子衿拱起的手，似笑非笑地道：“钦差大人，且不忙走。大人，本王还有一件事想说，只是……有些难以启齿啊！”
赵子衿顿时慷慨地道：“哦？有什么事，王爷尽管说，赵某洗耳恭听便是！”
马哈木咳嗽一声道：“是这样……方才检点损失和伤亡，本王部落中有一百姓，发现他的妻子和妻母不见了，辨认过所有尸体，其中并无二人，昨夜本王部落中有很多百姓逃入钦差营中避难，承蒙庇护，本王感激不尽。只是……不知是否还有本王的族人滞留于钦差营中尚未返回呢？”
第二十四部 拉郎配

第877章 春闱
赵子衿不悦地道：“怎么可能？王爷请看，我们已经准备启程了，帐子都拆了，车子业已装好，营中一目了然，哪有什么妇人女子，哪里能够藏身？”
“这个……”
马哈木吞吞吐吐地道：“这个……万一有不守规矩的兵将贪图女色，将她们扮作男装……”
一瞧赵子衿倏然沉下来的脸色，马哈木忙又改口道：“不不不，也说不定她们趁着混乱窃取了大明官兵的衣裳，又或者偷偷钻进车子……钦差大人你看，可否容本王派人……呃……这个……那妇人的丈夫非常牵挂，哭告于本王，本王也不好坐视啊，为难之处，尚望钦差海涵！”
赵子衿拂袖道：“岂有此理！千军万马之中，两个妇人怎么能够混入军营？军营之中藏匿妇人，乃是杀头之罪！王爷这是怀疑本钦差治军不严，我大明将士军纪败坏么？”
马哈木忙道：“钦差大人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
赵子衿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向天上一拱，高声道：“本钦差奉圣谕巡抚瓦剌，身负圣命，代表的是皇上。王爷，你如此口无遮拦，皇上要是知道了，会很、不、高、兴、的！”
“这……”
赵子衿怒气冲冲返身便走，高声道：“本钦差奉旨而行，天下州县、四海番王，谁敢欺君罔上，拦阻检查，真真的岂有此理！”
赵子衿翻身上马，把手向前用力一挥，好像拔刀一劈，威风八面地喝道：“开拔！”
马哈木望着他的模样发呆：“这货，怎么刚收了我的厚礼，就翻脸就不认人了啊？”
……
马哈木携众将站在送别大明钦差的地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发呆。
巴根小心翼翼地道：“王爷，咱们怎么办？”
马哈木脸上无光，只得托辞道：“哼！不过是一个过气的皇后，如果她肚子里正怀着本雅失里的种儿，明人把她弄走还有点用处，否则的话，这妇人就算真被他们带走了又有何用？”
马哈木一提马缰，喝道：“回去，好生计议一番，这一遭一定要打得哈什哈服服帖帖，再不敢与本王作对！”
明军队伍远离马哈木的驻地之后，乌兰图娅和图门宝音及其老母就可以公然露面了，三个人坐在一辆勒勒车上，图门宝音的老母年纪大了，昨夜又好一番折腾，正倚在褥上沉沉睡去，乌兰图娅和图门宝音则肩并着肩坐在车尾，幽幽地看着无垠的草原。
身后不远处，夏浔也已坐上了车。
返途本该也有瓦剌护送才合乎礼节，只是眼下马哈木实在不能再抽一队兵马来护送他们，赵子衿又急于离开，根本不在乎叫瓦剌人护送，没有瓦剌人跟着，他也就摆不出那钦差大人的谱。虽然说军中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夏浔的身份，但是他先上车休息，再把夏浔也叫上来，旁人又哪知道在车中他们谁尊谁卑？
图门宝音望了一眼后边车中坐着的几人，悄声道：“以你所说，咱们把脱脱不花的下落告诉明人之后，他们不但见到了脱脱不花，还把他带出去过？那怎么会不杀了他？”
乌兰图娅道：“谁知道明人在打什么主意呢，看样子，他们似乎只是想确认这个脱脱不花的身份，之后要做什么，我也摸不着头绪。”
乌兰图娅扭头看看后面车中正侃侃而谈的夏浔，轻轻一哼道：“那个明人大官诡计多端，狡猾的很呢，你就是千小心万小心，最后还是会不小心被他卖掉，被他卖了不希奇，可你还会傻乎乎地帮他数银子，这些汉人大官都是满肚子算计，他不杀脱脱不花，一定是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图门宝音担心地道：“如果他们不想揭穿脱脱不花的身份，那我们到了明廷就做不得人证，做不了人证，明廷还会安置我们么？”
乌兰图娅打保票道：“这个，你倒完全不必担心，那个杨旭虽然比老狐狸还狡猾，却绝对不是一个下三滥，他既然答应了咱们，就绝不会失言的！”
图门宝音稍稍放了心，她侧首看了看乌兰图娅，轻声道：“我看你，对他很了解呀。”
乌兰图娅嫩脸一热，没接话碴儿，她把目光投向草原的尽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一去，我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图门宝音凄然一笑，说道：“怎么？你还留恋这方天地么？”
乌兰图娅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留恋，但是……真的不舍得……”
这句话不禁引起了图门宝音的共鸣，她也怅然望向草原的尽头，似想将一切尽收眼底。这一去，她们就要进入中原，永远离开这儿，虽然说中原花花世界与这生存条件恶劣的草原一比就犹如天堂，可是远离家乡，那种淡淡的惆怅的离绪，却是挥之不去。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只有告别故乡永远迁居他处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割舍不断的留恋，哪怕这儿曾带给她太多的不幸和悲伤，离别之际也总是不舍的。她们现在只想多看一眼，把这里的一切深深铭记在她们的心里，从今往后，她们就只能在梦里才能重回故乡了。
赵子衿坐在车中，有些羡慕地道：“万松岭这厮倒是好福气，有咱大明撑腰，再加上他的心机手段，很快就能在草原上呼风唤雨了。”
夏浔微笑道：“要用上他，当然得叫他呼风唤雨，不过……一统草原？他想都不要想！现在，他还念着自己也是一个汉人，可是当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只会是他个人的利益、就只有他的家天下，他一样会有野心，我们要把他培养成一头猛虎，但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只能越来越牢固，绝不能解下来！”
夏浔想了想，又对赵子衿道：“回去之后，就得禀报皇上，尽快安排人潜入瓦剌，先混成瓦剌人，再被万松岭‘赏识’、‘重用’，这样咱们在他身边就有了眼线，可以通报消息，这事儿得尽早进行安排！”
赵子衿连忙颔首答应。
要控制蒙古大汗，这事儿必须得让皇上完全了解和掌控，而不能通过潜龙私下进行。否则，即便换了夏浔做皇帝，一俟得知有人绕过自己去擅自控制一位草原之王，除了杀掉他，夏浔也绝对不会再有第二种选择，哪怕这个人再值得信任。
※※※
此时，金陵城，文渊阁，解缙正认真地批阅着一份份公函。
夏浔离京前曾对他做过一番嘱咐，想跟永乐皇帝使小性儿却碰了一鼻子灰的解缙这回学了个乖，他一丝不苟地按照夏浔的嘱咐，每日除了料理公务，尽到一个内阁首辅的本分，便只是关切永乐大典的编撰，循规蹈矩，十分本分，如今永乐大典第一稿的编撰已经接近尾声了。
就在这时，他的亲家胡广胡大学士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见解缙便道：“哎哟，我的首辅大人，你怎么还四平八稳地坐在这儿呢？”
解缙一见亲家来了，忙笑道：“啊，是光大来了，坐坐，快坐，什么事这么匆忙？”
胡光在他对面坐了，风风火火地道：“大绅，朝廷科举，三年一试，今春又到了科举之期。礼部打年初就开始筹备着了，如今各地举子已纷纷赴京，春闱即将举行，皇上正在考虑钦点的主考人选，这事儿你还不知道？”
解缙捻须笑道：“哦……这个自然是知道的，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你还问我那又怎样？”
胡广急道：“老兄，现在朝中有些文名的大臣都在争这主考之位呢，就连内阁的几位大学士都挤破了头，你怎么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解缙听了夏浔的嘱咐，正在修心养性，凡事概不插手，一听这话，不禁失笑道：“嗳，由得他们争去，我已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还与他们争这虚名做甚么？”
胡广见他不开窍，更加着急，忙道：“大绅呐，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文教之事，哪朝哪代不是最重视的？这主考官，仅仅是一届主考么？虽然说，这中举的士子都是天子门生，可是这主考官才是他们真正的座师啊。中举的士子们将来就是朝廷的官员、大明的栋梁，你是内阁首辅，若这官员们都是你的学生，你想想，你在朝廷中的份量，你想施展的平生抱负，怎么能说是一介虚名？”
“唔……”
解缙听得怦然心动，捋须的手不禁慢下来。
胡广悻悻地道：“我是洪武三十三年的进士，资历太浅，还不足以当这主考，要不然我早就争了。可你不同啊，你是内阁首辅、天下闻名的大才子，洪武十二年就中了进士，你若想当这主考，还有谁敢跟你争？”
解缙迟疑道：“这个……我争得么？”
胡广道：“如何争不得？”
解缙犹豫道：“不过……”
胡广道：“别不过啦，大绅，三年一试，你就保证下一届你能当上主考？你既有这个意向就好。我马上去向皇上举荐，举荐你来当这主考官！风声一放出去，有那自知之明的人就会为之却步了，随后你再上书自荐，以你的地位和资历，这主考官妥妥的，跑不了！”
解缙的功利心的确强了些，被胡广这么一煽动，解缙大为心动，胡广察颜观色，便道：“我这便去安排，大绅，你等我的信儿！”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嗳！”
解缙唤了一声没有唤住，便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只是再翻开一份公函时，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第878章 天下有争
夏浔回京了。
因为此番的钦差特使是赵子衿，夏浔随之前行的消息一直予以保密，所以直到他回来，此事也未公开。这样的话，本该由都察院派人去接一下就好，赵子衿出了京是钦差大臣，八面威风，回京把旨一缴，还是都察院的一个御使言官，满京城的勋戚权贵，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永乐皇帝却下旨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前去相迎，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京中百官虽然觉得有些纳罕，却也没有太在意，因为赵子衿此番出使瓦剌，目的是查访瓦剌擅立大汗一事，这样的话，叫纪纲这个秘谍头子出面，似乎也情有可愿。
孰不知永乐皇帝之所以叫纪纲出面，却是因为此行回来的队伍中有本雅失里的哈敦，曾经的北元皇后。
这位图门宝音皇后对大明来说，的确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但是永乐皇帝接到夏浔提前派人送回的消息之后，还是决定予以妥善照料，尽可能的给予礼遇。大概是因为同为皇家人，今日图门宝音皇后落魄如此，叫他有些兔死狐悲吧。
关于脱脱不花汗就是万松岭的消息，夏浔业已派人先行送回了消息。朱棣马上决定派人潜入瓦剌，用半年到一年时间，彻底融入瓦剌部落，进而接近万松岭。这件事他权衡了一下，还是交给了锦衣卫去办。东厂毕竟刚刚成立，势力刚刚在京城铺开，叫他们骤然担负如此重要的责任，朱棣担心坏事。
朱棣召见纪纲，亲自向他交办了这件绝顶机密的大事，纪纲不敢怠慢，回去之后就挑选精兵良将，不但要机警多智、骁勇善战，而且必须符合以下所有条件：一、熟悉塞外游牧生活；二、能说一口流利的蒙语；三、生的必须是北人面相；四、家中父母妻儿俱全；五、上溯三代与蒙人毫无关联，最好反有大仇的。
要完全符合这些条件，实不好找，纪纲费了好大的劲儿，从锦衣卫中层层选拔，挑出了二十个人，又亲自审查他们所有的身世资料，考验他们的机变能力，最后又剔除了八人，只留下十二个人，其家小全部接入京中妥善安置，这才安排他们出发，通过种种渠道，渗透入瓦剌地境。
对朱棣看重的事情，纪纲是不遗余力地去办的，现在夏浔刚刚进京，纪纲亲自挑选，渗透瓦剌的十二锦衣秘谍已经离京北上了，这个效率也不可谓不高。
纪纲骑在马上，被暖风熏得昏昏欲睡。
这几天，他一直在忙着挑选赴瓦剌秘谍人选的事儿，日以继夜，觉都没睡好，难免有些困倦。而皇帝要他接迎钦差赵子衿，所交付给他的使命也不过是命他把蒙古皇后秘密接走，予以安置，再带进宫去会晤，不许消息泄露。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是毫无挑战性，所以纪纲兴致缺缺。
正走着，前方忽有一位将军领着几个亲兵快马驰来，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道路两侧都是小贩，纪纲只是去接个人而已，没摆全副的官驾仪仗，自然也就不能清街喝道，所以道路就狭窄些。对面那位将军跑到近处，才看清对面仰天打哈欠的人是纪纲，赶紧的一勒马缰，纪纲的马已经受了惊吓，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蹿。
纪纲懒洋洋地坐在此马背上全无防备，被这一闪险些滑下马去，纪纲急忙扣鞍坐定，大怒抬头，就见对面马上一位将军，豹眼虎须，身材雄壮，纪纲认得他是都指挥使哑失帖木儿，是个鞑官，最近刚刚攀上了汉王朱高煦的一个武将。
纪纲破口骂道：“狗日的不长眼睛，也不知闪个道儿，险些惊了你纪爷的马！”
哑失帖木儿是个鞑官，平素本来就比较跋扈的，他也知道这纪纲不好惹，本想打个哈哈说笑两句也就过去了，不想纪纲张口就骂，哑失帖木儿脸上挂不住，忍不住骂道：“呸！狗仗人势的东西，跟爷爷这般嚣张！爷爷随永乐爷征战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夹在哪个娘们裤裆底下讨生活！”
纪纲不提防他竟敢回骂，一时气得脸膛发赤。
哑失帖木儿反正开了口，一想背后还有汉王撑腰，倒不怵他，唾沫横飞，戟指大骂：“你纪纲给皇上牵马坠镫做个下贱马夫时，爷爷就已做了一卫指挥，百战沙场。到如今你靠那拍马溜须添沟子的龌龊手段，竟然爬到与爷爷一般地位，这也就罢了，还跟爷爷摆谱儿，你我同为二品，爷爷凭啥给你让路！”
纪纲这秀才虽是个被休学的，可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这般市井间骂人的话儿，他还真不是哑失帖木儿对手，那哑失帖木儿滔滔不绝，竟骂了纪纲一个狗血喷头，气得纪纲一张脸青中透紫，紫里发黑，偏偏没有这么连绵不绝行云流水一般的话儿骂回去。
纪纲与哑失帖木儿同为都指挥使不假，可都指挥上边还有什么官儿？有大都督、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薛禄就是右都督，在官职上比纪纲高出三级，结果却被纪纲打得到现在一下雨还往脑袋里潲呢，纪纲会在乎与他平级的哑失帖木儿？
纪纲气得浑身发抖，向前一指，厉声喝道：“把这狗日的哑失帖木儿给我拿下！”
“谁敢？”
哑失帖木儿嗔目大喝，他手下几名亲兵也呛啷啷长刀出鞘，虎视眈眈地看着纪纲。
纪纲的手下不甘示弱，也纷纷拔刀出鞘，两下里剑拔弩张。
四下里百姓一看两伙军爷要干仗，立即纷纷走避，就在这时，一条胡同里熙熙攘攘的却拥出许多人来，个个青衫儒服，头前几人抬着三牲祭礼，香案灵牌，原来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汇合到一起，要去秦淮河北岸贡院街旁的夫子庙祭拜孔圣，以求考个好成绩。
那举子的队伍浩浩荡荡，后边根本看不到边儿，前边看见情形有异，想站也站不住，再说他们手里捧着祭祀孔圣的祭礼，还真不怕什么人，于是便一窝蜂地涌过来，把两伙人愣是挤到了两边。
纪纲见此情形，不禁大皱眉头，他虽嚣张，也不敢得罪全天下的举子，尤其是跟孔圣挂了边，那边哑失帖木儿心里也有点打鼓，纪纲在京里跋扈惯了，他如今后边虽有汉王撑腰，却也不宜与纪纲闹到不可开交，便隔着人群摞下一句场面话道：“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与你聒噪，小的们，走了！”
哑失帖木儿拨马而去，纪纲想起还要接迎那位蒙古皇后，眼下不宜与哑失帖木儿太过计较，便狠狠盯了哑失帖木儿的背影一眼，阴声道：“竟敢跟我纪纲作对！哼！一个月内，老子必摘你的脑袋，叫你晓得纪某人的手段！”
说完，亦拨马而去。
※※※
草原上，四支人马静静肃立，如鼎之四足。
太平和把秃孛罗虽然想保存实力，却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一见马哈木败的狼狈，只得再起精兵，一路追来。如今，四方人马在草原上摆开了决死一战的气势。
眼下的局面，哈什哈一方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的实力差可比拟，因为马哈木三王原本打算是对哈什哈部落形成绝对威慑，从而迫使哈什哈低头的，并不想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战略目的不同，使得瓦剌三王把主要兵力都摆在了西南部草原哈什哈部落的驻地上。
可是哈什哈却命令所属各部分头突围，放弃了自己的固有草原，而他本人却集结精兵偷偷潜回了巴尔喀什湖，夺取了战场的主动。眼下瓦剌三王的总兵力，比哈什哈带来的兵力只略多一点，无法形成绝对优势。论战斗力的话，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更高明。
草原上不怕打仗，哪怕你有百万大军，我可以跑给你追。他们怕的是这种摆开决战架势的仗，这才是最惨烈的局面。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僵持到了这一步，谁先退却谁就会威名扫地，就等于谁主动放弃了争霸草原的资格。
所以，他们的背后有的是路，但是他们无路可退。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是如何的惨烈，也许他身边许多人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将终结于此。每个人都握紧了兵器，那是他生存下去的希望。
作为头领，马哈木、哈什哈等人心中都有些懊悔，他们知道彼此实力相差无几，原本没想这么早就撒破脸皮大干一场的啊，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仔细想来，竟是无迹可寻。
不能再等下去了，士气不可能这样无止境的高昂。
瓦剌三王和哈什哈不约而同地吸了口长气，缓缓扬起右手的钢刀，准备下达决战的命令。
“师……师傅……这可是千军万马，比不得咱们以前经历的场面，你真要下去？”
高坡上，马哈木部落的营寨中，公孙大风面如土色地问道，这个一向胆大包天的盗墓贼已经被眼前无边无际的杀气给吓破了胆。
万松岭没理他，他仰首望天，无声地呐喊了一句：“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便一拍马股，放开四蹄，向山下旌旗漫卷、鼓角声声的战场俯冲下去！

第879章 三分钟英雄
“统统住手！”
作为一个出色的老千，万松岭以为自己的心理素质已经足够高了，可是这一声喊出来，还是因为声音的沙哑和尖锐，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不过他的出现，还是成功地引起了所有各方的注意。马哈木一见他跑出来，不由吓了一跳，疾声便喊：“不要放箭！”
太平和把秃孛罗也急忙大叫：“停止进攻！”
对面的哈什哈举在空中的手竟不敢放下来，唯恐引起部下的误解，乱箭齐发要了这个大汗的性命。
他曾经杀过一个大汗，固然是因为那个大汗试图给瓦剌空降一个首领，削弱他的权力，但是当时东西蒙古两大贵族集团本来就有相当多的利益之争，他的弑汗之举虽然有点大逆不道，还不至于引起西蒙古的群情汹汹，饶是如此，他如今再难保持西蒙古第一强大部落首领的地位，与此也有着直接关系。
现如今这位蒙古大汗可是他西蒙古的大汗，是西蒙古力压东蒙古，一统大草原的希望所在，如果再把这位大汗也给杀了，他哈什哈就成弑君专业户了，到那时名声必定臭遍整个草原，境况将比现在更加不堪，所以他是绝对不希望这个脱脱不花死在自己手上的。
马哈木召开诸部大会，秘密迎立大汗，各部首领都只带了一部分族人参加，此刻现场的大部分士兵并不认识脱脱不花，但是他们知道瓦剌已经立了大汗，因此万松岭一扑出来，引得四军一阵骚动，有识得万松岭相貌的，叫穿其身份的惊呼迅速左右前后蔓延，等万松岭冲到四方大军中间的位置时，几乎所有的蒙古人都知道，他们的大汗到了！
草原上鸦雀无声，战马偶尔打个鼻息都听得异常清楚，万松岭腰杆挺拔，笔直地端坐马上，勒缰圈马，依次看向四个部落的大军，提高声音，痛心地道：“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勇士们，你们摸着心口想一想，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他把马鞭一举，高高地刺向空中，振声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长生天的子女，这草原就是你我的家！我们不是春来秋去的大雁，我们是巡狩在草原上的雄鹰，我们的刀枪，不应该砍在自己同胞的身上，我们的英雄，不应该在自己的族人身上呈英雄！”
出色的骗子，就是一个出色的演员。
万松岭出色地演绎着他的角色，他的腰杆儿始终是笔直的，他神情肃穆、语声悲痛，他颌下的那部胡须都特意修剪得和画像上成吉思汗的胡须一模一样，为了让身材显得更魁梧些，他身上多穿了一层皮袍，当他向着四面八方所有勒马肃立的瓦剌勇士慷慨陈辞的时候，那跃马睥睨的动作也有了几分成吉思汗的神韵。
万松岭自打决心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就已开始种种准备，成吉思汗的举止神韵，他不知暗中揣摩了多少回，如何还能学得不像，一时间竟震慑了所有人。
万松岭道：“当年，我们蒙古人纵横四海，威震天下，那是何等威风？今天，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窝里横么？我脱脱不花，是成吉思汗的后裔，可是大明使节到了，我却只能像一只老鼠似的藏起来！你们，都是我蒙古的勇士，在作威作福的大明官兵面前，却只能唯唯喏喏、竭力巴结，羞耻啊！”
许多举着刀枪的瓦剌人悄悄垂下了武器，连目光都垂了下去，羞愧得不敢与他对视。
万松岭双腿一磕马镫，缓缓驰动起来，继续说道：“在大明面前，我们要卑躬屈膝！在西方的帖木儿面前，我们还要卑躬屈膝！帖木儿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我们蒙古人的家奴，一个瘸了腿的突厥娃儿！长生天的儿女，没落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们还配称作草原上的雄鹰吗？”
豁阿夫人一身戎装，比女装时更显娇丽，丽色照人，不可方物。她策马站在哈什哈旁边，激动的泪水在她脸上畅快地流动，她那双妩媚迷人的眼睛迷离地看向万松岭，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成吉思汗重新来到了人间：“这，才是她心中最伟大的大汗！这，才应该是所有蒙古人当之无愧的君王，一个真正的英雄！”
“你们这般厮杀，让你们的父母失去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让你们的子女失去自己最尊敬的父亲，让你们的女人躺到别的男人身下呻吟，为的是什么？就为了那区区可笑的一点权力？为了争夺那一块草地、一片水源？多么可笑的理想、多么卑微的愿望！
勇士们，我们为什么不能拧成一股绳儿，同心协力，让四方所有强大的敌人匍匐在我们的脚下乞求做我们的奴隶，让我们去做他们富饶领土的主人，去做他们美丽女子的男人！我，脱脱不花，成吉思汗的子孙，长生天赐予我使命，我愿意带领你们，重现祖先的辉煌！”
万松岭把马鞭又高高一举，亢声道：“如果你们还承认我是你们的大汗！如果，你们愿意追随我的脚步！如果，你们愿意随着我的马鞭所向，去展示你们的英勇！那么，听从我的命令，放下你们的刀枪，真正的蒙古人，不应该自相残杀！”
万松岭无比庄严、极尽煽动地说完这句话，就把拇指悄悄挪到了马鞭上一处隐秘的按钮，如果这一番不能打动这些鞑子，他就得提前再使一招杀手锏了。
豁阿哈屯喜泪纵横，万松岭说完，她就毫不犹豫地跃下马去，哈什哈察觉了夫人的动作，心中略略一动，立即也随之下马。他当然不会被万松岭这么一番话，就心悦诚服地交出权力、匍匐在他的脚下。
怎么可能，就算是成吉思汗复活，他也不肯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权力。
但是……这个大汗现在可是在马哈木的掌控之下，承认他的权力，顺从他的命令，这会很有趣！
于是，哈什哈跳下马来，飞快地踏前一步，抢在豁阿夫人前面，向万松岭单膝跪倒，双手交叉抚胸，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喜极而泣的豁阿哈屯紧随其后，哈什哈麾下的将领、士兵们见状，纷纷下马，跪倒在草原上。
哈什哈部的举动引起了一片骚动，瓦剌三王的部众中已经有许多普通的战士不等命令，便滑下马背，虔诚地跪在草地上，这些人的举动引得更多人纷纷下跪。
马哈木和太平、把秃孛罗见此情形，不禁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他们别无选择，只稍一犹豫，马哈木便翻身跃下了战马。
万松岭看着四下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的瓦剌勇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冒险成功了！
万松岭悄悄把拇指按了下去，他精心打造的这根马鞭顶端立即喷出一抹无色的粉沫儿，粉沫儿一见了风，被阳光一闪，立即变成一片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七色光芒，光芒笼罩在他的头顶，这一刹那，简直如同佛陀降世。
“看呐！看呐！快看大汗！”
有些瓦剌人看到了发生在万松岭头顶的异象，不禁惊叫起来，所有的瓦剌人都闻声抬头，向万松岭看来，那七色佛光只持续了不过数秒工夫，便即消失不见，很多人都只看了一眼，可这就足够了，无数的瓦剌人改军礼为向佛陀致敬的五体投地大礼，无比虔诚地膜拜下去，更有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嘴唇哆嗦着也不知语无伦次地在说些什么。
马哈木、哈什哈等人也看到了，他们震撼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神一阵摇曳：“天呐！难道脱脱不花真是上苍派来恢复草原荣耀的人？”
本来就盲目崇拜血统论的豁阿夫人早已簌簌发抖地顶礼膜拜下去，毕恭毕敬、不敢仰视了！
万松岭汗透重衣。
你是想做一辈子懦夫，还是做一个英雄？哪怕，只有三分钟！
万松岭做了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骗子，今天，他做了三分钟的英雄。
三分钟，改变了他的一生！
※※※
谨身殿里，朱棣坐在上首，下边坐着夏浔，侧厢站着纪纲。
朱棣详细询问了此番赴瓦剌的经过，因为这牵涉到以后大明对瓦剌的遥控和对万松岭的配合，负责此项机要的纪纲也得在场。两人私下里纵然斗的再凶，这种国家大事却是不敢马虎的，君臣三人计议良久，通过夏浔提供的详细情报，纪纲对瓦剌那边的情形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对以后如何行动也更有谱了。
计议已毕，朱棣唤过今日当值的内侍沐丝，吩咐道：“那鞑靼使者脱忽歹贼心不死，时不时的还来朕面前聒噪，你去礼部宣旨，叫吕震尽早打发了他滚蛋吧！”
“奴婢遵旨！”
沐丝一溜烟去了，朱棣又道：“纪纲，你也退下吧，切记，瓦剌这件事如果运作的好，将直接关乎我大明国运，不可有丝毫马虎！不但瓦剌那边务必小心筹谋，京里这边也须万分保密，但有一丝消息泄露，提你脑袋向朕复旨！”
“臣遵旨！”
纪纲忙也答应一声，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朱棣起身，掸了掸衣袍，扬声道：“请图门宝音皇后上殿一见！”

第880章 女人的命运
“罪臣本雅失里未亡人图门宝音，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图门宝音一进谨身殿，看见一个身穿团龙皇袍的浓须阔口男子站在那儿，未及细看便拜将下去，她的母亲和小樱见状忙也随之跪倒。
“嗳，请起请起，快快请起！”
朱棣连忙虚扶一把，说道：“哈敦且莫如此，不要行此大礼，来来来，快请起来，来人呐，赐座！”
朱棣往图门宝音背后看了一眼，见她身后还跪着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女，夏浔曾提过图门宝音的母亲也逃到了中原，自然就是这老妇了。至于那少女，却不曾听夏浔说过，想来应该是这位哈敦的侍女。堂堂一国皇后，落得这般下场，身边只得一个侍女追随，亡国之后，落魄如斯，朱棣心中不禁泛起一片心酸和怜悯。
小樱跪在图门宝音身后，见她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心中也是百味杂陈：“大元是被大明赶出中原的，皇后的丈夫是被大明皇帝追得仓惶逃窜，才死于瓦剌人之手的，而皇后今日……唉！国仇家恨也不过如此。国兴国亡云聚散，人死人灭一场空……”
朱棣叫人给她们看了坐，和颜悦色地道：“哈敦的事情，杨旭已经对朕说了，虽然本雅失里抗拒天威，屡犯天朝，然其毕竟已经过世，朕不忍加罪于家人，哈敦既投奔我朝，朕自会予以妥善安置，哈敦放心便是！”
图门宝音道：“皇上宏恩，可汗辜负皇上美意，擅杀天朝使臣，自取灭亡，咎由自取。臣妾当时，也曾屡屡劝诫，奈何妇人之言，难入其口，可汗终至玩火自焚……”
图门宝音轻轻拭了拭眼泪，哽咽道：“可汗身死，草原各部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偌大草原，再没有臣妾存身之地。皇上胸怀天下，广有四海，不以可汗逆行为忤，慨然收容，臣妾真是既羞且惭。”
朱棣宽慰道：“哈敦不必如此，国之大事，本就不是妇人可以干预的，罪责自然也不应由你承担。这样吧，朕叫礼部在京中择一处僻静优雅的所在，好生安置你母女，再拨些官奴侍候……”
图门宝音连忙欠身道：“谢皇上美意，罪臣之妾，怎敢承皇上如此隆恩。臣妾来时路上，也曾仔细想过，昔日种种，俱成过去，这哈敦，业已名不符实。臣妾想，若皇上肯收容的话，还请皇上掩饰了臣妾的身份、名姓，将臣妾安置于民间，赐田三亩、民房一间，叫臣妾母女有个安身之所就好。”
“这……”
朱棣一怔，觉得如此安顿一位皇后实在不妥，还以为这是图门宝音的谦辞，他又劝说一番，图门宝音留着眼泪只是如此要求。朱棣觑了她一眼，见她大约只有三旬上下，若由官府安置，保全她的皇后身份，锦衣玉食自可无忧，只是年纪轻轻，也只好守着空房度日。若是安排在民间，再改了她的名姓、出身，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完全抛弃过往，也未尝就不能开始全新的生活。
思及此处，朱棣便点点头道：“好吧！既如此，朕便答应了你！”
朱棣思索片刻，对夏浔道：“杨旭，朕没记错的话，你本秣陵人氏？”
夏浔闻弦音而知雅意，忙道：“是，臣是秣陵人氏。秣陵距金陵城不过二十里距离，把哈敦安置在那里，既可享受田园宁静，有事时朝廷又可予以照顾。臣在秣陵还有一处老宅，皇上靖难的时候，乱臣拆房毁地，意欲阻我大军，将臣的宅子也毁了。皇上御极之后，在京里给臣赐了宅子，臣在秣陵镇上的老宅拾掇了一下，重新修建起来，做了一处下院，只是一直不曾去住，只着两个老仆在那儿看守家院。不如，就把臣这幢宅子转赠于哈敦吧！”
朱棣霁颜道：“甚好！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你帮哈敦换一个名姓、身份，再拨些田亩与她，一应所费，由内库拨付！”
“臣遵旨！”
※※※
万松岭的壮举，制止了哈什哈和马哈木两大势力的火拼，也赢得了无数蒙古人的心。
他住进了营帐中最大最豪华的一处帐篷，有侍卫、有奴婢，有了一点大汗的尊严。
这些场面上的事，马哈木不能与他争，既然要利用他的声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么他既然浮出了水面，至少表面上就得把他当成一个大汗来礼敬。公孙大风作为皇弟，作为台吉，也有了自己的帐篷和侍候的下人。
天色将晚了，万松岭用过晚膳，叫人将碟盘撤下，沏了一壶茶水，正志得意满地喝着茶，帐口忽有侍卫禀报：“大汗，豁阿哈屯求见！”
“啊？快请！”
万松岭立即放下茶杯，坐正了身子。
在万松岭的斡旋下，没有勇气决战的瓦剌四大部落首领握手言和，重新恢复了此前暂时平衡的状态。
不过哈什哈没敢在当地驻扎，这是马哈木的地盘，各地援军正陆续赶来，如果马哈木言而无信，他和他的精锐尽皆断送在这里，他的部落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哈什哈连夜撤兵，把他的精锐撤回了他的部落驻牧之地，豁阿夫人没急着走，她是要回巴尔喀什湖的，哈什哈已走，留她一个妇人在这里，就不用担心马哈木会把她怎么样。
瓦剌三王就地驻扎下来，明日一早就返回巴尔喀什湖，豁阿夫人也住进了马哈木的营寨。上一刻是生死大敌，下一刻比邻而居，这在草原上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完者秃&#183;皇&#183;豁阿哈屯觐见！”
门口侍卫一声喊，豁阿夫人便盛装而入，向端坐帐中的万松岭盈盈拜倒，娇声道：“臣妾豁阿，见过大汗！”
这妇人真是天生尤物，虽然跟过三个男人，孩子都生过两个了，依旧是丽色照人，风情无限。哪怕这声音，都是异常的柔媚，而她偏偏并未拿腔作势，天生的女人味儿。
万松岭忙道：“哦，豁阿哈屯，快快请坐！”
豁阿谢了，在侧方几案后坐下，欣然道：“大汗不愧是成吉思汗的骨血后裔，今日阵前断然喝止四方恶战，威风凛凛，令人心仪。有大汗做我瓦剌之主，我们蒙古人再度一统，纵横天下才有机会。臣妾今日在阵前见了大汗的威风，心中好生欢喜！”
说着，豁阿哈屯的眼睛就湿润了。
万松岭忙道：“哈屯过奖了！”
他飞快地向帐口睨了一眼，眼下，马哈木对他的监视已经不敢做得那么肆无忌惮，侍卫守在帐外，并不敢进来偷听。
万松岭便拍了一下大腿，压低嗓音，黯然道：“眼见诸部自相残杀，我心疼啊。可是，恐怕有负哈屯所望了，今日凭着祖宗余荫，我脱脱不花能喝止诸部间的争斗，却并不能就此消弭诸部间的争执，我这个大汗，只是一个空壳子，哪有一统草原，重振蒙古雄风的机会啊！”
豁阿哈屯激动地道：“大汗何必如此沮丧！就算是成吉思汗，也曾落魄不儿罕山，拾野薤、挖草根、捕鱼抓鼠，艰辛度日。更曾做过别人的俘虏，连妻子也被人掳走，可是长生天庇佑，最终他还是一统草原，成为万王之王！
大汗，您是天命所归，一定会达成所愿的！成吉思汗当年结拜俺答、广收伴当、善结盟友，终成大业，而今草原各部虽各怀异心，但是肯服从大汗的部落还是有的，大汗可以一步步来，如同当年的成吉思汗一样，重新一统草原！”
万松岭连忙做振奋状道：“豁阿哈屯所言甚是，成吉思汗能一人一马，终成万王之王！我脱脱不花不会给祖先丢脸的。嗯，豁阿哈屯如果愿意攘助本可汗，还请多帮本可汗物色着，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的人不宜收做伴当……”
豁阿哈屯道：“哈什哈野心勃勃，就连额勒别克汗都是被他杀的，大汗莫看他今日向大汗俯首称臣，他的话、他的人也不可尽信！”
万松岭心中大定：“难怪她跟撒木儿公主常来拜我，原来这风骚婆娘与她男人根本不是一条心啊，嘿嘿，有这么一个胳膊肘儿往外拐的女人在哈什哈身边，可就更方便我从事了。”
万松岭道：“那么，还要劳烦哈屯，多多替本可汗物色些其他部落的勇士，充当本可汗的伴当才好！”
豁阿哈屯欣然道：“臣妾责无旁贷！”
豁阿哈屯知道此刻万松岭还在马哈木的控制之下，不宜接触过久，引起马哈木的怀疑，如今既已明了大汗的志向，她以后不遗余力，竭尽所能地辅佐便是，所以又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豁阿哈屯站起身子，忽又想起一事，忙向万松岭告罪：“大汗，臣妾还有一事，大汗看中的那个叫乌兰图娅的女孩儿，在马哈木袭营的时候失踪了，她一个女孩儿家在乱军中失踪，恐怕不死也……臣妾真该早些把她送到大汗身边才是，臣妾一定尽快再为大汗择选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来侍奉大汗。乌兰图娅一事，还请大汗恕罪！”
万松岭连忙搀扶道：“哈屯快快请起，男儿志在天下，一个女人，有甚打紧！”
他这伸手一扶，触及豁阿皓腕，滑腻细润的一痕，心中不由一荡：“这女人，皮肤竟比缎子还要光滑、比美玉还要细腻，这样一个粉润润、白嫩嫩的身子若是搂在怀里……”
豁阿夫人没想到大汗竟真的来扶她，被他一碰，心中也是生起异样的感觉。豁阿媚眼盈盈地抬眸一瞟，恰瞧见万松岭色授魂消的模样，心中顿时大羞。
豁阿夫人跟过三个男人，除了她的原配——那个倒霉的被自己大哥干掉的丈夫，此后都是被男人硬掳到身边，哪怕做了对方的枕边人，也谈不上什么感情，眼前这位脱脱不花汗今日在阵前喝斥的威风模样给她心中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在她眼中，这是比她唯一动过感情的原配丈夫还要看重的男人，那是一种倾慕的感觉。
此刻，自己心中倾慕的大英雄，竟然流露出对自己的迷恋，豁阿心中不禁又羞又喜，一颗芳心怦怦如小鹿般乱撞起来，她也说不出具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总之……很有些慌乱。
她似喜似嗔地从万松岭手中抽出手来，昵声道：“大汗……”
她声音不似责怪，倒似有些撒娇的意味。
万松岭如梦初醒，啊了两声，讪讪笑道：“哈屯无须自责，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咱们还要返回巴尔喀什湖，这就回去歇息吧！”
豁阿哈屯惊奇地瞧见大汗的脸上竟然泛起两团红晕，心中不禁好笑，她向万松岭再施一礼道：“是，臣妾告退！”
姗姗退下，行至帐口略一回眸，瞄见大汗正盯着她袅娜的腰身，见她回眸正忙不迭避开目光，豁阿心中不禁小有得意，还有一些莫名的欢喜。
她脚步轻盈地走出帐去，晚风拂面，忽有一种久违的小儿女滋味涌上了心头……
※※※
秣陵镇杨旭家的大宅在当地是如同禁地一般的存在。
夏浔与杨氏族人交恶后，把杨氏族长连着几位长辈全弄进了大狱，此后夏浔位极人臣，成了当朝国公。
杨氏族人对此不无后悔，早知本家这个少年有这般大出息，若是当初对他好些，如今杨家人岂不攀龙附凤，那是何等荣光啊？奈何彼此早已决裂，夏浔甚至被开革出杨氏族谱，任何关系也是攀不上了。
此后，秣陵杨家人对杨旭这个名字便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更不许任何人到夏浔宅第附近走动，尤其是那些不懂事的孩子。
他们的本意只是怕与夏浔再生纠葛，但是时日久了，许多年轻后辈不知就里，只是自幼就知道那户人家绝对不可靠近，至于原因却不甚明了，所以在许多刚刚长成的杨家后辈眼里，那道门户似有妖魔鬼怪一般可怕，因此夏浔这处下院异常的安静。
这一天，村中突然有人放出风声，说辅国公把那宅院卖了，熟知当年恩怨的杨家老人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与杨旭的纠葛，总算从此彻底切断了。”
当天傍晚，几套大车忽从镇外赶来，径奔杨旭的那套老宅，乘凉纳闲的杨氏族人远远看见几套大车驶进胡同，停在杨府门口，接着车上走下好多人来，却不知其中一人正是他们避如蛇蝎的辅国公杨旭！

第881章 本姑娘与你后会无期！
留守老宅的一对老仆，这是一对夫妻，现在一并留给了图门宝音皇后。
图门宝音已经换了籍贯、出身和姓名。
因为她谋求安静，永乐皇帝的意思也是给予她一处住所，让她安生度日，并不打算利用这个可怜女人的身份做什么文章，所以夏浔甚至没有通过应天府，他走了一趟东厂，就搞到了所需要的户籍文件。
现在，这位北元皇后已经变成了籍贯大宁府的一个汉人妇女，名字叫做楚云秀。她的母亲则改名为方氏，祖籍山西。乌兰图娅摇身一变成了楚云秀的女儿，名叫谢沐雯，楚氏的亡夫自然也就姓谢了。
官方材料上说，楚氏的丈夫本为金陵人氏，赴大宁经商多年，年初刚刚亡故，于是楚氏变卖了在大宁的店铺，举家迁到亡夫祖籍，买下了夏浔的这幢老宅。
因为知道今儿个主母一家人要过来，留守老宅的那对老夫妻带着儿子、媳妇和小孙儿，早把厅堂内外打扫干净，门前廊下都点起了灯笼，整个精致优美的小院儿如梦似幻，十分优美。
夏浔带着“楚氏”一家人逐处看着这处院落。
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一派江南古典园林的景致。一曲曲花径，一道道小桥，一重重花墙，一丛丛花草，园内杨柳垂荫，山石嶙峋，曲径通幽，如诗如画，池水中蛙声一片，反而更叫人觉得十分宁静。
正如中原人甫到塞外，会震撼于关外天地苍茫，山水壮观的气象一样，“楚氏”一家人同样震惊于这江南园林的景致。小小一处院落，似乎比她们在关外时一顶帐篷外加周围拴关牛羊的圈棚范围还要小一些，却能匠心独具，把这小小的空间布置得美仑美奂，放眼望去，无一处不是风景，偏又不觉局促。
“怎么样，楚夫人，这里还满意么？”
把这院落整个儿游览了一遍，夏浔带着她们回到了客厅，因为两位老仆就在旁边，夏浔便直接唤起了图门宝音皇后现在的身份。
这客厅面阔五间，单檐歇山，厅堂内部各施卷棚，大木梁架用“扁作”，雕梁画栋，精美雅丽，又有盆景、寿石、各种字画，布置的古色古香。
“好！好，真比我想象得还要美上十分！”
图门宝音感激地望着夏浔，向他合什一礼，郑重地道：“大人，谢谢你！”
夏浔淡淡一笑，说道：“夫人不必客气，明日一早，我府上管事会把地契给你送来，村东有百亩上等水田，原本就各有佃户，都是用熟了的好庄稼把式，你就无须多费心思了，只消按时收租就是。呵呵，关里的佃户可不是关外的农奴，逢年过节不妨备些礼物探望慰问一番，他们才会尽心尽力给你种地。这个不忙，慢慢就了解了。”
夏浔看看图门宝音的老母亲，又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樱，顿了顿又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忙碌一天，早些歇息了吧，我……也就不多留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图门宝音母女感激不尽，向夏浔连连道谢，她们一直把夏浔送到二门，才在夏浔再三劝阻下停住脚步，转对乌兰图娅道：“沐雯，送大人出府！”
“哦！”
小樱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上前一步。
夏浔欲言又止，最后只向图门宝音母女拱了拱手，便转身向外走去，小樱立即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跟闷嘴葫芦似的只管走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大门外。
夏浔站定，小樱也站定，夏浔扭头瞅瞅，小樱正忽闪忽闪地瞅着他。
这么送人的倒是头一回看见，夏浔忍不住噗哧一下乐了，小樱不乐，还是瞪着他。
夏浔干咳一声道：“小樱，不用送了，我……这就走了。”
一听夏浔唤她小樱，小樱就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辽东，在他身边扮作侍女侍奉起居，还要千方百计色诱于他，最后却被他百般戏弄的不堪岁月。
她抿了抿嘴，小脸一片严肃，还是不说话。
夏浔恍然，忙改口道：“沐雯，我……”
小樱柳眉一剔，冷冷地道：“据我所知，中原人很少直呼姑娘家名字的，我跟你、很熟吗？”
夏浔翻个白眼儿，心道：“你浑身上下还有几处地方我没摸过的？你说熟不熟？”
口中却只得换了称呼：“谢姑娘，我这就走了，你们在这安生度日，如果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便去辅国公府找我。”
小樱小瑶鼻儿一翘，高傲地道：“谢谢您啦，本姑娘与你，还是后会无期的好！”
说罢一转身，跨进门槛，便把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夏浔望着紧闭的大门苦笑一声，只得下了台阶，弯腰进了车轿，施施然一坐，扬声道：“咱们走！”
夏浔没有回金陵，他出京时为了掩饰行藏，公开身份是比赵子衿提前三天离开的金陵，赴地方公干，那仪仗如今还停在龙江驿的军营里面，他得赶去那里，候明日一早，再公开返回金陵，“缴旨面圣”！
※※※
次日一早，夏浔摆开仪仗，大张旗鼓地回京了。
当天，正值春闱开考，五城兵马司、应天府都派了大批的巡检、捕快游弋街头维持秩序，夏浔入城，见街上气象与往常大不相同，叫过一个巡城御使来一问，才知今日是科考之期，夏浔心下好奇，他为官虽久，还真没亲眼见过科考场面，便吩咐道：“来啊，绕道贡院！”
夏浔一声令下，仪仗便拐向贡院街，到了贡院街附近，只见这里的巡检捕快更多，甚至还有官兵站岗。
夏浔知道学子们十年寒窗，科考不易，吩咐下去，禁止鸣锣开道、禁止打旗清场，静悄悄地便从贡院街前边走过去。
夏浔骑着马绕到贡院正门前，就见门口举子排成长龙，正鱼贯入场。
忽地，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架着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人从里边出来，到了门口把那人往地上“嗵”地一扔，紧接着后边又跟过一个人来，将一堆衣服和一只筐子摔到那人的身上。筐子滚到地上，里边盛的食物和文房四宝滚了一地，排队入场的举子们赶紧闪向一边，生怕沾了他的晦气。
有人幸灾乐祸地道：“这人的夹带被查出来了，这下毁了，礼部行文过去，学籍一笔勾销，从此务农去吧！”
夏浔翻身下马踱步过去，只见那举子面如死灰，默默抓起衣服，连筐也不捡，失魂落魄地便离开了。今天在这贡院出来进去的官儿太多了，那些举子不知他是何人，却也不甚在意夏浔的举动。
夏浔往地上一看，眉头不由大皱，地上有折断的笔管，有砸碎的砚台，有撬开了夹层的鞋子，有撕得破破烂烂的汗衫，上边密密麻麻满是小字儿，此外还有掰成两半的馒头，撕开帽沿的帽子，最稀奇的是还有折成几截的蜡烛，蜡烛里边竟是空心的……看来这考试作弊的还真不少。
大开眼界啊，真没想到这古人作弊的方法竟也是五花八门，如此别出心裁。夏浔赞叹几声，转身上马正欲离开，忽听几个排队的举子聊天，其中一人道：“今科总裁是解缙解大学士，这可是今科举子的福气呀。若能做了当朝首辅的学生，得到首辅大人赏识，平步青云，岂非幸事？”
夏浔一听解缙之名，不由勒住了马缰。
另一个举子“嘿”地一声道：“解缙为人尖酸刻薄，做他的学生不知要怎生受气，有甚么好的？”
旁边又有一个举子，似乎是个官宦子弟，了解些官场内幕，便卖弄道：“这主考官一职，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呢，偏又被那解缙抢了去，硬生生截了别人的出路。要说那解缙，年纪轻轻就做了内阁首辅，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还去抢这机会？好不会做人！”
另一个学子赞同地道：“说得是，《太祖实录》是他负责编撰的、《文华宝鉴》是他负责编撰的，《永乐大典》还是他负责编撰，官场上，他已位极人臣。这文人士子最为荣耀的文教功德，他一人业已占尽我朝风流，还不知足么，便连这科考总裁一职也不舍得给别人，这人不知进退！古人云：月满则亏盛极则衰，我看，不是好事啊！”
这几个人悄声低语，原不虞被人听见，但夏浔由外功而入内功，一身武学修炼得已是极为精湛，耳目聪敏远较常人为胜，他们这番牢骚低语被夏浔听了个一清二楚。
夏浔昨日回京，由纪纲带着悄悄进宫，见了圣驾就伴同图门宝音皇后离开了，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此刻一听，眉头不由大皱，心道：“走时再三嘱咐，叫他修身养性，心无旁骛，怎么不听呢？做着内阁首辅，大权在握，又是《永乐大典》总编撰，天下文人菁英尽皆荟萃在你的门下，这还不成，怎么又去抢主考官？”
夏浔心中不悦，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举子所言捕风捉影，未必属实。说不定是皇上认为解缙乃天下文魁，主动钦点他为主考，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皇上已经息怒，对解缙已无怨恚之气。那么解缙顺水推舟应承下来，虽然包揽过甚，不知韬光隐晦，却也无甚大碍。
夏浔只隐约记得解缙是得罪奸佞、触怒皇帝，以致遭了死劫，至于具体情形却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谁是奸佞？因何而争？
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与派系之争罢了。
解缙的手伸的太长了，他这大劫，其实正应在这场科考上！

第882章 斗折蛇行
漏长更深，清夜似水凉。
北斗阑干南斗斜，虫声新透绿窗纱。
茗儿的香闺，清淡雅致，似水温柔的女儿风情，充盈了绣房内方方寸寸每一处地方。
只是男主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大煞了风景。
刚刚沐浴过的夏浔不着寸缕，也不盖薄衾，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那儿。
茗儿坐在梳妆台旁卸着首饰，美目一睨，瞧见他那模样，不禁大发娇嗔道：“盖上被子，好不雅观！”
夏浔懒洋洋道：“又没外人，咱们夫妻连娃儿都生了，还怕什么？”
茗儿恨得牙痒痒的，偏拿他没办法，只好轻啐一口，不去理他。
今儿夏浔回来，杨家的人却是昨天就知道了。夏浔虽碍着图门宝音皇后的缘故，不便先回家一趟，可他的行踪只一入应天府，就瞒不过潜龙的人。所以等夏浔一回家，几房娇妻美妾便都围上来，她们不是欢迎丈夫回来，却是三堂会审，逼问他安置在下院的那女人身份。
其实茗儿几个人都已知道那女人是北元皇后，只不过是跟丈夫笑闹罢了，夏浔不知就里，却是急扯白脸好一通解释，最后还是小荻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夏浔才知上了她们的恶当。
一家人欢欢喜喜相聚，夏浔又考较了几个女儿的功课，特意探问了有孕在身的西琳和小荻，半天时光不知不觉过去，及至傍晚，一家人聚在一起欢宴，为自家男人接风，等到筵席散了，夏浔又洗个澡儿，这才得以躺下歇息。
茗儿卸去妆饰，宽了袍服，取过枕畔素纱小衣换上，赤着纤巧秀美、白生生一双天足，踩着绵软的地毯回到妆台边坐下，又取象牙梳子梳理头发。那柔荑肤若凝脂，皓腕一痕，比那象牙梳子还要洁白，肌理还要细腻，只看她挽一挽长发便风情万种，举手投足莫不优雅，瞧在眼里就是一种极美的享受。
茗儿一边梳理着及腰的长发，一边道：“今日里相公刚回来，来不及细说端详，待明日，相公去与颖姐姐好生聊聊吧，双屿那边又出了些麻烦！”
“哦？我说颖儿欲言又止，似有话说，双屿那边又怎么了？”
夏浔侧了身子，以手托了腮问。
茗儿道：“都察院佥都御使俞士吉往浙东寻访，严禁官兵及其家眷经商。你也知道，沿海地贫，不足以养家，尤其是双屿百姓，素来以海商贸易为主，捕鱼为辅，几乎不涉农耕的，再说也没有地给他们耕种啊……”
夏浔神色微紧，插口道：“俞士吉可抓到什么把柄？”
茗儿自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当谢谢和颖姐姐是吃素的么？何况你之前又特意嘱咐过的，那东海是咱们家的地盘，他俞士吉去了，能查出些什么来？不过……他不问青红皂白，一律禁止经商，又设巡检司盘查，折腾得那些百姓们冤声载道，咱们的船为避免被其察觉，生意也大受影响，这事儿还得你来拿个主意！”
夏浔听说俞士吉不曾拿到他的什么把柄，便放下心来，道：“陈瑛若不来寻我麻烦，我才担心。只要他拿不到我的把柄，这些许事情，与我来说倒不算什么。不用担心，明日我与颖儿说说，这事我找机会解决了便是！”
茗儿“嗯”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惜竹夫人从日本捎回了消息，似乎日本政局有所变化。这事儿谢谢知道详情，我不曾问过，回头她自会说与你知道。”
茗儿说完，未听夏浔答应，扭头一看，就见夏浔托着脑袋，正直勾勾盯着她看，俏脸上不禁浮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红晕，微微扭了身子，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这么看着人家做甚么？”
夏浔盯着她那娇艳欲滴的两瓣樱唇，笑道：“小别胜新婚嘛，莫让相公久等，相公等得你，小小相公可急不可耐来了。”
茗儿诧道：“哪来的小小相……”
扭头一瞥，恰瞧见夏浔挺了挺身子，那昂藏雄伟一入眼帘，把个茗儿羞得顿时扭过头去，臊红了脸道：“没个样儿，又来说些疯话荤话！”
说归说，脸蛋儿却更红了，她又匆匆梳理几下，盘起了长发，便盈盈站起身来，径去压灭室中灯烛。
夏浔笑吟吟地道：“宝贝茗儿，留下一盏。”
茗儿素知自己丈夫的“坏习惯”，把玩娇躯、恩爱缱绻之际，最喜看着她娇小玲珑、温润如玉的身子，虽然脸蛋已羞得艳若石榴，还是依言留了一盏灯笼。
等她悄悄登榻，滑上绣帐，未及扯过薄衾掩身，便被夏浔一把揽在怀里，宛宛香臀被一砣火热坚挺抵住，茗儿的娇躯顿时酥了，忍不住回身就郎，玉臂揽颈，唇儿迎凑，浅浅地吻了一下。
“今儿相公回京只是应个景儿，怎么至午方回呢？”
茗儿推了推夏浔已搭上她酥乳做怪的双手，推不到，便由得他去，只娇喘吁吁地抱住了他，低声埋怨。
夏浔道：“我去了一趟文渊阁，大绅果然做了主考。后又找人问了问情形，解缙这人，锋芒太露，此番事了，我得劝他收敛一二。否则早晚给他自己惹出麻烦来！”
夏浔说着，掌下一对水滴状的饱满双乳在他的爱抚下，已迅速从柔软丰盈变得坚实挺拔起来，茗儿的身子渐渐发热，一双眸子水一样朦胧，迷离地看着夏浔，看来也是饥渴已久了。
夏浔情思难捺，便柔声道：“这些事儿以后再说，现在先做咱自家的大事，小宝贝儿，先安抚一下你家相公的小小相公！”
夏浔双手上滑，按住茗儿香肩，稍稍一做示意，茗儿便满面红晕，又爱又恨地捶他一记，嗔笑道：“坏蛋！”那柔软滑润的身子便贴着夏浔的身子，蛇一般向下滑去……
※※※
翌日一早，夏浔春睡迟迟，许久方起。
他在朝中没有常职，无需起个大早上朝，生活最是悠闲不过，今日回家头一宿，不想起个大早习武，所以睡得再晚也无妨。
可茗儿虽是与他做久了的夫妻，脸儿却仍嫩的很，不愿叫姐妹们觉得她痴迷床第不肯起床，再者她是一家主妇，欲正人先正己，必须得给一家人做出个好榜样来，所以很早就起了床，如往常一样，料理家务、安排孩子们当天的学课。
等夏浔起床时，一家人早就起了，夏浔洗漱打扮，随意吃了点东西，便去找苏颖问明双屿情形，昨天夏浔刚刚回家，而且一家人都在，苏颖不便与他多说什么，这时私下相见，却大是幽怨。
苏颖赌气道：“双屿原来笑傲海外，天不收、地不管，何等逍遥自在，后来听了你的话，投靠了朝廷，却总被当作后娘养的，谁来了都要整治一回。原先是丘福手下一班水师将领，如今又换了都察院的一批言官，文的武的换着班儿的来欺负人，人家现在都没脸回双屿见家乡父老、见许大当家了！”
夏浔揽住她肩膀，安慰道：“颖儿，这事我已知晓。我知道你的心情，且莫心焦，这事总有个解决的办法。双屿现在虽常受些闲气，可是投靠朝廷却也并非全无好处呀，至少他们不用担心水师围剿，也不会再有强大如陈祖义的水上强盗滋扰，不知少死了多少弟兄。
双屿的弟兄一向逍遥惯了，受着约束，又受闲气，自然好大的不自在，你可帮我劝和着，千万千万，咱们自己不能乱了阵脚。陈瑛那老狐狸故意刁难，未尝不是试图激怒双屿好汉，迫使他们举旗造反，既已归顺朝廷，如果再反，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苏颖虽然生气，到底是为自己丈夫打算的，便嗔道：“瞧你说的，我还能鼓动双屿卫的兄弟们造反不成？只在你的面前我才发些牢骚，对双屿那边来的人，我都是竭力安抚说你的好话呢，可是这事儿你总要为他们出把力才是。现在被俞士吉一查，许多双屿百姓生计没了着落。
还有啊，咱们家的船队也大受影响，这些日子你时常出门公干，顾不上双屿，我不妨说与你知道，谢谢前日仔细核算了一下，咱们家自年初到现在，海运贸易收入较之去年这时候，只有一半不到，如今被俞士吉这么一折腾，等到年底啊，咱们就养不起那么多人了。”
夏浔点点头，凝重地道：“双屿之事看来简单，一个处理不慎，却有可能酿成大祸，至少也会对咱们造成极大的冲击，我这就去想办法！”
苏颖见他说完了事儿就走，不禁又生幽怨，扭了身子，气道：“你来寻人家，就只关切双屿，事一谈完你就走了，全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夏浔苦笑道：“我的姑奶奶，这是从何说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相公有多忙！好啦好啦……”
他凑过去，在苏颖耳边道：“娘子莫急，等相公处理了事情就回来。今夜相公宿在你房里，你有什么话儿，只管说个痛快，到时只怕你烦，还嫌相公不够疼你么？”
女人不管到了多大，都喜欢被自己的男人心肝宝贝儿地疼着的，夏浔叫这一声小颖儿，苏颖可不觉肉麻，心中反是一甜。苏颖红了脸，轻嗔道：“不希罕！”眸中却已漾起喜色。
夏浔低笑道：“嘿嘿，小颖儿今晚洗白白，就等着好生侍候相公吧，到时候咱们……”
夏浔声音越来越低，再往下说的话可就下了道，听得苏颖耳热心跳、又羞又窘。她把杏眼一睁，作势踢了夏浔一脚，那小儿女的幽怨情状一扫而空，恢复了东海女盗的豪迈威风，道：“休想！尽弄些见不得人的花样儿，看老娘今晚不折了你的霸王枪！”
嘴里说得霸道，她那一双眸子，却已媚得快要滴出水来……

第883章 大文章
夏浔离开苏颖住的院子，又来到谢谢的住处。院中浓荫如盖，树下有一石台，谢雨霏着一袭翠绿的衫子，正跟女儿下棋。
思雨捻着棋子儿，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跟个小大人儿似的正在思考。
思雨现在业已开始随先生读书了。
本来依着夏浔的意思，反正他的闺女不愁嫁，再说这时代也不需要她求职就业，用不着这么早叫孩子读书，叫她再玩几年也无妨。
可谢雨霏不答应，在她的要求下，思雨现在也跟着两个姐姐每天读诗书了，谢雨霏平时还会教她些琴棋书画，看来是立志要把她的女儿培养成一个小淑女了。
思雨平时文文静静的，还真有点小淑女的意思，只是眼眸中偶尔透出的慧黠……
夏浔很担心这丫头长大了就会是第二个谢雨霏，虽然以他的家世，不需要这丫头去混江湖，不过这么古灵精怪的一个丫头，喜欢上她的男人恐怕会很头疼。
“爹爹！”
思雨正为那进退两难的棋局发愁，忽见夏浔进来，立即放下棋子，甜甜地叫。
夏浔摸摸她的脑袋，笑道：“三丫头乖，自己个儿先出去玩，爹跟你娘有些事情要谈！”
“哦！”
思雨乖乖答应一声，把手中的白子儿放回酸枝红木外饰犀皮的棋罐儿，便姗姗地走了出去。
思雨大小姐文文雅雅地出了院子，一离开爹爹和娘亲的视线，便一提裙裾，飞奔而去。
茗儿正陪着杨大少爷在水竹凉席上玩耍，思雨突然闪了进来，向茗儿乖巧地一笑，甜甜地道：“大娘，孩儿又想了一步好棋，想向大娘请教请教！”
看样子，她已不是头一回向茗儿挑战了。
思雨轻车熟路跑去一边搬出棋盘，安放在榻上的矮几上面，又捧来棋盒，落子如飞，“啪啪啪”地便布起了棋局。
这丫头小小年纪，竟然过目不忘，片刻工夫，她被自己娘亲谢雨霏难住的那盘残棋已经一子不错地重新摆开。
茗儿莞尔一笑，便去看那棋局。
杨怀远一瞧娘亲不理他了，小姐姐也坐在那儿不跟他玩，便爬过来使坏，他扎撒着小胖手，想去把那棋子都划拉乱了。思雨何等伶俐，小弟光着脚丫儿刚一冲过来，就被她拦腰抱过去，哄他道：“小弟乖，别跟姐姐捣乱，一会儿领你钓蛤蟆去！”
武德将军杨怀远马上被“钓蛤蟆”这百玩不厌的游戏给征服了，他穿着开裆裤，把小屁股往三姐腿上一坐，瞪着一双黑如点漆的大眼睛，瞅着棋盘上那些黑黑白白莫名其妙的东西，虽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很用心的样子。
茗儿看着棋盘，凝睇沉思片刻，拈起一枚黑子儿，往棋盘上“啪”地一按，嫣然道：“雨儿，你这丫头还真不错，小小年纪，竟如此聪慧，这才学了几天的棋，棋力竟是大见精进了。”
思雨“惊讶”地张大眼睛，不服气地道：“人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想出来的，大娘这么快就给破解了？哼！我回去再想一招！”
说罢放下杨怀远，转身就跑，杨怀远拱着小屁股叫：“蛤蟆，蛤蟆，姐姐，钓蛤蟆！”
思雨扭头招招手道：“小弟乖，姐姐过一会儿就来陪你去钓蛤蟆啊。”话音未落，人就一溜烟儿地不见了。
谢谢的院落里，夏浔坐在石凳上，与谢雨霏低声慢语地叙着话。
两个人说的可不是男女情话。两口子成了家过日子，哪能总拿情话当干粮，可他们唠的也不是家常，而是日本当下的时局。
同帖木儿帝国、鞑靼、瓦剌、安南、大明一样，但是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权力斗争，日本也不例外。眼下日本国潜流涌动，已乱象渐生了。
一方面是足利义满和他的义子足利义持之争。
足利义满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在他的部下中，原本就有一些依附于足利义持的势利，足利义满因为健康情况恶化以后，依附足利义持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同为足利一派，他们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如果足利义满故去，那么必须在本派系中再捧出一个首领来继续把持日本国大权，才能让他们的既得利益不受损害，这个人选自然以已经做了多年征夷大将军的足利义持最为合适。
但是足利义满立足利义持为继承人的时候，是因为他没有亲生儿子，结果他刚立足利义持为继承人，就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足利义满那时就已有了悔意，想改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当时他的儿子年幼，足利义满不免有些优柔寡断。
眼下他的亲生儿子已长大成人，他的生命也渐渐走到了尽头，他便开始加紧实施易立幕府将军的计划。这一来，他和自己的义子足利义持之间，就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另一方面，是日本南北两朝的天皇之争。
后小松天皇业已大寿将尽，当初日本南北两朝统一的时候，约定的是两朝天皇的子嗣轮流担任天皇。如今后小松天皇快要逝世了，这皇位就该由南北两朝统一时放弃了天皇皇位并出家大觉寺的南朝天皇后龟山之子小仓宫恒敦来继承。
可后小松天皇当然不甘心交出权力，他想立自己的儿子躬仁亲王为太子，已出家为僧、法号金刚心的后龟山天皇闻讯勃然大怒，决心召集旧南朝势力武装反对。
这些年来，惜竹夫人在日本一直扮演着一个心向南朝、不断资助后龟山法皇的政治商人的角色，经过这么多年的渗透，她已完全取得了后龟山的信任，这个秘密计划，她就是重要参与人之一。
惜竹夫人急急派人回国，是向夏浔征询意见。在这场南北天皇的政治斗争中，他们该采取什么态度？是否该给予后龟山法皇资金上的大力支持？如果给予后龟山大笔政治资金，以支持他号召旧部造反，这笔数目实在是太庞大了，需要夏浔立即想办法筹措。
谢谢把日本方面送来的消息一说，夏浔便低笑道：“当初埋下一粒种，今日终于生根发芽了！”
谢谢道：“你别高兴的太早，现在维持潜龙的存在都成问题了，你上哪儿去再搞一笔足以支撑后龟山法皇造反的钱？”
夏浔长长吸了口气，说道：“我现在就去要钱！”
谢谢一怔，奇道：“你找谁要钱？”
夏浔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皇帝！皇帝一道旨意，把你相公搞得捉襟见肘，这事儿我是为大明干的，不找皇帝要钱找谁要钱？”
夏浔嘿嘿一笑，道：“搂草打兔子，为夫就利用这件事来做篇大文章，连颖儿那边的麻烦也一并解决了去！”
※※※
锦衣卫衙门，纪悠南一溜小跑儿地钻进纪纲的签押房。
纪纲听完了纪悠南弄来的黑材料，捏着下巴道：“你是说……鞑靼使节脱忽歹离京之前，曾经去见过哑失帖木儿？”
纪悠南忙解释道：“大人，不是鞑靼平章脱忽歹本人，而是脱忽歹手下的一个侍卫。据说那侍卫和哑失帖木儿是远房亲戚，此番到中原来，一日与人闲聊，恰好得知他这位远房堂兄的下落，知晓他在朝廷上做了大官，便登门拜访，两下里往来不止一回。”
纪纲哼了一声道：“是不是出自于脱忽歹的授意，又有谁知道呢？”
纪悠南目光一亮，脱口道：“大人，你是说……？”
纪纲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一阵，缓缓地道：“就用这件事，做一篇大文章！”
纪悠南担心地道：“大人，哑失帖木儿可是当朝二品大员，又是一个鞑官，这么一件事儿，恐怕弄不倒他！”
纪纲阴恻恻地道：“事情只要做的巧妙，天大的娄子也能堵上，屁大的事情也能要命！哼，就这一件事儿，足够取他性命了！我要用哑失帖木儿的人头，告诉天下人，顺我纪某者昌，逆我纪某者亡！”
纪纲一甩衣袖，沉声道：“你这厢准备着，我立即进宫一趟，回来咱们就拿人！”
同一时刻，都察院里，清淡雅致一间书房。
陈瑛一手持笔，一手捋袖，面前案上平铺一张大幅画纸，两端用铜镇纸压着，正在挥毫泼墨。
俞士吉捧着一方金皮桐油烟灰墨站在侧面，忧心忡忡地道：“大人，卑职无能，浙东一行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如今，虽藉北伐之功，汉王殿下稍稍挽回了一些圣意，可太子之位依旧牢不可撼！杨旭圣眷不减、纪纲飞扬跋扈，咱们一再隐忍，长此下去，此消彼长，恐大事更加难以挽回了。”
陈瑛充耳不闻，提笔在他墨盒中蘸了蘸，继续在纸上挥洒。那上等好墨在制作中会加入一些香料，陈瑛笔下挥洒，一阵淡淡墨香便飘满了整个房间。
俞士吉嗅了嗅，赞道：“好墨！”
陈瑛拈着一管湘妃竹的湖笔，时抖时颤、时勾时挑、抹擦如飞，一副形神俱备的画作便渐渐跃然案头。
风雨溪谷、烟云晦明、千岩万壑、山石泷水，树木亭直，秀润多姿，一道溪泉在山石林木间欢畅而下，千溪万泉，汇于山下，终成波涛滚滚……
陈瑛搁下笔，细细欣赏一番，便题跋留款，取出一枚田黄石的闲章钤了上去，对俞士吉呵呵笑道：“你来瞧瞧，老夫这画如何？”
“大人好雅兴！”
俞士吉苦着脸道：“可卑职思及咱们刻下处境，忧心忡忡，实在没有心情鉴赏大作啊！”
陈瑛捻须笑道：“隐忍有何不好？我们当初若不隐忍，安能等来汉王伴驾北征的机会？”
俞士吉道：“可是现在……”
陈瑛点点那画中清泉，指尖一划，直指惊涛，漫声道：“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刚柔并济者，无敌于天下啊！你这‘格物致知’之理，还须细细揣摩！”

第884章 一箭双雕
夏浔候得午朝结束才赶到宫中，他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朱棣此时刚刚小憩结束。
朱棣起来，喝了一杯酽茶，神清气爽之际，敬事房太监赶来，向他禀报一些内务。
这老太监叫叶铎格，岁数是真大了，是宫里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的一个老太监，因为老实本分，与人为善，不好争权，在宫里面很有人缘儿，历经三朝，直到前年初才混上敬事房大太监的位子。
叶太监躬着身道：“皇上，这宫里头连着好几年没进人了。娘娘慈悲，曾经几次裁减宫中年老的宫女。循例，年初的时候，宫里又把一批年长的宫女遣返回家了，这宫里头得用的人手实在不足，眼下只有几位贵妃娘娘那儿人手还算够用，其他各殿连洒扫、打理的人都不够了……”
原来，这宫里头的太监主要来源是自阉、贡献和战俘。大明这时节，混到要阉了入宫才活得下去的还是少数，因此自阉入宫的内侍最少，主要来源是两条：一是从被打败的战俘和被镇压的造反者家中择选年幼的孩子阉了入宫侍驾。二就是向朝鲜等属国索要。
而宫女的来源就不同了，你自愿入宫也进不去，除了向属国索要一些秀女，就是由朝廷选秀。而朝廷已经从建文初年起就没选过秀了，建文刚一登基就忙着宰他叔叔，然后燕王就造了反，两下里打得不可开交，哪顾得上这些事儿。
朱棣当国之后，忙于南征北战，后宫之事概由徐后掌理，徐娘娘也是个节俭的人，并未举行过选秀。从洪武末年到现在跨度已经超过十年，许多宫人年纪大了，陆续被遣出宫去，宫里头得用的人手不足，这老太监职责所在，便来向朱棣禀报。
朱棣听了不以为意，颔首道：“朕知道了，等春闱结束，选一次秀女就是了。”
叶太监好不欢喜，连忙答应，点头哈腰地退下。
这时有人禀报，辅国公到了。
朱棣一见夏浔，便笑道：“你这待不住的性子，刚从瓦剌回来，正要叫你在家好生歇养几天，怎又跑来？你来见朕，绝不会唠家常的。”
夏浔也笑：“皇上圣明，臣的确是有一件紧急大事禀奏！”
“哦？”
朱棣知道夏浔为人，断然不会打诳语，忙叫人看了座给他，待他坐定，问道：“什么事情如此着急？”
夏浔道：“皇上可还记得东海双屿么？”
朱棣动容道：“双屿出了什么事？”
夏浔笑道：“双屿风平浪静，不曾出什么事情。皇上还记得么，当初双屿还在海盗手中时，那些义盗曾援救三位皇子离开，后来皇上御极，双屿群盗便接受了朝廷招安，因那双屿百姓一向以海市贸易维持生计，皇上体恤，特允他们继续与诸蕃贸易？”
朱棣颔首道：“喔，记得，怎么？”
夏浔道：“臣听说，九边之地有将领暗中与番邦部落交易买卖，私相往来，这是犯了朝廷规矩的。皇上下旨严禁文官武将、朝廷吏役擅与异邦交易，可这并不包括普通百姓啊。奈何都察院佥都御使俞士吉巡访边务，到了东海，却不问青红皂白，禁了双屿百姓贸易。那方百姓无地可种、仅靠捕鱼所获又少，许多商贾有苦难言，因着当年奉旨去双屿招安的乃是微臣，他们就找了臣的门路，向皇上陈情……”
朱棣恍然，心中便想：“原来是为双屿通商之事来的，这事算得甚么紧急大事？”
夏浔话风一转，却道：“臣想，百姓安居与否，便是朝廷安定之本，此事虽只限于东海一隅，却也不宜等闲视之。便留那海商，仔细询问了些东海贸易情形，以便向皇上陈情，商量个妥善的法子出来。不想臣随意询问几句，竟从他们口中问出一件大事来！”
朱棣这才晓得夏浔真正要说的话题还没说出来，他忙聚精会神，盯住了夏浔。
夏浔把日本的天皇权力之争、征夷大将军继承权之争两件事情对朱棣仔仔细细说了一遍，郑重地道：“皇上，日本太政大臣足利义满崇尚中土文化，他那北山殿简直就是收集我中华文萃菁华的一处所在。而他的义子足利义持却非常仇视我大明。
日本的所谓天皇只是一个象征，实权掌握在幕府手中。如果足利义满过世，足利义持掌权，恐怕对我大明必生不恭之心。虽则我大明不惧东海区区一岛国，然而飘洋过海发兵讨伐，终究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若我天朝能帮助足利义满，助他亲生儿子上位，便少了许多麻烦。”
朱棣颔首道：“足利义满对朕一向恭顺，连年遣使上贡，东海倭寇残余偶有犯边，一道旨意过去，他也能认真剿寇，小心做事。那足利义嗣是他亲生儿子，既有亲子，自然当由亲子继位，何况那足利义持对我大明又颇怀敌意，嗯……理应予以帮助。”
夏浔欣然道：“皇上明见！臣想，用不了多久，足利义满就会遣使再来，他想改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征夷大将军，自然要日本天皇点头，可是更需皇上您首肯才成！”
这句恭维话说得朱棣抚须一笑。
夏浔又道：“还有那日本天皇之争，虽则日本实权在幕府手中，可这天皇在民间颇有威信。日本幕府现在还在足利义满把持之下，对我大明还算恭驯，然而寄望于他人的友好，不如把主动掌握在自己手中。臣以为，若巧妙利用日本南北两皇之争，对我大明会更加有利。如此，两皇对峙，他们将更加依赖我天朝，同时，一旦两皇对峙，足利义满便大有作为，他要让足利义嗣继位，也就有了大把的机会。”
有些目的是不能赤裸裸地说出来的，夏浔稍稍一点，朱棣便心领神会。
分而治之，自古便是控制其他势力、地区的一种绝妙手段，或挑唆、或扶植，或同时扶植两股势力，使他受制于你，还要心甘情愿地求助于你，这种手段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被政客们玩得滚瓜烂熟了。
朱棣精神一振，道：“不错，运用的好，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之牢牢把握。那么，你的意思是？”
夏浔道：“足利义满若来求助于皇上，皇上自然是要表态支持其亲子足利义嗣的。”
朱棣颔首。
夏浔又道：“如此，朝廷就是站在足利义满一边，同时，少不得要与现在的日本天皇后小松打打交道。”
朱棣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间，目光微微一闪，说道：“朝廷应该扶持后龟山争位，可足利义满又是后小松一边的人。帮助足利义满争夺将军之位，与我大明有利，扶持后龟山争天皇之位，与我大明亦有利。可这两个人却是对头，我们不能叫他们觉得，我大明在同时帮助他和他的对头。”
夏浔道：“正是！所以，皇上需要一些人，一些表面上不是朝廷一方，实际上却由朝廷控制的人，站到后龟山一边去，为他出钱出粮，助他招兵买马！”
“唔……”
朱棣站了起来，在殿中徐徐踱了一阵，返身问道：“资助后龟山造后小松的反，所费不菲，这群商人靠得住么？”
夏浔忙道：“皇上，这些商贾的根在我们大明啊，要利用他们，他们的妻儿老小自然是要控制在咱们大明的。再者，他们都是商人，他们要做这种事，自然要保持商贾身份，以通商贸易达于日本。资助后龟山，不过是一笔钱，他们能得皇上恩准，复于海上贸易，这利益却是源源不断的，他们岂会因一时利益，放弃这长远利益？”
朱棣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自古颠覆、策反、收集情报，利用最多的就是商人，这的确是最合适的身份，尤其是大明不能暴露同时支持两边的态度，利用他们就更是最好的选择了。
朱棣颔首道：“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日以万金，内外骚动，不得操事者，数十万家，相争数年，方夺一日之胜，能以上智为间而成大功，才称得上是明君贤将！
就这么办吧！具体情形，你去料理，经营所费，核算个数字出来，由户部拨付。东海巡检司嘛，只负责缉盗治安等一应事务，东海百姓是否有经商资格，由当地市舶司核准。不过，朝廷官员不得经商，这一条禁令却依旧是不得触及的！”
“臣遵旨！”
夏浔一番话，两桩大事都有了着落，还立马还了陈瑛一记大耳光，他马上兴冲冲地领旨而去。
夏浔刚走，纪纲就钻进了谨身殿。其实他早就来了，只比夏浔晚了一步，他不想与夏浔碰面，这才候在外面，直到夏浔离开，这才进殿见驾。
纪纲把哑失帖木儿与鞑靼使节有所联系的事添油加醋地对皇上一说，永乐顿生警觉，立即吩咐道：“虽说瓦剌之事乃是绝密，可随行往瓦剌一行的，皆为军中千卒，数千号将士，人多口杂的，难免会泄露些消息，落在有心人耳中，说不定就能察觉些甚么。
纵然哑失帖木儿不曾被鞑靼收买，若他偶然听到过这些事情，又于无心中泄密于鞑靼人，朕的大计亦将毁于一旦！这件事不可不慎，你要好好查一查！若是有什么可疑，先把他控制起来亦无不可，总之，瓦剌那边的事，断不容有一分一毫的差迟！”
纪纲得了这句话，立即大喜领旨。
朱棣却未察觉他的神色变化，正要吩咐他退下，忽又想起一事，便唤住他道：“哦！对了，宫里使唤的人手不足，朕已吩咐敬事房，春闱结束后便即选秀，这件事，由你锦衣卫同内监一起操办吧！”
纪纲又得一件美差，更是喜不自禁，忙道：“是，臣遵旨！臣一定尽选全国佳丽……”
朱棣打断他的话道：“选秀女就不要这么大动干弋了，只在应天府一地，选八百秀女入宫便是！”

第885章 飞扬跋扈
纪纲离开皇宫后，立即吩咐拿人。
早就有所准备的一班锦衣卫立即出动，钟沧海带着一帮缇骑赶去查抄哑失帖木儿在金陵城里置下的宅院，而纪悠南则另带一伙缇骑，扑向京营去锁拿哑失帖木儿。
皇帝一句话，具体如何运用，就全看底下人如何理解了，没有皇帝这句话，纪纲就不敢动哑失帖木儿，有了这句话，他就敢把哑失帖木儿直接弄死。
天子近卫，权力可大可小，运用存乎一心！
哑失帖木儿根本没有想到纪纲竟然跋扈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是如此的睚眦必报，就因为街头冲撞，互相嘲骂几句，他就敢撕破面皮对自己下狠手。如今纪纲来了，哑失帖木儿虽然手中有兵，可是对方缇骑出动，那就是执行国法，而并非私相斗殴，他可不敢对抗。
锦衣卫连他的官服都不脱，存心羞辱于他，哑失帖木儿就穿着一身朝廷二品命官的官服，被缇骑五花大绑，拖在马后招摇过世，一路行来，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此时，科考已经是第三天了。
举子们就像被关进笼子的小兽，一个个打起精神，继续做着文章。
狭小的院落里，一间间小屋光线极其黯淡，墙角的马桶散发出骚烘烘的味道，举子们蓬头垢面，好像犯人一般，不过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神情十分亢奋。
三场九天，他们要自备灯盏、食物和灶具，屈身在这小小的考房里，白天紧张应试，晚上在考房中歇息。多少年来，考砸了的不说，还有许多身体孱弱者，即使考得很好，一俟考试结束，也会大病一场。可是，这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是鱼跃龙门的关键一战，每个人都甘之若饴。
多少人从童年考到青年，从青年考到中年，从中年考到白发老翁，这一间间号房里，老中青三代学子，共聚一堂，十年寒窗，为了一朝腾达，而做着最后的努力。
其中自然也有夹带成功的、找了枪手的、还有明明是南方人，因为北榜录取分数线比较低，而疏通关系改换籍贯成了北方籍学子的，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关键时刻功亏一篑，被考官查出来，从而前途尽丧。
贡院街上一家家小客栈，每天满满当当挤的都是人，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都是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家，陪同前来照料自家举人老爷的亲戚和亲信的家人。每天，他们都坐在客栈里，泡一壶茶，便在那儿东拉西扯，所谈的话题不外乎是关于科举的种种佚闻逸事。
今儿，一位明显是当地人的中年人引起了各位举子家属和亲信管事们的注意，因为在闲聊中，他无意中透露，他能在揭榜前就打听到举子的成绩，因为他有个亲戚在礼部做官。考试时虽是匿名的，评完了卷子誊写榜单，核查发布这个环节却不是绝密了，有门路的自然能先查到成绩。
说起来，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等能查到的时候，大局已定，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连续三场九天的大考，再经过漫长的等待，对每一个相关的人来说，都是极大的煎熬，能早知道一刻总是好的，所以许多人就刻意地巴结起他来。
那人是个豪爽好客的性子，你来攀谈，他就结交，不一会儿就成了这些考生家属中的风云人物。这中年人与人谈笑风生，正说着，忽从窗口看到外面街上锦衣缇骑在马后拖曳着一位朝廷二品命官招摇过市。
他声音顿了顿，眼看着锦衣卫拖了那武将过去，这才继续卖弄他的见识：“呵呵，诸位有所不知，要说一篇文章定终身，却也未必。平日里才名闻达四方的名士一旦参加科考，考官也是特别注意的。”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呷了口茶，才道：“我举个例子，具体是哪一科我就不说了，那考官与举子的名字我也不便提，就只说这么一件事儿。有一科，地方上有一位名士参与了科考，因为他才华横溢、名气极大，主考官事先就想要点他为状元，你们想啊，有主考官这般照拂，这位才子若是考场发挥不好，可不也是状元郎么？”
众人七嘴八舌便问：“那么这位才子可曾高中？”
那中年人嘿嘿一笑，摇头道：“人算不如天算！”
“怎么说？”
那中年人道：“考生文章，都要经过抄手誊写，才拿与考官批阅的，所以考官即便与那考生十分的熟稔，从字迹上也认不出来，但是考生所在的省份，却是不加隐藏的，那主考官知道这位考生的籍贯，便把该省所有考生的卷子逐一取来细细审阅，结果有位考生卷中有一句‘历箕子之封’，箕子是被封在朝鲜的，主考官瞩意的那位才子恰巧去过朝鲜，他便认为此卷定是这位考生做的，于是把这份卷子点为第一，孰料揭开了名字，却是另一个人！”
众人听了便七嘴八舌，猜测这名士是谁，奈何大明历科举子名士，身份履历如何，谁能尽知其详？猜来猜去，也不得结果。
那中年人一脸神秘地继续卖弄：“你道为何中了进士便跃了龙门，而状元、榜眼之流，未来的仕途未必就比一个普通的进士更高明？因为彼此才学大多相近，状元未必就比三甲之外的考生高明多多。金殿对策、钦点状元，已不是较量才学了，那时候，一则看你运气，二则要看皇上瞅谁更顺眼，三则还要看是否有贵人相帮。
有一科殿试时，对策完毕，考生将卷子交给收卷官，仓促间漏了一个字没写就交了卷，那收卷官与之相识，瞧了一眼：‘哎哟，漏字了！’顺手提笔就给他补上了，你瞧，若无这位贵人，他安能高中？
还有一科，有位考生卷中有一句话，里边有一个‘恩’字，按规定要另起一行抬两格，那位考生却只抬了一格，交到阅卷大臣那里，那大臣与其父乃是好友，见他犯了规矩，有心替他补救，灵机一动，便在‘恩’字前边帮他加了一个‘圣’字，这一下就完全合乎规矩了，结果……他就成了状元，要不然这状元岂能归了他？”
这人看来是真有亲戚在礼部做官的，官儿应该还不小，所以对许多科举逸事如数家珍，听得众人叹服不已。类似的耳目灵通人士，其实每次科考都有，原也不算甚么，谁会想到今科出现的这位“包打听”，竟是存心要掀起一场大风波呢。
哑失帖木儿气鼓鼓地被索进锦衣卫，押入诏狱。
他还打算着，等对方审问一番，拿不到自己什么短处，一出去就向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告他的状，却忘了这诏狱如虎口，不管何等样人、地位高低，一旦入了这诏狱，还能活着出去的，自大明立国数十年以来，除了周王和杨旭，似乎再没有第三个人了。而他哑失帖木儿何德何能，能自比凤子龙孙的周王，或者数次拯救永乐一家的杨旭？
哑失帖木儿一进诏狱，就见里边十八般刑狱罗列森然，纪纲笑容可掬地等在那里，哑失帖木儿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感觉顿时袭上心头。
“哎呀呀……”
纪纲十分惊讶地迎上来，向哑失帖木儿兜头一揖，惶恐地道：“这不是帖木儿大人么？”
哑失帖木儿嗔目大喝：“纪纲，你无端锁拿本官，意欲何为？”
纪纲不答，却站起身来向环伺左右的八大金刚笑吟吟地介绍道：“这一位，就是哑失帖木儿大人了。想当年靖难之初，本官给皇上牵马坠镫做一马夫时，帖木儿大人就已是百战沙场的一卫指挥！功勋卓著，地位崇高啊，尔等还不向帖木儿大人见礼？”
八大金刚嘻皮笑脸地向哑失帖木儿作了个揖，七嘴八舌地叫：“下官见过帖木儿大人！”
哑失帖木儿大怒叫道：“纪纲，你以为这金陵城里，你已一手遮天了么？速速放我离开，否则我必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纪纲佯怒道：“你们这班混账东西怎么惹怒了帖木儿大人？帖木儿大人乃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这班不开眼的东西，可晓得若帖木儿大人恼将起来，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本官都是要掉脑袋的！”八大金刚装腔作势，连忙配合着纪纲做惶恐不胜状。
纪纲忽又转怒为喜，嘿嘿一笑道：“你们几个还不赶快将功赎罪，好生侍候侍候咱们这位帖木儿大人，帖木儿大人心里舒坦了，才不会寻本官的麻烦呀……”
“卑职遵命！”八大金刚心领神会，他们一拥而上，拖过五花大绑的哑失帖木儿，就往一张血锈斑斑的铁床上摁去。哑失帖木儿挣扎道：“纪纲！你要干什么？我是堂堂二品大员，你敢对我滥用私刑？纪纲！纪纲！”
纪纲充耳不闻，一脸阴笑地已然走开，他步出诏狱大门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正从狱中传出，声音回荡着，遥遥飘入他的耳中。纪纲仰天打个哈哈道：“今儿天气真好……”

第886章 风月无边
这一天，夏浔也是好生忙碌。
他离开皇宫之后，先回了趟自己的府邸，秘密做了一番安排，找了几个公开身份是海商的潜龙秘谍，向他们密授机宜，随即便赶到户部。
夏浔早就核算了所需要的资金数目。后龟山要造后小松的反，肯定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在日本南朝的旧势力范围，还有相当多的权贵是忠于他的，但是后龟山若仓促逃走，未必来得及号召这么多旧部来依附，其中许多家族虽然拥护后龟山，可是如果后龟山的势力太过薄弱，出于自己家族安危的考虑，也未必有那么多的家族愿意支持他再与北朝对抗，因此一笔初始资金的投入，作用是相当巨大的。
在本来的历史上，后龟山就曾因为后小松毁诺，不肯把皇位传给南朝太子而出走，可是因为足以与北朝对抗的本钱比较薄弱，后来还是见好就收，重新回到京都，继续出家为僧了。如今有了大明暗中的支援，未来如何发展就不尽可知了。或许他依旧会失败，或许日本南北两朝重新形成僵持，但是这笔资金的投入，势必给北朝造成相当大的麻烦，同时更加依赖大明，这却是显而易见的。
夏浔从户部出来，甚至还跑了一趟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东海上的倭寇已经不成气候，但是要想让他们彻底绝迹却还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间，目下在东海范围，还有小股的倭寇，时不时来袭扰一番，中日两国联合维护东海安全，水师舰队经常有所接触。夏浔授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可以通过水师向日本方面吹吹风儿。如果他们需要甲胄、武器、弓弩，可以拿金子、银子来换……
夏浔想拿日本做个试点儿，贩卖点军火试试，如果运作成熟，盈利丰厚，到时候可以向皇上进言，鞑靼和瓦剌不是垂涎大明精良的武器和甲胄么？到时候不妨也卖给他们一些，叫他们拿战马和牛羊来换。尤其是火器，现在大明开发研制新型火器，全军换装速度缓慢，资金制约是个主要问题。
到时候可以把淘汰下来的火器卖出去，制造、维修、甚至火药，这些技术都掌握在大明手中，他不与我战，这就是源源不断的一条财路，他若与我战，把这些配套服务一停。用不了多久，他们手里的武器就成了烧火棍，全无用处。
一系列的事儿忙完了，夏浔回到自己府邸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夏浔直接转去了谢谢的院子。
谢谢忙叫人备了茶水点心，又亲自下厨，用自己院里的小灶，给他炒了几道色香味俱佳的小菜，侍候他进食。
本来谢谢正在教思雨调筝的，夏浔一来，思雨便得了便宜，扔下古筝跑出去与姐弟们一起玩耍了。
夏浔与谢谢边吃边聊，把今天办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谢谢掩口笑道：“相公倒是个不肯吃亏的，陈瑛刚做了手脚，你就还以颜色，而且还变本加厉。这一下打着皇帝的旗号，他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不知要何等郁闷了。”
夏浔傲然道：“那是，也不看看你家相公是什么人，我要是肯吃亏，当然得加倍讨回好处才行。嗯，对了，恐怕日本那面要大乱一阵了，我琢磨着，这笔献金付出去之后，就让干娘寻个理由离开那儿，兵慌马乱的，干娘虽然智计无双，我还是担心要出问题。”
谢谢欣然道：“好啊！飞飞前些天从山东捎信来，还提起想念娘亲了呢，我也想念的很，叫干娘回来避避风头也好，正好一家人聚聚。她在日本是富商身份嘛，商人超吉避凶，事属寻常，不会招致什么怀疑的。”
夏浔颔首称是，说话间吃完了饭，丫环把酒菜撤下，换了茶水上来。
公事说罢，两口子便唠些家常。
天气渐暖，谢谢又在房里，穿的甚是简单，妖娆胴体，曲线毕露，夏浔看得兴起，便放了茶盏，把美人儿抱在怀里把玩。
谢谢一开始还颇享受他的亲昵，只是不知不觉间，便发现自己香襦半解、罗带轻分，绮罗散乱，香肌半露，缠枝花儿的丝绫抹胸间若隐若现一道粉嫩乳沟，好不羞人。
尤其是一只大手也钻进去作怪，把握暖玉温香一团软肉，继而又捉住了她的一枚樱桃。只被夏浔轻轻一捏，谢谢娇躯便是一颤，连忙央求道：“相公，今日不可！”
夏浔一呆，失望道：“不是吧，恰于今日来红了么？”
谢谢娇俏地白了他一眼道：“怎么叫恰于今日，已经第三天了好不好？”
夏浔眼珠一转，忽然嘿嘿地笑起来，谢谢身子一缩，便逃出了他的怀抱，警惕地望着他得意的笑容，撇嘴道：“笑的像只刚偷了两只鸡的老狐狸似的，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夏浔奸笑道：“下面的水濂洞正在涨潮，不是还有后面的无底洞吗……”
谢谢断然拒绝：“我才不要，胀得好酸，难受死了，人家可承受不起，找你的梓祺去吧，她练过武的身子，才禁得起你折腾！”
夏浔假意颓丧，趁机提出真正目的，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道：“可我今晚只想与娘子你亲热嘛，要不……就只好麻烦娘子上边这口销魂洞了。”
谢谢吃吃地一声笑，瞪他一眼，娇嗔道：“我就知道你打这主意。”
夏浔涎着脸道：“娘子是答应了？”
谢谢俏脸一板，哼道：“才不！把你侍候舒服了，去颖姐姐那儿呈威风么？你想要啊，等本夫人身体清爽了再说。”
夏浔张牙舞爪地作势道：“信不信本国公霸王硬上弓啊？”
谢谢吃吃地笑，艳媚地向他勾个笑脸，张开她那粉嫩艳红一张檀口，舌儿如灵蛇吐信般吞吐几下，挑衅地道：“来啊，来啊，人家才不怕你！”
那妙舌卷动，一道寒光便在舌间时隐时现，夏浔骇了一跳，道：“你如今养尊处优，又非昔日跑江湖的岁月，怎还时刻藏一柄刀在口中，这要是哪天不小心忘了取出来……”
谢谢恨恨地道：“那不正好？切了你那惹是生非的坏东西！”说完“噗哧”一声笑。
她如今的确不大可能再有用上这刀的机会，可是她素知丈夫最喜欢她舌灿莲花、无人可及的口舌功夫，夏浔几房妻妾个个天姿国色，谢谢未尝没有邀宠之心。这项绝技自然不想生疏了，只是这理由，打死她都不肯承认的，更不要说告诉他知道了。
两夫妻笑闹一阵，惹得谢谢钗横鬓乱，渐渐意外情迷，也觉忍耐不禁，这才轰他出去。
夏浔来到苏颖房中时，只见桌上留了一盏灯，苏颖半掩一条薄衾，却已背对床沿，侧身睡下了。
夏浔凑到床边，低唤一声：“颖儿！”
床上不见应答，但夏浔一听她呼吸，就知道她并未睡着，夏浔暗忖：十有八九是吃醋他今晚既来自己房中宿下，却去谢谢房中用膳。夏浔拍拍她的丰臀，苏颖依旧拗着身子不动，夏浔便笑嘻嘻去挑她香唇，手指一碰唇瓣，苏颖张口就咬，夏浔倏地一抬手指，哈哈大笑起来。
“喂！小娘子吃醋了么？”
苏颖哼了一声，依旧不理他。
夏浔眼珠一转，便自宽了衣衫，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上了床榻贴着她身子躺下。
苏颖丰臀向后一拱，夏浔早已有备，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她身子，根本不曾拱动，臀缝间反而贴上了一根滚烫的棒槌，苏颖不敢再动，只酸溜溜道：“今夜便宿在那儿不好么？人家都睡了，还要来扰人。”
夏浔笑嘻嘻揽住了她身子，低声道：“今日忙碌这件事，可不只是双屿那边的难事。我正好藉日本之事，把双屿那边的事情也给解决了，其中自有一些运作，需要谢谢与日本那边联络。”
夏浔把事情细细与她说了一遍，苏颖这才晓得来龙去脉，听说相公已把双屿父老的事情全都解决了，苏颖那本来就有些故意撒娇置气的醋味儿早已不见，她返过身来，在夏浔唇上一吻，低声道：“算你是个有良心的，许浒他们职责所在，不能离开双屿，却已不只一次遣人赴京了。
你不在家，这事儿我清楚，可双屿那边的人不清楚，时间拖久了，少不得要以为咱家不把他们的事儿放在心上，奴家是双屿出来的人，那儿就是我的故乡、我的亲人。这些年来，不管是当初义助三位皇子，后来帮你训练潜龙密谍，还是如今掩护咱们家的商船贸易，他们都尽心竭力，我是真的担心拖久了寒了他们的心，却又不便催你，我是你的人，不想让你觉着我胳膊肘儿往外拐。”
说着这些为难处，苏颖一阵心酸，忍不住便掉下泪来。如今嫁为人妇，做了夫人，不比当初啸傲海外，恩仇爽快，她是个直爽的性子，许多心事只存在心里，着实憋闷了她。
夏浔连忙把她搂住，温言软语，好一番安慰，哄得苏颖破涕为笑，忍不住偎进他怀里，满心的幸福与满足。只是这样抱着说话，她就心满意足了，夏浔却不满足，早就在谢谢那儿憋了一肚子欲火，这时怀中搂着一个可人儿，如何还能忍得住？
至于这一夜缠绵，百般花样，后庭一犁垦着旱田、前町五指辛勤插秧，诸般滋味，那都是人家夫妻俩榻上的风月故事，已不足为人道了。

第887章 群情汹汹
因为夏浔策划的事对大明至关重要，而东瀛政局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两地路途遥远，通讯又不方便，容不得有所拖延，所以得到皇帝密旨的相关衙门全力以赴，在最短的时间内筹措了足够的资金，交予夏浔物色的那几名“海商”。与此同时，在俞士吉打击之下刚刚有些萧条的东海商贸也禁令解除，为夏浔这边的行动打开了方便之门。
在此期间，哑失帖木儿身死诏狱的事情，在京里也引起了一片动荡。
哑失帖木儿被捕进锦衣卫当天就死了，锦衣卫呈报给皇上的奏章说他是畏罪自杀，忤作验尸的结果证明说他是嚼舌自尽。与此同时，锦衣卫还把从哑失帖木儿家中搜到的一些证物呈了上去，内容包括收受馈赠的厚礼、往来的书信，以及几个可做人证的下人。
至于这些证供证物和证人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屈打成招还是果有此事，那就无从甄别了，整个案子自始至终是由锦衣卫一手操办的，旁人根本插不上手，又如何质疑呢？
看着那些与鞑靼来往的书信、礼物和证人证词，朱棣只能责备纪纲看管人犯不严，致其自尽身亡，却也不能予以过多的谴责，一个堂堂的二品大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哑失帖木儿现在与汉王朱高煦走动极近，他的死令汉王大发雷霆，人们都把这件事看成太子与汉王之争的一场风波。事实上也是如此，不管纪纲整死哑失帖木儿是否是挟私报复，因为两人在官场上的立场问题，必然会被视为更高层次斗争的外延。
因此，太子派的官员只能保持沉默，他们不可能攻讦纪纲，对纪纲的任何刁难，都只能被文武百官视为对汉王朱高煦的示弱。许多人都把眼睛盯住了汉王，纪纲跋扈，汉王同样是个嚣张的主儿，他能忍得下这口恶气么？
可是叫人大出意外的事，汉王朱高煦折了一员大将，居然真的就忍了这口恶气，他只是大发了一通脾气，此事就不了了之了。消息传来，太子派自然声望大炽，如此一来，纪纲所为等于是为太子立威，更加的不可能对他予以苛责，而纪纲个人的声望更是水涨船高。
没过多久，有关纪纲和哑失帖木儿街头争道、恶语相向的事情就被有心人传扬开来，纪纲的声望如日中天，他再走在街上，不要说与他平级的人都要避道闪让，就算比他级别更高的许多勋戚功臣，都要和颜悦色，主动招呼。短短几天工夫，因为弹指间就弄死了一个朝廷二品大员，而自己居然毫发无伤，纪纲就成了金陵城里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这段时间，夏浔一直忙着日本方面的事，由于两地相距太远，每通讯一次都需要飘扬过海，如果事事向朝廷请示，那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所以夏浔每日进宫，就日本政局可能的发展方向，做出种种推测，征询皇帝应予的态度和相应的政策，再把这些政策整理出来，汇总后传达到日本。
其实朱棣的基本政策和夏浔的意见是一致的：分而治之。夏浔筹划的这么细，是想了解针对各种具体情形，朝廷可以予以帮助和支援的程度，从而叫在日本那边的人心中有数。同时，他还要通过自己的人，劝导足利义满就立嗣一事求助于大明。
援助后龟山法皇的第一笔资金已经运走了，后续的援助未必是现款，还有武器和粮草，粮草好办，武器就不能是大明官方制式的武器了，因此只能从民间作坊采买。明朝允许民间习武和铸造武器，因此采买并不成问题，只不过民间武器不包括甲胄、大枪这种战阵上常用的兵器。
好在日本武士的主要兵器是刀，竹枪一类的东西他们可以就地取材，因此所采买的鞭锏锤抓、斧钺钩叉，乃至虎牙刀、大环刀、柳叶刀、云头刀、双手单刀等五花八门，只要能用来做战杀敌，都一股脑儿装了船，悄悄运往日本南朝固有势力范围的港湾藏匿起来，只待后龟山法皇出走，一竖反帜，便可取用。
夏浔忙完这一切的那一天，正好是三场九天、马拉松似的科考结束的日子，金陵城中一片沸腾，经过九天煎熬，好似脱了一层皮似的举子们一俟离开考场，就彻底地放松下来。
不管是自觉考的不错的，还是自觉没有发挥出十成实力的，此时都尽情欢乐，青楼买醉、红袖相招，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补偿自己多日来吃不好、睡不好的辛苦。秦淮河上，比往日繁华了三倍，到处都是呼朋唤友、彻夜狂欢的赶考举子。
外地赶考举子很少有临考才从家乡赴京的，为了能在京中再好好温习一下功课，同时避免仓促间误了考期，很多考生提前一两个月甚至半年就到了京城，这么长的时间一直住在客栈里的话他们大部分人是消费不起的，所以都租住在长干里大报恩寺一侧的棚户区。
等待发榜的这段日子，棚户区里每天都是醉醺醺出入的考生，搂着流莺粉头逍遥快活的，随地大小便的，把个肮脏不堪的棚户区弄得更是臭气熏天。可是不管考生们怎么疯狂、怎么发泄，贡院街是他们每天必去的地方，虽然明知还没到发榜的日子，也要到那里走一走心里才踏实。
另外，那种地方总有一些所谓的消息灵通人士，传播各种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且不论他们所言是真是假，听着一惊一乍的，起码能让他们忐忑不安的心情放松一些。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更多的人、包括许多学子，认识了那位据说家里有人在礼部做官的考生家属。
这人姓麦，叫麦维影，以前常出现在这儿，是因为自家有人正在科考，心中牵挂，难免要就近等候消息。现在如考试已经结束，他家里有人在礼部做官，消息灵通的很，科考结束后，没必要整天留连在贡院街了。不过据说麦夫子的家就在贡院街附近，所以时而能够看见他提着一只鸟笼，优哉游哉地到这儿散步。
一开始举子们并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还是那些认识他的举子家属向他打招呼，这才渐渐知道他的身份。这人不像有些传播消息的人一样吹的云山雾罩，但是有问必答，答则必准，他透露的不少消息，随后都被证实是准确的，到了后来，只要一见他出现在贡院街，就有许多举子围上前去，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批卷进度。
明天就是张榜公布考试成绩的日子了，这一天贡院街上的举子尤其的多。这一天没有人再去喝酒，也没有人再去找女人，那些举子和他们的家眷就好像患了忧虑症似的，漫无目的地在贡院街上晃悠，这儿聊一句、那儿说一句，看见哪儿人多一定得挤进去竖起耳朵听听。
明日揭榜，高中的一步登天，不中的还要回去苦读三年，家境实在供不起继续读书的，就得扔了书本从此务农，谁不焦虑着急？看样子，等今儿晚上，这一宿怕是没有人能睡着了。就在这时，那位麦维影麦员外提着鸟笼子又来了。
人群中有眼尖的一眼认出他来，马上迎上去很客气地打招呼：“麦员外，您好啊，今儿遛弯的时辰可有点晚。”
麦员外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便举步走开，与平时和蔼可亲的模样大不相同。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便道：“麦员外这是怎么了？怕是他得了信儿，家里的公子不曾得中？”
那麦员外本要走开了，一听这话十分气恼，忽地转过身，怒气冲冲地道：“若凭真才实学，还怕我儿不得高中？哼！那解缙任主考，不唯才只唯亲，但有关系门路的尽皆取中，与他没有关系的举子、平素不和的官宦家的子弟，那是一个不取！否则，安得如此？”
众人一听，麦员外这是真的已然得了信儿了，大家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便问：“麦员外，您已知道消息了吗，谁中了？谁中了啊？”
麦员外吹胡子瞪眼地道：“本科进士，共取八十四人，我怎一一记得名姓？只记得被那解缙取为第一的是他山西老乡姓李的，第二的却是凤阳一位姓林的皇亲，哼！取士不公！”
麦员外只摞下这么一句，便推开人群扬长而去，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有人急急计算本科考生人数，八十四人考中，多少人中方取一人，自己有几分希望，有人则四下询问有无江西考生、凤阳考生，不晓得谁这般幸运，入了解缙的法眼。
到得次日，贴出皇榜，这榜上尽是取中的进士，排在最后的毫无疑问必是同进士出身，排在中间的少不了便是一个进士出身，而前十名是要上殿面试的，再经皇帝殿试，决出状元、榜眼、探花。一般来说，殿试名次与此刻张榜的名单是不会有太大出入的，而且这变化也仅限于前几名，看谁能中进士及第罢了，对于其他人来说，此刻已是一切盖棺定论。
皇榜前人头攒动，解缙取士，第一名状元是江西李洛路，第二名榜眼是凤阳林观海，第三名探花是福建唐纵。人群中有那昨日早听麦员外说出这一刻取士一二名籍贯和姓氏的，只一瞧这榜单人数，莫不与那麦员外所言一样，再仔仔细细看上一遍，没有自己名字，登时就炸了窝。
若是上了榜也就罢了，既未上榜，又事先听说了那般风言风语，谁肯甘休？哪怕是搅黄了别人他也依旧不中，这落榜考生也希望有人倒霉的，有时候人的心理真的是很阴暗。一时间，无数人聒噪起来，大叫取士不公，不知情的落榜举子正在沮丧，听了这消息也像斗鸡似的来了精神。
贡院街皇榜前人越聚越多，群情汹汹鼓噪不休，到后来落榜举子们疯了一般涌上前去，推开看榜的差官，撕烂皇榜，大叫着“取士不公”，便往礼部告状去也。
陈瑛对太子派精心部署的反击，终于开始了！

第888章 人人喊打
礼部正堂，耳听得衙门外一片喧哗，举子们群情激愤地咆哮呐喊着，几位堂官急得团团乱转。片刻工夫，礼部尚书吕震带着左右侍郎急急赶来，几位堂官赶紧迎上去，七嘴八舌把事情一说。
左侍郎大怒道：“这些举子，自家艺业不精，不曾高中，便要寻衅滋事么？大人，着人去应天府、五城兵马司唤差役来，把他们轰散了吧！”
“不可！”
吕震捻着胡须，微微想了一想，说道：“我礼部是管理学务和科举考试事的衙门不假，但是这主考官却是皇上钦点的，本科主考是内阁首辅解大人，解阁老品性高洁，若说他循私枉法，取士不公，本官是不信的。”
左右侍郎连连点头，吕震又道：“举子们十年寒窗，这科举是他们一生的希望所在，若是出于误解，或是受人蛊惑，激于意气，做出些出格的事来，也是人之常情。你我都是读书人，都曾经过这科考煎熬，应当体谅他们。”
左右侍郎及一众堂官主事们觉得尚书大人言辞恳切，句句在理，不由频频点头。
吕晨又道：“再说，如果我们不问青红皂白，只管将他们打将出去，不但伤了这举子们的心，令他们对朝廷误解更甚，而且，对解阁老也不是好事。举子们会认为我礼部官官相护，也坐实了解阁老循私枉法的罪状，我们岂不是弄巧成拙么？”
左侍郎心悦诚服地道：“大人所言甚是，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吕震道：“真金不怕火炼！我们且安抚了举子们，将此事奏明皇上，朝廷查个水落石出，将真相公布于天下学子，此事自然平息，学子怨恚可解、朝廷威望可持，解阁老身上的污水也能得以洗脱！”
众人连连称妙，吕震便正容吩咐右侍郎出去安抚举子，叫他们稍安勿躁，好生回去等着，礼部自会将此事禀报朝廷，还大家一个说法。又叫左侍郎立即进宫面圣，向皇上说明情况，为防事态进一步恶化，酿成不可控之混乱局面，请皇上立即下旨彻查。
而他本人，则因担心举子们群情汹汹，演变成一场动乱，因此亲自坐镇礼部，同时联系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调人来，以防事态进一步扩大。左右侍郎、堂官主事们得了吕震吩咐，立即匆匆奔去，各自忙碌，一时间大堂上就只剩下吕震一人。
吕震高坐在公案之后，手按着一摞卷宗，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卷宗内页，想起解缙当面向他掷驳公函、呵斥如训小吏的那番羞辱，不禁夷然一笑！
举子们在礼部受了安抚，众举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一番，觉得礼部既已表明态度，倒不便不依不饶，总不能真个冲击礼部吧，那岂不是要弄巧成拙？众人正议论间，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请国子监为众学生主持公道！”
众举子顿时有了方向，纷纷又向鸡笼山下国子监进发。
……
国子监。
国子祭酒与博士、助教、直讲、监丞、主簿等大小官员聚在一起，就堵了国子监大门，申诉冤屈的举子们的要求进行计议。
国子监既是大明全国的最高学府，同时也是官学的最高管理衙门，监、学合一，负有行政职能，而且负责主办新进士的释褐礼等等，所以对举子们的事务也有一定的问询之责。
对于举子们的投告和申诉，大家的意见很不一致，有人觉得国子监不必插手其事，由礼部解决就是，也有人认为这关乎全国学子，国子监不该等闲视之，还有人一脸的无所谓，管也可、不管也可，在那儿打太极拳。
现任的国子祭酒叫陈安之，陈安之盘膝上坐，静静地听着众人的意见。众博士、助教、监丞们相持不下，最后都把目光向他投来，陈安之双眼似阖非阖，似乎在打瞌睡，可众人议论声一停，他的双眼就霍地张开了来。
陈安之振声道：“国子监是为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我们培养了人才，还要科考录用，才能为国效力，朝廷取士若有不公，安能对我国子监没有影响？这件事，要管！方监丞，你去，请举子们写下陈情状，老夫代他们呈送圣上！”
众博士、助教、直讲、监丞、主簿等大小官员一见祭酒大人做了决定，不复再言。片刻工夫，候在外面的国子监的学生们先得了祭酒大人的决定，登时振臂欢呼，大声响应赞美起来。
国子祭酒陈安之，是原都察院右都御使袁泰的门生。
袁泰是洪武四年的进士，曾任酃县县丞，后改罗山县。累任右都御史。为官谦直严谨，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是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官儿，甚得百姓爱戴。但是并非好官就全无毛病，这袁泰也有毛病，他的毛病就是投朱元璋之所好，喜欢打小报告。
其实都察院本来就是替皇帝监察百官的，打百官的小报告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只不过袁公什么小报告都打，连别人的隐私之事，比如夫妻口角、儿子不肖一类的事儿，只要被他听到，也会报与皇帝知道。
解缙当时正做朱元璋的私人秘书，时常能够听到，所以对袁泰极为鄙视，对这种打小报告的行为很是不屑。
后来解缙弹劾兵部僚属玩忽职守，得罪了当时的兵部尚书沈潜，被沈潜反告一状，结果被洪武皇帝贬为江西道监察御使，成了都察院的人。而都察院当时派系斗争十分激烈，解缙既瞧不上袁泰，就成了袁泰对头王国用一派，代王国用上疏弹劾过袁泰，结果袁泰因此受罚。
但是不久，因为解缙狷狂不羁，到处得罪人，朱元璋觉得他恃才傲物，不加自修，应该磨磨他的锐气，就给他办了个“停职留薪”，叫他拿着工资回家继续钻研学问去了。当时洪武皇帝曾说十年之后再予任用。
结果洪武逝世，建文当朝，解缙做官心切，迫不及待地跑回了京师。建文当朝后，袁泰重获重用，闻讯立即弹劾解缙未等到太祖规定的时间就回京，且其母丧未葬，父亲年迈，舍而远行、不忠不孝。建文是最讲究礼和孝的，就把解缙贬到兰州一带当连部文书去了。
等朱棣靖难成功，解缙投靠朱棣，一步登天，袁泰自然又受他的打压，只好辞官归去，如今已然病逝。因为两人这桩恩怨，袁泰的门生陈安之对他自然颇有敌意，眼下既有机会，如何会不加利用？
稍顷，举子们写下一张声声血、字字泪的陈情状，由国子监学生转了进来，陈安之立即拿了状子，直奔皇宫，为民请命。举子和太学生们簇拥左右，鼓噪助威，一路张扬而去。
……
翰林院，是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考议制度，详正文书，备皇帝顾问的地方，翰林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等官，另有作为翰林官预备资格的庶吉士们，俱都是天下才子，可谓文曲汇聚之地。
京城里的这场大风波，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衙门，翰林院自然也不例外。
听说举子们控告解缙，翰林们大多幸灾乐祸，原因无他，盖因解缙这人嘴臭，自恃才学，目中无人。翰林们既被视为文才最高的一群人，偏偏他又看不上，所以平时一有机会，就会受他奚落。平时吟诗作赋、做个对子，被解缙羞辱奚落过的翰林已不是一个两个。
这文人与武人不同，武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文人落了下风，却是当面客气，背里怀恨。解缙自幼神童，颖敏绝伦，诗文俱佳、书法大成，奈何目高于顶，恃才傲物，得罪了一大票人而不自知。
他得意的时候，这些人只做心悦诚服状，眼下他倒了霉，这些人不但看他笑话，还巴不得丢块砖头，把他在井底里压实成了才甘心。
翰林院里只是看热闹，都察院里一班笔杆子在陈瑛授意之下，已然挥毫泼墨，写起了弹劾奏章。弹劾的内容不仅限于取士不公这一件事，甚么陈芝麻烂谷子都被他们捡了起来。文人杀人不用刀，一枝秃笔，杀人不见血，那一篇篇奏章写的端地厉害。
文化口、纪检口，几乎是闻风而动，不约而同地发起了“倒解运动”，黄真一看这苗头不对，托辞找个机会离开都察院，便飞也似的去向夏浔报讯儿了。
锦衣卫连市井间菜价几何、粮米充足与否的事情都要查，何况这文教大事呢。
数万举子满城喧哗到处告状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纪纲耳中。因为科考已经结束，纪纲正与叶铎格叶太监坐在一块儿商量在应天府选秀女的事儿，刚刚顺位递补成为八大金刚老幺的金川金千户急匆匆走进来，附耳对他低语一番。
纪纲听了放声大笑，解缙曾用“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这句尖酸刻薄的话嘲讽他，纪纲在宫里耳目众多，安能不知？只是解缙不但是当朝首辅，更是太子派的中坚人物，纪纲自忖没有扳倒他的力量，所以一直隐忍在心。
而今解缙成了过街老鼠，纪纲好不快意，他低低对金川嘱咐道：“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所言所行，皆不可放过！”金川会意，立即领命而去。
叶公公年纪大了，眼花，耳朵也不太好使，忙问道：“纪大人因何发笑啊？”
纪纲笑容可掬地道：“哦，方才小金报来从应天府尹那儿拿到的户籍人数，应天府如今适龄女子逾十万人，要从中选出八百秀女，易如反掌。如此，必可选出令皇上满意的秀女，本官心中欢喜，故而发笑！呵呵呵……”

第889章 不叫的狗
杨家后花园里，四个小丫头正在快活地蹴鞠。一只球流星似的在她们脚步传动，脚法非常的熟练。
最小的杨怀远却跟屁虫似的粘在唐赛儿身后。
唐赛儿回京后，被她娘亲狠狠教训了一顿，又被禁足家中，关了好几个月，才在夏浔的劝说下，允许她在小范围内活动，这个小范围就包括到杨家陪几位大小姐一起读书。
今儿下午不晓得怎么回事，那位风雨不误、授课一向认真的国子监教授竟没有来，只让家仆捎了个信来，说是明天再来授课，今日有事脱不得身。
几个小孩子得其所哉，就在后花园里嬉戏起来。
“姐姐姐姐，我要知了，姐姐姐姐……”
武德将军杨怀远拖着两筒鼻涕，追在唐赛儿的屁股后面粘答着。
唐赛儿手里拿着一个竹杆，上边用铁丝弯了个圈，绕了一团蜘蛛网，准备粘知了，杨怀远屁颠屁颠地跟在后边等着享受胜利果实。
巧云跟过来，用手帕给他擤了擤鼻涕，杨怀远挣脱巧云的手，继续粘答：“姐姐姐姐，我要知了……”
唐赛儿回头瞪他一眼，嗔道：“知了都叫你吓跑了，别说话！”
杨怀远马上听话地闭紧嘴巴。
唐赛儿把杆子顺下来，将绕着蜘蛛网的一端凑到他鼻子底下，说道：“来，吐点唾沫！”
用蜘蛛网粘知了，要不时的吐口唾沫上去，要不然蜘蛛网失去粘性，就粘不住知了。
杨怀远如奉纶音，张开嘴巴就“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
夏浔和几房妻妾都在亭子里坐着，有孕在身的西琳和小荻倚了软枕，其他几人却坐了凉垫。
几个女子有说有笑唠着家常，夏浔和茗儿并肩坐着窃窃私语。
茗儿道：“上午邀几位公主泛舟莫愁湖，偶然听见永嘉公主说及，皇上近日似有北巡之意呢。”
徐皇后驾崩以后，茗儿已不能再去宫中走动，不过皇后在时，茗儿与一众皇亲已经结下了极好的交情，与她们常常一起游赏，走动频繁，因此常能帮夏浔从侧面打听到一些消息。
夏浔听了若有所思地道：“又要北巡？皇上北巡如此频繁，看来是……”
话犹未了，二愣子匆匆赶来禀报，说黄真御使有急事求见。
这是极相熟的人了，再说黄真已偌大年纪，夏浔又是个不太拘礼的，便道：“哦，请黄大人后宅相见。”说着移步出去，踩着一双高齿木屐到了前边一处小亭。
不一会儿黄真急匆匆赶来，下人也适时送来一壶茶和一盘水果。夏浔笑道：“黄大人，什么事这般着急？”
黄真抹一把汗，既顾不得客套，也顾不得喝水，顿足道：“祸事，祸事来了！”
夏浔诧异地道：“哦？坐下说，到底什么事？”
黄真在石凳上坐了，急匆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夏浔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登时就变了。
夏浔是当年洪武朝南北榜案的直接参与者，深知此事是如何的严重。在统治者眼中，这可是比杀人放火、贪赃枉法更严重的事件。科考取士，往堂皇里说，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往暗地里说，是笼络全天下的士子文人。
而这些士子文人，能读得起书的，大多是家境不错的，一般都属于地主阶层，地主阶层乃是整个社会制度的基石，它若动摇了，江山都能易主，这是安天下定社稷聚拢人心的基本国策，因此一旦触及这根敏感神经的事情，已无所谓对与错、是与非，只有取与舍！
解缙能重过江山社稷么？
这时再去责怪解缙急功近利，不听他劝已经没用了，只能想办法救他。夏浔凝神思索一阵，对黄真道：“你先回去，发动你的人尽力挽回，切勿让朝堂上形成一边倒的风向，要是听不到一点支持解缙的声音，恐怕他就死定了！”
黄真历经三朝，见多识广，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否则他也不会这般仓惶来找夏浔了，闻言立即点了点头。夏浔又道：“杨士奇常在宫中行走的，有他在，太子那边现在应已收到了消息，你就不必再通知太子了，此时此刻，我也不宜与太子碰面。你先回去做事，我想想有什么办法。”
黄真答应一声，连口水都没喝，急匆匆又走开了。
夏浔返回家眷们所在的小亭。
几房妻妾正在亭中谈笑着打趣梓祺和让娜，两人这几日厌食厌油腻，食欲大减，也不知是因为天气渐渐燥热的缘故还是又有了身孕。她们自然是希望自己有孕的，唯因如此，反而情怯，不肯即时找郎中来号脉，总想再等几日，若真的有孕，那时的脉象也更准确些，免得误诊，空欢喜一场。家里添丁进口，那是大好事，其他几人艳羡之余，少不得要拿她们打趣取笑，只有苏颖是拿定了主意不肯再生的，倒不致因此眼热。
茗儿眼尖，瞧见夏浔进来时神色有异，便即站起，问道：“相公，出什么事了？”
夏浔叹了口气，把解缙的事说了一遍，埋怨地道：“这个大绅呐，性情狷狂，不知收敛，若他只是个乡野名士，目中无人倒也无妨，可身为一朝首辅，贪功近利、又生了一张到处损人的臭嘴，一旦出事，只见墙倒众人推，哪有雪中送炭人。说不得，我得去捞他一把，否则这一遭只怕他死罪难逃了！”
茗儿自然知道夏浔这一说绝非危言耸听。自科考之制建立以来，涉及科考的案子处罚就极其严厉。唐朝时候，门阀的力量尚未完全消除，那时节一科取士不过十几人，你若细看唐朝状元，几无一人来自民间。其实何止状元，唐朝的进士几乎全是在考试以前就已内定了名单和名次的，根本不存在公平取士一说。
饶是唐朝科举如此黑暗，这尽人皆知的内幕也只能放在台底下去讲，万万不能叫人拿着把柄告发出来，一旦闹成丑闻，考官也有掉脑袋的风险。到了元宋，更加严厉，再到后来清朝时，不只考官循私要杀头，考生找枪手，那是连考生带枪手也一并杀头的。
清朝的柏葰，旗人，内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只因听人说情，把一个本应落榜的举子取中，排在榜尾，事发后即同相关的考官、考生本人及关系人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挂上了高竿。
我们看鲁迅回忆文章说小时候家庭遭受变故，以致没落下来，就是因为鲁迅身为内阁中书的祖父在浙江乡试时想为儿子疏通关节，让儿子顺利考个举人，结果事败，先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又判“牢固监禁”，经多方疏通，蹲了八年大狱后才得以释放。那还是到了满清末年，要不然少不得又是父子两条人命。
严酷的惩罚措施是为了保护其他忍受了十年寒窗之苦的儒生以及天下儒学的尊严，同时也是为了维护朝廷的利益，统治者眼中，只有拥有真才实学，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班弄虚作假的人岂非皇朝掘墓人？碰到这种事，是绝不马虎的。
茗儿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而且比夏浔知道的更清楚。如果夏浔是正儿八经的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出身，那么他根本就不会想直接入朝为保解缙而努力。可他毕竟不属于这个时代，更非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出身，对科举事一向不曾关注，不大清楚其中利害，所以才有这般想法。
茗儿比他知道的清楚，深知此刻解缙已是众矢之的，不管这是不是有心人想打击太子系的一种手段，可他们确实成功了，他们成功地挑起了全天下的注意，挑起了整个士林阶层的愤慨，而士林阶层的背后是整个官宦体系和地主阶级，谁在这时候硬要插手进去，逆潮流而动，都难免要落个粉身碎骨。
因此茗儿断然道：“相公，万万不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缙致有今日，并非因此一事，哪那么容易便能替他脱罪？再者，你是勋卿而非朝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以什么借口去管呢？当朝首辅的上下去留，你一个散佚的国公强加干预，皇上心中会作何想法？”
“这……”
夏浔恍然大悟，可是叫他坐视解缙落难而连搭救的尝试都不去做，他又如何甘心？茗儿道：“相公，你若想救他，也不能这般冒失出头。他的生死，取决于皇上，你与皇上相交甚深，素知皇上为人，若想救他，也只能从皇上的心意来想办法才成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浔“啊”地一声，一拍额头道：“是了，正该如此！茗儿，你速去太子府一趟，就说向太子妃借一个太医回来为西琳和小荻诊脉。藉机告诉太子，叫他对解缙一事不闻、不问，万勿插手。若太子不在，就请太子妃从速转告！”
茗儿不明夏浔用意，却知夏浔一定是有了主意，连忙答应一声，叫巧云陪她回房换了衣衫，急急取车出府而去。夏浔吩咐了茗儿，又急急赶到前厅，唤来一个心腹家奴，这人原是一位官宦子弟，幼读诗书，机敏伶俐。后因父亲犯事被贬为官奴，辅国公府建好时，转为了辅国公府的家奴。
夏浔把他唤到跟着，低声嘱咐道：“你去，速速找到都察院黄真大人，告诉他，取消一切救助解缙的尝试，快去！”那家仆答应一声，急急出去，牵了马出府，打马如飞直奔都察院而去。
夏浔打发了那家奴离开，长长吁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个陈瑛，虽不及纪纲嚣张跋扈，却远比纪纲更加阴险可怕呀。咬人的狗，果然是不叫的，看来，得先解决了他才好！”

第890章 科考风云
华盖殿里，朱棣端坐上首，礼部尚书吕震、翰林学士冷傲语、都察院左都御吏陈瑛、国子监的陈安之各率本衙才学出众的僚属济济一堂，御案上置放着十篇文章，正是本科取中的前十名的举子的文章。
吕尚书、冷学士、陈部院以及僚属都蒙恩赐了座位，大殿上静悄悄的，甚至连人举手投足间衣袖摩擦声、展开试卷时纸张的奚索声都听得见。
沐丝和几个小太监逐一把试卷送到各位大人手上，第一个就是礼部尚书吕震，吕震仔仔细细看罢，瞑目品味一番，便将试卷转到翰林学士冷傲语的手上，再接过第二本试卷继续审阅。朱棣今儿连早朝都停了，从一大早就召集了这些人开始看卷。
科考共分三场，每场三天，第一场试《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测试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及认识程度。第二场试论一道，考察生员判别是非，撰写各种公文行政的能力。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考察生员们在古今政事方面的见识。
会试是国家的选才大典，其重要性便是提到国家兴亡的程度也不为过。但是在实际阅卷中，因为举子众多，试卷山堆海集，批卷时间紧，任务重，还得字斟句酌，断不容马虎，神也不能保质保量地完成全部评卷工作，因此例届考官们便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阅卷只重头场七篇八股文。
为什么只重八股呢？因为这是一种格式极为严格的文体，对于考官来说，比较容易把握其对错优劣，大大提高阅卷速度，便于评判试卷的合适与否，使所有试卷都能如期批阅，将考官的主观因素降到最低，从而保证官吏选拔考试的严肃性与公正性。
所以，虽然其刻板程式、束缚僵化为人诟病，也确实是使考生只能亦步亦趋，不敢逾闲半步。但正因为其对起、承、转、合，都有着严格的规定，甚至在字数和句数上也有严格的规定，可以将考官的主观因素降到最低，从而最大限度的保证考生的权益，使真正优秀者获取功名。
才学出众者，少有连这科考最重要的八股文章都做不好的，你要硬说他其他方面的学问如何如何出色，实也有限。在官本位的时代，如果考官的评卷标准自由度过大，那就大有作弊的余地，因此八股算是那个时代比较标准化的考试，算是当时最客观，最公正的取才之道。
可是，它标准化的程度终究还是有限，如果不是彼此相差实在太过悬殊的文章，谁好谁坏，考官不同，欣赏角度不同，自然就能得出不同的结论，吕震正好从这方面做手脚。
等到所有人看完了试卷，需要他们做出评语的时候，吕震、冷傲语、陈瑛几位大人分别同其僚属窃窃私语一番，交流意见，然后又互相谦让一番，最后由吕震先做评论。
吕震毕恭毕敬地道：“皇上，臣仔细看过了试卷，解大学士所选的一甲头名、一甲二名的卷子，从‘理、法、辞、气’四方面来看，确实算是佳作。三篇文章，对经书的掌握和程朱注释的理解，对文章结构和学生的文字能力以及文心的诠释都非常到位，不过……”
朱棣双目一张，问道：“不过什么？”
吕震道：“不过，臣观第七名尤庭光的文章，清真雅正，情感充沛，文笔生动，对仗工稳。破题、承题，转折自然，其意理阐述尤其出色，虽不及解大学士取中之第一、二、三名考生的文章词藻华丽，然其得经传旨，文理俱足，令臣十分的赞赏。若是臣为主考，当取此人为第一。另，第九名举子常辉，其文……”
吕震说的婉转，但是最后却把解缙所取的第一二名全给否了，排了尤庭光为状元、常辉为榜眼，只有第三名探花未动。朱棣眉锋一皱，沉声道：“也就是说，解缙取士，并不公允了？”
吕震何等油滑老到的一个人，哪肯直接出头与解缙打擂台，忙道：“这个，臣不敢断定。考官喜恶不同，阅卷有所偏重，也是正常的。”
朱棣哼了一声，目光又转向翰林学士冷傲语，这位冷大学士曾被解缙吟诗作对时当众羞辱过的，他一个清贵的散官，与解缙很少打交道，却不怕解缙权势，当下滔滔不绝，把解缙选中的文章批了个体无完肤。他也不说谁的文章好，只说解缙选的文章不好，那文章只要想找毛病，怎么也找得出来的，冷大学士抖擞精神，把解缙选的文章驳的一无是处。
朱棣脸色便有些发黑，再问陈瑛意见，陈瑛却不直接攻讦解缙，反而替解缙说起了好话，什么阅卷评卷都是同考官，主考官只是最后对筛选上来的文章再把把关，决定一个名次啦；什么时间紧迫，阅卷量大，难免有所疏忽了；最后只是略带遗憾地指出了两个小错误，比如解缙选中的状元卷子字写的不够娟秀、榜眼的卷子上有一处小小的墨迹云云，听得朱棣心里更加犯堵。
最后一个轮到国子监的陈安之，陈老夫子比翰林院的冷大学士还闲，更不怕解缙若是不倒会如何对他打击报复，当下撸胳膊挽袖子赤膊上阵，振振有辞地道：“这篇被解学士取为状元的文章，其题理含糊，题情低徘，题神不振。反观取作前十榜末的这篇浙江举子东方明远的亭亭玉立昌，却比解学士所取文章高明十分。
皇上请看，这篇文章劈分八股，如连环锁子，骨节相生。不用单句转接，局法最为高老。中股后接起，皆有藕断丝连之妙。每股煞脚，摇曳多姿。股中诠发实义，字字透辟细切。乍一看平平无奇，细思之拍案叫绝。来路至精，去路极清，可代圣贤立言矣！反观解学士所取文章……”
陈安之把嘴一撇，不屑地道：“皇上请看，解学士所选状元之才的这篇策论，臣只粗略一看，就找出文中两处错字，还有一处句理不通，再一细看，竟是不曾句读过的！解学士是否循私，臣不敢断言，但解学士为朝廷选士，马虎懈怠，由此可见一斑！”
前边说过，当时取士，因为举子多，试卷量大，而揭榜的时间又急促，根本来不及看尽考生的所有卷子，因此考官只重八股，可是按照规矩，却是所有文章都该字斟句酌，认真审阅的。旁人按潜规则行事，不出事自然无妨，解缙此刻犯了事，那就一查一身毛病了。
我国古代没有标点符号，但是为了停顿、断句，方便理解和阅读，读书人渐渐发明了类似于现代的断号、句号的符号，在阅卷时，是应该加上这些符号，以表示逐字逐句阅读过的，可是要想这么做，就得整篇文章都认真看过，才能做出准确的断句，这策论既不为人重视，同考官们自然会偷些懒。
如今陈安之把它提了出来，那就是无法否认的问题，解缙为朝廷取士是否尽心尽力，自然就成了大问题。
朱棣寒着脸道：“今只叫众卿阅前十之卷，就得出这种种结论，安知那排名在后的甚至落榜的举子之中，没有贤德干才？学生们从一小小蒙童，寒窗苦读，层层淘汰，待能考中进士者，需要几十年时光。几十年啊，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年近而立，甚至更久，才能学有所成，朝廷岂可不予珍视？”
他把御案一拍，沉声道：“传旨，本科榜单作废！所有试卷，着礼部会同翰林院、国子监重新评过，再予张榜公布！”
殿上众文臣纷纷起立，一起躬身道：“臣领旨！”
内侍沐丝打着拂尘，慢悠悠地出了华盖殿，左右扫了一眼，招手唤过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速去东厂，告诉干爹，解大学士……完了！”
皇帝推翻原定榜单，着令重新批阅试卷，自然证明解缙取士不公，既然取士不公，自然要予以严惩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沐丝如何还不明白？
文渊阁里，解缙心神不宁，华盖殿里皇上正召集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和国子监的官员议事，不用问，所议之事也必与举子们控告他的事情有关，解缙有心打听那边的动静，可眼下他又实在不宜有所举动。
他的亲家胡广当初撺掇他争这主考官，如今捅了大篓子，胡广自觉惭愧，竟是连面也不露了，其他几位内阁大学士见了他也都神情诡异，有点避瘟神的感觉，弄得解缙都不敢到廊下散步，生怕撞见同僚，大家都不自在。
他悔呀，真的好悔，想当初怎么就不听辅国公劝诫，猪油蒙了心一般，偏去争那主考！眼见得这《永乐大典》即将编撰完成，有此大功还怕不能重获圣眷？如今一班小人落井下石，这……这该如何是好？
解缙越想越是心焦，恰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摞奏章走进来，解缙匆匆打眼一扫，竟是皇上转东宫批阅的奏章。东宫与他交接奏章，一向是由东宫左谕德杨士奇负责的，如今怎么换了一个小太监？
解缙诧异地问起，那小太监道：“太子叫奴婢送奏章过来，奴婢听命行事就是了，阁老所询之事，奴婢就不晓得了。”
解缙心中顿时一沉。

第891章 那惹祸的一张臭嘴
科考重新评卷的消息一传开，举子们愤愤不平的声浪就平息了。不曾上榜的人都有了希望，已经上榜的人还有希望提升一下名次，仅仅几个本来就被取在前面的士子心中不满，奈何以寡敌众，声音低微，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
科考既重新评卷，也就证明本科考官舞弊，一应考官势必要受到惩处。
陈瑛控制下的都察院本来就是朝廷耳目，负有监察百官之责，当仁不让地充当了倒谢的急先锋，而翰林院、国子监、礼部，乃至诸多与解缙有旧怨的人纷纷附和，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陈瑛之所以如此不遗余力，是因为他知道解缙此人虽政敌甚多，但他是太子系的顶梁柱，哪怕是许多平素不喜欢他为人的太子系官员，因为投鼠忌器的原因，也会全力以赴地保他，可是让陈瑛大感意外的是，根本没人帮解缙说好话，一个人都没有。
解缙仿佛成了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愣是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
太子在东宫安之若素，好像压根儿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再一打听，最有可能出面替解缙说情的辅国公杨旭，居然携娇妻美妾，去慈姥山下度假避暑去了。
陈瑛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汉王朱高煦只当此事棘手，他的太子大哥不得不弃车保帅，因此得意洋洋，陈瑛却总觉得这种现象不太正常，秦桧还有三朋友呢，解缙为人不坏啊，就是嘴巴臭了点儿，眼睛高了点儿，有点不通人情世故，再怎么招人恨也不至于一个帮他的都没有啊。
到后来陈瑛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太子派的用意所在，他急忙制止都察院的人继续上书弹劾，但是已经晚了，皇帝的御书案上，已经雪片一般堆满了弹劾解缙的奏章。
这些奏章给解缙罗列的罪名五花八门，平素有甚不太注意的地方，落入他人之手的小把柄，此刻全都揭了出来，更有许多捕风捉影的事儿。反正言官可以风闻奏事，纸墨笔砚也都是拿公家的，全都不要钱似的往上送，朱棣只要一打开奏章，十本有八本是言解缙事的，而且无一例外的全是说他的坏话。
朱棣立刻起了警觉，堂堂内阁首辅，大明第一才子，平素那么多人称道的人物，就算这一遭科考取士他循私枉法受人请托，至于就成了众矢之的？居然一本本的奏章人人喊杀？朱棣和朱元璋一样，都是个疑心重的主儿，满朝文武众口一词地大骂解缙，反而叫他对这桩科考案审理的公正性产生了怀疑。
……
慈姥山下，杨家别院。
又是一年好时节，夏浔一家人来此度假，与上一次不同，家里添丁进口，而且马上还要继续添丁进口，一家人喜气洋洋。这幢别院，平素也只有从当地找的三户人家聘为家仆，照料整个庄院。这三户人家在侧厢跨院里住着，还养了些鸡鸭鹅类等家禽。好在夏浔这处别院本来就是山居风格，养了这家禽倒更有野趣。
三户人家也都有年纪不大的儿童，主人一家到了，小孩子们自然就玩到了一起。小孩子眼中阶级之分还不太严重，虽得了父母再三嘱咐，万万不可惹得小小姐、小少爷生气，但是在他们面前却并没有敬畏躲避的感觉，而这恰恰让杨家几位小姐少爷觉得从容自在，因此主仆家的小孩子整日玩在一起，抓蜻蜓斗蟋蟀，玩的不亦乐乎。
夏浔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对此很是赞同，反正无伤大雅的事情，既然夏浔大表赞同，茗儿和谢谢也就不为己甚了，至于其他几女，大多出身贫寒小户人家，对此更无异议。
夏浔虽优哉游哉地在乡下避暑，但是发生在京里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费贺炜刚刚赶来，把京里最新进展的情况向他做了一番禀报，夏浔听了只是点点头，未做任何指示，返身回了后院。
一丛修竹下，旁边不远就是一棵樱桃树。
这棵樱桃树是当年夏浔和茗儿手植的，被茗儿视做两人订情的信物，因此府中下人格外注意照料，松土、施肥、捉虫、剪枝，最用工夫，如今这棵樱桃树每年都可结出累累硕果。因为沉重，微风吹着，只能让那树枝轻轻摇曳几下，那一枝枝樱树枝上，沉甸甸的尽是一颗颗红樱桃，看着煞是喜人。
茗儿正在竹下抚琴，一见丈夫走来，她双手轻轻一按，止了琴音，扬起妙眸向丈夫望来。
夏浔顺手折下一枝樱桃，脱了鞋子，也在凉席上坐下，提起瓮来漱洗了一下那红彤彤的樱桃，拈起一粒送到茗儿嘴边。茗儿嫣然一笑，就着丈夫的手将樱桃吃了，柔声问道：“看相公神色如此平和，想来那解缙已是有惊无险了？”
刚说到这儿，思杨领着思浔、思雨几个女娃儿兴高采烈地从前边小径上跑过去，茗儿看见，忙招呼一声道：“你们小心着些，莫要跌倒了。”
夏浔不以为然地道：“不用管她们，小孩子嘛，叫她们跑去。”
茗儿道：“这都是石子路儿，要是跌倒了，胳膊腿儿磕破了怎么办？女孩儿家，该文文雅雅……”
夏浔道：“总是斯斯文文的，可不累死人。长大了要处处注意，莫不是为别人活着，这小孩子时候，就由着她们快活去吧，蹭破点皮儿有甚打紧。”
茗儿嗔道：“人家都是严父慈母，哪有你这样当爹的，比我还宠着她们。”
夏浔呵呵一笑，便在席上躺下来，把头枕到了茗儿的大腿上。
这时候，思杨几个女娃儿跑过去，杨怀远和家仆家的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也跑过来，两个小家伙黑红的脸庞，比杨怀远墩实了许多，三个孩子年纪差不多，都穿着开裆裤，后边还领着一只黄色的小狗。
杨怀远正跑着，一眼瞧见竹林中慢悠悠踱出一只锦羽高冠的大公鸡，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尖喙上还叼着一条正在挣扎扭动的小虫子。那大公鸡一抻脖子，便把小虫子准确地吞进了肚子。
两个乡下孩子不管不顾，径自走了过去，杨怀远低头看看自己裆下的小鸡鸡，却是大为惶恐。他赶紧用手捂住小鸡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战战兢兢地念叨：“不要吃我的小虫虫，不要吃我的小虫虫……”
刚一绕过那只公鸡，便快步逃向凉席，尖声叫道：“娘亲，救命！”
杨怀远一边跑，一边还用两只小手一前一后挡着小屁股和小鸡鸡。茗儿瞧见宝贝儿子那可爱的样儿，忍不住开怀大笑，大腿颤动，把刚合上眼的夏浔也给颠醒了。
“怎么了？”
夏浔刚刚一问，杨怀远就一跃跳到了他的肚皮上，趴到他怀里，心有余悸地庆幸道：“好悬！好悬！”
茗儿笑喘着把儿子的窘事儿对夏浔一说，夏浔也忍不住开怀大笑，道：“我儿聪明！你要是大摇大摆地过去，没准儿那大公鸡还真会叼你一口！”
茗儿嗔道：“别吓儿子，来，怀远，让娘抱抱。”
杨怀远从他老子怀里爬起来，又钻到他娘怀里，茗儿揉着他茶壶盖的脑袋，柔声道：“摸摸毛儿，吓不着儿……”
夏浔翘着二郎腿，哼哼道：“少那么宠他，男人嘛！还是闯荡点好，儿子别怕，等你再大一点，老子教你功夫，学一身好武功，不要说一只大公鸡，一只大老虎也打得死！”
杨怀远连连点头，茗儿娇嗔道：“儿子才多大，还不到三岁呢，又没见过大公鸡，不怕才怪。”
杨怀远跑过来时，那只黄毛小狗狗也追过来，摇着尾巴站在他后面。这小狗是一个家仆家里养的，因为杨怀远老喂它好吃的，所以它很识相地一直跟在杨怀远后面。
那两个小家伙跑过去后不见杨怀远跟上来，又跑了回来，站在路口叫：“怀远，咱们玩去！”
杨怀远还是贪玩的性子，一听这话就忘了刚才的害怕，忙从娘亲怀里爬起来，茗儿忙嘱咐道：“铁柱、栓子，看着他点儿。”
两个孩子乖巧地答应一声，茗儿便一拍儿子小屁股，说道：“去吧，可别太淘气了！”
杨怀远答应一声，对那小黄狗道：“猫猫，我们走！”
夏浔翻个白眼儿，无奈地道：“我的傻儿子，这是狗，不是猫！”
杨怀远奶声奶气地道：“人家才不傻呢，人家知道这是小狗狗，可它的名字叫猫猫啊。”
茗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夏浔却是哑口无语。
两夫妻说笑了一阵子女的事情，又谈回解缙身上，夏浔道：“陈瑛没想到我们根本不接招，过犹不及，便弄巧成拙了。皇上已下旨，贬解缙为广西布政司右参议。呵呵，当初，他被贬为兰州一卫吏，还不是重回庙堂，高居首辅？此番到了广西，事情还大有可为。”
茗儿柔柔一叹，说道：“只是，以这个人的性情来说，骤然失意，恐怕心中不甚舒坦。他本来就是个恃才傲物的性子，这一次又不曾犯了什么错，心中不平，恐不服气。相公一番苦心，他未必理解。”
夏浔轻轻哼了一声，沉声道：“一篇文章，不像一加一等于二，绝无第二种答案。相差不甚悬殊的文章，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若硬要说他选的如何合理，却也不然，这东西，每个人看的角度各有不同，人家指摘他，正是早已料到了这一点，说不清！
再者，昔日南北榜案，太祖皇帝可是将上榜举子和落榜举子的文章全都贴了出去，以证明朝廷尚未循私的，饶是如此，主考刘三吾还不是发配戍边，诸多考官人头落地？盖因这已不是事情本身的是与非、对与错，而是朝廷在人心向背、在利益得失面前的取与舍！解缙不是小孩子了，若他连这也悟不透，他就真的不配居此高位了。”
茗儿黛眉微微一蹙，说道：“只是，相公虽为救他才故意置身事外，他却未必理解，若他不知相公用意，难免心生怨怼，相公自己不能送他出京，是否应该遣人秘密奉上一份程仪，对他说明相公的苦心？”
夏浔略一思索，摇头道：“才学，可以向人学，可以向书中学，这人情世故，却须他自己揣摩体会。如果事事替他想在头里，他永远也悟不到做人的道理。且由他去，纵然他现在还不悔悟，多碰几个钉子，才会明白许多做人的道理。他堂堂内阁首辅，人缘混到这个份儿上，都是别人嫉贤妒能？我看，是该挫挫他的锐气了。”
茗儿轻轻叹了口气，不复再言。
……
解缙灰溜溜地出了金陵城，乘轻车往广西上任。
可惜，送者寥寥，只有内阁几位同僚赶来相送，他那亲家胡广垂头丧气，一副没精打彩的样子。昔日内阁首辅，风光无限，今日这般凄凉，太子那里没有只言片语，夏浔更往慈姥山下避暑去了，他所倚为靠山的两个大人物，俱都没有表示，尤其让他心寒。
含悲忍泪告别了几位心情各异的内阁大学士，解缙登车上路了。一下子从帝国决策中心的权贵，变成了一个偏远省份的地方官，这人生起伏、大起大落，给他的不是反思和教训，而是无尽的失落和感伤。
坐在车上，听着轱辘辘的车轮声，看着行色匆匆的行旅，解缙悲从中来，忍不住漫声吟道：“弦奏钧天素娥之宝瑟，酒斟流霞碧海之琼杯。宿君七宝流苏之锦帐，坐我九成白玉之仙台。台高帐暖春寒薄，金缕轻身掌中托。结成比翼天上期，不羡连枝世间乐……楚园未泣章华鱼，汉宫忍听长门雁。长门萧条秋影稀，粉屏珠级流萤飞。苔生舞席尘蒙镜，空傍闲阶寻履綦。宛宛青扬日将暮，惆怅君恩弃中路。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云和双泪垂！”
想起君上不悯其情，太子和辅国公又弃之如敝履，解缙愤懑地一拍车板，恨恨又道：“人心冷暖、世态炎凉！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脱得樊笼返自然！”
“皇上！皇上！解缙一路南去，口出不逊，心生怨诽！”
打从一开始就派人盯着解缙及一切与之往来人等的纪纲可算抓到了一点把柄，马上一溜烟儿进了宫，把解缙的《怨歌行》呈于御前，又把解缙发的牢骚也不管他是针对何人，添油加醋对朱棣只是一通说。
朱棣听了勃然大怒，拍案骂道：“这个解缙真真好不会做人！犯下这等大事，朕只贬他去广西做官，挫一挫他锐气，居然还敢怨怼于朕！他要脱得樊笼返自然？原来朕这朝堂只是攀笼，好！好好，他要返自然，朕就遂了他意！你去，给朕追加一道旨意，改广西为安南，调解缙去任交趾布政司右参议！”
“遵旨！”
纪纲眉飞色舞，一溜烟儿地又去了。

第892章 选秀啦
小九华，山高百丈，周围十五里。
因此山山峦秀美，酷似百里之外的青阳九华山，所以人称“小九华”。
小九华又叫望夫山，因其山上有一怪石，高约一人许，颇似人形，上刻有‘望夫石’三字，大一尺六寸，似篆似隶，不知起源于哪朝哪代。
传说，地藏王菩萨曾在此修行，所以山中建有地藏王殿，辉宏壮观。千百年来，每逢正月十五，七月三十，进香者便络绎不绝。
此刻不是进香时节，山中游人不多，十分的清静，夏浔一家正好得其所哉，在山中尽情浏览，欣赏山水盛景。
夏浔并未对寺中主持言明身份，捐了一笔香油之后，便谢绝了知客僧的陪同，一家人在山中自由自在地游览。这小九华突兀江边，一峰玉立，山中草木繁盛，还有野兔、刺猬、布谷鸟、啄木鸟各种山中野物，十分的清静幽然。
及至天色将晚，将要返程时，迎面山外忽有数骑快马飞驰而来，夏浔原以为是有游客慕名来山中一览，不料前方侍卫迎上去，双方对答一番，竟向自己引来，定晴一看，才认出是徐姜。
夏浔把徐姜引到一处小亭，徐姜悄悄向他说明了解缙又被再迁安南的消息，夏浔顿时一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帝王心术，莫测高深。有时候，一贬再贬，其实只是为了给满朝文武一个讯号，示意他们继续弹劾，等到声势造足了，罪证无数了，这屠刀就砍下来了。
夏浔紧张地问道：“皇上因何改变主意？”
徐姜道：“解大人路途上做了一首《怨歌行》，另外还有些牢骚言语，不提防护送他去广西的从人中竟有他人耳目，也不知是谁禀报与皇上知道，皇上大怒，这才将他又改任安南。”
夏浔听了顿时放下心来。只要不是皇帝主动示意，那就没有杀他之心。哪怕贬到天边儿去，只要人活着，总有回旋余地。他怔了半晌，才苦笑道：“解缙这张破嘴，还不知教训么？”
徐姜也苦笑：“国公，安南那地方，今儿这里反、明儿那里反，反贼不断，处处硝烟，解大学士到了那里，会不会……”
夏浔摇摇头，道：“这倒无妨，解缙是做过首辅大学士的人，如果他在安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朝廷脸面须不好看。所以，张辅、沐晟纵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也得妥善安置了他，断然不会叫他出事的。”
夏浔吁了口气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再住些时日。”
说到这里，夏浔压低了声音，又道：“有关陈瑛的一举一动，给我盯紧了！”
徐姜点点头，向夏浔拱手告辞，扳鞍上马，领着几名属下，又飞驰而去。
夏浔骑在马上，一众女眷带着孩子分乘六辆马车，在家人、侍卫们的护拥下，缓缓赶回慈姥山下别院。
行至半途，忽见前方吹吹打打，有一支成亲队伍过来。
侍卫欲上前喝令对方让路，被夏浔及时阻止，夏浔笑道：“成亲是人一生中的一件大事，来，把咱们的车子赶到路边，给他们让开道路来。”
侍卫遵命而行，让开了道路，那结亲的人家也不知他是何人，吹吹打打地一路过去了，夏浔和茗儿并肩看着那穿一身新衣、披红挂彩的新郎倌，笑着指点一番。
等那成亲队伍过去，车子驶回路上继续往前走，行不出五里，又见一支迎亲队伍，夏浔忍不住对茗儿笑道：“咱们出来时也不曾看过，不晓得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竟有这么多的人成亲。”
话犹未了，从岔路中又有一支接了新娘子回来的迎亲队伍，两支迎亲队伍，再加上夏浔的车队，把一条道路堵得满满当当，费了好半天的劲儿，两支迎接队伍才错身而过，夏浔一家人这才得以上路。大人都觉有些烦躁了，只有孩子们觉得有趣，一个个兴致勃勃的。
夏浔见茗儿倚在窗栏上望着窗外痴痴出神，便轻轻握住她手，柔声问道：“怎么，见别人成亲，触景生情了？”
茗儿向他回眸一笑，说道：“还说呢，那一天从早到晚，诸般仪式好不繁复，把人都快折腾散架了，谁愿去记它？我是偶然瞧见那处山峰才不觉出神，你瞧它像什么。”
夏浔探头望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半天，才迟疑道：“嗯……像一只碧螺？”
茗儿白了他一眼，坐在两人中间东张西望的杨怀远来了劲，赶紧爬起来道：“我看看，我看看！”
他光着两只小脚丫，一只脚踩在他爹的大腿上，一只脚踩在他娘的大腿上，使劲往前拱，夏浔忙在后面扶住了他的腰，杨怀远把脑袋整个儿钻出窗户，仔细看了半天，咧开大嘴，流着口水道：“娘，那山像一只大乌龟！”
茗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地道：“我早晚让你们爷俩儿给活活气死！”
夏浔郁闷地道：“那你说它像什么？”
茗儿瞟他一眼，眸中掠过一抹柔情，轻轻地道：“你看那座山峰，像不像……昔日在燕山猎狐，你我相遇时候的那座山？”
夏浔赶紧又看，却只看到儿子光溜溜的小屁股卡在窗户上，夏浔摸了摸鼻子，呃声道：“嗯……像，真像！”
“哼！一看你就是言不由衷！”茗儿又白了他一眼。
这时，杨怀远把头缩了回来，喜不滋儿地道：“爹、娘，刚才……刚才结亲的那些人，吹着喇叭又回来啦！”
“嗯？”
夏浔愕然，探头出去一瞧，原来是又有一支成亲队伍走来，这成亲的都是披红挂彩、吹吹打打，小孩子哪分得清，只道是方才走过去的迎亲队伍又回来了。
夏浔缩回头来，对茗儿笑道：“今天定是个极难得的黄道吉日了，好多人家成亲呢。”
※※※
夏浔却不知，此刻以金陵城为中心，但凡耳目灵通、提前得到消息的人家，都已急急嫁女儿了，尤其是那些早就有了婚约，只是儿女年纪还嫌小，尚未成亲的，更是匆匆忙忙，一切从简、从快，忙不迭地成亲、圆房。因为他们已经得到消息，皇上要选秀女了。
秣陵镇，一个太监、一个锦衣卫、外加一个应天府的差官，犹如三尊凶神，端坐房中，不时还拿起茶杯来喝上两口。
秣陵镇里长杨立杰捧着户口簿子，仓惶地翻阅着，不时蘸一口唾沫再去翻阅，旁边摆着一具算盘，杨立杰翻着户口薄子，时不时的拨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一响，便加上一个数字。
过了好半天，杨立杰才合上簿子，喘了一口大气，起身向三人赔笑道：“三位上官，小人已经查清楚了，本镇共有二百二十七户人家，一千六百二十八人，其中十三至十六岁尚未婚配的女子共计二百一十二人。”
“嗯？”
应天府的差官把眼一瞪，说道：“这个数儿好像不对吧，怎么跟府里的名单对不上啊？杨立杰，你可别蒙我，这是朝廷选秀，给皇上选女人，知道么？你要是敢弄虚作假……哼，别忘了你二大爷是怎么死的！”
杨立杰的确动了点心眼儿，他瞒下了十个名额，为的是给自己的至亲好友行方便。别看应天府的差官恐吓着，官员们办差，层层的阳奉阴违，总要给自己捞些好处的，皇上的刀子哪那么容易削到他这天壤之差的小民头上。
不过这态度还是得有的，杨立杰马上一脸惶恐，连声道：“小人哪敢，小人哪敢，实实在在只有二百一十二人，实不相瞒，有几户人家的女儿已经成了亲的，只是还未及记载，小人可不能拿成了亲的妇人糊弄皇上啊！”
那太监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道：“二百一十五人！少一个也不成！”
杨立杰一听立即哭天抢地：“上官开恩，实在是不成啊，小人就算是现生，也来不及凑齐这么多人呐！”
锦衣卫的那名校尉劈面给他一耳光，骂道：“混账！整个应天府要选出十万人来，十万人经地方官府挑拣，再选出两万人赴京，到京后再次筛选，三选之后才能选出一千四百人，这一千四百人入宫，由专人再观察一个月，剔掉四百人，最后只选出八百人给皇上做秀女。你道老爷们做事就那么容易么？”
他冷冷一笑，阴阴地道：“不要跟老子耍花样，这事儿是锦衣卫纪大人主持的，谁要是敢耍花样，我们纪大人的手段，总该听说过吧？三天之后，我们来带人！咱们走！”
三个人把茶杯一摞，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那杨立杰捂着脸，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出去，站在门口儿发怔。
“当家的，当家的！”他的婆娘小心翼翼地跟出来，轻轻扯他衣袖。
杨立杰机灵一下，说道：“快，快快，马上叫咱家闺女收拾收拾，立马嫁了！”
他的婆娘愣道：“当家的，咱闺女刚满十三，还没许人家呢，嫁给谁啊？”
杨立杰瞪眼道：“还嫁不出去了咋着？我这就给她寻摸一户人家去，明天就成亲！”
他拔腿就走，刚刚走出两步，突然又站住，扭过头去，咬牙切齿地叮嘱他的婆娘：“你把嘴巴给我管严一点儿，可别漏出半点口风！”
他婆娘讷讷地道：“那……那咱外甥女儿……”
杨立杰道：“一共就几个名额了，你先别张扬，等把咱闺女的亲事订下来再说！”

第893章 十八岁
小樱和图门宝音皇后定居在秣陵镇后，深居简出，与村中百姓很少来往。
三人中，图门宝音母女很少出门，小樱倒是时常离开，因为皇帝把这幢宅子给了她们，另外给了她们一百亩上好水田，她们是地主，总不能连自家的佃户也不认得，小樱需要时常出门，带着自家的管事，逐一登门，认一认自家佃户的门槛。佃户们登门拜访东家，也多是由这位大小姐出面。
虽然说鞑靼也有以耕种为业的百姓，但是鞑靼人主要仍以游牧为生，小樱熟谙的也是游牧业，现在需要多多了解一些农耕方面的知识。这天一早，小樱正要再度下地，向庄稼把式们了解了解四季农耕方面的一些知识和事项，牵了马儿刚到前门，杨立杰就领着两个乡役登门了。
一进门儿，杨立杰就连连拱手，满脸堆笑：“哎哟，谢姑娘要出门啊？恭喜、恭喜了啊，哈哈哈哈……”
小樱一瞧，还真认得，因为有田就要纳税，所以她跟这村上旁人都不大熟悉，但是跟这位里长却是打过几次交道。小樱忙道：“原来是杨大叔，什么事恭喜呀？”
杨立杰笑容可掬地道：“是这样，宫里头选秀女了，十万人中挑八百人，多么不易啊！这要是被选中了，十有八九就得被皇上立为妃子，一旦做了皇妃，那可是大富大贵。谢姑娘这般容貌人品，肯定要被选中的，对别人那是选秀女，对谢姑娘你明摆着就是选妃了，所以大叔先恭喜你呀。”
小樱一呆，讶然道：“皇上选秀女？”
旁边一个乡役插嘴道：“没错儿！举凡十三至十六岁尚未婚配……”
他还没说完，就被杨里长一脚踹到了一边去，张口骂道：“你多的什么嘴！”
不料这句话已被小樱听在耳中，小樱抿嘴一笑，便道：“杨大叔儿，不瞒你说，人家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不合规矩……”
“合得，合得，怎么不合得！”
杨立杰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多嘴的乡役，满脸堆笑地道：“朝廷之所以把年纪选在十三至十六呢，是因为朝廷法度，女子十六而不嫁，就要罚一笔钱，所以过了十六还未婚配的女子实在是少之又少。哦，你们家是从大宁那儿来的，远在塞外，或者不知此事？”
杨立杰咽了口唾沫，道：“所以呢，这岁数不是必须的条件，重要的是尚未婚配，谢姑娘尚未婚配吧？”
他一面说，一面蘸口唾沫，哗啦哗啦地翻开户口簿子，指点着道：“喏，上面黑纸白字记的清楚，尚未婚配！”
小樱道：“我……”
杨立杰一摆手，肃颜道：“好啦，谢姑娘，你就不要再说啦！我现在已经通知到了，你可不能寻婆家立刻嫁了，否则就是逃避选秀，要罚你个倾家荡产的。就这么着吧，后天一早，我带你和其他姑娘去县里头初选，你后天一早，到村东头老槐树下等候，莫要让大叔上门催逼呀。走了走了，咱们后天一早儿见。”
“嗳，杨大叔……”
小樱招呼一声，杨立杰已急吼吼出门而去，小樱莫名其妙地牵马出门，扭头一瞅，就见杨立杰正在不远处拍打着一户人家的房门：“老六，老六，开门啊，我是四哥！恭喜，恭喜啊，哈哈哈哈……”
小樱娥眉微蹙，细白整齐的牙齿咬着嫣红的下唇，纳罕地想：“这杨大叔好古怪，皇上选妃，那是多少人家的女儿求之不得的事吧？怎么还怕人家马上嫁了？皇上……”
小樱想起她在宫里见过的那个方面大耳、浓眉重须的中年汉子，不由微微发窘。那个大胡子皇帝，和她爹爹一般年纪，连那方正的面孔、及胸的长须都十分的相像。做他的妃子？小樱心中好不别扭。
扭头再一瞅，杨立杰敲开了那户邻居的门，已经进去了，小樱暗忖：“不成，我明明过了年纪的，回头我得跟杨大叔说个清楚，这选秀，我是绝不去的。”
小樱想着，便牵马往村外走，这一村的人，她大部分不认得谁家，可这一路过来，却看到好几户人家门口贴着喜字儿，走到杨立杰家门口时，小樱却是认得的，结果一瞧，不但门上贴着喜字，地上还有放过的鞭炮，一大帮人里里外外正在忙活，听人对答几句，竟是杨里长嫁女儿。
小樱听了心中好生钦佩：“难怪大明比鞑靼、瓦剌都要强大的多，大明的官儿当真是一心扑在公事上，杨大叔今日嫁女，还要满村的忙活。”
小樱赶到自家地里，只见佃户们已经上工了。
一见自家少主人到了，佃户们纷纷跟她打招呼，小樱也不嫌脏，脱了靴子袜子，挽了裤腿儿，光着一对白生生的脚儿就下了水田。
这个时代说是大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也只限于富贵人家，富贵人家的闺女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只是相对而言的，总有门当户对人家的姑娘，结成姐妹淘儿，一起游个山、拜个佛，开个诗会，有她们的社交活动，普通人家的姑娘绣荷包做缝补街头叫卖，又或下地干活，那是必须的事情，哪可能不抛头露面。
只是小樱现在好歹也算个有身份的小地主了，还肯下地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不过一开始佃户们觉得惊奇，如今业已是见怪不怪了。小樱一路跟着庄稼把式们走，听他们介绍各种农耕知识，这其间少不了也有各种家长里短的议论，小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听见他们说及选秀女的事来，便插嘴道：“啊！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刚才出门的时候，里长就来我家，通知我后天一早去村口集合，到县里接受筛选呢。”
小樱平易近人，性情爽快，甚得这些庄稼人喜欢，她是少东家，许多年长的庄稼汉却把她当成自己闺女一样疼，一听这话不由大吃一惊。
一个农夫赶紧道：“哎呀，少东家，你怎么也摊上了这事儿，你可别在这地里头呆着了，赶紧着，回家备一份厚礼，立马给里长送去，求他想想办法，可千万不能被选上，不然就以东家您这相貌人品，哪有个选不中的道理，这一选中，一辈子就毁啦！”
小樱听了好生奇怪：“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嘛，怎么被皇上看中就跟进鬼门关似的？”
那庄稼汉见她一副懵懂的样子，不禁着急地道：“哎呀，少东家，你咋还不明白呢？选秀女，选秀女，一旦选中，就做了宫女，这宫女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哪个不是聪明伶俐？多美的姑娘入了宫，往这人堆里一站都显不出来了，其中能有几个有幸被皇上看中的？要是分配到个不跟皇上打交道的殿阁里做事，老死也见不到皇上的面啊。”
皇城根下的老百姓，知道的事情远比别的地方的百姓多的多，那庄稼汉又详细解释道：“这女孩子一旦进了宫啊，就不能与宫外有任何瓜葛了，你要是巴结上宫里管事的大太监还好，要不然，你在里边生老病死，家里都得不着个信儿。犯了禁，就是个杀头，没第二个说法。”
另一个庄稼汉道：“你就说吧，在宫里头孤苦伶仃半辈子，临到老了可以出宫了吧？也不尽然，你要是始终不曾侍候过皇上、贵妃也就罢了，不然的话，为了防止宫人泄漏禁中之事，你连出宫都不可以的，只能被禁锢在‘浣衣局’里，啧啧啧，那个惨啊，生了病太医自然是不给你治的，你想自己在外边找郎中都不成，只能看着病状，大概其地抓着药凑合吃。”
第三个说话的却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壮实的农家妇女，她一惊一乍地道：“宫里头律令森严，一旦触犯了规矩，‘提铃’、‘墩锁’、‘板著’，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你要是真个万幸被皇上看中，做了贵妃，那该幸运了吧？想得美！皇上爷今年都多大岁数了？五十多岁了吧！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还能活多少个年头啊？”
旁边几个男人赶紧道：“噤声，噤声，别乱说话！”
那农妇赶紧拐了话碴儿，道：“再往古了说，咱不知道，咱就知道打从元朝时候起，这皇帝一旦驾崩，就要以人殉葬。”
小樱轻轻“啊”了一声，这规矩她倒是知道，人殉制度从汉朝时起就渐渐废止了，从成吉思汗时候起，又重新恢复，现在蒙古、女真大部落的首领死后，依旧是要人殉的。
那农妇道：“洪武爷驾崩的时候，三十八名妃嫔全部殉葬、侍候寝宫的宫女也全部殉葬啊！你说说，这要是入了宫，好不容易被皇上爷看上，才享了没几年的福禄，年轻轻的就得……”
几个农夫怕她多嘴惹事，又一迭声道：“噤声、噤声！”
一个老农插嘴道：“宫女，可怜啊！家人音讯皆无，在宫里又没人吁寒问暖，连个男人都找不着，要不例朝例代咋那么多的宫人找个太监对食，成了菜户呢？要是可能，谁家好好的闺女会找个没卵……找个阉人做自己男人啊，那不是没人疼、没人爱，没法子嘛！”
农妇叹了口气道：“亏得我没有闺女，不遭这活罪！”
另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道：“幸亏我闺女去年就嫁了！”
第三个壮年农夫一脸幸福地道：“可不说呢，唉！亏得我家小囝早夭了啊！”
小樱听得目瞪口呆。
旁边一老农急道：“少东家，您还愣着干什么，等这名单正式报上去，可就晚了啊！还不快回去活动活动，疏通关系！”
“哦哦，好，好，我……我这就去！”
小樱如梦初醒，急忙上了岸，走到一旁小溪边，就着清清泉水濯了足，穿好鞋袜，翻身上马，便往杨里长家赶去。
杨立杰在村子里跑了一圈儿，回到家里便往床上重重地一摔，吁了口气道：“哎哟，这一顿走，骨头都散了架。”
他瞧瞧自己婆娘，问道：“姑娘已经叫姑爷子接走了？”
婆娘赶紧答应一声，杨立杰喘了口大气：“那就好，那就好，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婆娘道：“当家的，咱那外甥女儿……”
杨立杰眉头一皱，坐起身道：“我做这一族之长，管着这一亩三分地儿，上下维持着，你以为就容易么？镇上几个大户，我都得照应着，人家才不扯我后腿啊。现如今几户人家都照应到了，人数就不够了，我把两家过了十六还没成亲的姑娘家都算上，才勉强凑足了数，如果让你外甥女儿找了婆家，我如何向官府交差？”
他那婆娘一听就掉下泪来，抽抽咽咽地道：“你就只知道巴结维系着别人，反放着自家实在亲戚不管。我那兄弟一家，对咱一向不薄，当初咱家遭灾的时候，我那兄弟二话不说，就把自家的一口袋粮食分了半口袋过来，现如今你……”
杨立杰吃不住劲儿了，恼羞成怒地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你看看，连着两家送厚礼来的，都被我打发回去了，你道我是贪图人家钱财么？”
他拍着炕沿儿道：“我原来留出了十个人的空额啊，本来就想到了你兄弟家里的闺女的，可谁知道……我也是没法子啊，你……你哭个什么劲儿哭，你那外甥女儿，长得黑瘦黑瘦的，不耐看，能选上么？”
他那婆娘眼泪汪汪地道：“那要万一选上怎么办？”
“你……”
杨立杰刚一瞪眼，就听院中有人喊：“杨大叔在家吗？”
杨立杰机灵一下跳下炕，对婆娘道：“闭嘴！别哭了，去，右屋呆着去，再哭！再哭我拿鞋底子抽你！”
杨立杰喝走了婆娘，急忙提鞋迎出屋去，一见小樱，便满脸堆笑道：“哎哟，谢姑娘呀，什么事儿啊？”
小樱在杨立杰那儿不出所料地碰了个软钉子，怏怏地回了家，把事情对图门宝音一说，图门宝音一听也慌了，两人相对无措，好半天，图门宝音才迟疑道：“要不，对他们说明咱们的身份？”
小樱苦笑道：“咱们说了，他们信么？不找上朝廷去，谁给咱证明？可朝廷上咱们认识哪个？那皇宫大内是说进就能进的么，再说，要是这么一折腾，这地方咱们就待不了啦，还得易名改姓，另寻去处。”
两人都已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家，对这里有了深厚的感情，哪舍得再离开？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图门宝音眼睛一亮，试探着道：“要不……去求辅国公帮个忙儿？”
“唔……”
“嗯？”
小缨揉揉鼻子，不情不愿地道：“好吧，那我……去走一遭！”

第894章 急成亲
夏浔这一遭在乡下可是真的修身养性了。附近风景名胜，几乎都已被他逛遍，如果没有紧急大事，每隔三天，他的人会赶来把朝中发生的一些重要大事向他汇报一下，夏浔只简单了解一下朝中发生的要事即可。
这一日，夏浔一家人又到濮塘游览，这里层峦叠嶂，沟壑纵横，松竹翠秀，乳泉叮咚，山间小道蜿蜒曲折。乔灌参差，藤萝悬挂，古树参天，竹林似海。山风徐来时，远看一碧万顷，近看竹影婆娑，如鸣天籁，徜徉其间，宠辱皆忘，心旷神怡。
游过了濮塘，夏浔一家人兴致勃勃返回别院，路上时而还是能够看到有人成亲。夏浔并不知民间正处于突击成婚的高峰期，皇上选秀女这种事，与他八杆子打不着，自然没人拿这种事来向他禀报，要是连这事儿也打听，那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儿是他不需要了解的了。
夏浔回到别院时，徐姜正好赶到。
今天不是三日一汇报的固定日期，夏浔晓得必有突发事件，忙把他带到书房，一问才知，原来是皇上北巡了。茗儿先前了解到的情报不假，永乐皇帝果然北巡了。
此番北巡，朱棣仍命皇太子监国，并下旨诏告天下，沿路亲王，只离王城一程迎候，官吏军民于境内朝见，非经过之处，毋得出境。凡道途供应皆已节备，有司不得有所进献。
又命，六部及各省凡有重事及四夷来朝进表，俱送达行在，小事送达金陵，启皇太子奏闻。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金忠、左春坊大学士黄淮、左谕德杨士奇留辅太子；户部尚书夏书吉、右谕德金幼孜、翰林学士胡广、右庶子杨荣扈从。
夏浔早知其事，自然毫不惊讶。皇帝如此频繁的北巡，旁人不解其意，他却是一清二楚，皇上的心在北边，这是心切于迁都呢。只是，迁都事关重大，皇上迄今不露口风，也不知他还要隐忍到几时。
夏浔听了徐姜的汇报，知道了皇帝的行踪和人事调整的动态，做到心中有数即可，此事原也无他置喙余地，皇上既离了金陵，朝中由太子主持，一时之间更不会有大事发生了，因此夏浔更是放心地在别院小住，不必急切回京了。
此时，应天府治下几个县，处处可见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现在最难找到的就是媒人、司仪和吹鼓手，以致他们把价格提高了几番，依旧是供不应求。有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干脆不讲究这些了，给闺女换身新衣服，红盖头一蒙，用一头驴驮到男方家里，就算成了亲了。
谁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了那一点渺茫的荣华富贵的机会，就此分开，甚至可能永远诀别啊？虽然说仓促之间找个丈夫未必称心如意，至少能朝夕相处，也能时常与亲人相见，总比送进宫里挨到年华老去才得以出宫或者永远都出不来，找个阉人做菜户要好啊。
媒婆子这些天可真是跑断了腿儿，到后来紧急结婚之风愈来愈盛，一种恐慌性情绪在民间开始迅速蔓延，就像11年的抢盐风波一样，突击成婚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恐慌情绪已不可遏止，如果哪家的父母不急着给女儿找个丈夫，那女儿急得上吊的都有。
于是，一种只在草原上才流行过的风俗开始了：抢亲！
与草原上抢亲抢女人的风俗不同，现在是抢男人，只要相貌出众一点的，或者职业体面一点的，都成了被抢的对象，抢到家里摁倒成亲，你想不认账都不成。这种风气尤其是在乡镇地区多见，那儿的豪绅大户在地方上说一不二，抢个女婿回来，也不怕他事后反了天。
百姓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许多已经被登录造册的人家也急着嫁女儿，他们抱着万一的希望：“我女儿已经嫁了，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你奈我何？”
这种风气迅速引起了官府的警觉，应天府知会各地官府，严令不许在选秀女期间结亲、成亲，各地巡检司在大小路口设了关卡，不允许青年妇女在此期间在外走动，走亲访友一概不许，统统回家等候选秀女。官府的这一举动，在好事者的鼓吹下，反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民间恐慌情绪更严重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已经成了据说是只要还没有男人的年轻女人，统统都要参加选秀女。于是乎……一些守寡的青年妇女也忙不迭地加入了突击成亲的大军。一时间条件稍好些的青年男子都成了抢手货，每人家里头都挤了十来户的媒人或者女方父母，由着他挑选。
那媒人和女方父母也都是心眼灵活的，哪肯一棵树上吊死，要是这小伙子家里看不上自己的姑娘咋办？于是他们广泛撒网，逮着啥鱼是啥鱼。张家刚说要考虑考虑，他们出了张家的门，马上就再去李家说亲，结果回头张家李家都同意了，于是乎一女两嫁、三嫁的情形也出现了，几家人少不得又要打罗圈架。
高高在上的永乐皇帝绝不会想到，入个宫而已，在民间居然已被视同进鬼门关。
金陵城里，里甲保长们也是挨家挨户地通知着。
聚宝门外长干里，一户人家。
锦衣校尉、宫里的宦官、应天府的差官，这选秀三人组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登堂入室，那锦衣校尉耀武扬威地道：“怎么回事？今儿你家女子不是该去府衙接受挑选么？怎么竟然没有动静？”
那主人看样子是个有见识的读书人，一袭青衫，三绺长髯，气定神闲地道：“皇上选秀女，规矩是不选官宦之女。官家女不入秀女之列，这规矩，没变吧？”
“哦？”
那锦衣卫上下打量他几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失敬！失敬！原来足下居然是官，不知足下在哪里做官？”
那主人傲然道：“都察院左都御使陈瑛陈大人，乃是本人的内弟！”
小太监赶紧上前拉过那锦衣卫，小声道：“马校尉，这户人家既是都察院陈部院的亲戚，咱们可招惹不起。算啦算啦，咱也不差这么一个人，走，咱们还是去别人家吧！”
那家主人不提陈瑛还好，锦衣卫和都察院是死对头，他一提陈瑛，这锦衣卫就不肯罢休了，早存了与他较劲的念头，再听这小太监示弱之意，更不答应了。他对那小太监傲然道：“罗公公，你怕他陈瑛，我锦衣卫却不怕。我们是给皇上办差，就算陈瑛站在这儿，怕他何来？”
小太监赶紧又劝：“算啦算啦，把她带去也未必就选得上呢，没得招惹这么个对头，到时候纪大人难免责怪与你！”
“哈哈！”
那锦衣卫仰天打个哈哈，拍拍那小太监肩膀，低声道：“罗公公，你有所不知啊！我今儿要是低了头，灰溜溜的走出去，才会惹得纪大人不快呢。”
“啊？”
那锦衣卫撇嘴道：“选不中？怎么就选不中！他女儿就算长成丑八怪，看在陈瑛的面子上，我们也选定了！”
锦衣校尉撸胳膊挽袖子，冲上前去指着那家主人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你内弟？你内弟的意思，就是说你家闺女只是陈瑛的外甥女儿了？这要是按照你的说法，亲戚套亲戚的，皇上一个秀女也不用选了！除非……嘿嘿，除非你那闺女就是陈瑛的野种，那又另当别论！”
这家主人的闺女若是陈瑛的亲生女儿，那岂不是陈瑛姐弟乱伦了？这话骂的实在恶毒，把那主人气得唇青脸白，浑身哆嗦：“你……你这混账行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那锦衣卫刚跟小太监吹嘘了一通，受人一骂，脸上却挂不住，劈面就是一记耳光，接着又是一脚，踢得那家主人窝在地上，“呕呕儿”地直倒气儿。
旁边那应天府的差官本来是不想来的，因为事先知道了这户人家与都察院陈部院的关系，衙里吩咐过，要予以照顾，谁晓得他本来打马虎眼，已经把这家绕过去了，却没想到宫里那个小太监上次斟点名单，居然记得这户人家，推脱不过，只得带着他们来了，所以他蔫头搭脑的一言不发。
那宫里的小太监却是心中暗笑，东厂的木公公吩咐过的，一定要找找这户人家的麻烦，果不其然，只消把锦衣卫的人领来，又让他知道了这户人家与都察院的关系，他就不肯罢休了。
“老爷！”
“爹爹！”
屏风后面闯出一对母女，原来是这家主人的妻女，正在屏风后面听消息，一见他被打了，马上冲了出来。
那锦衣卫一瞧，双眼便是一亮，笑道：“瞧这闺女，挺秀丽的嘛。带走！”说完上前一把架起她就走，那闺女连哭带喊，家主人躺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便嘶声大喊：“拦住他！别让他把小姐带走！”
那锦衣卫一手扣着姑娘，一手拔出绣春刀，嗔目大喝：“谁他娘的敢？剁了你也白剁！”
府中下人一看，登时畏缩不前，眼睁睁看着那锦衣卫拖了姑娘出门，小太监夷然一笑，伸手一扯那霜打了茄子似的应天府差官，跟着那锦衣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时候，小樱扮作一个玄衣青年汉子，刚刚赶到辅国公府。大姑娘小媳妇儿如今都出不了门啦，小樱是女扮男装才得以进城的，她唇上粘了八字胡，倒真像一个英姿勃勃的俊俏青年。
辅国公府的门子上下打量着小樱，问道：“你要见我们老爷？有拜帖吗？”
小樱赔笑道：“在下没有拜帖，劳烦对国公说一声，就说……就说……小樱求见，他自然知道我是谁！”
“小英？”
那门子懒洋洋地道：“不好意思，我家老爷携女眷去慈姥山下的别庄避暑去了，不在京里。”
小樱惊道：“啊？怎么这般不巧，这……这该如何是好？”

第895章 归去来
小樱怏怏地离开辅国公府，心中好不懊丧。
她所住的秣陵镇距慈姥山直线距离并不远，秣陵镇在金陵东南方，慈姥山在金陵西南方，两地本来就同在金陵南侧，快马往返，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她决心求助于夏浔的时候，并不知道夏浔正在慈姥山下，结果跑个大远到了京城，这一下扑了个空，如果要求助于他，就得再赶去慈姥山，此刻天色已晚，她的脚程虽快，也不可能连夜赶路，奔往慈姥山了。
而这件事要解决，必须得借助官府中人，而且是知情的官府中人，她们自打到了大明，打过交道的官府中人只有两个：一个夏浔、一个纪纲。夏浔是她极熟的人，可她实在怯于见夏浔。而纪纲呢，她只接触过一次，纪纲那锐利如鹰的眼神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打看头一眼她就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人。
到后来，经由她家的佃户之口，她对纪纲的为人又了解了一些，知道此人在百姓中间名声极其不佳，是个很残忍的酷吏，小樱就更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了。
小樱向人打听了锦衣卫衙门的所在，却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帮忙，她牵着马一路走，不知不觉就赶向了锦衣卫衙门，心里却仍在挣扎。正走着，身后蹄声急骤，有人高声喝道：“让开、让开、统统让开！”
小樱下意识地往路旁一闪，扭头一看，就见四五骑快马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中间一人，一身绯色文官袍服，脸色冷峻，十分威严。这一行人走得极快，片刻工夫就把她远远抛在了后头。小樱漫无目的地行去，待再抬头，路边衙门口门楣上高悬一块牌匾，赫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司”。
小樱心想：“既已到了这里，便去寻那纪纲帮忙吧，当初秘密引领皇后入宫是由他安排的，只消对他言明情况，还怕他不肯帮忙？”
小缨想着，四下一看，便欲找个人向内通报，可是打眼一瞧，那锦衣卫衙门口儿连个守门的侍卫都没有，小樱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本就不觉得衙门口儿该如何的门禁森严，因此不以为奇，既然没人管，她干脆把马往拴马柱上一拴，就举步走了进去。
小樱进了锦衣卫的大门，刚刚到了院中，就见院中人头攒动，好不热闹。难怪门口没人守着，原来里边两位大人正在掐架，连守门的侍卫都跑进去看热闹了。
两个守门的侍卫挟着大枪踮着脚尖，抻着脖子看得正有趣。人群中央，陈瑛和纪纲斗鸡似的面对面站着，陈瑛脸色铁青，面沉似水，纪纲下巴微微扬起，一脸倨傲。
陈瑛寒声道：“纪纲，你我同朝为官，份属同僚，事情可不要做的太绝了！”
纪纲“很惊讶”地道：“什么什么，你说什么，陈部堂，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本官给皇上选秀女，那是奉旨行事，做臣子的，尽心竭力给皇上做事，怎么就叫把事做绝了呢？难不成尽心给皇上做事就是把事做绝了，凡事看你陈部堂眼色才叫有路可走，陈瑛陈大人，您好大的威风啊！”
四下里锦衣校尉一阵起哄，陈瑛忍了忍怒气，说道：“纪纲，你是朝廷二品大员，要自重身份，不要在本部院面前摆这副兵痞模样。我不与你多说，只要你放了我的甥女，陈某扭头就走。”
纪纲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好意思，令甥女慧黠秀丽，人品出众，已经被选中了！”
陈瑛脸上倏地腾起一抹红色，嗔目大喝道：“纪纲，本院刚刚问过应天府尹，入选名册中，并无我那甥女名姓！”
纪纲目光一寒，阴恻恻地道：“原来没有，现在有了！”
陈瑛愕然道：“什么？”
纪纲冷冷一笑，扬声道：“来人呐，取花名册、文房四宝！”
立时有两个锦衣百户应声而来，一个捧着秀女名册，另一个捧着笔墨，站到了他的面前。纪纲提起笔来，润饱了汁墨，拉着长音儿问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呀？”
“回大人，她叫范馨莲！”
纪纲用挑衅的目光瞪着陈瑛，提笔在花名册上重重写下“范馨莲”三个大字，又把笔往陈瑛脚下狠狠一掼，哈哈大笑道：“你瞧，这不是有了么？陈部院，恭喜、恭喜啊！来日，若你成了皇亲国戚，可莫忘了纪某今日的功劳，哈、哈哈、哈哈哈……”
陈瑛气得浑身哆嗦，戟指点着纪纲，厉声道：“纪纲，你好！你好！”
纪纲蔑然一笑，狠戾地道：“本官一向很好，以后还会更好！不过跟我纪纲过不去的人，想好……却很难！你说是不是，陈大人！”
小樱站在人堆后面，眼看着纪纲乖戾张暴戾的一副面孔，心中顿时升起厌恶之意，她咬了呀牙，一返身便走了出去。
小樱匆匆赶到城门口，却暗叫一声苦也。原来天色将暮，出入城门的人稀稀落落极少了，如此一来守城官兵盘检出入行人也就仔细了些，小樱那粗陋的伪装禁不起人细看的，万一被人看破是女儿身……小樱略一犹豫，拨马便走，眼下只好先寻家客栈住下，明日趁着出入人多，检查松懈时再走了。
※※※
慈姥山下杨家别院，次日一早，就来了不速之客。来的是辛雷和费贺炜，这两人一向是焦不离孟的。昨日徐姜刚来，如果走的慢些，现在应该还没到京城呢，夏浔不禁大为诧异，不知京里出了什么紧急大事，不想辛雷喜气洋洋的，送来的却是一个好消息。
这消息是东厂贴刑官陈东送到辅国公府，留守辅国公府的人传递到潜龙总部，潜龙总部觉得有必要让国公马上知道，这才派他们送来的。其实他们要说的就一件事：陈瑛跟纪纲斗上了。
陈瑛和纪纲斗起来，起因就是陈瑛那个姓范的外甥女儿。
锦衣卫横行于京城，东厂初立，现在无论是势力、威望、权柄都还远不及锦衣卫，但是这并不代表东厂毫无作为，东厂一直在盯着锦衣卫的一举一动，尽最大可能的了解他们的一切行动。这倒不全然是因为夏浔与纪纲交恶的缘故，也符合东厂自身的利益。
两个秘谍组织，近乎相同的权力、近乎相同的职能，注定了它们竞争的关系。一山不容二虎，他们不分出个高低上下，这明争暗斗就不可能停止。由于这次选秀是由锦衣卫、应天府和内监衙门联手操办，而东厂厂公木恩是司礼监的三把手，所以东厂很容易就在其中安插了大量耳目。
一个小小的里长都能利用特权，帮助亲戚朋友逃避选秀，何况是官宦人家呢。官宦们利用特权，帮助自己至亲逃避选秀的事情是很多的，陈瑛大舅子家不过是其中之一，原也算不得甚么。可是恰恰是因为他倚仗的关系是陈瑛，而陈瑛与纪纲不合，主持选秀的又是纪纲，所以这看似无用的情报落到东厂贴刑官陈东手里时，就发挥了大作用。
陈东立即想到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所以马上禀明厂公木恩，木恩从善如流，立即通过宫里的渠道通知那小太监给陈瑛挖坑，成功地挑起了陈瑛和纪纲之间更剧烈的冲突。不过东厂现在远不及锦衣卫强大，木恩也缺少狠辣阴险的手段，挑起双方冲突之后，如何善加利用，他就不在行了，所以他们把这个情报给夏浔送了来。
夏浔因为解缙被贬黜的事，正在抓紧时间搜集陈瑛的把柄，一听这事，顿觉大有可为，不过如何加以利用，一时他也想不到。他轻轻叩着书案，细细思过起来。辛雷见他在想事情，便端起茶杯小心地喝水，喝了两口水，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不由“啊”了一声，道：“哦，对了……”
辛雷一声惊呼，马上醒觉打扰了国公思考，忙又噤声，但是夏浔已经听见了，他轻轻抬起头，双眉一扬，疑惑地“嗯？”了一声。辛雷迟疑道：“呃……是这样。卑职从府上来时，门子说起一件事……”
“嗯？”
“他说，昨天有个黑衣少年到府上求见国公，问他身份来历却不肯说，只说他叫小英，还说只须通禀名姓国公便会知其身份。看他满脸焦急，似有要事，结果听闻国公不在府上，他很是沮丧地离开了。”
夏浔蹙眉道：“不通姓而报名，那该是我极熟稔的人了，奇怪，我怎么不记得谁家的子侄名字是带英字的？小英……小樱？啊！”
夏浔霍地站了起来，急问道：“小英？你说是个少年？”
辛雷茫然道：“门子是这么说的啊，说是个很俊俏的少年，还留着漂亮的八字胡……”
说到这里，辛雷的声音戛然而止，毕竟是做了多年的潜龙秘谍，他立即省出哪里不对了。
夏浔冷哼道：“既是少年人，有几个会蓄须的？这人不大精通伪装之术，却连你这行家也蒙了过去！”
辛雷讪讪地道：“这个……卑职当时并不在现场，事后听说，也就随口一听，没往心里去……”
夏浔瞪了他一眼，道：“如果我没猜错，此小英必是彼小樱。若不是十分为难的事，恐怕她是绝不会找我的，走，咱们到秣陵镇走一遭。”
不及多说，夏浔就出了书房，唤了两个贴身的侍卫，又带上辛雷和费贺炜，一行五人，各乘骏马，打马扬鞭，离开慈姥山直奔秣陵镇而去。
此时，在金陵城里住了一宿的小樱，刚刚混出金陵城，正打马如飞地往慈姥山赶来……

第896章 饥不择食
一带江城新雨后，杏花深处秣陵关。
不过此刻的秣陵，却没有处处杏花，爆竹的残红却是处处。
要说杏树倒也不少，一颗颗还未熟透的杏儿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夏浔赶到秣陵镇后，立即赶到图门宝音的住处，到了地方，正见里长杨立杰领着几个乡役在图门宝音家里耍威风。
已经过了时间，却少了一个待选的秀女，杨立杰交不了差，如何肯罢休，他只道图门宝音把女儿藏了起来，带着几个乡役在图门宝音家里到处搜索，软硬兼施，非要把这姑娘找出来不可。
那乡役都是些坊间的地痞流氓，搜检之际趁机捞了好多值钱之物揣得怀里满满当当的，犹自在那装腔作势。夏浔一到，正耀武扬威的杨立杰登时怔住。当年夏浔大闹杨家祠堂，三番五次与杨氏族老们作对，那时杨立杰已经成年，俱都看在眼里，所以对夏浔印象极为深刻。
只不过当时杨立杰在族中年轻一辈里不太出色，远不及杨充、杨嵘一班人出风头，到后来这帮人都倒了大霉，他却安然无恙。可是从那以后，杨立杰对夏浔的手段可是心有余悸，是以如今虽过了十多年，夏浔业已有了些变化，但是他仍能认得出来。
“这人……是他吧？应该是他，如此酷肖，恰又出现在他的老宅……”
杨立杰惊疑不定，且不提夏浔当年对付杨家的手段叫他害怕，就说夏浔如今是辅国公爷，那地位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及，就足以吓破他的胆。他手下那些乡役都是耳目极为灵活的人物，一瞧里长这副德性，就晓得遇上了扎手的人物，一个个都讪讪地住了手，站在那儿观望风色。
夏浔一瞧院中情形，眉头便是一皱，忙向图门宝音道：“楚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儿？”
图门宝音一见夏浔不禁喜出望外，急忙迎上前来，道：“啊！国公爷，您可来了，沐雯她可算找着您了！”
图门宝音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也把小樱真心看成了自己的女儿，她已完全代入角色，唤起小樱现在的化名来非常自在。
杨立杰一听“国公”二字，心知没认错人，“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把头在青砖地上叩得“咚咚”直响：“小人见过国公爷，小人见过国公爷！”
“这是怎么了，怎么跟抄家似的？”
夏浔压根没理杨立杰，只向图门宝音问道。
杨立杰见夏浔不理他，跪在那儿不敢起来，只是抽空向自己手下几个正在发呆的乡役打了个手势，急急地使眼色叫他们跪下，那些人这才恍然，“卟嗵”往地上一跪，“当、当当当当……”一只鎏金的鹤嘴瓶儿从一个乡役怀里掉了出来，在地上蹦蹦跳跳的滚出好远。
图门宝音把前因后果向夏浔匆匆一说，夏浔这才恍然，也才明白近来民间为何成亲的人家如此之多。夏浔自然知道选秀女一事，可他不知道这事在民间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民间这种动荡，虽一墙之隔，怎入得高高在上的权贵们之耳。
夏浔有潜龙在手，但潜龙绝非千手千眼的包打听。再庞大的秘谍组织，其精力也有限，只能在事先拟定的监控范围内去收集情报，如果连宫里选秀女这种事情都要全程关注，那每天六部三法司，满京城各大衙门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多着呢，他岂不是样样都要过问。
朱棣这种工作狂皇帝一天要批阅一千多份奏章，这还是经过内阁筛选的，如果夏浔这么干，那他真比皇帝还忙，再者他的潜龙是见不得光的，他需要有意控制规模，不能无限扩张，因此必须把有限的力量用在刀刃上：
西域帖木儿帝国的内战怎么样了？需要的时候，就得勒一勒系在哈里苏丹脖子上的那根绳索。
鞑靼的阿鲁台有什么动静，瓦剌那边由锦衣卫负责的帮助万松岭攫取权力的行动进行的如何了，日本方面的权力斗争发展到哪一步了，皇帝北巡一路有些什么发言和举动，这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哪会把潜龙的精力浪费在选秀上。
难道若干年后，某位秀女有可能成为受宠的贵妃甚至皇后，现在就得对入选的八百名秀女全部拉拢培养着？何况明初对宫闱不言政事控制的极严，除非是马娘娘、徐皇后那种与皇帝患难与共的女人，旁的女人哪敢多嘴插手朝政。在明初政治环境下，权臣与后宫勾结，只能是取死之道。这也正是纪纲把陈瑛的甥女选入秀女，却仍肆无忌惮的缘故。是以夏浔根本不知道事情竟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
听了图门宝音所说的情况，夏浔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图门宝音是蒙古皇后，从上次接见的情形看，皇帝对她是很看重的，再说事涉小樱，这事怎么也得管。好在只是选秀女而已，既不会有生命危险，也不致失了清白之身，夏浔对图门宝音安慰几句，这才转向杨立杰道：“滚出去！这户人家，不得再有任何滋扰，听明白了么？”
“是是是！”
杨立杰哪敢申辩，连忙磕个头，爬起来就跑。后边费贺炜伸手一拦，喝道：“顺手牵羊的东西，全他娘的摞下，哪个手脚不干净，老子就剁了他的手脚！”
一众泼皮无赖胆战心惊，忙不迭把顺走的东西都掏出来，片刻工夫，摆了一地，琳琅满目的好像摆了一个杂货摊。
轰走了这班人，夏浔对图门宝音说明了自己因何知讯而来，又道：“夫人不必担忧，我这就去打听小樱的下落。如果她已入选也没关系，我把她带回来便是！”
图门宝音自然知道夏浔的权力，他既允诺，也就放下心来，因为事情紧急，夏浔要走，图门宝音也未挽留，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出门去，夏浔骑了马，便直奔京城而去。
另一厢，杨立杰屁滚尿流地直奔县衙，有了辅国公这场招牌，他倒不怕县大老爷再逼着他要人，人头数不足？再摊到别的镇子上呗。这样一想，倒有一种因祸得福之感。
※※※
汤口镇，王媒婆家。
几个人正围着王媒婆唠唠叨叨。
其中一人道：“王婆子，你也知道，我家开油坊的，家境还不错。如今紧迫，我也不求给闺女找个何等出色的丈夫，只要家境稍好些，人也本分老实些，好好过日子的，年岁相当就成！”
另一个人私塾先生打扮，满脸赔笑地道：“王妈妈，我家闺女知书达理，眉清目秀，你是见过的。这事儿还要麻烦你了，如果是个秀才最好，如果现在还没有功名也没甚么，只要是个年轻读书人……”
“行了行了！”
王媒婆翘着二郎腿，把手绢儿一扬，说道：“你们呐，就不要挑三拣四的了，都这时辰了你们才来找我，还想要如何的称心如意？我跟你们说，现如今只要赶得及嫁人，那就阿弥陀佛了，哪还这么多讲究？现如今呐，十三四的男儿，讨着了二十四五的寡妇，那是贪图人家的陪嫁。十二三的女子，嫁着个三四十的男人，那就是祖坟冒了青烟。”
她把嘴儿一撇道：“你们还想挑肥拣瘦？江宁镇上，有一富家急切间实在是寻不着个合适的姑爷子，恰好他们家雇了一个锡工在家里造镊器呢，有门手艺，年岁也不大，于是半夜就把他拉起来，换上新郎倌儿的衣服，跟他女儿匆匆拜堂成亲了，等到入了洞房，那锡工还迷迷瞪瞪不明白咋回事儿呢。”
“是是是，王妈妈多费心……”
“哼，你们还想挑？捡根黄瓜当拐杖，也比女儿真被选进宫去强不是？现如今呐，无问大小、长幼、善恶、贫富、家世贵贱，但能嫁得出去，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要不你们别找我王婆子帮忙啊，你们学那些大户人家，到处派了家丁奴仆，掠抢新郎啊！”
“是是是，王婆婆多费心！”
那开油坊的员外顺手从袖中摸出沉甸甸的一串钱来，往王婆子手里一塞：“那就劳烦王婆婆了，先给我家闺女说合一门亲事。”
那王婆子一掂手里的钱，足有一吊，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又把手绢儿一扬，说道：“好吧，你等我信儿。方才说的那么难听，是叫你们知道眼下的难处，我王婆子说媒一向好人品，也希望你们闺女回头念我的好儿不是，这近处，可实在没有合适的男子了，我往远里找找，两天以后，给你准信儿！”
那开油坊的一听，连忙道：“不不不，两天以后可不成，实在是拖不起了。午时三刻，午时三刻听消息，今天夜里就成亲！”
媒婆子“啊”地一声，失声道：“这么急……你叫老婆子上哪儿给你找个好女婿？”
那私塾先生连忙接口：“一天！我家可以等一天！王妈妈，你多费心！”说着把手里提着的腊肉往前一递。
开油坊的赶紧改口：“好好好，一天就一天，王婆婆，先给我家闺女寻摸着。”
就在这时，小樱策马轻驰，赶到了汤口镇外，镇口，两个青衣小帽的男子正在那儿东张西望，一眼就看见了她。小樱勒住马缰，向他们客气地笑一笑，问道：“劳驾，请问往慈姥山去，可是走这条道儿么？”

第897章 假秀才女子成姑爷
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人上下打量小樱几眼，登时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小后生实在是太俊俏了，连男人看着都有点心痒痒的，这要是把他带回去，被自家大老爷看中了，一笔赏钱是跑不了的。且慢，还得先问清楚，莫要是个官宦家子弟，那可惹不起。也不要是已经娶了妻的，自家小姐还能做小不成？
一个家人咳嗽一声道：“去慈姥山啊？路倒是不太远，可是前几天下了场大雨，把那桥都冲垮了，这一路要有几处地方都需摆渡才能过去，今儿晚饭前怕是赶不到了，小相公这是去干什么啊？”
小樱一听当天赶不到，不禁大失所望，随口答道：“哦，我……我去慈姥山下走亲访友，以前都是随家父同往，也不曾记得路，如今自己走，可就认不得了。”
那家人笑道：“哦，瞧小相公这等人品，马也雄骏的很，一定是官宦人家子弟吧。”
小樱道：“大叔说笑了，小生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子弟，哪里攀得上官宦人家。”
另一个家人便道：“如今风光正好，小相公走亲访友，怎么不把小娘子一并带上啊。”
小樱听说过中原地带可以随意游走四方的必须是有功名的人，便自作聪明地道：“哦，小生是个秀才，正要抓紧读书，争取考中举人，前程要紧，年纪也轻，还不曾顾得上娶妻呢。”
两个家人一听喜出望外，赶紧便道：“小相公，不瞒你说，你要我指道给你，也不是不可，只是由此下去，那易走的道路已被前两日的洪水给冲垮了，你要是胡乱走下去，一旦走岔了路，那就欲速而不达了。实不相瞒，我家老爷明日一早正要往慈姥山去做生意，我家老爷最是好客，小相公若是愿意，不妨先去我家借住一宿，明日与我家老爷同路而去，你看可好？”
“这个……”
小樱心中为难，抬头看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如果这么盲目地赶下去，恐怕真就到不了慈姥山，这儿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倒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打家劫舍、开黑店敲闷棍的为非歹人，若是借住一宿并无不可，只好向二人道了谢，随着他们往村里走。
小樱一路走，一路问道：“两位大叔候在路口可是在等人么？”
一个家人干笑两声道：“是啊，我们姑爷今儿要来，我们是奉了老爷的吩咐，在村口迎候的。不妨事，待引见了小相公与我家老爷认识，我们再去村口迎候便是，料来也没有那么巧，姑爷偏就在这时赶到。”
小樱听了，深感这两个乡人热诚好客，忙不迭又是一番道谢。
正行走间，前边几个持铁尺、拎铁链、穿皂役公服的巡检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骂骂咧咧走来，其中一个公人大声道：“哼！居然敢扮作男人逃走！进宫侍奉皇上就这般可怕么？奶奶的，把她押回去！齐老二，距县里规定的人数还差几个啊？”
小樱定睛一看，那被打散了发髻迎面押来的青年粉面细眉，容颜妩媚，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俏丽丫头，小樱做贼心虚，心中怦地一跳，连忙往路边一闪，压低了头上竹笠，又借马头遮身。
那几个巡检铁链铁尺的一身，叮叮当当地过来，往这边瞧了一眼，见是两个老家人，陪着一个牵马留须的少年公子，大摇大摆，行迹毫不可疑，倒是没往心里去。双方错身而过，小樱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汤口镇首富赵员外穿着一身铜钱纹的员外服，头戴员外帽，在客厅里头绕着面前一个短褐打扮的汉子上上下下瞧了瞧，把嘴一撇，问道：“干什么的啊？”
那汉子毕恭毕敬地道：“老爷，小人是个篾匠！”
赵员外眉头一皱，不屑地挥了挥手，扣着那汉子的两个家人立即把他往后一扯，喝道：“滚蛋！”
那篾匠莫名其妙地被抓到府上来，又莫名其妙地被轰出去，自始至终也搞不明白这位员外老爷是什么意思。
赵员外又上下打量一番第二个人，这人一袭长袍，倒像个有点身份的，颜色便缓了缓，问道：“你是做什么的啊？”
那人长长一揖道：“员外，在下是江南春药店的一位坐堂郎中。”
赵员外眼睛一亮，这个职业还算体面，忙道：“抬起头来！”
那人把头一看，赵员外怔道：“怎么这么大年纪？”
瞧那人模样，怕是比他也小不了几岁，不过保养的还好，脸上不见几道皱纹，那人笑道：“员外，干我们这一行的，年纪越大，越受病患欢迎，不瞒您说，我还嫌自己岁数小了呢。”
赵员外怒叱两个下人道：“你们两个真是废物，这么大岁数，恐怕孩子也与小姐差不多大了，你们带他来干什么？”
两个下人急忙解释：“不是啊老爷，这人才二十二岁，还没成亲，我们都问过了的。”
赵员外又是一怔，狐疑地看着这郎中：“你……才二十二？怎么长得这么老成？”
那郎中倒是向两个下人问清楚了，知道是这家老爷急着嫁女儿，巴不得自己被看上呢，连忙一扯自己胡子，竟把胡子扯了下来，讪笑道：“员外，实在不好意思，在下为了坐堂诊医容易取信于人，所以……有意扮老了一些。”
他这一扯胡子下来，倒真是年轻了，而且太年轻了，看着就像十四五岁还没长开的少年，他生就一张团团圆圆的香瓜脸，居然是天生的童子面。赵员外嘴角抽了抽，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下意识地问道：“那……你那药房生意还好么？”
郎中干笑道：“药房开黄了，东家转了行，我这是回老家去，想再寻摸一家药房应聘。”
赵员外几乎立即就想赶他出去，可又怕找不着更合适的，想了一想，顿足道：“来啊，先把郎中请去西厢喝茶，唔……候着！”
这边刚把郎中打发走，屏风后面便绕出一个中年妇人，愁眉紧锁地道：“哎，我瞧这个也不合适，老爷，早几天人家都忙着嫁女儿，咱就该赶紧给女儿找个丈夫的。偏你不急，挑三拣四，挑吧挑吧，现在可好，连个像样点儿的都没剩下。”
妇人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嘤嘤哭泣道：“我那苦命的女儿啊……”
赵员外好不耐烦，还得上前哄劝夫人，正说着，把小樱诳进府来的一个家人就气喘吁吁地冲上来，眉飞色舞地道：“老爷，老爷，我找到个好的，是个秀才，是个尚未娶妻的秀才啊，长得那叫一个俊！”
“真的？”
赵员外夫妻俩两眼放光，一齐扑了上去！
※※※
夏浔带着辛雷、费贺炜和两个侍卫赶到汤口镇的时候，因为烈日炎炎，仓促赶路，口渴难耐，看到路口有一家茶摊，五人就下马入内，各叫了一个大碗茶。
那掌柜的提着大茶壶过来，麻利地给他们斟着茶，扭头跟另一桌的两个客人聊天：“嘿！刚刚我也听说了，你说这赵员外沉得住气吧，这都几天了？挑三拣四的，气得媒人后来干脆不登他家的门了，大家都等着看他家笑话呢，嘿，这就福从天降，半道儿劫了一个，听说还是个秀才呢，长得一表人才！”
那桌客人便道：“那秀才肯么？现在是家家户户都愁嫁，可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家可从来都不愁娶，平常时候人家找媳妇，还要再三斟酌呢，哪肯这么就急匆匆地就娶妻了？再者说，读书人家里规矩多，没有父母之命，怕是更加的不肯应允了。”
掌柜的便笑道：“嗳，那也得看女方是谁，赵员外可是咱汤口镇的首富，有门远亲，还在山西做着官呢，若是个普通的秀才，一旦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反悔不成？再说赵家小姐确实长得俊呐，我瞧过她一面儿，十里八乡找不出这样的好人品……”
夏浔等人听了，知道又是因为选秀女的事儿闹的，不禁相对苦笑。可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宫廷制度，这种事儿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可不想像海瑞一样搞到神憎鬼厌。
喝了碗茶，出了身汗，小风一吹，带了些凉爽之意，夏浔便道：“走吧，再赶一途，天黑前赶到金陵城。”
几人牵着马，悠悠行去，打算出了村子再上马，行不多远，看到一户人家，青石台阶，朱门高户，门前拴马桩上系着一匹马，夏浔无意识地扫了一眼，目光本已掠过，忽又有所察觉，蓦地转回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匹马，迟疑半晌，讶然说道：“奇怪，这匹马似乎是……”
当初小樱从豁阿哈屯那儿连夜逃出来时，马股上被乱兵射了一箭，当时救治不及，后来马股上烂了一大块，等兽医治好后，已经有些微瘸。到京以后，夏浔将她们安顿在秣陵镇，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皇帝御赐的一匹宝马，就把自己以前的坐骑送给了她。
这马跟了他许久，夏浔自然认得出来。他翻身下马，走到拴马桩前，那匹马竟还认得旧主，一见夏浔出现，那匹骏马希聿聿一声长嘶，把马缰直直地绷起，雀跃着靠近夏浔，马脑袋喜滋滋地在他身上蹭着，还打着响鼻儿跟他打招呼。
夏浔抚摸着马鬃，安抚着那匹骏马的情绪，扭头朝街对面一个摆摊卖甜瓜的小贩扬声问道：“请问，这户人家是什么人呐？”
那小贩道：“这是镇上首富赵员外家，怎么，你们是来赵员外家走亲访友的么？”
“赵员外？”
夏浔忽然想起方才茶摊上听说的事情，不由瞿然一惊：“坏了！快快叫门！”

第898章 辅国公乱点鸳鸯谱
夏浔一声令下，两个侍卫便上前拍门，此时赵家已经演起了全武行。
小樱站在厅中一角，手中抓着一个花架，急声道：“放我离开！”
赵员外指挥家丁将她团团围住，嘿嘿笑道：“不拜完天地入完洞房就想离开？门儿都没有啊！”
小樱又气又急地道：“你……你这是强嫁迫娶，就算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也不认账！”
赵员外得意洋洋地道：“谢秀才，老夫好歹也是这汤口镇的首富，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那表弟还在山西蔚州做知府，只要你今日签下婚书，拜了堂、成了亲，这官司打到哪儿我都输不了！”
小樱有心说破自己是女儿身，可是方才亲眼看见一个被人识破女扮男装的姑娘让巡检司抓走，她哪敢直言，只得道：“这……儿女婚事，得有父母高堂允许才成，小生岂能草率成亲？”
赵员外道：“这也不难，先拜堂入洞房，明儿一早，老夫陪你一起去向令尊令堂提亲。我赵家不但家境殷实，我女儿欣妍也是姿容秀丽、人品端庄，并不委屈了你呀。这桩姻缘天注定，贤婿啊，来来来，快叫岳父！”
“岂有此理！”小樱哭笑不得，抢起花架往外便闯，赵员外紧张地道：“快！快拦住他！谁抓住姑爷，加两个月薪水！”
众家丁一听登时来了劲儿，纷纷围上来，小樱到底是个女儿家，手中花架舞动几下，一个家丁拼着受她砸中，挨了两下，竟把花架夺了过去，众家丁大喜，一齐向上扑来，不想小樱两手空空，反比有武器在手更厉害，她手上一推、脚底一拨，那摔跤的神技拿出来，把一众家丁摔得东倒西歪。
赵员外大急，窥个空隙，一把抢上前来，拦腰把他抱住，大叫道：“抓住了！抓住了！快拿绳子来！”
小樱是个女儿身，哪容男子这般抱着她，她把蛮腰一扭，双膀一较力，便把赵员外挣开，手一扬，掌背打在赵员外脸上，“啪”地一记耳光。
“哎哟，老爷！快抓住姑爷！”
赵夫人一见急了，急忙抢上来扶住员外，伸手又去抓小樱，被小樱往她腕上一扣一甩，一跤跌出去摔中桌子，把一个花瓶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哎哟，咱们这姑爷好大的力气！”
赵夫人被桌子一磕，半条膀子都麻了，她抢到丈夫身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赞叹道：“方才我瞧咱们这姑爷，什么都好，就是生得有些单薄，声音也温温软软，像个大姑娘似的，还担心他身子骨儿不太好，没想到几条大汉都近不得身，好！文武双全，太好了！配咱们姑娘正好！”
“可不！”
赵员外脸上五道指印宛然，眉开眼笑地道：“咱这姑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哇。夫人，怎么样，我说不用急吧？踏破铁鞋无觅处，佳婿上天自送来！”
“爹！娘！不要拦着人家！”
客厅中正闹作一团，一个女子忽然尖声大叫，众人顿时一愣，都停下动作。
只见一个翠衫少女从后边闯了进来，娉娉婷婷十五六，芙蓉出水比花娇，当真是个极美丽的姑娘。姑娘颊上泪痕犹然，轻轻瞟了一眼小樱，一瞧这位秀才的确是一表人才，心中不舍，更加凄然。
她对双亲黯然垂泪道：“爹、娘，哪有这般强迫人家与儿婚配的，这位公子既不情愿，爹娘就放了他去吧，如此强迫，纵然结成夫妻，又何来恩爱可言？女儿若真做了他的娘子，在他面前还能抬得起头做人么？”
小樱瞧见了她，心道：“这就是赵员外的女儿欣妍姑娘了，倒真是一个美貌的姑娘，人也通情达理！”
赵夫人急道：“女儿，你可犯不得糊涂。我儿姿容娇美，一旦入官，必然中选，可不把我儿送进火坑了么？不成！不成！谢秀才是你难得的佳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赵姑娘又气又羞，顿足道：“娘！”
赵员外道：“叫爹也不成！女儿终身，当由父母安排，就这么定了，来啊……”
小樱闻言，趁着众人正松懈的当口，踢起一个花盆开路，便像院中冲去，几个家仆稍稍避开花盆，又复扑上前来，小樱已佯作前冲，顺势往旁边一闪，贴着屋檐逃到了墙边。那墙角有一口大缸，里边满满一缸水，植着几丛睡莲，本是富贵人家备作防火的，小樱一个箭步蹬上缸沿，再纵身一窜，在墙头上一踹，便翻了过去，一块砖头吧嗒落地。
“把他追回来……”
赵员外声嘶力竭地喊，就在这时，院门“轰”地一声，门闩断裂，硬被撞了开来。原来赵员外把小樱诳进家中，便插了门，想强迫小樱与自己女儿成亲，夏浔的人在外边叫门不见答应，隐隐只听里边声音嘈杂，一时急不可耐，辛雷和费贺炜二人一齐冲上来，大脚齐出，把这门硬踹开了来。
赵员外夫妻和刚跑到院中的家丁们一愣，就见两个大汉挺胸腆肚闯进门来，左右一站，欠身施礼：“国公爷，请！”
夏浔施施然迈步便进，后边亦步亦趋跟着另两名侍卫。
赵员外夫妻俩面面相觑，那国公爷三个字他们当然听见了，不过他们实难相信一个国公会跑到他们家来，听错了？再不然这人叫郭公冶？
正惊疑间，费贺炜一声喝：“大胆刁民，见了当朝辅国公爷，还不下跪！”
这下绝不会错了，真的是一位国公爷！
赵员外夫妻战战兢兢撩袍下跪，一众家丁忙也跪倒，紧跟着赶到厅口的赵家小姐赵欣妍闻言忙也随之跪倒。
夏浔连忙举步上前，和颜悦色地道：“不必多礼，起来，起来。啊，赵员外，我在你家门外，看到一匹马，乃是我故人之物，我想知道，那人……可在你的府上？”
赵员外夫妻俩茫然相顾，心道：“闯下祸事了，那秀才竟与辅国公沾亲带故？”
两个人战战兢兢把事情说了一遍，夏浔一听谢慕文谢秀才，就知道必是化名谢沐雯的小樱，听说她已翻墙逃到别人家里，夏浔便举手道：“告辞！”转身就往外走。
赵员外正暗自庆幸，赵夫人却突然开口叫道：“国公爷且慢！”
夏浔回头，诧异地一挑眉毛：“还有何事？”
赵夫人“贪婪”地盯了夏浔身边两个仪表堂堂的侍卫一眼，吃吃地道：“不知……不知国公爷身边这小侍卫，可成了亲么？”
赵员外一听唬了一跳，赶紧道：“夫人，你疯了！”转脸又向夏浔赔笑道：“国公爷，您慢走，您慢走，我这婆娘得了失心疯……”
赵夫人却不理他，儿是娘的心头肉，为了宝贝女儿的终身幸福，赵夫人却是连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公爷都不怕了，她一脸希冀地看着夏浔，那慈母为了儿女可以不惜一切的目光，叫夏浔看在眼里，竟是狠不下心来说一句走。
“这……我……”
夏浔一脸苦笑地回头看看，却见两个贴身侍卫瞧着人家赵姑娘，竟是一脸的爱慕。这位赵姑娘姿容婉丽，十分可人，又是汤口镇首富之女，如果平常时候，这两个侍卫哪能攀得上这样的人家，两人不约而同地瞧了夏浔一眼，嘴里不敢说，目中竟大有央求之色。
夏浔心中一动，便道：“于宓远，朱文朗，你二人均未婚配，如今也算是天作之合，你二人，谁愿与这位赵家小姐成就夫妻？”
“我愿意！”两个侍卫异口同声，声音出口，脸上同时一红，神情很是挣扎，既不愿与自己好友争执，可是眼见那小姐娇俏可人，又不舍得退出。
夏浔道：“好，你们愿意，还得赵家小姐也愿意才成。”他又转向那位早已臊得脸蛋通红的赵姑娘，问道：“赵家小姐，我这两个侍卫，你看中了哪个？”
赵欣妍含羞带怯地闪目一看，两个人都是英姿勃勃的俊俏哥儿，都瞪着眼睛看她，目光炽热，把个姑娘羞得赶紧低头，不敢再看。赵夫人急得一旁团团乱转，不住地说道：“女儿，你相中了哪儿，快说，快说啊！国公爷做着主呢，你快说啊！”
辛雷和费贺炜瞪大了眼睛，嘴巴里足以塞下一个鹅蛋：“这样都成？”
赵家姑娘羞羞答答捻着衣角，飞快地抬起眼睛一睃，便咬着嘴唇儿往夏浔身左的朱文朗身上飞快地一指。夏浔哈哈大笑，对朱文朗道：“小朱，你留下吧，给你三天假，三天之后，再去府上见我！”
“谢国公爷！”朱文朗心花怒放，赶紧躬身答应。
夏浔对剩下三人道：“咱们走吧，快去那家看看，寻她出来！”
四人出了大门，绕向旁边那户人家，他们刚出去，墙头就竖出一把梯子，一个老头儿颤颤巍巍冒出头来，怒气冲冲地道：“赵月神！你家的猫又窜到我家来了？我的簸箕放在缸上面都被踩翻了，我托人从南方弄来的极品花种啊，全让鸡给吃了，你赔！你赔！”
赵员外宝贝女儿终身有靠，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周虎老兄，你莫恼，不就是一些花种么，我赔你就是！”
两人都是汤口镇的富翁，住处挨着，生意也相近，因为明争暗斗，关系一向不大融洽，那周老头儿本以为少不得又要打一场嘴仗，不想赵员外今天这般好脾气，不由狐疑地道：“你这奸似鬼的家伙，今儿怎么这般好说话？”
赵员外笑不拢嘴地把事情一说，那周老头儿登时两眼放光：“当真？哎哟，我那宝贝孙女儿这下可有主了！”
就在这时，周家大门拍响，有人叫道：“家里有人吗？”
墙头周老头儿脚下一乱，卟嗵嗵地就滑下了梯子。
门扉一开，夏浔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儿，连忙客气地道：“老人家，你……”
周老头儿“卟嗵”一下就跪了，嚎叫道：“国公爷！我那小孙女儿还没嫁呢！”

第899章 抢新郎
夏浔和辛雷、费贺炜从周老虎家出来，身后又少了一个人。
另一个侍卫于宓远也被夏浔慷慨地送了出去，如获至宝的周老虎喜出望外，正张罗着给孙女儿操办婚事呢。
夏浔咳嗽一声道：“咱们出来，本来是找人来着，结果人没找着，反倒被人抢走两个。再走下去，恐怕你们俩也……”
费贺炜赶紧道：“国公放心，我们俩都是成了亲的。”
辛雷道：“是啊，国公，咱们继续找下去么？”
夏浔摇摇头道：“她如今已似惊弓之鸟，怎会停留于哪户人家。”
夏浔略一思忖，又道：“她的马还在这里，一定会回来取的。来，把咱们的马牵走，到哪边胡同口儿阴凉处，一边歇着，一边等着，来个守株待兔！”
朱文朗、于宓远两人的马匹已经被牵入周、赵两家，三人牵了自己马匹，踱到斜对角一条胡同里，一边聊着方才这荒唐事，一边探头探脑。
正瞧着，忽见街上突兀地出现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喳喳呼呼，指手划脚，那群情激奋的样子，也不知在说什么。
夏浔登时来了精神，忙道：“你看他们举动，莫非是发现了小樱姑娘的踪迹，把她当了贼要拿？”
刚说到这儿，那群人就一窝蜂地奔着他们藏身之处而来，与此同时，四通八达的大小道路上陆续许多人汇集而来，尤其是那些年老体弱的公公、婆婆们，摇摇欲坠的身子还跑得飞快，着实叫人惊心。
费贺炜纳罕地道：“他们怎么奔着咱们来了？”
这时候跑得最快的一个人已经冲到面前，上下看看，认清中间站立的夏浔，纳头便拜，口称：“国公爷，可找着您了！”
夏浔也愣：“咦？我又不是宋江，纳头便拜。这是为何？”
这时那当先一条壮汉已然喜孜孜地道：“国公爷，小民有一女儿，只因生得俊俏，故而有些挑剔，以致二八年纪，尚未婚配……”一面说，他一双眼睛便在辛雷和费贺炜身上打转。
费贺炜大惊，急忙摆手道：“不成，不成，我老费早就成了亲了，连娃儿都生了三个了！”
辛雷听说这人的女儿十分的俊俏，二八芳龄，掐一把都出水儿的好岁数，不觉动心，便吭吭哧哧地道：“我倒不介意再娶一房……”
正说着，后边一群人都冲上来，七嘴八舌，都是推销爱女。
怎么会这么多人？
因为朝廷选秀的部文下来以来，当地官府已经进行了摸底调查，那些小门小户的百姓人家，大多是不敢冒犯官府强行嫁女的，除非是家里有钱有势的，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再送一笔钱上下打点，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可是如今在这里的是谁啊？那是一位国公爷啊！如果自己家的女儿嫁了他的侍卫，谁还敢来聒噪？谁还敢上门诘难？是以当周老头儿、赵员外两家喜出望外地邀请村民来家中观礼，给孩子操办婚事时，不管是原来就寻摸着嫁女儿的还是本来死了心不敢嫁女儿的，一听缘由都炸了窝，急急跑出来寻找夏浔。
后来的急着推销女儿，先到的那壮汉大概是习过武的，脚下扎着马步，张开双臂挡着众人，迫不及待又问：“国公还带了几个侍卫来？”
夏浔忙道：“就剩这两个了！”
那壮汉一听大失所望，可他上下打量夏浔几眼，突然满面红光，兴高采烈地问道：“国公爷可愿纳一房妾么？我那女儿清白人家，乖巧秀丽……”
这时候后边的人被那大汉拦着不让靠近，大家齐心合力发一声喊，一齐往前一拥，将那壮汉结结实实地扑平在夏浔的脚下，地上顿时腾起一团尘土，一大帮乡亲踩着那壮汉扑上前来。群众情绪一旦高涨到失去理性，在他们自己冷静下来之前，可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控制他们了。
夏浔大惊道：“这叫什么事儿，连本国公也要被抢亲了么？快走！快走！”
夏浔二话不说，牵马返身便走，费贺炜急急追上，辛雷跃跃欲试的似乎挺想尝尝被抢亲的滋味，可是眼下这场面着实有些吓人，众乡亲你争我夺地往前冲，你给我下绊子，我给他撩阴腿，他给你来个肘拐，这要叫他们近了身，还不把自己生生撕碎喽？
辛雷机灵灵打一冷战，返身便跑。
三人出了胡同，翻身上马，鞭鞭如雨，东拐西绕的，总算把人抛下了。三人勒住马缰，彼此一看，狼狈不堪，不禁相视苦笑。
费贺炜咧嘴笑道：“这时娶婆娘倒是好时候，若是把咱们的人都拉来，人人都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娘子了。”
夏浔没好气地道：“因缘际会之下，叫小于和小朱娶了那两家的女儿倒也无妨，不过就是两位姑娘嘛。可如今宫里头选秀，我要是把女子们都劫下，嫁与手下儿郎，连皇帝的墙角都敢挖，我活得不耐烦了么？”
费贺炜干笑称是。
就在这时，只听“咣咣咣”铜锣声响，三人闻声望去，就见一个老汉站在房顶上，手中敲一面铜锣，往他们这儿一指，高声大叫：“国公爷在这里！”
“汪汪汪！”
村里的狗也叫起来，三人大骇，策马再逃，不一时，另一户人家墙头上又站出一个少年，手中举一根系了红布的竹杆，连连摇动，大叫着：“在这里！在这里！莫叫他们跑了！”
辛雷道：“国公爷，这村里咱们是呆不了啦！这么大的动静，我看那位乌兰图娅姑娘也不敢再进村了。”
夏浔一咬牙道：“走！先逃出村去，再做商议！”
三人不再犹豫，打马如飞直往村外逃去，半道上一帮村民从胡同里出来，只差一步便劫住了他们。
三人马不停蹄，逃出村去五六里路，这才勒住缰绳。
夏浔叹息道：“八百里瀚海，被帖木儿军一路追杀，我犹能时不时地返身接战呢，逃得如此狼狈，还是生平头一遭！”
费贺炜长叹道：“都说女人是老虎，今日真的领教了！”
辛雷道：“国公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夏浔想了一想，道：“村子里这么一闹，小樱姑娘就算本来潜藏左近等着取马，怕也吓得逃开了。而且我看这村中百姓声气相通，耳目无所不在，也不知是不是当地民壮捕盗缉匪时练就的本领，小樱姑娘想藏也藏不住的，她定然是离开了。”
费贺炜道：“那她能往哪儿去？”
夏浔微微蹙眉道：“她既出现在这儿，应该是去金陵城里找我扑了个空。如今来看，她最有可能的去向，应该是慈姥山！”
辛雷和费贺炜连连点头。
※※※
夏浔又道：“不过，也不排除她牵挂家里，先回秣陵镇的可能。”
辛雷和费贺炜齐齐唔了一声。
夏浔接着道：“如今离金陵越远，地方上越乱，她已失了坐骑，此处距金陵城最近，距慈姥山和秣陵镇都远，所以也不排除她返回金陵的可能。”
得，所有的可能都让国公说了，辛雷和费贺炜无话可说，不过夏浔的分析，的确都不无可能。
夏浔道：“这样吧，她往慈姥山去的可能最大，我往那边找。老费，你往回走，一路朝秣陵关找，老辛，你绕过村子，往金陵方向找。如果老费找到了她，就带来慈姥山与我相会，如果老辛在回京途中找到了，直接带去府里先安置下来。”
二人答应一声，三人就此分手，分别往金陵、慈姥山、秣陵关而去。
夏浔往西南而行，这里道路宽敞，虽可通车马，但是日过正午，路上旅客不多，偶尔会有附近村镇的村夫，穿短褐戴笠帽，扛着锄头悠闲而过。
到了一处桥前，那桥果然是被水冲垮了还没修好，县里雇了人建桥，这建桥的人顺道儿弄了两条船过来摆渡，顺道赚点儿钱花，因之这桥修的也慢。你若不摆渡，就得往上下游走，另一处桥得在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地外了。
夏浔向人问起可有人从此经过，听那修桥摆渡的人所言，还真有一个与小樱一样装扮、年纪的少年经过这里，只是他没有钱，无奈之下便沿河而下，朝下游去了。
夏浔方才在赵员外家，知道小樱当时厮打间掉了荷包，那钱现在就在他怀里揣着，听人一说，便赶紧沿着河堤田垄往下游追去，他一直追到第二座桥，也未见小樱人影儿，不由暗想：“看来她从村中出来以后，根本没想过再取马匹，直接就奔这边来了，否则断不会走的这么快！”
夏浔过了桥，沿道路继续走，路两旁平壤百里，田野中庄稼长得极好，微风徐来，便是一阵碧绿的波浪，只是青纱帐里纵然有风拂动，也觉气闷无比，时而经过一片桑林，倒还清凉一些。
夏浔一路走的很慢，有树荫的时候，他尽量贴着树荫，东张西望的，因为小樱失了坐骑，只凭两条腿，不可能走得快。行了一阵儿，前边又是一片茂密的青纱帐，中间只有一条笔直的道路，路上不见半个行人，夏浔就稍稍加快了速度。
正行走间，青纱帐“沙”地一分，风声飘忽，夏浔身背后突然多了一个人，纤手急探，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低叱道：“下去！”

第900章 偷衣裳
夏浔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只压低了声音问：“这位壮士，你要干什么？”
身后那人恶狠狠地道：“下去！把衣服脱了！”
夏浔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古怪：“把衣服脱了？”
身后那人道：“不错！把衣服脱了，再借你这匹马一用，我便不伤你性命！”
夏浔感觉到勒住他的那条手臂衣衫湿漉漉的，隐隐猜到了什么，眸中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动了动手腕，带着笑音儿揶揄道：“小樱姑娘，你到处找我，就是为了扒光我的衣服，再借我的坐骑一用么！”
这一次，他用了本音，勒住他脖子的那人先是觉得肋下被什么东西拍了三下，低头一看，明晃晃一口长剑也不知几时出的鞘，剑正平贴着她的细腰，然后便传来夏浔不加掩饰的本来声音，小樱不禁失声道：“怎么是你！”
原来，夏浔驰到近前时，已然隐隐听到一些声息，暗自提了小心，小樱纵身一跃的刹那，夏浔一按卡簧，剑已飒然出鞘，只是欲待反手刺去时，他便瞧清了小樱的模样，手中剑立即凝而不发，这才容她将自己扣住。
小樱却不知道马上人是夏浔。原来她赶到河边时，那摆渡的人开始并不知道她没钱，为了诳她渡河，赚点摆渡钱，便把下游这道桥说的距离甚远。因小樱无钱买渡，只好循着河道往下游走，那梢公自然懒得再向她说明下游的桥到底还有多远了。
小樱走了一阵，脚下渐感疲乏，又不知那桥还有多远，忽瞧见一段河水似乎不深，便试探着下水，竟被她自河水中走了过去，小樱是半途过的河，便只能从庄稼地里横插过去。她原本觉得就算衣服湿了，这么热的天晒一晒也就干了，孰料这庄稼地里密不透风，哪那么容易就干。
湿衣贴身，曲线毕露，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原本是极窘迫的，幸好她是走在庄稼地里，倒不虞被人看见。小樱一路拨着庄稼匆匆行来，将至路边时，恰看见前方一骑轻驰而来，小樱一见有人经过，想也不想便一跃而出，从侧边疾窜上去，跃到了骑士的身后，扼住他的咽喉，不想这人正是夏浔。
一片桑林下，夏浔下了马，二人面面相对，这一路在马上，两人已把各自的经过情形说了个明白。
小樱见夏浔目光灼灼，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虽是一身男装，可是夏天穿的本来就少，那袍子紧贴在身上，胸口曲线十分明显，不由惊叫一声，连忙闪身避到了桑树后面。这时，她才觉得身上又是水又是汗的粘答答的难受，那枝茎草叶一类的碎屑粘在身上，又扎又痒，尤其难受。
夏浔忍笑道：“你这副样子，可行不得路。眼看就要黄昏了，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这衣服更加不易晾干。不如这样，你就着这树下溪水，好生沐浴一番，把衣服也洗净拧干，暂且穿着，这里既有庄稼和桑林，前面不远定有村镇，咱们晚上摸到镇上弄套衣服给你换。”
小樱从树后探出头来，问道：“弄套衣服？你怎么弄？”
她那脸蛋儿上，左一道右一道的泥痕，还沾着草叶，跟花脸猫似的，十分好笑，夏浔怕她着恼，却不便露出笑意，只道：“总不会学你一般用抢的就是了。”
小樱讪讪地道：“我这不是身上没钱么，要不然……自会使钱去买。”
夏浔道：“使钱买可不妥，如今这情形，若冒失登门求买衣衫，还不叫人以为我是为非作歹的恶人？乡民怕招惹是非，断不会卖与我的。”
小樱张大眼睛，纳罕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浔眼珠一转，道：“偷！”
“偷？”
小樱撇撇嘴道：“比我抢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夏浔道：“还不是受你连累？你不难受么，先沐浴清爽了再说。”
小樱一双微带蓝色的眸子警惕地瞟着夏浔，夏浔失笑道：“你怕甚么，我虽从未自诩君子，也干不出偷窥的下作事来的。”
小樱眼珠转了转，想想在辽东时几次三番对他的诱惑，倒相信他此言非虚，小樱把头一缩，又冒出来，担心地问道：“这儿不会再有人来吧？”
夏浔道：“我在这左近走动，帮你看着不就行了？”
小樱仔细想了想，道：“好！”
小樱虽也有女孩子本能的羞涩，但是比起中原女子来可是落落大方的多了，她答应的爽快，便也丝毫没有做作，眼看夏浔系好了马，慢悠悠地走开了，便躲回桑树后面，一面警惕地四下张望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衣裳……
※※※
“洗……洗好了……”
小樱从桑树后走出来，神情有些局促，两只手有些不知该放在哪里的感觉。
夏浔就在左右晃悠，让她脱得赤条条沐浴身子，由不得她不去遐想，以前她把自己脱得小妖精儿一般主动诱惑夏浔，打的是刺杀他的主意，倒不觉得甚么，如今沐浴身子叫人看见，便特别的不自在。
这就像一个美丽的姑娘，她在海边浴场只穿一身比基尼，照样落落大方并不觉得有何不自在，可是平常时候衬衫筒裙职业套装，领口开得稍大把乳沟露多了、裙子稍短把大腿露多了，就会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夏浔看着她，她那假胡子早在泅水过河时就掉了，此刻沐浴之后，更是完全的女儿家模样，一蓬青丝坠落胸前，那身男装洗过后拧干了的，依旧是湿的，却不再贴身，只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少年公子了，那唇红齿白柳嫩花娇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俏丽的女子。
小樱飘忽着眼神，微微低着头，慌张局促间透着一股女儿家特有的妩媚，可是不知是因为男装的缘故，还是她本来就有些英气勃勃的眉宇，瞧着又有一种孩子般的风情，既惹人又可人。她乜了夏浔一眼，夕阳金红色的余晖映入眼眸，眸波似醉：“我……我们走吧！”
夏浔抬头看看天色，说道：“天色还早，再等等，你渴不渴？”
小樱结结巴巴地道：“刚才……我喝过了……”
“唔……”
夏浔这种自来水还要烧开才肯喝的人，如非得已是绝不会直接从江河里打水喝的，就算很清澈，心理上也觉得不卫生。可小樱这种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自然不同，夏浔听了没跟她讲什么大道理，瞟她一眼，忽然觉得这有些孩子气的小樱，其实挺可爱，也……挺可怜。
他叹了口气，回身自马包中取出一袋水、一袋路上吃的干粮，往小樱手里一塞，转身走到一边，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小樱瞟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到另一边，找了块小石头，静悄悄地坐下，小口地吃着干粮。
夕阳投映在他们身上，如同镀上一层金的边……
※※※
夜深了，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翻进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院落。
在自家院落里晾晒衣服，如果没有干透，天气又好，不虞夜间有雨的话，主人是不会收起的。夏浔正是想趁此弄套衣服。他们潜入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前后三进，还有左右跨院儿，夏浔往院中寻摸了一圈儿，不见有晾晒的衣服，便向小樱打个手势，悄悄潜向中院。
中院庭中果然晾着些衣服，夏浔正要冲上去拿衣服，刚刚闪出一步，突又缩了回来，伸手一拉小樱，迅速蹲入窗台下面的一丛花草中，小樱刚要问话，就听吱呀一声，一道门开了，一个少妇模样的人提着一盏灯笼出来，沿着长廊袅袅婷婷地走到他们前面这扇门，伸手一推就走了进去，然后那门就闩上了。
小樱刚要说话，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夏浔按住了嘴唇，紧接着房中的灯就亮了，灯光流泻出来，照在两人身前两尺远处的花草上，因为天热，这处卧房竟未掩窗。
“格格格格……”
房中传出一个乐不可支的女人笑声，随即一个男人声音道：“什么事儿这么可笑啊？”
小樱被夏浔按住唇瓣，登时浑身不自在，她拉开夏浔的大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夏浔竖指于唇，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樱便嘟了嘟嘴儿不说话了。
里边那女人似乎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坐到了榻上，从映到窗外的灯光上能偶尔看到一些动作。那少妇格格笑道：“相公，方才跟小姑聊天，你知道这傻丫头跟我说啥？”
男人打个呵欠道：“小妹说啥了？”
少妇忍不住笑地道：“我问她啊，嫁去林家，林南对她好不好，公婆对她好不好，在那儿习不习惯。她说，公婆对她都挺好，相公也挺疼她，可就一个习俗与咱这儿不太一样，有些不甚习惯。”
男人懒洋洋地道：“尽扯淡，林家不就在香泉镇嘛，距咱家才几十里路，有啥不同习俗？”
那女人吃吃笑道：“是啊，我也这么问，谁知小姑说，咱们家枕头是枕在脑袋下边的，可她相公家里的枕头居然是垫在腰下面的，哎哟，弄得她连着两天都睡不好觉。”
男人愕然片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两口子在屋里吃吃笑了半晌，那男人才道：“嗳，选孽啊！还不是朝廷急着选秀女给逼的，小妹才十三岁，懂得什么事儿，因为嫁得仓促，娘也来不及嘱咐……”
夏浔在窗下听得清楚，因为忍笑，一张脸胀得通红，肩膀不住地耸动，小樱蹲在他旁边，很奇怪地看着他。
这时那女人已经宽了衣，她把灯一吹，翻身躺到丈夫身边，叹息道：“可不，今儿王婶在门下做针线活，买了个顶针，顺口就跟货郎聊了几句，听那货郎说了三姚镇上的一件荒唐事儿，也是这几日因为逃避选秀急着成亲造成的。
说是三姚镇上，有一户人家是个十四岁的小小子儿，叫陈晓峰。另一家是个十三岁的女娃儿，两家结了亲就拜天地、入洞房。那新郎倌儿的爹娘成亲前跟儿子说的不太明白，含含糊糊的，那孩子也就听了个糊里糊涂，待到洞房之夜，他与娘子敦伦，却不明究竟，只是胡乱比划，到后来无师自通，一下就进去了，疼的那媳妇儿一声叫……”
夏浔本来要走了，听她说的诡异，好奇之下，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堂堂国公竟然蹲在那儿听起了墙根。
只听妇人道：“那新郎倌急忙抽出身来，伸手一摸竟有血迹，这可把他吓坏了，急忙穿上衣裳出门而去。那新媳妇也是年轻不懂事，再加上初为人妇心中羞涩，不晓得丈夫干什么去了，便只忍着不说。等到天明，那夫妇俩不见了儿子，登时惊慌起来，媳妇娘家人闻讯赶来，两家夹缠不清，把官司打到县衙，县大老爷升堂问案，也问得不着头绪，找人也找不着，新郎倌新婚之夜莫名失踪，就此成了一桩悬案。后来你猜怎么样？”
那男人听得纳罕，忙问道：“怎么着？”
那妇人道：“又过了两日，两亲家还在打这无头官司，那新郎倌儿却被人找着了。他呀，扮成一个叫花子，鬼鬼祟祟回了镇子，向镇中人打听，问人家：‘听说你们镇上有一户姓陈的，家中新妇被搠穿了肚皮，可还活着么？’你说这……哈哈哈……”
两口子在屋里笑个不停，夏浔在外边也跟上了发条的溜达鸡似的，身子一颤一颤哆嗦个不停。这回屋里说的话小樱可是听懂了，只臊得她满面通红，一见夏浔还在那里偷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夏浔腰间狠狠一掐，夏浔吃疼，果然不敢再笑。
夏浔蹑手蹑脚地潜出去，顺着绳子抄了一手的衣裙，悄悄回到窗下，向小樱打个手势，两人便原路退了回去。翻墙，出村，回到桑林旁，夏浔把衣服递到小樱手中，说道：“看看哪件大小合适，去林中换了吧。”
小樱答应一声，刚刚走出两步，忽又扭头问道：“嗳，你们中原怎么有些地方，睡觉是把枕头垫到腰下的么？”
夏浔本已不笑了，被小樱这一问，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小樱一看他那怪样子，就知自己问的不对，一时却未想通哪里不对，忍不住红着脸嗔道：“笑！笑你个大头鬼呀笑！人家到中原时日还短，不知道此地风俗有啥希奇的？哼！不问你了，早晚我能知道！”
小樱气鼓鼓往林中便走，夏浔拍树捶胸，前仰后合，更是暴笑不止！

第901章 恶人降恶人
官道上，林荫下行着一男一女。
这两人正是夏浔和小樱，这种年代，纵然夫妻，出门在外同乘一骑依旧有点惊世骇俗，所以两人只得无人时同乘一骑，远远看见行人便勒马停缰，下马步行。
到这时代久矣，夏浔对此已经比较注意了，反倒是小樱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对此规矩颇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入乡随俗，也只得忍耐。
两人男的英俊，女的俊俏，同路而行，靠得又这么近，路人自然以为是夫妻。只是二人的衣服比较别扭。夏浔一身衣袍是出门在外时穿的士子长袍，而小樱穿的却是妇人燕居的常服。女人出门在外穿的衣服和在宅子里的衣服稍稍有点区别，虽然她这么穿着也无不妥，可是叫懂规矩的人看在眼里就会觉得有些不讲究。
这是一套已婚妇人穿的衣服，比较艳丽，小樱昨夜偷偷换了衣服，因为胸围子也湿着，便解了下来，与换下的衣服团在了一起，当时并未觉得不妥，等到天光大亮，偶然看到路人稍显诡异的目光，才发现自己的双峰解放以后过于活跃。
小樱健美匀称的身材、完美挺拔的胸部曲线，还完全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健康、性感，充满青春的活力，再配上一套已婚妇人家居时比较彰显身材的合体衫裙，可真够瞧的，这时她再想找个地方换衣服，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与机会了。害得小樱一路上只得尽量含着胸，生怕胸前凹凸分明，原形毕露。
这一路属于人烟稠密地区，正往前走，忽见前方路上设有一道关卡，几个皂役公人在那儿设了卡，警惕地打量过往行人。小樱见了不由庆幸地道：“幸亏已经找到了你，要是我自己来寻你，就算在汤口镇上不曾遇到意外，走到这里怕也要被人截……”
扭头瞧见夏浔脸色，小樱不由一诧：“你怎么了？”
夏浔道：“我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带着你这样走路，我说我是国公，谁信？”
小樱一呆，怔道：“你……没个凭据么？”
夏浔道：“凭据自然是有，我有一枚重达三斤的国公大印，还有皇上册封时给我的诰书册文，问题是……谁没事会把那个带在身上呢？”
小樱傻眼了：“那怎么办？”
这时那几个巡检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夏浔突然往小樱挨近了一些，一揽她的纤腰道：“娘子，小心一些！”说着把她往旁边一带，避过了一个扛着锄头荷着粪筐的老汉，往两旁指指点点，财大气粗地道：“娘子，我打算把这一片地全都买下来，这边的田、那边的桑林还有刚才经过的两处鱼塘连成一片。有了钱就得买地，什么东西都是假的，可这地假不了，等咱们将来有了儿子、孙子，这田产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小樱又羞又气，用细若蚊蝇般的声音分辨：“你……你胡说什么，谁跟你儿子、孙子的！”
夏浔大声道：“什么？哦，这你不用担心。回头我跟舅舅打声招呼，叫他给太平府写封信，小小当涂县还能不巴结着我么？哼！哼哼！”
一个挎着刀的巡检本已走到近前了，听他不可一世的这番话，脚底一滑，就绕到他们后面去了，很自然地拦向后面一个推着独轮小车的汉子。
夏浔和小樱大摇大摆地过了关卡，等到走远了，小樱突然抬肘向夏浔胸口狠狠一撞，夏浔早有准备，身形一退，抬手就握住了她的臂肘，呵呵笑道：“淑女！要淑女！你现在这副打扮，要是跟我动拳脚，可占不了便宜，会春光外泄的。”
小樱恨恨地瞪他一眼道：“什么夫妻，你说咱们是兄妹不成吗？”
夏浔道：“一个哥哥，独自带着一个衣着打扮分明是已婚妇人的妹子招摇过市？你当那巡检司的人都是摆设？要是叫人看出破绽，你就被人抢走了，我还得回府取了印信才能来救你，万一哪位巡检大人自己家也有女人待嫁，那就连我也跑不了啦！”
小樱听得忍俊不禁，忍不住“噗哧”一声笑，红晕便爬上脸颊。刚想原谅了夏浔的胡说八道，孰料夏浔还有下文：“那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小樱一提裙子抬脚便踢，夏浔早已闪身躲过，小樱不便追赶，瞪着他背影恨恨嗔道：“狗嘴里吐不出……”
※※※
金陵城，金吾后卫小校场。
点将台上，立着两杆遮阳的大伞。
纪纲翘着二郎腿坐在伞下的逍遥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校场上群雌粥粥，尽是年轻貌美、身姿秀丽的姑娘。叶公公带着一班太监正在台下忙碌着，逐一品评、登记，进行着筛选。经由他们的筛选至少还要经过三关，才有资格进宫实习一个月，一个月后，决定最后入宫的人选。
这三关第一关是目测，他们要按照统一的标准，对所有待选秀女评出等级，刷掉排名最靠后的一批人，因此这一关还算比较简单。纪纲坐在台上，手里捧着一只茶杯，纪悠南提着壶，弯腰给他杯里续着茶水，毕恭毕敬地道：“秣陵镇上有个女子不曾应召，因为是辅国公特意吩咐过的，所以卑职刻意查了一下，那女子姓谢，叫谢沐雯。或许是他的外室吧，嘿嘿，既然是见不得光的，大人，咱要不要给他弄大发点儿。”
“秣陵镇……谢沐雯？”
纪纲觉着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忽然记了起来，他轻轻啊了一声，吩咐道：“原来是她！唔，这个女人与杨旭没有瓜葛。杨旭出面保她，事出有因，这家人不准动，别给自己找别扭，明白？”
“是是是！”
纪悠南连声答应，心中纳罕：“杨旭保她，大人也不敢碰她，这家人到底什么身份？能叫大人跟他的死对头都出面去保，难不成那家的女人是皇上的外室？呃……这有点太扯了吧……”
纪悠南胡思乱想着，纪纲问道：“杨旭在慈姥山可还安分？”
纪悠南忙道：“哦，这些天他一直在慈姥山附近游山玩水，无甚动静。只是这两天突然在汤口镇出现了一次，据说是找什么人，经我们询问相关人等，认为他找的就是那秣陵镇的逃女。不过他在找人的时候……”
纪悠南把夏浔作主，让他两个侍卫娶了两个待选秀女的事说了一遍，眉飞色舞地道：“大人，这事儿要是禀报皇上，该够他喝一壶了吧？”
纪纲轻轻哼了一声道：“你的亏还没吃够？对付杨旭这样的人，没有十足把握，就不要再出手了。不过是两个待选的秀女，你告到皇上那儿又能如何，这事儿给他记下，要是他倒了霉，这事就是火上浇油的好材料，要是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稳如泰山，这事就不叫事儿！”
“是是是！”
纪纲呷了口茶，悠悠又问：“陈瑛那老家伙可有什么动静么？”
纪悠南吃吃笑道：“陈瑛那天离开咱们锦衣卫之后，怒气冲冲回了都察院，之后，却一直未见他再有什么举动呢，呵呵，大人是给皇上办差，大义所在，他能怎么样，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纪纲不屑地一笑，道：“哼！那老家伙不过如此，我正等着他还招呢，没想到他连个屁也不敢放了！”
纪纲刚说到这儿，就听号炮三声，辕门外闯进一支人马，鲜盔亮甲，刀枪锃亮，火铳手气势汹汹，骑卒们人喊马嘶，一进校场，便忽啦啦分作三路，一路向左、一路向右，呈雁翎状围向校场里所有的秀女，另有一队火铳手、刀盾手直趋点将台，将点将台团团围住！
纪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杯中滚汤的茶水洒到手上都未察觉，只是惊愕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放眼望去，台前台后、台左台右，数百人肃立不动，已围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台下寒光闪烁，刀枪凛凛，紧跟着就听希聿聿一声长嘶，一匹神骏的黑马泼剌剌疾驰而来，马上黑盔黑甲一员虎将，直驰到点将台下，把缰绳一勒，那骏马四只铁掌死死踏住地面，如同石雕铁铸的一般，一下子定在了那里。
纪纲往那马上黑甲将军望去，只见他一身重甲，俱呈黑色，护肩、护腕、绊甲丝绦乃至战裙全无二色，与胯下战马浑然一色，只有盔顶红缨如血一般突突乱颤，往他脸上看，颊当、眉批把一张脸遮起了大半，除了一双锐气迫人的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那将军向纪纲冷冷一望，翻身下马，一员持旗小校疾步趋前单膝跪倒，那将军在他膝上一踩，战靴踏到地上，全身甲胄铿然一声响，原来他穿的不是一套涂漆的皮甲，而是一套真正的铁制重甲。
这将军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地登上点将台，将马鞭在手中轻轻敲打着，目光冷冷地盯着纪纲一言不发。
纪纲目光向台下飞快地一瞥，瞧见了那迎风展开的一面旗帜，上书“天策”二字，心中凛然一惊，忙把茶杯往矮几上一放，迈着小碎步飞快地向前几步，向那将军重重施下礼去：“臣……纪纲，见过汉王殿下！”

第902章 打脸
“哼！”
那将军鞭梢儿一扬，似乎要抽下来，躬身于前的纪纲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依旧保持着躬身而立的姿势。
将军呵呵一笑，鞭梢继续上扬，将眉批向上顶了顶，又伸手一扯颌下束带，颊当展开，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英俊面孔，正是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旁若无人地往前走，走到纪纲的逍遥椅前，往台下看了看，慢悠悠地躺坐了下去。台下面朝点将台而立的将士“哗”地一下，齐齐转向朝外而立。
朱高煦用珊瑚柄的马鞭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纪纲的茶杯，悠然问道：“纪纲啊，现在选出多少秀女了啊？”
纪纲慢慢走到朱高煦旁边，躬身道：“殿下，现在只是初选，由各地选送京师的秀女已达八千人，还有几千人陆续送下，落选的会遣送回去，初步入选的，会由叶公公继续进行筛选。”
朱高煦眉毛微微一扬，目光慢慢定在纪纲身上，缓缓地道：“也就是说，最终名单，尚未确定？”
纪纲已知道汉王为何而来了，他就是吃定了陈瑛一向隐忍，才用此事压陈瑛气焰，万没想到陈瑛大失常态，居然为了这件事请动了汉王。他再嚣张，也不敢与这位比他更狂、更嚣张的汉王叫板，只得忍气吞声地道：“是，尚未最终确定！”
朱高煦“嘿”地一声，道：“把花名册取来！”
纪纲咬了咬牙，返身走去，朱高煦摇着躺椅，继续用鞭子叮叮当当地敲纪纲的茶杯，一声声好像抽在纪纲的脸上，朱高煦今天来，就是要赤裸裸地打他的脸呐。
当着自己的部下，当着校场上数万号男女，纪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纪纲取了花名册走到朱高煦身边，朱高煦也不瞧他，只道：“找，有个叫范馨莲的，给本王找出来！”
纪纲低声下气地道：“殿下，这七八千个人的名单……”
话未说完，朱高煦狠狠瞟他一眼，目中满是戾气，纪纲不由心头一寒。
朱高煦淡淡地吩咐道：“找！”
纪纲咬了咬牙，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含羞忍辱地翻起了花名册。那花名册是按照笔划等检索方法编制的，要找一个人却也不难，不一会儿，纪纲翻到那一页，递给朱高煦，道：“殿下……”
朱高煦眼皮一抹，阴阳怪气地道：“笔墨纸砚！”
纪纲咬了咬牙，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纪悠南赶紧端了墨和笔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朱高煦左右，朱高煦躺在椅上，两人为了要他看清，只好把身子弯得极低，朱高煦懒洋洋抓住笔来，润一润墨，看一眼纪纲托着的花名册，便往‘范馨莲’的名字上提笔一勾！
朱高煦冷笑着站起身来，说道：“人我带走了！”
纪纲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声音虽不大，却十分清楚地道：“殿下，这可是给皇上选女人！”
朱高煦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霍地一下转过身来，手中鞭子没头没脑便是一顿抽，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拿父皇来压本王！你不过是我爹养的一条狗，敢冲着你家少主人狂吠！”
纪纲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既不躲也不避，任由鞭子雨点般落在头上、脸上、肩上，台上台下，无数人屏息而立，鸦雀无声。
朱高煦抽得累了，用鞭梢轻轻一挑纪纲的下巴，纪纲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几道血痕，缓缓沁出血珠。
朱高煦阴森森地一笑，轻轻地道：“本王今日把你打死在这儿，也就像打死一条狗，你信不信？”
纪纲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朱高煦哼了一声，转身向台下走去，边走边道：“带了人走，龙江驿演兵去！”
片刻工夫，朱高煦的人找到了那位叫范馨莲的姑娘，把她扶上战马，朱高煦一马当先扬长而去，紧接着三策马数千精兵潮水般退去，呼啸着往城东去了。
纪纲自袖中慢慢摸出一方手帕，纪悠南赶紧抢到纪纲面前，殷勤地接过手帕给他轻轻擦拭颊上鲜血，惶恐地道：“大人，快些……回去敷点药吧，可莫留了疤……”
他还没说完，纪纲突然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纪悠南被打愣了，手帕脱手失落，被风吹着飘向台下。
“大人……”
“啪啪啪！”
纪纲抡圆了膀子，连吃奶的劲儿都拿了出来，使劲地抽打着纪悠南的脸颊，抽得他两颊赤肿，口鼻窜血。
纪纲抽得累了，才甩一甩手上沾着的血迹，咒骂道：“陈老匹夫什么举动都没有？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废物！纯粹一个废物！”
纪纲怒气冲冲走下台阶，扫了一眼台下噤若寒蝉的侍卫与候选侍女们，正欲拔步离开，一个秀女见他望来，便怯怯地举起双手，双手捧在胸前，手中有一方手帕，却是纪纲方才飘落台下那块手帕，正吹落在她的怀中。
纪纲本来要走，想了想还是大步走过去，从她手中夺过手帕，在脸上狠狠地擦了擦，又擦了擦手，横着眼一乜那候选秀女，见她年纪虽小，却生得娇俏清丽，又不乏伶俐乖觉的感觉，便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小姑娘十三四岁，怯生生地退了一步，道：“奴家姓柳，小字吟荷。”
纪纲见她一退，下意识便去抓旁边一个年纪略长于她的女孩儿的手，仔细一瞧，两人倒有五六分相似，便道：“这女子又是哪个？”
柳吟荷道：“她……是奴家的姐姐……”
“叫什么？”
“清墨！”
纪纲嗯了一声，心道：“瞧其长相气质，再听听这文雅的名儿，应该是书香门第。”纪纲点点头，便道：“好，爷很喜欢你！你们姐们两个，就不用参加选秀了，以后便侍候老爷吧！”
纪纲说罢，也不问她们答不答应，举步便走，被他抽得满脸开花的纪悠南亦步亦趋，低低提醒：“大人，这可是给皇上选的秀女啊，您……”
纪纲脚下不停，悻悻然道：“杨旭可以给他的侍卫选妻，汉王可以带兵把人抢走，老子弄两个女人侍候，怎么啦？这么多女人，入了宫也不过就是个宫女，怎那么巧，偏是我瞧中的女人最中皇上的意？”
纪纲霍地停下，纪悠南几乎撞到他的背上，连忙停住，纪纲指着他的鼻子道：“去，跟叶公公说一声，把这两个女人从册子上勾了，给我送家里去！”
说罢走到辕门，翻身上马，竟一溜烟儿去了。
※※※
夏浔当日带着衣衫不整的小樱回到杨家别院，杨家几位夫人恰好都在厅中，迎出来一瞧，小樱一身新嫁少妇的打扮，胸前未缚胸围子，往杨家客厅里一站，胸前没遮没挡的，那模样可真够瞧的。不止小樱觉得尴尬，弄得夏浔也不自在起来。
好在他及时打岔，说明事情来龙去脉，又着意地提了提一路过来，所遇到的因为选秀女造成的种种风波，一众妻妾也没当着小樱的面调侃他，茗儿赶紧引着小樱下去，给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暂且安顿府中，第二天才派人把她送回去。
因为有了夏浔的吩咐，不只当地村镇，就是县里头也不敢再派人骚扰，这一家人算是重新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如今图门宝音皇后已经完全代入了新角色，也真把小樱当自己亲女儿看待。小樱如今这年纪，在草原上也嫌稍大了些，又经过选秀一事，图门宝音觉着是该给这女儿说合一门亲事了。
可是她在当地深居简出，一点人脉关系都没有，任谁也不认识，还真不知该到哪儿寻摸一位乘龙快婿，不期然便想起了夏浔。在瓦剌时，她就觉得小樱和夏浔之间有故事，此番又承蒙夏浔搭救，她觉得若让小樱嫁予夏浔，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料与小樱一提，小樱虽然对夏浔仇恨之意淡漠，可是心病依旧难以尽除，若做夏浔的枕边人，实在有些接受不了。图门宝音只道她还放不下阿鲁台太师之子阿卜只阿，便温言解劝，更说出了一些小樱所不知道的事情。
小樱这才知道她和阿卜只阿，确实是她的父亲和阿鲁台太师之间的一场政治联姻，虽然说在双方有意的安排下，频繁的接触让她当时确实喜欢了阿卜只阿，可是知道这是出于别人的算计，她还是有种被人利用的感觉。
当初这事儿她这当事人蒙在鼓里，本雅失里却一清二楚。本雅失里担心联姻使得阿鲁台更加势大，对此事尤为关注，他甚至还暗中调查，查到阿卜只阿另有情人等一些事情，只是还未等他利用这些消息予以破坏，就被阿鲁台察觉了，阿鲁台对他严厉警告一番，本雅失里只得忍气吞声。
但是这事虽未张扬开来，他的皇后却是全都清楚的，这时节也一一对小樱说出，小樱昔日那一段情，终于彻底幻灭。其实小樱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和夏浔在辽东时朝夕相处，又曾以色相引诱，虽说当时心头有恨不觉情动，其实心里已经留下了他的影子。
等她被夏浔义释之后，心中恨意大减，时而想起辽东情形，未尝就没有些假戏真作的情愫。如今再经过几次接触，那一颗芳心更已动摇，可她毕竟不是因为不能对阿卜只阿忘情才不肯接受夏浔，是以图门宝音透露这个秘密，依旧不能叫她释怀。
图门宝音也不知她到底纠结甚么，便自打起了多多给她和夏浔制造机会的主意。
这厢夏浔在慈姥山悠闲多日，突然接到汉王在金吾后卫的校军场打纪纲脸的事情，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可以混水摸鱼了，便收拾收拾，打道回京了，美其名曰：为了孩子的学业。

第903章 驱狼斗虎
夏浔刚刚回京，东厂贴刑官叶安就送来了消息，叶安告诉他的正是汉王朱高煦在金吾后卫校场折辱纪纲的事情，不过他同时还提供了一个夏浔不知道的情报：纪纲私自截留了两个候选秀女，而且是一对姐妹花。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厉害之处了，东厂可以光明正大地发展势力，人手充足，也容易渗透到各个衙门，锦衣卫可以往东厂大量的掺沙子，东厂何尝不能利用这些安插过来的锦衣卫，策反他们做双面间谍，反过来探听锦衣卫的情报呢，而夏浔的人就无法及时掌握这一情报。
叶安兴致勃勃地道：“我们正打算派人赴北京，把这件事禀报皇上！”
夏浔连忙摇头：“不妥！不要去！”
叶安纳罕地问道：“国公，哪里不妥？”
夏浔道：“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皇上怎么看。咱们这位皇上，对战场的兴趣远比床榻大得多，对女色不是很看重，何况眼下纪纲正受宠，这件事报上去，顶多叫他受顿责骂，却搞不垮他。如果在合适的机会说出来，才能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他瞟了叶安一眼，说道：“你回去，对木督主说，这笔账，先给他记下来，记到小本本上，等有大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叶安对他倒是言听计从的，闻言忙答应下来，又叙谈一阵，便告辞离去。
陪坐一旁的徐姜送走了叶安，返回书房对夏浔道：“国公，这件事纵然动不了他，也可以恶心他一下，更可以叫东厂和锦衣卫斗得更凶，如果真有一日能扳倒纪纲，也不差这一桩罪名，何必如此隐忍，我看木公公执撑东厂之后，急于在皇上面前立功呢。”
夏浔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还没看清楚么？纪纲的确面目可憎，可他做什么坏事都做得肆无忌惮，唯其如此，此人不足为虑。你看他后边有什么人？除了皇上，什么人都没有，只要皇上不想动我，他只能在那穷蹦达，就像一只拴在门槛上的狗，吠得再凶，也咬不到我。
可陈瑛不同啊，这只老狐狸才是真正的劲敌！你们眼里只看到了纪纲，却没注意他，或者没觉得他比纪纲更危险，这正是他真正的危险之处。而且，他背后是谁？他不但是皇上放出来督察百官的一条狗，同时还是架在汉王手臂上的一头鹰！
纪纲在文官中没有基础，在武将中没有人脉，他就算得势，又能如何？可是汉王呢，汉王一旦得势，来日之朝廷，固然没有我们立足之地，就算想要退隐林泉都成了痴心妄想。你说谁才可怕？哼！纪纲，说实话，我还真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只会好勇斗狠那一套，你再看陈瑛，把一个当朝首辅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干掉了，现在甚至没有几个人觉察是他干的，这才是高人！”
徐姜眨眨眼道：“那么，对付陈瑛和对付纪纲有什么关系，这与举告纪纲并不冲突啊。”
夏浔沉沉地道：“原因有三，一是提防纪纲狗急跳墙，如果他现在和东厂大打出手，又得不到太子的支持，会不会改换门庭，投靠汉王，很难说。虽然说官场上反复无常乃是大忌，可三姓家奴这种奇葩并非没有。
第二，东厂跟锦衣卫一旦斗起来，陈瑛就能混水摸鱼，不管他搞垮了哪一方，对我们都不利，东厂是咱们的盟友，东厂初立，根基不牢，不能折损。纪纲虽然讨人嫌，可他咬起汉王一派来更加凶悍，尤其是他刚刚受了汉王的羞辱，这是驱狼斗虎的好机会！
第三，我们要扳倒陈瑛，就得扳倒汉王，要扳倒汉王，就得扳倒陈瑛，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汉王是皇上的亲生儿子，要扳倒他，要用到许多手段，这些手段可能会留有后患；同时，陈瑛掌着都察院，要对付都察院这群朝廷耳目，就需要一个比他们更强大的秘谍组织！
谁给我的权力可以监察百官？没有！我们在暗，许多事，我们不能明明白白地出面，这就需要一个可以直达御前、有权举报一切的衙门出头。东厂可以充当这一角色，锦衣卫也可以，如果利用锦衣卫来做，一旦失败，损失的也是锦衣卫，而不是东厂，如果换作锦衣卫无恙，而东厂倒了，我们做事就更不方便了。这是未虑胜而先虑败！”
夏浔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说道：“咱们是不能太扩张的，不是绝对信任的人，更不可引进，所以人手一直有限，把监视陈瑛、纪纲和汉王的几个人调回来吧，交给小戴，他在瓦剌那边缺人手。”
徐姜手里也缺人，有些不愿意放人，便问道：“那京里怎么办？”
夏浔微笑道：“京里么，看戏就是！”
※※※
朱棣离京北巡之后，朱高炽就在京里监守国事。太子监国尤其不易，事情处理的不好，要受皇帝责备。不该自己处理的事情擅自处理了，又有僭越之嫌，所以一个常常要监国的太子，实在是比做皇帝更考验人。对朱高炽来说，处理政事却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靖难期间，朱高炽在北京城料理政务，负责后勤，那时就已显出他在这方面的卓越才干。在本来的历史上，朱棣得国之后，五征漠北、数巡北京，他真正在南京料理政务的时间也就一半左右。朱高炽这位历史上只在位一年就挂了的胖皇帝，真正主持政务的时间可不止一年。永乐朝文治武功，大兴土木，做了那么多大事，国家经济居然未受多大影响，朱高炽功不可没。
这日，内书房按惯例把奏章移送太子府，奏章已按轻、重、缓、急将奏章所奏事务分类放置，每一类中又按民生、教育、武备、匪盗、司法等加注了不同颜色的标签。朱高炽一如既往，先看急件。在他职权范围内的，立即予以处理，不能由他做主的，则按急件由驿卒驰送北京，由他处理的，回头再把处理结果做慢件呈送北京。
朱高炽认真审阅着奏章，其中户部左侍郎刘雅的一份奏陈引起了他的注意，刘雅在奏陈中说：云南边储困缺，粮米不足，请求朝廷拨济赈粮。
朱高炽看到这份奏章便勃然大怒，这份奏陈附有云南府官员的公函，从这份公文到京的日期看，它在户部趴了五天，昨天才转到通政司，今儿一早由内书房给他送来，由此可见户部对此没有丝毫重视，同时奏章中也没有提出一点有用的建议。
云南那是什么地方？张辅和沐晟正在安南打仗啊，如果这个地方因为缺粮出了乱子，那沐晟的云南兵军心大乱，个个思归，这仗还能打么？如果因此引起云南暴民作乱，从而切断了安南军的补给，安南孤军将落得什么下场？这不是小事，一个不慎将引起多少乱子？
户部官员尸餐素位，毫无警惕，而且随公函没有一点建议和主张，这分明是皇帝不在京里，便懈怠了职责，不把自己这个太子放在心上。朱高炽立即宣户部尚书夏原吉和左右侍郎刘雅、景明入宫，将他们痛斥一顿，批驳得体无完肤，这才余怒未息地与他们商量对策。
夏原吉倒是有点冤枉，因为前些天黄河发大水了，开封府受了灾，城墙被冲垮两百多丈，淹没农田七千五百余顷，百姓受灾者达一万四千余户，朱棣在赴北京途中就便视察了灾情，传旨工部侍郎张信前往开封，坐镇开封府，兴工重修开封城，并着户部配合，赈灾救民。
夏原吉正忙着这事儿，日常公务就交给了左右侍郎，这左侍郎刘雅也是老虎不在京，就打了个盹儿，云南这事儿他没太往心里去，结果连累两位同僚都受了太子的责备。不过，太子所虑确实不假，万一云南真的惹出乱子，从而导致安南大败，他们连人头都要落地的，今天受太子一顿责骂又算什么。
当下三人只得打起精神，与太子细细斟酌了一番，立即决定，召商中纳。规定：大理五井盐每引米一石三斗，黑盐井每引米二石；金齿黑盐井每引米一石五斗，安宁盐井每引米二石；景东白盐井每引米一石五斗。由此引粮商迅速往云南运粮，以解粮灾。
这是明朝常用的一种方法，利之所趋，民间贩粮比官运效率要高的多，而且许多粮商在南方屯集有大批粮食，可以就近起运，在最快的时间内把粮食运到。消息传开，各地粮商果然争先恐后，往云南运粮去了。一桩极可能由粮荒演变成民乱，继而导致南方战局失利的祸乱根苗就此解决了。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明明是朱高炽目光长远，审度全局的一项英明决策，落到有心人眼里，叫他删删减减、避重就轻地一番渲染，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解读了。
朱高炽召户部三巨头赴太子宫，一通责斥训诫的事儿传到了陈瑛耳朵里，陈瑛如获至宝，立即授意手下御使给远在北京的永乐皇帝上了一本，奏章中避口不谈云南粮灾，只说皇帝不在京中，太子作威作福，勒令户部尚书及左右侍郎入太子宫觐见，对他们痛斥责骂，视国之大臣如私邸之奴云云。
奏章写罢，便兴冲冲地秘送北京去了。

第904章 牧天下
阡陌纵横，谷浪涌动，金黄一片。
一个白布包头的短褐汉子，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在谷浪间缓缓走过。
那少年左顾右盼，和大多数从小生活在城里，甫到农村的孩子一样，眼中处处都是新奇。
“这是谷子，就是书里面提到的五谷中的粟。世间万物，各有奇妙。这谷子，也有一桩奇处。它不在白天开花，这么多谷子，不论什么时候，绝不在白天开花，而是在夜里，后半夜，好像它们知道时辰似的，呵呵，你说奇不奇妙！”
汉子笑吟吟地说着，便弯下腰，从谷间拔出一支旱稗子，这是一种与谷子外形相似的野草。他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摇着手中的野草，悠然地走着，瞧着眼前金黄的谷浪，说道：“很久以前，黄河上下才是俺汉人农耕最发达的时候呢，直到隋唐时，长江南北依旧远不及这北方农耕发达。
可后来却是每况逾下，尤其是经过元末的兵连祸结，北方耕桑之地变为一片草莽，人烟也日渐稀少，但这只是一方面。这方面的事情，好办。兵连祸结？那已经是过去了，自我大明立国以来逾四十年，北方还有几年战事。鞑子敢来犯边，那就打他回去！人烟稀少？生娃子来不及长大，俺就从人多的地方调过来，充实北方人口。
可是，有一件事却难办的很，那就是天气！孙儿，农民是靠天吃饭的，这北方天气不晓得怎么搞的，比起以前来恶劣的多。你可莫小看了这天气呀，这天上多下一寸雨，地上就积涝成灾。这日头晒得地皮多旱一寸，庄稼就得干死。这风刮得大了一点了，眼看成熟的庄稼就全毁啦。”
那少年问道：“皇爷爷，兵荒马乱，可以解决，人丁少，也可以解决。可这天气恶劣，咱们又不是神仙，该怎么办呢？这北方，就一定要没落下去么？”
原来，这两个人正是朱棣和他的皇孙朱瞻基。
朱棣北巡时，把朱瞻基也带了出来。皇长孙生长于深宫，不知稼穑之艰难，他把这个最宠爱的大孙子也带出来，下乡观风俗民情及田野农桑的时候，就把他带在身边，让他知道国用所需皆出于此，百姓生活不易，为民之君，对百姓宜加悯恤，这也是他对自己继承人的一片苦心了。
听了朱瞻基的话，朱棣颔首道：“孙儿问的好！但有心去做，怎么会没办法呢。孙儿，不管是皇帝治理天下，还是官员治理地方，做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处理事情，应当先择重要且紧急的事情去做，然后再去做轻微且延缓的事情，现今天下，所急者是什么呢？衣食！所重者是什么呢？教化！
这就是为君者最重要的两件大事了。北方气候恶劣，就得让百姓甘于贫困？衣食短缺？不然！可一味地从南方调运粮食？那也不成，救急不救贫呐！气候恶劣一年，土地就会荒芜，土地荒芜两年，百姓为了生存就得迁徙他处，三年之后，地也没了，百姓也没了。
要改变这状况，咱们改变不了天，却可以大兴水利，补天之不足。支河所经，涧泉所出，乃至就地打井，皆可引之成田。太祖立国后，最重农耕之事，从洪武元年到现在，我大明共开塘堰、河渠、陂渠堤岸各达五千余处，如今农业已远超元时。
不过，建国初北方不靖，而且元末大战，整个中原都受到了破坏，那时候粮食所出，已主要集中在南方，要让百姓吃饱肚子，就得先把这些产粮多的地方先建设起来，因此这些水利多集中在南方。如今南方水利建设已成规模，可以集中精力发展北方了！”
朱棣把这经国之理深入浅出地说与朱瞻基听，朱瞻基了悟于心，频频点头。
朱棣道：“当然，要重振北方农耕，也不可只重水利，诸如肃清吏治、鼓励垦荒、改良土壤、精耕细作、选择适旱的庄稼……”
他刚说到这儿，一名驿卒忽然骑着马，沿田埂从远处急驰而来。
谷地边上，正有大群的官员恭候在那儿，为这爷孙俩回避出空间，叫他们自由自在地在田间漫步，聊天。一见有驿卒赶到，就有人迎上前去，问答几句，就有人引着那下了马的驿卒向他们跑来，朱棣看见，便牵起朱瞻基的手道：“走，过去看看！”
朱棣迎头上去，那驿卒取出一筒封的奏章，正是都察院弹劾太子的奏章，朱棣赶回地头，在一株大榆树下，太监搬来马扎，抬过小几，又端上茶水，朱棣一边喝着水，一边看那奏章，奏章看罢，脸上便露出不悦的神色，大声吩咐道：“来人，拟旨。”
当下有人又抬过一张几案，就在朱棣侧面不远处放好，铺上纸张研好端墨，拟旨官端坐案后，提笔等着。
朱棣道：“高炽吾儿，俺命你监国，处处须小心谨慎着，切勿急躁性子。大臣皆是国家栋梁，偶有小过时，安能加以折辱？还有，你在太子宫里面坐着，不可偏听偏信，以一己好恶待人处事……”
朱棣一口的大白话，那拟旨官早就习惯了，运笔如飞，刷刷写道：“晓谕太子，朕命你监事，凡事务必宽大，严戒躁急。大臣有小过，不可遽加折辱；更不可偏听以为好恶，育德养望，正在此时。天下机务之重，悉宜审察而行，稍有疏忽，遗害无穷。切记：优容群臣，勿任好恶。凡功臣犯罪、调发将士，必须奏决！”
等拟旨官写罢交予朱棣重新看了一遍，朱棣点点头，说道：“用印，发出去吧！”
朱棣说完，牵起朱瞻基的小手，道：“咱们再到那边棉花地里走走去。”
爷孙俩刚一走开，朱瞻基便替父亲抱起了不平，他嘟起小嘴道：“皇爷爷，孙儿的父亲纵有处事不妥当的地方，可他毕竟是当朝太子啊，皇爷爷怎么能因为一个御使的几句话，便加以训斥呢。皇爷爷甚至还不知道父亲为何责斥大臣……”
朱棣一愕，扭头瞧瞧孙子严肃的小脸，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朱瞻基更加不悦，甩开朱棣的大手道：“皇爷爷为何发笑，孙儿说的不对吗？”
“呵呵，当然不对！”
朱棣宠溺地摸摸他的头，语重心长地道：“孙儿，你父是俺儿，可是在国事上，却是君与臣。皇爷爷并不需要知道你爹爹为何责斥大臣，他性情一向温和，既然发怒，必有缘由的，知子莫若父，这还用俺问么？”
朱瞻基诧异地道：“那皇爷爷为何……”
朱棣的神情严肃起来：“孙儿，你爹或是因为忿怒，但，召大臣觐见于太子宫，严词教训，这就是僭越。太子受朕所命，代朕监理国事，却不能代朕管教大臣，他只能解决事情，这些事应该交由朕来裁决。不管他是否事出有因，这么做，那就是撼动朕的权威！”
朱瞻基不解地道：“可是……爹爹是皇爷爷的儿子呀，他以后就是大明的皇帝。”
朱棣沉声道：“一日不是皇帝，便一日不掌君权！一户人家，老子不在家，儿子可以替老子做些主。但是一个国家，万万不成！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不是戏词里的一句空话，这里面是有大学问的。”
朱棣站住脚步，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世间万物，都有它的道理。就像那谷子，永远只在半夜开花，天色未明，花即败去，自古至今，从未改变，咱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它必定有它的道理。这朝廷、天下，也是一样。
从皇帝到内阁、从内阁到六部，从六部再到地方三司，朝廷诸衙门，朝廷与地方贯通其下的大小衙门，各个衙门之间、各个官职之间，联事通职，构成了掌控天下的一张巨网，而皇帝，就是这张网的中枢。
所有这一切，相互依存、相互制约，任何一处逾越了它的规矩，就会破坏整张巨网的协调，从而扭曲变形，出现它掌控不到的地方，甚而酿成更大的后果，乃至亡国。君不成其为君，臣不成其为臣，必酿大乱。所以，这个秩序绝不能乱，任何人都不可以以任何理由让它乱！”
朱瞻基听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朱棣牵起他的手，沿着田埂向远处缓缓行去，风中飘起他肃穆的声音：
“孙儿，为君者永远不可以让臣凌驾于君之上，不管他是君的至亲孝子，亦或是忠烈节义举世无双的忠臣，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否则便君不君、臣不臣了。哪怕他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对君的忠，这也是不可原谅的。因为……当他凌驾于君之上时，君的权威就已经受到了伤害，百官必然因之而失去对君的敬畏。
一个农夫，照料的是十几亩田地，他要顺应天时四季，育种栽秧、除草杀虫，一个不慎，全年的收成就毁了。而一个皇帝，照料的是全天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要考虑、要计较的事情更多，一个不慎，就是千万人的死亡，甚或江山的颠覆。瞻基啊，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大明的皇帝。皇帝，所思所虑，不为一人，要放眼天下，这番话你要牢记在心！”
朱瞻基还带着些童稚的声音道：“是，皇爷爷教诲，孙儿谨记在心！”

第905章 勾心
莫愁湖水面千余亩，湖岸亭楼相接，湖内风光无限，这儿碧波一片，那儿荷叶连天，时而有小岛俏立水中，湖周围荡漾着一些小舟，有的是在捕鲜鱼，给本家主人尝个新鲜。有的却是负责警卫的武士，乘着小舟巡弋在湖岸周围。
今儿定国公夫人邀请十王府的诸位公主和一些勋戚家的诰命夫人游湖，一个个都是金枝玉叶身，自然要格外的小心，防止有人冲撞。再者说，画舫上都是公主、诰命、使相千金，一群妇人女子们游湖嬉玩，并无男客，难免随意了些，也不宜叫外人看见什么。
茗儿和几位公主、几位勋戚的诰命夫人站在船头观望了一阵湖景，又回舱中与人打了阵叶子牌，小半个时辰之后便捶腰喊乏，自回卧舱中休息去了。
这艘大画舫船高三层，外观富丽堂皇，舱中清幽雅致。各位公主、命妇、千金各有休憩歇息的卧室，茗儿的卧室在最高一层。扶着楼梯姗姗而上，回到舱中刚刚坐下，便听房门轻轻叩响，巧云忙去把门打开，太子妃张氏正站在舱门口。
茗儿连忙起身，盈盈福下礼去：“臣妾见过太子妃！”
“夫人免礼！”
张氏连忙上前一步，将茗儿搀起，笑道：“茗姨，私相见面，何必这么拘礼。”
两人是亲戚，论辈份，茗儿是她丈夫朱高炽的亲小姨，但是朱高炽现在是储君，张氏是未来的皇后，两人又是君臣，因此得先以君臣之礼相见，再叙自家亲戚辈份。
茗儿笑道：“该执的礼节，还是不能缺了礼数的。”
张氏贞静贤良，孝谨温顺，确实很重视礼节，虽然她性情温顺，茗儿不行礼她也不会怪责，但是君臣之道在她心中看得很重，嘴上客气，心里还是欢喜，便也温柔一笑，说道：“茗姨，咱们坐下说话。”
两个人在榻边坐了，随口闲聊几句家常，便绕上了正题。每回聚会，她们都会抽时间私下会晤，交流一些事情的。茗儿道：“听说都察院里有人弹劾太子训责大臣，皇上动怒，下旨谴责了太子。”
张氏敛了笑容，幽幽叹了口气，道：“可不，太子性情敦厚，为人老实，若不是气极了，哪会大发脾气。”
张氏把朱高炽因何发怒仔细地说了一遍，轻叹道：“此事看来只是一地一时的粮荒，一个不慎，却可能引起一连串的大事，太子因此生气，一时有些忘形，不想却受了皇上的责备。”
茗儿仔细听着，轻轻“哦”了一声道：“如此，太子可以上书陈情，向皇上诉明冤屈呀。”
张氏道：“甥媳也这么说，可太子不肯。茗姨，你是不知道，你这位外甥，虽然憨厚老实，可有时候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对我说，父亲教训儿子，皇上训斥臣子，不管对错，都不该忤逆。皇上远在北京呢，就为父亲教训了自己几句，就特意陈情，夹杂于国事之中，分耗父皇的心神？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这么一个没深沉的人，能做什么大事？你说他……唉！”
茗儿微微一笑，说道：“太子说的没错，这件事或许会让皇上有些不快，可是如果太子急于辩白，反倒让皇上看轻了他，一旦证明是皇上偏听偏信，责斥错了，不免叫皇上脸面无光。太子既为人臣又为人子，这忠孝之诚实在难得，皇上早晚会明白太子的一片苦心的。”
张氏道：“甥媳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还是有些堵心，想是心性修为未到的缘故。”
茗儿目光一闪，问道：“那么太子因为此事，可坏了心情？”
张氏“噗哧”一声气笑了出来，说道：“茗姨，你是不知他那性子。我以前笑他心宽体胖他还不承认，只说这是天生的体质。他呀，根本没当回事儿，照样吃得下，睡得着，批阅奏章尽心尽力，处理事情敢任敢当，他说什么天道酬勤，我看他呀，就是个老好人。”
茗儿嫣然一笑，红唇一线，便露出一口细白整齐的贝齿，道：“太子宠辱不惊，这才是储君的心胸。有人蓄意挑唆，污告太子，皇上知道了，的确会责斥太子，可是不过是责斥一番，能因此撼动太子的地位么？不能，那么这奸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张氏神色一动，赶紧道：“茗姨，你也知道，我夫妻二人都是实心眼儿的性子……”
茗儿笑笑，道：“那人的本意，可不在用这件小事诬告太子，而是想藉此扰乱太子的心神。太子正监国呢，如果因为受了责备而心生怨尤，就此摞挑子闹情绪，你想会不会让皇上心生厌恶？又或者太子受了责备方寸大乱，生怕再出差错，该管的事也不敢管了，碰到难题一概推往北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之耽搁了国家大事，皇上会不会大失所望？”
张氏轻轻啊了一声，也是天热，心头再一惊，竟惊出一身冷汗，她可是知道，皇帝一日不把汉王赶出京城，自己丈夫这太子之位就不算稳当。
茗儿轻轻地道：“所以呀，太子大智若愚，才会以不变应万变，从容化解了对方的险恶用意。”
张氏后怕不已地道：“茗姨说的是，甥媳糊涂，幸亏太子未听我的。”
茗儿轻轻一拉张氏，对她低声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太子这么做，固然是化解了对方的险恶之计，可是，却只是自保的手段，不足以反击。谁能时刻戒备着，一个大意，就有中计的可能，这祸患，还是早些清除掉才好。”
两人已非头一回交道，杨旭经常通过夫人外交，隐蔽地向太子暗授机宜。张氏听了心领神会，佯做幽怨地道：“皇上一向不喜太子，太子小心做人、本分做事还嫌不足呢，对此局面，又该怎么办才好？”
茗儿微微一笑，道：“将计就计……”
※※※
汉王府上，后花院里，四碟小菜，一壶老酒。
汉王朱高煦坐在上首，陈瑛相陪于侧，二人浅酌低饮，絮絮而谈。
陈瑛道：“殿下，老臣那外甥女儿，亏得殿下出手……”
朱高煦摆摆手道：“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本王不帮你谁还帮你，别说这样外道的话。对了，圣旨回来以后，太子那儿有什么反应？”
陈瑛微微一笑，道：“比老臣料想的要好。老臣本以为，他若委屈气闷，歇工不干，那便最称了心意。又或遇事不敢作主，凡事皆推送北京，亦可惹得皇上生厌，孰料太子安之若素，批阅奏章、料理公事，竟一如既往。”
朱高煦听了大失所望，烦躁地道：“修养心性！修养心性！他那心性都修成了万年的老乌龟，只管缩在壳里，倒弄得我无从下手。”
陈瑛嘿嘿一笑，说道：“殿下，老臣还没说完呢，臣本也以为，太子宠辱不惊、八风不动，不过后来却打听到一些消息……”
朱高煦精神一振，忙道：“怎样？”
陈瑛道：“太子自受到皇上训斥的第二天起，便食欲不振，寝卧不宁。老臣还打听到，太子找太医开了几服化痰去火的药，看样子，他那不为所动的样子，只不过是强撑着给人看的，心里还是郁闷的很。”
朱高煦道：“那有何用？难道还能凭这么一件事，把他窝囊死了不成？”
陈瑛道：“嗳，殿下，这就说明，太子其实对他的地位还是紧张的很，也知道殿下您一日不离京城，他的太子宝座就坐不稳。这回咱们虽未如愿，却也试出了他的斤两，只要多给他上几回眼药……”
朱高煦会意，嘿嘿地笑起来，他提起酒壶，为陈瑛斟了杯酒，亲热地道：“我的陈大人，要运筹帷幄，还得靠你啊。本王领兵作战、沙场厮杀没有问题，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实在不在行，只要你能辅佐本王，扳倒太子，有朝一日本王正了大位子，你，就是我的内阁首辅，封侯封公也不在话下！”
陈瑛受宠若惊，连忙捧杯道：“殿下如此器重，老臣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两人正作惺惺相惜之状时，夏浔急匆匆进了太子宫。
朱高炽正位之后，因为身份过于敏感，一向深居简出，不再与朝臣做过多接触，夏浔也因之不再轻易与太子见面，而是尽量通过夫人与太子宫保持联系，可今日，他却是应太子所请而来的。
太子监国，遇难决之事当奏报天子，如果事情紧急，可以与朝臣商议解决，并把解决方案急报皇帝。这项权力过于敏感，这个度一旦掌握不好，就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因此太子轻易不用。上一回一时发火，叫了户部官来商议国事，顺口训斥了他们几句，结果就惹来皇帝一通批判，如非得已，太子是不愿再轻易宣召官吏的。
但是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他不能不找人商量，而他信得过、又熟悉事发地情况的，非夏浔莫属。于是，自朱高炽被立为太子之后，夏浔头一回踏进了太子宫。

第906章 两头狐狸
朱高炽一见夏浔，第一句就是：“西宁侯宋晟病逝了！”
夏浔听了“啊”地一声，心里顿时一空，相处那么久，自有一份交情，何况这位老将军简直就是明朝的折家将、杨家将，久镇边关，劳苦功高，虽然他在西凉时就知道这位老将军病体日渐孱弱，恐怕将不久于人世，骤闻消息，还是有些怅然。
朱高炽第二句话是：“帖木儿帝国四皇子沙哈鲁和皇孙哈里苏丹的使节即将赶到京城了。”
夏浔敛回了心神，纳罕地道：“太子召见为臣，是想要臣接待来使么？”
夏浔略一犹豫，说道：“这事……皇上不在京中，似乎安排礼部出面更妥当一些，如果需要臣参与其中，太子可让礼部提出主张，免得又被小人所乘。”
朱高炽摆手苦笑，道：“不然，孤言此事，只是因为从西凉一共传来三个消息，这是其中之一，这帖木儿帝国情形你最清楚，他们到京之后，少不得要劳动国公出面接待探其虚实，孤心怀坦荡，原也无需转经礼部，国公既这么说，先经礼部也未尝不可。孤真正要跟你谈的，是另一件事。”
夏浔神情一肃，说道：“太子请讲！”
“来来来，坐下说！”
朱高炽拉着夏浔走到椅前，不由分说便把他按进椅子，然后走到另一边。
他那把椅子是特制的一把太师椅，比寻常型号足足大出两圈，要坐进去却也容易。
朱高炽坐定身子，小太监给太子和国公上了茶，朱高炽便取出一份急奏，说道：“内中情形十分详细，国公先看一下。”
夏浔欠身接过奏章，展开来细细一看，原来是西域出事了。
西宁侯宋晟年老多病，医治无效，近日刚刚过世，这封奏章是宋老侯爷的次子宋琥亲笔所写，本来只是一份报丧的奏章。如果仅是如此，朱高炽就用不着唤夏浔来商议了，直接将奏章封了，转呈皇帝御览就是。
可是宋琥在本已写就的奏章后面又贴了附页，附页上笔迹潦草，与前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宋琥是写好报丧奏章正欲呈送皇帝的时候，突然又接到了紧急消息，因事态紧急，这才匆忙写就。
附奏上只提了一件事：阿剌马牙反了。
阿剌马牙是西凉一个蒙古部落的首领，因为性情桀骜，部族与其他部落和汉民常起龌龊，原先慑于宋晟的威名，他还能够忍耐，宋晟一死，他的部落恰又与其他西凉百姓因为争牧发生冲突，便悍然造反了。
阿剌马牙突袭肃州，占领肃州为根据地，接着派出两路信使，一路往祁连山下去寻找脱脱不花，一路去寻他好友塔力尼，意图结盟抗明。
他却不知，自从假脱脱不花万松岭成为瓦剌大汗之后，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明廷不但严密封锁了真脱脱不花的死讯，而且把真的阿噶多尔济也控制起来，该部的牧民也全部内迁，转移到别处去了。结果去联系脱脱不花的人扑了个空。
而他的好友塔力尼也没有答应与他一同造反。塔力尼是赤金蒙古的首领，被明廷封为赤金蒙古千户。他可没有阿剌马牙那么狂妄，在整个部族的利益面前，个人友情就得抛到一边了，塔力尼拒绝了阿剌马牙的请求，为了撇清自己，还把阿剌马牙派来的六个使者都抓了起来，送到西宁侯府。
宋琥现在暂领西凉军政，派兵将去围剿阿剌马牙，结果首战失利，阿剌马牙杀了都指挥刘秉谦等明军明将，声势大振，如今正在招兵买马，并利用他蒙古人的身份和回教徒的身份，意图号召在西凉这最大的两股势力为其所用。
宋琥虽然好几年前就开始替父亲掌理西凉军政，可家有一老在那坐镇，与自己全盘作主可大不相同，他担心反军势力大张，因此也顾不得再料理父亲的后事，一面亲自领兵出征，讨伐阿剌马牙，一面向京中奏报。
这件事的确很重要，帖木儿帝国两个使团在阿剌马牙造反以前就已经过了肃州，要不然被他们知道西凉内乱，纵然不会因此放下纷争，再打西域的主意，在与大明外交中，也可以此为条件，讨价还价，争取更多利益。
朱高炽焦灼地道：“国公，此事急切啊！可父皇不在京中，若是转呈京师的话，又恐耽搁了时辰，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旦西域大乱，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事涉及兵马调动，孤又不能擅作主张，而且西域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孤又不甚了然，一旦做出错误决定……”
朱高炽搓了搓手，苦笑道：“这事不能不管，管又无从去管……”
“且慢！”
夏浔听他说到这里，神情不由一动，赶紧拿起奏章，仔细一看，轻轻拈了拈道：“这是宋琥写给皇上的奏章。”
朱高炽道：“是啊！”
夏浔道：“皇上北巡之前，已诏告全国，宋琥应该知道皇上正在北京。而由西凉向中原报送消息，往北京报送比往南京报送还要快！”
朱高炽一怔，迟疑道：“国公是说……”
夏浔道：“太子，依我看来，恐怕宋琥将军这奏章……”
夏浔说到一半，忽然住口，微微一笑道：“太子宫有左谕德杨士奇，也是当世大才，臣想先就此事与杨谕德参详一番，再回奏太子，可以么？”
朱高炽忙道：“自然使得。”当下便叫人去唤了杨士奇来，把小书房让出来给二人，自己先去批阅奏章了。
太子一走，夏浔把那奏章给杨士奇看了，便对杨士奇道：“士奇以为如何？”
杨士奇微微眯起眼睛，沉吟道：“下官以为，宋琥将军这奏章，恐怕写的不止一份。”
夏浔欣然道：“不错！皇上不在京里，太子骤遇这等军机要事，难免患得患失，方寸大乱。而宋琥将军其实也是一样，西宁侯刚刚过世，西凉便生了乱子，宋琥只是暂代西凉总兵之职，地位未定，恰与太子如今情形相仿，一般的尴尬，一样的患得患失。”
杨士奇接口道：“西凉距中原有一定的距离。宋琥将军一定担心皇上万一已从北京南返，消息传递延误，耽搁了朝廷大事，为求万全计，才写了两份奏章，一份呈报北京，一份呈报南京，因为事情紧急，皇上仍在北京的可能又比较大，所以呈报南京的这份奏章，是在原奏章上贴了附页，而呈报北京的那份奏章，才是重新誊抄过的。”
夏浔呵呵笑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那么依士奇之见，宋琥将军这封奏章，太子该如何处置？”
杨士奇摸了摸胡子，瞟一眼夏浔，试探着道：“将奏章封了，转呈北京，如何？”
夏浔眨眨眼道：“那万一咱们揣测失误，宋将军就只写了这一封奏章呢？军机大事，不急做处断，皇上岂不恼怒太子不用心做事？再者，怎显得出太子的勤和忠呢？”
杨士奇道：“这个……那就认真回复，做些主张？”
夏浔道：“军机大事，擅作主张，万一皇上不喜，再加责斥呢？”
“这……”
“再者，如果北京那边也送了奏章，皇上已经做出决断，太子的处断送到西凉，只是废纸一张，岂不有损太子威望？”
“这个……”
杨士奇也眨眨眼，反将一军道：“那依国公之见，可有两全之计？”
夏浔瞧他模样，分明也有了主意，只是他的官儿小，这担当自然不如自己，能遛边儿的时候当然要遛边儿，便说出了自己的一番主意，杨士奇早跟他存了同样的心思，只是这层窗户纸不好捅破而已，一听夏浔说出，忙做惊为天人状，赞不绝口一番，两个人在书房里夏浔授意，杨士奇执笔，很快就炮制出一份谕旨、一份奏章。
谕旨一式两份，一份是要加盖太子宝印发付西凉，开篇就责备宋琥：皇上已明旨颁告天下巡视北京去了，如此紧要的军机奏章，不马上呈报北京，却发来南京，一旦延误军机，国法定不轻饶云云。然后就提出了处治意见：命令宋琥就地调拨西凉军队，全力讨伐叛军。
因叛军占据了肃州，又着令沙州两卫参与平乱，同时对赤金蒙古的忠诚提出褒扬，声明必向皇上请旨，予以嘉奖。同时附辅国公书信一封，这是写给西凉几位大阿訇的，利用夏浔在该教的特殊身份，劝诫他们约束信众，切勿为阿剌马牙所用，一旦触怒天威，后悔莫及等等。
至于同样内容的另一份谕旨，却是附在写给皇帝的奏章后面呈报北京。奏章中言明擅作主张的理由和难处，向皇上请罪。如有不妥处，请皇帝陛下立即更正。
杨士奇写罢，轻咳一声道：“国公，太子耿直，咱们的揣测，是不是就不必告诉太子了？”
夏浔道：“既是揣测，无凭无据，就不要告诉太子了！”
杨士奇吹了吹未干的奏章，轻叹道：“太子一番苦心，尽在这奏章之上，只是若有奸人谗言，恐怕太子还是要受一番训斥。”
夏浔道：“有时候夸奖一个人，未必就是真的在夸奖他，训斥一个人，也未必就是真的恼怒了他。如果事情做得乖巧，挨挨骂，反而是一种拉近感情的方式，总比父子相敬如宾的那种淡漠要好。士奇也是有子有女的人，当体会得到，挨骂挨得凶的孩子，有时反而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个。”
杨士奇道：“可是在汉王眼中，却只会看到太子又受了训斥，汉王只怕就会更加嚣张了……”
夏浔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第907章 损贼
平原县北去的官道很长、很平坦，道路两旁还植得杨柳。
不过时当正午，阳光从天空直射下来，躲无可躲，想要避到阴凉地里那是想都别想，这种天气不适合出行，尤其是走远道的客人，你穿双布鞋走在路上，不一会儿就连鞋底都感觉发烫，如果穿草鞋更得小心，皮肤一旦直接接触到地面，能烫得你一下子跳起来。
疯子才会在这时辰出门呢，因此整个官道上压根儿不见一个人影。因为干燥，道路两旁的树木和庄稼也像打了蔫儿似的，偶尔有风吹过，林梢也只轻轻一动。天空中没有一点儿云彩，火辣辣的骄阳悬于当空，灼人的阳光射在地上，远远望去，一阵阵蒸腾、窒闷、酷热的气浪反射出了扭曲的光线。
这天气，赶上一个时辰的路，就得有人中暑，可是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居然真的有人在赶路。一行三人，三骑快马，马行如飞，溅起一路尘土。马上三人是三个驿卒，胸口有画在圆圈里的驿字，背后背着信筒，肩上插着小旗儿，挥鞭如雨。
“吁～～～”
拐了一个弯儿，前边突然出现一片瓜地，道边上搭了个瓜棚，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正坐在瓜棚下纳凉，他穿件汉褂，赤着双膊，胳膊晒得黝黑。前边不远处树底下，摞了几个小马扎，中间一张小桌，桌上还摆的有茶水。三个驿卒渴得喉咙冒烟，一见这情形，立即勒住了坐骑，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三位官爷，是要吃茶还是买瓜？”
“都要！先斟碗茶来，喉咙快干了，再挑个瓜来，要沙瓤的，有在井里头镇着的没？”
“有有有，三位官爷，先请坐着。”
那摊主笑吟吟地请他们到树下坐着，垂直坐在树下，倒还有点阴凉。
摊主先麻利地给他们斟上凉茶，三人抢过大碗，咕咚咚喝了个干净，然后才一屁股坐到马扎上。
一个驿卒道：“嗳，我说，不用你管了，我们自己倒茶。快挑个瓜去，还有，打点井水上来，饮饮马！”
“好嘞好嘞！”
摊主好说话，忙不迭摞下大茶壶，返身走到地里，不一会儿，就见他从地里往上提着绳子，从井水里拉出一个大木筒，从里边捞了个西瓜出来，用手拍了拍，便送到桌边。
一个驿卒接过来，不等摊主用刀去切，一拳砸去，把那已熟透了的西瓜砸得四分五裂，三个人一人拿了一块，便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那摊主并不马上去饮马，而是笑嘻嘻地跟他们聊天：“三位官爷，着实辛苦啊，这么大热的天儿，谁还出来走动啊，三位官爷该避过晌午的日头才对。”
一个驿卒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含糊不清地发牢骚：“可不是，你当爷们这营生比你轻松？唉！有时候真觉着，不如做个农夫逍遥自己。可是没办法啊，干的就是这差使，不要说日头太烈，就算是下刀子，也得急着赶路。我们这儿是给皇上送的奏章，懂吗？皇上的差使，谁敢耽搁了。”
“哦哦哦，懂，懂懂！”
那摊主一听大感敬畏，另一个驿卒便道：“行了，你别啰嗦了，快去给爷们把马饮一饮，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呢！”说着摸出几文大钱，拍到了桌上。
那摊主连忙答应一声，扭头就去牵马。
“嗯？”
那驿卒拿起西瓜又啃了两口，突然感觉不对劲儿，一般做小买卖的，尤其是跟官家人做生意的时候，生怕对方仗势不付钱，自己付了茶钱瓜钱，他不去取，却先跑去饮马？
这驿卒生了警觉，立即把咬到嘴里的一口西瓜吐出去，说道：“先别吃了！恐怕有诈！”说着一个箭步出去，就去扣那摊主手腕，那两个驿卒不以为然，嘿嘿笑道：“我说老四，你别一惊一乍的，真就有贼，谁抢咱们啊。咱们爷们一路吃喝全靠驿站，身上没带几文钱，谁抢咱……”
说到这儿，他就感觉舌头有点大，好像喝多了似的，不禁一扶桌子，迟疑道：“好生古怪，我怎么……”
这时，那抢前去抓摊主的驿卒已一把扣住了摊主的手臂，不料天热，那摊主手臂上出了汗，他的手上也有汗，一滑，竟未扣住。手臂没有扣住，却扣了一手颜料，那驿卒看看瓜贩手臂上被抓去颜色露出的五道白痕，再看看自己手掌，硬着舌头道：“你……你不是瓜贩……”
言犹未了，一头便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那两个驿卒摇摇晃晃想要起身，站起到一半，就一屁股坐下去，伏在一堆瓜皮上打起了呼噜。
三人一晕，那摊主便嘿嘿一笑，扭头呼哨一声，瓜田不远处一条壕沟里立即跃出两个人来，三人从昏倒的驿卒身上取下包袱，打开竹筒，逐份检视公函、奏章，翻了半天，突有一人兴奋地道：“找到了，这就是夏老板要的那份东西！”
另外两人凑上去一看，正是太子朱高炽附着宋琥奏章、向皇帝请罪的奏折，三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道：“成了！”
※※※
下午近晚的时候，大道上终于又走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贴着两侧的林荫道。
隔着这么远，似乎没啥关系，可这两个人其实却是一对夫妻，丈夫叫黄四，娘子姓苗，小名兔菇。
小两口这么走道儿，明显是呕气了。年轻夫妻，尤其是刚结婚没多久，还真不大容易发生矛盾，矛盾常常是婆媳关系处不好才产生的，这两位就是因为婆婆才闹的脾气。
兔菇的娘身体不大好，这新媳妇儿时不时的就要回娘家照顾照顾，因为走的频繁了点儿，今天又要回娘家，婆婆就不乐意了，觉得媳妇心不在这儿，整天惦记着娘家，不免唠叨几句。媳妇觉得委屈，说给丈夫听，丈夫若是顺着她的意叫她发泄发泄也就完了，偏这黄四不乐意媳妇说他娘，瞪起牛眼，反把媳妇一通臭骂。
大概因为是孔孟故乡，教化深入民心的缘故，山东男人特别的孝顺，古代二十四孝当中，有十位就是山东人。你说别的都成，欺负他老娘可不成，结果兔菇这新媳妇又受了丈夫一顿排头。所以有人说，有福气的女人，要做山东男人的娘，莫做山东男人的媳妇。可这话也有毛病，不做山东男人的媳妇，怎么能当山东男人的娘？
其实黄四虽把媳妇骂了，可心里还是疼媳妇的，这一路下来，讪讪地藉故跟她说了许多话，兔菇根本不理他，他要是赶过去跟媳妇儿一块走，兔菇就躲到另一边去，两口子就这么别扭着回娘家。
兔菇正愤愤地走着，突然“啊”地一声尖叫，急急往路中一闪，险些一跤跌倒。
黄四正用扁担挑着包袱走在另一边，一看这情况，飞也似的跑过来，问道：“媳妇儿，咋地啦，有长虫么？”
兔菇战战兢兢地指着树后，颤声道：“有人，那儿有人！”
黄四一听，立马扔下包袱，抽出扁担，警惕地向树后望去，只见三个男人齐刷刷地站在树荫下，一丝不挂，三个男人都用手挡在下体捂着小小鸟，其中一个张开嘴巴不知道正在说什么。
黄四一看三个流氓调戏他媳妇儿，血嗡地一下就上了头，登时气冲斗牛、毛发直立，他不由分说，抡开扁担就冲了上去，一扁担抽在一个光屁股男人的肩膀上，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敢调戏我媳妇！”
那人说话见不理，返身便逃，黄四又一扁担抽在他的屁股上，龙腾虎跃地追上去，打得三个男人哭爹喊娘，狼狈逃窜，一边跑一边还喊：“我们是官家人，我们是驿卒，我们不是非礼你媳妇，只想讨件衣服穿呐……”
这三个玩裸奔的，自然就是那三个驿卒。
他们苏醒以后，发现马没了，衣服也没了，他们赶紧检查最重要的东西：装在竹筒里的奏章公函，发现竹筒也被打开，裹竹筒的包袱布没了，这还不算，里边的奏章公函也全被扔了出来，被风吹着，原地已经没剩两张，找了半天，只在草坷里找到团成一团的两张破纸，还是被人揩过屁股的，其它的早已不知随风飘向何处了。
这贼实在是太狠了点儿，三个驿卒欲哭无泪，正商量沿那瓜田到村庄里弄身衣服，恰好黄四夫妻俩就到了。
三人被好一顿打，最后从地上捡起他们的驿卒腰牌，这才叫黄四相信了他们的身份。
瓜田后边两三里地就是苗家村，那儿正是黄四媳妇娘家的村庄。黄四带着媳妇回去，把这事儿报告了里长，里长拿了几套衣服来，三个驿卒这才得以见人。
三个驿卒只管传信儿，也知公函奏章都有些什么内容，如今丢得一干二净，只得赶回县里驿馆，讨了马匹、盘缠往回走。那些公函和奏章在通政司、内书房还有存档，只能重新誊录一份再送往北京，可这一来一回，就不知要浪费多少工夫了。
经此一事，倒是成全了黄四夫妻，兔菇眼见丈夫神勇无敌的模样，觉得自己男人还是很疼她的，怨气一去，两口子和好如初。
可是因为这一耽搁，永乐皇帝便只收到了陈瑛遣人秘呈的“太子监国，私交勋戚，擅颁圣旨与封疆大吏”的弹劾奏章，却没有收到太子只言片语的解释。
朱棣隐忍了三天，三天之后，依旧未见太子有任何奏报，朱棣大为恚怒，但他这回却没有只言片语斥责，只下一道圣旨：“安南征战之际，西域又生叛乱，太子擅文而不经武，恐难周全。即着汉王同任监国，与太子一起经理军国大事！”

第908章 郑伯克段于鄢
皇帝的旨意从北京送到南京，汉王朱高煦与太子同为监国，这个明显的讯号立即在朝廷中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东宫洗马杨溥坐不住了，他找到皇太子朱高炽谈了谈，朱高炽的心态就跟他那肥硕的身体一样，比大海还宽、比泰山还稳，朱高炽不但不急不恼，反过来还好言安慰了杨溥一顿，把杨溥的鼻子都气歪了：岂有此理，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可他这个“太监”想不急都不成，他是东宫洗马，这根绳子是拴在皇太子身上的。无奈之下，杨溥只好去找他的同年好友杨荣商议对策。
杨溥和杨荣都是建文二年中的进士，同时授为编修。但是两人的仕途经历却大不相同。杨荣因为永乐初年被选入内阁，成了天子近臣，而杨溥却因为被选侍太子朱高炽为洗马，成为太子身边的僚属，眼下的权力地位是远不及杨荣的。
解缙被贬谪后，他的亲家胡广进位，荣升为内阁首辅，不过他伴驾随同朱棣去了北京，如今在内阁主事的就是这位内阁次辅杨荣。杨溥赶到杨荣的签押房时，杨荣正在处理公函，杨溥只说闲来无事到这儿坐坐，叫杨荣尽管先处理公事，可他却坐在一旁不停地长吁短叹，杨荣不禁发笑，便合起公文，对杨溥笑道：“弘济啊，你有什么事，只管说来，你我之间，还要拐弯抹角的么？”
杨溥瞧堂下没有小太监侍候着，这才忧心忡忡地道：“勉仁兄，你还真是坐得住啊。皇上诏命汉王与太子一同监国，这意味着什么？恐怕要变天了啊！你怎么还不以为然呢？”
杨荣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道：“原来弘济是为这件事而来啊，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
杨溥大急道：“这事儿还小么？勉仁兄，你……”一语未了，杨溥突然心中一动，急忙倾身向前，低声道：“难道眼下时局，还不能危及太子之位么？”说罢，便目光灼灼地盯着杨荣。
杨荣警敏通达，足智多谋、谋而能断，当年朱棣攻克南京，就是杨荣及时提醒朱棣先谒孝陵，然后登基，从而绕过了建文帝这个尴尬的坎儿，直接从洪武帝手中接掌了江山，否定了建文帝四年的统治。那时他还叫杨子荣呢，朱棣宠爱他，亲自给他改名杨荣。
朱棣在大臣们面前不苟言笑，大臣们都有些怕他，一旦与大臣们议事，有议而难决之事时，朱棣把脸一沉，大臣们就为之惶恐，无所适从。只有解缙和杨荣两个人这时还敢直来直往地跟他说话，杨荣尤其善言，常能哄得朱棣转怒为喜。
杨溥知道自己没有杨荣这份察颜观色，一叶识秋的本事，对他是很钦佩的，这时心中焦急，更是虚心求教。杨荣却不直言，只是低头研着墨，淡淡地问道：“太子听了旨意之后，可有什么话说？”
杨溥道：“太子神色如常，毫无心沮气丧的表现。”
杨荣搁下墨，又拿过一本书，随手翻阅着，说道：“大绅被贬谪安南之后，太子最可倚重者，就只有辅国公一人了，辅国公那里可有什么反应？”
杨溥道：“这个……辅国公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我在东宫，不曾听说辅国公有什么反应。”
杨荣抬头笑道：“这就是了，太子不急，扶保太子第一功臣的辅国公也不急，弘济啊，你急个甚么劲儿？”
杨溥恼了，道：“勉仁兄，你这叫什么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
这时，一个小太监提着个铁筒进了殿，杨荣咳嗽一声，止住了杨溥的声音。那小太监走到杨荣身边，蹲身下去，用铁镊子从里边夹了冰出来，一块块往杨荣脚前的一个盆里夹。杨荣对杨溥笑道：“弘济啊，你这人忒也小气，向你借一篇收藏的孤本来看，这才三天工夫，你就迫不及待地来讨了，还你、还你！”
杨溥见杨荣伸出手来，知他必有所示，连忙伸手接过，杨荣道：“好啦，皇上北巡，首辅伴驾，这朝里的公函积压太多，我得一一处理，就不留你了。”
杨溥见杨荣下了逐客令，只得茫然告辞，出得殿来，低头一看，手中拿的却是一本《春秋》，书是翻开的，他看的这一页，第一行写的就是：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杨溥看了半天，又想了半天，眼神不禁亮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纯洁得简直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
※※※
多病多灾的大报恩寺建设工程又停工了。
因为开封段的黄河决口，工部奉旨重修开封，需要大批劳役。同时，工部尚书宋礼、都督周长考察黄河水患后，顺势提出了一揽子的疏浚计划，获得了永乐皇帝的允准，发山东及直隶徐州、应天、镇江等府民丁三十余万，给粮饷且蠲免其他徭役及今年田租，以疏浚黄河。
他们决定引黄河水复归古道，同时疏浚会通河，这两项工程预计两百多天可以完工，完工后黄河水势会比现在稍减，同时由于河泥淤积约有三分之一的河段已无法行船的会通河也可重新启用，全段通航。本着先急后缓的原则，大报恩寺只好暂时停工，把劳役征去疏浚会通河，沿黄河故道巩固河堤。
本来这事儿不关夏浔的事，劳役调走，他更是无事一身轻，只管伴娇妻爱子，在家享清福，做他逍遥自在的国公爷。不想朝中竟有人上书皇帝，建议河道疏浚之日取消海运。这一下可触到了夏浔的逆鳞。
河运的沿线城市，其盛衰大受影响，河运可以活跃地方经济；各地官府也能多收许多河运税赋；每年疏浚河道维修堤防时，朝廷还要投入大笔的银子，这笔银子都要开销到地方上。而海运船舶往还，比河运成本低、效率高，缺点是在没有现代化轮船的年代，风水险恶，易受气候影响。
不过综合评价的话，对朝廷来说，还是河运的开销更大、成本更高，但是因为河运对地方上更有利，官员们都热衷于河运，他们是很乐意为官一任，造福故里的，眼下是河运海运并重，如果取消海运，河运就会增加更多的物流往来，所以他们总是想出种种理由排挤海运推销河运。
他们的目光只能局限于眼前利益，夏浔却深知重视海洋将带来多么巨大的利益。那不仅仅是几个钱的问题，对海洋的熟悉、对海洋的利用、对航海技术的进步、对造船技术的进步，对防止固步自封……那是利于当代亦利于千秋的大事。
宋元海运发达，至明而没落，直到清末才又崛起，夏浔好不容易巧妙借势重开了海运，现在一些官员因为挡了他们的财路又要巧立名目取消海运，那怎么成？夏浔立即抖擞精神，发动黄真、赵子衿等一群笔杆子，对提议取消海运的主张发动了口诛笔伐式的打击，弹劾奏章像雪片儿似的往上报。
这举动看在汉王和陈瑛眼中，却是色厉内荏的一种表现。面对太子眼下的危局，辅国公装聋作哑，却跑去争什么海运河运，这不是色厉内荏是什么？汉王和陈瑛一致认为，这是他们争夺太子之位的绝佳机会，错过这次机会，恐怕真就再无可能了，汉王将永远为王，而陈瑛，一俟新君登基，除了告老还乡永绝仕途，也绝没有第二条出路。
所以他们一方面疯狂搜罗不利于太子的有关证据，继续败坏他在皇帝心中的印象。一方面决定利用监国的身份，竭力做出比太子更卓越的表现，双管齐下，把储君之位争到手。
胜败在此一举，拼了！
纪纲也拼了。
驿卒被劫，劫走的都是些什么公文，除了通政司和内书房的人没有人知道。但是纪纲知道。东厂在内书房里有人，他纪纲做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他也不是吃素的，他在内书房同样有人，一俟看到丢失的奏章中有一份太子写给皇帝的请罪书，纪纲立即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驿卒被劫，自大明开国也没有几回，尤其是这太平世界，驿卒经过的地方又不是偏僻山岭、匪盗横行之地，什么不开眼的小贼，要劫这些一路上吃皇粮，几乎没有几文钱的驿卒信差？他马上派出了最精明的手下纪悠南，命他带人一路北上，查找此案线索。
金吾后卫校场上，汉王朱高煦给他那狠狠一巴掌，羞得他好几天都没敢出门，此仇不报非君子，他一定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这时候，帖木儿帝国的使节即将赶到京城了，这是汉王朱高煦在政坛上公开亮相的一个好机会。他第一次担当监国，第一次以监国的身份接见外使，如果能有完美的表现，就可以抢走太子的光辉。不！最好他的兄长根本就不出面，把这舞台让给他一个人来表演。
为此，从来不登太子府的汉王破天荒地去见了他大哥一次，嘘寒问暖、体贴备至，假惺惺探望许久，直把个不耐酷热和疲惫的太子折腾得汗流浃背，这才殷勤地道：“皇兄体胖，极易疲乏，如今又正值酷暑，闷热难当，接见外使的礼节仪程过于繁琐，恐皇兄难以支持啊。
父皇命臣弟与皇兄一同监国，皇兄满腹经纶，料理国事如疱丁解牛，而政略实非臣弟所长，空负监国之名，却无所事事，实在是有些惭愧。这接见外使的体力活儿，不如就让臣弟来代劳了吧，不就是把他们接进京来嘛，凡事总要等父皇回来才能拿主意的，臣弟误不了事情。”
“这个……”朱高炽刚一犹豫，朱高煦就用有些受伤的语气道：“这么点小事，皇兄也不相信臣弟能办好么？”
朱高炽沉默片刻，才不情不愿地道：“那么……此事就由二弟负责吧！”
“哈哈，我这个假仁假义的老兄，终究是这张脸皮太薄！”朱高煦心中大喜，连忙说道：“皇兄所以，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托！”
朱高煦得意忘形之下，全未注意朱高炽一脸的不情不愿，眸底却藏着一丝怜悯……

第909章 现丑
会同馆府第连绵，宏丽深阔，殿宇楼阁，堂皇华丽，各处殿宇楼阁，掩映于假山池水之中，美伦美奂。
这里是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是朝廷的门面，在这些方面自然不能差了。
汉王朱高煦端坐在一处花厅里，说是花厅，却独占了一重跨院，精舍庭院、凉亭花圃一应俱全，简直就像一座精舍。礼部尚书吕震坐在他的下首，说道：“殿下，礼部侍郎孟浮生已出城去迎接帖木儿帝国的两支使节队伍去了。依礼，应由鸿胪寺接待，送会同馆安置，再由礼部授其礼仪，择日升殿面君。
如今皇上不在京里，如果要他们去亲王府觐见殿下，恐惹人闲话，亦于礼不合，所以才请殿下纡尊降贵，以此会同馆作为相见之地。等他们到了，殿下可迎至廊下，勿须降阶，俟其行礼已毕，再邀入厅中会话便是！”
朱高煦点了点头，吕震又道：“由于皇上不在京里，这赐宴就不必了，只由会同馆招待即可。臣从四夷馆调来一名蒙古馆通译，为殿下翻译言语！”
朱高煦又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他正在默记着此前看过的接待外国使节的种种礼仪过程，这些事儿对一位亲王来说，多少年也用不上一回，自然不会烂熟于心。
吕震想了想，又道：“还有，异域他邦，各有礼仪不同，如果来使立而不跪，行该邦礼节，殿下不必于此处过份坚持！”
汉唐宋明，中国君主一向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缠。外使见唐太宗立而不跪，唐太宗只是付之一笑，跛子帖木儿健在时，其使节朝觐永乐皇帝立而不跪，永乐皇帝也未勃然大怒，轰他出去。从骨子里说，这是一种自信，不会因为跪与不跪，就自我否定自己的权威，‘意淫’不能强国，外交方面比较务实。
朱棣因此着夏浔演武阅兵，也并不是因为帖木儿使节立而不拜这件表象上的事，而是从他们对大明外交前倨后恭的态度和他们扣留大明使节的行为，判断出他们野心的滋长，炫耀武力是为了展示大明的实力，以期达到更长远的目的，否则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朱高煦一心二用，一边听他介绍，一边默记礼程，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哦！他们来时路上，在六合打过一架，死了不少人？”
吕震苦笑道：“可不是，就是前天的事情，他们双方在六合歇宿时因为口角冲突，继而大打出手，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朱高煦摸摸胡子，会心地一笑，心想：“看来，帖木儿帝国的这位皇子和皇孙，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一个国家，分遣两支使节队伍赴我大明，国内必定政出多门，故而有求于我大明。妙极，既有求于我大明，这就可以大做文章了，我若迫其就范，长我大明威风，父皇必定龙颜大悦！”
朱高煦正想着，会同馆外人喊马嘶，车驾辘辘，帖木儿帝国分别隶属皇四子沙哈鲁和皇孙哈里苏丹的两支使节队伍同时抵达了。
“请，这边请！”
礼部侍郎孟浮生下了马，向双方使节连打手势，两位帖木儿帝国的使节一齐下马，走到孟浮生身边，一个颊上有新伤，一个用绷带吊着胳膊，气势汹汹相互一瞪，重重地哼了一声。孟浮生一脸无奈，赶紧站到二人中间将他们分开，连打手势地把他们请进了会同馆。
会同馆内富丽堂皇，鸟语花香，宛如一座园林。朱高煦未在正厅接见，避于花厅，这也是为了避嫌，监国终究不是皇帝，外使到了，监国不能不闻不问，却也不能做出一国之主的姿态。
孟浮生引着他们穿过一个垂花耳门，沿细石小径来到花厅，厅前左右侍卫扶刀而立，十分肃然。孟浮生急忙回身，双手向下一压，做出噤声止步的示意，然后一撩袍襟，返身进去禀报。朱高炽和吕震就在堂上坐着呢，大门洞开，如何还看不到两位外使到了，一见他们止住脚步，朱高炽已然站起身来，缓缓迎上前来。
“殿下，外使到了！”
孟浮生赶紧向汉王施了一礼，朱高炽傲然点头，飘然而出，孟浮生急急伸手一拉尾随其后的吕震，忿忿不平地告状：“大人，下官今日可是丢了丑了。”
吕震怔道：“怎么？”
孟浮生刚要说话，汉王已立于廊下，重重地咳嗽一声，孟浮生赶紧迈步出了门槛，向那两人介绍道：“这就是我们汉王殿下，陛下北巡，汉王如今是我大明监国，还不上前拜见！”
两个高鼻深目、颌下一部卷曲大胡子的外国人瞪着一双深凹的眼睛看着孟浮生，一脸的问号。
朱高煦本待他们若如蒙古人一般抚胸见礼或者单膝行礼，便立即大声呵斥，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件事儿若干的漂亮，风头可直盖太子，再加上近来太子屡屡自作主张惹得父皇大怒，自己竞争皇位就大有希望，不料话到嘴边，却见二人一动不动，竟连腰也没弯，不禁又惊又怒，转头便问孟浮生：“他们这是甚么意思？”
孟浮生也慌了，又大声道：“这是我大明监国汉王殿下，还不见礼？”
两个外国人迷迷瞪瞪地看着朱高煦，他们也在纳闷儿呢，他们也觉着这个高大威武的年轻人应该是个大人物，可他到底是谁，他们却不知道。据说大明皇帝没有这么年轻啊，事关国体，没弄清对方身份之前，他们岂能轻易行礼。
孟浮生见二人还不说话，忍不住转向站在汉王朱高煦另一侧的四夷馆通译，说道：“翻呐！翻给他们听！”
那通译翻了个白眼儿，心道：“你旁边不是站着一个通译么，我今日是给汉王做通译的，怎么你说话也要我来译给他听！”心里嘀咕着，还是咳嗽一声，对两个帖木儿帝国的使节把孟浮生说过的话翻译了一遍，结果两个外国使节依旧如鸭子听雷，傻不愣瞪地站在那儿。
那通译也慌了，又大声说了一遍，对方侧着耳朵认真倾听，听完只是摊了摊双手，一脸无奈，这通译就慌了，结结巴巴地道：“他们……莫非是聋子不成？”
这时节跟在孟浮生身边的那个倒霉翻译悄悄凑了过去，小声道：“陈兄，他们好像不懂蒙古语。”
“啊？”
站在朱高煦旁边的那个通译官吓了一跳，失声道：“不懂蒙古语？岂有此理，他们有意难为人么？”
朱高煦这时脸色已经铁青，沉声道：“你们嘀咕什么呢？他们为何不言不动？”
两个通译结结巴巴，答不上话来，这时两个大胡子中的一个好像听明白了点什么，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串话，两个可怜的通译官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可是只听懂了几个词，两人嘀咕半天，也弄不明白全句的意思，只好往朱高煦面前卟嗵一跪，苦丧着脸道：“殿下，他们的语言……微臣听不懂……”
唐朝时候，西域一蕃国朝贡。当时大唐与西域的交往何等密切，却也无人能尽识西域各方语言，那蕃国递交国书，竟无人识其文字，幸好李白生于极西之地的碎叶城，识得这种文字，否则就要丢了大唐的脸。而今，汉王朱高煦兴致勃勃而来，终于碰上了这种难堪事。
话都听不懂，这威风还向谁摆去，朱高煦甚至闹不清眼前这两个大胡子谁是沙哈鲁的人，谁是哈里苏丹的人。朱高煦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脸红脖子粗地叫人把双方使节先安置下去，等两位外使一走，朱高煦便暴跳如雷，把吕震和孟浮生两位大臣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才拂袖而去。
半天工夫，这个笑话就传遍了南京城。
帖木儿帝国的官方语言是突厥语，突厥语与蒙古语同属阿尔泰语系，他们有些词汇是一样的，但是远远达不到听得懂蒙古话就听得懂突厥语的地步。帖木儿帝国的民间语言主要是波斯语和阿拉伯语，这些语种地区目前都不是与大明交往频繁的地区，所以大明在这方面的语言人才极少。
大明从永乐五年才设立专门翻译外国语言和文字的四夷馆，迄今才不过五六年光景，因为很少有士子愿意从事这个行业，四夷馆面向四夷诸国分设的八个翻译馆中，人数最多的一馆才四个通译官，有的常年不见往来的国家更是只有教师一两人，连学生都没有。
大明现在自己培养的翻译人才极少，就算是面对鞑靼、女真、朝鲜、日本、吕宋、安南……这些交往密切的地区，主要的翻译人才也靠地方上向朝廷输送。
但是像今天这样的窘状其实是很难碰见的，因为出使国一方也备有通译，即便两国因为相距太远，不习彼此语言，他们的通译也懂得两国中间地区的第三方语言，可以以此作为交流平台，大明与帖木儿帝国的交流平台一直就是蒙古语。
但是无巧不巧的，帖木儿帝国的两支使节队伍在六合停歇的时候大打出手，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他们的通译，而大明蒙古馆的两个通译只精通蒙古语，结果就造成了眼下这种难堪的局面。
莫愁湖，湖心岛，细雨蒙蒙，如诗如画。
夏浔披蓑衣、戴竹笠，坐于船头，拿着钓竿，对撑伞立于其后的徐姜道：“太子仁孝，一向关爱兄弟，咆哮大臣这种事，怎么可以向皇上告自家兄弟的状呢？咱们不用理会，自会有人来做这个恶人的。”
他提起钓竿，麻利地换了鱼饵，悠然一甩，鱼漂在涟漪不断的湖面上沉浮两下，定住了，夏浔悠然又道：“准备车，我要去请一个人。再给汉王上一剂眼药，就该咱登场了。”

第910章 再下一城
帖木儿帝国沙哈鲁的使者乌伤和哈里苏丹的使节摩罗分别入住了会同馆。
哈里苏丹这么急迫地派人到大明来，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当初三人争夺皇位，他占了先机，皇太孙占了大义，四皇叔沙哈鲁势力是最小的，但是皇太孙被他策反的大将杀死之后，沙哈鲁却借机一跃而起，以为皇太孙报仇的名义，拉拢了许多皇太孙的旧部。
哈里苏丹需要大明的支持，哪怕是道义上的支持，也足以衍生极大的政治力量。沙哈鲁皇子却也抱着同样的心思。在东方，四皇叔朱棣成功地完成了靖难之役，化不可能为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藩王身份造反成功的皇帝。在西方，正重演着同样的一幕，那位皇叔也是排行老四。
不同的是，帖木儿帝国没有中华帝国大一统的悠久历史，因此帖木儿一死，皇族又内战纷争，整个大帝国立即分崩离析，即便是沙哈鲁争得皇位，也没有能力与大明一较长短了。因此沙哈鲁很明智地选择了向大明称臣。由是，同一国家，分属两个政治势力的使团，同时来到了大明。
但是，在该国的军事上面，哈里苏丹虽较沙哈鲁略逊一筹，可是在争取大明的支持上面，哈里苏丹却有一张秘密底牌：夏浔！
哈里苏丹的使团虽然姗姗于路，今日方到，可他的秘使却早就潜进中原，并与夏浔取得了联系。否则哪有那么巧，在他们即将进入应天府地界时，突然发生了冲突，死者中恰恰又包括了他们的通译，这一切都是出于夏浔的授意。
会同馆的陈设布置非常豪华，酸枝雕花大床上锦被绣幄十分舒适，但哈里苏丹的使节摩罗大人坐在灯下，只是一杯杯地喝茶，了无睡意。
突然，窗棂叩响，一下、两三、三下，停顿片刻，又是三下，摩罗鹰目一亮，沉声道：“门没关，进来！”
片刻工夫，“吱呀”一声，一个身材瘦削、看起来极伶俐的胡人男子闪身进来，穿一身青色服装，这服色若遁入夜色时极难察觉。
“坐！杨旭有何话说？”
那青年在桌对面椅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他的人送来的，叫大人您依计行事，他的人还说事关机密，只可由大人您一人阅览。”
摩罗前几次与夏浔互通消息，都是经由眼前这男子传口讯，今日对方竟然写了信，摩罗不由为之动容，连忙抢过信来，仔细验看了火漆封口，然后把灯移近，就在灯下展开了书信。信一打开，摩罗便是一怔，信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青年道：“哦，那人说，在火上略一烘烤，即现字迹。”
摩罗听了，忙摘去灯罩，将信纸展开，借烛火烘烤一下，信上果然现出字迹。摩罗啧啧称奇，却也无暇探询原理，连忙俯首看信。一封信看完，摩罗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阴晴不定的神情。
那青年忙问：“大人，杨旭信上说些什么？”
摩罗一脸古怪的神气，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又去看信，这回只看了一半，那信突然蓬地一下，自己冒出火来，摩罗吓了一跳，连忙松手，那信带着火苗飘然落到桌上，顷刻间便燃成了一片灰烬。那青年惊得站起身来，对这神奇的一幕也是讶叹不已。
摩罗缓缓站起身来，沉着脸色在房中徐徐踱步，唇上两撇卷曲的八字胡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的。
踱了许久，好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摩罗招手道：“黑奇，你过来！”
黑奇赶紧凑到他的身边，恭声道：“大人请吩咐！”
摩罗一揽他的肩膀，低声道：“黑奇，一会儿，你去……”
黑奇正侧耳细听，忽觉肋下巨痛，急急一掠身，就见摩罗大人手中握着一口尺来长的锋利弯刀，弯刀如弦月，一滴滴殷红的鲜血正在刀刃上流转，黑奇的肋下已是血涌如注。
“大人，你……你做什么？”
黑奇一把捂住肋下，血如泉涌，哪里捂得住，他只觉得自己的体力连着生命，正在迅速地流逝。
摩罗冷冷一笑，纵身向前，狠狠一刀，直搠进他的心口，刀子一直插到柄处！
黑奇一脸的惊奇、愤怒、不解，可他已等不到答案了，摩罗一松手，他就缓缓倒了下去。
摩罗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端起那杯未喝完的茶慢慢饮尽，沉声喝道：“来人！”
门外应声闪进两名武士，看到房中情形，微一错愕，却没有说话。
摩罗吩咐道：“把房间打扫干净，给他换身衣袍，丢到乌伤的院落门口去！”
※※※
夜深沉，汉王府的后院，灯光依旧亮着。
汉王朱高煦气咻咻地在房中踱来踱去，白天那一幕对他的伤害真是太大了，到现在想起来，脸上还热辣辣的。太丢人了！自大明开国，这样难堪的事情有没有？自古至今，这样难堪的事情有没有？这本该是我公开亮相于庙堂的绝佳机会啊，如今却成了人家的笑柄！
陈瑛坐在灯下，状如老僧入定，身子不动，眼神不动，只有那偶尔捋动胡须的手，给他带来一丝活气。
“陈大人，你说这事儿，是不是礼部伙同太子搞鬼，故意羞辱于本王？”
陈瑛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殿下不必多疑，此事羞辱的虽是殿下，办事不力的却是礼部。吕震此人，善阿谀、恋权势，断然不会给自己的考绩涂抹污点，解缙为内阁首辅时，曾讥讽这吕震不学无术，为礼官，不知大体。解缙的嘴虽臭，评人优劣还是准的，这个吕震思虑不周，干出这等糊涂事来不足为奇。再者，臣了解过，四夷馆中的蒙古馆，确实只有这两个通译，晓得蒙古、女真语言。再往西去西域诸国的语言，他们就不甚了然了。”
朱高煦“呼”地喘了一口粗气，悻悻地坐下道：“他不学无术，丢的却是本王脸面。才半日工夫，本王已成九城笑柄！”
陈瑛道：“殿下勇冠三军，这是太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比拟的。此事的确成了笑话，可就算是太子出面，也是一样的结局，难道太子精通帖木儿帝国的语言？乡间小民，但得一事，莫不沾沾自喜极尽嘲讽，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朝中文武，都是明事理的，纵然觉得好笑，也不会因此看低了殿下。”
陈瑛笑了笑又道：“礼部已加紧张罗，四处寻找精通西域言语的人去了，且让他们的使节在会同馆先住着，等礼部找到通晓他们语言的人，殿下再接见他们就是。”
朱高煦气闷地点了点头，叹道：“只好如此！”
陈瑛站起身，拱手道：“如此，就请殿下早些歇了吧，老臣告辞！”
朱高煦忙也站起来，说道：“天色太晚了，大人就不要回府了吧，来人呐，收拾客房，侍候陈大人歇下。”
陈瑛连忙道：“不妥不妥，殿下王府，老臣怎好……”
朱高煦道：“嗳，如此小事，在意甚么。父皇不在京里，又不需早早上朝，就在这儿歇了吧。”
陈瑛连连称谢，由王府内侍引着去了西厢客房。陈瑛宽衣解带，只着白色小衣，洗脸净面之后，又褪去布袜，用热水烫了脚，叫小内侍给擦干了，便躺到床上拉过条被子横搭在腰间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之中就听见有人喊：“陈老爷快起！陈老爷快起！”
陈瑛听了几声突然醒来，两眼一张，就听声音急惶，就在耳畔似的，不由一惊坐起，扬声问道：“是谁？何事？”
门外有人高喊：“老爷快些着衣，殿下有急事相请！”
陈瑛忙不迭点了灯，套上袜子，趿上靴子，穿衣戴帽、革带束腰，好不容易打扮停当，叫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内侍前边引着，跌跌撞撞就往前跑。
到了前边客厅，就见汉王衣衫不整，头上没戴帽子，发髻松松垮垮，正在大厅里团团乱转。陈瑛连忙迎上去问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朱高煦正在等他，一见他来，二话不说，大手一张，好像一口铁钳一般，“蓬”地一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急声道：“快走！快走！帖木儿国那两班鸟人，在会同馆里又火拼起来了！”
黎明时分，朱高煦红着眼睛，一头黑灰，站在会同馆的院子里面，盯着前边烧成灰烬的一幢大厅运气。礼部尚书吕震、侍郎孟浮生一左一右，脸上全是一道一道儿的黑灰，官衣上还燎了几个窟窿，瞧着就像阎王左右的两个小鬼儿。
吕震道：“房舍只烧了这前边一幢，馆驿人员没有伤亡，帖木儿使节伤者不计，亡者十九人，左院一方亡八人，右院一方亡十一人。”
孟浮生道：“双方都被控制起来了，只是言语不通，所以还没弄清因何又起争端。”
朱高煦气得浑身发抖，高声喝道：“控制！控制个屁！全都抓起来，把他们全都……”
话犹未了，耳畔突然有人道：“殿下！”
朱高煦一扭头，也未看清是哪个官儿，便恶狠狠地道：“有屁就放！”
杨士奇面无表情地道：“太子有请汉王！”

第911章 噫！
朱高炽按着腰间宝剑，大步流星，直奔太子宫，身后两名侍卫紧随不舍。
杨士奇一溜小跑也追不上他，干脆放弃了，安步当车、悠哉游哉地蹑行于后。
“铿！”
一见朱高炽挺胸就欲直入宫阙，门前两名侍卫立即一举手中长戈，长戈交叉，发出金铁之声，一名侍卫沉声道：“请殿下解剑！”
朱高炽冷冷地横了他们一眼，伸手从腰畔金钩上摘下佩剑，随手往后一掷，一名侍卫抢步上前，伸手抄过了长剑，捧在手中。门前两名侍卫持戈后退一步，又像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朱高炽冷哼一声，大步走进了太子宫。
朱高炽怒气冲冲迈步进了正殿，抬头一看，他那胖哥哥正站在殿上，神情极其严肃，朱高炽心中一凛，气焰不觉便弱了几分。这太子性情敦厚，加之天生肥胖，平时只见其平和，轻易难见威严，但他偶尔一怒，却也因此更增威仪。朱高炽本有一肚子的火，可是一见大哥发怒，竟不觉有些情怯。
朱高煦迟疑了一下，才上前施礼道：“臣弟……见过皇兄！”
朱高炽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高煦，你做的好事！”
朱高煦一愣，反问道：“皇兄，臣弟做了什么？”
朱高炽怒道：“你还问我？异国他邦，远来之客，持何语言，是否相通，这是接见外使最应重注意的事情。连这样的错误你也会犯，莽莽撞撞，贻笑大方，脸都丢到万里之外去了！”
朱高煦也大怒，直起脖子反驳道：“臣弟从来没有做过接见外宾的事情，这些杂事本应礼部负责，臣弟哪知四夷馆里竟连一个懂得他们语言的人都没有！”
朱高炽喝道：“你还有理了？我来问你，他们在六合发生争执，互殴致死多人，这事你可知晓？”
朱高煦道：“知道啊，怎么了？”
朱高炽大怒，拍案道：“怎么了？你明知他们水火不容，为何还把他们全都安排在会同馆里，致有昨夜之战，连会同馆的房子都烧了！”
朱高煦顿时语塞，当时因为语言不通的大乌龙，他大感下不来台，臊得他只想马上找条地缝钻进去，匆匆安排了那些人住处，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哪里想到会出这么多问题。
朱高煦道：“父皇巡视北京，留你我兄弟监国。你我二人，没有父皇的雄才大略，经国纬政固然不及，持盈守成、但求无过也做不到么？”
“我……”
朱高煦没电了，吱吱唔唔地道：“这事儿，礼部尚书应该想着……”
朱高炽直视着他道：“凡事皆为他人之过，那么……你去干什么？”
“我……”
朱高炽拂袖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为兄会着内阁与礼部，另择大臣接待！”
朱高炽肥硕的身子都已完全消失在大殿上了，朱高煦才醒过神来，登时一跳三尺，暴跳如雷地道：“我也是监国！凭什么由你专断？”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因为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
朱高炽狠狠地回头望去，就见杨士奇静静地站在那儿。
※※※
时已初秋，秋老虎依旧恼人，不过风来时还是颇有凉意的。
小樱站在井口，汲上一桶水来，将已经洗妥的衣服投净拧干，然后一一搭晒在晾衣绳上，用过的水沿井边石台一倒，便沿着小石子垫底的沟渠汩汩地流到墙角，然后从墙洞淌到墙外去。
草原上的高低贵贱、上下阶级，更多地体现在他们所拥有的人身权利上，自从北元朝廷退回漠北以后，他们渐渐又恢复了草原上的传统生活，即便是达官贵妇，也少有养尊处优、任嘛不干的，许多家务事他们都要亲力亲为，小樱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到了这里以后，除了两个老仆及其家人，府上并未再雇什么丫环仆役，不要说她，就连图门宝音和图门宝音的老娘，也经常寻点营生做。后院两个花圃已经被老太太清理出来，种上了蔬菜，每日侍弄菜园子，浇浇水、施施肥、除除草、捉捉虫，乐在其中。
一阵风来，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叮咚咚一阵响，仿佛与远处缥缈的牧笛声一争高下。小樱直起腰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月白色宽袖素缎的袍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漂亮女人一旦衣装素净，无论黑白，都独具一种魅力，尤其是小樱这样在草原上长大的女子，她的神情气质恬淡空灵，殊异于中原女子，迎风一立，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但是风扯着袍子，衬出腰身、胸膛蜿蜒的曲线，却又有种撩人的红尘女子味道。
图门宝音皇后现在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这些天一直有意无意地暗示她该许配人家了，又不住地提起辅国公杨旭是如何的好，好像她多了解那个人似的，弄得小樱不胜其烦。可烦归烦，因为图门宝音整日的唠叨，她想忘掉那个人也不容易。
看着清清的井水潺潺流向墙边，小樱情不自禁又想起了他。在辽东时，两人虽未及于乱，却不止一次发生了极其亲密的关系，而这，是她和自己本来认定的未婚夫阿卜只阿都不曾有过的。等她出走瓦剌，本以为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再与他相逢，却未料到他竟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上一次是自己一心要杀他，而这一次却是为了皇后、为了摆脱自己将献身于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而求助于他，到这时候，那因为身死沙场的父亲的恨，就已淡了许多。等到皇上选秀女，民间抢新郎，那一路的相伴……让她复杂、幽秘的情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以为自己的心如无波古井，偏偏像丢下一个桶去，激起层层涟漪。
红尘十丈！她是个身心成熟的姑娘，更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她也有自己的欲望、理想和人生的追求。曾经沧海，如今让她心甘情愿地嫁一村夫，可能么？然而……那大胆的念头只在心头轻轻一闪，便如流星一般飞快地消逝了，那岂不是更加的不可能。
“沐雯，沐雯！”
耳边有人一连唤了几声，小樱惊醒过来，慌忙答应一声，扭头一看，却是图门宝音。
“娘，你回来啦！”小樱叫了一声，图门宝音现在是真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疼，小樱感受得到她对自己的关爱，自幼丧母的小樱便也真心实意地认了她做自己的亲娘。
图门宝音喜孜孜地道：“沐雯啊，你这想什么呢，我喊好几声你都不回答，跟丢了魂儿似的，我跟你说，我平时难得出门，生怕跟这儿的人聊不到一块儿去。可还别说，这儿的人都挺朴实的，我在前门大街跟一个老婆子聊了好一阵子，特别投缘。”
小樱弯腰提起水桶，拿起木盆往廊下走，随口道：“那好啊，以前咱们在草原上，天那么宽，地那么广，这儿小门小院的，我还担心你整天闷在家里会闷出病来，出门走走，多聊聊天好啊。”
图门宝音跟上去道：“嗨，你听我说完呐。那老婆子家的儿子媳妇儿要在金陵城里开家水果铺子，就是缺钱，我觉着这是个机会啊，咱家那地自有佃户种着，也用不着人时常照料。要是咱拿一半，两家合伙，你只要常去城里照应一下就成，你识文断字的，绝对没有……”
小樱一听就识破了她的用心，不禁哭笑不得地道：“娘！你觉着，我去金陵城里开家水果铺子，就能时常见着人家辅国公？”
图门宝音道：“呃……可以跟他打声招呼，请他照应咱家的生意……”
小樱没好气地道：“于是，堂堂的辅国公就会每天亲自跑到水果铺子里，买上三斤梨子两斤枣儿？你这都想的什么主意啊！”
“呃……”
图门宝音干笑：“就是找个辙么，其实……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去跟他说……”
小樱打断她的话道：“娘，我跟人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图门宝音发起愁来：“这村里人都当咱们是普通人家的，你这么大的姑娘还不谈婚论嫁，人家背后还不指指点点？再说，我忍心你就这样过一辈子？你这模样儿，并不愁嫁，可那凡夫俗子，你看得上？我琢磨来琢磨去，你跟辅国公那是天作之合，沐雯呐……”
“天作之合？”
小樱把水桶木盆往廊下重重一顿，双手叉腰，刁蛮地道：“你说是天作之合是吧？如果他杨旭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这辈子，我就跟了他了，成不成？”
图门宝音急了：“不成！你这丫头，你这不是耍赖么，他现在怎么可能……”
刚说到这儿，那半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夏浔长衫飘飘，纶巾革带，手摇一柄描金小扇，笑吟吟地踱了进来。
图门宝音和小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夏浔把小扇一收，潇洒地拱了拱手，施施然道：“楚夫人，谢姑娘，久违了！”
小樱好像见了鬼似的，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来干什么？你怎么来了！”

第912章 铤而走险
钟山灵谷寺。
夏浔依旧是一身士子袍服，手摇描金小扇，缓缓而行，风流儒雅，前方不远就是无梁殿了。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帖木儿帝国四皇子沙哈鲁的使者乌伤，紧紧伴在他身侧的是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红花当由绿叶陪衬，如果伴在红花边上的，是一株比红花还要妍丽的花儿，红花就成了悲剧。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头戴幞头巾子，身穿石青锦袍，革带束腰，英姿焕发，那肌肤细腻粉白，微微透着红晕，宛如初绽的桃花也似，一双眸子点漆一般，顾盼之间，灵动无比。这样的美男子，不要说女儿家见了要芳心迷醉，就是好男风的老爷们见了都要魂不守舍。
再后面，礼部尚书吕震、礼部侍郎孟浮生、礼部员外郎赵熙童依次排开，亦步亦趋。
乌伤欣然道：“国公先行接见乌伤，足见对我沙哈鲁王子的看重，王子遣我东来时，提到中土人物，亦曾提到过国公。如今一见，国公风流儒雅，一表人才，果然不愧是中土人物。”
伴在夏浔身侧的美少年板着脸道：“乌伤使者说，国公先接见他，他很开心。他们王子曾经提到过你，今日见了你的面，名不虚传啊！”
夏浔听了解释，笑道：“啊哈，乌伤使者过奖了。远来是客，理当礼遇。不过，客人也当遵守客人的本分啊，不知在我大明会同馆里，贵国双方使者为何大打出手？还请乌伤使者给我一个理由！”
夏浔身侧的美少年用突厥语对乌伤说了一遍，乌伤的大胡子一翘，便露出气愤神色，怒气冲冲地道：“国公，当日实是哈里苏丹的使节摩罗率先发难！他弄了一个随从的尸体丢在我们门前，栽赃陷害，硬说人是我们杀的……”
乌伤滔滔不绝说了半天，那美少年侧耳倾听，又向夏浔解释了一番。
这美少年自然就是小樱。
借着汉王朱高煦一连出了两个岔子的机会，太子剥夺了他接待外使的权利，要礼部另举人选。
礼部员外郎张熙童马上就向吕震提议由辅国公来接见外使，说他曾滞留西方达半年之久，熟悉那里风土人情。吕震才不管夏浔是否熟悉西域人物，只要这个烫手山芋有人接手就好，立即从善如流，如此这般向太子回禀，于是夏浔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接待帖木儿帝国的专使。
夏浔也不懂突厥话，便找了小樱来帮忙。
小樱此刻的模样并未太过掩饰，稍还带着些脂粉之气。不过天下之大，男生女相、娇媚可人的少年实也不少，尤以江南为甚，这乌伤使者也确定不了夏浔这位通译究竟是不是女的，他也不关心这个，他此来是为了谋求大明的支持，而辅国公杨旭正是大明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才是最重要的。
夏浔听了淡淡地应了一声道：“此事我已知道，不过是否如乌伤使者所言，我也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辞。这件事我还要再问过摩罗使者再做定议。乌伤使者，我大明皇帝北巡，尚未返京，国家大事，自然要等皇上返回京城之后才能决定，这段时间，你们就得暂住在金陵了。”
乌伤道：“这个自然使得，乌伤久慕中土文化，正好借此机会多多了解一番。”
夏浔嗯了一声道：“会同馆，因你们一通恶战，烧毁了主厅，住在会同馆的朝鲜、日本、占城等国常驻使节也提出了抗议。所以，只好把你们迁出来，你们就暂住在这灵谷寺里吧。这里山水秀丽，空灵典雅，是我金陵一处山水胜地。你们的行动不会受到限制，如果需要游览京城，同礼部派来照顾你们的人说一声便是。不过，你们语言不通，在我们找到通译配给你们之前，还是尽量不要出门的好！”
乌伤连连称是，又道：“国公如此安排，乌伤自然从命。只是，不知那摩罗安置于何处？我们的居止，愿意接受大明的安排，可是，哈里苏丹乃是乱臣贼子，我们沙哈鲁王子的使节不能接受不如他的使节的待遇，这一点我们必须坚持，还请国公谅解！”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他们么，被我们安排到玄武湖去了。玄武湖有五岛，内有一岛名曰梁洲，如今初秋，岛上遍开菊花，风景与此迥然不同，不过也是一处好去处。你想比较么，呵呵，同为我金陵胜境，却是一山一水，无从比起！”
乌伤听了这样安排，却也无话可说。于是转而绕上正题，谈及沙哈鲁王子愿奉大明为君，自降为臣，奉大明为宗主，谋求大明支持的意愿。夏浔以皇帝不在京中，无人可以做主，不过乌伤的意愿，会尽快送抵北京由皇帝定夺为由含糊过去。
随后便问：“据本国公所知，贵国帖木儿王生前曾指定了继承人，并非如今的哈里苏丹，也不是你们的沙哈鲁王子，为何由你们代表贵国出使大明呢？帖木儿王指定的那位继承人何在？如今，你们沙哈鲁王子和哈里苏丹皇孙，谁能代表贵国？”
乌伤立即道：“哈里苏丹贼子野心，重金贿络，策反皇太孙手下大将，弑杀皇太孙，夺了撒马尔罕，自称皇帝，大逆不道！我们沙哈鲁王子忠君爱国，迄今不敢自立，一心只为皇太孙报仇。如今哈里苏丹虽据有撒马尔罕，但是国土大多已被我家王子收复，论起兵力优劣，我们远胜哈里，自然可以代表我国……”
※※※
汉王府，朱高煦困兽一般踱来踱去，几位心腹都贴墙根儿站着，生怕扫到了汉王殿下的风尾。
朱高煦越想越恨，越想越怒，额上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一定是太子捣鬼！一定是他，否则本王岂能丢这么大的人？我说当初一讲，他怎么就答应的那么痛快！这个阴险小人！本王为人磊落，做事光明，哪是这个阴险胖子的对手！”
一个心腹战战兢兢地道：“殿下，是不是找陈部院来商……”
朱高煦猛地一挥手，那人声音立即像被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朱高煦恨恨地道：“找他做什么！他只会叫本王忍、忍、忍！可我已经忍够了！”
朱高煦缓缓抬起头来，双目赤红：“你们还不明白？本王一直赖在京里不走，又在漠北立下大功，可是父皇依旧没有易储的念头。如今本王好不容易争得监国之权，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这一次，我依旧不能力压太子，就永远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这……”天策卫指挥使冷傲语讷讷地道：“殿下，皇上迫于立长立嫡的祖训和满朝文武的意见，不敢贸然易立，我们……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朱高煦在殿上兜了几个圈子，咬着牙，冷冷地道：“解缙已被本王轰出了京城，太子手下拿得出手的，就只剩下杨旭一人！只要再把杨旭搞下去，其余官员谁敢出头？到时候发动咱们的人再次上书请易太子，还怕父皇不允么？”
冷傲语茫然道：“殿下，要把辅国公搞下去可不容易。辅国公一向受皇上宠信……”
朱高煦狞笑一声：“解缙难道不是一向受父皇宠信？”
冷傲语道：“可是……辅国公不同解缙啊，他是公爵闲官，不在朝里任事，如何抓他把柄？陈部院一直想找辅国公的碴儿，这不是找不着么。”
朱高煦眼珠转了转，道：“那就杀了他！”
冷傲语顿时吓了一跳，其他几个人听了脸色也有点发白，皇上不怕臣子们斗来斗去的，可是在官场上搞行刺，这可就犯了大忌！政争失败，最大的后果也不过就是丢官罢职，赋闲回家，可行刺一旦事败，那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祸啊！
冷傲语牙齿打战，颤声道：“殿下三思！这样的主意……使不得啊，殿下是不是……先和陈部院商议一番……”
朱高煦不理，沉声道：“孙陆！”
一个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出，抱拳道：“标下在！”
这人未穿官服，也不在朝中任职，而是从朱高煦封王时起就侍候在他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卫，这么多年下来，已成汉王心腹，汉王赴龙江驿演兵习武时，他也一直随侍在侧，汉王身边的几个心腹都认识他，却不知道他除了侍卫之责，在朱高煦身边还负着什么差使。
朱高煦问道：“你现在已经招募了多少勇士？”
孙陆道：“标下这几年从各地陆续招募勇士，目前人数已达一千七百三十三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些江湖亡命，还有一些是流浪各地的贱民，敢打敢杀，心狠手辣！而且个个都是六亲不认，有奶就是娘的主儿！”
冷傲语心头一寒，他是朱高煦身边的人，也早被朱高煦拉拢为心腹，竟不知朱高煦身边还有这样一支奇兵。如今汉王不但当着他们的面揭开了这张底牌，而且把这么重要的计划也透露了出来，这是要拴死他们呀！
朱高煦目光微微一眯，沉声吩咐道：“抽调精干，除掉杨旭！”
冷傲语身形一震，惶然道：“殿下，行刺一位国公……殿下三思、殿下慎行啊！”
朱高煦嘴角一勾，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寒寒如狼之獠牙：“帖木儿国两方使节不是正在打打杀杀么？他们杀来杀去，不幸牵累杨旭，与本王何干？”

第913章 螳螂？黄雀
午后，下起了雨，雨不大，细若游丝，玄武湖上却因之弥漫起一片迷蒙。
两叶小舟离开岸边，驶向雨雾迷蒙的湖心，犹如融入某位大家信手挥就的一副水墨画里。
夏浔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身后一身男装的小樱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
轻舟划破微微起伏的湖面，恬静、优雅、自然。
这风、这雨、这湖、这湖，这身边的美人儿，夏浔觉得这意境当真是……
这等意境，实在应该吟上一首应时应景的诗词，奈何夏浔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一首诗来，不要说一首，连一句合适的都想不起来，只好摸摸鼻子，故作深沉地道：“你看这风景，美吧？”
俏生生地立在他身侧的小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
“当然美啦！人家给你撑着伞，你一点儿都淋不着，人家可连肩榜都潲湿了！”小樱没说话，只是把伞往自己这边歪了歪以示抗议，于是小雨就飘到了夏浔的脸上，夏浔没有在意，而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那沁人心脾的湿意一下子都吸进肚去。
另一只小舟上，礼部侍郎孟浮生摇头晃脑地站在船头，似乎正在吟诗，夏浔睨了他一眼，心里酸溜溜的：“奶奶的，谁叫我不学无术来着，要是能吟得一手好诗，那可是泡妞把妹的何等利器啊，可惜……不会。”
他却不想想，小樱这草原上长大的姑娘，粗枝大叶的，虽然因为出身贵族家庭，于汉学并不陌生，可也谈不上对诗词如何的热爱呀。小樱绝不是一个小资女青年，如果他让人家给自己撑着伞，淋着别人，自己还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诗兴大发，这位妹子会不会一时性起，抬腿把他踢到湖里去，那就很难说了。
远远的，一艘画舫静静地泊在湖上，风雨飘摇中，船头的旗幡和灯笼如春风下的柳条，轻轻地摇摆着。
十几个人撑着伞站在船头，正在迎候他们的到来……
……
白墙黛瓦，四角屋檐，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石榴圆圆的、红红的，好像少女醉酒之后的粉颊。
朱高煦就站在石榴树下，细雨飘摇着穿过枝丫树叶，打得他身上湿漉漉的，他却没有打伞，就这么站在那儿，似乎已经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姿势都没变过。
做出刺杀杨旭这样的决定，即便是对一向跋扈、又贵为皇子的他，同样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命令已经下达了，可他心里还是不断地挣扎，以致心如沸水，有雨淋着，似乎要舒服一些。
他知道风险，可他更清楚，他早就没了退路，除非他放弃皇位，而皇位恰恰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放弃的。
“不怨我！这可怨不得我！”
朱高煦攥紧了拳头，瞪着眼前一枚笑开了嘴的石榴，不知道是为了安抚自己，还是下意识地向他的父亲做出解释：“我从小就知道，爹爹是王爷，世子没有我的份！爹爹做了皇帝，太子没有我的份！我本死了心的，是你，是你在江上之战时，让我知道，这江山，我也可以有份！”
廊下，一个披蓑衣的人突然急急走开，朱高煦听见脚步声，双拳突然放开，长长地吸一口气，绷紧的脸色松弛下来。来到他身边的人正是他的心腹孙陆，孙陆走到朱高煦身边，低低地道：“殿下，已布置妥当！”
朱高煦轻轻应了一声，因为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孙陆低声道：“共派出五十七人，有水寇出身的，有下三门的神偷鬼窃，也有横行三山五岳的大盗。遵照殿下的吩咐，都是刻意找的蒙人、西域人还有二转子，而且没有一个是知道殿下身份的。”
敢打敢杀的亡命和忠心耿耿的死士，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他们不能不小心从事。
朱高煦听着，渐渐平静下来，低沉地道：“事后，把他们统统……”
朱高煦的手向下狠狠一切，手上早淋了雨，这个动作带出一串水滴，就像刀头淋漓的血！
……
纪纲站在锦衣卫后衙的长廊下，负手看着眼前蒙蒙的细雨。
细雨把栏杆外面几株芭蕉肥大的叶子淋得油亮油亮的，雨水很快就蓄满一滴，沿着叶缘滚落下去。
纪悠南正站在旁边向他低声禀报着什么。
纪悠南奉纪纲之命往山东走了一遭，没有在平原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他们又调出了这段时间都察院赴外地公干的官员差役们的资料，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纪纲有心伪造一份证据，可是要对付陈瑛，就等于对付汉王，而对付汉王，一份经不起推敲的证据是很危险的，纪纲不敢冒险。
不过一想到汉王，倒令纪纲茅塞顿开，既然都察院的人无懈可击，这劫驿卒的事情很可能就是汉王的私兵干的，纪纲就让纪悠南调了最亲信的锦衣卫去监视汉王府，查王府亲兵。一连几天都没有收获，可是今天纪悠南兴冲冲而来，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似乎是有所斩获。
“你说那些人行踪诡异，大多身藏利刃，而且在玄武湖畔准备了多艘船只？”
“是！”
纪纲轻轻眯起了眼睛：“玄武湖，玄武湖上有什么玄机？汉王于三护卫和王府亲兵之外，什么时候又掌握了这样一支神秘的力量？”
纪纲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玄武湖，帖木儿国的一队使节不就是安置在玄武湖上么？”
“是！”
纪纲轻轻捻着手指，疑惑地道：“汉王要动帖木儿国使节？因为他受了羞辱，还是因为……他办砸了差使，想让如今负责接待外使的杨旭也出个大丑？不会啊，甘冒如此风险，就为出一口恶气？”
纪悠南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啊！卑职追蹑而去，察探情形时，发现礼部在岸边停有车辆，礼部的人既然去了，辅国公必然也去了，今日应该是辅国公会同礼部，约见帖木儿国使者的日子！”
纪纲目中精芒一闪，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沉吟良久，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纪悠南上前一步，道：“大人？”
纪纲淡淡地道：“盯着他们，等他们离开时，顺藤摸瓜，弄清他们的老巢所在！”
盯着他们，等他们离开时，探明他们的老剿所在，那么此前锦衣卫该怎么办？
纪纲未置一词！
※※※
船舱各处，摆满了一盆盆菊花，正值花开时节，花匠把那菊花侍弄得很好，开得好不灿烂。
夏浔落座之后，对摩罗笑道：“哈里殿下对我大明素怀友好，这一点我们是清楚的。你放心，等皇上回京，本国公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你看，我先去灵谷寺，就是在那儿站一站，这不，只有到了你们这里，我才肯留下来，哈哈哈，咱们今天不醉无归。”
夏浔的话哄得摩罗胡子一翘一翘的，嘴巴咧着，笑得好像一朵盛开的波斯菊。摩罗当然相信夏浔的话，在他来时，哈里苏丹已经对他暗示，与大明辅国公早有往来。当然，谋杀帖木儿大帝这个秘密，是绝对不可能告诉他的，但是摩罗所知道的，已经叫他对夏浔所表示的善意毫不怀疑。
小樱把夏浔的话对摩罗说了一遍，扭头又对夏浔低声道：“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亏你是堂堂国公！”
夏浔面不改色地道：“小丫头，你不懂，这叫谋略。”
摩罗听了夏浔的话开心地大笑起来，道：“好好好，国公真是豪爽之人。摩罗设宴，正有此意，今日咱们就不醉无归。有美酒自当有美人歌舞助兴，摩罗此来，我王哈里献金珠玉宝无数，还奉献了许多色艺俱佳的舞姬，其中十六位绝色女子是献与皇帝陛下的，不宜示之与众，其他舞姬尽皆在此，请国公欣赏！”
摩罗说着，轻轻一击掌，舱外立即有两行身姿款款的美人儿姗姗而入，一阵香风登时弥漫满舱。
小樱撇撇嘴道：“他们真是会送啊，那个乌伤使者送的是狮子老虎，这位摩罗使者送的都是美女娇娃！这可投你所好了！”
夏浔纳闷道：“他说甚么？”
小樱把摩罗的话悻悻地对他解释一遍，这时那些舞姬已随着音乐歌舞起来，舞者都是西方美人，舞蹈也充满异域风情，音乐亦如是，再加上轻衫薄裙，大腿若隐若现，雪白的小腹妖娆迷人，那性感妖娆、靡靡之音，把个没见过这等世面的孟侍郎看得目不转睛。
摩罗呵呵笑道：“国公，这些舞姬，是准备送给贵国的王公大臣的，国公看看喜欢哪个，今晚便带回去吧。”
小樱坐在夏浔一侧，一言不发，夏浔等了一阵，又睨她一眼，见她依旧毫无反应，只好摸摸鼻子，向这位不该说话的时候乱说话，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的翻译官主动问道：“呃……他说甚么？”
小樱酸溜溜地道：“他说，这些美人儿是准备送给朝里大官儿们的，问你喜欢哪个，只管带走！你要都喜欢，就全都带走！你瞧，那位孟大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啦，人家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舞又跳得这么好，还不赶紧挑？”
夏浔“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扭回头去喝酒，小樱等了一阵儿，不见他说话，忍不住道：“怎么不选啊？家有河东狮，有贼心没贼胆么？”
夏浔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这些姑娘的确很美，舞也跳的好……”
小樱“哼”地一声，好像冰豆子掉进了玉盘里，好脆生。
夏浔悠然接道：“不过呢，比起我出使瓦剌时，见过的十六天魔舞的那位领舞姑娘，无论是姿色还是舞蹈，都实在差得太远了！”
小樱板着脸好像没听到，她低头喝茶，等头低下去，唇边就悄然绽起两个小小的梨涡。
偷笑，就一下！

第914章 闹大发了
画舫上，自下午一直喝到夜幕降临，杯筹交错间，夏浔算是见识了这位摩罗使节及其手下官员们的酒量，酒量比不过，就尽量多说话，以阻挡热情的劝酒，饶是如此，夏浔喝的却也不少。
愁人呐，这么久坐下来，夏浔坐得屁股也疼了，腿也麻了。
他无奈地苦笑着，扭头一瞅，坐在身旁的小樱也是一副坐卧不宁的情形，不由倾身过去，悄声道：“累了么？一会儿我就向他们告辞。”
小樱先是白了他一眼，忸怩一下，终于红着脸悄声道：“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夏浔与摩罗不停地说话，两个人都说的口干，而小樱作为两人中间唯一的翻译，等于说了两个人合起来的话量，比他们口更干，只好不停地喝水润喉，水喝得太多，就有些坐不住了。
夏浔恍然，忙叫过一个侍卫，让他向船上的人问清了方便之处，引着小樱过去。小樱刚走，费贺炜就出现在舱口，左右逡巡了一下，目光定在他的身上。
费贺炜和辛雷自从陪伴夏浔去了一趟瓦剌之后，因为已经露过头，为保险起见，就调离了潜龙总部，真正成为夏浔身边的侍从了。夏浔一瞧他那眼神，便知有事，于是向摩罗和孟浮生告一声罪，举步走了出去。
摩罗正拉着喝得面红耳赤两眼发直的孟浮生劝酒，两人都已有了酒意，尤其是孟浮生，先前早被几个艳丽妖娆的歌女劝酒，劝得酩酊大醉，两人只顾推让，也顾不上他。
夏浔走出船舱，问道：“什么事？”
费贺炜把夏浔往旁边拉了拉，低低地诉说起来，夏浔只听了两句，略醉的双眸便一片清明，爆出锐利的光芒。
费贺炜与夏浔一诉一听，时听时问，对答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费贺炜才重重地一点头，闪身离去。
夏浔站在舱口，盯着船头悬挂的一串红灯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樱方便之后，又净了手，因为嫌舱中酒气浓重有些气闷，扶着船舷透了一阵子气，这才赶回来，一到舱口，就见夏浔站在那儿神游物外，连自己到了他身边都没有看到，不由奇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哦？哦！”
夏浔迅速清醒过来，微微一笑，很自然地说道：“你是草原上的人，不习舟船。这画舫上又特别的复杂，怕你迷了路，我在这儿等等你，走吧，咱们回去！”
女人是要哄的，小樱一听，心里便是一暖。
自那日无意间对天一誓，夏浔竟真的变不可能为可能，神奇地出现在她面前之后，或许是出于对上天的敬畏和命运的信服，小樱心底里那最后一层隔膜也悄然消失了。
草原上的人尤其敬畏上天，如果这是天意，她还有什么可反对的呢？本来，她就已情愫暗生，只是那因为一次次的重逢、一次次承他的情，早已消磨的极薄的隔阂始终差了一点点而捅不破。这时不管是出于对上天的敬畏也好，或是出于自欺欺人的鸵鸟心理也好，她是真的愿意接受这个男人了。
可是，当她怀着杀死对方的目的接近夏浔时，她能鼓起勇气，一次次利用漂亮女人的先天优势去主动“推倒”他，诱惑他、挑逗他，现在真的动了与他厮守终身的念头时，反而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了。所以她唯一有所改变的表现，只是常常不自觉地在夏浔面前露出一点刁蛮的小儿女情态，至于如何更进一步，她就茫然不知所措了。
而今因为夏浔这句话，知道他也是在乎自己的，小樱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夏浔和小樱一前一后进了客舱，就见副席上的孟侍郎侧身卧在席上，呼声大作，竟是睡死过去了。也亏得这摩罗一行人从西域来，习惯游牧生活，这舱中布置和一顶蒙古毡帐差不多，舱中不是桌椅板凳，而是矮几毛毡，喝醉了就地一倒就可歇息。
夏浔笑了笑，也不理会他，径回到自己座位坐了，与摩罗谈笑风生，方才与小樱说过的择机离开的话竟是提也不提了。
夏浔像是酒兴喝起来了，不时的还会举杯，主动走到各席向各位帖木儿国的使节敬酒。一开始这些人抢着向夏浔敬酒时，夏浔都只矜持地抿上一小口，因为夏浔身份高贵，他们虽然好酒，也不敢多劝，只好向孟侍郎发起进攻。如今夏浔酒兴大发，主动请酒，他们自然大喜，一时间宾主尽欢，竟比方才还要热闹。
小樱在草原上也常见到男人喝多的样子，这时一见夏浔全没了方才如坐针毡的样子，竟还有点乐不思蜀，不禁心中好笑，可是因为夏浔方才那一声“因为担心，等她回来”，再想起夏浔拒绝摩罗所赠美女，想起夏浔夸那十六天魔舞的领舞魔女美貌、舞姿俱胜一筹，心中甜丝丝的，竟没了一点不耐。
这情之一字，不论男女。不动情时波澜不惊，一旦打开情关，便如涨潮一般，不知不觉之中，暗流汹涌，待你惊觉时，那潮水早已一发而不可收拾。
小樱恰是这种状况，她早就对夏浔暗生情愫，只因那心结不解而放不开，结果情感积累愈深，如今一俟觉得芳心所属，对方也并非不为所动，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哪怕是想起曾经在他手里吃瘪受气的情形，都觉得特别开心。
别人在那里大口喝酒，小樱坐在那儿回忆往昔种种，亦如小酌甘醇，不知不觉，那眼波就醉了，哪还在意走是不走。
夏浔敬了一圈酒回来，见小樱脸色红红地坐在那儿，不禁诧异地道：“你也喝酒了？”
“哦，没有，我……我再出去一下！”
小樱不知怎地，一见到他竟然有些心慌，急忙找个理由便往外走，夏浔向舱口一个侍卫递个眼色，那侍卫连忙跟上。
这时节，玄武湖周围已一片沉寂。
玄武湖原名后湖，又名练湖，东晋以来，成为风景名胜之地。宋代时候渐渐干涸，只成为一方池塘，其它地方都变成了农田，等到明朝初年，重新疏浚，引入活水，再度化为一座湖泊。湖中有些高地，变成旧洲、新洲及龙引、莲萼等洲。
金陵城最有名的两个湖就属莫愁湖和玄武湖了，莫愁湖赐给了当朝第一功臣徐达大将军，玄武湖就成了实际上的皇家院林。皇上想要携妃嫔荡舟游湖，除了这里别无去处。所以，尽管泥腿子出身的工作狂皇帝朱元璋从来没到这儿玩什么诗情画意，建文帝朱允炆整天忙着跟叔叔掐架，也没来过，可这玄武湖毕竟是属于皇家园林。
而且这湖中的龙引岛上，还建有一座皇家图书馆，名叫黄山库，专门贮放天下图籍，因此这里也不是小民敢轻易闯入的地方，一到晚间，周围灯火全无，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今天算是例外，梁洲上住了客人，洲上有灯火，梁洲不远处的画舫，更是灯火通明。
苍茫的湖面上，只有这艘画舫灯光明亮，就像夜色中的火炬一般，吸引着几只“飞蛾”向它扑去。
那几只“飞蛾”是几条蜈蚣快艇，每艇可乘坐十余人，五十七个杀手分乘五条快艇悄然向画舫靠近。
夏浔坐在厅中正纵声谈笑，突然一蹙眉头，晃了晃身子道：“奇怪……怎么有些迷糊了……”
摩罗一帮人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见他摇晃，不禁大笑道：“国公醉了！”
倒是那礼部拨来侍候的仆役下人一见，连忙赶过来扶住他，夏浔大着舌头道：“不对，不是喝多了，本国公的酒量……我心里有数，这酒……这酒……”。
这时，小樱借口方便，躲到暗处稍稍站了一会儿，平息了砰砰乱跳的一颗心，脸色也不再发热了，这才赶回来，一进大厅，恰见一个仆役扶着夏浔，忙也赶过去搀住他，只听他道：“这酒……这酒……”
小樱还以为那些人如方才哄劝孟侍郎喝酒一般，又逼夏浔喝酒，以致叫他喝得醉了。小樱心中一急，劈手便将酒杯夺过，一仰脖子喝个干干净净，对拍手大笑的摩罗等人用突厥语非常豪爽地道：“国公已经醉了，这杯酒我替他喝！”
夏浔两眼发直地看着小樱，舌根发硬地又吐出两个字来：“有毒……”
“啊？”
小樱没听清，扭头问道：“什么？”
话犹未了，一支利箭突然“呜”地一声破空而来，“笃”地一下钉在舱壁上，箭羽嗡嗡作响。
舱中众人惊愕地看向那支利箭，愣了刹那，突然有人喊：“有刺客！”整个船舱顿时乱作一团。这“有刺客”的喊声有用突厥语喊的，也有用汉语喊的，分别属于大明和帖木儿帝国的侍卫武士，他们纷纷抢上来，保护自己一方的官员。
小樱反应极其敏捷，见此情景，拖起夏浔就往一旁闪，夏浔急得大叫：“孟侍郎，快救孟侍郎！”
两个持刀侍卫贴地滚出，一把拉起孟浮生，便往舱中死角里拖。
那孟侍郎当真好福气，小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出气儿吹得胡子飞扬，愣是没醒。
小樱扶着夏浔，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
夏浔突然一错身，伸手抄起一个用作舱中点缀的花盆，往小樱屁股后面一挡，只听砰地一声，花盆炸裂，瓦片泥土撒落一地，花盆中盛开的一蓬菊花受这一箭震撼，花瓣顿时炸成碎屑，漫天飞扬。
夏浔惊道：“好悬屁股开花！”

第915章 荒唐一梦
“胡说八道，什么屁股开花……”
小樱被他的话弄得羞窘不已，可眼下这混乱场面，实在不是害羞的时候，夏浔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背后，挡在她身前，摇摇欲坠地站定，口齿不清却大义凛然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行刺大臣，不知这是杀头之罪吗？来人呐，随我擒拿刺客，一个都不可放过！”
说罢闪身就要冲上前去，小樱一把将他拉住，急道：“你都喝醉了，怎么能……”
刚刚说到这儿，“嗵”地一声，舱口有三个侍卫倒飞进来，重重地砸在舱板上，随即七八个黑巾蒙面、一身玄衣的刺客，手持弯刀阔剑、短矛铁槌等各式怪模怪样的武器，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夏浔一见，立即改口道：“侍卫，拦住他们！保护孟大人，我们走！”说罢转身就逃。
小樱本来是要扯住他，不叫这醉鬼冲出去拼命的，不想他胡吹大气，一见刺客人多返身便逃，自己现在反被他扯住，立足不稳地逃命，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此时，画舫上已乱作一团，到处都有刺客，到处都有厮杀，摩罗的武士、夏浔的侍卫、礼部的士卒，与突兀登船的杀手混战作一团。歌女舞姬充分展示了她们嘹亮优美的声音，尖叫声此起彼伏。下人仆役、膳房的厨师、掌船的水手都只是挣口饭吃，犯不着为了人家拼命，只顾到处寻找着藏身之处。
船上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兵器交击声、唏哩哗啦的器皿破碎声，有的地方碰倒了火烛，已经烧起火来。
小樱被夏浔拉着手，在一个个船舱间狼狈逃窜，后边两名贴身侍卫紧握刀剑，严密保护着。又跑一阵，小樱只觉心跳气短，两腿发软，脚下不觉慢起来，娇喘吁吁地道：“我……我跑不动了。奇怪，才跑一阵，怎么就体力不支了？”
夏浔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么，刺客在酒水茶水中下了毒。”
小樱惊道：“什么毒？”
夏浔两腿发软的样子：“应该是软骨乏力的药物，我……我也浑身无力……”
这时“轰”地一声，一扇门板被踹飞了，里边冲出两个黑衣蒙面人来，一见夏浔和小樱，挥刀就上，夏浔身边两个侍卫闪身迎上去，双方铿铿锵锵地战在一起，兵器交击，崩出一串串火花。
小樱这时觉得手脚愈发无力了，倒是夏浔体力足，还能支撑得住，一把挟住她的腰肢，拖着她便逃，同时发狠道：“若非我也中了毒，周身无力，定要把他们一一擒住，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言犹未了，前方火苗乱窜、浓烟滚滚，隐约可见几个帖木儿帝国的武士正在火光后与黑衣刺客捉对儿厮杀，夏浔身形一转，拖着小樱又逃向一间舱室。房间不大，布置倒还雅致，壁角一张卧榻，临窗一张桌子。夏浔无暇多看，伸手推开窗子向外一望，大喜道：“下边就是湖水，快跳下去，一入了水，便追不到咱们了。”
小樱探头一望，恐惧地道：“我……我不会水……”
夏浔道：“无妨，我水性极好，快些，快些！”
小樱没法儿，又被夏浔连连催促，只得战战兢兢地爬上桌子，探头往外一看，船上火光映着下面湖水，金蛇乱舞。小樱胆子本来极大，可是人对陌生事物的恐惧乃是一种本能，倒未必是因为怕死这才恐惧，一瞧那湖水不比白天看得清晰，心中更加害怕。
夏浔在后边一迭声地催促：“快跳，快跳，有我在，断不会淹着你的。”
小樱无奈，只好往外钻，可那窗子是内平开的一扇窗，就是《水浒传》里小潘同学在楼上开窗，要拿竹杆儿撑着的那种样式的窗户，向外一推，展开的幅度并不大，小樱因为紧张，身体又有些僵硬，竟尔卡在那里。她爬不出去，身子半悬在船舷外，眼看着几丈之下一片湖水荡漾，心中更加害怕，只是叫：“我动不了啦！”
夏浔一瞧她被卡在那儿的模样，不禁好笑：“你低一点儿，腰塌下去，别弓着背啊，身子放软！”
小樱只是“哦哦”着答应，双手死死抓住船舷，身子绷得紧紧的，死活就是不动。
这时药性上来，小樱渐渐抓不住了，不禁带着哭音儿哀求：“我动不了，我没力气了。”
夏浔没好气地道：“你屁股太大……不是，是翘得太高，卡住啦！你动一动！你矮一点成不成？”
小樱哪里敢动，就在这时，一个黑巾蒙面的刺客举着一柄血淋淋的弯刀从舱口狂奔而过，眼角梢见舱中情形，已经冲过去的身形突然又转了回来，一瞧夏浔模样与孙头领秘示给他们的画像上的那个目标一模一样，不由大喜若狂。
他们来时接到严命：只管厮杀，不发一语。可是这时喜极，竟脱口说道：“找到正主了！”说着便挥刀如风，向夏浔当头劈来。
夏浔站在那儿本来一副东倒西歪、力尽不支的样子，这时突然身形一正，腰肢一扭，一个侧踢，左腿就像一条鞭子似的狠狠抽出去，却像一根棍子似的点在那个刺客的胸口。
这一脚又疾又很，时机堪堪选在那刺客扬刀、下劈，力已用尽的刹那，可速度却比对方快了一倍不止，那刺客想要撤招闪避都来不及。
夏浔这一脚正点在他的心口，那刺客啊地一声惨叫，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舱壁上，把舱壁都撞裂了。他软软地滑到地上，蒙面巾下鲜血从上下两端蔓延出来，糊住了口鼻，眼见是不活了。
可他被踹得身形如弓，倒飞出去时，手中刀虽然力竭，却也落下，夏浔明明可以闪开，居然未动，只是一吸气、一缩腹，任由那刀在自己胸口划出长长一道刀痕，连衣袍都一股脑儿划破了。
小樱本就害怕，迟迟不敢下水，听见动静，正好有借口缩回来，她一塌腰杆儿，就要缩回来，同时问道：“怎么啦？”
夏浔一巴掌拍在她圆润的臀部上，大喝道：“刺客追来了，快走！”
女儿家要害被他个大男人这么一拍，一惊、一颤、一羞、一软，小樱便手舞足蹈地滑了出去。
“救命啊……”
※※※
小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沉到了一个非常恐怖、非常恐怖的所在。
四下里黑漆漆的无边无际，脚下轻飘飘的浑不着力，而头顶上的天空中，却有一道道火一样的流光不断闪烁，天要塌了似的，不断地摇晃着。
太诡异了，她在草原上，头顶是广阔的天空，脚下是浑厚的大地，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孤独、这样无助的感觉。
这感觉叫她窒息，她真的窒息了，呼吸不到一点空气，她拼命地乱抓、乱动，惊恐地寻找着一线生机。
恍惚中，她看到一块巨石样的东西重重地砸在她的身边，裹着无数的气泡，沉到比她脚下更深的地方，然后就有一道人影从下边突然冒了出来。那应该是一个人影吧，只是被头顶的流光和身边波动的水纹，映得那人影也缥缈扭曲的，叫她看不清楚。
她只记得那个人影鱼一般向她游过来，似乎想要抓住她，然后不远处又出现了另一条扭曲的人影，那个人影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闪着寒光，也像游鱼一般，扑向要抓住她的那个人影背后，那个受袭的人影似乎有所警觉，猛一转身，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
小樱很害怕，她想惊呼，只一张嘴，就开始咕咚咚地喝水。
喝着喝着，她似乎睡着了……
好荒唐的一个梦。
小樱嘤咛一声，睁开眼睛，就看到夏浔微笑的脸庞：“你终于醒了！”
小樱在意识恢复的刹那，又感受到了那惊恐的感觉，她立即四下看了一眼，见她躺在一个船舱里，船舱里破破烂烂的，身边蹲着夏浔，不远处还站着辛雷和费贺炜。
小樱呻吟道：“我这是在哪儿？”
辛雷抢着道：“刚才好险，幸好他们弄的只是普通的蒙汗药，国公中毒不深，一入了水就解了，仗着一身好水性，把你救了上来。你现在还在画舫上面，不用担心，官兵已经赶来，刺客已经退去。你被救上来时，都晕死过去了，是国公……”
夏浔咳嗽一声道：“你的话太多了，出去！”
“是是！”辛雷和费贺炜干笑两声，退出船舱，还很体贴地把那四分五裂的舱门给带上。
夏浔道：“没事了，刺客已经逃走。你不识水性，刚才在水里淹死过去，吐尽了水，缓过来就好，你现在没事了吧？”
“嗯……”
小樱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坐起来，忽然一捂胸口，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道：“心口有些疼……”
夏浔忙道：“哦，那是方才水喝多了的原因。没事，稍稍活动下就好。”
小樱只觉胸口麻辣辣的，微微有些痛楚，也不明白为什么水喝多了胸就会疼，这部位不舒适，也不好与夏浔说的太多，便点点头，让夏浔扶着她站了起来。
夏浔道：“官兵已赶来，刺客退走了，不过我们与摩罗使者言语不通，如果你还撑得住……”
小樱活动了一下身子，道：“我没事，只是这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身体曲线凸显出来，可不太雅观。夏浔顺手递过一件袍子，说道：“外衣换了吧，先和摩罗使者沟通一下，等咱们回去后再说。”说完转身退出了船舱。
小樱避到船舱死角，匆匆换了外袍，把头发重新挽了束起，走出船舱，就见夏浔正候在那里。
夏浔道：“刺客是冲着摩罗使者来的，走，咱们先去安抚他一下！”

第916章 一女二嫁
小樱跟着夏浔赶到前舱，就见舱中狼藉满地，尸体横七竖八，地板上还有蜿蜒的血迹。
船舱里挤了好多人，除了夏浔和摩罗的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徐石陵、应天府判官叶之璇、推官张恕尘等一大票人也都赶来了，这些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首当其冲就是他们的责任，这案子要是破不了，一个个就等着从皇帝到刑部再到府尹一层层地蹂躏吧。
夏浔急急步入船舱，应该是此前他与舱中这些人已经见过面了，众人只是纷纷向他行礼，并未有过多的言语。夏浔走到摩罗身边，问道：“可有活口？可查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应天府判官叶之璇急忙趋步上前，答道：“下官的人还在查勘之中，目前没有发现活口。”
五城兵马司徐指挥也躬身道：“卑职的人正在到处搜索，深更半夜，已然宵禁，这些人人数众多，是跑不掉的！”
夏浔目光一凝，沉声道：“你肯定？”
徐指挥心头一寒，便迟疑起来：“这……卑职严密缉察，只要发现一人踪迹，就断不会叫他们跑掉。”
夏浔哼了一声，扭头看向摩罗。
这时小樱已把夏浔的话对摩罗说了一遍，摩罗道：“本来有个活口的，国公的那位侍卫臂上中了一刀，气恼之下，一脚把那刺客给踢死了。不过，也无需活口了，看这些人所用的武器和他们相貌，必是乌伤网罗来的杀手，这大明天下，除了他，还有人想置我于死地么？”
小樱对夏浔说了一遍，夏浔重重一点头，道：“这件事我们会查，只要抓到真凭实据，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夏浔说完，扭头对徐指挥道：“摩罗大人怀疑这些人是帖木儿国使节乌伤指使而来，你们立即派人去灵谷寺，看看乌伤的人是否有不曾宿在寺中的。切记，未得实据之前，不得对他们无礼！”
“卑职遵命！卑职亲自去！”
徐指挥抱拳答应一声，急急出了船舱。
夏浔又好言安抚了摩罗一番。
摩罗一则有求于大明，二则前两日刚刚跟乌伤干过一架，那一仗他占了便宜，此番刺客夜袭，他早就认定了是乌伤的人干的，这仇早在赴大明之前就结下了，却与大明无关，因此毫无见责之意，只是咬牙切齿地要求大明严惩乌伤，否则他就带人杀上灵谷寺，亲手替惨死的自己人报仇。
夏浔把摩罗一扯，拉到一边，小声道：“摩罗大人，你好糊涂！乌伤与你之仇，源于沙哈鲁与哈里王子之争，这可不是个人私仇。试想，就算乌伤把你们都杀光了，能对贵国时局有任何影响么？那他为什么想要杀你？”
摩罗眨眨眼，似乎回过了味儿来，讷讷问道：“国公之意是……”
夏浔语重心长地道：“摩罗大人，对我大明皇帝陛下来说，贵国是哈里殿下称王还是沙哈鲁称王，都没有一点关系，只要他肯向我大明臣服。如果沙哈鲁把你们杀光，那我大明该与谁来谈判呢？难道我大明会舍沙哈鲁的使节于不顾，千万里之遥，再遣使节去与哈里王子交往？”
摩罗听了轻轻啊了一声，明白了点什么。
夏浔又道：“可是，他们要达到这一目的，前提是得把你们杀光。很显然，乌伤人生地不熟的，并不知道我今晚会接受你的宴请，因此带了许多侍卫登船。他对船上武力估计不足，这才铩羽而归。如今他既没有杀了你摩罗大人，等皇上回京，在陛下面前，将对谁更有利？”
“唔……”
“嘿嘿，摩罗大人呐，前日在会同馆，你们动手在先，可是有些理屈的，我本来还在为你担心，一旦皇上回京，闻听此事心中恼怒，会舍你而就乌伤。如今，乌伤算是帮了你的一个大忙了，就算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乌伤干的，只要摩罗大人你一口咬定就是他乌伤下的手，你想想……”
小樱轻轻瞟了夏浔一眼，心道：“这家伙又在骗人了。”
小樱的神志这时已完全清醒过来，她渐渐忆起了昏迷以前的种种情形，她记得自己卡在窗上钻不出去时，似乎舱中闯进了刺客，还用汉语大呼了一声‘找到正主了！’，据此判断，恐怕那些刺客根本就是冲着夏浔来的，结果夏浔轻轻一推就……
小樱将夏浔的话对摩罗一说，摩罗果然转怒为喜。他本来就认定了刺客是乌伤派来的人，现在更是不管是与不是，都王八咬手指，死也不松口了。
这时一艘大船挑灯划来，到了画舫旁边还未停稳，船头人便放声大呼：“太子问：刺客行凶，可曾伤了辅国公和摩罗大人？”
夏浔在舱中听到，对摩罗道：“失陪，我去见见来人。”
“唔唔！”
摩罗揪着大胡子，一双贼眼乱转，正在琢磨那些刺客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要不要塞点帖木儿国特有的东西到死者身上去，以咬死他们的身份，因此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道：“国公有事尽管忙，不必理会在下。”
夏浔走出几步，回头瞄了一眼影子似的跟来的小樱，说道：“你刚醒来，还不太舒适，先休息一下吧，我去见太子宫的人，就不用陪着了。”
小樱“哦”了一声，站住脚步，瞄着夏浔背影，幽幽地想：“难为他一个国公，还挺知道疼人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原来看他，百般的不顺，如今一旦结了情意，却是瞧哪儿都好了。
※※※
夏浔出了船舱，走到前面甲板上，正在船上勘查盘问的应天府巡检们已经搭了踏板，接那船上人过来。
那船上的人年约三旬，白面无须，头戴一顶圆顶乌檐帽儿，身穿一件天青色曳撒，脚下是一双白帮青缎面的皂靴，手中提一盏红灯笼，却是一副太监的打扮。
应天府推官张恕尘抢前一步道：“辅国公爷在此，是哪位公公到了？”
那太监把灯笼挑了挑，瞧见夏浔穿一件不大合体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簪子束着，发髻松散，十分狼狈，却被几位身穿官袍的大老爷捧在中间，晓得这位就是国公爷，连忙施了一礼，说道：“奴婢乙一，见过国公爷。太子听说国公与帖木儿国使节遇刺，大为震惊，叫奴婢带了太医来，瞧瞧可伤着了国公爷的身子，那位帖木儿国使节可安然无恙。”
夏浔欠身道：“承蒙太子动问，臣幸而无事，帖木儿国使者摩罗也未受伤害。不过船上有些侍卫武士伤亡，尚未找到郎中，可否劳太子宫御医代为诊治？”
太子宫的御医虽也倨傲，可这派头得分在谁面前，在一位国公面前，他们是绝不敢拿腔作调的，两个太医答应一声，就带了挎药箱的徒弟，由张推官领进了大厅。
甲板上只剩下太子宫的内侍内监乙一、应天府判官叶之璇和夏浔三个人，环伺于周围的，就只他们三方的手下，并无摩罗的人在，夏浔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判官大人！”
夏浔沉声一喝，把叶之璇吓了一跳，方才这位国公爷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脸色大变，这语气可着实不善。
叶判官赶紧提着小心答应一声，凑到夏浔面前，夏浔脸色凝重地道：“乙一公公，你可一旁听着，将我二人对答，回奏太子！”
太子身边侍候的人何等机警，乙一心知必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古怪秘密，当下只是欠了欠身，踏前一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并不多说一句。
夏浔扶住船舷，向外面看了一眼，这时画舫周围停着许多大船小船，打捞水中尸体，搜索有无跃落水中尚未来得及逃走的刺客，因此水面上照得火光无数，比晚霞照耀下还要灿烂。
夏浔缓缓转过身，沉声道：“刺客登船之前，船上已有多人中毒，就连本国公也着了他们的道儿！若非如此，他们也未必就能伤得了我！”
夏浔说着，缓缓袒开衣袍，灯光下，只见他赤裸着胸膛，自肩骨直到腹上，密密裹着帛带，隐隐还渗出血迹，也不知道这伤口到底有多长。
夏浔叫他二人看了个清楚，又系起衣带，说道：“情急之下，本国公只好跳河求生，不想一跃进水去，受那湖水一激，竟然恢复了气力。此刻想来，他们用的应该是蒙汗药一类的东西，也只有这样的毒药，才能混入茶酒而不为人察觉。叶判官，你明白本国公的意思？”
叶判官神色严峻地道：“是，下官明白！这船上有刺客同党，如果这刺客真是乌伤使者所遣，那这内奸应该是被他收买的摩罗身边的人了！”
夏浔嘿了一声，淡淡地道：“舱中那些话，不过是我在外使面前，不想失了朝廷体面才说的假话罢了。本国公中了毒，无力反抗，只得逃闪，那砍了本国公一刀的刺客在下手前曾大喊一声：‘找到正主了！’而且……他说的是汉话！这回，你明白本国公的意思了么？”
叶判官一身燥热，额头汗出如浆，滚滚而落，他咽了口唾沫，才艰涩地道：“下官……明白了。”
夏浔轻轻地“嗯”了一声，道：“不用怕，我不会难为你们。这桩案子，你们管不了，也只有锦衣卫和东厂才能查得下去。回去告诉你们府尹大人，据实上奏吧！”

第917章 何以成英雄？
“是，是是……”
叶判官神情不安，只是点头。乙一公公一旁听得清楚，情知此事干系重大，不由也露出紧张神色。
夏浔对乙一道：“太子正在等候消息，公公早些回去吧，就说杨旭无恙，摩罗使者同样无恙。”
乙一答应一声，转身便上踏板，那两个带来的太医也顾不得了。
夏浔不理叶判官，转身回了船舱，还未说话，就见礼部侍郎孟浮生迈着太空步从一条过道里走出来，茫然问道：“酒席……散了么？”
但凡听得懂他这句话的，都一齐扭过头，怪异地看着他，看得孟浮生反觉得好生奇怪。
夏浔走出船舱的时候，小樱嫌舱中纷杂，便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息一下，可她不识得这船上结构，唯一能想起来的，就只有方才换衣服的那间舱房，便循着来路往回走去，船上的人各忙各的，倒也无人拦她。小樱走到那处舱房前，就听舱房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费贺炜的声音，小樱不觉停住脚步，心道：“原来他们在此歇息，我倒不便进去了。”
小樱略一踌躇，正想返回大厅，就听费贺炜道：“唉，你说那小樱姑娘……哎哟，轻着点儿。”
小樱听他提起自己名字，立即停住了脚步。两人在房中说话，声音并不大，只是这门已四分五裂，隔不了声音。小樱悄悄靠近了些，就听费贺炜道：“老大，你轻着些绑啊，我背上这一刀挨得可不轻。”
辛雷不耐烦地道：“少废话，要不是伤在背上，老子才懒得理你。我腿上中了一箭，还不是自己裹的伤。”
费贺炜疼得“丝丝”吸气，果然不敢废话了，便又聊起了小樱：“老大，你说这位小樱姑娘跟咱们国公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不是叫乌兰图娅么，现在化名谢沐雯，这小樱的名字从何而来？似乎……在瓦剌时，大人就是这么称呼她的。”
辛雷“哼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费贺炜便笑道：“老大这副德性，定然是知道内情了？”
辛雷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费贺炜干笑道：“好奇嘛，再说，如果这位小樱姑娘真是咱们国公爷相中的如夫人，赶紧拍拍她的马屁呗。”
小樱听见拍马屁三个字，不由想起刚才逃命时在窗前挨得那一巴掌，脸上顿时发烫，心口也怦怦地跳起来，她心虚地左右看看，幸好没人。
舱中，辛雷打了个哈哈，说道：“那你就不用想了，我跟你说，今儿可不是咱们国公爷头一回遇刺，我听戴头儿说过，咱们国公爷任辽东总督的时候，就有人想行刺他。不过那回不是一伙刺客，而是一个，还是个小丫头，她扮了侍女接近国公，那侍女就叫小樱。后来不知怎地暴露了身份，国公却未杀她，反而放她离开了。要是这个小樱就是辽东那个小樱……嘿嘿，这可不是亲家，而是冤家了！”
费贺炜道：“老大，你别看我人粗，心可不粗，我瞅着国公爷跟小樱姑娘，可不像是冤家。就算以前是冤家，不是还有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老话呢么。”
辛雷不阴不阳地只是笑，小樱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滋味难辨，就想离去了，却听费贺炜道：“咱别的不说，就说方才国公爷对小樱姑娘做的那事儿，你说都这样了，小樱姑娘不嫁咱们国公爷，还能跟了谁去？”
小樱听得心头一跳，马上又站住了身子：“他对我做的事？他对我做了什么？”
辛雷不以为然地道：“那又怎样？”
费贺炜怪叫道：“怎么样？方才她晕迷不醒的时候，我在门缝里看得真真儿的，国公爷又是亲她的嘴儿，又是摸她的奶子，这只有两口子才能干的事儿全都干了，不娶了她还能怎么着？”
辛雷嘿嘿笑道：“这事儿她本人可不知道！”
小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仿佛一块大红布，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我生死未明之际，他竟然如此对我！”
这时小樱才明白自己刚醒时为何觉得胸口有些异样，她羞愤难当，扭头就走，匆匆走出几步，脚下就像灌了铅，又缓缓慢下来：“不对！不可能！且不说那时船上到处是人，只以他身份，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来。再说，如果他是这种人，在辽东时又岂会不为所动？”
可是辛雷和费贺炜绝不可能无中生有地败坏他们国公的名声啊，若说这事儿是真的，以杨旭的身份地位、品性为人，再加上当时船上的情形，又怎么可能乘人之危，做出这等人所不耻的事来。
小樱心中困惑难解，她一个姑娘家，纵然再如何泼辣的个性，也不可能返身去问那两人。联想到自己当时溺水昏死，小樱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莫非……他是为了救我？”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一俟想通这个问题，小樱不禁又羞又愤：“这个混蛋，用什么法子不好，为何偏用这般羞人的法子？”
难怪小樱羞愤，也难怪费贺炜误解，因为夏浔自以为高明且唯一的，古人大概根本没有听过见过的这溺水救助的法子，其实古代早已有之。汉代张仲景的医书中就提到过对溺水或自缢者按压胸腹刺激心脏实施抢救的办法。
到了唐代，孙思邈又增加了用竹筒进行人工呼吸的方法，古代民间救治溺水者的土办法更是层出不穷，比如把人双腿架在肩上，大头冲下倒背在身后，飞快地向前奔跑，又或者把溺水者腹部担在肩上扛着奔跑，还有把人腹部朝下搭在牛脊、马背上，一旁有人扶着，挥鞭驱赶牛马等等……
草原上的人虽然大多不习水性，不过他们聚居地区也有大河，偶尔也有失足溺水的，千百年下来，也摸索出了一些急救方法，小樱隐约也知道一些类似的手段，只是因为草原上溺水的机会毕竟太少，所以这时才想到。
可古代男女大防重要的很，年轻异性之间不宜使用按摩和人工呼吸，就算用竹筒吹气都不合适，有这么多的法子不用，偏偏……难怪小樱、费贺炜等人会觉得他居心不良了。
知道夏浔是为了救她，小樱倒不再生气了：“大概……他是情急之下，顾不了许多吧。”
小樱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一想到夏浔用这样羞人的办法，却不注意保密，居然叫那姓费的混蛋偷看了去，不禁又恨得牙根痒痒：“笨蛋家伙，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嘛……”
小樱嗔骂一句，红晕满颊。
※※※
翌日一早，陈瑛到了都察院，听人绘声绘色地说起昨晚发生在玄武湖的刺杀案，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心不在焉地处理了几桩公事，窥个机会，跟黄真和俞士吉两个副手打声招呼，便离开了都察院，一出去便打马如飞，直奔汉王府。
汉王府里，朱高煦立于石榴树下，负手望天。
孙陆跪在地上，衣衫破烂，头上脸上俱是累累鞭痕，血肉模糊，旁边扔着一条抽断了的皮鞭。
朱高煦恨极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妙计，毁在这个废物手上，夏浔现在依旧活蹦乱跳的，真是要把人活活气死。
他却不知，不要说夏浔业已在他动手前发现了蛛丝马迹，就算事先毫无察觉，他也杀不了夏浔。他所倚为长城的那些好汉，习惯的是堂堂正正的打打杀杀，根本不擅长偷袭暗杀那一套。自投效朱高煦以来，朱高煦也是以军法治理他们，根本不曾在匿踪潜伏、暗杀行刺方面进行过培养。叫这么一群人去刺杀一个老谋深算的特务头子，能成功么。
“殿下，殿下，嗯？”
陈瑛兴冲冲地闯进来，一眼瞧见地上跪着个人，定睛一看，认得是朱高煦身边的心腹侍卫孙陆，便没了戒心，且不去理朱高煦为何如此教训孙陆，开口便道：“殿下，您听说了么，昨夜辅国公在玄武湖被人行刺，险些死掉。哈哈，太子藉故不用殿下，推了他的心腹上去，结果却栽了一个更大的跟头……”
陈瑛说到一半，见朱高煦脸色阴沉沉的，毫无欢喜的模样，不由为之一怔。他仔细看看朱高煦脸色，再看看跪在一旁血人儿一般的孙陆，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陈瑛脸色一变，失声叫道：“殿下，昨夜那刺客……那刺客……不是殿下您派去的吧？”
朱高煦心中正恼，见他大惊小怪的样子，便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正是本王，怎么啦？”
“怎么啦？”陈瑛气得脸色铁青，哆嗦着道：“刺杀一位国公，这是多么大的事，殿下您怎么就不跟老臣商量商量呢？”
朱高煦恼羞成怒地喝道：“跟你商量什么？你除了叫孤王忍耐，还会说什么？到底是你辅佐本王，还是本王辅佐你，难道本王做什么事，还须一一征得你的同意？不知所谓！”
陈瑛被朱高煦一吼，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脸色一阵惨白，既而一阵紫黑，接着又转为铁青，那变脸神功令人叹为观止。陈瑛的脸色一连变了几变，突然疯了似的跳起来，暴怒大吼道：“你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志大才疏、外阔内狭，能伸而不能屈，如此何以成英雄？”

第918章 亚父徒夸计策长
朱高煦被骂傻了。
人在碰到过于意外的情况时，难免会反应不过来。朱高煦从小到大，除了他爹就没一个人这么声色俱厉地骂过他，就连他爹也没把他骂得这么难堪。
朱高煦呆了半晌，才又惊又怒地道：“你……你竟敢骂我？”
跪在地上的孙陆也惊呆了，他仰起头，血色朦胧的一双眼睛敬畏地望着这位把汉王殿下骂得狗血喷头的陈部院：“好胆！真他妈的太男人了！”
“骂你？似你这般该骂，不骂你又骂哪个？”
陈瑛气得脑门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彻底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太子虽为太子，始终难获皇上宠爱，皇上有三子，三子之中，最爱者你，其次赵王，太子居末，这是太子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与你比拟的地方！
既为太子，便是国之储君，冬至祭天、夏至祭地、春秋祭祀宗庙，有大庆典，陛见群臣，太子莫不随从于帝侧。你想那太子体肥，且有足疾，连行跪拜礼都需要搀扶，简直废人一个，皇上如何看得上？皇上每见一次，便增一份厌恶，久积成怨，岂知皇上便不生易储之意？
上次皇上北征，凯旋之后，往右顺门去阅览百司奏犊，发现太子御案上的镇纸金狮被随意搁置于案侧，不小心碰一下就会掉到地上，便教训太子，说：‘天下虽安，不可忘危，故小事必谨，小不谨而积之，将至大患。小过必改，小不改而积之，将至大坏，皆置危之道也。’
不过是一方镇纸，真就摔了算是甚么？皇上小题大做，对太子之厌恶由此可见一斑。这不就是你的机会么？皇上靖难，屡次濒于危急，皆受你的救援，及至御极称帝，反立了你的长兄，皇上为此一直对你心怀歉疚，你该示之以能，怀之以柔，才能趁虚而入。
你不想想，皇上登基之后久不立太子，为何？满朝文武屡请立储，皇上迟迟不允，为何？周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率领各地藩王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皇上依旧拖延，为何？皇上乾纲独断，坚毅果决，既然立太子，却不驱你离京，为何？
皇上北伐鞑靼，为何允你所请，携你同行，俟你一立战功，便允你所请，赐之以天策卫，你道皇上当真不明白这天策二字容易叫群臣百官做何遐想么？你在京里，出行居止，一应仪仗，规格已超过太子，横行街市，人人侧目，皇上最忌僭越之事，可解缙弹劾你，为何反受到皇上的责斥？
储君储君，何谓储君？皇上千秋万岁之后，继而当国者，才是储君。太子性情不为皇上所喜，才能不为皇上欣赏，且皇上春秋鼎盛，太子体虚多病，恐怕反要走在皇上前头，如此怎能为储？皇孙瞻基虽受皇上宠爱，毕竟年幼，乃是一童子。
事涉江山，千秋社稷，皇上安能不慎之又慎，如此种种，你还看不出来皇上是把你当成储君之储君么？你纵然等不及，欲图大位，也该如放纸鸢，松弛有道，不可引起皇上的戒心，不可惹得皇上生厌。须知过犹不及呀，可你呢？你有天策卫在手，便想效仿李世民么？
李世民把李渊的嫡子、嫡孙杀个精光，李渊这江山纵是不想给他，还能给谁，可你呢？皇上尚未下定易储的决心，而且朝中尚有三皇子赵王在、且有皇太孙瞻基在，非得立你为储么？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如今解缙被贬，太子遭劾，我们宜当收敛，徐图缓进，谋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你急的什么？”
陈瑛扭曲着脸庞，唾沫星子喷得朱高煦一脸都是，简直失礼已极，可这番话却把个朱高煦给骂醒了，朱高煦追悔莫及地道：“部院大人，小王知错了。我……我如今该怎么办？”
陈瑛惨笑一声，道：“还能怎么办？殿下您英明神武，又何须问计与瑛呢。老臣告辞！”
陈瑛向朱高煦拱一拱手，返身便走。朱高煦急道：“部院大人，陈大人……”
陈瑛充耳不闻，只是疾走，朱高煦追了两步，定在那里，气得额头绷起一道道蚯蚓似的青筋。
不一时出得汉王府，陈瑛面色阴沉，走过去自侍卫手中接过马缰，一脚踩进马镫，扳鞍欲上时，终于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叹：“君王不解据南阳，亚父徒夸计策长。想我陈瑛精明一时，却错跟了汉王这个匹夫，嘿！只怕我这下场，要连范增都不如了……”
※※※
夏浔府上，人来人往。
探视的人群一拨接着一拨，夏浔躺在床上，比平时还忙，不住地接受慰问，收受礼物。大家都很体谅他，一见他被包得粽子似的，便会吓一大跳，然后赶紧就关切地叫他不要说话。
夏浔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指指胸口，向人展示他木乃伊般的身体，大家瞻仰遗容一般围着他。随后，坐在一旁的太子宫御医文傲先生就会用他那饱含深情的磁性嗓音，仿佛赵老师配音《动物世界》似的，声情并茂地给大家进行一番解说。
文傲是太医院院正文缔的亲兄弟，文缔是皇帝和皇后的首席御用医士，他的兄弟文傲就被拨给了太子。文傲倒没有夸大其辞，夏浔的伤的确很险。在他这等医术高明的人眼中，是没有什么外伤能够瞒过他们的，伤是自刺还是他伤，伤势是轻还是重，他们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夏浔身上的伤的的确确是被人当面一刀疾劈下来所致，这一点不止从他的伤口上可以看出来，他那身干净俐落一刀划破的内外几重衣衫也足以为证，不过那衣服已被应天府当作证物带走，随后转交给了锦衣卫。
夏浔的伤不重，而是险，锁骨处再重一分，就会削断骨头，胸口再深一分，就能伤到内脏，腹部若入一寸，就是个开膛破肚的下场，不可谓不凶险，他幸而不死，当真是侥天之幸。
不过，既然伤势不重，为何包裹成这副德性？
文太医也没有办法，因为这是杨府几位夫人的要求。杨家有三位诰命夫人呢，尤其是茗儿，那可是当今皇上的小姨子，太子爷的亲姨娘，她们心疼丈夫，如临大敌地非要文太医妥善再妥善、慎重再慎重地照顾相公，文太医没有办法，只好把夏浔裹起来。
这一下，杨家几位夫人都满意了，都觉得这位文太医真的很重视辅国公的伤势，对他也极其的客气。说起来，这位文傲文太医算是非常懂得病患及其家属心理了。
文太医跟复读机似的一遍遍地重复夏浔的伤势，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把登门探望的大官小官都应付走了，急忙告罪一声下去休息，夏浔也累极了，应付客人实在比受了伤还辛苦，你话说的虽少，可人家说话你得认真倾听吧，你得一直很专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吧？人家说得那么动容、那么深情，你得拍拍对方的手，还得用眼神和表情，努力做出一副感动和欣慰的表情吧？所以，影帝先生真的累了。
可他刚喘一口大气，还没合眼，徐姜就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国公爷！”
夏浔有气无力地道：“唔，啥事儿？”
徐姜道：“国公爷，刚刚收到消息，郑和公公回来了！”
“哦？”
夏浔精神大振，屈指算来，郑和这趟下南洋，有两年工夫了吧，一直音讯皆无的，想不到今天终于回来了。
夏浔欣然道：“朝廷已经知道了么？”
徐姜道：“还没有，咱们在海上有船，常常跑来跑去，比官府速度还快。郑公公还没到福州，咱们就知道信儿了，所以立即传了回来！听说郑公公回来，随船有许多番邦的君主遣使来贡。”
夏浔轻轻拍着大腿，呵呵笑道：“好，好！郑公公平安归来，大喜事啊，又有各国使节齐集京城，看来皇上在北京是待不下去的，一俟得到消息，皇上必定启程返京。”
夏浔想了想，又问：“那些人依旧留在原来的地方？”
徐姜笑道：“不错，看样子，这些亡命之徒并不擅长匿踪潜伏、行刺探听之道！干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居然还留在原来的居处，不知道分散转移，换个地方。”
夏浔点了点头，道：“锦衣卫的人还在盯着他们？他们没有发现你们吧？”
徐姜道：“没有，我们很小心。”
夏浔点了点头，道：“很好，我们不需要做的太多，只需听着、看着，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不叫事情脱出咱们的掌控就好。告诉陈东一声，东厂那边也不要管，凡事莫插手，过犹不及！”
徐姜担心地道：“可是，这事儿真能指望锦衣卫么？”
夏浔笑了笑道：“你放心，咱们只需要帮他准备好材料就行，纪纲……是个好厨子！”
言犹未了，小樱突兀地出现在门口……

第919章 辅国公的米筛子
徐姜离开房间后，夏浔又想歇歇，眼睛将合未合的时候，小樱又出现在门口。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瞅这样子，是别想睡了。”
好辛苦地回来，结果刚一进门，他瞧见自己就叹气，这是什么意思？
小樱把腰一叉，摆出一副大茶壶造型，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凶巴巴地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小樱现在每次一见到他，就有种克制不住的冲动，想要问清楚那天晚上他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可她也知道这话题是绝对不能问出来的。没法问就只能想，费贺炜那一句“亲了她的嘴儿，揉了她的奶子”在小樱心中可不知已衍化出了多少种场面，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得耳热眼饧、心猿意马。
不知不觉，她面对夏浔时，神气就变了，那轻嗔薄怒的神态不是真个刁蛮，倒像九分是在撒娇。只是夏浔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有点装疯卖傻的意思，惹得小樱越看越有气。
夏浔连忙换上一副笑模样，道：“哪有，只是刚刚说的口干，喘口气而已。”
小樱明知他口是心非，却也清楚他叹气并非冲着自己，这脾气发的没有道理，便只哼了一声，往旁边一闪，道：“摩罗要见你！”
小樱如今是夏浔的私人翻译，在京期间就住在夏浔府上。
帖木儿国事情未了，她尤其繁忙。应天府也好、锦衣卫也好，要查此案就得跟与帖木儿国两支使节队伍打交道，都少不了她，虽说礼部已经找到一个会说突厥话的人，可毕竟只有一个，不敷使用，小樱跟着里里外外地忙碌，也难得歇得下来。此刻她刚回来，却是把摩罗一块儿带回来了。
“快快有请！”
未几，摩罗翘着大胡子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见夏浔便发牢骚：“国公，你叫摩罗等你消息，摩罗便安抚手下并不去寻乌伤的麻烦，可是如今都过了好几天了，乌伤一班人依旧好端端地住在灵谷寺，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连国公您都遭了他们的毒手，为何还不把他们抓起来？”
夏浔请他坐下，笑眯眯地道：“摩罗大人，稍安勿躁。皇上还没回来呢，皇上心意未明，我们做臣子的，怎好轻举妄动呢？再者说，你来大明，是代表哈里殿下向皇上称臣纳贡的，目的呢，则是求取大明的支持。不过你也明白，大明是不可能发兵万里，直接插手贵国内战的。
要皇上承认哈里殿下却也不难，在西域我大明与贵国势力接壤地区，相互协调配合也不难，可是我从乌伤使者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现在贵国王子与王孙之争中，你们的形势可是不大妙啊。如今在军事上，沙哈鲁王子渐渐占据了上风，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摩罗迟疑道：“这……”
夏浔微微一笑，道：“哈里殿下占据撒马尔罕，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软肋。占据这里，他才有资格与皇太孙抗衡，可是也恰恰因为占据了这里，他就像背上了一个笨重的壳，不能轻易离开，从而让沙哈鲁占了先机，抢先占据了四方领土，同时他还因此成为众矢之的，迫使有野心的皇室成员纷纷与沙哈鲁合作。
如今，沙哈鲁的实力并不比哈里殿下弱，甚至尤有过之，你们从贵国来，赶到这儿最少半年时间，再赶回去至少又是半年时间。阁下可别忘了，我永乐皇帝自靖难起兵直到御极称帝，一共也不过四年时间。呵呵，一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了……”
摩罗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国公之意，是要舍我哈里殿下而取沙哈鲁了？”
“不！而是这样一来的话，我们若想给你们最大的帮助，就不能关闭面对沙哈鲁的门户！唯有和他们保持联系，才能最大限度地影响他们。如果哈里殿下在内战中获胜，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失败……有我大明施加压力，沙哈鲁也不敢太难为他。可要是与沙哈鲁彻底决裂的话，你想想……”
摩罗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钻进了这位大明国公的口袋了，可是夏浔一副苦心为他们打算的口气，理由也说得十分充分，实在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大明越是不肯放弃沙哈鲁，他们就越得争取大明在政治上的承认和配合，更加的不可表现出强硬态度，也只得咽了这口恶气。
夏浔本来的打算就是分而治之，使其双双依附大明，不过在态度上他更倾向于哈里苏丹，这一点却也不假，毕竟他对哈里苏丹比较熟悉，而对那位沙哈鲁王子全然不了解，不清楚他对大明的真实态度。不过，大明到底更倾向哪一方，这还要看皇帝的意思，而皇帝的态度，则取决于帖木儿帝国这两大势力谁向大明做出的让步更多。
不管如何，这个主动权算是掌握在大明手中了，除非帖木儿帝国横空出世，又出现一位盖世豪杰，如跛子帖木儿复生一般，把已经四分五裂的帖木儿大帝国重新统一起来，否则不管是谁登上帖木儿王国君主的宝座，都只能向大明拱手称臣！
摩罗气势汹汹而来，本来是诉苦、牢骚加问罪的，被夏浔三绕两绕的，最后成了向他讨教该如何面对锦衣卫的侦讯，以及等皇帝回京后该如何争取大明皇帝陛下的支持。夏浔很巧妙地向他“透露”了一点讯息，包括皇帝陛下很快就要回京了，他可以早做准备等等。
自以为得到了独家新闻的摩罗心领神会地向夏浔告辞了，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始终觉得自己被这个狡诈的大明国公给算计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不虚此行，毕竟探到了许多乌伤所不知的独家机密，这趟就有没白来。
夏浔含笑道：“我有伤有身，就不远送了。小樱，替我送一下摩罗大人！”
经过这一扰，没了睡意，目送小樱陪摩罗离开之后，夏浔便仰起头来，默默地想了一阵心事。同汉王的斗争，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这一次如果成功，就能彻底击败汉王，让他再无争储的机会，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
别看他现在躺在床上养伤，似乎什么事儿都没干，实际上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他都在紧张地部署当中。这场战斗，不是千军万马的战场厮杀，看不见明晃晃的刀枪，却比战阵更凶险百倍，一个细微的环节、部署在每个环节上的每一个人，一个可能的微小的失误，都有可能改变整个战役的结局。
只要能想得到的，他都想到了，包括朱棣不想家丑外扬的心理，他都算计到了。所以他才授意摩罗一口咬死行刺者的目标是摩罗，行刺者就是乌伤。而另一边，掌握了真正秘密的皇帝看家犬纪纲，绝不会放过这个咬汉王一口的好机会。
如此一来，皇帝既不必担心事情闹大，酿成皇室丑闻，把脸丢到国外去，又可以从容地处理这件事。
目的可达，这就足够了，重要的是搞垮汉王，过程并不重要、理由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个：结果！
可是如果失败呢……
夏浔痴痴地想着，浑未发觉身边悄悄多了一个人，夏浔想的入神，直到那人在他身边轻轻坐下，他才醒过神来，然后他就嗅到一种淡淡的香气。
“在想什么？”
谢谢替他掠了掠稍显凌乱的头发，柔声问道。
夏浔笑道：“没想什么，累着了。唉！原以为受了伤，可以好好在家歇养，谁曾想，比任何时候都累。”
夏浔没把自己的心思表露出来，他不希望家里人为他担心，他的娇妻美妾，几乎都与他共过患难，吃过许多的苦，他希望自己的女人多享点清福，而不要给她们增添无谓的烦恼，让她们替自己担惊受怕。
谢谢皱了皱鼻子，娇嗔道：“我们家的大老爷不是最能说么，这就嫌累了呀？就你辛苦，人家不辛苦么，小荻马上就要生了，西琳跟她差不了几天，紧接着就是梓祺和让娜，家里的事儿，现在都堆到夫人和我的身上了，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颖姐，这回都不得不挑起许多担子。”
谢谢说着，脸上却有甜甜的笑意。杨家的地位已是高不可攀，家业兴旺，人口也兴旺，再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她如何不开心呢？她出身于名门之后，可是家门中落，自幼年时起，她就吃了太多的苦，她要用她稚嫩的肩膀挑起家门的重担，还要小心翼翼地不叫本该承担这一切的兄长知道她的秘密。
因为吃的苦多，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珍惜现在美好的一切，也格外的容易满足。
夏浔凝视着爱妻，看她噙着微笑，跟自己絮絮着家长里短，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心里也异常地满足快乐。能给妻儿富足安逸的生活，能让妻儿满足快乐，岂不正是为人夫、为人父最大的满足。
谢谢这话匣子一打开，可就没了完，说了好久，她才发现夏浔微笑着一直盯着她看，不由嗔道：“怎么这么瞧人家？”
夏浔笑道：“我在看你啊，当年那个慧黠机灵、智计百出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一个温婉柔媚、风情万种的少妇喽。”
谢谢嘟起嘴来：“怎么，嫌人家老了？”
夏浔失笑道：“你才多大，就敢说老。少女有少女的美，少妇有少妇的妙啊。昔日灵秀慧黠、俏皮可爱，而今灵秀依旧，却多了些秀润妩媚的滋味，各有千秋。蔷薇和牡丹，你非要我选个高低上下，唔……这可不难为死我了么！”
谢谢“噗哧”一声乐了，伸出纤纤玉指，在他额头一点，嗔笑道：“你呀！本姑娘昔日纵横天下，不知多少权贵达官、王孙公子，被我一张嘴耍得团团乱转，没想到，最后却栽在你这张巧嘴上了！”
堪堪赶回来的小樱刚到门外，恰听到这句话，不由轻轻一撇嘴，心道：“这个家伙何止生了一张巧嘴！这辅国公的心，那是米筛子当门帘——全是眼啊！”

第920章 国公小可怜
谢谢一句“巧嘴”出口，就看见夏浔促狭地盯着自己娇嫩鲜艳的檀口，眸中满是笑意。
谢谢何等机敏，何况是做久了的夫妻，无需转念，便知他在想什么，不由晕上双颊，轻轻捶他一下，大发娇嗔道：“你这模样，想干什么？”
谢谢貌美如花，这时俏脸生晕，虽是含嗔说话，却充满了娇嗲妩媚的味道，夏浔不觉情动，轻轻揽住她腰，轻笑道：“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谢谢横了他一眼道：“你伤成这样，还想打什么坏主意呀？安生养伤吧！”
嘴里说着话，脸蛋儿却愈发地红起来，一股天生的风流透颊而出，令人怦然心动。
夏浔不禁涎脸道：“正因为身上有伤，不想叫创处破裂，所以才要我的谢谢陪我呀。”
谢谢眸波流转，如水之荡漾：“你这坏人，又想怎样？”
这时说话，却带了些小儿女的娇憨之气。夏浔嘿嘿笑道：“自然是思念娘子的檀口雀舌……”
两人打情骂俏，声音自然而然地放低了许多，小樱站在门口听不清楚，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也只隐约听到什么嘴啊舌头的，也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心虚之下，反而有些忐忑。
夏浔央求道：“娘子，答应我好不好？”
谢谢红着脸道：“你这家伙，最是风流好色。”
夏浔笑道：“嘿嘿，男人本‘色’嘛！”
谢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当初那位乌兰图娅姑娘，你头一回领回来，我们还真道你转了性儿，只是救人家从瓦剌出来，谁知道这以后三番五次的，嘿！你来我往，我往你来，可就不再断了联系。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喜欢了人家？”
谢谢在门侧听了，登时心跳脸红，一颗心却也悬起来，只想听听夏浔怎么说。
夏浔刚刚央得娇妻答应，今晚要以那销魂极乐的妙舌侍候，哪敢在此时惹她吃醋，立即作不屑状道：“你开什么玩笑，那丫头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这要是晚上碰见她，不看脸的话，你都不知道看的是正面还是后面，我怎么会看上她呢！”
“什么？”
小樱肺都快气炸了。姑娘家没有不在意自己的身材、相貌的，尤其是这话出自一个自己已暗生情愫的男人之口，她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胸，根本看不到脚尖嘛：“就这还小？你想要多大？也不怕闷死了你！再说屁股，你们中原淑女们的屁股才娇小的不像话，人家可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幼习弓马、跨鞍打浪，这屁股……”
小樱摸了摸自己的臀部，股肌结实，圆滚滚的，姣美的像熟透了的桃子：“这样的屁股要是都能看成男人，你得什么眼神啊，你是睁眼瞎不成！”
小樱气鼓鼓的，恨不得立即冲进去自行验明正身，戳穿夏浔的无耻谎言，还自己以清白。
房中，谢谢嘿嘿一笑，说道：“真的？我怎么瞧你说得言不由衷呢？我看那位乌兰图娅姑娘整天跟在你身边时，你可是挺受用的。”
“哪有此事！”
为了今晚的性福生活，夏浔赶紧撇清，继续睁眼说瞎话：“这不是因为她懂突厥语，要请她帮忙么，你当我愿意理她呀。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要修养没修养，脾气还不好，什么走不摇裙笑不露齿那是全然的不理会。凶起来的时候……哎呀，我都没法提，你就想吧，一个草原上的女子，那性子得有多野，我能看中她？嘁！这样的女人，就算是嫁人呐，那也是嫁祸于人，谁要谁倒霉！”
谢谢“噗哧”一声笑，说道：“行了行了，你就损吧，你也不要急着辩白，我不难为你了！”
夏浔一见她起身要走，忙道：“你去哪儿？”
谢谢没好气地道：“我的大老爷，天还亮着呢，你不是想叫人家现在就陪你吧？你闲得要命，我可一堆事儿呢，本来担心你的伤，才来看看你，现在一看呐……哼！”
夏浔一听，就知道今晚的娱乐节目算是定下来了，不由眉开眼笑道：“好好好，娘子去忙！”
谢谢前脚离开，小樱后脚就闪了进来，蹬蹬蹬几个大步就蹿到夏浔面前，居高临下，虎目圆睁。夏浔一瞧她那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忙把双手缩在胸前，做小白兔状，楚楚可怜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嘿嘿！”小樱突然笑了两声，露出一口小白牙，颊上两个迷人的梨涡倏地一闪，便又板起面孔，抬手在夏浔胸口一抬，大大咧咧地问道：“国公爷伤口好点了吗？”
“哎哟～～喝！”
夏浔一声惨叫：“别拍，痛啊！”
小樱惊奇地道：“这都好几天了，还没好呐？国公爷，你这身子还真娇气！”说着抬手又是一巴掌。
“来人……唔！”
夏浔只喊了半声，小樱就扯过一个枕头，摁到了夏浔的嘴上，杏眼圆睁，杀气腾腾地道：“喊！你再喊，再喊我弄死你！”
“唔唔……”
夏浔只管吱唔，因为心虚却不敢反抗。小樱眼下这么彪悍，简直都抓狂了。不用问也知道，她是听见自己刚才那席话了，这丫头正在气头上，夏浔哪敢惹她。
小樱瞧瞧夏浔，眼睛弯成了小月亮：“疼，是吧？”
“嗯嗯嗯嗯……”
夏浔如小鸡啄米般一个劲儿点头。
小樱笑眯眯地道：“不好意思，我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性子野，脾气大，压根儿就不知道温柔为何物，做事粗手粗脚，可比不了中原的淑女们，人家是走不摇裙，笑不露齿……我跟人家可没个比！”
她这么说倒无所谓，问题是她一面说，一边还用手轻拍着夏浔的胸口，她倒没使多大力气，巴掌拍上去，说疼还不疼，说不疼还有点疼，唯其如此，才更叫人紧张，因为你不知道她哪一巴掌会重，哪一巴掌会轻。
夏浔努力做出苦笑的模样，以期换取小樱的同情，奈何那大枕头捂住了他半边脸，就算他是大明影帝，这表演效果也大受影响，小樱根本不为所动。
“哎呀，国公爷，您瞧您这胸脯儿……”
小樱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瑰宝似的，趴到夏浔胸前，赞不绝口地道：“瞧国公爷这胸肌练的，又大又结实，可不像有些男人，瘦得跟排骨似的，要是晚上看见他，不瞧脸你都不知道看的是正面还是背面。国公爷你，可就不一样了，我摸摸……”
小樱五指箕张，倏地一缩，扣如鹰爪，直往夏浔胸口抓去。
夏浔再也忍不住了，猛一甩头挣开枕头，尖声大叫：“救命啊……”
※※※
太子宫中，朱高炽将一摞批好的奏章往前一推，对中官乙一道：“把这些奏章发付出去吧！”
乙一答应一声，连忙捧起奏章出去，朱高炽端起杯来，喝了一大口茶水，便站起身扩胸抬腿，活动身子。这一阵忙碌，他的身子都坐僵了。他活动了一下身子，便往屏风后走去，屏风后面设有一个小间，里边有一张卧榻，乏了可以登榻歇息。
朱高炽刚刚躺到榻上，就听屏风外面有人唤道：“太子？”
朱高炽一听是杨士奇的声音，不是外人，便道：“我在这儿，进来吧！”说着翻身坐起。
朱高炽很在意为君者的行仪，哪怕是在最信任的人面前，也不愿做出随意、散漫的样子。
杨士奇绕过屏风，见朱高炽刚刚站起，忙施礼道：“见过太子！”
朱高炽呵呵一笑，指指窗边两张花梨木的官帽椅，道：“不必拘礼，坐吧。”
“是！”
杨士奇谢了座，等太子上坐了，这才在椅上坐下，低声道：“太子，帖木儿国使节到京多日，因为会同馆、玄武湖两桩公案，现在闹得很厉害，摩罗到处告状，要求朝廷严惩乌伤，乌伤则说摩罗是贼喊捉贼，请朝廷为他们主持公道。
而且，辅国公也是因为这件事受的伤，朝野对此议论纷纷，若久拖不决，恐怕又要有人弹劾太子，可这事儿太子又不宜做主。皇上北巡已经有些日子了，您看是不是奏请皇上早日回转。同时，皇上回京，便不需监国，也省得汉王再生事端，可谓一举两得。”
夏浔已经把纪纲正在秘密调查，且已发现线索的事告诉了太子，朱高炽知道玄武湖行刺的真相。现在太子要做的事就是装聋作哑，只把这案子当成帖木儿国两支使节队伍的内争，催促下面查办。
一般的战斗，那是先下手为强，谁先动手谁就掌握主动，可是这次政争却有些特殊。这次是为了争储，而他已经是皇储，身份太过敏感，他若主动出手，一旦失败，就没有退路了，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完全置身事外，利用纪纲去揭发汉王。
如果纪纲别有所图，隐忍不动，那时也得是发动自己这一系的人做个过河卒子，探准了风声再说，万万不能让他这位太子直接出面，就算夏浔这个直接当事人兼受害人同样不能出面，这样一旦失败，才有一线回旋的余地。因为这事太过重大，这个打算和事实的真相，却是连杨士奇也蒙在鼓里的。
朱高炽沉吟了片刻，说道：“父皇北巡的时间是有些长了，可是朝中大臣早就为此进谏过，奏请父皇早日返京，这些奏章，我都一概转呈了北京的，父皇听不进去，以我的身份，却是不便再提的，除非有个什么特别有力的理由才成。”
“这个么……”
杨士奇一听不觉蹙起了眉头，如何劝得皇帝回转，他也想不出理由。
就在这时，乙一蹬蹬蹬地跑了回来，一到殿中便叫道：“太子，太子，皇上有旨意颁与太子！”
第二十五部 政风云

第921章 这人收不收
“臣接旨！”
朱高煦高举双手接过圣旨，由两个小内侍扶着站起来，对那传旨太监和颜悦色地道：“一路辛苦，且去歇息吧。”那太监向太子躬身应了声是，由太子府中官乙一陪着下去了。
等那传旨太监离开，朱高煦转过身来，脸上还是一副没缓过劲儿来的茫然。跃入眼帘的，是刚刚站起的杨士奇，杨士奇也是一脸的茫然。支走了两个小内侍，杨士奇便道：“太子，皇上诏命群臣商议迁都事？皇上这是不打算回来了么？”
朱高煦苦笑道：“皇上行事，莫测高深，我虽是陛下之子，也难以揣测。要说皇上就此长驻北京，那也未必，不过……皇上既诏令商议迁都，看来是决心已定了。至于皇上为何不等回来，先行诏令群臣商议，我也不甚明了了。”
朱棣有意迁都，这一点他身边的近臣大多已经有所察觉，这是有许多蛛丝马迹的，朝中为臣，侍奉的是君王，哪能不揣摩他的意思。
比如他登基之后立即把北京升为行在，派丘福那样的重臣驻守北京，将赵王封在北京，永乐四年派大臣开始扩建北京宫城，这些年不断地往北京附近迁徙人口，将成国公朱能的陵墓修在北京。他至爱的皇后过世以后，梓宫一直停放着不入葬。朝廷找来风水大师廖均卿，皇帝指明叫他去北京一带寻找“吉壤”……
这种种表现都说明皇上有意迁都北京，不过谁也没想到皇上的决定来的这么快。
明朝迁都之议一直就有，打从朱元璋定都金陵，没几年他就对金陵不甚满意了，不过迁都是一件大事，即便以朱元璋的独断专行，也不敢轻率决定。他准备了好多年，等到国家完全平定下来，这才派太子朱标去考察长安，他属意的定都之地，就是那里。
结果朱标从长安回来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朱元璋已经老了，皇太孙又年幼，这迁都之议就再次搁置下来，等到朱棣登基，迁都的风议再度若有若无地传扬于朝堂内外，即便只是风议，也有朝臣郑重其事地向皇帝提出了反对意见。
今天，它终于被明确提了出来，文武百官不得不正视这一问题了。朱棣下旨的起因是北京行部的一位员外郎叫李洵的上书建议皇帝迁都，皇帝便将这份奏章转来了南京，诏令群臣商议。
其实只要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投石问路，迁都是多么大的事儿，一个小小的行部员外郎就敢贸然上书，妄议此事？就算他真的敢，皇上就这么重视，把这份奏章批转南京，着文武百官商议？
明摆着，这位叫李洵的员外郎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皇帝本人还是就藩北京的赵王朱高燧，那就不可预料了。如果这是赵王朱高燧的主张，那么很显然，已经长大成人坐稳一方藩王之位的朱高燧，已经对皇储之位起了觊觎之心。
但是不管这是赵王的意思还是皇帝本人的意思，皇帝本人也愿意迁都，这是明摆着的。
杨士奇询问道：“太子，这诏命……该怎么办？”
朱高炽道：“还能怎么办？将皇上的旨意明诏群臣，叫大家上书议论吧。”
杨士奇急道：“太子，迁都事大，臣当然也关心，可是皇上不回南京，却传诏令群臣商议迁都，明摆着一时半晌不会回来了，南京这边怎么办？帖木儿帝国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位使节怎么办？汉王监国之权在手，安知他不会又搞出什么花样儿来？”
朱高炽其实心中比他还急，他们借着汉王遣人刺杀杨旭一事，已经做好了种种安排，就等皇帝回京便立即发动，想不到皇帝突然下了这么一道旨意，一下子打乱了他们的全盘筹划。难道……纪纲还没有把杨旭遇刺的真相密禀天子？
不能啊！就算纪纲隐瞒，东厂的秘奏也早报上去了，按照策划，这“倒煦”的急先锋是纪纲的，东厂则是第二梯队，一旦纪纲不肯尽力，东厂就要跳出来，因此东厂这份秘奏虽未指明一切，但是秘奏中不但说明了近来发生在南京的种种事情，而且含蓄地把怀疑目标指向了汉王，以皇帝之精明，安能无所察觉。
以时日推算，这急奏早该到了北京，至少应该在皇上这份旨意发出之前就到了北京，皇上何以对此置若罔闻？迁都是国之大事，却不是急不可待的事，皇上这么做，到底在想什么？
朱高炽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让杨士奇先去见见杨溥，两人商议个妥当的法子来，先跟内阁通通气儿，尽量不要显得皇上这道旨意突如其来，显得太过仓促，以免引起百官无谓的猜测。
杨士奇和杨溥匆匆商议了一下，决定跟内阁打声招呼，明日先把那北京行在的员外郎李洵的奏章发在邸报上，叫百官知道朝中有这么一个声音，然后再把皇帝的诏命宣示与群臣。
朱高炽听了回报，点头答应，杨士奇便急急赶奔内阁。这边，朱高炽就想回转后殿，授意太子妃以慰问杨旭的名义往辅国公府一行，把这紧急情况通报于他。因为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举，他们原本的通盘计划，都必须要进行修改了。
朱高炽刚打算走，乙一就回来了，禀报道：“太子，都察院陈瑛求见！”
朱高炽听了顿时一愣，谁来求见他都不觉得希罕，唯独陈瑛……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都稀奇，汉王身边第一幕僚，居然跑来求见自己。
朱高炽略一思索，摆手道：“不见！就说孤身体不适，要他有什么事，经通政司上书便是！”
朱高炽刚一转身，突又转回，唤道：“慢！他可曾说过是什么事么？”
乙一道：“没有。”
朱高炽略一思索，又问：“他是穿的官服还是常服？”
“官服！”
朱高炽在殿上徐徐踱了几步，吩咐道：“去，请他进来！”
乙一欠了欠身，转身就往外走。不一会儿，便引了陈瑛进来，陈瑛束冠革带，衣着隆重，上得殿来，看见朱高炽站在那儿，连忙屈身下拜：“臣陈瑛，见过太子！”
朱高炽道：“陈大人请起，孤虽监国，却非人君。若无十分的要紧事，不宜官邸相见的，不知陈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老臣正有要事禀奏太子！”
陈瑛缓缓站起身，沉声道：“云南粮荒，危及安南，太子高瞻远瞩，为济云南百姓，解安南之危，着令召商中纳，这本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大事，更关乎着安南战事的成败。可是因为有利可图，却有许多权贵达官，或赤膊上阵、或委托亲眷，从中渔利。”
朱高炽动容道：“竟有此事？”
陈瑛道：“是，公侯、都督……许多人家，都令家人子弟运米中盐，他们若愿往云南运米，济百姓之危，原也没有什么。可恨这些人，先是尽购陈米、糟米，又往米中掺杂土沙，及至粮食运到，还要加倍多支。
本应每引米一石三斗的，他们就索要两引三引，贪得无厌，乖戾嚣张。若是各盐场官吏不答应，他们就倚仗权势，凌辱欺压。有无权无势的民商运米的，他们就百般打压，不许他们以米换盐引，再以低价购入，转手卖出，从中渔利，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子，如商中纳于朝廷来说，是解云南之苦、安南之危的政策，于太子来说，则是太子监国的一项英明决策，怎么能毁在这些社鼠蠹虫之手呢？一旦因此惹得民怨沸腾，恐怕要出大乱子。老臣闻听，心急如焚，所以急急赶来禀奏太子。
此等现象，当及时制止。臣请太子下令，禁止官员及其家眷运米贩盐、与民争利。但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以权谋私、勒逼盐吏者，严惩不贷！臣已将此事写下奏章，同时禀奏皇上，太子请看，这是臣送通政司的奏章抄件！”
陈瑛说罢，自袖中摸出一件东西，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往朱高炽身前一送。朱高炽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写给皇上的奏疏，内容与方才对他所言一字不错，通政司的奏章还要经他过目再发往北京的，因此这抄件绝不可能做假。
陈瑛又恭谨地道：“都察院里，臣也传令云南道御使严查此案，并挑选年轻精干的御使重点巡抚云南，因为事关重大，唯恐奏疏不甚明了，耽搁了太子的大事，所以臣急急赶来向太子陈述，太子您看，臣做得还有甚么不完善的地方，就请指示下来，臣一定马上纠正。”
看这情形，陈瑛倒是真的一心为国了，尤其是这封奏疏中把太子开商中纳以济云南的策略具有何等重要意义阐述的非常明白，这封奏疏送到皇上面前，云南那边若是真的出了事，甚至连累安南战局的话，也能最大限度地撇清太子的责任。
朱高炽惊讶地看向陈瑛，这是监察院系统负责的事情，眼下他还真不知道，如果这事没有及时察觉，坐视蠹虫坏事，难保不出什么大乱子，到那时，他是监国，这政策又是出自他手，就成了他执政的不可抹杀的一个污点。
陈瑛及时奏明这些情况，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是只有好处……黄鼠狼给鸡拜年，居然是一番好意？朱高炽定定地看了陈瑛一眼，缓缓道：“此事干系重大，如今……汉王也是监国，陈大人可曾将此事禀报于他？汉王对此有何看法么？”
陈瑛欠身道：“汉王勇冠三军，乃当朝虎将。然则，说到经国纬政，料理国事，实非汉王所长。何况，召商中纳，本就是太子决策，太子乃国之储君，虽同为监国，军国大事么，还是报与太子决断更妥当一些。”
朱高炽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陈瑛的来意。陈瑛这是投石问路，意图投诚。
辅国公遇刺，太子派藉此紧密筹备，欲一举断送汉王争储的全部希望。汉王是皇子，轻易不致有杀身之祸，可要把汉王这棵大树从京城里拔走，就不知要吹掉多少枝干、拔断多少根系了。陈瑛这老狐狸，竟然嗅到了危险……
朱高炽怦然心动：陈瑛老谋深算，又掌握着言官力量，这可是朝廷喉舌，是可以拿到台面上公开使用的一股力量，这是锦衣卫和东厂远远不能与之比拟的优势。如今只要稍作示意，陈瑛和陈瑛所掌握的力量就可以……
这个人，收不收？

第922章 口水大战
陈瑛说完，微微佝下腰，谦卑地看向朱高炽。他想从朱高炽脸上看出一点点端倪，可是要从朱高炽那张肥胖的没有一点褶子的大脸上瞧出些许变化真是很困难，陈瑛只好转而盯着朱高炽的眼睛。
定定地看了半晌，陈瑛失望了，从这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青年眼神中，他没有看到一点情感的波动。朱高炽的眼神很平静，一如他平时看着别人时那样，不管对方地位尊卑、权势高下，他的目光永远都是温和、含蓄、内敛，没有丝毫变化。
这位太子的城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陈瑛一直强抑平静的心就像绷紧了的弓弦，终于没了气力，手指一松，弓弦急颤，他的心急剧地跳了起来，跳得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能不能被朱高炽所接纳，反复揣摩之下，他认为，以他的能力、以他所掌握的力量，以太子如今并不算平稳的地位，太子接纳他的可能至少有七成。他们之间并没有私人仇恨，不是么？
不管以前如何用尽心机地坑杀构陷，那都是各为其主！我陈瑛掌握着言官，掌握着大明喉舌，这正是太子目前最需要的力量，齐恒公还肯接纳管仲呢，太子为何就不能成为我陈瑛的公子小白？
尽管如此，他还是慎之又慎，决定先以官宦人家利用云南召商中纳的机会大发横财这件事投石问路，探一探太子的心意。人要脸，树要皮，如果真的不可挽回，至少也不能让名声和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一起断送掉。
现在看来，恐怕他要失算了，改换门庭的想法很可能要失败。果然，平静了半晌，朱高炽突然微笑起来，朱高炽一笑，陈瑛的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朱高炽的笑容和煦如春风，声音和煦如春风，言辞更是和煦如春风：“部院忠于朝廷，任事勤勉，孤心欣慰。关于禁止官宦与民争利，这是皇上一贯的主张，孤自然会遵循圣命行事。若有人以权谋私、中饱私囊，部院执掌都察院，正是份内之事，可搜集罪证，查明罪行，以国法治他。汉王与孤同为监国，此事不宜相瞒，部院大人可将此事一并禀与汉王知道。”
朱高炽很遗憾，真的很遗憾。他知道，只要他点点头，陈瑛立即就能为他所用，陈瑛所掌握的力量也能为他所用，这个人控制着都察院，控制着言官，这对稳固自己的地位非常重要。
可是，他不能接受。
陈瑛得罪的人太多了，被他弹劾得家破人亡的官员太多了，而被陈瑛伤害过的人、兔死狐悲的那些人，大多就聚拢在太子旗下，他无法接纳陈瑛，陈瑛在汉王旗下已经走得太远、太远，此时想抽身，谈何容易？
更重要的是，陈瑛是汉王的第一智囊，汉王这么些年所做的种种，背后几乎都有陈瑛的影子。如果陈瑛不倒，有什么理由让汉王倒？这就像父皇杀方孝孺，不能不杀、不可不杀，哪怕方孝孺已含蓄地做出了归附的暗示。
当初起兵靖难，誓师北平，宣告于天下的，就是遵祖训靖难，清君侧奸佞。这奸佞就是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父皇得了天下，谁都可以不死，唯独这三个人，绝不可能活着，不杀他们，靖难的大义名份就定不下来，就坐实了父皇篡位谋反的罪名。
所以，该死的只能死，就像今日之陈瑛。
陈瑛橘皮似的老脸倏地抽搐了几下，缓缓躬下身去，低声道：“那么……老臣……告退！”
这声音，如风卷起的落叶，带着瑟瑟的秋意……
※※※
次日一早，通政司便接到陈瑛使人送来的一封奏疏：他病了，病得很重。
郎中说，他需要长时间的调养，陈瑛身居要职，担心因此耽搁国事，故而请求告老还乡。朱高炽看了陈瑛的奏疏，只是淡淡一笑，挥笔批下一行大字：“此为官吏任免事，呈皇上御览裁决！”
朱高炽没把陈瑛放在心上，他们原来所做种种准备，因为皇上突然下诏命令百官“议迁都”，也不得不暂时停止。太子妃从辅国公府回来，带来了夏浔的意见，只有八个字：“按兵不动，随机应变！”
看来对皇上的意图，一向算无遗策的辅国公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朱高炽也只得搁下一起，打起精神处理迁都之议。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过深远，牵涉过于重大，皇帝这个诏命一公布，朝廷上就炸了窝。
迁都这种事，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同时与每一位大臣也密切攸关，一时间满朝文武都投入到了辩论之中，仅仅一天之后，朝臣们的意见就陆续开始反馈上来。毫无异问，反对迁都的官员远远多于赞同者，赞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爱民如子派说：朝廷定都金陵四十多年，国泰民安，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迁都？一旦迁都，就得下大力气营建北京，修建北京皇宫，朝廷近年来屡行工程，不断兴兵，百姓已显疲惫，再要迁都，这不是劳民伤财么？
国计民生派说：北京的财赋供给与人口都成问题，目前朝廷虽有河运、海运，且正陆续在运河上疏浚一些年久淤塞的地段，但是如果朝廷北迁，北京陡然增加的大批的官僚、家眷，乃至驻军，所需要的供给，现在的河运、海运要扩大数倍规模才成，至少目前，还不具备这个条件。
军事地理派说：北京太靠近北狄了，距边塞不足两百里，外无藩篱之固，内无战略纵深，一旦北狄入侵，破关而入，马放燕山，北京城下旦夕可至，置天子与如此险地，实在是太危险了。
还有些人担心都城北迁，到了赵王的地盘上，太子又要多一个竞争者，可这个理由不能明说，于是便随意加入一个反对派，冠冕堂皇地陈辞一番。
另外还有许多人出于个人、家族、故乡的利益，强烈反对迁都。因为江南文教发达，江南的士大夫也是最多的，所以江南籍的官员占了朝堂的绝大多数。京城迁走，无疑将触到他们个人、家族和故乡的利益，对此自然强烈反对。
不只是他们，包括当初追随洪武皇帝打江山的功臣勋戚们，同样大多出身江南，他们的家在这里，他们的根在这里，谁肯千里迢迢跑到北京去。再说，北京跟金陵一比，那繁华程度差了十万八千里，有好地方不呆，谁愿意到那穷山僻壤去定居。
民间的富绅、地主听到这消息也是强烈反对，当初朱元璋营建中都凤阳，强行迁徙了十万富户去凤阳，如果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少不得也要迁徙许多江南富户到北京去，难保其中不会包括他们。
他们家里要么有人在朝为官，要么与哪位朝中官员有深厚关系，这时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纷纷动用他们的人脉关系，在朝廷上发出了最强烈的反对。
还有那风水先生派，引用诸葛孔明的话说：“钟山龙盘，石头虎踞，上映紫微之垣，此帝王之宅。”大谈金陵风水如何的好，以此作为不应弃金陵而就北京的理由。
文渊阁大学士杨荣就是此中代表，不管他反对迁都的本意是什么，他给皇上的奏疏却是黑纸白字地写着：“天下山川，形势雄伟壮丽，格局宽阔，九星齐拱，万斗相映而成辉，可以为京都者，莫逾金陵。”
风水派这一反对，却引起了风水派内部的反对意见，他们对风水、易理，都有很深厚的研究，而且不大关心政治。他们不在乎皇上迁不迁都，也不理会别人为什么反对迁都，既然有人提到了风水，他们自然要发表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们认为，“山管人丁水管财”。“山”代表背后，主宰健康和人丁兴旺，自然也包括国运，宜雄健浑厚，最忌背空；“水”代表前方，主宰事业和财富，向水宜宽广低平，最忌紧小。
从金陵风水来看，南京城坐北向南，以北为靠。
北面是什么山呢？鸡笼山，说是山，不过就是一个二十来丈高的小土丘。鸡笼山后面就是玄武湖，再向北去是红山，红山跟鸡笼山差不多高，也是个小土丘。红山再向北，就是幕府山，最高也就五十来丈，接着便是扬子江了。
看吧，鸡笼山是小土丘，红山是小土丘，幕府山稍高一点，幕府山头却又呈形体不正、略有偏斜的贪狼星状，对此靠山极为不利。金陵背后就这么三座靠山，零碎无力，如何支撑这么大的城邑？
还有，全部靠山都背靠扬子江，没有接通大型山脉，得不到龙脉的支持。
更要命的是，风水之气“乘风而散，遇水而界”，比全部靠山占地面积还大的玄武湖，把金陵的山脉龙气阻挡得一干二净，结果金陵连那一点点靠山的地气都被消磨掉了，形成了一个彻底背空的风水形煞。
因此，只要天下生乱，太岁行至犯煞的玄武湖，必尸横遍野，秦淮尽成血河。
虽然他们只是就风水论风水，并不是想要赞成永乐皇帝迁都，不过这是朱棣派来的那个太监所能听到的唯一一个算是赞成迁都的声音，自然视若瑰宝，忙把这些说法全都记下来，转呈北京。
这些精通风水的人一说金陵不好，坚决反对迁都的人马上找了更多的风水大师进行驳斥，双方争来争去，从理论上争不出高下，便开始举例子。认为金陵风水不好的，举出了从古到今，但凡立都金陵之国，无一国运长久的例子。
他们还说，当初刘伯温也只是迎奉圣意，不得不定都金陵，其实他也知道金陵风水不好，因此才费尽心思地把皇宫建到金陵东侧，旁倚钟山以迁就风水。没像历朝历代所有定都金陵的王朝一样把皇宫建在金陵城中央，但钟山也不雄厚，如今已保了大明四十多年国泰民安，地气将尽，亦难持久。
反对派就不屑一顾，说多智近妖的诸葛孔明都大赞金陵风水，难道你比孔明还要高明？当然没有人敢自认比诸葛孔明更加高明，这一下反对派似乎就占了上风，可是刚刚修完《永乐大典》，还没来得及离开金陵的一些学士、老儒们听了这话却又提出了不同看法。
他们说，孔明赞美金陵风水是什么时候？是孔明联吴抗曹去见孙权的时候，孔明保的是刘皇叔，如果金陵真是帝王之宅，他对东吴的人这么讲，促使孙权移都金陵，难道是要帮助孙权一统天下吗？东吴国运只五十二年，足见这只是诸葛亮的一计！
这些人的说法又引出了考古派，与他们展开了一场学术辩论，即：精通风水术的诸葛亮对吴人说金陵乃帝王之宅，是否是看出了金陵非国运长久的风水宝地，才故意给孙权下套，利用风水学说达到政治目的一计，双方引经据典，一番雄辩。
整个南京城里，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迁都的，只有靖难派的一众武将，这些大老粗大多是跟着皇帝从北边来的，他们当然愿意回去，所以他们不断地叫好，至于迁都为什么好，他们却说不出来。
金陵城里一片口水大战，每天堆到太子和内阁大学士案前的奏章如雪片一般，太子不敢对迁都意见的奏疏有所挑拣筛选，一概发往北京，专门负责往北京传递奏章的驿卒陡增了六倍。
这时候，夏浔却在庐山，一个人在庐山。
发生在金陵的一切，他看不懂。
他很清楚，皇帝知道太子与汉王两位监国在南京的明争暗斗，也知道自己遇刺的事，为了争储到了行刺大臣的地步，这已触及了任何一位君王的底线，可永乐皇帝对此置若罔闻，他依旧安坐北京，却给南京发了这么一条诏命，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夏浔看不明白，却像一头六识灵敏的野兽，直觉地感到了危险，这危险让他不寒而栗。于是，他来到了庐山。五百年后，在这里，曾有一个巨人召集天下豪杰开过一个会议，那次会议，改变了许多风云人物的一生。
君子自省，夏浔到这儿来，他要好好的静一静，想一想。

第923章 不死小强
庐山，以“雄、奇、险、秀”闻名于天下，青峰秀峦巍峨挺拔、银泉飞瀑喷雪鸣雷、云海奇观瞬息万变，大江、大湖、大山浑然一体，雄奇险秀，刚柔并济，其春如梦、其夏如滴、其秋如醉、其冬如玉，当真有如人间仙境一般。
夏浔穿着凉鞋净袜，一身纯白色的丝绢道袍，缓缓拾阶而上，夏浔这道服是明朝时候一种男子的常服，却非道士穿的那种道袍。在他旁边还陪着一个白眉白须、精神矍烁的缁衣老僧，老僧脚步矫健轻盈，动作没有一点老态龙钟的样子，旁边这位老僧，乃是庐山东林寺空相大师，有名的高僧。
两人行经处，惊动了草丛中觅食的几只白鹤，白鹤展翅而起，仓惶间掠到了他们的肩头之上，既而盘旋腾空，便钻进云雾不见了。
夏浔在庐山修身养性，已潜居多日了，五老峰等处奇秀山色俱已走遍，今天是头一回登上庐山最高峰：大汉阳峰。
登上峰顶，禹王台、汉阳石柱赫然在目，站在峰巅远眺，只见长江滚滚东流，稍一扭头，又可见鄱阳湖烟波浩渺，俯首看向脚下，却是群山连绵，苍翠一片。此时此地，心神会格的恬静空灵，不知怎地，夏浔突然就想起了一首在他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诗来：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笼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云横九派扶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阿弥陀佛，好诗！好诗！”
空相和尚合掌赞道：“国公信口吟来，气势着实不凡！”
夏浔暗道一声惭愧，却是不便解说这诗不是自己所做，空相博览群书，若说并非自己作品，叫他问起出处，难免又费一番口舌。
空相禅师白眉微微一耸，双目似阖不阖，感受着那峰顶的天风浩荡，徐徐说道：“古往今来为世，上下四方为界，若有人看得透古往今来，看得穿上下四方，那该是我佛法眼了，怎说是一双冷眼呢？呵呵，国公发此感慨，似乎心中有事踌躇难决，又惑有所感慨。”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师慧眼，不错，我心中，确有许多心事。大师，我很累呵，身在其位，我有许多事想做，每件事我都想把它做好，可我事事小心，处处周全，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依旧不能尽如人愿，尽如人心呐。古往今来为世，上下四方为界，呵呵，不瞒大师，在下所思所虑，正与古往今来有关，与上下四方有关！”
空相合什道：“阿弥陀佛，依老衲看来，国公的烦恼，却是自寻烦恼了！”
夏浔道：“大师这话怎么讲？”
空相道：“国公何苦处处求全呢？这人间世，或人、或物，都是一半一半，何来圆满？天一半，地一半；男一半，女一半；善一半，恶一半；清净一半，浊秽一半……用道家的话说，就是阴阳。国公只想要那你想要的一半，而不能接受这世间还有你不喜欢的另一半，这不是自欺欺人么？”
夏浔默默地咀嚼着这句话：“万物分阴阳……一半、一半！”
沉吟半晌，他又抬起头来，道：“大师，我虽已位极臣，荣华富贵，不知多少人穷其一生也难及我之万一，可是即便到了今时今日之地位，也从不曾目中无人，骄横自满呐。很多时候，我做事都是如临如渊，如履薄冰，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就做的很好了。”
夏浔笑笑，说道：“我一心想为大明谋划，替后世子孙谋划，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我这一片苦心，后人又会怎样评价。”
空相禅师呵呵笑道：“如果今天就已清楚地知道了明天的事、后天的事，乃至一生的事，岂不是无趣的很？所谓未来，旁人若为你决定了未来的一切，那还是你的未来么，你还有未来么？未来，变化无穷无尽，就算是佛祖，也无法演算、掌握未来一切变化，国公却想做到它，这是不是自寻烦恼呢？”
夏浔动容道：“大师……”
空相微笑道：“国公，如一斤米，在炊妇眼中它是几碗饭；在酒家眼中它是几两酒。每个人看它，都不相同，可米就是米，你就是你，只要问心无愧，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国公以为，人生是苦多于乐，还是乐多于苦呢？如果你执着于此，那便是深陷苦海而不能自拔，只要学会解脱，自然便是极乐世界！”
夏浔苦苦一笑，默默走到崖边，定定地看向京师的方向。
空相大师摇了摇头，双手合什，轻轻又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
由于满朝文武都在讨论迁都这件关系到每个人切身利益的大事，夏浔筹谋已久的计划被迫搁浅，他只好暂时停止了一切行动。如果仅仅如此的话，只能说是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他的部署，只消加以调整，完全可以在突发事件解决之后再次发动。
但是朱棣的反应太耐人寻味了，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南京这边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做出一点反应，与此同时，他却抛出了一个震动所有人的新话题，你还能说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情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么？夏浔感觉到了这一点，却完全猜不透朱棣这么做的真实意图，所以他不安。
夏浔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谋划，尽管他的出发点至公无私，但它却是不容于法的，所以夏浔对此格外敏感。一直以来，他智计百出，但有谋划，无人不入其彀，由他牵着鼻子走，而这一次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所以他才会惶惶不安，所以他才会登上庐山，静静地反思：是不是这些年来在政坛上的‘风调雨顺’，已经让我忘乎所以了？
他隐隐嗅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那是血的腥味，让他不寒而栗……
※※※
夏浔在庐山苦苦悟着永乐大帝真实意图的时候，解缙正风尘仆仆地赶向南京，此时刚刚赶到九江，庐山脚下。
解缙立在船头，顺江而下，衣带飘风，瞧起来神情气爽，意气风发。如果他看过电影《闪闪的红星》，这时就该挺胸腆肚，挎着盒子炮，洋洋得意地说上一句：“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由一位内阁首辅大学士被贬谪到安南乱地，还有什么可高兴的，但是解缙的确很高兴，因为，他又回来了。
解缙被朱棣一道诏书，便从内阁首辅大学士，变成了广西布政司参议（副省长），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金陵。结果因为一路上牢骚满腹，被一直盯着他的纪纲打了小报告，惹得永乐皇帝大为不悦，又追加一道圣旨，把他赶去安南上任。
结果这位仁兄千里迢迢，刚刚赶到安南，屁股都没坐热，就找了个理由，不辞辛苦地回来了。
这个倒霉蛋对于做官的追求，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实在是太顽强了。
要回来就要有理由，解缙当然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他幽幽怨怨地赶到安南的时候，正好张辅大获全胜。张辅上次平定安南回京不久，安南各地就反旗再举，迫不得已，张辅再度挂帅出征，大军往返，钱粮军饷消耗无数，不过仗倒是又打赢了。
张辅赶到安南之后，第一战就是打击原来已经降了大明，结果又复反叛、自立称王的师桧。
师桧当时手中有兵马两万多人，张辅率兵进剿，只一战就杀了四分之一，近五千人，同时俘虏两千多人。张辅恼恨师桧降了又反，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下令把这两千俘兵全部斩首，之后紧追师桧不舍，师桧拿出了吃奶的劲儿，率领残部逃进了深山，若再追赶，得不偿失，一个不慎，还会为其所乘，张辅这才下令收兵。
张辅稍事整顿之后，又去征讨陈季扩，陈季扩调兵遣将，与张辅数度交锋均落下风，最后双方决战于虞江之上，这一战陈季扩又是大败，军兵伤亡惨重，还连折数员大将。陈季扩只得仓惶逃窜，张辅自后一路掩杀，又吃掉陈季扩三千兵马，直到陈季扩逃入大泽这才收兵。
陈季扩彷徨无策，只得遣使向张辅求降，这位曾自立为帝的安南将军目前还拥有相当大的势力，在安南百姓中间他也拥有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如果他诚心归降，大明治理安南将减少很多阻力，不过是否受降张辅做不了主，接了陈季扩的降书以后，他就要遣人送往朝廷，由皇帝决断。
恰在这时，解缙到了安南。解缙根本没有心思做什么安南布政司的参议，在朝为官何等闲逸，内阁首辅何等风光，安南这地方穷山恶水的，做官都算是发配。所以一听有机会回南京，解缙马上抢着要担当这个差使。
照理说，只是派人回京将陈季扩的降书呈予皇帝，原也用不着劳动一位布政司参议出马，可解缙愿意走，张辅也愿意让他走。解缙再落魄，毕竟也是一位曾经的内阁首辅大学士，万一他在安南出点什么事，这影响太大了，张辅不愿意承担这责任。
两个人是一拍即合，于是刚到安南站了站脚的解缙，就兴冲冲地又回来了。
站在船头，眼见离金陵越来越近，解缙心中好不兴奋。在安南天高皇帝远，想再叫皇帝想起他来都难，回了京就不一样了，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万一皇上回心转意，不就可以再获圣眷、重返内阁了么？解缙心里是越想越美。
当初朱元璋许之以十年之期，叫他十年之后回朝听用。解缙等不及，还差了一年半，就趁着新君登基，急不可耐地回了南京，结果被人一本参到兰州做卫吏去了，沮丧得他差点投河自尽。
如今，他又来了……

第924章 大发雷霆
夏浔在庐山住了几天，直到小荻马上就要临产，这才返回金陵。
此时，郑和已经回京了。
郑和是内官，官品也不高，不需要派三品以上官员迎接，但是随他回来的还有许多其他国家的使节，其中包括一个国家的国王。浡泥国王麻那惹加那乃，带着王妃、王子、公主还有王弟王妹，一大家子居然都来了，这就需要同等品秩的人员相迎。
外国的国王，相当于大明的郡王，于是就由大明皇室派了几位在京的闲散王爷出迎，把他们接到会同馆入住以后，朱高炽、朱高煦两位监国再联袂赶到会同馆里探望、问候。
郑和这一次出海，因为是头一回，需要从无到有地探索出一条海路、所以耗费时间很长，达两年之久，所经国家和地区包括了占城、爪哇、满剌加、苏门答剌、锡兰山、柯枝、古里、暹罗、南巫里、加异勒、甘巴里、阿拨巴丹等国。
回来时这些国家都派人赠送了礼物，其中琉球中山、山南，婆罗，阿鲁、苏门答剌、满剌加、浡泥、占城、暹罗、榜葛剌、南浡利、小葛兰等国遣使入贡。几乎与此同时，日本的足利义满也派了使节来。
现在日本的情形很糟糕：后龟山天皇出走了，他跑到南部重聚南朝旧部，以武力抗议北朝背信弃义。由于有惜竹夫人和大明暗中向他提供了大笔资金和武器、粮食，后龟山出走的时间比历史上提前了，效果也大多了。
由于他手里有充足的资金、武器和粮食，他不但很快招揽了一批旧部，而且招纳了很多农民和流浪武士，包括被中国水师和日本水师联手打压得几无生存余地的海盗也大量投奔了他，使得他迅速组织起了一支颇具规模的武装。
后龟山出色的表现，使得一些本来还想观望声色的南朝氏族、豪门，也毫不犹豫地加入进来，旗帜鲜明的表示拥戴后龟山天皇，他们形成了一股相当庞大的力量，让后小松天皇头疼不已。
与此同时，鉴于足利义满年老体衰，渐渐控制不了他手下的几大诸侯，他的义子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也鼓起勇气在朝政、军事等多个方面公开发表自己的意见和主张，与太政大臣足利义满唱反调，踏出了彻底决裂的第一步。
鉴于这种局面，足利义满急需得到大明对北朝的认可以及对他的支持，所以他派了一支使节队伍向大明入贡，并请求大明在道义上予其以支持，如果可能，希望大明水师在军事上也能予之以一定的配合。
这一来，再加上早先赶到金陵的帖木儿国使节，汇聚到金陵的各国使节已将近二十个国家，所谓万国来朝的盛况也不过如此，越来越看不透金陵局势、已无法予以控制的太子朱高炽趁机上书，奏请皇帝回京。
眼下这种局面，朱棣不可能再滞留北京，是到了他该回来的时候了。
※※※
一池秋水，波光粼粼。
虽已到了秋天，荷叶仍是碧绿的，只是荷花少了些，有些荷茎上已结出了饱满的莲实。一道九曲小桥蜿蜒水上，中间位置有一座小巧的八角小亭，小亭门窗尽开，清风荷香穿亭而过，留下一室馨香。
亭中摆着一张紫檀嵌螺钿圆桌，四个身穿直裰，头戴儒巾的人围坐在桌前。
不远处，临窗角有一个小泥炉，炉上坐着一壶沸水，旁边又有小方桌一张，上边摆着茶具，一个清秀俏巧的小丫环静静地站在一旁，候着桌前围坐的四人谁的杯中茶尽，便轻盈地上前为他斟满。
小丫头叫弦雅，茗儿原来的帖身小丫头巧云成了夏浔的妾室以后，才被茗儿选到身边侍候的。辅国公府落成时，皇帝赐了些官奴给杨家，这小丫头就是那时随母亲被发配到辅国公府的，那时她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如今已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的年纪，茗儿再三挑选，觉得她聪明伶俐，又是自幼在杨家长大，对杨家忠心耿耿，才选为贴身丫头。
弦雅的心思很细腻，她记得自己已经斟过五轮茶水了，而老爷杯中的茶水始终是那一杯，第一轮斟的茶水到现在还是满满的，老爷居然一口都没动过。
“老爷今天心情一定很不好！”
弦雅暗忖着，愈发小心起来，手脚的动作轻轻袅袅的，不敢做出声响。
坐在桌前的夏浔表面上看来，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他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庐山回来以后，似乎他想通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放下了一些东西，心事不再那么重了，神情恬淡的颇有一种出尘的感觉。
很平静，既无大喜，亦无大悲。
但是当还有一身俗事的郑和起身告辞之后，夏浔的脸色就倏地沉了下来。
亭中这时还剩下三个人：夏浔、解缙和黄真。
太阳已经西斜，阳光穿亭而入，映在夏浔的背上，这时虽非晚秋，阳光的威力却已大减，清风徐来，一片阴凉，这点阳光倒不致令人难过，但夏浔的脸色很难看。
正在说话的是黄真，他不知道夏浔为何突然沉了脸色，以为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不禁惴惴不安起来，声音也虚了：“朝廷上关于迁都的议论甚嚣尘上，即便是郑公公从南洋归来，且有大批外国使节随行，这般热闹的事都未能转移大家的目光，我们都察院……”
夏浔沉着脸道：“不要动！不是告诉你按兵不动的么？”
黄真道：“是是是，下官自然遵从国公嘱咐。不过，迁都之议关系到每一个人，这件事无关于派系，朝中大臣从来没有这么团结过，所有的人都在上书反对，即便是斗了一辈子的政敌，这时也是有志一同。包括内阁和内部……”
他窥了夏浔一眼，放低声音道：“赵王就藩于北京，如果迁都……所以就算是太子的人和汉王的人，现在也是异口同声反对迁都，国公，咱们真的不需要有所表示么？”
夏浔冷冷地道：“太子那里，我也表示过意见，太子也同意我的看法。有些大臣或者是因为心向太子而反对迁都，除此并无他念，不过这也不是太子授意。迁都这件事，无关于任何人、又关乎于任何人，大家各行其是，无人制止，是因为没有人看得透皇上这步棋到底想干什么，你如果想要发表意见那也由你，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是是是……”
“国公，太小心了吧！”
黄真忙不迭答应，一旁解缙却不以为然地插了嘴。
“哦？”夏浔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弦雅站在一旁，将夏浔的表情看个清楚，不禁抿了抿嘴唇，心道：“原来老爷生气是冲着这位解老爷呀。”
小丫头弦雅看出了夏浔因何不悦，天下第一才子的解缙却没看出来，解缙笑道：“国公多智，近乎多疑了，这件事哪有那么复杂，皇上青睐北京，早非一日，那是皇上龙兴之地，又是皇上从年轻时候就戍守的地方，自然恋栈不舍，因之有意迁都，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皇帝乃一国之君，行事岂能凭一己好恶呢，解某此番回京，适逢其会，自当一抒己见，某已上疏反对此事了！”
夏浔的脸色暗了暗，解缙全未察觉，得意洋洋地卖弄起来，道：“解某上书，只言四件事。一是经元末战火，北京毁坏严重，人口也极稀少，复经靖难之战，城池损毁愈加严重，如要迁都北京，再建皇城，旷日持久，所费靡多；
二是朝廷北迁，粮赋困难。洪武三十年的时候，输往北方的粮赋仅十五万石。永乐六年的时候，因为不断向北京迁徙百姓、增加驻军，粮赋供应就增加到六十五万石。去年由运河输往北京的粮赋五十万石，由海路运去的粮赋达七十万石。如果朝廷真的北迁，那么每年运往北京的粮赋至少需要五百万石，我们的运力承受得起么？
这第三，就是安危方面的考虑，北京距北狄太近了，这一点是朝中大臣们最担心的地方，也是议论最多的地方，其弊病一览无余，文武大臣们已经陈述多多，我就不多赘述了。
第四么，就是吵的很凶的风水。真是可笑，金陵龙盘虎踞，上映紫微之垣，可以为都者，莫逾金陵，这有什么好争辩的？解某是以《河图》《洛书》认真推演过的，《河图》《洛书》乃阴阳五行术数之源，以其天人合一而喻人生万物，莫不应验……”
夏浔似笑非笑地道：“大绅不愧为天下第一才子，文韬武略，世上无双，居然还明阴阳懂八卦，精通周易术数，趋吉避凶之学。”
解缙的情商实在是差了点儿，居然没听出夏浔揶揄的语气，闻言得意笑道：“国公过奖，过奖啦！”
“砰！”
夏浔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案上，拍得解缙一个愣怔，黄真也吓了一跳。
“弦雅！”
夏浔沉声一唤，弦雅赶紧蹲身行礼：“婢子在！”
夏浔道：“你下去，这儿不用你侍候了。”
“是！”
弦雅乖巧地答应一声，转身提裙，步出小亭，便悄悄吐了吐舌头。
弦雅一走，夏浔便霍地立起，大发雷霆道：“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解缙吃吃地道：“国公……”
夏浔指着他的鼻子，呵斥道：“你若真懂得周易八卦，先给你自己算一算！你若真懂得超吉避凶，会刚刚贬谪离京，就得瑟回京？御驾不在京城，竟然拜访太子，难道你也这等大忌也不懂？上书言事！上书言事！你跟谁商量过了？真是岂有此理！”

第925章 洗三朝
解缙张口结舌，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夏浔如此声色俱厉地向他发脾气，一时惊住，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口若悬河。
夏浔是真的气坏了，他回到京城时，才知道解缙回来了。解缙从京城离开，风尘仆仆赶到安南，脚还没站稳当，听说陈季扩有请降文书，就主动请缨又跑回来了，他根本不知道朱棣北巡的事儿，因此扑了个空。
既然没等到皇上，你就把请降书上交通政司，或者见一见内阁的同僚们，由他们安排，直接叫你拿着陈季扩的请降书去北京不就成了么？
他居然直接跑去见太子了。太子听说解缙回来，登时吓了一跳，朱高炽还打算过个一年半载，再想办法把他弄回来，没想到他竟自己跑回来了。
按理说解缙现在应该刚到安南还没多久，他突然回来，不知该是何等大事，太子岂能不见？再者说，解缙原是内阁首辅，拥戴太子的文臣班中第一人，就算明知他没有要事，他既然已经站到了太子宫前，太子也必须接见，否则解缙遭厄，太子就闭门不纳，岂不寒了所有人的心？
结果，解缙当然没有什么要事。他是回京送信来的，他也知道是否接受陈季扩投降，必须得由皇帝来拍板，他来求见太子，只是因为多日不见，故而登门拜谒，叙叙旧而已。
一位遭皇帝贬谪的宰相，在皇帝不在京城期间，跑去拜谒太子，就为了不咸不淡地聊点闲嗑……
解缙何止是情商有问题，政治觉悟也太低了，可以说是毫无政治敏感性。叫他当个学者绰绰有余，叫他给皇帝做个秘书、做个顾问也够格，可是叫他做一个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职的内阁首辅，真难为他这几年太平宰相是怎么混下来的。
夏浔回京听说此事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么幼稚的错误解缙也能犯，他脑子里除了尽快得回首辅之位，就没有别的了么？
当初汉王私自接见鞑靼使节，皇帝是个什么反应？太子私晤外臣，这性质更加恶劣啊。夏浔若非敬重解缙的才名，两人又做了十多年的政治盟友，只此一举，夏浔就得把他踢出自己的队伍，免得他自己犯傻，连累大家受罪。
解缙听说夏浔从庐山回来，忙又登门前来拜访，虽然说上次被皇帝贬谪，太子和辅国公都没怎么尽力替他说情，解缙心里不无怨尤，可他觉得想要得回首辅之位，还得太子和辅国公帮忙机会才大些，这小小不快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夏浔一个散秩的公爵，倒不怕见他，但是因为解缙干的这桩蠢事，夏浔余怒未消，只怕一见了他就要克制不住狠狠训斥他一顿，因此便借口在庐山着了风寒，正在歇养，不宜见客，闭门不纳。
夏浔本意给他个闭门羹，叫他好好反思反思。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皇上把他贬去安南，结果他不思教训，如今他在官场上最亲密的朋友冷落他一下，总该能叫他冷静一下了吧？
夏浔去庐山静思多日，虽然依旧没有猜透永乐大帝的心意所在，但是心性得到了锻炼，不再患得患失诚惶诚恐，如果解缙能因此反思，必将获益匪浅。解缙完全没有理解夏浔的苦心，回去馆驿候了三天，这位仁兄只做了一件事：上疏议迁都。
今日他闲来无事，又往辅国公府来，恰好碰上了郑和，两个人一个在内阁做事、一个在内宫做事，平素就很熟的，就联袂登门。夏浔倒不好让他一而再的吃闭门羹，再者说还有郑和跟着呢，就把两人请了进来，此时黄真正在夏浔府上，他也刚到。
郑和虽与夏浔交好，但郑和是皇帝极宠信的内宦，黄真当着他的面，就不敢讲些犯忌讳的话题，尤其是不能叫郑和看出他是唯夏浔马首是瞻的，于是只谈风花雪月，东拉西扯，不入正题。
郑和是久离京师，今日特意来拜见关系比较密切的辅国公，坐在席上，所谈也只是下南洋的所见所闻。唯独解缙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全无防范之意，还亏得黄真一个劲儿地帮他打岔，把他的话题给拉回来。
夏浔那时就已暗恼，及至听说解缙擅作主张，掺和迁都之议，夏浔的火再也压不住了。夏浔声色俱厉地训斥一通，冷冷看一眼面色极其难看的解缙，说道：“方才那位弦雅姑娘，你可认得？”
解缙一直高谈阔论来着，压根没正眼看过那个侍茶的小丫环，哪里能认得。解缙茫然摇摇头，夏浔便道：“那么她的父亲，洪武三十五年任户部侍郎的陆潇骏陆大人，你可认得？”
解缙和黄真一齐“啊”了一声，解缙动容道：“方才那个小侍女……是陆侍郎之女么？”
建文四年，解缙蒙同乡礼部侍郎董伦为他说情，已经从兰州回到京城，任一吃闲饭的翰林待诏，而黄真那时正在都察院坐冷板凳。陆潇骏那时任户部侍郎，官比他们高，权比他们大，那是仅比六部九卿略低一级的权贵人物，人家陆侍郎那时未必认得他们，他们可是认识陆侍郎的。
夏浔沉声道：“不错，弦雅姑娘正是陆侍郎之女。若非陆侍郎在靖难时走错了路，走得太深、太远，想回头时业已不能，弦雅姑娘如今怕不也是一位使相千金？宦途风光，宦途亦险恶，一步行差踏错，难保不是个粉身碎骨、家破人亡的下场！
今日风光无限，来日落叶黄花，在这宦海官途上，稀奇么？你非山野一村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有人关注，莫不可生是非。赴广西途中，你一首诗，便改任了安南，还不自省？说话做事须谨慎，你纵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家人、为友人好生想一想！”
夏浔这番话说的很重，不能不重！
十多年来，庙堂内外、朝野上下、中外对手，对手不知凡几，或斗智、或斗力，他都闯过来了，他不想没被敌人扳倒，却被自己队友的大嘴巴给葬送掉。这一刻，他是彻底放弃了再把解缙扶上内阁首辅的打算！
※※※
解缙急扯白咧地想要解释，夏浔已沉着脸拱手送客了。
这个毫无防人之心的解大嘴，好言好语是改不了他那肆无忌惮、狷狂不羁的个性的，真要让他吃点苦头才成，可如今解缙吃的苦头已经不少了啊，怎么这性子就不知道改一改呢？真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黄真生怕扫了风尾，忙不迭一同告辞。待二人离开，夏浔在后花园中徘徊良久，余怒不息，一抬头，见已到了小荻住处，夏浔的心情才陡然转好。今天是儿子洗三朝的喜日子，他可不想把外面的不愉快，带到家里来。
小荻所住的院落在几位妾室中算是最大的，因为旁的妾室都只有侍候的下人相伴，而小荻双亲俱在，夏浔没有那么强烈的阶级观念，要了人家的女儿，这岳父岳母还得把他当少爷侍奉，他不习惯。
虽然入乡随俗，为了不惹人闲话，他不能把小荻父母真个抬到岳父岳母的地位上去，但是也受到了他的妥善照顾。这桩比较宽敞的大院落特意被他指给小荻居住，她的父母也被安置在这里，一家人可以长相厮守。杨家这对忠心老仆没有儿子，夏浔算是尽了半子之义。
今天，小荻的院落里十分热闹，因为今天正是“洗三朝”的日子，所以连茗儿都过来了。
小荻生的是个男孩，这是杨家的第二个男丁，所谓添丁进口，总要男孩子才称心意。杨家上上下下都很欢喜，尤其是西琳和梓祺。茗儿生的是男孩，小荻生的也是男孩，这气运啊就跟钓鱼似的，一拨一拨儿的，此前杨家一连生了四个丫头，接下来应该一连四个男孩才是，所以她们两个是格外的欢喜。
于是，满堂欢笑，就只有让娜好不揪心，她怀孕比西琳和梓祺都晚，轮到她生，该是杨家第九个孩子了，若依着她们说的什么一拨一拨儿的，可不又该是女孩儿了么？所以她现在虎视眈眈的就盯着西琳，西琳的预产期比小荻就晚几天，等过两天看她生的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孩，让娜就能安心了。
“洗三朝”源于一个民间传说，说是小孩子都是送子娘娘送的，孩子出生第三天，娘娘会亲临人间探望，如果有见婴儿家不从或不敬，就会受到惩罚，所以家有新生子，都要洗三朝。
杨家洗三朝不用像普通民家一样忙碌，像清扫房屋、焚点香烛，宰杀鸡鸭、备好鸡蛋……这些事情都有下人去做。用艾叶、菖蒲、金银花、樟树叶、紫苏、雄黄等物煮沸的水，也有下人准备，茗儿和几位夫人只需要等水温了，把小宝宝放进木盆，给他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新生儿的名字是夏浔给他起的，既然他大哥已蒙皇帝赐名杨怀远，夏浔就用这个怀字做了辈字，给二儿子取名为杨怀至。杨怀至长得很壮实，茗儿是十七生孕，自己还稚嫩的很呢，小荻产子时放在现代也是个成熟的女子了，所以儿子非常结实。
同他娘一样，小家伙天生皮肤比较黑，不过靓眉大眼，胖嘟嘟的，十分的可爱。
他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忽然被茗儿抱起来，小家伙一醒，大为不满，把眉头一皱，便咧开嘴大哭，不过等他被几位娘亲托头的托头，托腰的托腰，往温水里一放，登时便云收雨住，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小嘴儿抿着，四仰八叉地叫人扶着，像个酒足饭饱的大老爷。
茗儿见了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你们瞧，这小子像不像他爹外出赴宴喝醉了酒回来，躺在逍遥椅上时的模样？”
便在此时，夏浔迈着逍遥步晃了进来，问道：“在说谁啊，啥模样？”
众女看看盆中的小少爷，再看看晃进来的夏浔，爷俩果然一副德性，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第926章 水混欲逃鱼
杨怀远手里提着一根线，线上拖了一辆木头做的双轮玩具小车，正在房子里跑来跑去，听他娘这么说，也不理会他老子进来，赶紧就往前挤，巴巴地喊：“我看看，我看看，娘、姨娘，让我看看弟弟！”
杨怀远挤到人堆里往木盆里瞧瞧，便咧开嘴巴笑：“像！像！真像！哈哈哈……”
夏浔随口问了两句，不由好笑。
“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身，做富绅，洗洗手，荣华富贵全都有！”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洗洗脚，身体良健不吃药……”
几位夫人一齐动身，一边念着祝福语，一边给小家伙沐浴，小荻侧躺在床上，托着腮看着，满脸甜蜜的笑意，有子万事足，天然呆的荻丫头，如今业已有了为人母的觉悟。
澡很快就洗好了，小家伙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等他被放到柔软的被子上，拭净身上的水珠，苏颖又叫人端来各色吃食，用筷子点点，象征性地在小家伙的嘴巴上抹一下，边涂边念：“呷了鱼，有富余；呷了糕，长得高；呷了糖，保健康……”
随后小家伙又被送到他娘亲身边，丫环端上几个煮熟的鸡蛋，小荻就拿起圆溜溜的鸡蛋，从儿子的头部到脚部，从脊部到臀部逐寸滚过，如此反复，这叫“滚屁股蛋”，据说可以去胎毒，等鸡蛋都滚过了，立即被谢谢、梓祺、让娜等人抢个精光。
据说滚过童子身的鸡蛋，让妇人吃了，就能求子得子，十分灵验，当初杨家大少爷杨怀远，是皇后娘娘带了几位国公夫人和公主来给洗的三朝，这鸡蛋就没落到她们手里头，这回哪能错过。
茗儿看得眼热，碍于大妇的身份，却不好伸手去抢，手指头却也不免跃跃欲试的。谁嫌儿子多呀，她还想再生一个呢。这时抢了鸡蛋的巧云到了她的身边，轻轻一碰她的手，一个鸡蛋便塞到她的手中。茗儿已经有个儿子了，怎好夺人之美，轻轻咳嗽一声，便将鸡蛋递回去：“巧云，你吃吧！”
巧云向她扮个鬼脸，凑近她耳朵道：“夫人放心，巧云的手快，抢了两个呢！”
茗儿听了，机警地四下一扫，不见有人注意，赶紧便将鸡蛋藏进了袖底。
夏浔耳聪目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好笑。说起来，茗儿比其他几个女子的性子还要古灵精怪、烂漫活泼，也真难为了她，只因担着这大妇的身份，时时刻刻都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压抑了许多活泼的天性，如今难得见她这般模样，夏浔看见也得装没看见，免得小妮子害羞发窘。
不过叫他郁闷的是，生还是不生，生男还是生女，明明是他说了算呐，跟鸡蛋有一毛钱关系么？奈何，其中道理他也是没办法说明的。
这是我的功劳啊！
滚完了鸡蛋，大家七手八脚地给小少爷换上崭新的衣帽和襁褓，系了红腰绳儿，戴上银镯、银锁、银脚铃，打扮得跟哪吒三太子似的，便交到夏浔手里，夏浔得抱着他家祠里跪敬祖宗，禀告祖上，家中添丁添福的喜讯。
夏浔抱起孩子刚要出门，小樱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国公，你在这儿呢，皇上要回京了，我刚在锦衣卫听到消息……”
瞧见房中热闹情形，小樱也是一呆。
小樱此刻依旧是一身男装，因为她最近一直在帮锦衣卫和东厂做事。
夏浔从决定去庐山的时候，就彻底进入了逍遥王侯的角色，他没有常职，朝中的事情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闻不问，硬找上门的也是能推就推、不能推还是推，郑和回来时携有许多国家的使节，包括一些国家的国王、王妃，太子本欲请他前去相迎，也都被他推却了。
夏浔可以逍遥自在，但是锦衣卫和东厂还在查他遇袭一案，需要与帖木儿国使节来往，还需用到通译，原本就借用的小樱，这时自然还是用她。小樱原本就是鞑靼上层社会的一员，在京里转悠这么多日子，隐隐已经看出了大明朝堂上的潜流汹涌，所以从两个锦衣卫千户的对话中无意间听到皇上即将返京的消息，赶紧就来通知夏浔。
她以为夏浔既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息自然闭塞了，却怎知这么大的事，夏浔怎么可能不知道，虽然他已约束自己的人，在此时不冒尖、不露头，不掺和任何事，不代表他连皇帝的行踪都不掌握，须知他所做的所有这一切，恰恰是因为圣意难测，这才令他有所警惕的。
夏浔不便叫她知道自己已经知道此事，便“喔”了一声道：“皇上要回京了？京中乱象，总算可以定下来了。”
小樱把消息告诉他也就没有事了，低头一看他怀中的小家伙，小家伙精力充沛的很，此时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小樱不禁抿嘴一笑，逗弄他道：“好可爱的小宝贝！”
谢谢迎上来笑道：“这不速之客来得可巧，这边刚要出门，小樱姑娘恰就迎上来，这是怀至跟你的缘分，你就做了他的干娘吧。”
小樱一脸茫然，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做人干娘？而且这还是他的孩子……
小樱一脸窘红，又不好辩说，只讪讪地道：“做……做干娘？我……国公家的小公子，我……我怎高攀得起……”
谢谢道：“我们这地方的规矩，孩子洗三朝，但有不速之客撞见，便是‘逢生’，来者是男要拜干爹，来者是女就要做干娘，这是天意，你还谦让什么。”
大家嘻嘻哈哈一番，等夏浔抱了孩子去祖祠的时候，小樱坐在小荻榻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扯东聊西，说孩子唠家常，一脸的茫然。
她现在还没清醒过来：我还没婚，咋就娘了……
※※※
陈瑛府上，后院花园，浓荫如盖。
陈瑛穿一身燕居的常服，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一张小方桌，上边置放着茶盘、茶具和盛茶叶的小钵，身边不远处，一个童子坐个小马扎，正在侍弄着一只小泥炉。水沸了就给陈瑛提过去，陈瑛就慢条斯理地投茶、润茶、冲茶、浸润、分茶……
茶杯极小，一杯只有一口的水量，杯如七星，置于盘上，提壶轻轻一点，就像注满七汪泉水，然后他就逐一举起，嗅、品、饮，当他微阖双目仰起头来时，风轻轻拂动颌下的长须，颇有一种遗世忘俗的风姿。
他递奏疏想要告老还乡的当天下午，就看到了家人抄来的邸报，北京行在员外郎李洵谏议迁都的内容他看到了，只这小小一篇文章，他就品出了许多内容，但是他已大劫难逃，也没必要去揣测这圣意了，他不在乎。
可是第二天，永乐皇帝的明诏就宣布下来了，紧接着满朝文武，不，准确地说，是整个天下，只要有力量的，都在动用自己的力量，投入到迁都之议中来，这时陈瑛才发觉：“不对劲！”
同夏浔和太子朱高炽一样，他也看不透皇上这么做的用意，不过这对他却是一个机会，眼看朝中议得如火如荼，陈瑛顿时萌生了一线希望：或许……我这一劫，能因为这桩意外安然度过？
满朝文武的精力和能力，全都放到打消皇帝迁都之念上来了，这个时候发动争储之战是大不智的，太子和杨旭都不是蠢人，他们应该看的明白。
而时间，能消磨很多东西，如果这迁都之议拖上几个月，再加上诸国使节赴京，也有许多事要做，这些事情全处理完，就得拖到明年开春去。那时候，事过境迁，如再有人旧事重提，翻起今日旧账，其意图就太刻意了，火候一旦掌握不好，就会反受皇帝猜忌。
如是……
这是一个机会，是他陈瑛的机会，但是这场风波是他左右不了的，皇帝的意图何在，他也揣摩不透，所以他只能静观其变。对都察院言官们的参与和倾向，他也没有做出任何指示。
请求致仕的奏章，他并不担心，大臣请辞，除非皇帝早已对你生厌，巴不得你赶紧滚蛋，否则循例都要挽留两次的，如果这一关能过去，到时授意俞士杰他们上书挽留，再顺坡下驴就是。十年寒窗，天下间十年寒窗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能位列九卿，及得他今日地位？但有一线希望，他也不舍得走啊。
太子没有接纳他，汉王没有刘备的心胸，当日被他一番痛骂拂袖而去伤了颜面，也不曾三顾茅庐来请他回去，汉王不来请，他陈瑛自然没有腆颜再去依附的道理。
何况经此一险，他已暗生警惕，扶保一主，得有从龙之臣，位极人臣，固然荣耀，固然可以载之史册，留名千古，但是这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他陈瑛不是一个不得志的秀才，那山东秀才纪纲，可以在燕王靖难未成，前途未卜的时候，去抱朱棣的大腿，为他牵马坠镫，大明九卿之一的都察院左都御使陈瑛，却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投机，尤其是这么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奇怪，为什么当初依附汉王的时候不曾想明白这个道理？是鬼迷了心窍么？
夏浔在庐山潜思的时候，陈瑛也在静静反思，如果能逃过这一劫，以后该怎么做，他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刚刚，俞士吉派人给他送来消息：“皇上要回来了。”
皇上回来，无疑将让眼下这迁都之议上升到一个更加不堪设想的混乱程度，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沙底的鱼，就等着那泥沙俱下的时刻：
水浑了，才好逃了鱼……

第927章 迎驾迟
“我父皇就要回京了！”
汉王坐在上首高声说着，厅中左右，肃然立着冷傲语、孙陆、刀叶、庄龙等几名手下。汉王一条腿屈在椅上，肘架在腿上，睥睨之间，颇有一种江湖大哥的派头。
“太子监国，监得一塌糊涂。本王是丢了个小丑，可太子却出了大错，连一位国公都搭进去了，听说伤的很重，险险便要了性命，内腑气息不畅，前几天还特意跑去庐山找一位得道高僧帮他调理身子。”
汉王弹了弹指甲，得意洋洋地道：“接着就是迁都这件事了。叫群臣议迁都？嘿！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蚤子，明摆着的事儿么。若是父皇自己不想迁都，压根儿就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北京行在员外郎的奏疏，就下旨意令群臣议论。
可好啊！太子他不体察上意，引导群臣上表奉迎圣意，他呢，每天里奏章成车成车地往北京拉，全都是反对迁都的，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嗯？”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冷傲语、孙陆、刀叶、庄龙等人连声应和，自打陈瑛走后，这儿就变成朱高煦的一言堂了，众猢狲只有应声接语的份儿，再也无人敢以一语与朱高煦相逆。汉王傲然一笑，说道：“本王只要再略施小计，太子就要大位不保了。你们都用心为本王做事，等本王正了大位子，做了当朝太子，断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是是，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汉王摆摆手，懒洋洋道：“成啦，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连忙向他施礼，鱼贯而出，瞧那模样，倒像是个小朝廷开朝会似的。
“孙陆，你留下！”
朱高煦一声吩咐，孙陆便乖乖地站住，朱高煦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孙陆连忙紧随其后。
这是一座两层小楼，朱高煦是在二楼议事的。小楼二层，周围一圈走廊围栏，朱高煦跨出门槛，扶着朱棣的栏杆，眼前便是一方天井。天井中那棵石榴树果实累累，俱已成熟，其余三面，生着许多藤萝，缠绕着雕花大窗、红漆廊柱，蜿蜒直上屋顶，密蓁蓁、碧萋萋，满是荫凉。
朱高煦盯着那树顶已然红透，绽嘴微笑的石榴，阴恻恻地道：“父皇马上就要回京了，本王要你去做一件大事，这件事若是成功，本王便有希望夺得储君之位，到时候，你跟着本王，也是受用不尽！”
孙陆连忙垂手，恭声道：“殿下请吩咐！”
朱高煦目光闪动，声音低了下来，小声吩咐道：“皇上回京，内阁六部、满朝文武、勋卿权贵、皇亲国戚，都要江边相迎的，这次尤其特别，有近二十国的外使同去迎驾。你给本王想个办法，拖延太子行程。
只要叫他迟到一刻就好！哼哼，到时候不但满朝文武俱在，还有许多外国使节，太子怠慢君王，有失臣仪，呵呵，父皇好面子，又一向不喜欢他，在满朝文武、尤其是外国使节面前丢这么大的脸，怕不制裁他么！”
孙陆大惊失色，失声道：“这……这卑职如何办得到？”
朱高煦把头一扭，目光冷下来，寒声道：“你如何办不到？”
孙陆急忙解释道：“殿下，皇上回京，满朝文武俱往相迎，太子虽说会比百官迟上一步，肯定也要赶在皇上到达之前迎至江边的，卑职如何能阻拦太子？就算是卑职做点手脚，坏了太子的车驾什么的，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呀，除非是佯作行刺……可要是因为太子遇刺，故而耽搁了迎驾，皇上怎也不会责备太子！而且这事就闹得太大啦，恐怕……”
一见朱高煦脸色难看，孙陆胆战心惊，连忙道：“殿下，卑职对殿下忠心耿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殿下就是让卑职去死，卑职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卑职担心误了殿下的大事啊！”
朱高煦嘿嘿一声，转怒为喜道：“原来你担心这个，呵呵，这一点你不用担心，皇上的仪仗会比通知百官的时间提前一些赶到的，太子要安排宫里边的事情，必然比群臣要晚。再说，他是太子，怎也不可能比百官先到的。你这边只要稍稍拖延一些，皇上的仪仗再稍稍提前一些，两下里一碰，管叫他赶不上迎驾！”
孙陆一听，情知再推辞不得，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样的话……卑职遵命！”
孙陆心想，“要办成这样的事，还要做得不着痕迹，叫人看不出是有意破坏，非得动用那些鸡鸣狗盗之辈不可了，幸好当时网罗人才不分良莠，下九门的人物着实地吸纳了不少，这时正好叫他们派上用场。”
孙陆暗自思忖着，匆匆赶去安排，朱高煦双手扶着栏杆，沉默半晌，嘿嘿冷笑三声，傲然道：“陈瑛，少了你这个臭皮匠，本王就做不成大事了么？哼！本该属于我的储君之位，这次我一定要拿回来！”
※※※
初阳升起，长江边上已站满了人。
江上一片云雾，使得江对面树影绰约，若隐若现。
夏浔站在燕子矶下，看着等候在江边上的文武百官。
大臣们没有闲着，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议论的话题始终不离迁都。
夏浔虽然对这一问题不曾发表过自己的看法，但是在他心里，对这个问题也曾经认真思考过。天子守国门，这是一位君主最豪迈的誓言，大明三百年，每一位大明皇帝，不管是被人视为荒唐无稽的还是昏庸无道的，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一点上，他们的的确确遵守了祖训。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金陵六朝金粉繁华地，是不是适合作为国都，夏浔心中实有存疑。他不懂风水，也不大信风水，可是自古立都金陵的王朝，国祚无一长久，包括夏浔所知道的后来立都于金陵的王朝莫不如此。就算是巧合吧，也叫人心里不舒服。
所以对迁离金陵，夏浔并不反对，只是迁都是否就一定得迁都北京，他现在还有些存疑。辽东现在经营的很好，以夏浔的能力，要影响一地还是做得到的，更何况辽东是由他一手开拓，一开始的路铺正了，后人再接手就容易的多。他对辽东女真的分化、融合做的相当成功。
再说鞑靼和瓦剌，万松岭这根刺，直入瓦剌的心脏，只等他发挥作用，鞑靼和瓦剌，将很难像历史上那样发展。大明本身也在发挥变化，这变化不需要多么大，以这个帝国的庞大，只要纠正一个方面，纠正一步，就将引起一系列的巨大变化，这变化现在还不明显，而到未来，它却将改变很多东西。
所以，即便鞑靼和瓦剌仍如历史那般发展，也很难再如历史那般发生作用。那么，还需要天子守国门么？这一点，牵涉到的层面太多，未来不可测的变化更多，夏浔也无法把握，可这足以让他对迁都北京的必要性产生疑虑了。
同时，他对皇帝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迁都，更加的无法理解。争储如今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忠于太子和忠于汉王的力量都在摩拳擦掌，欲待一决雌雄，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他想干什么呢？
夏浔越想越摸不着头脑，看来这些问题，只有等皇帝回来，等皇帝出手，才能弄个清楚了。秋风飒飒，一片片火红的枫叶轻轻地飘落，柔柔地落在他的肩上，夏浔深思着，浑然未觉。
“国公，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暂代内阁首辅一职的胡广笑吟吟地迎上来，夏浔见了他，忙收摄了心神，拱手笑道：“这儿清静嘛，阁老这不也过来了么？”
胡广笑道：“胡某起个大早，还没来得及用餐。家人拣了食盒带过来，正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那边人多，不甚安静，就想到去枫林里坐坐，国公可曾用过早餐了么，要不要一起吃点儿啊，时间还来得及，根据一早送来的传报，皇上的銮驾差不多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呢。”
夏浔笑道：“多谢美意，杨某已吃过早餐了，胡阁老请便，杨某就不……”
夏浔说到这儿，无意间往江上一看，突然怔住。
一阵江风吹开云雾，云雾中一艘巨舰陡然现了出来。大舰上团龙旗迎风猎猎，赫然入目。今天皇帝还朝，沿江俱已封锁，除了皇帝的座舰，任何船舰都不可能出现，即便是哪位封旨钦差恰好回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那么，这艘突然出现的打着团龙皇旗的巨型战舰，除了皇帝本人，还能是谁？
胡广见夏浔发愣，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瞧，不由吃惊道：“皇上到了？”
胡广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对夏浔道：“国公快走，快些上前迎接。”说完一提袍袂，拔腿就跑。
夏浔急道：“胡阁老且慢，太子到了么？”
“太子……”胡广陡地站住，慢慢转过身来：“太子……还没到……”这句话说完，胡广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国公，你看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夏浔还未开口，就听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外侧的士兵已经动了起来，往来呼喝，战马嘶鸣、衣甲铿锵，摆开了迎候的队形。
彩棚前面文武百官纷纷归位，依序站立。因为皇帝来得急促，类似夏浔这样悠闲四逛或像胡广一样择地进食的官员很多，这时纷纷跑回去，弄得阵形大乱。
夏浔眼尖，一眼看到队伍最前方，汉王一身朝服，早已肃然站立，做出了迎驾的姿态，夏浔马上唤过费贺炜，急声喝道：“你速去寻到太子，告知陛下已到，快去！快去！”
费贺炜情知事急，应声上马，斜刺里便杀向官道，绝尘而去。
夏浔与胡广急急赶回队伍，各自班中站定，喘息未定，巨舰已在江边泊下。

第928章 父子君臣
路上倒着一匹马，旁边塌了一辆车。
太子朱高炽站在车前，杨溥、杨士奇等东宫属官都簇拥在他身边，眺首远望。
“太子爷，我回来啦！”
远处突有一辆轻车驰来，车还没到，坐在车头的中官乙一便扯着嗓子大喊，那声音就像一个守寡守了十八年，突然发现自己据说已客死异乡的汉子突然回了家门一样的妇人。
马车卷起一路烟尘，到了朱高炽面前戛然而止，车夫紧紧勒住骏马，乙一便从车辕上滚翻落地，一把搀起朱高炽道：“太子爷，您等急了吧，奴婢扶您上车！”
朱高炽无暇多说，赶紧登上车子坐定，对车夫吩咐道：“走！快去码头！”
车夫立即一抖马缰，驷马高车向前奔去，松了口气的杨溥、杨士奇等人忙也纷纷上马，随在车后驰去。
朱高炽今天一大早就赶到了皇宫，召集内宫二十四监的管事太监，逐一过问今天迎候天子归来的诸般事宜，确认无误后便离开皇宫，驱车赶往燕子矶迎驾。
车子刚刚驶出南京城，不知怎地，拉车的一匹马便马失前蹄，摔折了腿。若只是拉车的马折了一条腿也无妨，随便留下一个侍卫，换了他的马来驾车也可应付一下。但那马摔倒时，牵拉车辕，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车辕腐朽还是一股寸劲儿，车辕竟咔嚓一声断了。
朱高炽身体痴肥，一条腿还有足疾，如何乘得了马。这要是把他一路颠到江边去，帽子也歪了，衣服也拧了，堂堂太子在满朝文武再加上十五外国使节面前岂不丢尽了脸面？
朱高炽知道自己的形象不太好，所以格外在意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因见时间还来得及，便令乙一回府再取一辆车来。谁知乙一这一去耗的时间太长了些，急得太子出了一脑门的油汗。
“快着些，再快着些！”
朱高炽坐在车上，急急催促马夫，马夫鞭下如雨，那车都快飞起来了，一路颠得乱蹦乱跳。杨溥和杨士奇一左一右，催马赶近，对朱高炽道：“太子莫急，依先前送来的时间推算，咱们必能抢在皇上过江之前到达。”
车上面，乙一则不停地向朱高炽告罪、解释：“太子恕罪，奴婢本来能早点儿回来的，不成想去路上先是遇到一户人家娶亲，挡了道路，回程时经过一个路口，又有几个泼皮打架，好不容易把他们都驱散了，这就耽搁了一些工夫。”
朱高炽心中焦急，却反过来安慰乙一道：“此非你之过错，孤不会怪罪你的。”
朱高炽也知道时间还来得及，不过太过仓促总是不好。如果皇亲国戚、满朝文武都到了，他太子才姗姗来迟，叫人看在眼里难免闲话，朱高炽自知父亲不喜欢他，不想再有什么让父亲生厌的地方。
不想车正疾驰，迎面一骑突如离弦之箭狂奔而来，车前侍卫立即迎上前去，按刀喝道：“太子仪仗，来人让路！”
太子仪仗打着旗帜呢，来者不管是官是民，不用他们呼喊，只看这仪仗，就算不认得这是太子的队伍，也能知道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自然会避让道旁，可这人竟不闪不让，直接冲着他们的队伍撞过来。
几个侍卫察觉有异，提马上前，腰畔长刀业已出鞘，寒光凛然，直指对方。
来人大叫：“闪开，辅国公急讯，太子爷！辅国公命小人前来报信，皇上……皇上已到燕子矶！”
“什么？”
朱高炽在车上一听，一脸本来胀红的胖脸顿时惨白，愕然道：“父皇……到了？”
※※※
大舰放下梯子，两厢宫乐高奏。永乐皇帝一身翼善冠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盘领、窄袖、团龙十二章，玉带皮靴，威风凛凛地出现在船头。
立即，如山之倾，由汉王朱高煦带头，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国藩王、使节，以及两翼的御林军，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齐声高呼：“叩见皇上！”
朱棣脚步沉稳地走下舷梯，汉王朱高煦急忙再叩首：“儿臣恭迎父皇！”
“嗯！嗯？”
朱棣刚一颔首，突然浓眉一蹙，瞧出不对劲儿来了。他要是儿子多，而且朱高炽只是个亲王，往人堆里一站，朱棣就这么随意一扫还真未必就能发现他在不在。可他一共就三个儿子，南京只有两个，不见人影的那位还是当朝太子，朱棣如何不能察觉。
朱棣目光一扫，淡淡问道：“太子何在？”
汉王忙道：“呃……儿臣不知，儿臣方才业已发现皇兄不在，已然使人去问了。”
朱棣哼了一声，按下此事不提，轻轻抬手对群臣道：“众卿平身！”
夏浔脚下一错，就欲出班迎上前去，虽然这不合规矩，但是以他身份也算不得逾起。
不料汉王站起，立即踏前一步，又对朱棣笑道：“恭喜父皇，郑和奉旨巡抚南洋，现已凯旋。南洋诸国倾慕天朝，我大明船队所经各国，俱承皇帝旨意，感沐天朝恩德，并有贡物进献。郑和，还不见过皇上！”
郑和听见叫他，立即闪身出来，跪倒在地：“皇上！”
朱棣看见追随自己多年的郑和，神色间大为喜悦，竟举步上前，将他扶起，笑道：“一去两年，你可回来了，呵呵……”
夏浔暗暗一叹，又站了回去。这边郑和与朱棣对答几句，便拱手道：“皇上威加宇内，四海宾服。奴婢奉圣命南巡，如今琉球中山、山南、婆罗、阿鲁、苏门答剌、满剌加、浡泥、占城、暹罗、榜葛剌、南浡利、小葛兰等国遣使入贡。”
汉王抢着道：“父皇，渤泥国更是由国王携王妃、王子、公主同来朝觐呢！另外，日本国、帖木儿国使节亦来入贡，蛮夷向化，万国来朝，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朱棣大喜，呵呵笑道：“快请渤泥国王与诸国使节上前见朕！”
汉王急忙一摆手，迎候在旁的各国使节纷纷上前参拜，郑和一一为皇帝介绍他们身份，夏浔站在班中暗暗着急：“迎驾这么大的事情，太子怎么就迟了呢？”
可是这种关口，他不能有任何动作，更谈不上为太子辩说什么，夏浔扭头向后看了看，后边黑压压一片都是迎驾的百官，哪儿看得到太子的车驾来是没来。夏浔叹了口气，目光一转，正与同样回头张望的大学士杨荣碰上，两个人都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
皇帝摆驾回城，左右龙旗十二面，北斗旗一面、大纛一面居于前，豹尾旗一面居于后。再往后是日旗、月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风、云、雷、雨等共五十四面，每旗执旗甲士一人，执弓武士四人，接着又是金瓜仪刀、黄罗伞盖……
金帝御辇前后，又有无数大汉将军，锦衣鱼服，张罗伞盖，接着便是皇亲国戚、内阁六部、外国使臣、各司各衙的官员，除了少数年老体衰骑不得马的乘了车轿，其他人等一概骑马随行于后，两侧御林军拱卫着，浩浩荡荡，沿官道往金陵城而去。
仪仗正行间，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有人、有马、有车，俱都避离大道，停在道路一侧的野草地里，所有人俱都跪拜于地。
御辇珠帘高卷，路旁景象已被朱棣看在眼中，朱棣平和的颜色就像突然染上一层秋霜，沉了下来。他轻轻一举手，车外太监立即喝道：“止！”
车驾停住，朱高炽伏地高声道：“儿臣迎驾来迟，父皇恕罪！”
朱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摆手，太监立即高呼：“行！”
车驾缓缓前行，未得旨意，朱高炽及东宫一众官属跪在原地不敢起来，只得伏地不起。皇帝仪仗一刻不停，径直沿官道驶过去，大队人马紧紧相随，皇亲国戚、各国使臣、满朝文武一路经过，把太子伏地请罪、汗流满面的样子看在眼里。
眼见储君如此狼狈，百官中不无心生怜悯者，可是，此时此刻，又岂是求情时候？现在做出任何一点同情太子的举动，都只能惹得皇帝更怒。
夏浔因为身上有伤，是坐车来的，太子的情形他也看在眼里，可是这时他也无能为力，唯有黯然一叹：“帝王，终究是帝王，父子之间，隔了君臣这层关系，血缘亲情想不淡也要淡了……”
皇帝仪仗和迎驾百官的队伍络绎不绝，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算走完，在原地跪这么久，就算一个正常人都已头晕眼花、双腿发麻了，何况是朱高炽那么肥胖的身躯，他伏在原地，汗下如雨，两条腿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可是皇帝一言不发便趋车而去，未得旨意，他如何可以动弹，今日哪怕就是跪死在这，也得咬牙撑下去。朱高炽双手据地，跪得十分辛苦，不但满脸爬满汗珠，一颗颗滴落土壤，身上几重衣衫更是湿透。
朱高炽拄地的双手微微发抖，眼前金星乱冒，时而一阵发黑，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晕厥当场，十几名御林军突然护着一辆车子从远去的仪仗队伍里穿出来，径直奔向他们。车子到了近前还没停稳，便从车上跳下一个少年，提袍裾穿官道，飞快地跑到朱高炽面前，抱住他胳膊唤道：“爹爹，快快起来！”

第929章 百善孝为先
“啊！瞻基！”
朱高炽一抬头，见是自己儿子，不由露出了笑容。
朱瞻基年纪还小，力气单薄，哪里拉得动朱高炽。朱高炽看他辛苦的样子，不禁涩然一笑，道：“瞻基，爹爹迎接你皇爷爷迟了，有失臣仪，受了你皇爷爷的惩罚，没有你皇爷爷的旨意，爹爹是不能起来的！”
朱瞻基道：“爹爹，孩儿方才看见爹爹受罚了，孩儿知道要皇爷爷允准爹爹才能起身。所以马上便去求皇爷爷，皇爷爷答应了孩儿，叫爹爹起身，随仪仗回城呢！”
朱高炽目光一亮，道：“当真？”
陪同朱瞻基过来的一个中官躬身道：“太子爷，您起来吧，皇太孙说的是真的。”
朱高炽大喜，这才想要起身，可他双腿已跪麻了，左右两个小内侍赶上来搀他，竟然搀不动。费了好大的劲儿，在东宫属官的帮助下，太子才得以站起，也不等他把发麻的腿脚全都活动开，便赶紧叫人挪他上车，追着队尾去了。
皇帝回京，上朝，受百官朝拜，在此过程中，太子作为储君，始终都要紧随在皇帝身侧的，朱棣虽然不喜太子迎驾迟缓，在内外臣工面前，却不能剥夺太子的权利，因此一直要他随行于侧。
朝觐完毕，朱棣便下旨大排筵宴，君臣同乐。
皇帝这些可能的吩咐，早在朱高炽的预计之中。皇帝刚刚回京，尤其是有这么多的外国使节朝拜入贡，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盛事，皇帝十有八九要予以庆祝的。所以这些准备工作他早就做好了。
皇上若不赐宴没有关系，皇上若赐宴，总不能临时抱佛脚，太过仓促。宫中各种准备井井有条，御膳房自然是做足了准备，就连皇亲国戚、勋卿功臣、文武百官的座次位置，包括各国使节的座次位置，都已有过预演，因此毫无慌乱局促。
朱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沉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夏浔从燕子矶伴驾回来，一直到朝堂站班，始终没有机会问清太子那边的情形，直到皇帝赐宴，这才得了机会，偷空离开了自己的席位。
太子伴随着皇帝，想要到他身边去而不被人注意是不可能的，所以夏浔并没有试图接近朱高炽，而是选择了东宫属官杨士奇。夏浔靠近杨士奇，急急问道：“怎么回事，太子何以迎驾来迟？”
杨士奇扭头一看，见是夏浔，连忙低声道：“国公，此事实属意外……”杨士奇把事情经过简略地说了说，又道：“现在不得机会，我们打算等宴会散了，再随太子去向皇上说明原委……”
夏浔立即打断他的话，沉声道：“重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请罪！解释的话不必由太子去说，太子只需要请罪！最好是由太孙去说，你也看得出皇上最疼皇太孙，由他解说，事半功倍。还有，一切思虑不周处，都要有人抢过来担着，务必保住太子！”
杨士奇脸色一变，说道：“国公，只是因故误了迎驾而已，有这么严重么？”
夏浔目光沉沉地盯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朱棣正侧头与坐在近前的渤泥国王谈话，夏浔低低地道：“我只希望……不要比这更严重！”
夏浔转身离去，杨士奇盯着他的背影，神色瞬息几变，略一犹豫，他也急急闪身离去！
※※※
宴会结束以后，百官退出皇宫，朱棣将渤泥国王和其余诸国使节一直送到丹陛之下，态度非常亲切。
日本国使节和帖木儿国使节目前是最着急的，他们的国家正打得如火如荼，他们恨不得立刻就拉住永乐皇帝好好谈谈这件事，如果能够得到大明的支持，他们才好回去交差。如果这位大明皇帝能够在军事上予以配合一下，那更是意外之喜。
可他们也知道永乐皇帝今天刚刚回京，又刚刚设宴款待了外使和群臣，此时不宜再议军国大事，只好忍耐着，好像一对久不受君王临幸的怨妇似的，只把一双幽怨的眼睛望着朱棣。
他们入贡的原因朱棣已经知道，瞧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吩咐中官告诉他们，会择时专门接见他们，两国使节这才大喜，欣欣然辞驾出宫。朱棣这一路舟车劳顿，回京后又马不停蹄地接受群臣朝拜、宴请各国使臣，着实有些累了，便摆驾后宫歇息。
刚刚走到乾清宫，朱棣就看见太子跪在路旁，脸色登时又沉下来。朱高炽听到脚步声来，微微抬头看见一角龙袍的袍袂，马上重重叩下头去，高声道：“儿臣误了迎驾时辰，有失臣礼，大罪，恭请父皇惩处！”
朱棣冷冷一笑，道：“你也知道失礼？俺自北京回来，满朝文武、中外使节，一个不缺，你是俺的儿子，又是监国，居然迟迟不到，最后狼狈于路旁迎驾。高炽！你还没有当上皇帝，这皇帝的架子，却比为父还大了！”
这句话太过诛心，惊得朱高炽汗下如雨，连连叩头，只道：“儿臣有罪，儿臣知罪，愿受父皇惩罚，以立国法、正纲常！”
夏浔急急授与杨士奇的两句话，正合朱高炽心意，他方才在筵会上只是强作平静，一直在思忖着该如何向皇帝解说。朱高炽深知自己父亲的性情为人，思来想去，总觉得与其辩解，不如请罪，就只是很单纯地请罪。
尽管该让皇帝知道他延误迎驾的理由，也不能由他自己说出来，得了夏浔的提示，朱高炽更是拿定了主意，因此只是叩头请罪，丝毫不言其它。
朱棣冷声道：“身为储君，一言一行当为百官表率。立国法、正纲常？不错，原来你也明白这个道理。你以为像朕请罪，便能饶了你！高炽，儿子有错，为父能饶你。臣子有错，君王却得赏罚分明！你我不只是父子，更是君臣！”
朱高炽听他弦外之间，愈加惶恐，别不敢言，只是一味叩头：“儿臣愿受父皇责罚！”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纵然是父子之间也是一般无二，若是老子瞧你不顺眼，你好端端坐在那儿吃饭，老子看着看着莫名地就恼了，放下筷子就要骂你，一脸的厌恶，你能奈何？他那瞧着喜欢的儿子，今儿偷了他藏在褥底的钱去买零食，明儿踢球一脚把邻居家的玻璃窗震个粉碎，这老子照样把他当眼珠子稀罕。
朱小胖吃亏就吃在从小不讨父亲喜欢上，这么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儿，才弄得他这般狼狈。若这迎驾迟缓的事儿是朱高煦、朱高燧做出来的，恐怕朱棣连骂都懒得骂上一句。小胖心里委屈，却是只管叩头请罪，不敢有一语辩解。
他老子正在气头上呢，若他辩称冤枉，任何理由朱棣都只当狡辩。
你马失前蹄？你车子坏了？你早干嘛去了？为何连自己的坐骑和车驾都不注意修缮？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车子坏了？你就不能骑了马先往江边接驾吗，非得坐着车子四平八稳？你错估了朕赶回的时间？敢情你本来就打算掐着点儿来迎驾的，你心里头还有我这个父亲么？
朱小胖老实认错，可是看朱棣的样子还不想饶他，朱棣怒容不消，还待责斥，远处一个少年忽然“噔噔噔”地跑来，二话不说，便往朱高炽旁边“卟嗵”一跪。朱棣一瞧，正是他的宝贝孙子朱瞻基，不禁奇道：“瞻基，你这是做什么？”
朱瞻基道：“皇爷爷责罚父亲，孙儿来与父亲一起受罚。”
朱棣惊道：“你这孩子，你父有失臣仪，与你何干？不要瞎掺和，快起来。”
朱瞻基大声道：“古贤人说：孝子事亲，不可使其亲有冷淡心、烦恼心，惊怖心，愁闷心，难言心，愧恨心。父亲受了皇爷爷的责罚，惊怖愁闷、悔恨莫名，孙儿感同身受，既不能代父受过，那就只有与父亲一同受过了，孙儿这是在尽孝心！”
朱棣听得龙颜大悦，脸上露出了笑模样，温声说道：“孙儿啊，你父亲犯了错，并不是你犯了错，皇爷爷是在行国法，不是施家法。乖孙，快些起来，你那小胳膊嫩腿儿的，一会儿还不硌青了，快起来快起来。”
朱瞻基哪肯答应，只抬起头道：“皇爷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在孙儿眼中，父亲就是父亲，可分不得你错我错，父亲若真的有错，那就是孙儿的错，请皇爷爷惩罚孙儿，饶过孙儿的父亲，成全孙儿的一片孝心！”
朱棣有些惊讶，看看他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朱瞻基大声道：“这是师傅教，圣人训！孙儿早就记在心头了！”
朱棣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道：“好孙儿，好孙儿，你起来吧，爷爷不罚你父亲就是了，快起来！”
“谢皇爷爷！”
朱瞻基大喜谢恩，急忙叩头，太子朱高炽忙也叩头道：“儿臣谢过父皇！”
朱棣向他一转脸，马上又晴转多云，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呀，有你儿子一分乖巧，老子就不知要省多少心！回太子宫静思己过去吧！瞻基，咱们走，陪爷爷洗个澡去！”
“哦！”朱瞻基答应一声，爬起来牵住朱棣的手，扭头向父亲挤了挤眼睛。
朱高炽好不郁闷：“我一老本实，循规蹈矩，怎么就让你操心了？你看着好，怎么都好。你看着不好……我有什么办法呢？”

第930章 喜怒不形于色
朱瞻基拉着朱棣的大手，一路走，一路道：“这事真的不怪爹爹呢，爹爹可是很早就起来赶到宫里布置迎驾的事儿，皇爷爷您看，宫中大排筵宴，这么多的文武大臣，还有这么多的外国使节，可有一点乱象？爹爹确定了宫中事宜，赶去迎接皇爷爷的时辰也挺早的，可是路上偏偏出了意外，也是巧，咱们赶路急了些，皇爷爷到的时间就提前了……”
同样一件事，换一个人去说，效果就大不一样，朱棣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父亲说项，却也不恼，又问了许多，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道：“你这小鬼头，你是跟皇爷爷一块回来的，这些事儿爷爷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瞻基道：“皇爷爷赐宴与百官，孙儿就回太子宫探望娘亲去了，是娘亲告诉我的。”
朱棣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这次就算了。爷爷疼你，你也不可以恃宠而骄，今天不是父亲教训儿子，而是君父教训臣子，以后你切不可再来干预了！”
朱瞻基嘟起嘴道：“皇爷爷曾教诲孙儿说，人主有二患：任贤，则臣将乘于贤以劫其君；妄举，则事沮不胜。所以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如国之利器，不轻易示之于人，可今天皇爷爷为什么吹胡子瞪眼睛的，好不吓人！”
朱棣沉默片刻，轻轻一笑，说道：“孙儿，爷爷教你喜怒不形于色，不是叫你禁绝了性情，无喜无怒，而是你喜不叫臣子知道你喜，你怒不叫臣子知道你怒，懂了么？佛家讲无念、无相、无住，你看那现在佛释迦牟尼宝相庄严，你自然不知他是喜是怒，可未来佛弥勒佛祖笑口常开，你便知道他是喜是怒了么？”
朱瞻基眨了眨眼，他到底年幼，虽然聪颖，朱棣这句饱含深意的话，却是听不懂了……
夏浔从朝里回来时已是晚间，回了府却不睡，洗了个澡后就进了书房，拿着一卷闲书，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突然，窗棂叩响，夏浔精神一振，急忙道：“进来！”
徐姜闪身进来，抱拳道：“国公！”
夏浔忙问：“情形怎样？”
徐姜把今日宫里的事情匆匆一说，夏浔长长地吁了口气，庆幸道：“太子之位，似乎可以保住了。只要皇上不生废储之心，再有什么都不重，一切还有回旋余地。”
徐姜道：“国公，只是迎驾稍迟而已，皇上既命太子回宫思过，这事还没了么？”
夏浔轻轻摇了摇头，他踱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沉声说道：“雷霆已酝酿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劈下来？”
※※※
次日早晨，西琳羊水破了，眼见生产征兆已如此明显，府里上上下下一通忙碌，夏浔帮不上忙，只在堂屋转来转去的听消息，可是从早晨一直撑到中午，西琳也不生产，夏浔正团团乱转，无计可施的时候，府里来了一位中官，传皇上口谕，叫他午朝后入宫见驾。
夏浔入宫的次数多了，以前就像回家一般自然，很难有心生忐忑的时候，这回听了却有一种祸福难料的感觉。到了下午，估摸着皇上午睡的时间差不多了，夏浔眼见西琳还是不生，只好嘱咐家里人好生照料，自己入宫见驾。
谨身殿里，只有朱棣一人批阅奏章，见他来了，便搁下朱笔，叫人赐座，所有的一切，都如往常一般，看不出丝毫异样，夏浔心中反而更加惴惴。
等到内侍上了茶，朱棣便道：“朕打算分别召见帖木儿国和日本国使节，这两个地方的事，你都有参与，了解的详细一些，如何对待他们，相必你已有了腹案。”
夏浔刚端起茶来，忙又放下，正容道：“是！关于两国使节赴京入贡的目的，皇上已经知道了，想来也有了应对的策略。若是皇上想要参详臣的意见的话，臣的意思是：两国都拉住，两边都拉住，一个明着来，一个暗着来！”
“哦？此话怎讲？”
夏浔解释道：“日本那边，自然是一明一暗，暗里通过沿海商人向后龟山提供帮助，明里却需皇上明确支持后小松。当然，关于足利义满的家事，就不能两头支持了，那足利义持一向对我大明抱有敌意，所以，一定得支持足利义满的亲生儿子足利义嗣，把足利义持从征夷大将军的位置上轰下去！必要的时候，不妨应足利义满所请，给予武力支持！”
这番话似乎甚得朱棣心意，他抚着胡须，缓缓点头。
夏浔又道：“至于帖木儿帝国，就不能用暗的了，天高路远，皇上对该国的影响有限，唯有明着支持，才能叫他们有求于皇上。”
朱棣微微蹙眉道：“他们之间水火不容，安肯答应？”
夏浔道：“不答应，就等于把大明推到对手一方，他们怎会不答应？皇上难道还能指望以恩德感怀，叫他们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大明不成。帖木儿指定的储君已经死了，他们两个都不是该国的合法继承者，只凭这一条，陛下便能把他们戏弄于股掌之上。不叫东风压倒西风，也不叫西风压倒东风，皇上才能坐收渔人之利！”
朱棣把这句话细细地咀嚼了一遍，淡淡地道：“好！好一个不叫东风压倒西风，也不叫西风压倒东风，才好坐收渔人之利！”
夏浔咳嗽两声，道：“当然，这也是我大明在皇上治理之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有强大实力，所以我们才能利用帖木儿国、日本国内部的矛盾以及鞑靼和瓦剌之间的矛盾，分而治之！”
朱棣定定地看了夏浔一眼，突然问道：“你在玄武湖会见帖木儿国摩罗使者时受人刺杀，此案锦衣卫还在查办当中，文轩，朕素知你机警，以你看来，当日登船行刺者，真的会是帖木国使者乌伤派来的人么？”
夏浔反问道：“不知皇上对此事怎么看？”
朱棣道：“以朕现在所掌握的情况看，可谓疑点重重。乌伤在进入我大明前后，会另遣一些刺客暗中相随么？他们目的何在？如果说是为了刺杀摩罗，一路上他们明争暗斗，能杀早就杀了，既进了我大明都城，成功机会已然极其渺茫，他们还敢下手？匪夷所思。尤其是，沙哈鲁目前的实力已隐隐在哈里苏丹之上，他们比摩罗更有希望获得朕的承认，何必在京城里冒此奇险，激怒朕呢？”
夏浔道：“皇上明鉴。臣也觉得其中颇有蹊跷，如果说此事确为乌伤所为，有些不合情理。摩罗使者一口咬定是乌伤所为，原因不言自喻，这对他争取我大明的承认有利，可我们却须查个清楚明白才是。只是臣当时会晤摩罗，多饮了几杯，席间又中了毒，仓惶间只顾逃命，对刺客的情况了解不多，想要揣摩他们的来路也不容易。
纪纲大人执掌锦衣卫，足智多谋，此案既交在他的手上，料来终有真相大白之日，臣不敢妄自揣测。皇上日理万机，国务繁忙，千万不要再为这些事情劳神，眼下还是以安抚帖木儿、日本两国使节为第一要务！”
朱棣淡淡一笑，道：“朕知道了，你伤势未愈，且回去歇养吧！”
夏浔连忙起身：“是，臣告退！”
朱棣定定地看着夏浔蹒跚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大殿门口，才缓缓收回深邃的目光，隐隐又现出沉思之色。这时沐丝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道：“皇上，东宫属官已然带到！”
朱棣神色一肃，沉声道：“留下杨溥、金忠两人，其余人等押入诏狱待参吧！”
不一时，杨溥、金忠二人便被带进殿来。
太子迎驾迟了，有失人臣之礼，这事儿可大可小，皇上若不想处治，谴责几句也就罢了，皇上若想处治，这条罪名就可以大做文章。
前文说过，藩王有罪，除非谋反大罪，轻易是不受惩处的，自然有人代他受过，这代藩王受过的人就是王府长史，长史最主要的责任就是背黑锅。那么太子犯错呢？自然就该由东宫属官来顶包。
昨日太子迎驾稍迟，今儿一早就有官员弹劾，朱棣见了弹劾奏章，马上毫不犹豫地批了一个“准”字，着即捕拿东宫一众属官。因为他上午有朝会，这时才把人押来。两人被带上殿来，跪倒见驾，纪纲挺胸腆肚，叉手一礼，高声道：“臣奉诏，捕东宫属官见驾！”
朱棣脸色一沉，喝道：“杨溥、金忠，朕命你等辅佐太子，你等不教诲太子经国纬政之道，只为讨好太子，一味奉迎纵容，致使太子懈怠。朕自北京归来，早有旨意到京，皇亲国戚、王侯功卿、满朝文武俱到，另有十五国外使在场，偏是太子姗姗来迟，大失人臣之礼，尔等为太子辅臣，可知罪么？”
锦衣卫一来拿人，杨溥就晓得皇帝在东宫迎驾一事上要大做文章了，他情知这时如何辩解都是枉然，不过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的，眼下必须尽全力保住太子，只要太子保得住，他们这些东宫属官就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如果连太子都倒了，他们除了老死狱中，再也没有一丝机会。
一念及此，杨溥立即跪倒，叩头道：“老臣知罪，然太子无罪！”

第931章 试水
杨溥叩头道：“皇上，臣知罪，然太子天性至仁，敦厚爱民，勤勉好学，聪颖睿智，做事勤勉，一丝不苟，无愧于国之储君。昨日迎驾，太子天色未亮即起，先召内官二十四司，确定候驾诸事无误，随即便离城迎驾。
路途之上，太子先是马失前蹄，既而扯断车辕，不得前行。太子急于迎驾，本欲乘马而行，是臣等得到前方消息，知道皇上赶到的时间尚早，才劝太子等候，让人回府换车。不料，换车太监一路多遇波折，而皇上这边行程估算有误，时间提前，太子这才误了迎驾的时辰。”
朱棣冷笑：“这么说，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杨溥叩首道：“老臣岂敢非议皇上，臣只是向皇上奏明迎驾来迟的缘由。老臣不知变通，劝阻太子，致使太子迎驾迟误，臣有罪，愿受皇上惩处！但太子无罪啊……”
朱棣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向东宫詹事府詹事金忠，问道：“杨溥已然认罪，你呢？”
金忠亢声道：“臣无罪、臣不服，这是有人蓄意陷害，设计太子！”
朱棣大怒，拍案道：“太子失仪，事实俱在，何人蓄意陷害？”
金忠道：“官道平坦，太子的良驹好端端地就断了腿，太子的车驾，那是要时时修缮的，好端端地就裂了车辕，可不奇怪？皇上的銮驾，先还说着要一个时辰才到，竟然半个时辰就到了，可不奇怪？若说这还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可不奇怪？”
朱棣被气笑了，喝道：“一派胡言，大军行进，稍快稍慢，本来就难以测算的准确无误，稍快一些有何稀奇？”
金忠把脖子一梗，道：“那仪仗兵马的统兵指挥靖难之时乃是汉王马夫，由其一手提携起来，臣由此，不能不胡思乱想。”
朱棣脸色一沉，喝道：“大胆，仪仗兵马使曾做汉王马夫，便是汉王弄鬼么？你这是诬陷汉王，离间我父子！”
金忠慷慨道：“汉王当初封在云南，他不肯去。皇上改封他青州，他又不肯去！汉王之心，谁还不知？若非皇上您三心二意，汉王敢有争储之心么？敢向皇上求取天策卫为王府护卫吗？
汉王既有这等野心，太子迎驾迟误又事出蹊跷，怎不令人生疑？汉王得了天策卫后，便时时以天策上将自居，自我吹嘘，堪比唐太宗李世民……皇上！汉王想做李世民了，臣敢问：皇上您愿意做李渊吗？”
金忠这几句话铿锵有力，金石之音震荡在整个殿上，惊得朱棣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一旁纪纲听了金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禁向他投以敬佩的目光：“这位金大人比我还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要拖着老婆孩子一起去死啊，入我诏狱，未必就死，这一下，他是真的死定了！”
朱棣一脸惊怒地瞪着金忠，纪纲已经做好拿人的准备了，孰料朱棣瞪了半晌，竟不怒反笑：“哈哈哈！好你个金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胡言乱语，诽谤君上。若不是念你是靖难忠臣，在朕麾下曾屡立战功，凭你今天这番话，朕就不能饶了你！滚出去吧！”
纪纲一旁听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这……这就完了？老老实实认罪的给关起来了，这头倔驴咆哮殿堂，桀骜不驯，若换了太祖在世时，敢离间皇帝，灭你九族都是轻的，不刨你祖坟都算是法外施恩，皇上居然……就这么把他给放了？”
纪纲知道金忠是靖难的老人，打从燕王一起兵，这金忠就是他身边极信任的部下。此人擅长占卜，燕王有难决之事召他占卜，事后证明十有八九都是准的，因此甚得朱棣信任，不过因此就不追究他的罪责了？纪纲偷偷瞄一眼朱棣，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慈眉善目的活菩萨。
朱棣说完，一看几人还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不禁怒道：“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一个个的面目可憎，惹朕生厌，都滚出去！”
纪纲这才醒过神来，连忙一挥手，叫几个锦衣卫把杨溥和金忠都拖了出去。
殿上一空，朱棣独自站立，半晌，忽然低沉地一笑，轻轻地道：“这东风西风之乱，竟是源出于上么？这始作俑者，竟是朕么……”
※※※
杨旭离开皇宫，乘车轿回府。
自从受伤之后，他出门就一直乘车。
车轿中徐姜坐在侧厢，候夏浔坐定，便给他递过一杯茶去，悄声问道：“国公，怎么样？”
夏浔沉声道：“瞧这情形，怕是太子与汉王的斗法已经超越了皇上能够忍受的界限，两人所能动用的力量，业已引起了皇上的警惕，所以皇上的举动才如此反常。皇上到底打算怎么做，我还没琢磨透，不过……一场大风暴，怕是免不了了！”
徐姜吁然道：“如果这样，确是一场大凶险。只是……卑职传给太子的那番李世民和李渊的话，会不会更加触怒皇上？闹到不可收拾？”
夏浔轻轻摇了摇头，道：“如果你懂得帝王的心思，你就会明白，帝王不会听不进这样的话，也不会容不下这样的人，除非……他彻底的昏了头。我们这位皇上一身非议，可这昏君的帽子，却戴不到他的头上！”
一路无话，到了杨府门前，车驾停下，车夫下车，安放脚踏，徐姜抢前一步，扶夏浔起来，掀开轿帘走下车去。夏浔迈步进了大门，立即吩咐道：“闭了大门，从即刻起，外客一概不见！老爷伤处溃烂，需要静养。”
两个院子听了不敢怠慢，立即赶去把大门轰然关闭，落了门闩。
就在这时，内宅喜盈盈地跑出了小丫环弦雅，弦雅提着裙裾，小脸蛋红扑扑的，一眼看见夏浔，立即雀跃道：“老爷老爷，老爷大喜，西琳夫人生了，给老爷生了个小小姐，母女平安！”
夏浔大喜，一撩袍子，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笑不拢嘴地道：“这孩子从早上就开始折腾，如今总算是生了，快快快，快带老爷去看看！”
一主一婢，顷刻间跑得不知去向……
……
东宫属官，除了一个有从龙之功的金忠，尽皆下了诏狱。这消息迅速在京城传开了，如同平地一声雷，那些正为了“迁都”争得脑浆子发热的官员们终于清醒了一下。
不！准确地说：他们更糊涂了。
皇上怎么了？要迁都，要把大明的都城从金陵搬到北京去，现在……貌似连太子也要换了？换新房子换新人么？
东宫属官入狱，就算还不能因此就确定皇上一定会易储，百官也知道一向不为皇帝所喜的太子，这一遭因为在中外臣僚面前丢了皇上的脸面，惹得皇帝大怒，东宫之位摇摇欲坠了。削东宫属官，就是皇帝给文武百官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讯号。
只是太子派的杨旭、解缙、以及几位阁学士都还安然无恙，所以皇上是以惩罚东宫作为这次事件的结束，还是朝堂遽变的一个开始，百官还无法确定。
事关重大，俞士吉听了消息不敢怠慢，匆匆交待了一下都察院的事情，就直奔陈瑛的家。正在家里装病的陈瑛一听这个消息，登时跳了起来。
陈瑛躬着背，捻着胡子，如老鼠牵须一般团团乱转，俞士吉就追在他的屁股后面，紧张地道：“大人，您看皇上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迁都也好，废立太子也罢，咱们都察院是言官衙门，可不能不作声啊，只是这局面，卑职实在是拿不准。大人，您是咱都察院的定海神针，您不拿个主意出来，大家都有些不知无措了。”
陈瑛突然站住，扭头问道：“黄真有什么举动？”
俞士吉道：“没有任何举动。”
陈瑛微微眯起眼睛，道：“太子属官皆已下狱，黄真没有动用他的人上书保本么？”
俞士吉道：“没有，大人这几天称病在家，都察院里事情不少，卑职有什么摊派到他那里的，他都不言不语地接办了，比以前听话多了。”
陈瑛脸颊抽搐了几下，神情十分怪异地道：“乱拳打死老师傅！难道……汉王这么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搞，居然反而成功了？看不懂，看不懂，就连老夫都看不懂了。”
又思忖半晌，陈瑛拳掌相交，“嘿”地一声道：“如果皇上因此生了易储之心，那可真是歪打正着了。老夫运筹帷幄，百般机谋，最终竟是汉王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法竞了全功？”
俞士吉一听急道：“大人，那咱们赶紧发动御使，上书弹劾太子失仪、不称东宫之位，请皇上易立储君？”
陈瑛抚须思索片刻，摇头道：“不妥，皇上图已穷，匕尚未现，不能这般直接。解缙不是回京了么？去，立即弹劾解缙，私晤太子，意图不轨！”
俞士吉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兴奋地道：“妙啊！大人这投石问路之计一举两得，若皇上不治解缙之罪，就说明皇上没有易储之心。若皇上治解缙之罪，咱们不但能够窥得皇上心意，还能顺道儿给太子再加一条罪名！”
陈瑛怡然一笑：“去吧，找个小卒子先探探风色！对了，把咱们的举动，给汉王透透气儿！”
俞士吉心领神会，躬身道：“是，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办！”
刚刚说到这儿，陈府管家匆匆到了门口，欠身道：“老爷，汉王府来人，有请老爷过府一叙！”
陈瑛和俞士吉相视而笑，陈瑛一抛长须，踌躇满志地道：“老夫这病，是该好了……”

第932章 慎勿作桃李
迁都之议尚未决，却因“东宫迎驾事件”，东宫属官除了一个金忠是靖难老臣得以幸免，其他所有人等尽皆进了诏狱。
满朝文武还没醒过神儿来，都察院又有御使上书弹劾解缙，说他回京办差，私晤太子，无人臣之礼。永乐皇帝见了弹劾奏章勃然大怒，立即下诏，夺解缙官职，下诏狱，命纪纲严加审问。
纪纲可美坏了，东宫属官全拿进来了，前当朝首辅也拿进来了，他很有存在感。当然，他本来也是保太子的，太子倒了道理上对他并不利，问题是太子太不待见他了，太子一派多是文臣，那些文臣也大多不待见他，尽管他是太子一派，却一直受到太子党的孤立和排济，他渐渐开始觉得，如果等到太子正了大位，他的地位未必保得住。
纪纲不断地对夏浔下手，试图扳倒夏浔，固然是因为他天性如此，容不得夏浔这个老上司骑在他脖子上作威作福，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取夏浔而代之。
要知道太子身边不乏文臣，欠缺的就是武将，武将一派在争储之议中，要么投向了汉王，要么保持了中立，太子最大的倚助就是辅国公，如果他能取夏浔而代之，皇上百年之后太子登位，才不能不重用他。
可惜，夏浔始终没有扳倒，太子对他反而越来越疏远，对自己的未来，他寄望于太子的希望越来越小。汉王蓄养刺客，行刺辅国公的消息他已经秘密呈报皇帝了，皇帝居然只下一道口谕给他：严密封锁消息，但有一丝泄露，唯其是问！
这是什么意思？
结合皇帝拿下东宫属官、拿下解缙的举动，皇帝的意图渐渐明朗了，看来皇帝终究是宠爱汉王多一些，为了避免争储愈来愈烈，最终演变成兄弟相残的人间惨剧，皇帝终于下了决心，而这决心，却不是要赶汉王离京，而是要易立汉王为储君。
皇上想废太子，他想保也保不了，莫不如趁此多搞几个人，先让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更巩固一些，尤其是辅国公杨旭，如果能把他咬进来最好，不管谁做储君，这个人都注定了是他的敌人。
皇帝一旦易立汉王为皇储，势必就得为皇储扫清一切障碍，心向朱高炽的人，都将是皇帝陛下的清理对象。辅国公站队太明显了，皇帝只要立了汉王，就算不整死辅国公，也得剪其羽翼，叫他不能再呼风唤雨，为废太子张目。
纪纲认真揣摩了一番上意，决定从辅国公的好友解缙这儿下手，让他多攀咬几个人出来，尤其是夏浔。君不见皇上为了太子迎驾稍迟，就做出这么大的动作，到时候就算子虚乌有的罪名，只要能为皇上所用，就足以治夏浔的罪了。
有鉴于此，纪纲自然未雨绸缪。诏狱里面，纪悠南正率人审讯解缙，解缙是前内阁首辅，皇上虽下令抓他入狱，纪纲一时倒不敢对他用重刑，但是锦衣卫用刑，叫你痛苦难当，外表又看不出什么伤痕的法子有的是，就不信撬不开解缙的大嘴巴。
与此同时，他又悄悄向汉王做出了许多友善的举动。
“太子不用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汉王如今还没争到东宫之位，需要借助于我的地方很多，你不用我，他却未必就不肯接纳我。再说，我手中握着汉王刺客的证据呢，哈哈哈……”
想到得意处，纪纲放声大笑。
※※※
解缙入狱，再次引起了朝野的轰动。
皇帝回京之后，一连串的动作电闪雷鸣，好像一套威力巨大、迅疾莫测的组合拳，打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这时候他们终于看明白了一点端倪。
弹劾解缙的奏章里倒是没有一言半语指斥太子的，可是说解缙私晤太子，无人臣之礼，太子现在也只是储君啊，他擅自接见大臣，难道就不是无人臣之礼了么？这个讯号太明显了，皇帝若还想留储君，就不会治解缙，既然拿下解缙，分明是要易储君。
忠于汉王的官员和一些专打落水狗的骑墙派纷纷上书弹劾太子，忠于太子的官员则纷纷上书，陈辞恳切，力保太子。
这时候，太子派最得力的两个人物，可谓太子左膀右臂的夏浔和解缙，其中解缙入了大狱，而夏浔呢？他却在闭门养伤，不问世事，似乎对太子岌岌可危的地位视而不见。
内阁大学士杨荣亲自登门拜访，居然吃了闭门羹，杨家只出来一个二管事，很客气地告诉他：“老爷创处溃烂，遵医嘱养伤，不见外客！”
杨荣在杨府门前默立良久，随手找了一块石子，在杨府的朱漆大门上刻下两行大字：“愿君子长松，慎勿作桃李！”
杨家大门紧闭，并未察觉，这字迹被人发现后引得许多路人观看，直到第二天早上，杨家下人自角门出来上街采买，这才发现大门上的字迹，急忙拿了油漆涂掉，事情却已传遍九城。
不知多少人唏嘘感叹，有人鄙薄辅国公临危变节，有人羡慕他只要没有削爵的大罪，尽可逍遥自在，不像那些官职在手的人，平素大权在握，风光无限，一旦被迫去职，立即就成了拔光了毛的凤凰，还不如一只土鸡。
内阁大学士胡广的书房，气氛幽静素雅。博古架上摆着几个瓷器漆器、奇石古玩，虽无价值连城的宝物，却自有一股脱俗之气。胡广站在墙边，背负双手，默默地看着墙上一副字画。
那字傲让相缀，潇洒奔放，笔意纵横，悬挂在墙上，一股豪迈不羁之气便扑面而来，这正是当朝第一才子解缙的手笔。
解缙的书法师承危素、周伯琦两位书法大家，又自成一格，既精于小楷，又擅长行草，一手书法用笔精妙，出人意料，谁能得他一副墨宝，都视如瑰宝般珍藏。
墙上这副字是解缙专门写给胡广的，胡广表字光大，这首诗的题名就叫《答胡光大》：“去年雪中寄我辞，一读一回心转悲。结交谁似金兰契，举世纷纷桃李姿。我观百岁须臾尔，人在乾坤犹酿器……”
胡广一句一吟哦，将解缙的这首诗细细地念了两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它摘了下来。胡广把诗作拿在手中，又不舍地看了看，俯首在卷上吹了吹，似乎那儿落了灰尘似的。胡广将诗拿在手中又看半晌，终于毅然卷起，递与夫人，黯然道：“拿去，烧了！”
胡夫人吃惊地道：“老爷，这……这可是解大学士赠与你的呀。”
胡广沉声道：“原先它是为夫珍爱的一幅墨宝，如今却是惹祸的祸根！烧了他！”
胡夫人见丈夫声色俱厉，不敢再言，只得默默接过卷轴。
胡广道：“大绅狂放不羁，贻人把柄，如今已入了诏狱。诏狱，那是好相与么，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如今执掌锦衣卫的是纪纲，这两个人一向不和，大绅落到纪纲手上，严刑之下，还不知禁不禁得住。如果他胡言乱语拖人下水，那就祸事登门了。”
胡夫人这才知道情形如此严重，不禁忧心忡忡地道：“解学士的事竟这般严重么？这……咱们家跟解家可是亲家呀，老爷会不会受了牵连？”
胡广叹道：“世事难以预料，我们只能尽量防患于未然。夫人，你去女儿闺房，把解家的聘书取来，我要往解家走一趟！”
胡夫人惊讶地道：“这……老爷要悔婚么？”
胡广把眼一瞪，喝道：“休得多言，快去！”
胡夫人一向怕他，不敢再说，持了书轴，便走出书房。胡广在书案后坐了，捧一杯温茶，闭着双眼默默思想，也不知在核计些什么，过了一阵儿，门扉“咣当”一声左右分开，一个双髻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开口便道：“爹爹，你要悔婚么？”
这位少女年方十五，广额洁净，秀目慧黠，虽只中人之姿，却有一股书卷之气，叫人不敢等闲视之，正是胡广的爱女胡叶璃。此刻只见她两颊绯红，似乎气的不轻。
胡广慢慢睁开眼睛，看看眼前这少女，眉头微微蹙起，叱道：“叶璃，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如此不懂规矩，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礼仪嬷嬷都是怎么教你的？”
胡小姐大声道：“嬷嬷教我，女子贞洁，从一而终！女贞男忠，女儿贞于丈夫，正如父亲忠于皇上，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配二夫，如今解家落难，爹爹便想悔婚了么？父亲有命，女儿本该遵从，可这失节事大，女儿不敢答应！”
胡广喝道：“胡闹！失什么节，你还没嫁到解家去呢。女儿，你可知道，那解缙如今已经被抓进诏狱了，他的儿子解祯亮业已被流放辽东。难道你要跟着他去那塞北辽东苦寒之地受苦不成？”
胡小姐义正辞严地道：“婚约既定，女儿就是解家的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里由得女儿选择？爹爹你与解伯父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彼此最是要好，如今见解家败落便思悔婚，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你为趋炎附势之徒么？”

第933章 二女训夫
胡广涨红了脸道：“一派胡言！你当为父就愿意背负这样的骂名么？解缙被贬官安南时，为父可不曾想过悔婚。可他一而再，再而三，不思悔改，不知谨慎，如今闯出这样大祸来，爹爹又能怎样？
女儿哇，你是内阁大学士之女，还愁不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婿么？解除了这桩婚约，爹爹再给你找个佳子弟就是。再说，解缙这案子，绝不会至此而止，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呢，悔了婚约，才有可能保得咱家周全！为你一片苦心，你可明白？”
胡小姐决然道：“爹爹，女儿终身已定，岂能悔婚再嫁！父亲纵有千万个理由，但为一个‘节’字，女儿断不敢从！解伯父题赠爹爹的诗中有一句‘结交谁似金兰契，举世纷纷桃李姿。’爹爹今日莫非就要效那桃李品性，贻笑天下？”
胡广大怒，拍案道：“你这忤逆不孝的丫头，你……”
胡夫人手里还拿着解缙的那副诗作，慌慌张张地站在一旁，胡夫人一向老实，被丈夫吃得死死的，眼看着父女俩拌嘴，慌得她什么似的，却也不知该如何解劝。她素知女儿执拗，却哪知她竟如此节烈，刚一开口，女儿就来找她父亲理论了。
胡广狠狠瞪了一眼夫人，喝道：“看你教的好女儿！把她带回去，关进绣楼！马上把聘书给我找出来！”
胡夫人没法，便向追着赶来的两个丫环吩咐：“这……这……你们没听到吗，还不带小姐回去！”
那两个丫环不敢不从，急忙进来就想架起小姐离开，胡家小姐拼命挣扎，两个丫头不敢伤了她，三个人在书房里走马灯般一团转，连博古架都碰倒了，上边的东西掉了一地，俱都摔得粉碎。
胡广见此情形，拍案而起，对闻讯聚到书房门口的一众家人喝道：“进来，把小姐带回绣楼，看紧了她！”
几个家丁闻听老爷吩咐，急忙冲进书房，胡家小姐听了，猛地一把推开两个丫环，一个箭步闪到书案前，一探手，便从青花笔筒里伸出一柄裁纸的刀子，胡广惊道：“叶璃，你要做什么？”
胡小姐凛然道：“女儿薄命之婚，既蒙父母做主，已经定下了终身，那这一生，女儿就是解家的人了！如今爹爹要悔婚，便是丧了女儿一生名节，女儿不敢从命！”
说着，她一伸手，扯住自己耳朵，伸手就是一刀，一只耳朵就被她割了下来，登时血流如注，沿着肩项流得满胸满臂，胡夫人惊骇欲绝，大哭道：“女儿，我的女儿啊，你这是做什么！”
胡小姐将刀对准自己咽喉，大声道：“名节重于性命！今女儿割耳明志，父亲如再相逼，女儿唯有把这条性命还与双亲罢了！”
眼见小姐如此节烈，唬得一众家丁下人谁也不敢上前，胡广也被女儿的表现给惊呆了，眼见女儿手持尖刀，尖刀倒转，刀尖紧紧抵着咽喉，只消再说一句逼她悔婚的话就要自尽身亡，胡广只得顿足道：“罢了！罢了！为父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着想？你这糊涂丫头，不肯悔婚便不退了罢，怎么这般举动！”
胡小姐听了父亲这话，说道：“这可是父亲亲口所言，反悔不得！否则，女儿唯有一死！”说罢弃刀于地。
胡广气急败坏地道：“还等什么？你、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带小姐去裹伤！”
两个丫环赶紧搀起胡小姐，一个替她掩着耳朵，架着她就往外跑，府上管事早在一个腿快的家丁屁股上踹了一脚，吼他立即去请郎中，然后捡起小姐的耳朵，慌里慌张地追在后面。
胡广一屁股坐回椅上，气得呼呼直喘，胡夫人抱着那画轴，慌慌张张就要去追女儿，被胡广一眼看见，喝道：“你还抱着那卷轴成什么样子，放下！”
胡夫人吃吃地道：“老爷，这卷轴……不……不烧了么？”
胡广咆哮道：“婚都退不得了，烧不烧它还有何用！”
胡夫人吓了一跳，急忙放下卷轴，抹着眼泪追女儿去了。
杨府里，夏浔闭了大门概不见客，可这耳目却非只在这府邸之中，京中大事小情，依旧瞒他不得。此前听人呈报市井间嘲笑他的种种言语，夏浔只是一笑，毫不动怒。
这天下午，发生在胡府的这桩事情又报到了他的面前。这事倒无须如何打听，因为这事已在市井间传的沸沸扬扬，那胡家小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传了出来，如今坊间人人都非议其父，却赞胡家小姐节烈。
这时茗儿和谢谢都在他的身边，这两人兰心惠质，善解人意。夏浔闭门装病，原因何在，她们清楚，生恐丈夫因此心生烦忧，故而常常伴他说话解闷，有关胡府的消息，她们自然也是听在耳中。
听人汇报完了，坐在夏浔身旁的茗儿轻轻叹道：“这位胡家小姐，着实可敬。”
谢谢却道：“这胡广，比解缙高明百倍！”
夏浔轻轻颔首道：“是！知机避凶，这份眼光，没甚么。难得的是，事情不遂，他能又生一计，利用这未遂的悔婚来剖明心迹，撇清自己。此人学识不及解缙，气节不及其女，然而机变谋略的本领，却是上佳！”
“怎么？”
茗儿微微有些诧异，但是听了二人的对答，脑中再一思忖，便明白了前后经过，不由又是一叹：这胡广……还真是个人精。
夏浔握住她手，柔声道：“你叹什么，叹得相公心都老了。”
茗儿幽幽地道：“真要老了，安心在家贻养天年，也好过叫人替你担惊受怕。‘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杨荣题诗门上，嘲讽相公，你道人家不替你难过么？”
夏浔不以为然地道：“茗儿，这些事你何必放在心上？政争岂是一个人凭空想象的那么简单，身在官场，如果一个人永远都是心中所想即为所行，时时刻刻都叫市井间的那些看客们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人早就完蛋了！解缙就是这么个没脑子的，你想让相公学他么？”
茗儿听了，不由又叹一口气，想起相公叫她莫再叹气的，忍不住又是一笑，问道：“解缙进了诏狱，不会有事吧？”
夏浔道：“放心吧，他不会有大碍的，至少目前不会有。你别看那纪纲飞扬跋扈的，其实他心中明白的很，谁能动、谁不能动，他很清楚。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不敢把解缙如何。”
谢谢突然道：“相公，纪纲一向与你不合。他这人与陈瑛是一样的货色，属乌龟的，咬住了就不撒手。解缙与你一向关系密切，你看胡广一向中庸，在太子和汉王中间摇摇摆摆，不左不右，现在都急急地撇清自己，纪纲会不会刑讯解缙，攀咬与你，以借势整你？”
夏浔道：“这个倒真是大有可能，不过，想从解缙嘴里掏出治我的东西，很难。解缙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叫他知道。再者，皇上叫我回来好好养伤……”
夏浔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低声道：“这句话，就是我的一颗定心丸，想来……我现在只要闭门不出，安心做我的国公，就不会惹祸上身了吧。可是，这事叫我愈发地搞不明白了，皇上做事一向极有章法，很少这样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又是诏议迁都又是惩罚东宫的，到底想干什么？”
茗儿道：“不管皇上想干什么，相公，你为大明、为太子，已经做的够多了，我不想你搭上身家性命！”
夏浔笑道：“哪有那般严重……”
茗儿执拗地道：“在妾心里，就是这般严重！妾知道相公对大明功勋卓著，与皇帝更有救命之恩。可是君父眼中，臣子为君父奉献性命，实属应当，他会像凡夫俗子一般，把这恩德时时记在心头？相公啊，你功勋卓著不假，可那侯君集就比你差么，你看他的下场如何？”
夏浔茫然道：“侯君集，是你父亲昔日一个部下么？”
茗儿只当夏浔说笑，不禁生起气来，拂袖道：“相公，人家一心为你打算呢，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夏浔好不冤枉，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侯君集是什么人物，不过这时他已明白，想必这侯君集是个古人，只好回头查查再说。奈何这时代没有计算机，不能输入关键词一搜便可，如果不找个明白人问问，想要翻出这侯君集是哪朝哪代，何许人也，有何事迹，也不知要翻到猴年马月才能知道了。
谢谢瞧他模样，似乎果然不知，不禁暗暗发笑，连忙解释道：“老爷政务繁忙，久不读书，想必一时忘记了。这侯君集，隋末大乱时，便投了李世民的天策府。当时天下未定，未必就注定了会是李家的江山，更不见得会是李世民的，侯君集投奔与他，与靖难之初老爷心向燕王，可有一比。”
茗儿气鼓鼓地道：“那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弑兄杀弟，逼宫夺位，侯君集曾为他出谋画策，李世民登基，侯君集实是功不可没，这鼎定之功，较之老爷屡施妙计，终助皇上成就大业，也不遑稍让。
侯君集在那李世民麾下，战功累累，更曾率兵灭了高昌国，将高昌领土就此纳入大唐，划归西州，这开疆拓土之功，比起老爷你经略辽东、智退帖木儿军来，那又要高上一筹。可他恃功干政，你瞧他下场如何？”

第934章 为了你，好好的
瞧他下场如何？瞧什么瞧，夏浔根本不知此人为何人，生平有何事迹。
幸好谢谢善解人意，既然知道他不知道此人事迹，便为他解说道：“侯君集受封国公，凌烟阁上二十四功臣，有他一席之地，这功勋地位比之老爷，可是一丝不差。
若论权势么，侯君集开国即为潞国公，兼右卫大将军，贞观四年又任兵部尚书，检校吏部尚书，实际上已是当时的宰相了，贞观十二年，再任吏部尚书，这权势，比起老爷你，又如何？”
茗儿一旁插嘴：“侯君集灭高昌国，有开疆拓土之功，却因兵入高昌之时，私占钱财，未禁将士窃掠，受人弹劾入狱，念其功劳，予以豁免。后有洛州都督张亮密奏侯君集煽动造反，李世民查无实证，再次豁免。这两番入狱，尤其是后一桩可是涉及谋反的，仍得唐太宗赦免，唐太宗对他的恩遇宠信，比之相公只多不少吧？”
夏浔脸上浅浅的笑容不见了。
茗儿道：“到后来，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争嫡日烈，各纳党羽，侯君集爵至国公，官至宰相，位极人臣，犹不本分，竟为太子筹谋，唐太宗的胸襟气魄，比之今上如何？结果一俟发觉，也断不相容，立即下令逮捕，处之以极刑。
功是功，过是过，虽仍念其功劳，终究还是杀了他的头，最后只是应其所请，留其一妻一子，流放岭南，算是给他留下一点香火，其余家眷，尽受族诛之刑。而主谋李承乾呢，因是皇子，只流放黔州而已。
相公啊，在朝里，你已是位极人臣，在家中又有子女满堂，这是何等圆满？皇子之争，说是国事，终究还是天子家事，做臣子的一旦牵涉其中，成无赏，败破家，何苦来哉？妾自嫁予相公，对相公的事情一向是不敢干涉，这一次实在是眼见凶险，不得不良言相劝，相公，得放手时且放手吧！”
说到这里，茗儿不觉垂下泪来。
夏浔为之动容，他在朝中种种，尽量不让家人知道，免得她们担心，可是家中这几个女子，实非寻常人家女眷可比，哪有可能瞒得过去，想不到平素只见她们欢喜模样，却不知她们暗中为自己担惊受怕，一至于斯。
夏浔紧紧握住她两人的手，许久许久，才轻轻地道：“不要担心，相公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安全，只为你们！以后，相公一定……得放手时且放手！”
※※※
夏浔急流勇退，先前的“议迁都”他没有参与，这一次的“东宫迎驾事件”，他还是没有参与，好像完全的从政坛上消失了。
东宫官属的集体入狱、前首辅解缙的被捕、阁老胡广的悔婚、辅国公杨旭的沉默，以上种种，无不喻示着：太子要垮台了。
太子党就此一蹶不振，与汉王朱高煦重归与好的陈瑛好像打了鸡血似的，动用言官力量不断上书，旁瞧侧击地促请皇帝易立太子，可是皇帝的态度十分暧昧，所有弹劾奏章一概留中不发，反而叫百官就迁都之事拿出个结论来。
对于迁都，太子派和汉王派都有人反对，由于这件事与派系斗争没有关系，所以两派的党魁并没有就此事统一步调，而是任由所属官员各抒己见。而不管是太子派还是汉王派，在迁都一事上态度出奇的一致。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太子和汉王两派一面为了保太子和倒太子互相攻讦，一面又为了迁都与否异口同声地声讨皇帝，如果不是因为有太子一案分化了他们的力量，面对这种汹汹攻势，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怕也要吃不消了。
除非永乐皇帝学他老子朱元璋，一怒杀掉半朝臣子。可是即便那样也没有用，因为你杀掉这一批，换上来的预备役依旧还是这些人，像胡广那么没胆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官员书生意气发作起来，那是很要命的。
那么这些人是哪些人呢？
南方人，主要是江西人。
明朝是科考取士，想做官，唯此一途。
而明朝科考，江西人一直考的最好，有时候全国性的殿试几乎成了江西人的表演台，一眼望去，殿上站的入选进士全都是江西人。
“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一半京官是赣人”。别的不说，瞧瞧内阁就知道了，永乐朝初立，内阁大学士七人，其中就有五个是江西人。
再往下去，各衙各司，也是坐满了满口南昌话、吉安话、抚州话的老表，把京城从南京搬到北京去，你说他们能乐意么？
满朝文武一边为了太子的去留问题互相掐架，一边为了迁都与否跟皇帝掐架，朱棣却不接招，他去接见外宾了。
朱棣先行召见了帖木儿国使节，又打又拉、又拉又打地弄出一个类似于“划江而治”的调停方案，派使节持圣旨，随帖木儿国两支使节队伍同往撒马尔罕，调停其内战，以息干戈。
随后，朱棣又召见日本国使节，表达了宗主国君主对日本合法政府的支持，同时态度鲜明地表示：支持由足利义满嫡子足利义嗣担任征夷大将军一职。
朱棣做的很绝，他老爹朱元璋曾经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从那以后足利义满给大明的国书就以“日本国王，臣源义满”自称。这一回，朱棣直接下了一道圣旨，派传旨太监携金册金印去日本，二话不说，直接封足利义满之子足利义嗣为日本王世子。
日本国王是大明皇帝封的，日本王世子自然也该由大明皇帝来确认，大明皇帝既然确认了日本王世子的身份，那么一旦有人否定他的身份，甚或用武力夺取了本属于他的权力和地位，大明干涉就师出有名了。
日本国使节兴奋若狂，千恩万谢地打道回府了。
解缙虽然入了狱，他携来的安南王陈季扩的降书还是要处理的，朱棣看了陈季扩的乞降书，又看了张辅随乞降书送来的有关安南军事、民事、政事的汇报，决定接受陈季扩投降，封其为交趾布政司右布政使，协助朝廷差派的布政使大人治理安南。
随即，他就邀渤泥国王与其余十二国使者，一同荡舟玄武湖，游览金陵盛境去了。
朱棣就像悬钩垂钓的姜太公，稳坐钓鱼台，完全无视于河底的暗流汹涌，也不知道他想钓的鱼到底是哪一只……
※※※
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可气坏了工部左侍郎陈寿，陈寿大为愤慨，当即奋笔疾书，上书保太子，奏章上言辞恳切，痛陈利害，并直言不讳地直斥皇帝，将朝廷乱源归结于皇帝宠溺汉王，故而汉王生野心，争皇储，乱源出于上，请求皇帝立即将汉王逐出京城，就任藩国，以还天下安定。
朱棣料理了诸国使节之事，又带入贡的十三国使节游玄武湖归来，看见这篇奏章，登时大怒，批示：“陈寿坏祖法，离间我父子，不可恕！”立即着锦衣卫将人拿了，把他投入了诏狱。
随后，为太子求情的都督陈铭、刑部侍郎思温、大理寺右卿耿通，也相继入狱，这些人都是朝廷二三品的大员，机要中枢衙门的权贵，他们的被捕，令满朝文武都惶恐不安起来，保太子保到丢官罢职、入狱待参，看来圣意已决，太子真是要废定了。
这时候，纪纲审解缙一案又获得了重大突破：解缙招了！
纪悠南没敢给他上太过残酷的刑具，以免弄得他皮开肉绽，万一哪天皇帝来了兴致，想见见这位前内阁首辅，锦衣卫就逃不了一个“屈打成招”的嫌疑，所以纪悠南用的都是比较阴损的刑具。
比如枷号，把解缙一枷，杵在那儿，站不直坐不下，犹如蹲马步，而且是强迫蹲马步，蹲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却无法移动。再比如往他脸上盖块毛巾，朝上面浇水，拎一只大水壶，水流不断，你吸气就呛水，呛到你崩溃，可是却是一点伤都看不出来的。
解缙一身傲骨，奈何骨头虽傲，却不够硬。三木之下，何不可求？解缙咬着牙撑了几天，见还是没有人救他出去，反倒是连东宫属官带各部大臣，接二连三地进了大狱，终于明白大势已去，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只得违心地招供了。
只是根本子虚乌有的事情，你让他招供，解缙又有什么好招的？
解缙无奈，只好按照纪悠南的暗示，招认自己早被太子网罗旗下，为太子摇旗呐喊。因见皇上不喜太子，太子地位难保，才藉故还京，串联大臣，以迫使皇帝不敢妄易太子。纪悠南得了供词大喜过望，立即追问其同党。
你既然是回京串联大臣的，总该有同党吧？
解缙实在没法，只好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把那平时跟他一块儿发过牢骚的、说过怪话的，都当了同党供出来：户部主事君行健、工部屯田部主事邢凌山、兵部武选司郎中赵锋、通政司左通政慕容浩、大理寺少卿叶岚等等……
纪纲得讯如获至宝，立即禀奏皇上，得了旨意，将一干人等全部锁拿，可这些官儿最大的也只是通政司左通政慕容浩以及大理寺少卿叶岚，纪纲怎肯甘心，便叫纪悠南继续用刑，力求弄出几个大人物来。
纪悠南心领神会，回到诏狱便对解缙继续用刑，解缙拖着不招夏浔、胡广等这些位高权重的朋友，是寄望他们能为自己脱困出一把力，及至从纪悠南口中听到夏浔闭门称病、胡广意图退婚，解缙最后一点坚持也放弃了，咬着牙在供词上摁了手印，承认他们也是自己一党。
纪纲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喜若狂，赶紧揣起解缙的供词，便往皇宫去了。
衙门里，八大金刚集合众缇绮摩拳擦掌，只等圣旨一下，便去辅国公府和胡广家里抄家抓人。

第935章 过家家
谨身殿上，朱棣拿着一副手绘地图认真地看着，那是一副海洋地图，从所绘路线上看，就是郑和这次下西洋所经地区的路线图。
朱棣看了许久，点了点路线将近尽头位置的一处标注，疑声道：“这里，距我大明已极远了吧，可能么？”
郑和侧身立在御案旁，低声道：“奴婢一路西行，诏宣各国国王，宣扬大明国威，原也未曾想到会得到这方面的消息。不料就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叫做锡兰山国，奴婢在这里停泊宝船，会晤该国国王之后，曾在当地休整过半个多月。
船上水手久不上岸，难免心生烦躁，因此每到一地休整，奴婢都不禁出行，叫他们也能散散心。当时有几个水师士兵叫向导带着他们，上岸去寻酒馆喝酒。因为那里很少见到我中土人氏，当地土著十分惊奇。
他们都来围观攀谈，问我大明情形，给店里带来了生意，那酒馆掌柜兴起，便也与我官兵聊天，说是七八年以前，也曾有过一群中土人氏到过他们这里。水手们回船以后，只当闲话谈起，恰好被奴婢听见了。
奴婢向那几人问了问情况，得知七八年前，曾有二十多个中土人氏搭乘货船，抵达该国。那店家掌柜还谈起过这些人的装束、言谈、形貌。说这些人以一个文弱俊逸的年轻人为首领，时时伴在他身边的是两个中年人，面白而无须，声音温润而柔细……”
朱棣的脸色凝重起来，郑和的声音也放轻了、放慢了，低沉地道：“奴婢顿起疑心，便换了水手服饰，叫那向导领着，上岸去寻那酒馆，找到店主，向他仔细询问这个年轻人的相貌，说起来……与那个人确有六七分相像。”
朱棣沉吟道：“七八分相像……”
郑和道：“一路颠沛流离，风吹日晒，形貌必然有些变化，再加上衣着发型有所不同……”
朱棣喃喃地道：“会是他么？真的会是他么？这些年来，胡濙风餐露宿，每日奔波于大明各地，却始终找不到他的下落，朕还以为……难道……竟是因为他逃到了海外的缘故……”
郑和道：“奴婢听那店主说，那伙人在他店中住过些时日，就给了那店主几枚金币，叫他把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奴婢，那店主说，他也很少看到从大明去的人，尤其是那些人行踪诡秘，身份成谜。
除了一个向导负责接洽店主，这一行人其他人都不大与外人接触。因为他们出手阔绰，曾引起当地几个泼皮无赖的注意，想要敲诈勒索他们，结果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出手，那人身材也不高大威猛，却把所有人都打翻在地，就此再也没人敢惹他们。
皇上，我中原技击之术，与西洋诸国不同，奴婢叫那店主比划了几下拳脚的样子，与我中原武功十分相像。这店主也觉得客人身份诡秘，曾有一次亲自送热水进房后，并未马上就走，而是趴在门缝上窥探里边动静，他瞧见……”
朱棣目光一凝，沉声道：“瞧见什么？”
郑和低声道：“店主瞧见，那个年轻人端坐在椅子上，两个面白无须的仿佛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就跪在他面前，挽着袖子给他洗脚。店主觉得十分惊奇，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生怕被他们发觉给自己惹来祸事，就此不敢再有窥视。”
朱棣神色一动，急忙问道：“后来情形如何？店主可知这些人去了哪里？”
郑和道：“奴婢自然问过的，那店主说，那些人在店里住了些时日，就托他帮助寻找继续西去的船家，店主帮他们找到了一艘货船，他们就继续往西去了。”
朱棣道：“继续往西？”他在地图上急急看了看，伸手一指道：“是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你标注的小葛兰、柯枝、古里，都在这一片，这是你此番西行的终点了，在这几个地方，你可曾打探过他的消息？”
郑和道：“奴婢既已生疑，到了这些地方，自然极力打听。只是，却并未再听说过这群人的任何消息。奴婢特意在这些地方休整了很久，依旧没有所获。”
郑和顿了顿，又道：“或许他们继续往西走了，即便是他们留在了原地，想找他们实也不易。在锡兰山，只是因缘巧合而已。皇上您想，奴婢有宝船两百多艘，其形巨大，西洋人氏从不曾见过，即便是他们国王，一见如此巨舰，都惊叹犹如浮城。
船上又有军士近三万人，有些小国举国人口也未及此数，一路西去，声势浩大惊人，只消在一处停泊，消息顷刻间就传遍该国各地。奴婢带领这么庞大的一支船队，声势本就过于浩大，又奉有宣抚万国的旨意，每到一国，必先与该国国王接触，消息因此传播更快。如果那个人真的藏在那里，也早得了消息逃之夭夭了。奴婢想打听他的消息极其困难。”
朱棣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来，在殿上踱了半天，才道：“三保，你这次西行，对朕的旨意完成的很好，尤其难得的是，你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朕宣示我大明武力，控四夷以制天下的主张不会改变。
朕还要再次下西洋的，只是各种准备，还需一段时日，另外，正可利用这次远洋经验，完善海图、改善船舰，总结航海技艺，等再下西洋的时候，我大明宝船一定可以走的更远，到时候正好查一查，这人到底是不是他，他是不是跑到西洋去了！这个人不在掌控之中，总是朕的一块心病！”
郑和道：“皇上，以咱们的船队之庞大，到了任何一个地方都隐藏不了行踪，这就等于是敲锣打鼓地告诉人家咱们到了，再加上异域他乡，人地两生，想找一个存心隐藏、且比我们早了好几年赶到那儿的已经隐藏起来的人，恐怕……奴婢不担心别的，只担心会误了皇上的大事！”
朱棣微笑道：“这一点你已说过了，朕自然有所考虑。你不必担心，到时候，朕会派人与你同去，随你大船同行，先你大船而到，等他秘密打探完了，你的舰队也就到了！呵呵，这个人，有一项特殊的本领，他在任何陌生的环境下，都能如鱼得水，很快融入当地人里。”
朱棣笑吟吟地对郑和道：“对了，朕还告诉你，这个人跟你一样，也是个回回，你们不是有个说法，一生之中，该当朝觐一次圣地么，朕正好成全了你们。”
郑和又惊又喜，连忙跪倒叩头谢恩，却又担心道：“皇上，圣地距我大明，实在太过遥远……”
朱棣瞟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你的祖先能在元朝时候就历千万里之遥到我中土定居，朕的宝船难道就不能扬帆万里，抵达你们那里？朕的宝船不只要到你们那儿，还要走得更远、更远……”
朱棣望向殿外，深邃的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地方：“朕的舰队，要一直驶到那天尽头，朕很好奇，朕想知道，那天边……是什么样子，那天外，又是个什么样子！朕要让我大明龙旗，飘扬到天外，飘扬到天外天！”
郑和激动地道：“皇上想看天边，奴婢就为皇上把船驶到天边！皇上想知道天外天的样子，奴婢就为皇上把船驶到天外天去！只要奴婢还走得动，还有一口气，就一定完成圣命！”
朱棣龙颜大悦，亲自扶起他，感慨地道：“起来，起来，三保啊，你是朕最亲近的人，也只有你，才是一心一意，只为朕打算啊！”
郑和站起身，道：“皇上夸奖了，奴婢是皇上的奴婢，自然该一心为皇上着想。只是奴婢才能有限，做不得大事，没法子帮到皇上更多。呃……不知皇上所说的那位可与奴婢同行的大人是谁啊？”
朱棣莞尔道：“那个人啊……呵呵，那个人这时正在家里头装孙子呢。”
郑和大惑不解，讷讷地道：“装孙子？这……皇上语带玄机，奴婢愚昧，实在是不明白，好端端的，装孙子做什么？”
朱棣叹道：“爷爷装孙子，孙子才好装爷爷啊，要不然这家家可怎么过下去。唉！不会装孙子的爷爷，不是好爷爷，不会装糊涂的皇帝，也不是个好皇帝啊！就是朕，如今也……”
他刚说到这儿，纪纲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皇上，解缙招认啦，他们果然是有大图谋的，原本招出的只是些小鱼小虾，这次解缙招出了两个主谋人物，这两人的权势地位非同一般，臣不敢作主，一接了消息，马上就来禀报皇上！”
朱棣瞟了他一眼，轻轻一摆手，郑和就像一道影子似的飘了出去，身形犹如鬼魅。纪纲知道这位郑公公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他当初在军中效力时，就曾亲眼见过这位郑公公可怖的武功，对他很是忌惮，虽然殿中宽敞，无须让道，他还是侧了侧身，以示敬意。
朱棣回到座位上坐下，收了海图，慢悠悠地问道：“我的纪大人从解缙那张大嘴巴里，又捞出了哪条大鱼啊？”
纪纲赶紧迈着小碎步迎上去，凑趣道：“皇上，这次可不是大鱼，而是鲸鱼啊！”说着自袖中抽出一份解缙亲笔画押的供词，双手奉了上去。

第936章 掐指一算
朱棣取了供词在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纪纲连忙一哈腰，竖起了耳朵，仿佛一直要扑向老鼠的猫，就等着听朱棣口中说出一个“抓”字，立马便去拿人，可他等了半晌却依旧没有动静，纪纲悄悄抬起头扫了一眼，就见朱棣拿着那供词，微微有些出神。
纪纲讶然道：“皇上？”
“哦！”
朱棣醒过神来，轻轻弹了弹写着供词的纸张，问道：“这个杨旭，功名利禄，都是朕给他的。如今他已位极人臣，爵禄世袭罔替，纵然不与太子结党，于他荣华富贵又有何碍？他会参与东宫之乱对朕不利么？”
纪纲小心地道：“这个……臣不敢断言。不过古人云：人心不足蛇吞象啊，皇上，如那凌烟阁上的侯君集，比之杨旭如何？还不是一样昏了头脑，参预太子李承乾之乱！”
朱棣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徐徐说道：“杨旭有大功于国家，不可只凭解缙一面之辞便定其罪。可是解缙曾是内阁首辅，如同国朝宰相，既有他的供词在此，朕若不查不问，似乎也不妥，朕很为难呐。”
“呃……”
纪纲摸不清皇上的心意，不敢胡乱搭碴，只好吱唔过去。
朱棣又指了指供词，道：“听说胡广前几天为了跟解缙划清界限，逼着自己女儿悔婚，胡家女儿节烈，为抗父命，割了自己一只耳朵明志？”
纪纲心道：“这是谁告诉皇上的？定时东厂那班阴人所为了。”
纪纲心中想着，口中忙道：“是，臣也听说过此事，因为只是一个女子的家事，臣以为不涉及国计民生，所以没用这等市井间话题来分扰圣上的心神。”
朱棣道：“嗯！也不能说没有用，起码据此可以断定，胡广与解缙并非同谋，否则，他急着悔婚有什么用处，只消查明解缙与之勾结图谋不轨，还不是一样要拿他问罪，受国法制裁么？
他若真是解缙同党，就算不全力营救解缙，也不会在这时悔婚，这等举动一旦传入解缙耳中，那不是激怒解缙，逼解缙招出自己么？说不通，这必是解缙听说胡广悔婚，痛恨之下有意攀咬。”
纪纲连忙道：“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纪纲把胡广提出来，本来就是陪绑用的，否则单独把杨旭浔提出来，目的不免过于明显。其实既然是解缙招供，与他全无干系，皇上又怎会怀疑他别有用心？但纪纲做贼心虚，难免没有这样的顾虑。
如今皇帝一言否决了胡广的罪名，那就只剩下杨旭了，瞧皇上这样子，似乎不相信夏浔会勾结太子，不利于皇上啊。纪纲想着，眼珠微微一转，便叹了口气道：“其实臣最不希望被解缙招出来的，是辅国公！”
朱棣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轻轻“哦”了一声，便转眼看向他，纪纲重重地叹了口气，痛惜地道：“说起来，辅国公那是臣的老上司了，当初皇上起兵靖难的时候，臣在金陵，就与辅国公并肩作战，为皇上效力，自有一种袍泽之情，因此拿到解缙的供词时，臣真是大吃一惊，同时也无比痛心啊！”
说着，他就很痛心地垂下头去。
朱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意味难明的神采，当纪纲缓缓抬头时，朱棣的脸上已一片平静。纪纲凝视着朱棣，沉声说道：“臣虽痛心，却不敢因私情匿而不报。臣至今还记得，皇上御极登基之日，宣布三大诏后，曾对满朝文武有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训诫。”
朱棣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好像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登基十多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十多年前的往事，在他脑海中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似的。
纪纲动情地道：“皇上说：‘过去，以武功开创天下的君主，必然倚赖将臣的辅弼。可是到后来往往难以保全将臣。常有人说，这是帝王狡兔死、走狗烹，屠戮权重功臣，以安宗室江山。真是这样吗？’”
“皇上说，可曾有人查过，那些不能保全的将臣，是否骄纵枉法、是否恃宠而骄？君主代天应物，不只是功臣们的君主，而是整个天下的君主，不能有所偏倚。所以功臣犯法，一样要依法严惩。即使至亲至信，也不得宽宥！”
纪纲越说越动情，目中已是泪光闪闪：“皇上说，希望功臣都能长命富贵，与国同休。可若有人怙恶不悛，为非作歹，届时可莫怪皇上寡德少恩！这么多年了，皇上这番话，臣一直铭记心头！”
朱棣的目光闪闪发亮，激动地道：“好！好好，难为你还记得。昔日靖难，沙场战场，朝而不知夕死，你们都能站在朕的身边，不离不弃。能同患难，也当同富贵才是，朕不希望共享荣华的时候，你们却一一触犯国法，弃朕而去！”
纪纲泣声道：“皇上的苦心，臣都明白，臣知道，眼见靖难功臣违法入狱，皇上心中不好受，皇上巴不得是冤枉了他们，臣又何尝愿意把自己的袍泽送进牢狱啊。
臣以为，解缙举报辅国公，关系重大，朝廷既不枉也不应纵，臣是辅国公旧部，为了避嫌，不宜查办辅国公的案子，可是这事又不能等闲置之，是以……可否由东厂暂时控制国公自由，查明真相，再还国公清白之名呢？”
“嗯……”
朱棣起身，在殿下缓缓踱起了步子，纪纲垂着头等着，心中忐忑不已，眼见皇上不肯拿杨旭，他只好先动之以情，再拿皇上自己说过的“诫忠臣谕”来挤兑他，最后又以退为进，抬出东厂，也不知如此作态，皇上能否下定决心拿人。
过了半晌，朱棣缓缓站定脚步，道：“东厂甫立，对其职权便有明确界定，东厂只有查缉之权，没有刑狱之权，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杨旭就交由你锦衣卫控制起来，暂且押入诏狱，有关他的案情，由东厂来办！”
纪纲连忙伏地叩头：“臣谨遵圣命！”
一俟出了谨身殿，纪纲颊上泪痕未干，一抹狰狞的笑意就浮现在眸中：“我帮了你汉王这么大的一个忙，接下来可该你投桃报李了。杨旭，我只负责替你把人看住，能不能搞死他，就看你的手段了！”
※※※
杨府里这些天很平静。
夏浔无所事事，只在家中闲坐。
可他这个年纪，实在还不到贻养天年的时候，娇妻美妾倒是常伴左右，可是夏浔已非知好色、慕少艾的一个小青年，身体上当然没问题，却也不至于天天迷恋那床第之事。
当此时刻，他又不便到处游山玩水，要不是家里两个小生命的诞生，给他增添了许多人生乐趣，夏大老爷真要在家里活活憋出病来。
其实夏浔在府上也不是无事可做，现在每天下午末时三刻，夏浔都会准时坐到书房里用功，一直待到申时才出来，杨家的下人几乎要以为自家老爷准备弃武习文、发愤读书、来年考个状元郎回来了。
夏大老爷读书的这段时间，哪个下人都不许进去的，甚至连夏浔的几位娇妻爱妾，都自觉地不去打扰。整个杨府，只有茗儿约略知道一些，有一天有些自家的事务，需要他这一家之主决定，管事在前院儿候着呢，茗儿才去了一趟小书房，等她叩门说明身份，夏浔就叫她进去了。
茗儿就是那时匆匆瞅了一眼，她看见相公在房中弄了好多绘画用的上好大纸，用戒尺画了很多的框图，里边填的都是些官员的名字、籍贯、为官的经历，与其他官吏的关系，以及他的主要政治主张。
茗儿当时问过一句，夏浔告诉她这叫统计图，通过比对这些官员的相同与异同，找出问题的所在。
他还告诉茗儿，他这么做的目的绝不是试图继续插手皇储之争，只是想做到心中有数，以避免可能的祸患，茗儿便不再问了。她相信相公，相信相公对她的承诺，除了在女人这个问题上……
午餐后，夏浔在后花园散了一阵步，遛了遛食，便在小校武场上练拳，打扮成送菜小贩的徐姜每天午后会送菜进府，然后把头一天搜集到的京城里各个方面的消息送给夏浔。
一见徐姜到了，夏浔便收了架势，走到校武场边上，从武器架上拿起一块毛巾，一边擦着脸上、颈上的汗水，一边对徐姜道：“结合这几天搜集的资料，我分析，恐怕我会进诏狱了！”
徐姜大惊，失声道：“什么？怎么会……”
夏浔莞尔道：“你慌什么？诏狱，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这种地方出来进去的多了，就跟串门子没什么区别了。”
徐姜干笑：“国公说笑了，如今国公闭门不出，这朝中的纠葛，没道理牵扯到国公身上，国公多虑了吧。”
夏浔叹了口气，道：“本来，的确是不会再牵扯到我身上的，可是……以纪纲的为人，解缙落到他手里，他不会不大做文章的。”
徐姜道：“就算纪纲想做文章，想要扳倒国公，他还差点份量吧？”
夏浔道：“本来是的，可现在不同了。皇上一回京，就挖了一个坑，可是狐狸太谨慎，不肯往里跳，皇上怎么办？只能往坑里丢点诱饵，叫它觉着诱饵很美味，而且坑里没有机关。可这够份量的诱饵只有两位，一份是太子……”
夏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辜地道：“另一份就是我了！把太子丢进去的话，万一弄假成真怎么办？你说，不丢我，丢谁？”

第937章 夜猫子进宅
徐姜走后，夏浔在校武场徘徊良久，才去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换了衣袍，绕进花厅。
几房妻妾正在厅中聊天，说的左右不过是些儿女经，手上还顺道做些营生。
两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正在午睡，其他几个孩子却已醒了。
夏浔儿女满堂，十分高产，叫外人好生羡慕，对自己来说，也确是给家里增添了无穷的乐趣。
若只一班成年人的话，夫妻坐在那儿，有多少话这么些年也说光了，可是有孩子在那儿，就有无穷的话题。半大不大的孩子，襁褓之中的孩子……
爱情的幸福，一双男女就能体会了，而家庭的幸福，总要有个孩子，才能显得圆满。
眼看过了末时了，夏浔还在罗汉榻上逗弄着孩子。小荻生了个胖墩墩的男孩，西琳生了个白白嫩嫩的女儿，兄妹俩只差几天，全都放在罗汉床上午睡，女孩儿打小就老实，吃饱了打个哈欠就睡，很少折腾，男孩子就不然，精力充沛的不得了，这时候二少爷已经醒了。
夏浔侧卧在罗汉床上，逗弄着小儿子。他手里握着一个用各色丝线缠成的球，把球一晃，小家伙就手脚并用，拼命地来勾这个球，抓呀抓呀，抓累了就躺在那儿，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稍稍恢复了气力，立即四肢朝天，继续奋力想从父亲手中把球夺过来。
这个小子精力太充沛了，不把他的力气耗光，他就会跟混世魔王一般，咿咿吖吖的折腾得你谁也别想安生。思杨和思浔已带着怀远跑出去玩了，思雨和思祺却依偎在夏浔的身边。
这两个小丫头毕竟比两个姐姐小着几岁，两个姐姐已经懂事了，杨怀远又太小，所以都不大在意小弟小妹的出生，这两个丫头可不成，平时不大缠着父亲的，可这时看见老子宠爱小弟小妹，心里就生了醋意，非要缠在他身边分一份父爱。
于是，夏浔只好一边哄着小儿子，一边给两个小丫头讲故事，扮足了慈父相。夏浔讲的是《屠夫与狼》的故事，这故事不长，架不住夏浔能讲，狼被勾在肉钩子上——翘了，他接着讲狼哥哥来复仇，狼哥哥挂了，狼弟弟又来，每匹狼的死活都不相同，现在他已讲到狼外婆……
茗儿坐在一边看着账本儿，时不时抬头插话，跟几个姐妹说笑几句，忽然，她看了一眼墙角的铜叶莲花状的漏壶，提醒夏浔道：“相公，已到末时三刻了，还不去‘读书’么？”
夏浔“哦”了一声便坐起来，两个小丫头知道老爹要去“读书”了，便不再缠他，她们下了床，趿上鞋子，跟爹娘说一声，就跑出去找姐姐玩了，夏浔却盘膝坐起，咳嗽一声道：“夫人呐，各位娘子，且停一下手中的活计，为夫有话说！”
夏浔这一说，不管是绣花的、看账的，给孩子缝做衣裳的，全都停了手向他望来，茗儿好笑地道：“相公有什么事儿要吩咐，这么郑重其事的，莫吓坏了姐妹们！”其他几女听了也察觉大家一脸紧张，不觉笑起来。
夏浔道：“这个……为夫近日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当有牢狱之灾。看朝廷上现在这情形，恐怕要往诏狱里走一遭了。”
夏浔这句话一落地，房间里登时静到了极点，几个女子都非呼吸粗重之人，这时竟能听得清她们急促的呼吸声。梓祺惊声道：“老爷，你别吓我，出了什么大事了？”
茗儿也急声道：“相公，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夏浔摆摆手道：“莫急，莫急，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沉不住气。”
说是这么说，他这一家之主要出事，谁还不担心，一众妻妾俱都围上前来，满面惊慌之色，好像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似的。
夏浔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作不得准。我只是了解了一些东西，揣摩了一下圣意，大致做此推断。其实，对这件事，我是有些期待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自从皇上这次回来，所作所为，天马行空，无迹可寻，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皇上到底想做什么，那才是最危险的。如果我的话应验了，就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那样，我自然能够趋吉避凶，平安无事！”
纵是以谢谢的机敏伶俐，听了夏浔这番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禁大皱眉头：“相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入了狱，反而平安无事。难道不入狱，反而要有祸事临门？”
夏浔微笑道：“非也，若是我不入狱，那就证明，我猜测的不对。我猜测的不对，倒也不致有祸事临门，不过那样的话，恐怕太子就真的要倒了，如果太子倒了，皇上千秋万岁之后，汉王登基大宝，我们这祸事还是不免要临头，正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确如我所言，真的拿我下狱……嘿嘿，这祸患就能彻底了结，再也不用担心了。”
茗儿急道：“哎呀，这里又没有外人，相公你还打得什么机锋，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不就成了么？”
言犹未了，二愣子急急跑来，方到厅口，便大声叫道：“老爷，咱们府门外，来了好多锦衣卫！”
“当真？哈哈，果然来了！”
夏浔拍手大笑，欣欣然好不欢喜。
茗儿和谢谢虽然依旧不明白夏浔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见他如此神情，便暗暗地放下心来。茗儿心想：“相公既说入狱比不入狱好，想来应有缘故。相公胸中自有定计，我们只管照顾好家里，莫叫相公操心便是。”
梓祺和苏颖、小荻可想不到这一层，一听锦衣卫围了国公府，再加上夏浔刚刚说过他要入狱，顿时焦急起来，急忙围上来，七嘴八舌，乱乱纷纷，梓祺道：“纪纲怎么来了？老爷一向与他不和，进了诏狱还能有好么？”
小荻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道：“怎么办？怎么办？夫人，要不然你进宫向皇上求个情吧，皇上甚爱娘娘，夫人是娘娘最疼爱的幼妹，不看僧面看佛面……”
苏颖杀气腾腾地道：“岂有此理！老爷为朝廷、为皇上，上刀山下火海，几番出生入死，功劳苦劳哪样没有，这皇帝老倌儿三番五次、五次三番拿老爷入狱！咱们反了吧！任他做皇帝的如何了得，咱们逃到东海，往海上一躲，他奈我何！”
西琳和让娜俏目含泪，巧云已经捂着嘴巴，眼泪噼呖啪啦地落下来。
夏浔瞪了苏颖一眼道：“胡闹！还嫌乱子不够多是不是？你们都安分些，家中一切，尽由夫人作主，不许给我惹事，老爷方才说的话你们都忘了么？”
夏浔举步就往外走，一脚跨出门槛，扭头又嘱咐了一句：“方才我对你们说的这些话，你们心中有数就行，万万不可泄露一句，否则，老爷我可就真的有麻烦了！”
夏浔说罢，抬腿就往前院走，众女子忽啦啦便把茗儿围了起来，急急问道：“夫人，怎么办？”
茗儿也是心乱如麻，十分牵挂，但她一来相信相公既发此番言语，必有所恃，二来相公已经走了，这府里就得由她撑起来，谁都能哭、谁都能乱，唯有她不能乱，便故作镇定地道：“方才老爷说的那番话，你们不是都听见了么？不要慌，该干嘛干嘛去，安生过日子，老爷心中有数，不会有事的。”
见众女依旧犹疑，谢谢也道：“姐妹们不要愣着了，夫人说没事，自然就没事。何况方才老爷有言在先，你们好好想一想，咱们老爷除非叫人打个措手不及，但凡他事先有了提防的，从来只有他叫人吃亏，谁能叫他吃了亏的？”
见这位智多星也这么说，众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惊恐之意这才稍减。
夏浔由二愣子管事陪着，一路到了前厅，就见喜鹊登枝的八扇屏下，一人锦袍鱼服，头戴无翅乌纱，肋下悬一口长刀，双手负在背后，正在观望屏上图画。
夏浔轻轻咳嗽一声，那人倏地转过头来，接着转过身来，鹰视狼顾之象，跃然入目。这人虬须如猬，目光锐利如同冷电，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不过这位在金陵城凶名可止小儿夜啼的狠人，见了夏浔却没有狠像，他的脸上立即堆起笑来，便疾迎上来。
纪纲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左腿迈前一步，左手扶着膝，右手下垂，右腿朝下屈膝半跪，整个动作潇潇洒洒，透着一股俐落劲儿，尽显心中的轻松和愉快，笑吟吟便道：“纪纲给国公爷请安！”
请安是大明军礼，俗称“屈一膝”，到后来满州人一甩马蹄袖，踏前一步，请安行礼，就是沿袭的这种明朝军礼。
不过在明朝这时候，这“屈一膝”可用的场合还不多，除了军营之外，只在私人场合才能行这个礼，在衙门和公众场合，就必须依照级别高低行作揖礼或者叩拜礼了，如今纪纲在夏浔家里见了夏浔，如此行礼，便比作揖亲近了几分。
夏浔看他惺惺作态的样子，心中不禁好笑，这个装爷爷不像、装孙子不会的瘪三，平时见了自己，恨不得早早就避开去，似乎向自己行个礼都是莫大屈辱，如今他要抓自己回去，反而格外地恭敬起来。
说到底，这是他的自卑心作祟，可怜这纪阎王，满京城几乎没有不怕他的，谁知道他骨子里竟是一个如此自卑的人呢？纪纲既然想猫戏老鼠，夏浔也就不跟他客气，只大模大样点一点头，开口问道：“纪大人一向公务繁忙，今日登门，所为何来？”

第938章 二进宫
纪纲笑眯眯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下官这次来，的确是有点儿事情！”
“哦？”
夏浔睨了他一眼，一撩袍摆，往椅上端然一座，淡淡地道：“讲！”
纪纲见他还在摆架子，自觉被他压了一头，心中大是不悦，立即把胸一挺，喝道：“皇上口谕！”
他这胸挺得实在是太高了一点儿，胸前补子顶起，感觉有点鸡胸。
夏浔站起身，慢腾腾地揖了下去：“臣，杨旭听旨！”
他是公爵，不要说是口谕、中旨一类的旨意不用下跪，就算是非重大场合、重要典制的圣旨也无需下跪，纪纲拿他没法，只好咳嗽一声，道：“皇上说：罪臣解缙，招认杨旭与其共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事关重大，不可不查，着即将杨旭羁于诏狱待查！”
“臣领旨，谢恩！”
夏浔揖了一揖，直起腰来，对纪纲坦然道：“走吧！”
纪纲登时一呆，他本想看到夏浔惊怒、咆哮、胆怯、恐惧，怎么都好……任何一种意料中的表现，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啊，比山珍海味还要可口，比绝色佳人还要销魂，比……可他……
纪纲大失所望，只好讪讪地道：“下官素知国公对朝廷忠心耿耿，毫无私心，这定是解缙诬告，说起来，下官在皇上面前也力保过国公，奈何……呵呵，下官也是奉旨行事，委屈国公了。”
夏浔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连纪大人都知道解缙乃是诬告，皇上英明，又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呢？相信皇上自会还我清白。眼下要控制我的自由，以便公平问案，这是规矩使然，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杨某一等公爵，禄位虽高，却也高不过王子去，国法面前，自当遵从。”
纪纲窒了一窒，嘿嘿笑道：“国公豁达，真是豁达啊，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国公的气度，比诸宰相尤胜三分！国公放心，一俟查明确系解缙诬告，攀咬国公，下官一定会好好整治他，替国公您出这口气的。国公，请！”
纪纲满口套着近乎，心中却暗自发狠：“哼哼！保太子的官儿加上东宫属官尽皆下了大狱，解缙也是个太子死党，如今皇上把你也下了狱，摆明了是要削净枝干，拔掉太子。你还想出来？我肯，有人不肯呐，这个恶人我不做，自有汉王做恶人！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夏浔大步流星，头前便走，纪纲一路跟着，心里头转着主意，等到出了大门，才察觉自己一溜小跑地跟在夏浔后边，像个小跟班儿似的，急忙想踏前一步，纵然不抢在他头里，也要争个并肩而行，夏浔突然站住了，气定神闲地道：“车来！”
夏浔伫足止步，纪纲却加快了脚步，一头就抢到了夏浔前面，而夏浔于此时恰巧这句话出口，结果纪纲抢这一步出去，就好像急着给他牵马赶车似的，在自己众多部下面前，纪纲的脸登时臊成了猴腚。
纪纲嘴里不说什么，只在心里发狠：“莫得意，等汉王那边使出手段，定了你的死期，你看老子怎么夹磨你！”
夏浔这是第二次到诏狱坐牢了，他就那一身便服，背着手跟闲庭散步似的，纪纲一身锦衣官服，带着一大票手下，前呼后拥的本来很是威风，可眼下不能给夏浔上刑具，跟他走在一块儿就尴尬了。
夏浔这身袍服，与他及其一众手下同行，这算什么关系？纪纲走在前面觉得自己像个带路的，走在后边又觉得自己像个跟班，走在他身畔吧，貌似又像保镖……纪纲别别扭扭地陪着夏浔，好不容易撑到大牢门口，纪纲趁机道：“国公，实在对不住，诏狱里边自有诏狱的规矩，您看您这身衣服……”
“哦！”
夏浔洒然一笑，道：“些许小事，我怎会叫你为难呢，那就……换了吧！”
纪纲赶紧摆手道：“来人！”
当即就有个狱卒捧了套囚服过来，这牢里的囚服，分红白赭两色，红色是待死之囚，赭色是服刑之囚，白色是待罪之囚，如今夏浔尚未定罪，属于疑犯，故而要着白色。
两个锦衣校尉上前为夏浔更换衣衫，就在这时，几骑快马飞奔而来，直扑诏狱，到了门口翻身下马，留一人把马系在拴马桩上，其他几人按着刀，蹬蹬蹬往石阶上走，看这几人，俱都是尖帽白靴，靛青色的曳撒，中间簇拥一人，穿锦衣千户冠服，杀气腾腾。
“站住，诏狱重地，何人擅闯？”
诏狱门前侍卫上前阻拦，那中间的锦衣千户抬手亮出一块腰牌，侍卫一见便退了下去，那群人脚步不停，一窝蜂地冲进诏狱。
夏浔刚刚换好囚服，这群人就冲了进来，纪纲扭头一看，眉头顿时皱起，沉声问道：“原来是东厂陈贴刑，陈贴刑何故前来？”
陈东朝天拱了拱手，高声道：“奉诏，辅国公杨旭一案，由我东厂审理。因案情重大，为防有人通风报信串通消息，厂督大人请了圣旨，吩咐卑职赶来诏狱，对杨旭严加看管，随时候审。”
纪纲心中暗恨，面上却做不得声色，只好转过身，对夏浔皮笑肉不笑地道：“国公，请吧！”
夏浔微微一笑，举步便走，刚刚迈出一步，后边霹雳般一声喊：“怎么着，听说辅国公爷受奸臣谗言，给逮进诏狱了么？”
纪纲被陈东呛了一肚子气正没处发，一听这案子还没审，就有人英明地给夏浔定性为“受奸臣谗言”了，不禁勃然大怒，扭头呵斥道：“谁在这里胡……”
这一扭头，就见锦衣卫指挥佥事塞哈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纪纲一瞧是他，说了一半的话登时咽了回去。塞哈智是个浑人，跟他呛起来的话，自己肯定给噎个下不来台，偏偏他是自己副手，就比自己低了半级，职权上又奈何不了他。
“啊，国公爷！老塞来晚了！”
塞哈智瞪着一双牛眼，好像根本没看见其他人似的，直接就冲到夏浔面前，抱拳道：“国公爷！”
夏浔笑道：“老塞啊，你怎么来了？”
塞哈智扯着大嗓门道：“老塞正在操练那班不争气的龟孙子，忽然听说了国公爷的消息，赶紧就回来了，国公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对皇上意图不轨呢，这一定是奸人陷害，国公您别急，皇上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国公以公道的。”
塞哈智瞪着四下的牢头狱卒们，威胁道：“看清楚喽，这可是辅国公爷，一个个的都给你塞爷爷规矩着点儿，谁要是敢在国公爷面前不知恭敬，忤逆犯上，叫我老塞知道了，嘿嘿嘿，我塞哈智的手段你们可是知道的！”
“嗯？纪大人也在这儿呢。”
※※※
塞哈智威胁完了，这才发现纪纲站在一边，脸色非常难看，塞哈智咧开大嘴了笑起来：“哈哈哈，要是早知道纪大人你在这儿，我就不着急了，大人也是辅国公的老部下嘛，照顾国公爷的事儿当然不用我老塞来操心了。”
纪纲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是，那是，老塞啊，你这副牛脾气啊，真是……”
纪纲还没说完，塞哈智突然又发现了陈东，登时丢了个后脑勺给他，在陈东胸口亲热地捶了一拳，大笑道：“哈哈，是你小子，你也来看国公吗？咱们可有日子不见了，我说你小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怎么自打做了东厂的贴刑官，就不找我老塞喝酒了？东厂和锦衣卫之间那点腌臜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闹他们的，咱们交咱们的。”
纪纲只当没听着这浑人说的浑话，朝诏狱的几个牢头儿没好气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门！”
虽然说天牢、诏狱这类所在，几百辈子也不大可能发生一桩劫狱、越狱事件，但是在设计上还是要防止这一点的，因此除了牢中的牢门、游哨，临近门口这里还有一条长达二十丈长的甬道，甬道两端都有铁栅门一座，只能从外面打开。
夏浔走进甬道，到了里边那道关口，牢子把铁锁打开，拉开大门，才是正式的牢舍。诏狱里边，现在一下子住进了好多官员，倒是有了几分人气，不再那般荒凉了。
夏浔刚走进去时，两厢牢房里的人犯并未注意，这时不是饭时，他们只当是狱头巡视，四名狱卒两前两后将夏浔夹在中间，纪纲和陈东等人跟在后边，走过两座牢房的时候，其中一座牢房中的犯人才注意到又来了人犯。
这座牢房里关的是工部左侍郎陈寿，陈寿一见有人被押进来，本还好奇是哪位同志也被锁拿入狱，定睛一瞧，顿时大吃一惊，他从榻上滚翻落地，抢到栅栏前惊骇地看着夏浔，失声叫道：“辅国公！你……你怎么也进来了？”
对面牢房里关的就是解缙，他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一听陈寿惊呼，抬头一看夏浔模样，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牢门，装作正在熟睡，他心中有愧，怎敢与夏浔招面。
夏浔并没看到他，夏浔根本没往左右牢房张望，他向陈寿点点头，就走了过去，陈寿看着他从眼前慢慢走过，不禁萎顿在地，惨然道：“连辅国公都被关进来……太子大势去矣！”
这时候，其他犯官业已发现了夏浔，太子党领袖人物入狱，让每一个人心中都产生了与孙寿一样的想法，那么诏狱之外的满朝文武会做何感想呢？

第939章 伏兵尽出
汉王府里，汉党云集，大排筵宴。
陈瑛作为汉王的首席幕僚，坐在最上首，前些天的失魂落魄已全然不见，陈瑛一脸的神采飞扬，他举起杯子，向汉王大声贺喜道：“杨旭入狱，可见皇上心意已决，恭喜殿下，守得云开见月明！”
汉王志得意满，举杯谢道：“说来，还是部院之功，若非当年部院大人力劝本王留京，而是赴云南就藩，本王安有今日呢？本王见识浅薄，那时还以为安南战事是个带兵的机会，如今你看，那张辅在安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依旧不能平定安南局势。
他在安南如陷泥沼，拔足不得，依本王看，他这一辈子，就要扔在那穷荒僻壤了。本王当初若真个就藩云南，如今在安南进退不得的就是本王了，一生岁月，尽数消磨在那里，哪还能够图谋大位。饮水思源，本王若能成为太子，部院当为首功，来，本王敬部院大人一杯！”
陈瑛赶紧举杯道：“不敢不敢，臣遇事思虑过深，反生猜忌，以致畏首畏尾，难成大事。殿下雄襟气魄，无人能及，乃真英雄也！今日看来，欲成大事，还得殿下这样的英雄豪杰才成！”
汉王指着他大笑：“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部院大人这是说本王只会逞匹夫之勇么？”
陈瑛谄媚道：“臣哪儿敢！刘邦项羽，皆世之英雄。他们哪里是不读书了，这都是不得志的书生们酸溜溜的牢骚话罢了。刘项二人非不读书，而是学而致用，不似一班腐儒，食古不化，拘泥于书罢了！”
汉王大笑，满堂心腹急忙凑起，举杯先敬汉王，再敬陈瑛。
乱哄哄举杯致敬一番，汉王忽然一声叹息，放下杯子道：“解缙是倒了，杨旭也倒了，父皇果真爱我呀！奈何，朝中食古不化的腐儒们依旧死不绝，他们抱着‘立嫡立长’的贞洁牌坊就是不撒手，父皇什么时候才会废立储君呢？”
陈瑛道：“储君，国之根本。自古储君废立，莫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如那汉刘邦，开国之君，一言九鼎，满朝文武莫敢忤逆，他嫌弃长子刘盈生性懦弱、才华平庸，欲立次子如意，还不是要循序渐进，百般试探群臣心意么。当今皇上虽是乾纲独断，在此大事上，也不能不予谨慎，总要有个过程的。”
陈瑛说到这里，抚须笑道：“刘盈终不曾废，得益于商山四皓的扶持，可惜了，当今太子却没有商山四皓，只有杨旭解缙这哼哈二将，如今他这左膀右臂尽皆进了诏狱，欲废太子，还不易如反掌？
老臣一生唯谨慎，先前不敢判断皇上心意，所以竭力劝阻殿下尽出全力，以防万一。如今天意昭昭，再明显不过，咱们的人可以直截了当，上书皇帝，请求废太子，立汉王了！老臣也会亲自上疏，为殿下请命！”
陈瑛做事一向谨慎，总是未虑胜而先虑败，打着狡兔三窟的主意，一旦失败，就可以不失元气，蛰伏起来，以候机会。这一次也是这样，在弹劾解缙，间接动摇太子之位的过程中，他只授意俞士吉找些新晋的御使言官打头阵，不但他自己没有出面，就连俞士吉乃至下面几个得力的手下都没有出手。
不但他还留有相当大的实力没有暴露出来，就是这些年来汉王明里交结、暗中勾引，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些文武班中的人脉、吸纳的那些党羽，都在他的劝阻之下按兵不动，以防提前暴露全部实力。
而今皇帝想废太子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陈瑛终于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连他这位汉王派的首席军师都要赤膊上阵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没有再保留实力的必要。
汉王大喜，举杯道：“来，为你我共襄盛举，干杯！”
※※※
翌日早朝，依旧按着流程，先处理接见外使事、陛辞出京官员事、进京朝觐见驾事，这一环节大多数时候就是走个过场，一年下来，也难得真个用上两回。
底下文武百官都憋足了劲儿等着，有打算力保太子的、有打算攻讦太子的、有打算为辅国公求情的，有打算继续落井下石的，陈瑛等人则打算旗帜鲜明地公开支持易储，力保汉王上位。
沐丝询问道：“有无官员遣祭复命、有无官员升迁谢恩、有无官员到京陛见，有无外国使节赴京？”
底下鸦雀无声。各路大佬攒足了劲儿准备开战呢，谁那么不开眼，这时候拿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给大家添乱？
可是，不开眼的人还真有，满朝文武拿这个人还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这个人是皇帝。
沐丝问完不见有人回答，就要宣布百官奏事。
在明朝宣德以前，早朝奏事非常重要，那时候人主亲裁万机，很多大事是在金殿上商议、决定的。直到宣德驾崩，英宗继位，英宗是个九岁的孩童，不具备当朝处断国事的能力，凡事用辅政大臣决断，早朝才变成形式，而且就此形成惯例。
不料沐丝拂尘一拂，刚要说话，御座上的朱棣突然咳嗽一声道：“今天，各衙门官停了御前奏事吧，有事具本上奏就是。朕有一件大事要说，朕尚未回京时就下旨议迁都，如今过了好些时日了，朕想知道，众臣工议了这么久，有没有拿出个章程来啊？”
百官面面相觑，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弄懵了，陈瑛、黄真、杨荣、黄淮等一众大臣踏出一只脚去，连一口丹田气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就等沐丝喊一句：“百官有本早奏，无事退朝……”便大喝一声“臣有本奏！”冲将出去，可这一下……
几个人把踏出去的脚又慢慢收了回来，金殿上静了好久。
总不能就这么把皇上撩在那儿吧？翰林院学士慕容嵘铸率先反应过来，出班跪倒，高声奏道：“臣翰林院慕容嵘铸，奉诏以后，臣与翰林院同僚仔细议论过，臣以为，金陵僻在东南，不足控驭西北，非胜地也。皇上意欲迁都，实为英明之举，然迁都北京，却有失妥当！”
朱棣挑了挑眉毛，问道：“哦，有何不妥？”
慕容学士道：“纵观历史，建都其地而享祚长久的一是河洛地区的开封、洛阳，一是关中地区的长安、咸阳。太祖高皇帝当年就有意将都城迁至关中，关中‘据百二河山之胜，可以耸诸侯之望’，乃是都城绝佳所在！”
这位学士就是陕西籍，得着机会，便竭力推销起了自己的家乡，他话音刚落，一向在朝堂上只顾打瞌睡，万事不参与的太常寺卿柳岸跳了出来，奏道：“皇上，长安、咸阳历宋元两朝，已然败落不堪，如何可为京城？洛阳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开封就更不用说了，黄河在侧，不但不能为其屏障，四时泛滥，反成祸害，亦非佳地，所以，臣以为亦不可取。”
朱棣问道：“那么你觉得何处可为都城？”
柳岸道：“将燕京与长安、洛阳、汴梁相比较，臣认为燕京形势最优，天地间之形势，大抵无如燕京，沧海绕其东，太行峙其西，后枕居庸，前襟河济，饶谷马鱼盐果窳之利。顺天为皇居，东南转漕，秦晋入卫，形胜甲天下！”
朱棣精神大振，立即道：“柳爱卿所言甚是有理！”
话音刚落，本来心悬太子安危，不想就此事发表意见的大学士丘浚火了，腾地一下跳了出来，大声道：“居庸，吾之背也；紫荆，吾之吭也。以燕京为都城，切近北狄，恐其反扼我之吭而拊我之背，东临沧海，近在咫尺，如有寇自海上来，亦难防蔽！”
柳岸马上道：“燕京北有雄关，又有辽东以扼鞑靼，以我大明之强，何虑之有？东虽临海，却是内海，有辽东、山东狭峙，拱卫内海，如果都不能抵御外寇自海上来，那么就算都城迁得再远，能阻止敌寇铁蹄兵临城下么？”
两个人这一开头，文武百官想不计较都不成了，纷纷开口，七嘴八舌，那反对迁都的官员，在整个金殿上十成中占了八成，这一通批驳，把同意迁都他处的骂作鼠目寸光，把同意迁都北京的骂作谄颜媚上，骂得金殿狗血处处。
如此种种，听在朱棣耳中，简直就跟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差不多，朱棣那张大黑脸越来越黑。满朝文武也不理会，本来就是指桑骂槐么，皇上脸色越难看，他们心中越快意，众大臣捉对儿厮骂，这一骂就骂到了天将正午。
朱棣忍无可忍，沉着脸拍案喝道：“众卿既无定议，那么迁都一事，就继续议下去，无论多久，一定要拿出个定论！退朝！”
朱棣霍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刚要走，黄真和陈瑛忍不住一齐踏出朝班，高声叫道：“陛下慢走，臣有本奏！”
朱棣扭头一瞧，居然是都察院的左右手。
陈瑛和黄真互相看看，谁也不愿谦让，朱棣一指黄真，点名道：“黄卿有何话说？”

第940章 一本，又一本
黄真硬着头皮道：“臣为辅国公杨旭进言，辅国公忠于朝廷、忠于皇上，勤勉任事，素无大错，今无故入狱，百官非议，难免皇上寡恩之名，臣请皇上开恩宽赦，若辅国公确有实证，再予严惩不迟！”
朱棣震怒：“你之所言，就是为此么？解缙招供，杨旭与之勾结，怂恿东宫，意图不轨，朕要查他，自然不能叫他逍遥于外，暗做手脚。若他果然坦荡无私，可不正是要还他清白么？什么百官非议，朕躬寡恩，除了你，朕怎么从不曾听他人说过？你如此迫不及待为杨旭说项，莫非也是他的同党？”
黄真的根本，全在夏浔身上，夏浔要是倒了，他得被陈瑛和俞士吉给玩死，他哪能不保夏浔，结果皇上却扔了一顶大帽子给他，黄真都快吓尿了，他卟嗵一下跪倒，高呼道：“皇上，臣冤枉，臣赤胆忠心……”
朱棣拂袖道：“是否无私，查过才知，锦衣卫，把他拿了！”
黄真听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朱棣又问陈瑛：“卿有何奏？”
陈瑛：“呃……这个……”
他把请易储君的奏章往袖子里一塞，朗声道：“臣是想问，皇上要百官议迁都，这个……不知可有时限啊？”
朱棣：“……”
“咣啷啷……”
诏狱的牢门打开了，四个狱卒又送进一个人来。
经过昨天辅国公入狱的事，牢中的犯官开始敏感起来，刚一听到声音，他们就扑到牢门前，抓着栏杆向外瞧。
黄真被四个狱卒夹在中间，失魂落魄地往里走。
户部主事君行健失声道：“啊！都察院黄大人也进来了！”
对面的工部屯田主事刑凌山苦中作乐，调侃道：“黄大人，你为何事入狱啊？也是解缙检举的么？”
这几个人都是解缙受刑不过屈打成招的，因是解缙攀咬，这几个人心中不忿，对解缙便少了敬意，他们官职虽比解缙小，如今都是难友而已，懒得再用敬称。
黄真咧了咧嘴，没有说话。
再往前去，左牢房是兵部武选司郎中赵锋，右边是通政司左通政慕容浩，看见黄真被抓，垂头丧气也不说话，二人只是嘿了一声，并未言语。
接着往里就是大理寺少卿叶岚，工部左侍郎陈寿、都督陈铭、刑部侍郎思温、大理寺右卿耿通、安南布政司参议解缙等官员的牢房，黄真左右一看，喝！再凑几个人，朝廷的六部九卿就可以搬到监狱里办公了。
黄真哀声一叹，心道：“皇上这回……真是铁了心啊……”
接着往里去，就是东宫属官了，东宫属官也是按照官职从小到大的顺序往里排的，这倒不是有什么规矩必须如此，只是牢头儿为了管理方便，排个顺序。一间间牢房都是满的，到了尽头，左面牢房是杨士奇，右面牢房是杨溥，这是东宫属官里头官儿最大的两个人了。
两人见了黄真也很惊奇，不过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自然不会像户部主事君行健一样大惊小怪了。两人穿一身白色囚衫囚裤，看见黄真，还向他拱了拱手。
这时，黄真突然发现了夏浔，夏浔在更靠里的一间牢房，与杨溥的牢房隔着一间，中间这间是空的，大概是为了让夏浔清静一些，官儿太大，坐牢的条件也要论资排辈的。
因为牢房都是栅栏式的，隔断不是土坯砖墙，所以黄真一眼就看到了夏浔，夏浔正盘膝坐在木板床上入定，练习吐纳功夫，黄真一见，如丧考妣地哀号一声，便像兔子似的从四个狱卒中间猛扑出去，跑向夏浔的牢房，大叫道：“辅国公！国公爷！”
夏浔听见声音，放在膝上的双手抬起，缓缓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收功抬头，张开眼睛，就见黄真已扑到牢门前，抓着栅栏，一头花白头发，老泪纵横地道：“国公爷！黄真来陪你啦！”
夏浔笑道：“你又不是如花少女，来陪我做什么？”
黄真听了不禁想笑，可他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哭丧着脸道：“国公爷，您……还有心说笑话！”
这时那四个狱卒恼怒，上前扣住黄真就走，夏浔把脸一沉，喝道：“放手！”
那狱卒都是些耳目灵通的人氏，知道这位国公爷的厉害，人家以前是锦衣卫的头儿，现在锦衣卫的头儿还是他的下属，听说他以前就进过一次诏狱，纪大人好酒好茶地侍候着，没多久人家就拍拍屁股出去了，天知道这回是不是旧事重演？
反正前两天纪大人送他进来的时候，依旧是恭恭敬敬的。
这些狱卒不敢违拗，忙松开黄真，对夏浔行礼道：“国公爷！”
夏浔指指左手边儿上，道：“这间牢房不是空着呢么，就让黄大人住这间吧！”
“这……”
夏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牢头儿就服软了，一位国公的气场，就算是成了阶下囚，也不是他们能抗拒的。
黄真被送进了夏浔旁边的牢房，一进牢房，他就扑到与夏浔一栏之隔的地方，急急叫道：“国公！”
夏浔下地，走过去道：“你因何事入狱？”
黄真嗫嚅道：“国公勿怪，下官……没有听从国公的吩咐，眼见国公入狱，便……具本为国公保奏来着。”
夏浔默然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道：“好，很好！”
人孰无情，夏浔虽然对他有过嘱咐，但是黄真能这么做，不管他帮人是否是为了帮己，患难之中，不做缩头乌龟，便也不枉这么多年来对黄真的提携。
黄真擦擦眼泪道：“国公，看样子，皇上是铁了心要易储了，如果汉王上位，咱们就没指望了！”
夏浔沉着地道：“沉住气，今天朝会，都有些什么事情？”
黄真见夏浔一脸的平静，心态顿时平静下来，他对夏浔已经形成习惯性依赖，夏浔如此从容，让他心里不禁萌生了一线希望：“莫非这一遭还是个有惊无险的局面？否则国公怎会如此镇定？”
黄真便把今早发生在朝堂上的一切叙说了一遍，夏浔听了，便背起双手，在牢房里徐徐地踱起步来，牢房里铺着防潮的稻草，夏浔的双脚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黄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过了许久，依旧不见夏浔说话，黄真忍不住问道：“国公，这一劫，咱们……能闯过去么？”
夏浔站定脚步，看了他一眼，意味难明地笑了笑：“会！”
黄真之信夏浔，如信徒之信菩萨，一听这话，顿时心中大定，急忙问道：“国公估计，得什么时候？”
夏浔道：“地藏王菩萨曾发下大愿，是怎么说的？”
黄真一呆，想了一想，讷讷地道：“地藏菩萨立誓要度尽六道中生死流转一切众生，故发宏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夏浔微笑道：“呵呵，妙极！”
黄真顿足道：“国公啊，您就别打哑谜了，老黄都快要急死了，可听不懂您的意思！”
夏浔道：“世间有善就有恶，有恶就有恶人，有恶人就化恶鬼，恶鬼度不空，菩萨怎能成佛？所以，地藏菩萨就只好一直住在地狱里。我没有菩萨心肠，也没有菩萨的宏愿志向，我可度不尽诏狱中一切囚犯，我是‘地狱住满恶鬼，我便成佛！’你且安心，等这诏狱住不下人的时候，咱们就可以出去啦！”
黄真嘴巴张得老大，他看看那长长一排空空荡荡的牢房，带着哭音儿叫道：“国公爷，那这诏狱什么时候才能住满了人呐～呐～～呐～～呐～～”
牢房里空空荡荡，黄真说到后来，悲从中来，声音拔高了些，凄惨的尾音传出好远。
黄真入狱时正当中午，夏浔抬起头来，看着从那一角天窗直直投下的光柱，低沉地说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要说快，也是很快的……”
※※※
“百官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一句老生常谈随着这拂尘一动，从沐丝的口中宣了出来，听在陈瑛口中，却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他的六识在这一刻似乎一下子敏锐到了极点。
他似乎听到了沐丝手中的拂尘扬起时那“唰！”地一声清醒，他看清楚了那拂尘扬起时每一缕丝的飞扬。
卤簿拂尘，朱氂为之，缨长二尺，柄长二尺一寸二分，上饰镂金龙首二寸五分，衔小金环以缀拂，下饰镂金龙尾三寸三分，末箍金环。这拂尘从沐丝的左臂上飞起，如一抹流云，在空中画了半个圆，落在他右手前端四尺处，拂丝纷纷落下，旋即悬如马尾，寂然不动。
陈瑛弹劾过许多人，一品大员、封疆大吏、公侯伯爵，皇亲国戚，这其中很多人都是他号准了皇帝的脉，体察上意，进行弹劾的。
这一次，他也是认准了已经明白皇帝的心思，才赤膊上阵、亲自出马。只是这一回弹劾的是国之储君，是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大明天子，心情的迫切和紧张就在所难免了。
可他很奇怪，明明自己的心跳的厉害，声音居然异常的平静，听不出一丝的紧张、颤抖。他端着玉笏，目不斜视，一步踏出班列，微微一欠身，沉声道：“臣有本奏！”
朱棣睨他一眼，道：“哦，陈卿有何话说？”

第941章 本本催心
朱棣看了陈瑛一眼，陈瑛没敢仰视，但他只是飞快地闪了一下眼神，就清晰地捕捉到了朱棣的神情。朱棣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他知道陈瑛要说什么，而且很想听他说出来，可是隐隐的又有一些犹豫，怕他说出来，这很矛盾的心情，同时出现在皇帝的眸中。
这一切都被陈瑛捕捉到了，这复杂、矛盾的心情，可不正是既为人君、又为人父的永乐皇帝想废太子的时候，亲情与社稷冲突挣扎的真实写照么？这念头在他心中只是匆匆一转，便化成了无穷的勇气，陈瑛捧笏弯腰，声音陡然变得响亮起来：
“臣启皇上，当今太子，不法祖德，不遵圣训，专擅威权，鸠聚党羽。折辱大臣、不敬天子，种种恶行不可枚举。今皇上回京，中外使臣恭迎圣驾，独有太子迟迟不到，藐视天子，一至于斯，此人子礼乎？此人臣礼乎？人子如此，即为不孝！人臣如此，即为不忠！不忠不孝之人为君，其如祖业何谕？”
虽然争储尽人皆知，但是这般放在台面上公开言论废太子还是头一回，满朝文武都被震住了，大殿上鸦雀无声，只听陈瑛声音朗朗地道：“故，臣请皇上，废黜太子，另立贤明！”
“臣附议！”
陈瑛话音刚落，御使班中便呼啦啦站出一群人，向皇帝叩头高呼。
为什么叩头呢？因为明朝制度，金殿奏对，必须跪奏。但是又有规定，一衙之长，无需叩头，所以像夏浔、陈瑛这样的人只需躬身，这些普通的御使就得磕头了。
“臣反对！”
“臣反对！”
反对的声音七嘴八舌，远不及御使们整齐划一，显然是不曾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紧接着，“臣附议”、“臣附议”声又起，武将班中又站出一班人。
朱高煦的班底除了一个都察院，主要就是武将，他四年靖难，始终冲在一线，四年间结交下的军中将领实不在少数，这些人平时没有机会参预政务，才没有显现出来，现在是议储，而非单纯的政务，他们既然有资格上殿参加朝会，当然有权发表意见。
他们的挺身而出，立即又激起一些文臣和武将的愤慨，这些人马上站出来反对，内阁大学士杨荣怒发冲冠，振声高呼道：“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也！太子乃皇长子，恭懋谦让，人品贵重，幼习《诗》《书》，晓明《礼》、《乐》，乃克承大统之不二人选，没有大错，安能轻言废立？臣反对！”
内阁大学士黄淮也站出来，连声反对：“皇上三思，太子废不得、废不得呀！”
内阁大学士胡广眼见这混乱场面，当即站立班中，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划水打酱油。骑墙派有样学样，任由太子党和汉王党争吵不休。
针锋相对的两派各执己见，相持不下，一时间争得面红耳赤。朱棣见此情形，眉头不由一皱，说道：“有关东宫事，你们具本上奏，容朕思量，此事暂且不议，百官尚有其他国事者，上前奏来！”
皇帝这句话一说，跳出来的文武百官只好退回本列，犹自恨恨仇视，剑拔弩张之态充斥于朝堂之上，接下来所有政事的讨论和决定，都是在硝烟味里完成的。
朝会一散，陈瑛等人就被接到了汉王府，汉王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道：“父皇明明已有意传位于我，可恨这班不识相的臣子横加阻挠，哼！等本王得继大宝，这班人一个也不饶他！”
说完了狠话，朱高煦又道：“部院大人，父皇乾纲独断，当朝下旨不就完了？皇帝做久了，胆子也小了，一见百官反对，群情汹汹，便打了退堂鼓，这该怎么办才好？”
陈瑛道：“殿下莫急，皇上若硬要废立，自然也可以。只是，太子在众多反对声中被废黜，殿下在众多反对声中被立为储君，于国家绝非幸事，就算是殿下被强立为储君，百官不肯甘休，继续纠缠，朝廷上岂非离心离德，散沙一片？皇上为慎重计，暂不有所动作，这是老成谋国之意。
皇上已经有了这个念头，那就好办了，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反对者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只要他们被打垮了，在朝堂上不成气候，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反对，嘿！就算他们自缢死谏，也无改于大势了。”
朱高煦道：“部院大人说的容易，如今咱们倾巢而出，动用全部力量，在朝堂上也不过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这还是因为东宫官属和杨旭、解缙入狱，许多官员心生恐惧，做了墙头草，想把反对本王的人打垮打散，如何去打？这又不是沙场做战，本王率一路兵马，提七尺长枪，就能解决的事儿！”
陈瑛笑道：“官场争斗，比的本就是无影刀、无形剑，含沙射影、旁敲侧击，殿下的手段，那是用不上的。眼下就有个大好机会可用，只要稍稍迂回一下，一样达到目的。”
汉王双目一亮，大喜道：“部院大人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陈瑛笑道：“说起来，也是咱们心急了些，眼见殿下守得云开，迫不及待便想功成，其实这火候还是差了一些。此刻想来，臣倒不得不佩服皇上了，还是皇上沉得住气，只是这种事情，总不能叫皇上面授机宜呀，咱们得体察上意，迂回着来达到目的！”
汉王眉头一皱，不耐烦道：“部院大人一席话莫测高深，本王一介武人，实在是听不懂。部院说明白些！”
陈瑛道：“很简单，还是利用东宫迎驾一事继续攻讦太子，解缙既然承认结党营私，为太子图谋，这件事也可以加以利用，继续造大声势。嗯……如此一来，殿下倒是不得不接纳那纪纲了，无妨！为成大事，不拘小节，这纪纲背叛过殿下一次，断然不敢再来一次，殿下便接纳了他吧，这纪纲若用得好，倒是一个咬人的好狗！”
汉王道：“纪纲，小人而已。不过海纳百川，小人亦有小人的用处，要本王接纳他也没甚么。只是本王还有一点不明白，利用东宫迎驾一事继续攻讦，这是什么道理？”
陈瑛呵呵笑道：“殿下，你想，咱们直接说太子无德，请皇上废黜，那些太子党就可以站出来，大喊太子仁厚，不可废储。百官这立也罢、废也罢，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皇上无论心向哪边，总不能因此就说那力保太子的人有罪吧，若是不遂圣意就是有罪，以后还要不要百官议政了？”
汉王连连点头道：“嗯，这个道理……本王明白，你说下去！”
陈瑛道：“所以，这样辩下去，无休无止，皇上一旦担心因为立储之争动摇国本，暂且息了易储之念，殿下又得等下去了，错过这次机会，殿下是不是还能成功，殊未可料。所以，咱们得变通一下，弹劾依旧是要弹劾的，这一点必须抓住不放，但是咱们不提易储，只追究他迎驾来迟有失人臣礼的事情和解缙所供述的结党罪名……”
汉王眼珠转了转，似乎明白些了：“嗯？”
陈瑛举起茶杯，轻轻摇了摇，自得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相信杨荣、黄淮那班人也看得出来，可他们接不接招呢？不接招，叫我们把这些罪名都给太子定实了，关在诏狱的那班人都定了实罪，那么太子有没有罪呢？有了罪该不该废太子呢？如果接招？哼！这结党，都有谁是太子一党啊，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岂非正是太子一党？皇上健在，储君结党，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什么呢？”
陈瑛把茶一饮而尽，微笑道：“这是个死局！踏进来是死，不踏进来还是个死，他们踏还是不踏呢？”
汉王放声大笑：“妙，妙，妙不可言啊！部院大人，汉刘邦有张良，曹孟德有贾诩，本王有你陈瑛陈大人，何愁大事不成！”
※※※
诏狱牢房里，夏浔双脚微分，稳稳站定，双手如抱圆球，缓缓前推，然后深吸一口气，脚跟提起，双臂内旋，松肩虚腑，手心向下，并指成爪，如翅双开，轻轻抖动，动作刚柔相济，动静相兼，姿态十分的优美优雅，仿佛一只大雁凌风而行。
夏浔道：“这就是大雁功的‘抖膀’了，来，你试试这个动作。”
栅栏的另一面，黄真学着夏浔的样子，双手佝偻如同鸡爪，松松垮垮地张开双臂，抻着脖子，跟一只扑愣鸡似的使劲抖了抖。夏浔苦笑：“这大雁功脱胎于五禽戏，是极易学的一门功法，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就变成了这副样子，要点都说给你听了，你要再这么练下去，就能成为一代宗师了！”
黄真抖着“翅膀”兴奋地道：“下官真有这等好悟性么，要成什么宗师啊？”
夏浔笑道：“母鸡下蛋功的创派祖师！”
黄真顿时泄气，收了动作，愁眉苦脸地道：“老朽这胳膊腿儿骨头都硬了，哪还练得了什么功夫，再说，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思，下官可比不得国公豁达，唉，不练了不练了。”
黄真嘟囔着回到榻上，往那儿一躺，道：“陈抟不是睡觉悟道么，下官就练练瞌睡功好了！”
他枕着手臂躺定身子，喃喃地叹了口气道：“待我一觉醒来，牢里若是就住满了人，那该多好……”

第942章 一面倒
夏浔一笑，也不理他，收势一退，脚分八字，双手高举，掌心依旧如抱圆珠，仰视头顶天窗，松肩沉腰，继续练起了功夫。
黄真这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跟着夏浔只坚持做了几个动作，就累得浑身酸疼，往榻上一躺，就打起了呵欠。他拉过内填麸子皮的枕头，刚刚合眼，就听远处“哗啦啦”、“咣啷”一通响。
那是铁栅栏门开而复关的声响，因为牢中静谧，声音传的极远，黄真立即抬起了脑袋。他在这狱里住了两天，渐渐品出了味道，几时巡狱、几时送饭、几时取便桶，大致的时间早已心里有数，非此时间开牢出入的动静就叫他格外敏感。
黄真扑愣一下就爬了起来，扭头一看，夏浔双手高举，如抱圆球，抱的却是天窗投下的一道光柱，似乎这动静根本没有惊动他。黄真便也不敢唤他，只是跳下木榻，赤着双脚，踩着稻草秸儿，急急爬到栅栏门边，侧着脸儿向外看。
远远的，牢房最外侧传来一声惊呼：“天……您……怎么进来啦！”
似乎是几个人犯同声惊呼，只是声音稍有先后，互相掺杂，所以有几个字反而听不清了，黄真急了，恨不得把脑袋挤到栅栏外面去，急不可耐地想：“这是谁，谁又进来啦！”
“杨阁老！是杨阁老！”
“啊！还有黄阁老，还有黄阁老！”
脚步声渐近，黄真看见被带进来的人犯，不由大惊叫道，急急扭头就向夏浔汇报。
夏浔收了架势，快步走到牢门边，杨荣和黄淮已被带到面前，两位老大人缓缓站住脚步，看向夏浔。夏浔拱了拱手道：“杨阁老、胡阁老！”
杨荣和黄淮也在外面向他拱手：“国公，黄大人！”
彼此就此相对无言。
狱吏看看，对面两间牢房正好空着，就道：“打开牢门！”
牢门打开，杨、黄两位内阁大学士分别被关进了一间牢房，牢门一锁，众狱卒便离开了。
黄真这才向对面喊道：“杨阁老、黄阁老，您二位因何入狱啊？”
杨荣淡淡一笑，道：“都察院弹劾太子，杨某为太子具本保奏，被指结党。介庵兄么，呵呵，与杨某同罪。”
黄淮向两人含笑点点头。
黄真哭丧着脸对夏浔道：“国公，皇上如此大动干戈，实为永乐朝前所未有之事，内阁都快搬到诏狱来啦！”
夏浔笑了笑，道：“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黄真脸色更苦了，一脸褶子皱如雏菊道：“下官自然记得，只是这么一个两个的抓，啥时候这儿才住得满啊？”
夏浔安慰他道：“别急，别急，快了，这就快了！”
※※※
朝堂局面，瞬息万变。
俞士吉率众上书，弹劾太子失仪，陈瑛率众上书，要求追查解缙一党，步步紧逼，咄咄逼人。内阁大学士杨荣奋起反击，力保太子，被指为太子一党，下狱待参。内阁大学士黄淮前仆后继，继续上书，皇帝旋即一道旨意，又把他下了大狱。
内阁原本有七位大学士，其中大学士胡俨在朱棣第一次北巡时就被调到国子监了，解缙先是被贬了官，现在又跟杨荣、黄淮一起下了狱，杨士奇是内阁大学士兼东宫左谕德，也被下了狱，这样一算的话，内阁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是在政治立场上一贯划水打酱油的胡广，另一个则是内阁七位大学士中排名最末、人微言轻的金幼孜。至此，内阁在朝政上，已完全失去了与皇帝抗争的能力，变成了可有可无，唯有听旨行事的秘书监。
夏浔默默地算了一阵朝廷中近来的人事方面的一系列变化，喃喃自语道：“快了吧，下一网是时候撒下来了……”
……
汉王府，因为首战告捷，众党羽弹冠相庆。
俞士吉眉开眼笑地道：“皇上下旨，擢胡广为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如今俨然已是内阁首辅了，呵呵，这个奸滑的家伙，虽然女儿的婚事没有退成，但是他为了悔婚，逼得女儿削耳明志，大获圣心，如今终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陈瑛不屑地道：“内阁如今只剩两人了，胡广是一棵墙头草，金幼孜则人微言轻，这样的内阁，还有什么看头？”
他抚了抚胡须，微笑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如今这么一来，咱们不但把太子党打得落花流水，朝中文官势力最大的江西派也是溃不成军了。内阁七位大学士，五个江西人，任事敢言的三个都弄进了诏狱，剩下胡广和金幼孜这两位老表，一个怕事不敢言，一个就算敢言说了话也没人听，呵呵……”
俞士吉双目一亮，道：“对啊，大人若不说，下官还没想到。我算算看，内阁的解缙、杨荣、黄淮、杨士奇，六部的陈寿、陈铭、郎思温、君行健、刑凌山、赵锋，还有大理寺的耿通、叶岚，通政司的慕容浩……”
俞士吉越说越兴奋，陈瑛加了一句，道：“还有咱们都察院的黄真！”
俞士吉道：“不错，还有黄真，黄真那老匹夫也是江西人。哎呀，这么一算，此番入狱的官员，至少一大半是江西籍的官吏，哈哈哈，江西派这一番伤亡惨重，尤其是入狱的大多是身居要职的头面人物，可谓元气大伤，不错、不错，真是意外收获。”
陈瑛冷笑道：“一半朝臣是赣人，他们江西人做官的多，要倒霉，自然受牵连的也就多。”
汉王朱高煦就像一只坐不住的猴子，心痒难搔地道：“不要理会什么江西老表了，如今内阁、六部都被打垮了，可我大哥依旧稳坐东宫，父皇就是不说废储两个字，你们倒是拿个办法来啊！”
陈瑛安慰道：“殿下莫急，纪纲那边与殿下已经搭上线了吧？”
汉王道：“不错，他倒是使人含蓄地向我表达了投效之意，我也给了他暗示，只要他乖乖为我所用，来日自然有他好处。”
陈瑛笑道：“现在就需要他为殿下所用了，那班部堂长官，因为皇上尚未定罪，他不敢动，小一些的官儿却没问题，叫他对这些人用刑迫供，继续抓人，待得朝中人人自危，还怕他们不倒向殿下？
到那时我等再次上本，直接请立殿下您为太子，一鼓作气，拿下储君之位。到那时，文武百官不但没人敢再反对，还得纷纷讨好殿下才是。”
汉王憬然道：“不错！孙陆，你来！”
汉王急把心腹打手孙陆唤到面前，低低耳语一番，孙陆点头而去。
这时五军都督府都督汪洁眼见大局将定，自己却无寸功在手，连忙抢上前道：“臣现在管着浙江方面诸卫，那双屿卫与杨旭一向来往密切，这班海盗，虽然归顺朝廷多年，却一直是自成一系，铁板一块，外人根本插不进手去，这些海盗的性子更是桀骜，所以与浙江水陆诸卫摩擦不断，关系一直很僵。
以前有杨旭保着他们，倒还不致闹出大事件来，如今杨旭自身难保，不如由臣来授意浙江诸卫，找点他们的茬子。这些人是海盗的性子，只要稍加排挤，便生龃龉，如果叫他们那边再弄出点乱子来……嘿嘿，杨旭想不死都难！”
汉王大喜，忙道：“好，快些去办，记着，万万不可留下把柄！”
陈瑛本不欲节外生枝，可转念一想，虽然夏浔已经入狱，着实还是令他忌惮，尤其是从诏狱那边传来的消息，夏浔悠游自在，简直把那牢房当了修身养性的禅房，以陈瑛一向多疑的性格，虽然事态已经明朗，却也不得不担心夏浔还留有后手，若能置他于死地……
这念头一转，陈瑛便不阻止，只嘱咐道：“不可闹大了，尤其不可闹出当年诬指双屿造反，攻击水师这样漏洞百出的事来，只要稍稍挑起事端就成。”
汪都督是军队派，听陈瑛向他指手划脚，老大不悦，说道：“小打小闹，不如不做！”
俞士吉笑道：“都督有所不知，你那边只要小小搞出一点事端来，经我都察院润色一番，报到皇上那儿，就是天大的事情。嘿嘿，文人杀人，全凭一支秃笔，事至今日，都督还不晓得我们文人的手段么？”
汉王颔首道：“嗯，俞大人所言有理，汪洁，照此办理，不可擅作主张，坏了本王的大事！”
汪洁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
杨家的演武场上，小樱还是一身男装，不过却是一身箭袖武服，显得英姿飒爽。
她侧身而立，手持一张大弓，肩后背一壶雕翎，挽弓搭箭，一气呵成，那弓开如满月，箭去流星，只见远处一张箭靶，一连九箭，箭箭俱中靶心，九箭攒在一起，如同一只怪鸟张开的尾翼。
一身白裙，俏丽可爱，满脸稚气如同刚学会化形术的小狐狸似的弦雅站在一旁，小嘴张成了O型，看得两眼红心闪闪：“小樱姑娘，你好厉害啊，我家老爷就射不了这么准！”
小樱第十支箭刚刚上弦，紧扣弓弦的右手拇指，戴着一枚乌铁扳指，拉得弓如满月，引而待发，锋利的箭簇本已锁住了靶心，忽听她说起夏浔，心头忽然莫名地一阵烦躁，那第十箭脱手飞去，竟然脱了靶，笃地一下射到了墙上。

第943章 就是不点头
一见小樱射空，弦雅惋惜地道：“哎呀，可惜，可惜！”
小樱怏怏地道：“连射十箭，没力气了，歇一下！”说完走到一旁，在小几案旁的马扎上坐下，弦雅蹦蹦跳跳地走来，一挽裙摆，在另一边坐下了。
帖木儿国两队使节已经同大明赴该国调停的使节一起回国了，小樱使命已了，本该回秣陵去，不料夏浔突然入狱，小樱心悬夏浔安危，哪肯就走。这个理由她自然是不能说的，不过另一方面，人家一出了事，自己这多次受过人家恩惠的人就急急告辞离开，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有这理由，她便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绝口不提告辞的事情。
她是夏浔亲自请回来的，夏浔现在入了诏狱，她自己不说走，茗儿自然没有赶她离开的意思，还把自己的贴身丫环弦雅拨过来，侍候她的起食饮居，把她当成贵客招待。
弦雅给她斟了杯茶水，小樱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漫不经心地道：“你家老爷……是朝廷上极大的官儿了，他犯了事，就没人替他说句好话么？”
弦雅天真烂漫地道：“有啊，我家老爷有好多朋友呢，不过……跟我家老爷谈得来的，好像大多都下了狱喔，泥菩萨过江……”
小樱一口茶水“噗”地喷了出去，她嗔怪地瞪了弦雅一眼，哭笑不得地道：“这叫什么话，可别跟人这么说，哦！但凡跟他和得来的，就都下了大狱，这叫什么话？听着就像你家老爷是个扫把星似的！”
弦雅干笑道：“姑娘说的是，我这不是在你面前才没细斟酌么。”
小樱黛眉微微一蹙，道：“照你这么说，皇帝莫非是打定主意要难为你家老爷了？我自到了中原，就常听人说那纪纲掌管锦衣卫，心狠手辣，但凡落到他手里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他……不会难为你家老爷吧？”
弦雅满不在乎地道：“不可能，纪纲是厉害，可他也得分对谁，他敢跟我们家老爷呲毛？嘁！借他个胆儿！就算是皇帝想整我们家老爷，那也得皇帝亲自下旨意。他就是皇帝家养的一条狗，可我们老爷是皇家的什么人呐，我们夫人是开国第一功臣徐家的大小姐！”
弦雅替自家夫人吹嘘起来：“当今皇帝是她的姐夫，未来的皇帝是她的外甥，纪纲奉旨办差，我家夫人不好说什么，可他若滥动私刑，我家夫人答应么？到时候找上皇帝家，旁的也不说，就要你皇帝家的这条开门狗，拿回去炖了解气，这点面子还不给么？”
小樱被她逗笑了，沉吟了一下道：“这么说，他至少在狱里，不会受人折磨了。”
弦雅道：“那肯定的！只是现在老爷罪名未定，夫人不好这时去探监，怕被人指为投风报信，串联消息，没得给老爷添乱，所以具体情形还不晓得。不过塞哈智啊，陈东啊，都在那儿呢，我家老爷还能吃亏？本来我家老爷在锦衣卫里还有个好朋友，也是锦衣卫的大官，可惜他回山东老家成亲去了，现在不在京里头，要不然，嘿嘿，我家老爷在诏狱，就是六丁六甲，日夜游神贴身保护着一般，更加的踏实了。”
小樱用茶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也不抬头看她，只是轻轻地问：“嗯，在牢里不受罪就好。可是……他到底有没有罪，这罪名是轻还是重啊？最后会怎么样，会放他出来么？我看你们夫人很沉得住气的样子，似乎不是很严重，可府里又轻易不许人出去，却似事情不简单……”
弦雅把一双细细长长的靓眉轻轻拧起，道：“我也不知道嗳，反正夫人不慌，我就不慌！”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眉毛一挑，乜了小樱一眼，突然神秘地凑过来，小声道：“小樱姑娘，我问你件事儿。”
“啥事？”
弦雅吱唔道：“我……我要是问了，你可不许生气。”
小樱反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迫不及待地道：“问吧问吧，你看我这么好的脾气，啥时生过你的气？”
弦雅做贼心虚似的四下看了看，朝小樱勾了勾手指，小樱就探头过去，弦雅在她耳边悄悄问道：“小樱姑娘，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老爷啊？”
小樱就像屁股底下有只蝎子突然蜇了她一口似的，蹭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咣啷带翻了那只茶杯，红色也不知道从哪儿升起，弦雅眼看着那一片红从小樱领口直升上来，颈子、下巴、脸蛋、眉眼、额头……
就跟涨潮似的，刹那工夫，小樱全身就像一只刚出锅的虾子似的，红透了。
小樱脸红脖子粗地恼道：“你这臭丫头，胡说甚么？”
弦雅吓了一跳，起身就逃，边逃边讲：“不关我事啊，我是听雨夫人和祺夫人聊天谈起了你，才随口问问你的，你说过不生气，可不能生我的气……”
小樱一听这话，拔足便追，提心吊胆地问道：“回来，你给我回来！我不生气就是，你快告诉我，雨夫人和祺夫人她们说什么了？”
※※※
诏狱里，“咣啷啷”铁门栓响，一堆官员又被送了进来。
这些官员一进来，牢房里跟过道上便是一阵的寒暄声：
“啊！高大人，好久不见！”
“哎哟，李大人，你安好啊！”
“常年兄，失敬失敬！”
“洛贤弟，有礼有礼……”
那乱哄哄的场面，就跟文武百官在此聚会似的。黄真站在那儿，双手抓着栅栏，眼巴巴地数着数儿，就跟锁在家里盼着父母双亲下班归来的小可怜儿。
等这几个官员也都安顿了牢房，牢里的喧嚣才算静下来，牢头李知觉摇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往外走，黄真站在牢里冲他招手：“牢头儿，牢头儿，来，过来，过来！”
黄真也算是司法口的一位大佬了，如今尚不能判定他是否就一定出不去，那些牢头管事可不敢太过得罪他，那李知觉听见招呼，便走到他身边，拱一拱手道：“哟，是黄大人呐，您老有何吩咐啊？”
黄真左右看看，对李知觉小声道：“牢头儿，老夫问你件事儿，你这牢里边，还有多少间空房啊？”
夏浔正盘膝坐在榻上调息，黄真这句话他听的清清楚楚。
夏浔并没有睁眼，嘴角的弧度却悄悄向上翘了翘……
……
以东宫迎驾事件为开始，事态渐渐开始向追究东宫结党案发展了。
结党，明显比有失臣礼的罪过更为严重，随着一批批朝中重臣相继入狱，敢为太子直言的官员渐渐少了。倒不是文武百官至此就彻底胆怯，不再敢坚持自己的信念，而是明知道只要出头，就会被汉王的人说成是太子党的一员，就此逮捕入狱，不如留此有用之身，徐图后计，所以许多人为避锋芒，选择了隐忍。
陈瑛用了一招掘树计，把太子这棵大树的枝干、根系一条条地折断、一根根地斫断，渐渐图穷匕现，准备二度上书，请求废储了。
在此期间，永乐皇帝却仍执着于要求百官拿出对迁都之议的统一意见来，内阁只剩下胡广和金幼孜两个人了，甫登内阁首辅之位的胡广一天几遍受到永乐皇帝的垂询，询问百官对迁都的统一意见。
其实百官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反对迁都！
同意迁都的官员在朝中只占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官员大多是北方籍的官员，在朝中的力量微不足道，他们反对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皇帝对如此明显的趋势视而不见，一味地要求拿出“统一意见”，胡广又不傻，自然明白这所谓的统一意见其实不是百官的统一意见，而是百官与皇帝的统一意见，即：同意迁都。
眼见内阁同僚一一入狱，胡广哪有胆量以身试法，去跟皇帝叫板，皇上不断向他施加压力，他就不断地向六部、向在京的各个衙门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务必拿出一个统一意见来。
在此期间，皇帝并没有放弃对其他事情的注意，汉王一派所指控的太子党，永乐皇帝一概批准逮捕，诏狱里关押的犯人越来越多。倾向太子的部院派官员因为其领军人物大多受太子结党案株连被纪纲抓进了诏狱，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不管是在维护太子方面，还是在议迁都方面，部院派官员都因为群龙无首，无法形成一股令任何一方不敢轻视的力量，而暂时退出了政治舞台，反对迁都的主力变成了以都察院御使为主的科道官们。
科道官，也就是御使言官，他们都隶属都察院，大部分是陈瑛的人。
因为迁都这件事关系到每个官员及其家族、乡亲的利益，这件事不是汉王党与哪一派系之间的争斗，汉王和陈瑛也不好在这件事上强迫言官们听命行事，尤其是在这个需要所有科道言官齐心协力促保汉王登基的关键时刻，更不能强迫他们违背意愿、放弃自身利益，而致言官们离心离德，所以在这件事上，无论是汉王还是陈瑛，都未伸手干预。
科道言官们干的一直就是弹劾人的活儿，言辞比较犀利，同时他们大多比较年轻，一腔热血，生性好斗。虽然部院派大臣们集体失声，在朝堂上变成了不言不语的沉默派，然而取而代之的科道派，足足有一百多个御使言官，其声势何等浩大。
科道官们干的就是弹劾的活儿，因此其言辞肆无忌惮，他们天天耍着笔杆子狂轰乱炸，把赞成迁都派的官员骂了个体无完肤，其声势比部院大臣们更加厉害，若非永乐皇帝本人就是“迁都派”的带头大哥，那几位同意迁都的部院大臣早被这些御使轰得渣都不剩了。
“废太子”几乎已成现实，东宫大厦将倾，只要皇上点点头就能轰然倒塌，可皇上依旧没有点头。
“议迁都”议得天怒人怨，皇帝成了众矢之的，朝中只要有人发出一点同意迁都的意见，还没等皇上听见，就会迅速淹没在百官声讨的巨大声浪中，形势如此明显，朱棣却还在信心十足地等着百官点头。
朝中的形势越来越诡谲了……

第944章 收网
雨到秋深易作霖，萧萧难会此时心。
江南的秋雨本来只会给人一种缠缠绵绵的感觉，不易叫人生起伤感的情绪，不过深秋时节的雨，还是透着一股凄凉。
一匹白马，马上人不打伞，也不披蓑衣，连缰绳都未攥着，就那么松了缰，骑着马，在丝一样的雨中信马游缰。
马是识途老马，顺着御道四蹄轻踏，得得直响，溅起一路水花如莲。马上的人锦衣鱼服，目似朗星、眉如墨画，俊俏得简直不像话，再加上脸上点点水珠，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妖魅感。
这人正是回济南老家成亲刚刚回京的刘玉珏。新婚燕尔，总是不舍分离的，可是对刘玉珏来说则不然，一回到南京，他就觉得心旷神怡，浑身畅快，就连这场有些阴冷的秋雨，也洗不去他心头的兴奋和愉悦。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思念从来不在济南，不在他老爹给他娶的那房有才有貌、贞良温顺的娇妻身上。
还没到飘雪的季节，雨洒落，如思之雪，飘扬如雪……
马到锦衣卫衙门，刘玉珏勒马站住了。
他本来想到锦衣卫衙门报个道，可是忽然看到远处一幕奇怪的景色，不由他不心生惊奇。
这是他从来不曾看见过的一幕景象，或许从三皇五帝到如今，都是头一回。
锦衣卫衙门就在午门外不远处，从他这里，坐在马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午门外的一切，那儿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从服色上看，全都是官，好多的官……
刘玉珏下马，在拴马桩上把马系好，门口四个锦衣卫向他打招呼问好：“刘镇抚，您回来啦！”
“恭喜刘镇抚小登科之喜啊，哈哈哈……”
刘玉珏摆摆手，步上台阶，指着午门方向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侍卫扭头看了看，笑嘻嘻地道：“哦，大人问这个呀，这不关咱锦衣卫的事儿，皇上下诏议迁都，百官议了多日不见结果，皇上恼了，叫他们跪在午门前再议呢，说是不议出个结果，以后就这么天天议下去。”
刘玉珏更加惊奇，正要问个清楚，纪纲同一个穿宫里太监服的小黄门急匆匆从衙门里走出来，一眼看见刘玉珏，纪纲的脚下不禁慢下来：“玉珏，你回来了？”
刘玉珏一见是他，连忙抱拳行礼：“大人，卑职假期结束，回衙报到。大人这是……要出去吗？”
纪纲见他对自己始终保持距离，心中不喜，不过这时不是说话时候，便道：“哦，皇上有急事召见，我随这位徐公公先进宫一趟，咱们回来再说。”
刘玉珏欠身道：“大人慢走！”
纪纲点点头，与那小太监脚步匆匆地去了。
刘玉珏用马鞭扫了扫肩头湿漉漉的雨水，重拾方才的话题，问那门口侍卫道：“你方才说，午门外是怎么回事儿，百官议事？”
※※※
午门前，一块块方型的青石板，地面非常平坦，但是金陵土地松软，皇宫重地在建设时千小心万小心，地面不知夯实了多少遍，也不能确保不走形，皇宫的后宫就因地面塌陷，一些宫墙出些裂缝，建筑发生变形。
这午门前面的广场也是稍稍有了些起伏，因此这秋雨一下，一些稍稍凹陷的地方就积起了一汪雨水。即便没有蓄积雨水的地方，跪在那儿双膝着地，双膝也始终是硌在冰凉的石板上，雨仍一直在下，文武百官身上已经湿透了，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好不狼狈。
在午门四周，有许多锦衣卫的侍卫在游走巡弋，以防止官员文斗输了，气急败坏，与对方再来一场全武行，丢了朝廷的威仪。官员们按着各个衙门、官职大小，依次序跪于午门外，声嘶力竭地互相辩论着。
“北方虏患不绝，自古就是我中原心腹之疾，建都国门，天子守边，岂不危险？”
“正因为北方虏患自古就是我中原腹心之疾，才该就近制御！汉唐都长安，宋都汴梁，可曾就防了边患而不亡国？元都大都，北方正是其根源之地，更无后顾之忧，难道不曾亡国？以北京近边为由，便以为建都于彼国祚难以长久，岂非可笑？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国家是否长久，还是要看自己的本事，何必推赖到地理上。”
“谬也！谬也！北京何止近北虏，更有东海近有咫尺，若有寇从海上来，首当其冲便是京城，一战失利，亡国在即！”
“可笑！可笑！靠海就要亡国？东瀛扶桑，弹丸之地，你叫它把国都搬到哪儿去，它的国都不近海么？依照你的说法，岂非早该亡国了？元人远逃至大漠深处，不要说远，追都追不上，还不是亡国了？北京那是近海，外有山东、辽东左右护峙，如果这样都能叫人家长驱直入，杀到京城，你逃得再远，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多受几日战败之辱！”
“荒唐之极！谁说汉唐建都长安，是为了防范北方边患？那时中原腹心之疾，正在西域，匈奴、突厥、吐番、回纥……莫不在西域，那时北方还没有强大的敌人，大唐建都长安，正是为了就近镇慑，以克强藩！”
“哈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如此，我永乐皇上欲建都北京，以克北虏，可不正与汉唐一样主张？那时中原腹心之疾在西域，这时中原腹心之疾在北方！”
“你……你……你方才明明说我中原腹心之患一直在北方！”
“着哇！着哇，是我说的，可我没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啊！我是说，从五代时起，契丹立国，北方才取代西域，成为中原腹心之患！”
雨还在下，众官员懒得拧一拧官袍上的水，只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便争论不休，一个个淋得跟落荡鸡似的，因为深秋水冷，体格单薄些的冻得唇白脸青，却是丝毫不顾。刘玉珏赶到午门，把这一幕看在眼中，只惊得目瞪口呆。
他赶紧在人群中仔细搜索了一番，没有发现夏浔的身影，连内阁、六部的许多大员都没有，心便稍稍放下来：“杨大哥不在，看来皇上还是有些分寸的，若是那些公侯、部堂，全都落荡鸡似的跪在这儿议事，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
午门城楼上，朱棣翼善冠，团龙袍，坐在黄罗伞盖下，不愠不火地看着下面，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之色。
这时奉诏进宫的纪纲脚步匆匆地赶上来，到了朱棣面前单膝跪倒，恭声道：“皇上，臣奉诏来到！”
朱棣轻轻一抹颌下的虬须，淡淡地道：“朕着你封存的那些东西，可都收好了？”
纪纲一呆，忙道：“臣收得十分妥当，皇上尽管放心！”
朱棣淡淡一笑，说道：“好！一会儿你回去，把朕命你封存的所有东西，全部移送朱勇那里。”
纪纲又是一呆：“成国公？”
“不错！”
※※※
雨仍在下，纪纲依旧半跪于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永乐皇帝。
两人近在咫尺，那如丝的细雨在这么近的距离是无法形成雨幕的，但是纪纲仰视着永乐皇帝的面孔时，却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明明看清了朱棣的模样，甚至可以一根根地去数他颌下的胡须，但是他又似乎完全没有看清。
当年，朱棣还只是一个抱着一腔怨气的王爷，一个怀着成则大赚、败则死矣的决心的亡命，那时他就为朱棣牵马坠镫。他熟悉朱棣的性情，他清楚朱棣的喜怒哀乐，可现在他竟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朱棣没有看他，只淡淡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啊？啊！”
纪纲慌忙低下头去，强自克制着自己的震惊和惶恐，低声道：“臣明白了！”
朱棣“嗯”了一声，道：“明日，缇骑人手，给朕备足了！”
纪纲改单膝跪为双膝跪，伏在水洼中深深地叩下头去：“臣……遵旨！”
朱棣从沐丝手中接过一杯热茶，呷了一口，悠然望着跪在午门之外，犹在雨中喋喋不休的群臣，忽尔一笑，指着他们，向纪纲问道：“群臣正在议论迁都之事，你觉得，他们反对迁都，是否有理？”
“呃……”
纪纲忽然失去了平时在朱棣面前大大咧咧的感觉，看着朱棣从城楼上望下去，似乎在俯瞰众生的眼神，纪纲竟油然升起一种敬畏。
他小心地答道：“臣只执掌锦衣卫，为天子耳目，这朝政之事，实非臣之职责。皇上既然动问，臣本该奏对的，只是臣与此道实在一窍不通，不管皇上到哪儿，臣只管追随皇上尾骥也就是了。”
朱棣呵呵一笑，慢慢站起身来，把手向外一展，沐丝立即迎过来，双手接过了杯子。
朱棣随意地往黄罗伞盖下一站，伸手一指城下百官，如龙腾于空，俯瞰蝼蚁，傲然道：“他们之中，有些人心怀龌龊，却一口的忠君爱国，为民请命；有些人明明自己愚不可及，却以为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哈哈哈哈……迁都北平，朕深思熟虑，计之久矣。这些愚夫之蠢见，岂足以达英雄之略么？”
朱棣把大袖一卷，复又一甩，沉声喝道：“回宫！”

第945章 覆雨翻云
朱棣举步就走，身后大汉力士立即抢前一步，扛起黄罗伞盖，紧紧随在皇帝身后，纪纲伏地高呼道：“臣恭送皇上！”
久久，已听不见耳畔一只只皮靴踏水的声音，纪纲慢慢抬起头来，只见除了枪一般直挺挺立在宫墙上面的士兵，整个城楼上也是空无一人。纪纲伸手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那是雨水还是冷汗，随即他就腾地一下跳起来，急匆匆地下城去了。
城下文武百官正吵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是哪个往城楼上瞅了一眼，见黄罗伞盖已经不见了，便叫起来：“嗳！皇上已经走了！”
“什么？”
众官员一起抬头往城楼上看，有那眼神不济的，也眯缝着眼使劲瞅，虽然城楼上就算是依旧矗着黄罗伞盖他也看不清。文武百官正议论纷纷，沐丝从宫里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后边有个小太监给他撑着伞。
沐丝走到百官面前，大声道：“皇上口谕：今儿就到这吧！众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儿不上朝了，早朝时间，文武百官继续在午门议论！有重要政事者，具本上奏即可。钦此！”
沐丝宣完了皇帝口谕，把双手一扎撒，像轰鸡似的道：“各位大人，这就散了，都散了吧！”说完一转身，施施然地去了。
纪纲已先沐丝一步出了皇宫，健步如飞直奔锦衣卫衙门。
刘玉珏在午门前看到那幕千载难得一见的奇景时，皇上正在城楼上，百官议事议得也认真，旁边还有宫中侍卫看管着，刘玉珏不好上前问些事情，便想回转锦衣卫再说。他没急事，走得自然不急，反正衣服已经湿透，雨中漫步，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等他走到锦衣卫门口时，纪纲正好追上来，两个锦衣校尉一溜小跑地追在纪纲后面，其中一个撑着伞，纪纲走得急，连伞都不用，身上已经淋透了。
“啊！大人回来了！”
刘玉珏一见纪纲，连忙再次拱手，虽然两人不合，暗里还有交锋，公开场合却不便闹翻，再说这纪纲毕竟是他上司。
纪纲哪顾得上理他，纪纲现在心中后怕不已，他好悬一屁股坐到火坑上，幸好现在才只把屁股挪了挪位置，还来得及补救，他急着消除隐患，撇清关系，才没工夫与刘玉珏扯淡，因此只是“嗯”了一声就蹿进了正堂。
刘玉珏心中纳罕：“纪纲今儿这是怎么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既然纪纲没空理他，他便想先回南镇，辅国公府现在是绝不能去的，浑身都淋透了，头发也乱了，除非万不得已，他是绝不愿意以一副狼狈相去见夏浔的。
刘玉珏正要转身离开，纪纲突然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来，开口唤道：“玉珏！”
刘玉珏连忙止步，拱手道：“大人！”
纪纲跑过来一把拉起他，闪到滴水檐下，对他说道：“我这些天忙里忙外，实在是忙昏了头，见你回来，也来不及说话。哦，对了，辅国公受谗言攻讦，下狱待参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刘玉珏一听大惊失色，道：“什么！国公受何人谗言入狱，因为何故？”
纪纲冷笑一声，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汉王爪牙，陈瑛那头老狗了！”
纪纲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实在是一言难尽。你不用担心，为兄经过认真的勘察，手中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一定可以扳倒汉王和陈瑛，救出国公的，为兄经过多日准备，已发动在即……哦，此事关系重大，你既不知情，也无须知道详情，这样万一为兄失败，也不致牵连了你！”
刘玉珏看着纪纲，也不知道是自己没睡醒还是纪纲喝醉了。
纪纲窥他神色，微微一笑，道：“玉珏怀疑为兄的诚意么？呵呵，不错，为兄与辅国公之间，因性情不合的确是有些不愉快，可是为兄并不蠢，唇亡齿寒的道理为兄还是明白的！汉王打压国公，意在太子！太子这棵大树如果倒了，满树的猢狲谁也跑不了，为兄就算不为辅国公，只为自己也得顾全大局不是？”
刘玉珏恍然大悟，如果是因为这个理由，纪纲不惜代价为大哥开脱倒是大有可能，毕竟大家都是一根线上的蜢蚱，窝里斗没关系，外敌来了，一旦取胜，那是要一窝端的，这时当然得一致对外。
刘玉珏点头道：“大人说笑了，玉珏怎么会不信大人呢，依大人所言，国公还不致有危险是么？国公如今关在何处？”
纪纲叹口气道：“玉珏，你不在京这些时日，京中的变化覆地翻天，三言两语的实在是说不清楚。这样吧，你去探望一下国公，国公自会向你说明原委。国公如今就在咱们锦衣卫的诏狱里，因为汉王和陈瑛的奸谋，近日来被关起来的官员太多，龙蛇混杂，为兄不方便入狱探望，不过你放心，国公在咱们自己这儿，自然是不会受了亏待的。”
刘玉珏一听夏浔就在诏狱，心早就飞了，恨不得立即插翅赶到诏狱，急忙便道：“那我这就去！”
纪纲道：“好好好！来人呐，来人！”纪纲呼喝两声，唤过一个校尉，道：“去，把纪悠南给我找来，叫他陪同刘镇抚往诏狱一行！”
诏狱里，黄真也学夏浔一样，抬头望着天，不过他没举手，原以为举手不过是举手之劳，谁知道这手中什么都不拿，举久了也是重如灌铅。黄真不是在吐纳，他是在抬头看天。天窗上立起了斜坡状的窗盖，通风采光依旧不耽误，却不致叫雨水落下来。
不过今天的雨不大，风雨飘摇，便有些雨丝从天窗里飘下来，黄真嗅着那雨丝，好像那雨丝也充满了自由的味道。他问过牢头了，这诏狱里还有三分之一的监舍，要按现在这速度，把所有的监舍都塞满犯人，最快还得半个多月，所以他也不着急了，只当在此修身养性。
十多年的相处，他对夏浔的信赖实已达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他是无条件的信任，夏浔说没事，他就认定了一定没事。夏浔说等这诏狱住满了人，就是他们出狱之时，黄真也就一字不疑地信了。
“咣啷！”黄真的耳朵马上竖起来：牢门又开了！
纪悠南陪着刘玉珏走进诏狱。
诏狱深处，黄真抬头看看天窗，不是吃饭的时辰，也不是巡牢的时辰，黄真的心情马上愉快起来，他兴高采烈地跑到牢门边，攀着栅栏往外瞅，心中只想：“又进来人了，老夫出狱指日可待！”
※※※
翌日，难得是个好天气，一大早就按照上朝时间赶到午门外的文武百官，把需要呈奏皇帝的事情都写成了奏章，午门下搭了一张桌子，后边站俩小太监，将奏章一股脑接了，便把宫门“砰”地一声关了。
皇帝在城楼上批阅奏章，偶尔抬眼看看城下，观望观望“风景”，放松放松眼睛。文武百官都在自己的跪位上，继续展开辩论，辩论依旧是辩论，只是声音小了许多，不复昨日的洪亮和激烈。
有些官员声音已经哑了，有些“跪位”是空着的，那些官员体格太单薄，昨天在雨中跪了好几个时辰，病了，已经向皇上告了假。朱棣批着奏章冷眼看戏，很快就把手头的奏章处理完了。
奏章之所以处理的快，是因为这几天的奏章主要内容都是关于易储和迁都的，再不然就是一些官员趁机公报私仇、利用结党事件弹劾某某官员的，而这种奏章他全都挑出来搁在了一边，未予处置。
此刻，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政务都已处理完毕，是到了整顿这场风波的时候了。朱棣拍拍被他专门挑出来的那摞奏章，对沐丝吩咐道：“把这几天留中不发的奏章，都拿出来吧！”
“奴婢遵旨！”
沐丝答应一声，急急转身而去，片刻工夫，捧了厚厚一摞奏章上来。
朱棣又道：“叫朱勇和纪纲都过来！”
成国公朱勇和纪纲早在耳房喝茶候着呢，一俟传唤，立即便到。
朱棣提起笔来，抓过奏章，翻开扉页，提笔一勾，便往纪纲怀里掷出一本，朱棣成竹在胸，怎么处理早已心中有数，厚厚两摞奏本，不一会儿就都到了纪纲怀里，朱棣把笔一搁，冷冷地道：“凡是被朕勾了名字的人，全部拿下！”
纪纲脸皮子绷得紧紧的，连忙答应一声，便与朱勇匆匆退了下去。
耳房里，有两个书办一大早就候在那儿，在成国公和纪纲面前，他们没有座位，只能一直站着，朱勇和纪纲出去之时，他们才活动了一下身子，互相谈笑几句，这时一见国公和纪大人回来了，赶紧神情一肃。
纪纲匆匆赶到书案前，把那些奏章往桌上一放，先向朱勇道：“国公，请！”
朱勇点点头，绕到案后坐了，纪纲便也在他侧首加的椅子上坐下，向两个书办点点头，沉声道：“开始吧！”

第946章 一网打尽
两个书办赶紧分别闪向两边，厅中左右，各有小书案一张，上边铺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桌后还有个小马扎，就是他们的坐位。两个书办回到书桌后面，往小马扎上一坐，便翻开桌上一本类似札记的东西，上边写满了字迹，也不晓得写的是些什么，中间都有一大块空白的地方。
纪纲翻开一本奏章，上边有朱棣刚刚勾上的鲜红一道勾痕，仿佛带血吴钩，赫然勾着一个名字：“都察院左都御使……陈瑛！”
两个书办神色平静，从容提笔，分别在他们的书札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陈瑛的官衔和名字。
“五军都督府都督汪洁！”
“国子祭酒陈安之！”
“都察院佥都御使俞士吉！”
“江西道御使陈龙城！”
“广东道御使张兴宇！”
“翰林院五经博士尚林！”
“上直卫指挥使所杰！”
成国公朱勇就跟监督唱票似的，坐在旁边逐一核对纪纲所念名姓、职务是否无误。纪纲越念脸色越难看，念到后来，手都有些微微发抖，成国公朱勇的脸皮也绷得紧紧的，心中非常紧张，反倒是两个屈居末流的书半，始终淡定的很。
汉武帝的诏狱，武则天的内卫，本朝太祖皇帝的锦衣卫，都曾经轰轰烈烈地抓捕过百官，汉武的诏狱把九卿都关了起来，武则天的内卫抓过许多王爷和朝中重臣，而朱元璋的锦衣卫在空印案，蓝玉案，胡惟庸谋反案中，更是抓得朝堂半空，可是影响到的终究只是那些官员及他们的关系、派系和亲眷，像这些书半小吏，你海面上骇浪滔天，也无关于他这样潜在海底觅食的小虾米，自然不以为意。
纪纲好不后怕，心中只想：“汉王的全部势力，不管是明的、暗的、别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藉由这东宫迎驾案、结党案，已是全部引出来，暴露的一个不剩了！皇上这次是下了狠手啦，幸亏我还没明确站过去……万幸、万幸……”
朱棣站在城头，看着广场上犹自雄辩不已的文武百官，不管是为了地方保护的目的、不愿远离故乡的目的、还是趁机打击政敌的目的，一个个都是大义凛然，与那真心为国谋划的官员一般慷慨激昂，眸中不禁露出浓浓的讥诮。
许久许久，成国公朱勇和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各捧一本奏章，匆匆赶到他的身旁，深深弯下腰去。朱棣问道：“已誊录下来了？”
二人把腰又弯了弯，齐声道：“是！臣已誊录无误！”
朱棣返身回到御案后坐下，沉声道：“弹劾奏本拿来！”
成国公朱勇立即上前一步，高举奏本，朗声道：“臣，朱勇，弹劾都察院御使陈瑛、勾结同党，陷害忠良！经查，多年以来由陈瑛及其党羽弹劾的诸多案件，如历城侯盛庸、降平侯张信、顺昌伯王估、都督陈俊、都督曹远、指挥王恕、指挥房昭、大理寺卿袁复等人案件，多有陈瑛暗中操纵，枉施罪名。今陈瑛更趁太子迎驾延误一事大做文章，为达一己目的，蛊惑汉王，弹劾多名朝廷重臣入狱，意图废立太子，把持朝政，其心可诛……”
这词儿朱勇早就背熟了的，这时滔滔不绝，朗朗上口，等他说完了，朱棣道：“把奏本呈上来！”
沐丝赶紧过去接过奏本，送到朱棣面前，朱棣看都不看，把奏本一拍，沉声道：“陈瑛一党，构陷大臣、欺瞒于朕，居心叵测，其罪当诛，锦衣卫，着即把陈瑛捉拿下狱查办！”
纪纲马上躬身道：“臣遵旨！”
朱棣又道：“事关重大，为防嫌犯串联消息，毁灭证据，陈瑛党羽、从犯一干人等即刻锁拿入狱，逐一甄别，不可冤枉一个好人，也不可枉纵一个奸臣！”
纪纲口称：“遵旨！”立刻呈上他手里的札本，原来却是厚厚的一本驾贴，出动缇骑抓人的必需之物，朱棣接过驾贴细细浏览一遍官员姓名，递与沐丝道：“用印吧！”
午门外，文武百官就像打了蔫的花骨朵，虽然还在辩论，却已全没了昨日的精气神儿。他们可是一大早就跪在这儿辩论了，水都喝不上一口。昨天是雨天，今天却是艳阳天，虽说秋天的太阳不算毒辣，晒久了也受不了，他们此刻已是筋疲力尽、舌干口燥。
可是抬头看看天，今天这太阳走得好慢，离散朝还差着一杆的时间呢。
就在这时，午门轰隆隆地打开了，文武百官精神一振，顿时停了辩论，齐齐抬头看去，只当皇上开恩，提前宣布散朝了。结果午门一开，尚未看见传旨太监，先有一队绯衣缇骑按刀而出，呼啦啦地冲出来，将文武百官包围在中央。
紧接着纪纲漫步而出，大马金刀地往百官侧面一站。纪纲虽然嚣张，可也不敢站到跪着的百官前去，纪纲将手中那厚厚名册高高一举，沉声说道：“皇上旨意，查都察院左都御使陈瑛勾连同党，陷害忠良，下欺百官，上欺皇帝，居心叵测，其罪当诛。着锦衣卫立即拿了！”
纪纲一挥手，一群缇骑便如狼似虎，向陈瑛扑去！
※※※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现在反对迁都的主力已经变成了科道官，因为部堂官们那些有威望、有权柄、德高望重的领袖人物大多已经下狱，剩下寥寥几人搅不起什么风浪，眼见风头不对，已抱着明哲保身的目的，暂且蛰伏起来了。
剩下这些部堂官哪是科道官的对手，那可是连皇帝都有权弹劾的言官御使。外敌既去，科道官内部便产生了分歧，一些北方籍的科道官和一些迁都对他们影响不大的科道官开始提出了异议。
北元当年被大明打得落花流水，一溃千里。此后北元残余一直是见到明军就逃之夭夭，只有被追急了，追到他们的老巢去，才兔子急了咬人一口。如今经过永乐皇帝亲征漠北，鞑靼、瓦剌已俱向大明称臣。
现在的大明战力，远在北元残余势力之上，整个实力强弱已完全不成正比。所谓北平近虏如何凶险，至于么？熟知以后历史的未来人知道北虏威胁之重，当时的官员们不是轻敌，而是在他们心中，北方游牧现在确实不够看的，他们真觉得定都北京，会受到那么大的威胁？
何况，在本来历史上，最后真正成为大明掘墓人的，并不是现在的北元余孽，而是眼下压根就被文武百官完全忽略，不曾放在眼里的女真部落。北元衍化出的鞑靼和瓦剌，掳掠寇边是有，可是除了土木堡之战，根本谈不上对大明有过什么真正的威胁。
而土木堡之败，与其说是瓦剌人打的胜仗，还不如说是明朝在大宦官王振的瞎指挥下，自己挖坑自己埋。至于明末女真，连续多年的天灾，大明饥民无数，反旗四举，紧接着又发生了大鼠疫，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吴三桂开了山海关，他们照样没能力闯进来。
可以说，大明在土木堡发生的让大明军力从此由强转弱的一场惨败，其真正原因来于内部。最终亡国，还是内部作用的结果，在当时来讲，过度强调北虏的威胁，不过是反对迁都的一种手段。
百官反对迁都的主要动因是地方保护主义，自身家族利益，为家乡父老谋福利的乡土情谊。可就是这些私心杂念，包装一下，便成了冠冕堂皇的政治理由，科道官们坚持主张“轻去金陵，有伤国体”，从安全、经济、政治、军事各个方面提出了反对意见。
故而，当部党官们溃不成军，已无法与科道官们叫板之后，外部威胁一去，内部争议便来了，一些科道官开始明确赞同迁都，还有一些则是迁都与否与他关系都不大，眼见皇上纠结于迁都一事，迟迟不想就易太子一事下定决心，故而赞成迁都，这就有点像与皇帝做一场政治交易了。
本来势弱的迁都派在这群汉王派中的反骨仔的支持下，勉强算是撑住了场子。结果双方争来争去，相持不下，关键时刻，竟然等来这么一道旨意。朝里的头头脑脑抓得已经差不多了，陈瑛的位置已经排到了最前面，纪纲的这番话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陈瑛霍然抬头，惊愕地看看纪纲，只见纪纲目中满是杀气，再抬头看看城头，黄罗伞盖依旧矗立其上。陈瑛突然站起身来，往午门处便跑，口中大叫：“我要叫皇上！我要见皇上！我要向皇上申辩！”
那些锦衣卫一向目中无人，天子近卫，只消得了皇上旨意，普天之下有什么人是他们不敢动的？更何况都察院跟锦衣卫一向不和，两个衙门这么多年来一直斗来斗去，那仇结得极深了。一见他跑，一个缇骑身子向下一伏，一个扫堂腿，就把陈瑛重重地摞在了地上。
陈瑛被这一下摔得天旋地转，一时摔岔了气儿，竟然没有觉出痛楚来，他一仰头，只见蓝天白云乱转，头顶上几个绯衣缇骑，也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然后一只旋转着的大脚就出现在半空，下一刻便踩住了他的嘴巴。
呸！靴底好多泥！

第947章 定迁都
“把他给我绑起来！”
那锦衣百户抬起官靴，用力踩在陈瑛嘴巴上，再使劲一辗，恶狠狠地吩咐，立即抢过两个校尉，七手八脚就把陈瑛捆了个结实，又麻利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也不晓得是从哪儿搞来的，那破布又咸又臭，陈瑛怀疑是这校尉脱了自己的袜子……想到这里，他便一阵作呕。
纪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却不理会，只是冷冷一笑。想那陈瑛毕竟是朝廷大臣，这么干有失官仪，不过无所谓了，纪纲太清楚了，陈瑛这一遭是真的完了，这是皇帝亲手挖坑往里埋人，还能叫你跑了？陈瑛要是这一回还能有活路，他纪字就倒着写！
纪纲把手中那厚厚的名册一翻，沉声喝道：“江西道御使陈龙城，拿了！”
立即有几个缇骑又闯进人群中去，如虎入羊群一般，片刻工夫就提了一个人出来。
“翰林院五经博士尚林，拿了！”
整个午门外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城门楼中，永乐大帝神情一片肃然，成国公朱勇、东厂厂督木恩、五军都督府都督薛禄齐齐叉手而立。
朱棣沉声道：“朱勇！”
“臣在！”
朱棣道：“朕给你五卫兵马，持朕的圣旨、兵符，往龙江驿接收汉王三护卫天策卫、虎贲卫、澜仓卫的兵权，将天策卫指挥使冷傲语、虎贲卫指挥使史猛、澜沧卫指挥使胡浪全部拿下，交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审讯！”
“臣遵旨！”
朱勇接过圣旨，兵符，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朱棣又道：“木恩！”
木恩连忙上前一步：“奴婢在！”
朱棣道：“你带东厂番子，把汉王府给朕看住了，叫汉王安生在府，闭门思过，不得离开半步！”
看来朱棣这回是接受教训了，生怕那朱高煦又跑来哭宫，哭着哭着就哭得他的心一软，一番决心便化泡影。
木恩躬身道：“遵圣谕！”
一转身，木恩也匆匆去了。
朱棣又道：“薛禄！”
薛禄也是靖难之初就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忙也上前领旨：“臣在！”
朱棣一伸手，递出一道金箭：“朕赐你这道金批令箭，立即点起神机营兵马，由锦衣千户纪悠南带路，出神策门，往白土山下剿灭一伙乱贼！”
朱棣话音刚落，一旁侍卫丛中已闪出了锦衣鱼服的纪悠南，朱棣把金批令箭递到薛禄手中，目光陡地一寒，沉声道：“记着，是剿灭！不是捉拿！朕一个活口不要！”
薛禄心中一凛，急忙躬身领旨：“是！微臣明白！”
薛禄持着金批令箭倒退出了城门楼，一返身便急急离去，纪悠南脚步如飞地跟在他的后面。
朱棣遣走了众人，慢悠悠地出了城门楼，往城下看了一眼，纪纲已把要擒拿的所有官员全部抓走，八大金刚的一个押着这些官员送往诏狱，其他几人则各率缇骑，纷纷扑向那些大臣的府邸去抄拿证据去了。
午门前的文武百员因为突然少了许多，顿时变得稀落了许多。
朱棣冷冷一笑，道：“传朕的旨意！”
沐丝立即上前，躬身听着。
朱棣说道：“朕为国家计，考虑迁都，诏命群臣计议。谁料众大臣不思报效国家，反而捻风搞雨，互相攻讦，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国器私用，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其心可诛，朕心甚怒！今传谕百官，务必于今日，对迁都与否拿出一个定议，否则，就叫他们在午门外一直跪下去吧，什么时候拿出了准主意，再回家睡觉！”
朱棣摆袖子一拂，转身就走，沐丝连忙躬身下去：“奴婢领旨，恭送皇上！”
※※※
三山街，缇骑狠，骤飞来，似鹰隼。
锦衣卫拿了众官员之后，立即缇骑四处，抄搜他们的府邸，满街都是锦衣鱼服，外套橘红色罩衫，肋下悬刀的缇骑武士，一队队往复来去，杀气腾腾，所经之处，莫不回避。
片刻工夫，又有一些戴圆帽、穿褐衫、着皂靴的东厂掌班管事，领着大队的戴尖帽、穿白靴、系小绦的东厂番子，好像勾魂小鬼似的，呼啦啦地从街头掠过。
对面锦衣缇骑索了无数的男女老少，号淘震天地走来，番子们铁索铐镣，叮叮当当地走去，当真如七月十五，鬼门关开。在东厂番子们中间，簇拥着三匹骏马，中间一人戴无翅乌纱、颌下系着丝绦，身穿天青色云纹曳撒，威风凛凛，正是东厂厂督木恩，伴随左右的两个却是东厂两大贴刑千户：陈东、叶安。
汉王府里，朱高煦突然接到消息，说是东厂番子把王府围了，汉王朱高煦又惊又怒又怕，立即亲自赶出府门，东厂番子只说奉了圣旨，不许汉王府任何人出入，朱高煦一向跋扈，怎肯受制于东厂，而且正因为他心中有鬼，所以他更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旦紧急关头，也可倚仗父皇对他的宠爱，哭宫求恕。
因此，朱高煦坚决要求出府，并集合了府中侍卫，想要动武强行闯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东厂厂督木恩带左右贴刑官亲自赶到了。朱高煦虽然嚣张，对东厂厂督却不敢过于无礼，交涉无果，只得愤愤回府。
木恩深知这位小爷的脾气，而且这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除非他弑君杀驾，否则绝不致叫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因此劝回汉王之后，木恩立即回宫，把汉王想要强行闯出王府的事情禀报了皇帝。
朱棣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勇武过人，如果他想动强，率领王府侍卫们杀出来的话，东厂那班番子不见得是他对手，忙又派府军前卫的兵马指挥徐野驴率一卫兵马，将一个汉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整个金陵城里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此刻最安静的地方就是皇宫前，午门外了。
午门外静悄悄的，跪在那儿的官员不吵了，也不闹了，一个个泥雕木塑一般，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眼下反对迁都的主力是都察院，都察院的菁英被抓走了一大半，陈瑛、黄真、俞士吉三大头目全进了诏狱，他们如何还能折腾得起来？所有的人到了这一刻，都已明白了皇上心意之坚决：这个皇都，迁定了！
还想反对？能做官的个个都是人精，就眼前这形势他们还看不明白么？反对，就把你弄作汉王党，抓起来再说，再拼可就是鱼死网破的结果了。问题是，就算鱼死光了，这网能破吗？这网可就是皇帝本人呐！
如果这是涉及全天下读书人的事，百官或许还有勇气争上一争，就算是皇帝，也不敢与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的。可是，眼前这事只是江南的官员强烈反对，其他地方的读书人可是拍手称快的，尤其是北方各省的官员和读书人，正在那儿翘首企盼，巴不得皇上早点迁都呢，你拿什么跟皇帝叫板？
不迁都，对他们固然有好处，可这好处难道比丢了前程还大？比掉了脑袋还大？不知过了多久，赞成迁都派的官员突然活跃起来，反对迁都派的官员集体失语，于是，午朝时间刚过，大家都在饥肠辘辘的时候，一份联名奏章写好了。
一个小太监捧着奏章，另一个小太监捧着笔砚，逐个儿的走到官员们面前，没人反对了，赞成迁都派的官员自然欣然签字，反对迁都派的官员也都提起笔，垂头丧气地在这份联名奏章上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尚食局这时正在侍候皇帝吃午餐，朱棣的午餐跟他老爹的食谱差不多，都是荤菜比较多、侧重北方口味的菜肴：胡椒醋鲜虾、烧鹅、羊头蹄、鹅肉巴子、咸豉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原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蒸鲜鱼、五味蒸面筋、羊肉水晶角儿、丝鹅粉汤、三鲜汤……
十二道菜，两个汤，两种主食：一个是香米饭，一个是面条。
朱棣年纪虽然大了，但是因为身体强壮，所以胃口一直很好，今天的胃口尤其好，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沐丝拈着那本奏章，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殿口。朱棣睨了他一眼，唤道：“进来！”
皇上用膳一向的规矩，除了军机大事和重大灾情，其他事情统统不能打扰，要等皇帝午餐后散散步，小睡醒来之后再呈报上去，不过今天皇帝特意嘱咐了一声，如果那午门外百官商量出了眉目，可以即时禀报。
一得允许，沐丝立即踮着脚尖跑到朱棣身边，朱棣端着香米饭，挟了一口咸豉芥末羊肚，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
沐丝赶紧道：“皇上，百官对迁都一事，已然有了公议！”
朱棣舀了一勺三鲜汤，吩咐道：“念！”
“是！”
沐丝徐徐展开奏章，沉声念道：“……伏惟北京，圣上龙兴之地，北枕居庸，西峙太行，东连山海，南俯中原，沃壤千里，山川形胜，足以控四夷、制天下，诚天府之国、帝王万世之都也。昔太祖高皇帝削平海宇，以其地分封陛下，诚有待于今日……矧河道疏通，漕运日广，商货辐辏，射货充盈……望早敕所司，兴工营建，迁都北京！”

第948章 终于住不下啦
“好啦！”
朱棣大笑着打断了沐丝的话。
单人上奏本的时候，名字是在最前面的，直称“臣某某某启奏”，多人联名上奏本，这署名就放在最后面，如今是满朝文武一起上奏本，前边正文不足两页，后边的签名倒有七八页之多。何必叫他们一一念出来。
朱棣摆手道：“朕知道了，叫他们散了吧！”
沐丝躬身道：“奴婢领旨！”
朱棣又从袖中摸出一道中旨，递与沐丝，道：“去诏狱一趟，把名单上的人都放出来。嗯，告诉他们不用来宫里谢恩了，各自回衙当值。”
沐丝刚说百官议定了迁都，他就摸出了这道旨意，看样子，这竟是他早就写好了的，似乎一切早在他的预计当中，只等着迁都之议明朗，这就拿了出来，沐丝不敢多想，接过中旨，躬身退下。
……
白土山下，山坳中有一个村庄，这村庄建立不过才几年过光景，一开始是因为有些马帮和牛羊贩子，带着大批牲畜出入京城不太方便，京城里也不允许这么多的牲畜进进出出，于是就有人在这山坳里建了几处大车店，专门接待这些天南地北的行商，到后来人就越聚越多。
当地百姓见有利可图，也曾有人想加入进来，在这山坳中开个客栈牟利，结果这些开大车店的都是些泼皮无赖，谁来抢他们生意，就乱棍打将出去。这些人和地方官府的关系又好，地方上的巡检捕快从不来此盘检，对百姓的控告也置若罔闻。
久而久之，地方百姓知道这些人有背景，不好惹，也就息了分利的念头，因为彼此关系不好，村民都不与之往来，这山坳中的人也不在意，各种生活所需，油盐米面乃至蔬菜都往金陵城去买，并不与之交易，双方便形成了一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这山坳中发展的情形，也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一栋栋“客舍”建在白土山半山腰以下的部分，一条山泉形成的小河绕村而过，小村周围辟出数百米远的隔离带，以防起了山火，之外依据地势，又竖起一道栅栏，偶有上山砍柴的樵夫，见过这样子，也只以为是为了防止牛羊马匹跑掉，并未多想，因为知道这些牛马贩子不好惹，轻易也不敢接近。
突然，空中火光一闪，霹雳一声巨响，在这山谷中因为地势有聚音和扩大的效果，爆炸声尤其惊人，随即这一道依据山势，曲折低回的栅栏外面，就突然出现一支官兵。
许多山庄中的人都抬头向空中看去，只见空中一道烟花火箭炸开，血红色的一团烟雾在空中弥漫开来，山谷中今日风并不小，可那烟一时半晌也吹不散，这是最上等的烟花，是军中用作指挥之用的旗花信号，这样的旗号普通的卫所官兵是用不起的，只有京师的三千营、五军营还有神机营才有得用。
一些人闻讯从房舍中走出，一齐四下观望，询问本来就站在外边的人：“嗳，怎么回事儿，不年不节的，这是谁在放烟花？”
“我也不知……”
答话的人言犹未了，就觉得天空突然一暗，就像一团乌云突然遮住了阳光。众人都往天上望去，只见空中黑压压的，果然像是一片乌云，更像是亿万只蜜蜂乌压压地飞来。有人突然叫起来：“是弓箭，官兵来了，快快躲避！”
这些人都是汉王朱高煦这几年网罗的三山五岳的好汉，其中有些原本是黑道、绿林道上的巨枭豪霸，曾经被官兵围剿过，也只有官兵出动才会弓箭开路，他们自然一见便知。可是想要躲避却不容易，弦声狂鸣，箭下如雨，山寨中大片人手未曾交手，先自送了性命。
“杀！”
齐齐一声断喝，又是一片箭雨飞扬，一连三拨箭雨，能够杀伤的尽已杀伤，来不及杀伤的都躲避起来，箭雨才停止发射，大批官兵踹倒栅栏，像潮水一般向山寨中涌来。
贼人与官兵最大的不同，就是不讲配合、没有纪律、打顺风仗时一个比一个猛，打败仗时一个比一个能逃，一见如此情形，谁还蠢到留下来结阵自保，或者等着被捕之后再期待汉王来救？官兵围了山寨，立即便下杀手，这要落到官兵手里还能有好么？
于是，朱高煦网罗的这些亡命之徒立即纷纷突围，可惜汉王煞费苦心地对他们进行过一些军伍的训练，可是他们习惯了打烂仗，这时又没个军中将领指挥，逃命时全无章法，八仙过海，各展其能。
“狗日的贼官兵，杀我兄弟，孙某今日但脱大难，必报此仇！”
被朱高煦网罗来的独行大盗孙阎在这山寨中结识了另一个久仰其名的大盗严望，两人义结金兰，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成了结义兄弟。严望方才躲闪不及，被利箭射成了刺猬，孙阎恨得血贯瞳仁，却也知道此刻不宜硬拼，只得想法突围。
孙阎在江湖中绰号“云中鹤”，一身轻功提纵术最为高明，他从躲避处冲出来，一个“八步赶蝉”，快逾奔马地冲过数十丈防火隔离带，眼见前方无数杆长枪组成一片枪刺的森林迎面刺来，一个“旱地拔葱”竟然跃起两三丈高，要从官兵上空跃过去。
孙阎身在半空，双臂展开，犹如一只展翅高翔的仙鹤，矫捷之极。
“砰砰砰！”
一阵炒豆般的炸响，官兵队伍中腾起一片硝烟，孙阎跃步腾空，只飞到一半，就跟一只“花洒”似的，喷着鲜血从空中直不愣瞪地栽下来，一头呛到地上，再也不动了。就只这一刹那工夫，他也不知中了几十枪，浑身都被打得烂了，跟筛子似的。
“看我十三太保，刀枪不入！”
原太行山绿林大盗头子“铁金刚”时胜气沉丹田，舞着九环大刀冲进官兵群中，枪刺在他身上就断了，刀砍在他头上就弹开，其情其状当真惊人。但是硬气功全凭一口气，就算找不到你的罩门，可你总要换气的，换气的刹那，气一泄，铜皮铁骨就没了效果。
时胜威风八面，大杀四方，可是只向前冲出十余步，一吐浊气的当口，“噗噗噗噗……”五柄长枪就从不同方向刺进了他的身体。
战士或许个人武功不甚高明，但是在战阵上，任何没有侍卫死士护持，一味倚仗个人武功的所谓高手，都只有死路一条。训练有素的士兵讲究的是彼此的配合、战术的运用，不论攻防都能如同一体。
一个高手苦练三十年，或许能在一眨眼间向不同方向攻出八击、防守三次，一群普通的士兵只训练一年，就能在合击一人时的有限空间、有限时间内，密切配合、充分合作，从上下四方各个角度利用远近程武器攻击十余次，并且替彼此挡住敌人的进攻。
这是团队的力量，训练好了，一群普通的士兵完全可以藉此弥补武功的不足，“铁金刚”时胜逞了一息工夫的英雄，硬挡开数十次攻击，砍死砍伤七八名战士，但是最终还是丧命在这些士兵之手。
一场大屠杀展开了，此刻的白土山，应该叫红土山，才名符其实。
※※※
牢里边，黄真跟着夏浔似模似样地打着拳。
一开始，黄真只觉练上几招就腰酸背疼，自觉年纪大了，不想再吃这苦。但他很快就发现哪怕只是敷衍地练几下子，晚上睡到那硬板床上也比平时舒坦，早上起来时，也没有腰酸背疼的感觉了，不禁来了精神，夏浔再练拳脚的时候，他就慢悠悠地跟着比划，几天下来，虽然动作还不到位，大致的流程算是学下来了。
黄真半眯着眼睛，双手似抱非抱，双眼似眯非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因为他年纪大，一部花白的胡须，一头花白的头发，若被不知就里的外行人见了，看见这两人练武，还以为这位才是师傅，夏浔是他徒弟呢。
“咣啷……”
突然传来牢门打开的声音，黄真顿时竖起耳朵，手上动作却不停，继续左推右搬，似圆非圆。忽然，他的动作停下了，他已经习惯了那铁门“咣啷”一声打开，再“砰”地一声关闭的声音，而今天居然只有打开的声音，却没有合拢的声响。
黄真沉不住气了，扭头看看依旧专注于功夫的夏浔，便收了动作，跑到栅栏边，翘起了脚儿往外看。只等了片刻，他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铁门只有打开的声音而没有合拢的声音，也知道牢里头为什么没有人叫嚷“谁谁谁入狱”，或者见到熟人互相寒暄的原因了，估计所有看到眼前这一幕的人，都跟他一样惊呆了。
锒铛入狱的是陈瑛！
虽然陈瑛离黄真还远就站住了，但是黄真侧着头贴着栅栏看的清清楚楚，那真是陈瑛！一身囚服的陈瑛，戴着手铐脚镣的陈瑛，这分明是已经定了罪的样子。更加叫他不解的是，进来的犯官不止陈瑛一个，在他后边呼呼啦啦好大一帮人。
黄真的心剧烈地跳动着，都快跳出腔子了，他艰涩地咽了口唾沫，慢慢扭过头，对夏浔道：“国……国公！”
夏浔慢慢收了势，张眼看向他：“嗯？”
黄真激动地道：“国公真神人也！牢里……牢里……”
夏浔眉头一挑：“嗯？”
黄真激动地叫道：“牢里……住不下啦！终于……住不下啦！”

第949章 尽入吾彀矣
牢里一下子涌进了大批的犯官，挤在过道上，显得乱哄哄的。不过因为先前入狱的官员和此刻入狱的官员分属两个阵营，所以双方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彼此看着，心情莫名的复杂。
牢房内外，两个阵营，昨日还斗得你死我活，今天却同为阶下之囚，什么恩怨、仇恨、因果，这一道高墙，仿佛屏蔽了世间的一切，每个人都有些出尘之意。但是随着沐丝的赶到，这一切马上又随之改变了。
沐丝是骑马来的，而这些犯官被锁拿之后，是由锦衣卫押着招摇过市，步行而来，再加上他们人多，动作难免迟缓，结果两下里几乎同时赶到诏狱。
塞哈智的大嗓门陡然在监狱里咆哮起来：“牢房不够住没关系，大家挤挤就好啦，这不是沐公公也来了，大家听沐公公分配牢房！”
沐丝窘声道：“塞哈智大人，您说错了，咱家不是……不是来分配牢房的，咱家是来宣旨的。”
“哦！哦？好好，你说，你说，大家听着，沐公公有皇上旨意，大家都听仔细了。”
大狱里顿时静寂无声，不管是已在牢房里的，还是正挤在过道上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每个人都想：皇上这道旨意，是不是释放我的……
沐丝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皇上有旨，现已查明，辅国公杨旭乃是受奸人构陷，无辜入狱，着即释放！”
塞哈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整个牢房里回荡：“我就说嘛，哈哈哈，国公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奸佞呢。人呢？人呢，来人呐，你个没眼力见儿的，快把钥匙给我！”
塞哈智抢了钥匙，兴冲冲地直奔夏浔的牢房。
黄真兴奋地跳起来，满口夸道：“国公爷，神了！真神了！”
夏浔微微一笑，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自然无喜无忧，可是看在其他人眼里，却是暗暗佩服：“这位辅国公宠辱不惊，心胸气度，确非常人可比。”
这时沐丝站在原地继续喊了起来：“安静！安静！旨意还没宣完呢！”
牢里马上又静下来。
“东宫左谕德杨士奇，出狱！”
杨荣、黄淮、杨溥、黄真等人连忙就向杨士奇所在牢房拱手道喜：“恭喜，恭喜啊！”
塞哈智这时刚开了夏浔的牢门，就有牢头赶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钥匙，继续去开杨士奇的牢门。
沐丝接着喊：“内阁大学士杨荣，出狱！”
“恭喜，恭喜……”
四下里又是一片道喜声，陈瑛手铐脚镣，稳稳地站在当地，仰起下巴看着牢房顶上，颌下一部胡须都翘起来，好像山羊胡子一般，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成王败寇”的感慨吧。
“都察院右都御使黄真，出狱！”
“嘿！轮到我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老夫在这里！”
黄真心花怒放地朝那牢头儿招手，那含情脉脉的目光，看得那牢头儿一阵恶寒。
夏浔已走出牢房，得到释放的官员也纷纷走出来，因他官爵最高，而且杨荣、杨士奇两位大学士就站在他旁边，这三杨一立，其他得以释放的大小官员便自动自发地向他们身边集合，这一来，在牢房长长的过廊里，便形成了壁垒分明的两大集团：
一支是以陈瑛为首的汉王党，他们刚刚出狱。
一支是以三杨为首的太子党，他们马上出狱。
“工部左侍郎陈寿，出狱！”
随着陈寿的出狱，沐丝的声音停下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要缓上一缓，给牢头儿一些时间逐一打开各道牢门，但是沐丝喊完了陈寿的名字，他就合上了那份名单，牢里的欢呼声一点点减缓下来，许多官员都诧异地询问：“沐公公，继续念啊，怎么不念啦？”
沐丝双手一摊，道：“皇上宣布开赦的诸位大人名单，咱家已经都念完了啊！”
“啊！什么？这……我呢？我们呢？”
“怎么回事，怎么这就念完了，我们还在牢里呢？”
牢房里登时一片大乱，赶到杨溥牢房外面，四手相握，一脸激动的杨溥和杨士奇都惊愕地看向沐丝，另一侧站在内阁大学士黄淮门外正与他欣然交谈的杨荣也转过了头，笑容滞在脸上。这时候，得以宽赦出狱的人员，只有原来狱中人数的一半略少。
黄真也是惊愕莫名，急忙扭头道：“国公，您看……”
只说了半句话，黄真就收住了声音，一直是一副淡定从容、成竹在胸神情的夏浔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很显然，这一出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样出乎意料之外的陈瑛不再仰头了，他左看右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以后，突然放声狂笑起来。笑容未了，便被后面一个锦衣卫用刀柄在他腰间狠狠一捅，陈瑛一个趔趄，喘息着止住了笑声，可是仍旧冷笑不止。
这时沐恩又道：“皇上说了，各位得蒙宽赦的大人不用去宫里谢恩了，各自回衙办差去吧！”
夏浔蹙着眉头想了想，对杨荣和杨士奇道：“两位阁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去吧。有什么事，等明日见了皇上再说！”
杨荣和杨士奇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各自返身安抚了那些不得释放的官员几句，便随夏浔往外走。锦衣卫则押着陈瑛等人往里走，两下里错肩而过时，心中都想要笑一笑，但是真的面对面时，脸上居然无喜无忧。就只是目光一碰，便擦肩而过。
他们之间没有私仇，这是政争，成王败寇而已。
刘玉珏已经得到消息，正兴冲冲赶来，夏浔与一直在诏狱负责“监视”他的东厂贴刑官陈东一块儿走出来时，与刘玉珏碰个正着。因为一下子抓的人太多，诏狱没有那么多的号房，需要把一部分犯官转到锦衣南镇的牢房里暂时拘押。刘玉珏是来接人的。
见夏浔得释，刘玉珏自然欢喜，三人有说有笑地正说着，大老粗塞哈智把牢里的事简单地安排了一下，也一阵风儿地追了出来，老远便叫：“国公爷，恭喜，恭喜啊，哈哈哈哈……”
※※※
三个人在诏狱外站着谈笑一阵，刘玉珏还有公务要办，陈东则要马上赶回东厂复命，唯独塞哈智是锦衣卫的二当家，却根本不当家，混世魔王一个，他不去无事生非纪纲就要念阿弥陀佛了，哪肯管他，所以塞哈智自由的很。
塞哈智大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送国公回府，等你们交卸了差使，再到国公府上探望便是。”
大家都是生死兄弟一般的朋友，也不客套，刘玉珏和陈东各自办差，塞哈智就叫人牵了两匹马来，陪着夏浔回府。
夏浔半松着马缰，一路思索着皇帝此番举动的意图。实际上，对他的入狱和出狱，他早就预见到了，此前分析他所得到的各种情报，他已隐隐猜出了皇帝的目的：
汉王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皇帝能够忍受的底限，皇帝准备解决这个问题了。可是皇帝要解决此事容易，要彻底消除隐患却难。因为汉王在朝中到底有多少党羽，皇帝并不掌握，锦衣卫和东厂虽然是皇帝的耳报神，也不可能无所不知。
一旦遗留几条漏网之鱼，来日岂不重演徐继祖、耿长兴等建文余党构陷官员、挑唆朝廷内斗的故事？再者，他固然决心要解决汉王的问题了，但是这件事只能内部来解决，不能把皇子之间的矛盾、把百官之间的不和公诸于天下。汉王的声誉也是皇家声誉的一部分，如非得已，不能予以破坏。
同时，朱高煦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虽是帝王，要说完全摒弃个人亲情，做个四大皆空的寡情皇帝，他做不到，他不想把这个儿子逼上绝境，只要削净他的党羽，再打发他就藩，叫他再无力量争夺储位也就是了。
因此他才煞费苦心地布了这个局，既把汉王在朝中扶植的党羽一网打尽，又要巧立名目，避开争储这个话题。
而夏浔看出了皇帝的这个目的，在朱棣布好陷阱，陈瑛这头老狐狸却迟迟不肯往里跳的时候，他就知道，诱饵的份量还不足，只有把他也关进大狱，陈瑛才会上当，于是，他很默契地配合着皇帝，演了这么一出戏。
当然，作为皇帝计划中的重要一环，这只是他个人的理解，皇帝策划这出戏之前，并没有向他通消息。皇帝是九五至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不用在意你的误解，不可能纡尊降贵地先向你解释一番。
皇帝自有皇帝的骄傲和尊严，他没道理因为怕惹你不高兴而陪着小心先跟你说明理由。同时，夏浔揣测，皇帝这样做未尝不是对他的一个敲打：你可以旗帜鲜明地拥护皇长子为太子，但是你不能用种种阴谋手段去帮助太子，你这样做，是把天子当了摆设还是做了傀儡？
皇帝的第二个目的，自然就是借力打力，借用此事保证迁都之议的顺利通过。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后知后觉的满朝文武现在也明白了，当午门外缇骑四出的时候，他们依稀好像看到永乐大帝站在午门楼上，傲然重复着唐太宗李世民的那句话：“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如果事止于此，一切不出夏浔掌握，大概夏浔也可以在诏狱中端一杯酒，志得意满地说上一句：“天下英雄与天子，尽入吾彀中矣！”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与夏浔所料却不尽相同，夏浔思忖着，信马游缰地跟在塞哈智后面往前走，偶一抬头，发现塞哈智竟然带错了路……

第950章 与天不老
见塞哈智一马当先，跑得飞快，道路却非捷径，夏浔连忙出声唤他：“老塞，走错路了，从这条路去我家要绕好大一个圈子！”
塞哈智哈哈一笑，勒住骏马，等他赶到身边，神秘地道：“道儿没走错，国公只管跟我走，勿需多言。”
夏浔一听便知定有缘故，当下微微一颌首，便随在塞哈智身边，只管挥鞭策马，并不多言一句。
夏浔暗暗打量着塞哈智，瞧他一脸粗犷，眸中自有一抹精明的神采时而隐现，与他先前所表露出来的鲁莽粗犷大不相同，心中不由一动，暗道：“当初与他同往大宁城说降宁王时我就知道，这老塞一向是个粗中有细的性子。
如今他在锦衣卫这么久，整个锦衣卫都在纪纲把持之下，可是纪纲居然拿他毫无办法，还只当他是个无害的浑人，从不与他计较，看来未免是走了眼，这老塞是大智若愚啊，绝非外表体现的那么简单。”
两人只是赶路，不一会儿赶到宫城东面的朝阳门下，因为这里已是宫城范围，平民不敢在此经过，所以道路上寂静无人，可是朝阳门西侧的柳荫下，此刻却停着数十骑骏马，马上鞍鞯齐备，都拴在路旁大树下。
旁边三三两两的站着一些骑士，俱是一身劲装武服，看样子像是什么王侯世家的武士随从。塞哈智与夏浔赶到朝阳门停下，塞哈智翻身下马，对夏浔道：“就是这儿了，国公请随我来！”
夏浔也不言语，下了马，与塞哈智便往前走，那树下肃立的武士们见二人赶到，纷纷让开道路，夏浔和塞哈智到了树下小河边，只见一张石台，台上有杯有茶，旁边坐定一人，一身青色箭服，额头束着一条靛青色的抹额，虽只随意往那一坐，自有一股雄霸之气赫然喷薄。
夏浔一见那人，不由暗吃一惊，急忙快步上前，长揖施礼道：“臣杨旭，见过皇上！”
那青色箭袖的大汉正是朱棣，朱棣微笑道：“不是宫里，不用拘礼，坐！”
“谢皇上！”夏浔又施一礼，上前在朱棣侧首坐了。
朱棣提起一只小小的紫砂茶壶，给夏浔面前的一只杯子注满茶水，淡淡问道：“在诏狱蹲了几天，可觉委屈么？”
夏浔轻笑道：“朝中有奸党，臣与之斗，绞尽脑汁，旷日持久，依旧伤不了他们的根本。皇上运筹帷幄，不动声色便一举除之，臣在狱中，只是限制了几天自由，就能配合皇上成就大事，臣甘之若饴，何谈委屈。”
朱棣呵呵大笑：“瞒不过你，朕就知道，瞒不过你。”
笑声一敛，朱棣的神色突然庄重起来，沉声问道：“文轩既与奸党斗，可也自成一党么？”
夏浔瞿然一惊，略一思索，正容答道：“臣没有同党，只有同志！”
朱棣睨了他一眼，道：“哦？同志与同党，有何区别？”
夏浔道：“古人云：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而同党，则是同利之结合，谓之为伙。朝中有奸臣，自然也有忠臣，忠臣们同德同心，忠于皇上，一心为大明的黎民百姓、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道义之交，合则来，不合则去，不是私人利益的结合，所以，这是同志，而非同党。如果皇上认为，这也是一党，那么……臣就算是一个保皇党吧！”
朱棣默然片刻，又是一笑，说道：“来，喝茶，这是君山银针，上好的贡茶，先解解渴，朕今日微服出宫，兴致颇高，喝完了茶，咱们去东郊赛马！”
※※※
出朝阳门，紫金山上，便是明太祖朱元璋与大脚皇后马娘娘的陵寝，而紫金山麓独龙阜、玩珠峰下一大片草场，这就是大明皇室的皇家跑马场。
朱棣骑在马上，眺目远望，草地辽阔，一望无垠。痴望良久，朱棣突然用马鞭向前一指，道：“你那匹马，是塞哈智特意给你挑选出来的一匹良驹，脚力不在朕这匹御马之下。来，你我同行，看谁先到那片山坡上！”
话音一落，朱棣马鞭疾落，叱喝一声道：“驾！”
红鬃烈马便像离弦之箭，飞奔而去。
夏浔骑的是一匹四蹄踏雪的乌骓马，当即把鞭一扬，也紧跟着朱棣飞驰而去，四下里武士们立即紧紧相随。
人如虎、马如龙，朱棣人马合一，跨鞍打浪的动作十分协调，一路狂奔到那片山坡之上，猛地一勒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其情其状，威风不可一世。夏浔确实用尽了全力，但是他的马上功夫比起朱棣确实差了不止一筹，朱棣胯下战马两只碗口大的前蹄猛然落地，发出“嗵”的一声闷响，夏浔的骏马才冲到朱棣身边。
朱棣哈哈大笑，睥睨四顾，只见数十骑快马正飞驰奔来，四蹄腾空，马腹直贴草尖，再望远看，山水连绵，壮丽无边。
“锵！”地一声，朱棣长剑出鞘，直刺苍穹，他仰首望天，振声高呼道：“我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足矣！此生足矣！”
朱棣静峙良久，宛如一尊铜铸的雕像，过了许久，才铿地一声还剑入鞘，圈马转身，对夏浔缓缓地道：“皇考驾崩前，似乎已经有了感觉，有一天，他抱病来到这里，策马奔驰，就是在这儿，就是你我立足之地，皇考勒住战马，拔剑问天，喊出了方才这句话！”
夏浔静静地听着，朱棣沉默片刻，又道：“那时，俺还在北平做燕王，听到这件事后，我一直想知道，皇考在知道大限将近的时候说出这番话，他在想什么……可我一直想不明白。方才，朕喊了这句话，也自有一番感慨，朕的感慨，你可知道？”
夏浔轻轻地道：“太祖的感慨，没有相同的经历和际遇，旁人就只有猜测，谁能保证他所猜想，就是太祖所思。皇上的感慨，臣同样不能猜适。”
朱棣一笑，双腿一磕马腹，缓缓向前走去，夏浔立即提马跟上，差了半个马身跟在他的旁边。
朱棣道：“俺皇考当年家境非常穷困，有一天俺的祖父在讨饭路上过世，家里穷的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俺皇考与两位兄弟，把俺祖父就埋在一处山脚下，插了段树枝作为记号。等他们回了家，求亲告友，七拼八凑，好不容易凑了点钱，想去为俺祖父料理，结果适逢暴雨，山中泥沙俱下，将那片山坡整个儿埋了，再也寻不到俺祖父的遗体，当时……俺皇考跪在山下，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朱棣目光晶莹，隐隐地泛起了泪光：“后来，俺皇考做了皇觉寺中的一个小沙弥，再后来，他又做了衣食无着的乞丐。谁能想到，俺皇考濠州起事，十余年后，竟然打下整个天下，成为天下之主？没有人想得到，连俺皇考自己都没有想到。皇考的感慨，俺明白了！”
朱棣停住马，望向远方，低声道：“靖难起兵之初，只为难忍心头之气，要死，也要死个轰轰烈烈！谁成想，靖难四年，俺竟成了皇帝！俺本燕京一藩王，天下与俺何加焉！皇考所思所想，到了今日，江山已得，年华渐老，俺……终于明白了！”
朱棣长长吸了口气，沉声道：“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古今多少英雄，所思所想，与俺皇考、与朕，莫不相同！可那雄图霸业，俱成飞烟了，朕不知道这是不是宿命，朕依然要去做，要重复这些千古明君未竞的事业。朕既得了天下，就要为天下谋划！壮哉大明，与天不老！伟哉英雄，与国无疆！这，就是朕的宏图！呵呵，可朕也知道，任是朕再如何耗尽心血，那也由不得朕。”
夏浔在马上拱手道：“汉武帝一代人杰雄主，连子孙事都没能处理好，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最后立了一个八岁的幼主，国政听凭大臣霍光处断，幼主刚刚成年即病逝，之后帝王谁属、江山如何，便绝非汉武帝所能预料了。
其他几位更是不堪，秦始皇、唐太宗、隋文帝、宋太祖，有的身后遽遭大变，有的生前便所付非人，有的是身后世料理不妥。可见，任是如何雄才大略的人主，千百年后事，都顾及不到，若能安排好一代两代子孙事，那就是明君中的明君，雄主中的雄主了。
我朝东宫早立，太子仁孝，太孙聪敏，俱是储君佳选。而今，皇上终有定计，并使雷霆手段，一举摧毁了朝廷隐患，皇上思虑长远，更藉由此事，借力打力，分化瓦解，化干戈为无形，避免了一场本该旷日持久的朝争，较之秦皇汉武、隋文帝唐太宗这些古之明君，还要胜上一筹！”
朱棣哈哈大笑，对夏浔道：“文轩，朕的心思，终究瞒不过你。可你知道，朕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第951章 与国无疆
朱棣朗声笑道：“朕最开心的，是迁都之议得以顺利通过。立储么，朕只能决定一代之君，高炽性情已定，朕无需担心。瞻基虽然聪慧，成年后如何殊未可料，现在还做不得准。”
夏浔小心地道：“皇太孙聪明灵秀，天资……”
朱棣摆手道：“想那李隆基能从则天女皇手中抢回李家江山，也算是一位少年英雄了。可是等他晚年，朝中重用一班奸臣，外边宠信一班久怀异志的节度使，就因他的昏庸，一场安史之乱，使这李唐江山从此走上了下坡路，再也不曾崛起。
朕非常喜欢这个长孙，这些长处朕都清楚。朕说的是品性为人，现在看，瞻基当然没有问题，可他还未长大，还未定下性子，如今年岁较之当初的李三郎还小着许多，未来不可预料处还多着呢，是故不可武断。
朱棣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一代贤未必代代贤，后世子孙肖与不肖、贤与不贤，朕是无能为力了。而迁都则不然，这件事，只要朕想管，就一定能在朕手中完成。在朕看来，南京金粉之地，国运实难长久。
帝王坐镇金陵而遥控北方，就算外乱不起，必定也生内乱。皇考封诸王与北疆以抗外敌，正是这个缘故。可是朕虽因为诸王受方黄之流奸臣蛊惑天子，横加迫害，迫不得已起兵靖难，却终究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儿，诸王拥兵自重，难保不起异心。如今诸王不起异心，也难保他们的子孙也不生异心，长久下去也是一个大患啊！
朕将北疆诸王易往中原安置，北疆未免空虚，边关诸将又不能予之便宜从事、调动兵马之大权，一遇大事，军情消息就需往返于金陵与九边，徒然贻误了战机，故此，非迁都北平，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一旦定都北京，除非我大明昏君连出，又逢连年天灾，否则……料想三百年江山是可保无虞的。”
夏浔惊诧地道：“三百年？”
做皇帝的莫不希望自家的江山千秋万代，永远延续下去，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大多数人不愿面对这个事实，甚至没有勇气提起，夏浔实未想到朱棣肯坦言此事，而且所做的设想居然并不离谱。
朱棣微笑道：“天下，不会永远归于一家一姓。气数尽了的时候，江山自然要易主。自始皇帝嬴政一统天下，千余年来，国祚超过三百年的皇朝有没有？一个都没有啊！所以……朕的子孙，若能保大明三百年江山，足矣。
国祚若能更长久些，那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连三百年江山都守不住，那是子孙们不争气，当祖宗的能给他们挣一份家业，这份家业能不能守住，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朕今天就算给他们一座铁打的江山，他们偏要搞个千疮百孔，那时朕已化成一坯黄土，又能如何呢？”
事实如此，可是有几人能如此理性？夏浔听了朱棣的话，不禁对他的胸襟气魄暗生钦佩，只是这江山长短的议论，朱棣自己可以讲，他却不能胡乱插口的。
朱棣松了马缰，任由那马自由而行，一双眼睛徐徐四顾，草场上，阳光明媚，秋高气爽，宇宙澄澈，寰宇清明。
朱棣漫声又道：“朕为什么念念不忘迁都？你不要以为朕在深宫，便什么都不知道，哼！那些腌臜货恨朕迁都，什么难听的话儿都说出来，说什么朕得位不正，心中发虚，想回北京根基之地，说什么朕登基时杀戮过重，得罪了江南士族，心生忌惮……
笑话！天大的笑话！
朕这一辈子，什么时候遇敌而逃过？朕领五万兵，对抗朝廷五十万大军时，没有逃！朕领两万兵，追杀鞑靼十万铁骑时，没有逃！朕在江南，位至九五，掌握天下兵马，朕反倒心虚起来了？如果江南真有人暗中跟朕作对，朕不镇在江南，反要避向北方，坐视江南祸起，丢了这半壁江山不要了么？
朕登大宝之时，所诛者不过方黄齐泰几个奸佞及其近族，与江南士族有何相干？他们几人，与江南士族又有什么关系了？朕登基已逾十载，对江南士族的控制难道还不及那个为君四载一事无成的黄口小儿？朕开科取士，江南士子趋之若鹜，他们反朕反在哪里？”
朱棣不屑一顾地道：“若是朕怕那江南士族，怕的连皇宫御座都不敢设在这儿，朕敢东遣水师宣抚出海，南派大军讨伐交趾，西陈重兵以抗帖木儿，又亲自率军北伐鞑靼，把京城兵马抽调一空？嘿！为了诋毁朕，这些无耻小人已无所不用其极了，偏偏有些不长脑子的白痴，信之无疑。”
朱棣越说越怒，伸手一指夏浔道：“文轩，你记着，这世上最龌龊肮脏的小人，就是那些读过书的伪君子！”
或许是因为朱棣一连串的布局，将整个天下成功地摆布在手中，目的一举达成，他很兴奋，所以此时也像他每次身着戎装亲上战场时一般，意气风发，豪气干云：“文轩，百官反对迁都，挟私利于公义，朕也不是吃素的，天子守国门！哈哈，这句话就是朕用来骗他们的！”
夏浔大吃一惊，失声道：“骗人的？”
朱棣得意洋洋地道：“不错！朕想迁都北京，是因为今日之疆域已非昔日中原之情形。我皇考刚刚立国不足两年，便心生迁都之念，因为皇考也看出，金陵不是建都佳地。但那时候北元刚刚外窜，他们经营大都数百年，皇考的根基又在江南，当时建都根本不可能考虑北京，否则一旦北元反扑成功，就会闹出刚刚建国便陷落都城的笑话了，而今却不同。
守国门，怎么守？只有千日作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眼下，北狄西戎南蛮东倭，皆无与我大明抗衡之实力。但是蒙古诸部虽已趋弱，在东西南北四方番邦之中，依旧是我大明最大的威胁。
京城若立于金陵，与北方九边重镇沟通起来多有不便，这是一个原因。再者，自唐宋以来，西番北狄渐超强大，昔日‘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说法已经行不通了，如果不能确保西番和黄河以北的养马之地，我们就只能以血肉之躯对抗游牧民族，要付出百倍的牺牲。
北京地处塞外和辽东进入中原的咽喉之处，朕定都北京，就可以将我大明的军事主力部署在长城一线，把我大明的防御推进到了北方边防一线，变防御性国都为进攻性国都，对关外之敌有着极大的震慑作用。
定都于此，外敌入关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柔弱的百姓，而是君临万方的天子，他们岂敢深入！定都于此，那么朕就算有些不贤不肖的子孙做了皇帝，他们也不能像在金陵一样耽于安逸，不得不重视北方边防！”
朱棣两眼闪闪发光地道：“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不错，定都北京最大的弊端是距敌人太近，可是要想让国都距敌人远，难道只有退却一途么？退却真足以自保？为什么是退却，而不是扩大北方疆域？
北方疆域扩大了，北京还是国门么，还会距敌太近么？百舸争游，不进则退，一个国家，你不思进取，就只会被别人取代的更快！退？笑话！朕迁都北京，并不是要守国门，而是想定都北京，把我大明的国门推向更北方！”
夏浔定定地看着朱棣，心中只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永乐大帝五征漠北，后三次如果只是为了打压遏制鞑靼瓦剌的目的，完全不需要再出兵，只道他也步了汉武帝后尘，开始穷兵黩武，原来他打的主意竟是彻底吞并蒙古草原！
可惜，人无完人，永乐的儿孙两代皇帝都擅长文治，轻于武功，他们又过于重视文官们的意见，在他们的治理期间，受文官集团所左右，安南的兵撤回来了，下西洋的船收回来了，北方对鞑靼和瓦剌谁强就打压谁、努力保持他们之间互相制衡的一贯政策也取消了。
结果，瓦赖重新崛起，终于在大奸宦王振手里，葬送掉了大明所有的精兵良将，大明军力从此一蹶不振……不过……如今的瓦剌和辽东，与本来的历史都有了极大变数，说不定真能如皇上设想一般……”
夏浔刚想到这里，朱棣的声音陡然提高了：“鞑靼势弱，瓦赖内争，辽东在手，朕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善加利用？北京是长城内外、大漠南北的联系枢纽。南方一向安定，定都北京，不仅可以统治中原和南方广大地区，朕还能就近威慑黑龙江、贝加尔湖、阿尔泰山以北的广大地区，让那些在辽、金、元三代数百年异族统治下的北方汉人对朝廷产生归属之心，对女真、鞑靼、瓦剌、兀良哈加强控制。
朱棣目光灼灼地盯着夏浔道：“朕在极北之地，设立奴儿干都司，在西北建立哈密卫，向南控制交趾，往东……朕派了庞大的舰队出海，不是为了学秦始皇去求什么长生不老药，而是为了恩威并施，掌控南洋诸国。
朕以武定天下，北穷沙漠，南极溟海，东西抵日出没之处，凡舟车可至者，无所不至、无所不屈，必欲使远方万国来朝臣服，朕要做的不只是中原之主，而是华夷之主！朕的志向，岂是那些无知匹夫可以揣测的！”

第952章 醉生罪
夏浔心悦诚服地道：“皇上雄才大略，臣衷心佩服。只是……有一件事，臣还不明白……”
朱棣睨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夏浔道：“皇上迁都目的已达，又已确定了要保太子、贬汉王的决心，如今汉王在朝中拉拢的党羽也尽皆下了大狱，为何……为何受陈瑛谗言而下狱的百官，却还有许多羁押于狱中未曾释放呢？臣愚钝，对此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朱棣板起脸道：“你不是百思不解，你这是跟朕揣着明白装糊涂！”
夏浔赶紧道：“皇上，臣不敢欺君，臣确实是心中不解……”
朱棣冷哼道：“朕说陈瑛媚上欺下，扩大事端，谗言中伤诸多大臣入狱，可没说入狱的所有人都是冤枉的。太子迎驾迟缓，有失臣仪，该处罚的人，还是要处罚的，太子身边幕僚负有辅佐储君之责，却失于职守，难道不该受到惩处么？”
夏浔迟疑道：“这……恕臣冒昧，皇上，太子迎驾延误不假，可是因此就拿东宫属官入狱，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啊？另外，如今关在诏狱中的官员，并不都是东宫僚属，还有许多是以结党罪入狱的啊！”
“呵呵，结党么……”
朱棣用马鞭点点自己心窝，又向夏浔胸口指了一指，似笑非笑地道：“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这句话很漂亮，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样漂亮，可是读书人未必都以此为毕生志愿！
所谓同志也是一个道理！文轩呐，朕今儿就跟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你敢按着自己的心口说，同志之中就没有同党么？你说说拥戴太子的那些大臣们，全都是同德同心，同心同志！而没有因利依附、同利结党的人么？”
夏浔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棣没有再逼他，淡淡一笑，提马向前驰去，夏浔急忙收慑了心神，双腿一磕马腹，跟了上去。
朱棣道：“迁都既定，就得尽快疏浚扩张漕运河道，仅靠海运还不足以补给京城所需，河运海运需要互补不足。同时，黄河一旦泛滥，不但会冲毁漕运河道，还有淹没大批的城市、村庄，所以河道整治也迫在眉睫。北京那边，皇城建设也得加快进度，这些事，朕会尽快下旨，促有司督办。”
夏浔忍不住提示道：“皇上，如今武当山建筑、天柱山建筑、大报恩寺建筑，筹备下次下南洋的舰船修缮、建造……诸多大工程，再加上修建长城、修建北京、疏浚运河、整治黄河……战事连年不绝，百姓还未完全恢复元气，是否对有些工程可以……”
朱棣打断他的话，不容质疑地道：“时不我待，不能再拖！武当、天柱建筑，是争取南方宗教势力的一个举措，已经拖过一次了，如何再拖！大报恩寺的建设，迄今已开建十年有余，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至于舰船修缮、建造北京、疏浚河道、整治黄河，样样都关乎国计民生，更加不容拖延。隋炀帝修运河，虽然有成千上万的役夫死在运河工地上，但是运河通航，加强了南北交通，方便南粮北运，巩固了朝廷对全国的控制，促进了南北文化的融合，给大批的人提供了生存机会，富庶了沿河村镇，提高了朝廷税收，万世皆受受惠！
秦始皇修长城，虽因工程浩大，使得一些百姓深受其苦，甚至疲累而死，但它千百年来，所保护的生命，一万倍、十万倍于当初修长城而死掉的人！想要皆大欢喜，如何做得大事？朕已着户部报上国库存余，工部也估出了建筑所需，以我大明如今的国力，同时进行这些工程，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夏浔无奈地道：“皇上既已胸有成竹，臣便不再妄言了。只是还有一事，不知皇上对汉王，打算怎么办呢？”
朱棣把马鞭一挥，淡淡地道：“即日令其就藩，一生一世，不得再返京城！”
※※※
朱高煦坐在后花园石榴树下，喝得面红耳赤，脚下一堆的空酒坛子。
大势去矣！
汉王府的人已经从负责封锁王府的东厂番子口中听说了外边的动静：陈瑛及自己这些年来辛辛苦苦拉拢来的所有文臣武将全部入狱，三护卫兵马被削、白土山千余死士尽皆死个干净——大势去矣！
他很清楚自己父亲的性格，除非父皇不下决心，才会优柔寡断，予己可趁之机。而今父皇既然使出这样的雷霆手段，原本距他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帝宝座，就要永远变成只能仰望而无法企及的目标了。
他不甘心，可他又能如何？
这是父皇亲自设下的一个局，一网打尽了他的所有党羽，这分明是下定了决心，要力保他那个无能的大哥了！朱高煦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志大才疏的人，他心比天高，他觉得这江山本就该是他的，他觉得他若做皇帝，远比他大哥要能干百倍。可是，为什么那个肥得像猪、假仁假义的人偏就做了太子？就凭他比我早生两年么，这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订下的规矩！
朱高煦越想越怒，伸手抓起一坛酒，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酒液四溅。
朱高煦从石桌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孙陆赶紧上前搀扶，朱高煦狠狠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他的演武堂。两旁武器架上，摆放着十八般兵刃，朱高煦一一抚过他珍爱的武器，长枪大戟，钢刀铁挝，忽然流下泪来……
汉王府外，官兵重重包围，汉王府的人许进不许出。
枪如林、刀丛浪，把整个汉王府当了圈禁的牢狱一般。
突然，府门轰然打开，正屯守于外的京营官兵立即如浪般涌上，长枪攒刺如猬。但是仅仅刹那，他们又像潮水一般退了下来，王府门下站着一个人，全副披挂，身着黄铜战甲，腰系黄色绊甲丝绦，手执一杆红缨大枪，肋下悬一口宝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朱高煦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以长枪作拐，拄着地一步步往外走，众士卒面面相觑，唯有步步后退，虽然他们接了圣旨，不许汉王府走出一人，可是谁敢向皇帝的儿子递枪？
兵马指挥徐野驴闻讯匆匆赶到，拦在朱高煦身前，抱拳揖身，沉声道：“殿下，臣奉诏，汉王府中任何人不得诏命，不许离开半步。微臣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小臣，请殿下回府去吧！”
朱高煦拄着大枪，冲徐野驴狞笑：“怎么着？我爹下令，把我打成囚犯了么？”
徐野驴赶紧道：“殿下说笑了，京中形势十分诡谲，皇上令臣等守住王府，只是为殿下安全着想，还请殿下回府！”
朱高煦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恶狠狠地道：“本王需要你们保护么？既然不是囚犯，本王现在要出京游猎，闪开！”
“殿下！”
徐野驴把胸一挺，按住刀柄，沉声道：“请殿下回府！”
朱高煦寒声道：“你要跟本王动手？”
徐野驴抱拳躬身道：“臣岂敢与殿下动手，可圣命在身，臣又岂敢抗命？殿下如果一定要出去，除非踩着臣的尸体出去！”
朱高煦被这句软中带硬的话给激怒了，他火冒三丈，大声咆哮道：“混账东西，你这是威胁本王么？”
“臣不……”
徐野驴“敢”字尚未出口中，被他激得暴怒的朱高煦从大袖中抽出一条铁挝，“砰”地一下击在徐野驴的后脑上，徐野驴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就仆倒在地。
这铁抓一击，若非击中要害，轻易不致送命，可是以朱高煦的神力，击在他人头上哪还有不送命的道理，尤其是徐野驴正躬身低头，这一挝正打在他的后脑上，那正是人头上最脆弱也最危险的地方，以致徐野驴吭都没吭一声，就送了性命。
喝得酩酊大醉的朱高煦还不知道一铁挝已打死了徐野驴，见他一打就倒，还以为他装死吓人，更是大怒，抡起铁挝又打，大骂道：“虎落平阳被犬骑，你一个小小的兵马指挥，也敢对老子指手划脚，看我不打杀了你！”
那些兵丁见自家兵马指挥倒地，急忙一拥而上，将朱高煦牢牢抱住，又有几人上前搀扶徐野驴，伸手一扶他的头部，便觉湿漉漉一片，张开手掌一看，竟是一片血迹，再看徐野驴双眼紧闭，一探他的鼻息，便惊叫起来：“徐指挥死了！徐指挥给王爷打死了！”
“啊？”
朱高煦定了定神，微微醒了些酒，不免也有了些怯意，只是在士卒们面前他可不好表现出来，便“啐”了一口，悻悻然骂道：“混账东西，装死吓唬本王么，呸！本王打死你，不过是打死一条狗！哼！”
朱高煦摞下一句狠话，把带血的铁挝一扔，拄着大枪摇摇晃晃地回府去了。
朱棣从京郊回来，径往皇宫去，夏浔自然随行，做臣子的总要侍王伴驾，送皇帝回宫才好离开。一行人刚刚赶到午门口，就见东厂厂督木恩领着几个番子还有一个将领、几个士兵，抻着脖子站在门洞下边，一看皇上回来了，急急奔了出来，往朱棣马前“卟嗵”一跪。
木恩大声道：“皇上，奴婢奉命守汉王府，汉王大醉出府，兵马指挥徐野驴上前阻拦，吃汉王一铁挝给生生打死了！”
旁边兵马副指挥杨立杰立即号啕大哭道：“求皇上为徐指挥做主！”
朱棣一听勃然大怒，喝道：“那个孽子现在何处？”
木恩忙道：“殿下打死了人就回府去了！”
朱棣怒发冲冠，伸手摘下佩剑，大喝道：“杨旭！”
夏浔急忙抱拳道：“臣在！”
朱棣把佩剑往夏浔一掷，暴喝道：“你去，将那逆子抓来见朕，他若敢抗旨，就以此剑，替朕清理门户！”

第953章 知足，不知足
朱高煦踉踉跄跄地回到王府，酒意又涌上来，到了自己寝宫，把长枪一丢，剑也不解，倒头便睡。王妃侍妾、一应婢仆，见他披盔挂甲，酒气熏天，都不敢靠近。
不一会儿，王府长史海曦海大人闻讯赶了来，一见朱高煦仰面大睡，不禁顿足大叫：“王爷，你怎么还能睡得着！眼下情形非常不妙，王爷被禁足王府不得外出，理应收敛行迹以避风头，王爷你怎么酒醉性发，打杀了一位兵马指挥，这要是皇上怪罪下来如何得了？殿下你……”
朱高煦刚刚合眼，还未睡熟，听他聒噪，老大的不耐烦，便勃然怒道：“休得在我耳边聒噪，去去去！莫扰了本王睡觉。”
海曦不听，犹自唠叨不休，朱高煦本就渴睡，听他说话偏就睡不着，不禁越听越怒，他腾地一下翻身坐起，因那大枪丢在一旁地上，也不去捡，好在肋下还悬了一口宝剑，朱高煦抽剑出鞘，大骂道：“好贼子！父皇负我，徐野驴欺我，你也不听本王吩咐了，本王砍了你的狗头！”
海曦不过是一文人，哪敢与他动武，一见朱高煦掣出明晃晃一口宝剑，吓得掉头就跑，朱高煦头重脚轻，追之不得，便把手中宝剑奋力一掷，“铿”地一声掷中门楣，海曦见了更是连滚带爬，逃得不知去向。
朱高煦“哈哈”大笑几声，倒回床上继续呼呼大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觉有人摇他肩膀，朱高煦睡意未足，十分恼火，又觉口渴难耐，便大吼道：“谁又来扰我！来人，来人，先拿水来我喝，再打杀了这个杀才！”
朱高煦一面骂，一面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人，朱高煦看了半晌，又眨眨眼，再揉一揉，犹自有些不信的样子。
夏浔微笑道：“殿下没有看错人，正是微臣杨旭！”
朱高煦呼地一下翻身坐起，酒意已醒了五六分，他茫茫然道：“杨旭？你到本王府上作甚？”
夏浔道：“皇上有旨，请殿下入宫一见！”
朱高煦又怒，嗔目大喝道：“你是来抓我的么？杨旭，杨旭！若非你误我大事，本王安有今日！想当初，本王倾心结交，送你美人，可你却恩将仇报，五次三番坏我好事，那太子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般效忠于他！本王有今日，皆拜你所赐！”
朱高煦越说越怒，扭头四顾去寻武器，目光一扫，看见扔在地上那杆大枪，抢步过去便拾，只一低头，就觉头重脚轻，向前一栽，险险一跤摔坐在地。
夏浔跟过去，伸手递过一口宝剑，笑道：“殿下是要寻兵器么，臣这里倒是有一口好剑！”
朱高煦一把抢过去，伸手一按卡簧，呛啷啷一声龙吟，一口锃亮如雪、毫发可鉴的锋利长剑便出了鞘，朱高煦作势欲刺，突然发现不对劲儿，他看看那明黄色的剑穗儿，再看着那剑上隐隐的龙纹，讶然问道：“你这剑……是从哪里来的？”
夏浔道：“这是陛下随身宝剑！”
朱高煦一听大惊失色，手一软，利剑和剑鞘当当两声落地，朱高煦踉跄退了几步，后腰撞在桌上，又把一只青花瓷瓶摔得粉碎。朱高煦颤声道：“父皇……父皇要赐死我么？”
夏浔从容地道：“殿下说哪里话来，虎毒尚不食子，皇上疼爱殿下，怎会加害呢。”
朱高煦骇然指着地上宝剑道：“既如此，这……这是为何？”
夏浔若无其事地拾起剑和鞘来，还剑入鞘，挂在腰间，淡淡地道：“皇上召汉王殿下入宫，皇上知道汉王殿下脾气不好，尤其不喜欢看见微臣，这口剑么，是皇上赐予微臣防身的。殿下不亮剑，微臣这口剑，自然也不会有机会亮出来的。”
朱高煦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黑，红了又青，跟开染坊似的，愣了好半晌，才一咬牙，大步向外就走，吼道：“好～我正要去见父皇！”
行至门口，朱高煦站立不稳，肩膀一下撞在门框上，“轰隆”一声撞得门框歪了，殿顶承尘都落下灰来，他也浑然不觉……
※※※
谨身殿外，朱高煦长跪不起。
谨身殿内，永乐帝拍案如雷。
“这个畜生！这个孽子！纪纲，给朕褫了他的冠服，挂在西华门上示众，将他囚在西华门内！”
纪纲三大爱好：享受溜须、收藏美女、看人倒霉。前两条倒也罢了，只要有人倒霉，他看在眼里便有一种莫名的喜悦，这种阴暗心理却有些病态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早年所受种种不公所影响，一听暗喜，急忙领旨，一溜烟儿地退出去扒汉王冠服去了。
永乐皇帝又道：“沐丝，着秉笔司拟旨，叫内阁加印，明示于天下，废汉王朱高煦为庶人！”
夏浔在一旁虚情假意地解劝：“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汉王酒醉，神志不清，也算情有可原。皇上万万不可如此震怒，以免伤了身体。等汉王酒醒，详细问过，皇上再训斥一番也就是了，一旦发了明旨，那就更改不得了，千万要慎重……”
朱棣懒得理他，这一遭朱棣是真的气坏了，他继续咆哮道：“长史不能尽劝诫之责，众侍卫反为虎作伥，好！好！好一班无法无天之徒！木恩，你带人去汉王府，把汉王长史及汉王一众侍卫都拿了，在午门外杖毙！”
木恩见朱棣气得颊肉哆嗦，嘴角往左翘，眼角往右挑，五官都扭曲了，心中十分害怕，赶紧答应一声，踮着脚尖溜了出去。
这时候，一个小内侍悄悄溜进来，细声细气地欠身道：“皇上，太子求见！”
夏浔一听，急忙躬身道：“臣告退！”
父子相见，又是君与储君，旁人不管是谁，在场都嫌碍眼，夏浔自然要知趣回避。朱棣余怒未息中，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退下。夏浔欠身退下，到了殿门口，恰见太子见来，夏浔急忙往旁边一站，皇帝面前，其他人是不能受礼的，所以夏浔不能向太子行礼，只是给太子让道先行。
但是藉着这侧身让路的刹那机会，夏浔已飞快地向太子朱高炽递了个眼神儿，太子目不斜视，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全未看到夏浔的示意，只是他的眼神迅速低了一下，便从夏浔身边过去。
夏浔迈步出殿，扬长而去……
吏部尚书蹇义亲自把黄真送出衙门，黄真返身，拱揖道：“尚书大人请留步！”
蹇义呵呵一笑，便站住，满面春风地还礼，唤着他的表字，亲热地道：“佑强兄慢走，我就不远送了！”黄真的车夫把车赶过来，黄真向蹇义又拱一拱手，返身登车，再颔首示意，蹇义这才返身回衙。
黄真坐在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胡须，过了半晌，突然老泪纵横。
方才蹇义把他请到吏部，对他说明了皇帝任命他为都察院左都御使的意思，今天行文已到吏部，明日金殿就要当场宣布，先行告知，是叫他有个心理准备，以免金殿上举措不当，失了礼仪。
虽然从陈瑛入狱，他则被释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有了担任都察院左都御使的可能，可那机会实在不大。那时官员任命，各个衙门口儿够资格擢升、而本衙门还没有空缺的，调到其他衙门是很正常的，吏户礼兵刑工之间并没有后世各个国家部门间那么大的距离，不讲究什么行业对口，所以朝廷空降一位部院大人那是大有可能的，因此黄真心中虽想，却不敢有此奢望。
如今这位子终于到了他的手上，回想起来，黄真感慨万千，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实在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位至九卿。如果说他也曾想过，那大概只有当年中了进士，刚刚步入仕途的那一年半载。此后，他的雄心壮志就渐渐消磨了，等到后来一事无成，在都察院坐了冷板凳，眼见得一个个后辈擢升上去，他早已心灰意冷，可今天……今天他竟已位极人臣！
坐落副驾上的随从偶一回头，不由惊道：“哎哟，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老夫年纪大了，有了迎风流泪的毛病，呵呵……”
黄真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这一次皇上大动干戈，一下子抓了那么多的官员入狱，一时半晌的，朝中是不会再有大动作的，皇上提拔我来接替陈瑛那个酷吏，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朝廷需要平稳！嗯……辅国公的眼光远比我高明，这事儿还要向国公请教请教，以免我错会了圣意。”
黄真主持都察院后的施政方针，就此定了基调。
黄真又想：“如果我所料无差，那么在我主持都察院期间，最重要的事就是替赵子衿铺好前程，以他的资历现在就做右都御使恐怕有些为难，不过至少也要提到佥都御使的位置，汉王已倒，都察院里又有子衿这个年轻人在，以后就可确保都察院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黄真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至于老夫么，年事已高，本本分分做个一年半载的都御使，不出什么差错，就可以致仕荣休，回家抱孙子去了！正常致仕的官员，死后朝廷都有加赏追封。老夫是九卿之一，只要平安致仕，死后当可得个三公的追封，唉！老夫这一辈子，做到这个地步，知足、知足啦！”
黄真微笑了一下，揣起手帕，一抬头，就看见路旁一匹马，马上一个人，微笑着看着他，正是杨旭！

第954章 以退为进
夏浔弃马登车，与黄真同行，车子驶离御道，便进了繁华的市区，速度也慢下来。
夏浔笑问道：“黄大人今番得以执掌都察院，位列九卿，可喜可贺。不知对于今后，大人有何打算？”
黄真赶紧道：“正要请教国公！”便把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与夏浔，夏浔听了，用略带些怪异的眼神看着他，看得黄真心中发毛，不禁局促地道：“呃……国公可是觉得下官思虑有不到之处么？下官正要就此事请教国公，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国公指点才是！”
夏浔笑了笑，感慨地拍拍黄真肩头道：“老黄啊，你我相交十余年，坦率地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可交的朋友，但是从不觉得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智者。今日听你这番话，我才明白，何谓大智若愚！真正的大智慧，又岂是锋芒毕露，人人赞其了得的人所配拥有的。你的想法很好，皇上用你执掌都察院，以我的揣测也正是想要企稳。国事、个人事，就按你的打算做吧，你的想法，没有错！”
黄真谦笑道：“国公谬赞了，老朽只是胸无大志，哪配得上大智若愚这四字赞语。”
夏浔嘿嘿一笑，说道：“就只是一个‘知进退’，就不知有多少自诩比你高明的人做不到。‘见好就收’，说来容易，可是有多少人‘舍得’、‘放下’呢？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大智慧了，在这一点上，就是本国公也不如你！”
黄真惶恐起来，连忙道：“国公过谦了，过谦了，国公这么说，可让老朽无地自容了。既如此，那老朽就依国公所言行事吧。”
夏浔点了点头，道：“嗯！你这么安排，很好！刚刚，汉王酒醉，欲闯宫而出，受兵马指挥徐野驴所阻，汉王趁着酒兴，竟一挝把他打死了。皇上震怒，已经把他抓进宫去，褫了他的冠服，要把他囚在西华门内，诏告天下，贬为庶人了。”
黄真闻言大喜，道：“如此一来，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了！”
夏浔轻轻摇头，道：“不然，汉王就算贬成庶人，只要还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就是一个大祸患！”
在进取心上，夏浔相信汉王确实比太子强。人有所长，必有所短，相较于朱元璋、朱棣这样的一代人杰雄主，这些大明的后续之君，都谈不上文治武功，样样出色。既然不能全才，相比之下，还是擅长文治更好一些。
以朱高煦的志大才疏，做事没有分寸、不知进退，如果他做了皇帝，就只会一味地想着强爷胜祖，大明这点家底，用不了多久就得被他折腾光了，在他手里，恐怕要弄得狼烟四起，虽然现在没有强大到颠覆大明的外敌，国内却会义旗高举，反兵处处，最终做了它的掘墓人。
秦始皇在时，谁会相信强大的秦帝国二世而终？
隋文帝在时，谁会相信强大的隋帝国土崩瓦解？
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之辈从来不乏其人。
眼下北方形势已经发生变化，永乐大帝未必还需要如历史一般五征蒙古，他是在最后一次征蒙古途中暴病而死的，而太子朱高炽只比父亲多活了一年。如果因为这个改变，朱棣的寿命哪怕只延长一两年，这位太子能不能活到继位，那就很难说。
而皇帝气头上做的事，是做不得准的，他的亲生骨肉，又是他一向最疼爱的儿子，若是圈禁在京城，过些时日皇上反悔了，去探望他一下，再动了恻隐之心放他出来，复还王爵，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变数还是存在的，所以夏浔才说，只要留他在京，哪怕是个庶人，依旧是大祸患。
庶人，天下百姓都是庶民，然则皇帝的儿子，你真能把他当个庶人看待？
黄真一听，紧张地道：“难道……要置他于死地才成？他是皇上的亲生儿子，皇上若是有十几二十个儿子，怕也不太爱惜他了，可皇上只有三子，再说皇上原是燕王，不比自幼立为储君，早早做了皇帝的天子，那些天子深宫大内地住着，子嗣稍大，就得分居，亲情之厚远不及此，要杀他……恐怕皇上绝对不肯的。”
夏浔笑道：“这个自然。再说，就算皇帝肯，我们也不能去怂恿皇帝杀皇子，来日皇帝后了悔，谁进的言，谁倒霉，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我们要做的，不是置其于死地，而是为他求情。一个就藩的藩王，比一个在京的庶人，呵呵，还是后者威胁更大！”
黄真微微一想，憬然道：“不错，国公所言甚是有理。藩王就藩，从此不得再离藩国一步，就算奉诏回京，时日也短。太子、太孙天天侍奉在皇上身边，而汉王就藩，不得回京，时日久了，皇帝这份疼爱自然也就淡了，反会与太子、太孙更加亲热。”
夏浔笑了笑，不语。
……
谨身殿里，太子朱高炽伏地哭泣，替汉王苦苦哀求，朱棣不觉大怒，斥道：“俺为你计，不得不割去私爱，你想养虎为患么？他对你丝毫不计兄弟情谊，你还如此为他求恳！”
朱高炽垂泪道：“父皇开恩！不管二弟怎么做，总是儿的手足兄弟。母亲过世时，念念不忘我兄弟三人，希望我们三兄弟和睦相处，莫要坏了自家人情谊。如今若是把二弟贬为庶人，囚在宫里，儿是二弟的长兄，寝食如何能安？母亲在天之灵，如何能够瞑目啊！”
朱高炽又叩头，乞求道：“父皇为儿谋划打算，儿岂不知，只是若是为了保住儿的太子之位，就要儿一母同胞的兄弟从此做了囚犯，儿宁可舍了这皇储不要！”
朱棣听了不觉动容，忽然想起自己的亡妻，朱棣心里一酸，一双虎目不觉流下泪来，他热泪双垂，仰天长叹道：“朱棣一生杀伐决断，从无一事羁绊我心！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啊！”
朱高炽也泪眼汪汪，泣声道：“父皇，宽赦高煦这一回吧！”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挣扎良久，才恨声道：“朕又何尝愿意叫你母亲在天之灵不安，罢了！朕就饶了这孽子一回，把他封于山东乐安州，叫他即刻就藩封国，你去替朕传旨，叫他立即收拾行装上路，不要来见朕了，朕不想见他！”
朱高炽大喜，连忙叩头谢恩，他艰难爬起，刚要出去，朱棣又唤住他，叮嘱道：“高炽，切记，若是高煦不知好歹，还要对封国之地挑三拣四，万万不可答应。记着，封藩于乐安州，只还其一卫王府侍卫，万万不可变。”
山东乐安州距北京不过咫尺之遥，而北京已被定为大明皇都，只待皇宫落成，迁移过去，那里就是大明中枢，京营数十万大军屯扎于此，再加上北方边军本来就是大明军队之中仅次于京营官兵的第二支主力，可谓固若金汤。
朱高煦在乐安州，不过四县之地，一卫兵马，如果有什么异动，朝廷大军旦夕可至，将他一举就擒。如果当年燕王的地盘和建文帝的京城距离如此之近，他再神勇百倍，建文再愚蠢百倍，他也断然没有成功的可能。
朱高炽心领神会，连忙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
夏浔打马扬鞭回了杨府，通报进去，自然是阖家欢喜，茗儿和几位夫人早就听说相公出狱了，却迟迟不见他回来，如今听说他到了，一家人都迎出来，拿着柚子叶水先替相公洗去一身晦气，把他迎进府里坐定。
阖府上下内外管事，有职司的老妈子、大丫头都来向老爷道喜，乱哄哄好一通折腾，小樱看着这一家人真情流露，只是抿着嘴笑，眸子里却有一抹亮晶晶的东西。人家正主儿回来了，万事皆定，她再无任何理由留在杨家，本该告辞离去，只是这话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十八岁的大姑娘了，那芳心一旦有属，便是情热如火，竟连少女的矜持和骄傲也压制不住，只好用杨家中正在喧腾，不宜这时出头来安慰自己，自欺欺人地多呆片刻也是好的。
“好啦好啦，老爷刚回来，一定乏了，大家都出去吧，让老爷静一静。弦雅，把这几个淘气的家伙都带出去！”
谢谢突然拍拍手，笑着吩咐下去，家里的管事、妈子、大丫头纷纷退下，弦雅也领着几个奶妈子抱着小的，牵着大的，把孩子都带了出去，小樱是客，人家夫妻团聚，不好留下，便只道一声喜，同弦雅一起出去了。厅中只剩下夏浔和他的女人，谢谢便问：“老爷回来，本是大喜，为何心事重重？”
夏浔一怔，失笑道：“胡说八道，我哪有什么心事？”
茗儿幽幽地道：“做了那么久的枕边人，我还看不出你的喜怒哀乐么？相公平安归来，本是大喜之事，相公面上强作欢容，心中却郁郁寡欢，妾身如何看不出来？”
夏浔默然片刻，轻叹道：“还是瞒不过你们。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相公不是郁郁寡欢，只是有些心事，因为一直静不下心来好好理出个头绪，心中有此惦记，所以不甚欢乐。”
苏颖诧异地道：“连入狱出狱这等事相公都算到了，可谓神机妙算，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呢？”
夏浔淡淡一笑，道：“我虽猜到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尾。颖儿，这件事，还没完呢……”

第955章 最难处是自识
夏浔回府的第三天，小樱向他告辞了。
夏浔与小樱离开辅国公府，便上了马，辛雷和费贺炜及几名侍卫远远地辍在后面。
远远的，杨府中一座二层小楼，谢谢和梓祺临窗而立，正好可以看见长街上双马并辔而行的情景。
一匹乌骓马，四蹄踏雪。
一匹枣红马，艳如火云。
马行林下，落叶纷纷。
谢谢悠然道：“咱们老爷又掳获一位少女芳心了，我看那小樱姑娘告辞时，好生的不舍。嘿嘿，要是老爷出言挽留，我估摸着她都不会客气一下就欣然答应了。可惜喽，老爷叫人家好生失望。”
梓祺道：“嗯！原先你说，我还不信，后来，连我都品出滋味儿来了，咱们老爷一向精明，他真的看不出来么？怎么装傻充愣的。”
谢谢叹口气道：“大概是因为他老了吧……”
梓祺不乐意了，嗔道：“尽瞎说，他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怎么就老了？真若老了，你还常常埋怨吃不消他？”
谢谢白了她一眼道：“说什么呢你，我指的是他的心老了，又不是身子。”
梓祺眼珠溜溜儿地一转，疑道：“心老了么？我怎么不觉得，我倒觉得他越活越小了，他跟怀远、怀至两个小家伙一块儿玩泥巴，都能玩得兴高采烈的。”
谢谢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道：“你呀，一向大大咧咧的性子。唉！我总觉得，老爷的心，有些沧桑了，可他这年纪，可还远未到含饴弄孙的岁数啊，你瞧黄真那老家伙，这么大岁数了，还活得劲劲儿的，我听费贺炜那大嘴巴说，昨天皇上提拔黄真任都察院都御使的旨意下来，同僚们为他在妙香楼设宴庆祝，老黄兴致高昂，酒后叫了两个姑娘侍寝呢，心若不老，人就不老。反观咱们老爷，唉！大概是这些年劳碌国事，心境过于沧桑了些。”
梓祺不服气地道：“黄真那样就叫不老啊？我看应该叫老不修才对。咱们老爷一定得寻花问柳才叫人心不老吗？你心眼儿那么多，那你去给老爷撮和了他们的好事呀，嘿嘿！小樱一定会永远感激你这位大媒人的。”
谢谢啐她一口道：“那成什么话了，姐姐我岂不成了拉皮条的了？我要取悦于他，也用不着这样的手段！”
梓祺似笑非笑地道：“那是，那是！我有一口刀，姐姐也有一口刀，我这口刀当年也曾沾过人血，伤过人命的，姐姐虽是手无缚鸡之力，可姐姐那口刀沾过的血、害过的命，可比我多上千百倍了！”
谢谢一诧，疑道：“这是什么话？想捧我，你也用不着说这么言不由衷的话吧？姐姐我当年闯江湖，凭的可是一颗聪明脑袋，哪曾用过什么刀了？”
梓祺吃吃笑道：“古语有云，一滴精，十滴血。你自己算算，做了这十多年夫妻，你那口刀上可沾了多少血？”
谢谢“啊”地一声，俏脸飞红，又气又羞地道：“他……他……那个混蛋，他说与你听的么？”
梓祺忍笑道：“他总想要我学你嘛，还能不帮你炫耀你的英雄事迹？喔，对了，他跟我说，男人那东西呀，只要一滴，里边就含有数千万颗……那每一颗都能化为一条生命的，你说你杀过多少人了？啧啧啧，好厉害啊好厉害，看着是娇娇女，明明是女魔头！”
“老娘给你拼啦！”
谢谢羞不可抑，张牙舞爪地扑向梓祺，梓祺哈哈大笑，虽然怀胎九月，身体笨重，居然仍比谢谢动作快上许多，一返身就闪到楼梯边，飞快地下了楼去，反把谢谢担心得够呛，在后边一个劲儿地叫：“慢着些，慢着些，我不追你就是了，你身怀有孕呢，作死呀你，跑这么快！”
※※※
深秋，凉意深深。
一阵风来，吹落几片梧桐，夏浔伸手接过一片落叶。
一直偷眼打量他的小樱看他望着落叶出神，不禁咳嗽一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哦？哦！”
夏浔回了神，便道：“我在看这叶子。江南，秋冬之际，落叶的树木不是很多，大部分树木都是四季长青的。而北方，这时应该已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了，北方的树叶，都要宿命地面对秋风，每一片落叶，都是燕赵慷慨悲歌之士！你看这里，偶有落叶，花还在开呢……”
小樱游目四顾，果见两旁灌木丛中粉的紫的，各色花开，不禁说道：“这里纵然是四季花开，开的也不是那同一朵花，花瓣总要凋谢的，比那树木的生命更短。”
她睃了夏浔一眼，一语双关地轻轻道：“要不然，你们汉人怎么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呢。”
说出这句话，她就红了俏脸。
夏浔默然片刻，勒住骏马道：“到城门口了，我就不远送了，我会叫费贺炜护送姑娘回秣陵镇的。这一次，帖木儿国使者访明，多亏姑娘仗义相助，来日，若经过秣陵镇时，杨某一定会亲自登门，再向姑娘致谢的。”
小樱见他样子，心中便觉有气，脸蛋就板起来，道：“不必了！等你老人家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偶尔想起我时，再想登门探望，本姑娘怕是早就嫁了人了，却是不方便再见你！”
“啊？”
夏浔微微一惊，诧异地道：“你已有了中意的人家了？”
小樱没好气地道道：“总要嫁的啊！”
她那一双火辣辣的美眸一睇夏浔，道：“要不然……劳烦国公帮我找一个？”
夏浔干笑道：“呃……不知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啊？”
小樱心中更是有气，便恨恨地：“我想找的他呀，有时候其奸如狐，有时候其蠢如猪！有时候其勇如虎，有时候胆小如鼠！尤其擅长装疯卖傻，你说这样的男人怎么样？”
夏浔心虚道：“姑娘这可有些难为人了，天下间哪有这样的男人？”
小樱气极，大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偶尔出这么一个古怪的东西，有什么稀罕的？国公爷怕是也没见过这种混账东西吧？哼！”
小樱双腿一磕马腹，急驰而去。
夏浔轻轻一挥手，费贺炜带着几个侍卫便追了上去。
夏浔望着小樱远去的背影，半晌，轻轻一笑，复又摇头一叹，声音微不可闻。
※※※
汉王朱高煦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师。他很清楚，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失去了父皇的宠爱，再想抗拒离京，那是不可能了。朱高煦回到汉王府，在东厂和京营官兵的监督下，匆匆整理了王府一应器物，两天之后，便仓惶离京，赴山东乐安州就藩去了。
纪纲奉圣命，监督他离京，候朱高煦的车驾队伍离开金陵，又派一队锦衣卫乔装改扮，一路暗中监视随行，等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回转京城。
陈瑛已经入狱，由于朝廷没有对外公布汉王结党，蓄养刺客，谋杀国公，篡夺储君的罪行，此番被囚禁西华门，继而驱赶出京，迫其就藩所用的罪名只是酒醉行凶，打死朝中武将，陈瑛的罪行与汉王息息相关，也就不能公诸于众。
纪纲体察上意，已吩咐纪悠南对陈瑛用刑。锦衣卫的刑罚，如果想要置人于死地，再强壮的汉子也支撑不住，血肉之躯，如何与刑具相抗？更何况陈瑛一个文人，三木之下，用不了多久，陈瑛一定会被折磨至死，到时报给皇上一句：“陈瑛暴病，猝死狱中”也就是了。
纪纲这么些年来，在朝中最大的敌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夏浔，一个是陈瑛，原本看似扳之不倒的陈瑛已落在他的手中，注定要丧命在他手中，这不禁增加了纪纲的信心，他信马游缰，不期然地便想到了夏浔：什么时候，能把夏浔也下了大狱呢？
纪纲策马而行，一路想着，想着想着，嘴角便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杨旭，若有朝一日，我也扳倒了你，一定亲手对你用刑、送你归天，以全你我故人之谊！哼……”
纪纲带着笑，轻轻抬起头，就见对面有几匹马正缓缓驰来，因见他带人行来，刚刚勒马站住，几名侍卫中间拱卫着一人，正是一向便服的夏浔。纪纲微微一怔，随即便堆起一脸令人心悸的笑来，轻轻一磕马腹，迎上前去，抱拳道：“国公，从哪里来？”
夏浔道：“送一位朋友出城，纪大人这是从哪里来？”
纪纲答道：“巧得很，下官也是送人出城，送汉王离京！”
夏浔“哦”了一声，淡淡地道：“哦，汉王今日就藩了么？”
纪纲道：“是啊，刚刚离京，下官奉圣命，相送汉王一路出城。国公，您请！”
纪纲一拨马头，与夏浔同向而行，落后他半个马身，睨了夏浔背影一眼，语含深意地道：“今日送汉王出城，下官感慨良多啊，就在三天之前，汉王还威风不可一世，连太子都要惧他三分。谁能想得到，仅仅三天，他就黯然离京，仓惶北去。汉王遭遇，足为今日风光无限、飞扬跋扈者戒了。”
夏浔忍不住揶揄道：“想不到纪大人也会生起出尘之念！不识货，半世苦；不识人，一世苦！人不自识，苦上加苦。风光无限并没有错，错的是人一得志，就忘乎所以，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做出些不该由自己做出的事情，那么大祸临头，也就不远了。”
纪纲乜了他一眼，问道：“国公想来是识己甚明了？”
夏浔不答，勒住马，回首道：“纪大人还认得十年前的自己么？”
四目相对，仿佛一簇火花，在两人眸中蓬然炸起。
就在这时，马蹄得得，一个声音说道：“好巧！好巧！正要去寻国公和纪指挥大人，想不到就在这儿一块儿碰上了！”

第956章 便宜了谁？
夏浔和纪纲扭头一看，来人正是皇上身边的传旨太监沐丝，后边还有四名骑马的宫中侍卫，见二人向他看来，沐丝忙道：“国公爷，纪大人，皇上召您二位谨身殿见驾呢。”
夏浔眉毛一挑，问道：“要我与纪纲同去？”
沐丝赔笑道：“正是！”
夏浔和纪纲对视一眼，目中不无惊奇。
到了宫门广场处，二人就得下马步行了，一俟进了皇宫，纪纲窥个机会，凑近沐丝，低声问道：“沐公公，不知皇上召见，有何要事啊？”说着顺手就塞过一卷厚厚的宝钞。
沐丝是木恩的人，但是宫里安全事务的主要负责人是纪纲，彼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东厂和锦衣卫远未闹到水火不能相融的地步，这个面子，纪纲不怕他不给。
沐丝顺手袖了宝钞，低声道：“纪大人，不是咱家有意相瞒，确实不知道啊。”
纪纲哦了一声，眼珠一转，问道：“那么，皇上传旨之前，可召见过什么人？”
沐丝摇头道：“不曾！”
纪纲又问：“那么皇上传旨之前，在处理什么事情？”
沐丝道：“哦，之前，皇上正在处理有关北京宫城营建、京营屯扎和河道疏浚这些事情！”
纪纲点点头，道：“有劳公公。”
沐丝忙道：“不敢不敢，纪大人客气了。”
夏浔耳力极好，一旁竖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听沐丝说罢，心中便想：“皇上召见，会是为了迁都之事么？眼下来说，皇上最关注的就是迁都，召我前来，应该就是为了此事了。只是，他召我和纪纲一同前来，有什么事，是需要我们两个去办的，想来该与迁都之事有关了……”
夏浔想到这里时，纪纲也想到了，两个人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谨身殿前，沐丝高声唱名：“皇上，杨旭、纪纲宣到！”
宫里有小太监赶出来，往廊下一站，应道：“宣杨旭、纪纲觐见！”
夏浔低了低头，举步走了进去，纪纲忙也随在他身后，一同进了谨身殿。
“臣杨旭见驾！”
“臣纪纲见驾！”
“呵呵，你们来了啊！”
朱棣放下手中一份奏章，和颜悦色地道：“免礼，平身。来人啊，给两位爱卿看座。”
两张椅子搬上来，一瞬撇儿地放在殿右侧。二人谢了座，在椅上坐了。夏浔每回到谨身殿见驾都有座位，还不觉什么，纪纲却是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只欠了半个屁股坐了，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的样子。他迫不及待地想问皇上召他来有何事，只是夏浔在这儿，轮不到他先开口，只得耐心等着。
夏浔道：“今日皇上召见，不知有何事吩咐与臣，亦或有事相询呢？”
朱棣笑容一敛，正容道：“正有一件大事，要你二人去做！”
纪纲像屁股上安了弹簧似的，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道：“皇上但请吩咐！”
朱棣摆手道：“坐下！坐下！听朕慢慢说！”
朱棣肃然道：“现在朝中头等大事，就是迁都。北京正在加紧营建，而关外，鞑靼被朕御驾亲征之后，已元气大伤，暂时不足为虑。而瓦剌，却是此消彼长。对关外游牧民族的同化和吸收，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急于一时，眼下，应当保持鞑靼和瓦剌的实力均衡。”
朱棣往椅上靠了靠，说道：“本来，朕打算御驾亲征，利用瓦剌擅立可汗一事，再狠狠地打它一下子，削弱瓦剌，以免它利用地利、人和，不断侵蚀鞑靼领土，吞并鞑靼部落，从而对我大明构成威胁。不过，现在有了万松岭，似乎可以用些其他手段达到目的！”
朱棣的腰杆儿又挺拔了些，说道：“朕非穷兵黩武之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话，朕也是乐见其成的！”
夏浔拱手道：“皇上圣明，那么皇上打算怎么做呢？”
朱棣道：“这个万松岭如果利用得好，将比十万大军还有用，所以他的存在，乃是我大明第一军机秘要，如今朝中除了朕，也就只有你们两人才知道。朕打算，修建北京，筹划迁都的同时，就着手解决瓦剌。如此一来，等朕迁都北京之后，就可以正式开始实施北进计划，将我大明直接控制的疆域，向北方推进一大步！所以……”
朱棣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夏浔与纪纲忙也随之站起，夏浔站得还比较自然，纪纲双腿并紧，胸膛挺起，仿佛一杆标枪似的。
朱棣道：“朕不用御驾亲征了，也不用伤亡我大明将士，损耗我大明粮草，只需驱虎斗狼，便可达到目的，一举两得。朕命你二人前往北京，就近指挥，策划这桩大事。公开的名义么，杨旭就说是赴北京视察营建宫城，并督促为朕的皇后择选风水佳地以营建陵寝。
纪纲则去天津，在那里营建锦衣卫都指挥使衙门。未来的锦衣卫衙门，就设在那儿！同时在那边吸收清白良民，加入锦衣卫，事先便在北京培养出一支精干得力的锦衣队伍，朝廷迁到北京，是一桩大事，难免会有异族久蓄野心者和朝中不甘心北迁的人捣乱，这支队伍，就是朕巩固北京的拳头！”
纪纲听得呆住，原本肃立如标枪的身子不禁垮下来。
朱棣扫了他们一眼，问道：“有没有问题？”
夏浔道：“没有！”
朱棣点点头，道：“详细计划，朕回头再与你们仔细商措。此去北京，营建宫城、择选皇陵，建立锦衣卫衙门，这些事说是幌子，却也只是相当于你们需要负责的瓦剌之事而言。实则此事一样不容懈怠，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短期内就能完成的，所以，你们此去北京，除了可以带上最得力的人手，还可以带几个侍妾家人随行侍候，呵呵，皇帝不差饿兵，朕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夏浔道：“谢皇上！”
纪纲嗫嚅地问道：“皇上，臣……臣赴北京公干，金陵这边……该……该如何是好？”
朱棣若无其事地道：“这边就叫由塞哈智负责吧。塞哈智性情憨直了些，不及你做事机灵，不过近来朝廷动荡不已，也该平静一下了，有塞哈智坐镇锦衣卫，足矣。还有其他的事么？”
“没……没有了。”
“嗯，朕这里还有几份加急的奏章没有处理完，你们先回去准备准备吧。”
“是，臣等告退。”
夏浔施礼如仪，悄然退下，纪纲跟牵线木偶一般，夏浔作揖他也作揖，夏浔迈步他也迈步，随在夏浔身后，一块儿退了出去。
夏浔迈着四平八稳的太平步，一直走到宫门外，扭头一看，纪纲还跟他的身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夏浔不禁笑道：“纪大人！”
纪纲两眼发直，恍若未闻。
夏浔大声叫道：“纪纲！”
纪纲一惊，霍地看向夏浔：“啊？”
夏浔呵呵笑道：“自皇上登基大宝，你我二人，这是头一回并肩作战呐！”
纪纲呐呐地道：“啊！喔喔，是啊……”
夏浔又道：“皇上圣明啊！”
纪纲应声虫儿似的道：“是啊，是啊，皇上圣明！”
夏浔左看他一眼，右看他一眼，突然问道：“既然皇上圣明，天下有此明主，纪大人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我不开心了么？”
纪纲摸摸脸庞，努力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哈哈，下官哪有不开心呀，哈哈，呵呵……”
夏浔大笑着扬长而去：“呵呵，哈哈……”
※※※
一条清凉的小河蜿蜒如玉带，绕进了秣陵镇上谢府后院。
这是夏浔重建庄园的时候特意引进来的，小河穿过后花园，再从院子另一侧的水门出去，在河水上搭建两架曲桥，为这院子增添了几分秀美的颜色。
在花草假山、修竹丛中，还修建了一幢小木屋，这幢小木屋是仿照他在青州的浴室而修建的，只是稍稍有些差别，小木屋架设在小河上面，河水淙淙地从木屋下流淌而过，浴室中除了一个烧热水的浴池，还有一方直接透视河水的地方，大小也如池面，夏天时候，可以直接站在这清清泉水中沐浴。
此时正值深秋，不过中午时分，金陵天气依旧十分闷热，小樱就宽了衣裳，直接站在河水中，清澈的河水从她足踝间流淌而过，水光中，那双玉足白得仿佛透明的玉雕一般。
小樱濯洗着自己的身体，一头乌黑的秀发已经湿了，粘在象牙般细白光滑的粉背上，舀起一瓢水，从圆润的肩头浇下去，那清澈的河水沿着跌宕起伏的身体曲线流淌下去，她忽然看见自己投映在一面铜镜里的胴体，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那雪白细嫩的少女的身子，充满了诱惑，她的躯干是完美的沙漏型，翘乳细腰，肌肤如雪，简直连女人看了都要动心。镜子搁在一个架子上，只照见了上半身，她把足跟踮起，一双笔直修长的大腿努力绷直，于是镜中便又出现了一截圆润雪白如同玉柱的大腿，轻轻动动身子，浑圆的臀部就像一轮明月，俏生生地映在镜里。
小樱轻轻托付住自己胸前的一对玉球，看着镜中纤腰的腰下那轮浑圆迷人的明月，轻轻咬着杏脯般鲜嫩的一双薄唇，幽幽地想：“这身子，将来会便宜了谁呢？”
好不幽怨地叹一口气，小樱抬起秀美的足从河水里出来，开始擦拭身子，穿戴整齐。
一齐及腰的长发缎子似的披着，小樱用一只牛角梳轻轻地梳理着，怏怏地踏进花厅，只见祖母和母亲都在，厅中竟然还有客人，小樱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并不觉得披头散发见个外客有什么不妥，反倒是家中从无来客，竟有人来不觉稀奇，定睛一看，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正跟母亲大人胡吹海擂的家伙竟然就是夏浔。
小樱一喜，嘴角翘起，双眼弯如弦月，随即嘴唇狠狠一抿，弦月变成满月，板起俏脸，凶巴巴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第957章 不厚道的夏浔
小樱跟着夏浔走了。
陷入情网的小丫头总是好哄骗些，久不骗人的大骗子夏浔只说了一句：“除了你，其他人我信不过！”小樱就心花怒放地跟他走了，全然不知自夏浔回京以后，瓦剌那边的事情一直由锦衣卫负责，而夏浔的人为了避免暴露，只能退避到外围，如今充其量只算是对万松岭那边的情形略知一二，所以他需要一个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人。而夏浔说：“除了你，其他人我信不过！”也只是特指正在经办万松岭一事的那些锦衣卫，他们是纪纲的人。
管它呢，小樱为此而快乐了，不是吗？
夏浔北上，身边只带了巧云和弦雅两个丫头，不要小看了这侍候主人的丫头，一个合格的侍婢，要熟悉主人的生活节奏，要清楚主人穿衣戴帽的习惯、要了解主人的饮食爱好，主人需要什么的时候，就能适时的奉上什么，这才是贴心的丫头，总不能叫主人事事都亲自操心、亲口吩咐，却只有跑腿勤快这么一个优点。
本来梓祺和小荻也想跟着同去的，梓祺想顺道回老家去看看，小荻则是自幼居于山东，早把那当成了自己家乡，不过两个人一个待产、一个刚刚生产，舟车劳顿着实不妥，再加上梓祺是妻子的身份，皇上允许他携侍妾同行，可没答应可以带着老婆孩子上任，此议只好作罢。
随同夏浔北上的还有唐赛儿一家，唐赛儿之所以离开是为了送她的师傅裘婆婆回故乡。老辈人讲究个落叶归根，裘婆婆年纪太大了，近年来病情不断，身体每况愈下，因此已向朝廷辞了职务，希望能够死在家乡，葬在故里。当初朱棣把她留在京城，本来是羁縻之策，这几年，裘老婆子在京城也算名噪一时，还教出了几个得意的弟子，经朝廷核明她的情况属实，已经没有继续控制的必要，便允其辞呈，告老还乡了。
这时代，远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弱妇人没有男人陪同更加不容易，正好夏浔要往北去，便随他同行了。
夏浔没有公开自己的具体行程，因此他上路的时候静悄悄的，并无人相送。
送行，不管是对送行者来说，还是被送者来说，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尤其是现在汉王倒了，太子之位更形稳固，作为太子派的中坚人物，此时太过铺张没有敌手可以炫耀，反而会在皇帝心中形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夏浔走得非常低调。
纪纲平时很高调，很高调地嚣张，不过他的人缘太差，这种场合，他就算想高调也高调不起来，因此送他的只有锦衣卫八大金刚。
夏浔忙着安排家里的时候，纪纲也很忙，忙着把他的亲信、心腹，尽数调整，安插到所有要害位置，此去北京，形同放逐，皇帝这是把这对冤家对头一起轰离中枢了。纪纲的这种小动作其实用处不大，只要塞哈智想动，随时可以对他调整的人员再做手脚，只是他既然做出安排，料想塞哈智也不会大刀阔斧地重新排布，聊胜与无。
纪纲带了几个心腹的手下，还有那对选秀女时截留下来的姐妹花和那对孪生姊妹侍候，八大金刚尽皆留在金陵，这是他的根本之地，他不会就这么甘心让与塞哈智。
金陵城外，长亭边，夏浔转身对送行的家里人道：“都留步吧，不必相送了。”
夏浔握着茗儿的手道：“茗儿，嫁给我，着实叫你吃了许多苦，如今我去北京，不知又要多久，家里面，还是要交给你。”
茗儿嫣然一笑，柔柔地道：“相公放心，男儿志在天下，家里面交给妾身就好，相公勿需担心！”
夏浔点点头，又对谢谢道：“梓祺有孕在身，家里你最机灵，你多帮着些夫人！”
谢谢点点头，眼圈不由红了。
夏浔又看看梓祺和让娜，笑道：“你们临盆在即，不管生男生女，那都是我的亲生骨肉，一样的疼爱喜欢，别想太多，等孩子出生了，早早给我报个信去！”
夏浔对几房妻妾一一叮嘱个遍，最后走到苏颖身边，轻轻握住她手，低声道：“双屿与浙东诸卫之间的矛盾总是不断，以前是，现在是，恐怕以后也少不了，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你看朝廷对关外归附的女真、蒙古诸部一向的优容，可以前辽东地方官府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始终视如奴婢，双屿卫本是海盗出身，自成建制，与浙东诸卫自然难以融合，受人歧视。
辽东女真、蒙古诸部，我可以用共利共惠之策，使他们亲如一家，终至融合，可双屿卫却不行，咱们家的秘密商队全在那儿呢，岂能叫浙东诸卫分享这个秘密。而这，恰也是一个原因，海商贸易获利丰厚，双屿卫天然良港，得天独厚，从而一手把持了东海贸易的好处，浙东诸卫不能分享，就算双屿卫也是官兵出身，也要被视如眼中钉了。更何况……”
夏浔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昔日双屿受人构陷一案，我虽替他们出了气，斩杀了几个直接关联的官员，却不可能把浙东水师官员一股脑儿地撤了，就算全撤了，递补上来的将领还是他们一脉，座师、兄弟、袍泽、战友，关系错综复杂，双屿卫算是彻底地得罪了浙东系的军队将领，但得机会，他们岂能不予为难？
我走之后，你可以常往双屿走走，把这些难处说与许浒他们知道。浙东水师一系，或会有些为难他们的地方，但是绝不敢有太过分的举动，尤其是现在，汉王已倒，太子地位稳固，东海诸卫之间，不存在为了配合争储而斗个你死我活的事情，彼此关系不好，有机会刁难你一下就为难为难你，这种事在所难免，双屿卫官兵一向桀骜不驯，这个我也知道，不可倚仗我的关系，小事化大，弄得彼此势同水火！”
苏颖温驯地点了点头，道：“妾身知道，不日，妾身便往双屿一行，老爷的意思，妾身会说与许大哥知道。”
夏浔点点头，瞟了眼不远处理刚刚登上车驾的纪纲，说道：“好啦，都回去吧，我也上路了。”
※※※
两支车队一前一后地上路了。
行行复行行，竹帘高卷，夏浔高卧车中，弦雅小丫头跪坐在前头，一双白生生的小拳头轻轻给他捶着腿，巧云就偎在他身边，剥了紫晶晶、水灵灵的葡萄，往他嘴里递。
对巧云来说，能伴他出行是非常开心的，她原本只是茗夫人的贴身丫头，在府上时不免僧多粥少，得蒙老爷宠幸的机会不多，此番老爷出行，只带了她一个侍妾，这侍奉枕席的机会还怕少了？眼见得众夫人生儿育女，她也眼热的很呢，巴不得能为国公爷诞下一子半女，这终身也就有了依靠，所以对夏浔侍候的无微不至。
弦雅原是朝廷二品大员家的小小姐，她父亲出事之前，夏浔在朝廷上还只是个六品小官，这是忠臣之后，夏浔对她非常呵护，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总不能把她当大小姐养起来，所以对她的侍奉，夏浔也早顺其自然了。
弦雅朝车外睨了一眼，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儿道：“这个纪纲好没规矩，道路狭窄时，他有时还知规矩，走在老爷后面，有时就故意赶上一步，抢在老爷前面，道路宽敞时，也是时快时慢的，要么你就一直走在后面，要么你就远远走在前面，这算怎么回事儿？”
夏浔笑道：“你这丫头，纠结些什么，纪纲这一路比你还纠结呢，走在我前头，他担心有替我开道之嫌；走在我后面，又恐被人笑话是做了我的随从；与我并驾齐躬呢，身份相差太远，逾越的又太明显；如果先行赶路，走得太快，又像是怕了我似的……你可不知，他这一路，纠结得有多烦恼。”
巧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老爷真会损人，世上哪有人这样自寻烦恼的？”
夏浔悠悠地道：“嘿嘿，你还别不信！这人呐，一旦有了心魔，就会自寻烦恼的。”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道：“当初的纪纲，可不是这样，那时的他虽然有些愤世嫉俗，不过……活得还算洒脱。”
他顺着窗子向外瞄了一眼，左右一路无事，也觉闲得无聊，忽然起了促狭之心，想要捉弄捉弄纪纲，便对巧云和弦雅笑道：“你们不相信老爷的话，是吧？不信咱们就打个睹。”
两个女孩儿顿时来了精神：“老爷，打什么赌？”
夏浔道：“老爷我现在就邀请纪纲过来下棋，过来呢，他会觉得是在讨我欢喜、陪我消磨时光，不过来呢，他又担心被人误会是怕了我，所以他一定扭捏着不会很爽快地答应或拒绝，要考虑半晌才能拿定主意。”
两女拍手雀跃道：“好啊好啊，如果老爷输了怎么办？”
夏浔道：“如果我输了，前边不远就到清江浦了，咱们先不忙赶路，就在那儿歇两天，叫你们逛逛附近风景。”
巧云喜道：“那人家如果输了又如何？”
夏浔笑道：“还能如何？唔……把你那小撅嘴儿给老爷亲一口好了。”
弦雅登时红了脸，扭捏地道：“人家……人家才不要！”
夏浔一愣，哈哈大笑道：“老爷又没说你，多大的茶盖儿配多大的壶，嘿嘿，你那张樱桃小口儿呀，老爷还嫌小了呢。”
弦雅一张脸跟大红布似的，不辩解，似乎真显得自己嘴小，辩解的话，又似乎是想要老爷亲上一口，真是左右为难。夏浔笑着敲敲车窗，吩咐道：“追上纪纲！”
车夫听了便扬起马鞭，车子疾行，片刻工夫就追上了纪纲的车子，夏浔探出窗外，向旁边那辆车子笑道：“纪大人，纪大人？”
纪纲从车里探出头来，抱拳道：“国公？”
夏浔道：“旅途闲闷，可有兴致杀上一盘啊？”

第958章 龙王庙
纪纲听了夏浔的话，果然一愣。
夏浔笑问道：“如何？”
纪纲犹豫了一下，吱吱唔唔地道：“呃……下官正在谋划赴天津卫之后建造锦衣卫衙门以及招纳训练校尉的一些细节，刚刚想到几个关键的地方，怕是一放手又会忘记。国公稍待，等下官……下官理清了这几个要点再说。”
夏浔莞尔道：“也好，那就一会儿再说！”
纪纲满脸堆笑道：“好，好好好！”
对面窗帘儿一放，车中便传出两个女子吃吃的娇笑声，纪纲顿时又起了疑心：“莫非他是有意戏弄于我？”
可纪纲思来想去，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夏浔只不过是唤住他，邀他下一盘棋，这事儿有什么好笑的。疑神疑鬼地核计半晌，又叫他的侍妾帮他仔细看了看，脸上没有污痕，头发束得也整齐，这才稍稍去了疑虑，又想：“想来是他与侍妾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或是与侍妾打情骂俏，这才发笑吧。”
纪纲磨蹭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姗姗赴约，登上夏浔的车子与他下棋。
夏浔叫侍妾巧云和俏婢弦雅且去小樱车上，也不要她们侍候，不想两人转开去时，唐赛儿正陪小樱聊天，听说之后反跑过来要看她干爹与人下棋。
唐赛儿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在那个时代，这年龄确实已经算是个大姑娘，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娇憨地坐到干爹膝上，或者腻在他的背上，她只是文文静静地坐在一旁，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斯文地看她干爹下棋。
纪纲的棋艺，实比夏浔要高明一筹，他的棋风大开大阖，杀势凌厉，夏浔下棋一向稳扎稳打，很不适应这种有敌无我，拼死向前的敌风，绞尽脑汁也招架不住，不料突然间纪纲出了一个纰漏，愣是露出老大一个破绽，被明明已屈居下风的夏浔一军将死，把个纪纲纳罕的不得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的马正卫护着老帅，也不知怎地，想要回马救帅时却发现错了一格，纪纲只当自己看走了眼，落子无悔，这点风度他还是有的，只好拱手认输。这盘棋输的莫名其妙，纪纲着实不服，摆好棋子重新来过，纪纲依旧是棋路刚硬，狂攻向前，宁可弃子，也要争取先机。
夏浔对他的棋路稍稍适应了一些，这一次支撑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些，但是到后来被他凌厉的攻势依旧杀得左支右绌，行将不敌时，夏浔突然架炮轰帅，纪纲哈哈一笑，就欲老帅回巢，然后来个双军双杀，一举结果对方。不料举手想去拿子时，不由见了鬼一般又瞪起眼睛。
原来他的士早就支到了犄角上去，双士连环，堵死了自己老帅的退路，无奈之下只得支士应付，被夏浔一只军抽来抽去，把他的双军一炮全都抽了个精光。纪纲怪叫起来：“见鬼了！见鬼了！真他娘的见鬼了！这盘棋我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打乱了棋子，我都重新摆得上来，我这士明明……怎么就跑到角上去了？”
他狐疑地瞟一眼夏浔，恍然道：“啊！国公，你……不是在棋盘上做了手脚吧？”
夏浔摊开双手，无辜地道：“我哪有，你的棋走得臭，也不要赖我嘛，你看我坐在你对面，如何能动得手脚，在你眼皮子底下，我这手伸出去，你还看不见么？”
纪纲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可他明明记得……
纪纲挠着后脑勺，几乎怀疑自己得了健忘之症，苦恼半晌，又往旁边瞅瞅，唐赛儿盘膝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粉光致致的一张脸蛋，婉媚可入画卷，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眸正神清，一脸嫣然。小丫头童稚之气尚未褪尽，先自带了几分少女的俏丽。
女大十八变，纪纲可不知道眼前这个俏丽少女就是当年蒲台县白莲教案的那个主要人物唐赛儿，要说是这样一个冰雪少女做过手脚，那是更加的不可能，纪纲只好说道：“想来是我路上休息的不好，神思有些恍惚，再来！再来！”
再来的结果，就是纪纲最后如见鬼魅地回了自己车上，到了车上便吩咐手下：“前方路上，见有什么寺庙道观的，且停一停，老爷我要去拜拜！”
夏浔车上，纪纲刚刚一走，唐赛儿就捂着小嘴吃吃地笑起来，夏浔瞪她一眼，佯嗔道：“臭丫头，不过是下盘棋消遣时光罢了，你做手脚怎么？莫非又要讨打。”
大手刚扬起来，唐赛儿先红了脸蛋，满是不好意思的模样，只是一双眸子却愈发地亮了，心中隐隐的竟有几分期待，以致她的心跳都漏跳了两拍。
夏浔看她脸红，这才想起干女儿年岁渐长，已是一个妙龄少女，这打屁股的手段，就算是到了这个年龄的亲生女儿都不好施展，更何况是她，便顺手摸了摸鼻子，打个哈哈道：“以后不可如此，轻易莫要卖弄。”
唐赛儿低低地应了一声“喔！”轻抬美眸，小鸟睇人般瞟了夏浔一眼，竟尔隐隐有些失望。
夏浔转而想起纪纲方才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却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
这一路行去，闷了就戏弄一下纪纲，倒觉有些趣味了。不一日到了淮安，夏浔果依前言，决定在此歇息两日，游赏地方。纪纲无可无不可的，当然答应下来。
淮安那时候叫清江浦，清江浦到近代才没落下来，在当时却不然，因为当时过闸艰难，加上黄河行舟之险，所以南来北往的行旅除运粮漕船之外，都从清江浦舍舟登陆，再渡河北上。所以清江浦当时乃是南北行旅要道，比较繁华。
要说风景，此地也谈不上有什么名胜古迹，不过商肆客栈比比皆是，女孩儿家都是喜欢逛街的，古今皆然，夏浔给了她们些零花钱，姑娘们自己也有私房积蓄，于是小樱、巧云、弦雅和唐赛儿就快快乐乐地逛街购物去了。纪纲安顿下来之后，转头一打听，当地有座龙王庙，兴冲冲便去拜祭。
龙神是用来祈雨的，纪纲急病乱投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叫人准备三牲六礼，龙王也是神，去拜一拜就好去了这心病。女人逛街，夏浔实在不想陪同，这女孩子的乐事，对所有男人，都是一种无形的折磨，所以他只叫辛雷、费贺炜带了几人换了便装去沿路保护。
这时见纪纲要去龙王庙，夏浔就换了便装，与他一同去散心。
龙王庙在镇外河堤上，此时清江浦外正在开凿河道，役夫们荷锄挑土，如同一群群工蚁，在工地上忙忙碌碌。龙王庙却是没人敢动，以龙王庙为中心，方圆一亩的范围，成了这工地上的一方净土。
这时候的大明漕运总督是陈暄，陈暄就是徐增寿那位曾经掌管大明水师的袍泽好友，是徐达部将，当初燕王靖难兵临长江时，陈暄早被建文帝夺职闲置，仓促间又无人可用，只好让他官复原职，他激于好友徐增寿之死，且恨建文帝昏庸无能，遂率水师降了燕王。
待朱棣登基，升北平为行在之后，就让陈暄做了漕运总督，一开始专司河运，后来开了海运后，便总揽海河漕运所有事务。如今永乐皇帝已确定迁都，未来需要运往北京的糟粮将更多，现在的河运能力远不能达到要求，孙暄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明代大运河沿用的是元朝的河道，其中，瓜州至淮安段称南河，由清河至徐州的黄河运道称中河。江南运河到淮安后，不能直接通淮河，要改用陆运，经过仁、义、礼、智、信五坝后，才能入淮河而达清河，只这一段路运就劳费甚巨。
陈瑄走访当地百姓后得知，淮城西管家湖西北，距淮河鸭陈口仅二十里，与清江口相值，宜凿为河，引湖水通漕。陈暄大喜，忙奏明皇帝，征纳徭役，开凿清江浦河道，一旦成功，江南漕船可以直接到清江浦，既免除陆运过坝之苦，又减少许多风险。
而且此地原来只通客旅不通漕船，如果漕船也经由此处，该地之兴旺，将可更盛一倍。事实也是如此，半年之后这河道建成，没用多久，清江浦就一跃成为与扬州、苏州、杭州并列的四大繁庶之地，成为“京师孔道，漕运襟喉”。
一时间漕舟云集，市井稠密，帆樯衔尾，绵延数里，南北商贾，云集清江浦，呈现出“南艘鳞集，商有兴贩之便”，“四方百货，信于往时”之势，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这时候的清江浦还是一片荒凉，除了开凿的工地，忙碌的役夫，什么都没有。
夏浔和纪纲俱着一身便服，打扮一如十多年前两人在山东蒲台初相逢时的打扮，都是一身普通的秀才装扮，拜了龙神，着下人就在庙下等候，两人漫步四周，十分悠然。
这一路行来，两人时而下下棋，时而聊聊天，昔日恩怨绝口不提，倒仿佛一对知交好友似的。两人登高远眺，望了阵风景，夏浔便道：“走，咱们到那边树下坐坐。时当正午，阳光还是烈了些。”二人到了树下捡块石头刚刚坐定，还没等说话，灌木丛后便传出“哎哟”一声惊叫。
灌木丛后是个土坡，土坡之下就是新渠开掘的施工范围了。坡下有个担土的役夫突然绊了一跤，摔趴在地上，另一个人见了忙放下挑子去扶他，这人一跤摔个瓷实，啃了一嘴的土，那人去扶，被他气急败坏地一甩，险些摔倒。这役夫便破口大骂起来：“陈暄这个贼王八，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凿什么河道。”
说着呸呸地吐着口中的土，那被他摔开的人素知他的驴脾气，也不生气，只道：“这不是皇帝老爷要迁都北京么，南粮北调，若开了这条河，那就便利许多，皇帝老爷动动嘴，咱们自然跑断腿儿。”
那人听了更怒，便骂道：“这狗皇帝！不好端端地待在他的金陵城等死，偏他娘的要迁的什么北京，拿我们做牛做马，不当人使，这个暴君、昏君，定然不当好死！那些做官的狗屁大臣，只知拍皇帝马屁，不顾百姓疾苦，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另一人便劝：“休得胡说，叫监工的听见，怕不鞭死了你！”
那人犹自骂骂咧咧，纪纲听得心头火起，夏浔未及制止，他已腾地跃起，三步两步绕过树丛，待夏浔起身赶去，纪纲已跃下土坡，将那驴脾气的汉子好一顿胖揍，纪纲一顿山东大擂，打得那汉子晕头转向，又轮起蒲扇大的巴掌，“噼呖啪啦”的好一通扇，把那汉子扇成了猪头，可自始至终，纪纲也不说一句话。
正自春风得意之时，忽被皇帝放逐北京，纪纲一肚子的邪火，如今全发泄在了这人身上，那人先还呜哇怪叫，质问他为何打人，到后来只是挨打，话也说不出一句了。旁边那人一看这打人的汉子虬须满面，怒目圆睁，身穿一身秀才青衫，想起方才伙伴所说的大逆不道之语，战战兢兢，也不敢阻拦。
辱骂皇帝，死也不冤，皇家臣子理应维护，夏浔也不好说他甚么，只好站在坡上解劝道：“嗳，这不过是一个乡野粗人罢了，无见无识的村夫，理会他怎的！”
纪纲这才把那人一推，狠狠一脚又踹在他屁股上，骂道：“滚你娘的蛋吧！”
那两人自知犯了忌讳，哪还多嘴，急忙溜之乎也，屁也不敢放一个，纪纲拍拍掌上尘土，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回坡下，夏浔弯腰伸手，纪纲握住他手，便跃上坡上，畅笑道：“今日龙王庙这一行，真是好痛快。哈哈，这些蠢笨的匹夫，狗屁不通、狗屁不懂，下官也不是不知道，国公你看我可曾与他理论来着？只是不打他一顿，实在难出这口恶气。”
夏浔道：“开渠修河，利国利民。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这是对他们有好处的。”
纪纲不以为然地道：“国公怕是高看了这些匹夫！春秋时吴王夫差开邗沟，到后来名声如何？隋炀帝开大运河，到后来名声如何？两人都非因好女色而非国，偏被市井愚民冠之这等污名，兴高采烈诋毁一番。想那炀帝无非是想修个运河，贯通南北，水利兴、漕运通，平时南粮北调、商贾互通，富国强民；紧急时军需兵备、灾年赈荒，以保百姓。又不是修个阿房宫供自己享用，却被那些短见蠢人贬成什么样子了？
这班混账东西，鼠目寸光，一群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就只看得到他们眼皮子底下那一点蝇头小利，就只知道开河掘渠叫他吃了苦，既想不了那么远，也看不了那么远，他觉得自己受苦了，你自己就是昏君、暴君了。所以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说了他们也不懂，懂了依旧只惦记他自己那点蝇头小利，何必做那无用功？所以我只揍他一顿出气，懒得与他理论！”
夏浔定定地看了纪纲半晌，突地哑然失笑。
纪纲奇道：“纪纲说的不对么，国公因何发笑？”
夏浔道：“我仿佛又看见了十多年前，那位坐在小酒店里愤世嫉俗的纪秀才！呵呵，纪兄啊，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
纪纲不忿地道：“我又不是个娘们，这词儿怎么能用在我的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一齐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笑，彼此的关系一下子又拉近了许多，这些年来的隔阂、恩怨，似乎都被秋风吹得淡了。
纪纲大笑半晌，缓缓收声，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国公不甚服气，不过从那日出了皇宫，我才知道，国公你确实比我高明！”
夏浔眉头一挑，“哦？”了一声。
纪纲道：“纪某浑浑噩噩地离了皇宫，回去反复思量许久，才明白了皇上的用意，而国公未出皇宫，便已洞烛圣意，这不是比我高明么？”
夏浔笑了笑道：“说起来，还是皇上高明！皇上把整个天下都戏弄与股掌之上，有多少人到现在还懵然不知所以呢。”
纪纲想了想，展颜道：“不错！还是皇上最高明！”
他自嘲地道：“我纪纲只是皇上的一条看门狗，只好由着皇上摆布。国公爷您是一品公爵，位极人臣，也做了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未免可叹！”
夏浔淡淡笑道：“纪兄，这你可是高看我了，皇上以天下为棋盘，在布一盘棋局，太子、皇子、文武百官，都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至于说叫我去北京，呵呵，倒不是针对我。”
纪纲又想了想，叹口气道：“不错，皇上打发你我离京，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太子！还是国公比我看得透彻。”
纪纲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高坡上，脚下就是因为发掘而呈现的陡峭壁立的坑谷，以后这里作为河道是要筑起石壁的，否则河水冲刷之下，必然坍塌。
纪纲负手站在峭壁上，看着河道上忙碌如蚁的百姓，沉声道：“皇上文武双全，大皇子和二皇子却只各自继承了皇上的一半，一文、一武。皇上最初，确实属意于汉王，到后来却迫于百官压力，不得不立了皇长子，心中还是不甚情愿的，又或者是觉得亏待了汉王，所以破例留他滞于京师，对他也更加宠溺。”
夏浔走过去，接口道：“还有一个可能，皇上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担心他撑不到自己千秋万岁之后，而当时皇孙又太过年幼，所以留下他本瞩意的汉王在京，未尝不是想立皇长子为皇帝的储君，立汉王为皇太子的储君，以备不测。”
纪纲颔首道：“这一说，也不无可能。只是，因此一来，却引起了争储之战，文武百官，分别附庸于两位皇子，庙堂之争，由此不断，却非皇上始料所及了。”
夏浔道：“皇上屡屡离京，都是太子监国，太子治理国政，可圈可点。又有皇太孙，聪明伶俐，甚得皇上喜爱，而今……太孙年纪渐长，已非一个稚龄儿童。反观汉王，却是屡出昏招，同时，朝中为了争储，两派势同水火，情形渐渐危急，再不及时加以制止，恐将酿成大乱，所以，皇帝终于下了决心！”
纪纲重重地点点头，道：“不错！皇上一向杀伐决断！他继续已经确定了储君的唯一人选，而皇太孙渐渐长成，也不虞后继无人，便断然不容朝中继续存在一支阴谋反对太子的力量了。可是皇上却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藉由此事，连打带削，顺带着解决了迁都这个难题，嘿嘿！高明！实在是高明！”
夏浔微笑不语。
纪纲轻轻一叹道：“皇上虽然确立了太子之位的归属，但是皇上还健在，就不可能允许一班朝臣依附在太子身边，而把皇帝和朝廷放在后面，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皇帝还在，身为大臣却已投效太子门下，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皇上在剪除汉王羽翼之前，先利用他们，剪除了太子的羽翼。”
纪纲的声音渐渐悲凉起来：“只是，太子毕竟是皇上立下的储君，皇上不能容忍他还健在，百官便效忠于太子，却也不想把心向太子的官员打杀干净，弄到太子登基后无人可用。所以，他关了一批，贬了一批，又把你我这样的人流放一批，剩下那些朝臣，以皇上的手腕，只消一年半载，就足以整肃干净，确保令出一门了！”
夏浔微笑道：“何不换一个角度想一想，我们在朝中的作用，难度比那些大学士们还高？不关不贬，只是逐你我离京，何尝不是对你我的一种保护？”
纪纲嘿嘿地笑了两声，对此不予置评，只道道：“皇上先利用汉王一党肃清太子私党，确保时下政令皇权系出天子；再反手把得意忘形之下暴露出来的汉王一党打杀干净，确保将来太子登基，朝堂上没有汉王一党觊觎大位；又利用太子党、汉王党相争之机，削弱朝中反对迁都的百官力量，确保迁都之议顺利通过，一石三鸟，高明之极！”
夏浔莞尔，轻轻摇头道：“我当纪兄真个看清楚了，原来还是漏算了一项，呵呵，不是一石三鸟！而是一石四鸟！”
“一石四鸟？”
纪纲诧然望向夏浔，说道：“我反复思量，也只猜出皇上三个目的，居然还有第四个原因？纪某愿闻其详！”
夏浔悠然道：“还有文官党！太子党也好、汉王党也罢，都是临时党，而文官党却不然，或因同乡、或因同年、或因同出一所书院，它或者会以种种名称出现，但是总的说来，就是文官党。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们结党，便会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裹挟士林，控制天子。
文官的力量，如水滴石穿，看似柔弱，强不可敌，连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能不忌惮三分，甚至妥协让步。所以皇上登基时，才对建文旧臣百般容忍、拉拢；所以皇帝立太子时，才不得不遵从文官意志；所以皇上想迁都时，才不得不费尽心思，用些手段以达目的。
眼下的文官党，主要是江西士人，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以皇上的强势性格，安能容忍乡党嚣张、左右皇帝？所以藉由汉王党和太子党之争，趁机打压，以防乡党势力尾大不掉！自皇帝登基，清洗建文旧党，树立靖难功臣势力以来，这是对庙堂势力进行的第二次大规模洗牌！不同之处只是上一次是破旧迎新，容易一些，这一更形复杂！”
纪纲蹙眉一想，急急思索那些被关押、问罪的官员籍贯，除了他们分属汉王和太子两个阵营之外，受到渐重处罚或较长刑期的，果然大部分都是江西籍的文官，只是因为朝中本来就以江西籍官员居多，这一点竟然被他忽略了。
纪纲讶叹一声，忽又疑道：“朝廷取士，系于科举，只要有科举，这诞生文官士林党的土壤就始终存在。打掉了江西党，安知将来不会再出现江东党、江南党、江北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皇上不除其根源，终难彻底根除这一弊端。”
夏浔淡淡地道：“可这春风，一年也就一次，在这一年里，烧了也就烧了。朝廷取士，是没有比科举更合理的办法的，这也是吸纳天下士人之心的最好办法，总不能因噎废食，废除科举吧？所以科举废除不得。不过科举三年一考，就算是考中了，要结成一党，最快也得一二十年工夫。
野火烧不尽，那就野火年年烧呗。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成祸患，就算是皇上也不能不忍。当士党势力之大将要危及皇权时，那么在当今皇帝当朝时，就是当今皇上去与之斗，未来的天子当朝时，就得由未来的皇帝去解决了，那一代代的太子从小教授其为君之道，难道是当摆设用的么？”
夏浔徐徐地道：“何况，皇上也不是一味打压，全未想办法去制衡。皇帝重用勋戚武将，将建文提擢的文官品秩压回二品，这都是防范文官一家独大的手段。还有一点，就是重用宦官。太祖设都察院、锦衣卫，六科给事中、各省提刑按察使司纠察官吏，可惜，这些都叫皇帝失望了。
这里只有你我，说出话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不妨直言，这些衙门，最终为谁所用了？呵呵，所以，当今皇帝便又选中了一支力量，一个新的监察机构，那就是——宦官！出使、专征、监军、分镇、刺隐，他们在朝堂上已经越来越活跃了。可是，经由皇帝巧妙的设置，无论如何，宦官力量的存在都只能依附于皇帝，他们只能是作为皇帝制衡文官的一枚棋子而存在，他们或能风光于一时，却永远也无法像汉朝、唐朝的宦官那样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纪纲听着，不由对皇帝的心机暗自凛凛，他怅望远方，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迷惘，过了半晌，忽尔转头看向夏浔：“你我的路，该怎么走？”
夏浔凝视他一阵，忽然低下头，指指自己脚上的皮靴，问道：“纪兄，可知这皮靴始于何时？”
纪纲一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脚下的鞋子，只好摇头道：“不知！”
夏浔道：“相传，上古时候，那时的人茹毛饮血，生活简陋，就算是部落的首领，一国的王也不例外。有一位王出巡的时候，因为赤着双足，所以被路上的石子扎破了脚，这位王非常愤怒，就下令把所有的路都铺上动物的皮子。
可是，就算把他的王国中所有的皮子都拿出来，也不可能铺满他所有要走的路，于是，有一个聪明的大臣就向他的王建议说：‘大王，您既然不能把路都铺上皮子，那何不就用两张皮子裹住您的脚呢？这样，不管您走到哪儿，效果不是一样的吗？’他们的王如梦初醒，后来，就有了皮靴……”
纪纲并不蠢，自然明白夏浔话中之意，他站在那儿，凝视着远方，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好一番挣扎，过了许久，他才沉声问道：“那么，国公您……为自己选好了鞋子么？”
夏浔笑而不语。
纪纲哈地一声笑，说道：“国公当朝一品公爵，自然可以从容地为自己选一双舒适的靴子，可纪纲不成，纪纲没有自己的靴子，只能往路上铺皮子！我的路铺不满，那就只好抢别人路上的皮子铺到我的路上来，让别人无路可走！”
夏浔淡淡地道：“人生尽是福，惟人不知足！不知足又放不下，所以苦中更苦！”
纪纲不服地踏前一步，傲然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生在世须尽欢。纪某自得其乐，不觉其苦，自己的路，自己走！我绝不后悔！”
夏浔赶紧抓住他手臂道：“纪兄止步，千万留神，再往前走就掉下去了！”
第二十六部 驱虎狼

第959章 分道未扬镳
夏浔和纪纲在清江浦逗留了两日便继续北行，渡河登岸，踏足地面，那厢下人们往下搬运着车马，纪纲便来到夏浔面前，抱拳道：“国公，再往前去，下官就得与国公分道而行了，下官北行，恰经故乡，且回家乡一趟。国公是直接上路么？”
夏浔道：“哦，我要往蒲台去，送裘婆婆回家，纪兄的老家是在临邑吧，我们既然同来，自然同去，这样吧，咱们约定半月之期，半月之后在沧州汇合，再共赴北京。”
纪纲笑了笑道：“好，咱们就在沧州会合。”
他瞟一眼夏浔，又道：“此去蒲台，距汉王就藩的乐安州极近，国公自家小心。”
夏浔也是一笑，说道：“纪兄放心，汉王此时断然不会来寻我麻烦的。”
纪纲点点头道：“如此最好，告辞！”
夏浔也拱手道：“后会有期！”
纪纲返身离去，弦雅陪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小樱缓缓走过来，小樱睨一眼纪纲的背影，对夏浔说道：“当真稀罕，你们两个，不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对头么，怎么好得像是结义兄弟似的。”
夏浔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和男人说说笑笑，不一定就是亲如兄弟。”
弦雅插嘴道：“老爷老爷，这个我知道，女人和女人亲亲热热，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亲如姊妹。”
恰巧跑来的唐赛儿听见这话，插嘴问道：“那男人和女人亲亲热热呢？”
夏浔摆出老爹的派头教训道：“小孩子，不要什么都打听！”
唐赛儿便嘟起嘴来，不高兴地嘟囔道：“人家可不是小孩子了。”
巧云便接口笑道：“男人和女人亲热，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就算男人和女人打打杀杀，也很难说就是真的视彼此如寇仇呢。”
小樱听到这话，情不自禁地瞟了夏浔一眼。
这时辛雷走来，对夏浔道：“老爷，车子拾掇好了。”
夏浔便对小樱道：“你坐我的车子吧，我这辆车是名师打造，减震极好。”
小樱迟疑道：“这个……还是算了吧，我那辆车子也很平稳……”
夏浔笑道：“比起我那辆车，终究差了一下，弦雅，扶小樱姑娘上我的车，我坐小樱姑娘那辆就是了。”
小樱听到这里才不推辞，夏浔又道：“上车以后，给小樱姑娘按一按‘鸠尾’。”
弦雅睁大一双俏眼，茫然道：“老爷说啥？”
夏浔笑道：“你这粗心的丫头，没看见小樱姑娘有些晕船么？你给她按按鸠尾，就可解除胸闷欲吐的感觉。”
弦雅讪讪地道：“老爷，鸠尾……是哪儿呀？”
夏浔并指如剑向她点去，遥遥对准弦雅酥胸正中，弦雅惊得瞪大一双俏眼，还未及叫出声来，夏浔忽觉不妥，不禁扭头看向巧云，巧云微微红了俏脸，白了夏浔一眼。这光天化日的，又有许多侍卫和下人，她虽是夏浔的女人，岂能容他当众摸索。
夏浔也觉不妥，扭头一看，正瞧见费贺炜站在一边，便招呼他道：“小费，过来！”
费贺炜忙跑到他身边，唤道：“国公！”
夏浔道：“宽去上衣！”
“哦！”
费贺炜不知他要干什么，茫茫然宽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别看他肥如屠夫，宽去衣裳看，身上还真没多少赘肉，胸口两砣肌肉厚重结实，很有阳刚之气。夏浔并指如剑，在他身上比划着鸠尾穴距双乳的位置，距上下的位置，对弦雅道：“看到没有，就是这儿，轻按片刻松上一松，如此反复，有个十来次，就会好多了。”
小樱见他如此心细，对自己可谓体贴备至，心中甜甜的像吃了蜜，不过想起心结已去，现实中的彼此，却仍似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始终无法踏出那最后一步，心中又不免嗒然若失：“这个死人！非要人家抛弃了女孩儿家的矜持，主动向你示爱么？”
仔细想想，以夏浔今时今日的地位，娇妻美妾一个不缺，还真用不着主动追求哪个女子，心中不免沮丧……
※※※
纪纲是临邑县宿安人，他自任职京师，还从不曾回过故里，所以此番回乡十分的重视。在朝廷上来说，他现在近乎失势，被扔到天津卫重立门户去了，但是在地方上来说，却不知道这些放在桌子底下的斗争，纪纲依旧是权势熏天的锦衣卫都指挥，所以他提前打发了人回宿安准备。
人说衣锦还乡，他自然要大肆铺张，回头他还要去临邑县里转转，叫那当初开革他学籍的腐朽老儒都瞧瞧，他纪纲今日的飞黄腾达。
这里纪纲如何的精心准备，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派头风风光光还乡去且不提，单说夏浔这边，夏浔护着裘婆婆和唐赛儿一路到了蒲台县，也不张扬身份，省去了地方官员接送款待的繁琐，就在蒲台县寻了一家客栈暂且住下，须臾工夫，便有人寻上门来。
当初，裘婆婆和唐赛儿母女被押解赴京之后，两家的房子便被贴了封条。等她们得以释放，这旧居自然不用再封着，只是他们留在京城不再回来，所以这房子始终没人去动，门上的封条风吹雨淋之下早已不在，可房子久不住人，再加上原本就有了些年头，外头风霜雨雪，侵蚀了墙泥茅顶，里边虫蚊泛滥，蛀坏了床榻桌椅，回去也住不得人了。
更何况，当时裘婆婆是由林羽七负责照料的，而林家早已不复存在，“太白居”大酒楼也成了昨日黄花，这个孤老婆子如今连行动都困难，虽然做了几年教坊司的女官，有了些积蓄，孤身一人也不好生活。对此，夏浔自然早就有了准备。
夏浔入住之后，头一个登门的就是他的大舅哥彭子期。彭家这些年来转回了正道，只做正当生意，通过几年的时间，渐渐摆脱了同白莲教的联系。当然，要让彭家彻底摒弃江湖习气比较为难，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者说，彭家又是海运又是陆运，没有点霸道之气，也镇不住那些各个码头上的好汉。
夏浔早就通知彭子期到蒲台汇合了，自从林羽七倒台之后，彭家迅速接手了林羽七倒台后在蒲台县空出来的黑白两道的位置，在这里也建了车马行、武馆、当铺等各行生意馆社，只不过平时都由彭家的支系力量控制着，彭子期作为大少爷用不着驻扎于此，而今是夏浔相召，他自然要亲自赶来了。
两人相见，夏浔立即清出了房中所有人，包括他的侍妾巧云，两个人在房中也不知谈了些什么，足足一个时辰，门户都没有打开过。过了一个时辰，两人并肩从里边出来，夏浔低声道：“以我身份，轻易不便回去，以上种种，你回去后，速速禀与泰山大人决断！”
彭子期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道：“你放心，事关重大，我就不在这里停留了，这就赶回青州去！”
夏浔道：“好，你去吧。梓祺即将临产，此番没有与我同来，特意叫我带了些京中特产，孝敬家中各位长辈的，你一并带回去！”
彭子期道：“嗯，那我走了！”
彭子斯迈开大步扬长而去，夏浔负手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彭子期下楼，步出客栈。客栈二楼的另一角，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向夏浔身后走来。这家客栈已被夏浔先期派到蒲台的人包了，整家客栈并无其他客人，夏浔也不回头，一直看着彭子期消失在院门口，才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唐赛儿吐吐舌头，站住身子，不服气地道：“人家压根儿就没想躲你，要不然，一定不会叫你发现的。”
夏浔回首笑道：“小丫头，你的隐身术对我没有用的，我熟悉你的心跳，还有你的气味，你不管藏得多么严实，也不可能把这两样完全隔绝。空山寂寂处，或者会松风习习，掩了你的气味，但是你的心跳却避不过我的耳朵。人多的地方，可以混淆你的心跳，但是你的气味我嗅得出来。”
唐赛儿嗅了嗅自己身上，疑惑地嘟囔道：“怎么会，我天天洗澡呀，身上哪有味儿。”
夏浔笑而不语。
其实人体都有气味的，这种体味的分泌来自于一种身体激素，也就是荷尔蒙，所以它对异性的作用更加明显。由于男女体质的差异，女孩子的体味更香一些，这种体香并非用了皂角的清香、也非胭脂的甜香、香水的幽香，而是发作人体内部，自己从小就相伴于这种体味，当然感觉不出。
这体香，有些人身上浓些，有些人淡不可闻，那体香浓的，若又容颜妩媚，身姿妖娆，便被视为不可多得的人间尤物了。自古这种体质的美女被载之史册的，中外都不乏其人。唐赛儿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以前她还小，这方面还不明显，等她年岁渐长，来了天葵之后，这种女性特有的处子幽香才愈形浓烈，夏浔也是与她经常接触，渐渐才确定了她身上这种特有的味道。不过内中原因，他自然不便说与唐赛儿知道。
唐赛儿嗅嗅自己身上，明明没有味道，只当是干爹不肯认输，故意说大话，便很大方地不与他计较，只是走近了道：“我还以为，要让他帮忙照顾婆婆呢，怎么这就走了？”
夏浔笑道：“呵呵，像他这样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是个能照顾人的，我另外找了一个人来，叫这人来照顾婆婆那是最好不过，这人对女人最有耐心、也最有爱心，堪称妇女之友！”
唐赛儿眼珠溜溜儿地一转，道：“什么妇女之友，怎么听着不像好人呢？”
话音刚落，就听院中有人带着哭音儿喊：“兄弟！好久不见了哇！”

第960章 江湖老
夏浔一听这个声音，就微笑着向楼下望去，一眼看见楼下那个人，夏浔的笑容就凝滞在脸上。
楼下站着一人，正仰着头，满面激动地看着他。这人身穿一袭青紫色圆领大袖铜钱纹的员外衫，头戴一顶平顶头冠的员外帽，回字纹装饰帽沿，有些发福的身子，小肚腩挺着，肚皮上面趴一个头梳双角丫穿红绫袄儿的小丫头，一手环着他的脖子，一手揪着他的胡须。
这位员外一只手托着小丫头的屁股，一只手热切地向夏浔挥舞着，旁边还有个半大小子，怯生生地牵着他的衣角。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个千娇百媚，颊笑生涡的小美人儿，估摸着是他的大闺女……
定睛再一看，夏浔差点儿一头从楼上栽下去，原来站在西门庆身后那个百媚千娇的小姑娘正是惜竹夫人的女儿南飞飞。
“呜呼！”
看看中年发福的西门庆，再看看旁边那位丽色照人，别样妩媚的南飞飞，夏浔不禁恶意地想：“莫非惜竹夫人家传的功夫除了千门术法，还有采阳补阴之术么？怎么这丫头除了多了几分少妇的娇媚，不管是身材还是模样，都跟当年全无二致？幸好谢谢不会……”
这时西门庆在下面犹自高呼：“兄弟！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说着话，两行喜泪就流了出来。
唐赛儿好奇地道：“这就是你那位义兄？怎么老得跟你爹似的。”
夏浔白了她一眼道：“什么话！他有那么老么？”
说完一揽唐赛儿的纤腰，便从楼上纵身跃下。
小姑娘身轻体柔，没几分份量，只是这一揽，那种天然的处子幽香又扑鼻而入。因为这是由女性荷尔蒙形成的一种体香，对异性最具催情效果，只是唐赛儿年纪还小，体香并不特别明显，也就夏浔这种五官六识异常灵敏的人才特别注意得到，再加上心中谨守着父女身份，虽觉嗅着飘飘欲仙，十分好闻，倒没有心猿意马。
夏浔站定身子，放开唐赛儿，上下打量西门庆一番，含笑道：“高升兄，你这变化可不小啊，当年风度翩翩的风流公子，如今……怎么竟成了这般模样？”
西门庆大笑道：“很老么？我自家就开着药房，最会保养，怎么显老？只是，毕竟是小五十岁的人了，你那大侄子前年成的亲，我现在连孙子都抱上了，还能一点不老，那不生生的成了妖精了？”
夏浔听了，下意识地瞟一眼南飞飞，南飞飞含嗔带笑地啐他道：“瞅我作甚？”
其实南飞飞如今不过二十多岁，又是天生的娃娃脸，身体也娇小，仔细打扮一下，当然不显老，夏浔和西门庆却哈哈大笑起来。看西门庆那幸福、满足的样子，这些年他过的着实不错，幸福、美满的很。这时西门庆怀中那粉妆玉琢的小丫头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夏浔半晌，扭头向南飞飞张开双手：“娘亲抱！”
南飞飞嗔道：“就是你爹宠你，能跑能跳的了，抱什么抱，自己下地玩去！”说着从西门庆手中接过她来，顺着自己身子放到地上。
西门庆上下打量夏浔，不由叹道：“兄弟你较之当年，除了多了几分威仪，容颜五官却是变化不大。”说着，便张开双臂，夏浔也情不自禁，与他紧紧拥在一起。
两人紧紧地抱了抱，西门庆松开手臂，一眼看见夏浔身边的唐赛儿，不由双眼一亮，赞道：“好俊俏的女娃儿，这是你那大闺女么？哎呀呀，我不知你带了女儿来，不曾带些见面礼……”
话没说完，唐赛儿便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你这人胡说八道，我才不是呢！”
“啊！”
西门庆登时恍然，便以为这是夏浔侍妾了。且不说夏浔这位国公爷才三十五六岁，男人会保养的话，这岁数看着也就三十不到，就算他已七老八十，纳个豆蔻韶龄的小姑娘当侍妾也正常。阳谷县里那位县太爷五十八了，月初刚纳了一房姨太太，就是个十三岁的小美人儿，一树梨花压海棠，那可是男人们的风流雅事。
夏浔笑了笑道：“这位是唐姑娘，我此番请你来，帮我照料的那位裘婆婆，就是她的师傅。”
夏浔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不过唐赛儿都否认是他女儿了，他倒不好再说这是他的义女。结果这一来，西门庆更加认定了，不只是西门庆，连南飞飞都认定了：既不是他女儿，彼此又无别的瓜葛，他堂堂国公，会亲自送这女娃儿的师傅回蒲台？会特意请好友来帮他安置这老婆子的生活？会毫不避嫌地揽着这女娃儿的小蛮腰从楼上跃下来？
南飞飞瞧瞧唐赛儿，不禁也暗赞她的灵秀美丽，心道：“倒的确是个可人爱的姑娘，国公眼光好，也会哄人，以他如今身份，为了讨这女娃儿喜欢，竟然屈尊亲自来处理此事。”
转眼再看一眼自己丈夫，心中便暗暗窃喜：“还是我嫁的相公好，我家相公虽也是个寻花问柳的风流性子，亏得我和姐姐管得严，倒不曾再娶几房姐妹回来，若他是国公这样的身份，我们怎么管得了他，又怎敢管他，嘻嘻！”
夏浔知道这夫妻俩不信，可是再解释只有越描越黑，故而也不多说，只将他们一家亲亲热热迎进客栈去。
及至一脚迈进大门，夏浔忽有所觉，不禁扭头看了赛儿一眼，心道：“嗯？小妮子在我面前确实比以往拘谨的多了，现在连干爹也不愿叫了，唔……姑娘大了，脸儿嫩，她如今只有寡母，实也可怜。回京之后，我得跟茗儿说一声，帮她寻一位良家子，现在年纪小不宜同房，先定下亲事也好。”
西门庆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由于有夏浔的照顾，他的生意已不仅限于开药房，在县衙做诉师的活儿那是早就不干了，西门庆如今是河南地面上最大的海货供应商，与北京的谢传忠各自把持一方，至于山东地面，则还是以彭家为主，不过彭家同时经营着海商贸易，原来的生意也要继续经营，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精力铺开，所以有些地方也由西门庆接了手。
如今西门庆虽然依旧住在阳谷县里，却已不仅仅是当地首富，在整个山东全境，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他在蒲台本地也有店铺，是以一听夏浔经过这里，不但自己来了，连老婆孩子都带了来。不过他带来的只有南飞飞和她生的一子一女。如今他的长子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家里的生意可以交给儿子打理了，二女儿则正在筹办婚事，所以夫人小冬在家里走不开。
把西门庆一家在客栈里安顿好，酒席也早备好了。夏浔在两间头等客房里分别开了两桌筵席，一桌尽是女宾，由巧云和弦雅陪同南飞飞一家人，另一桌则只有夏浔和西门庆两人把酒言欢。
巧云和弦雅知道这位南夫人与自家雨夫人情同姊妹，所以对她一家人照应得无微不至，唐赛儿也与他们同席，不过只吃了一会儿，小二送来她特意为婆婆点的几道适宜老年人食用的炖菜，她就告罪一声，提了食盒先去侍候师傅用餐了。
南飞飞啧啧两声，叹道：“倒真是个有孝心的小女子，她跟你们老爷，是什么关系呀？”
南飞飞当年跟着谢雨霏走南闯北，那双眼睛毒得很，待进了房间，知晓巧云的身份，再看巧云、弦雅和唐赛儿三女与自己不同的对答与态度，就已知道先前所猜有误了。
巧云道：“哦，赛儿姑娘是我家老爷的义女，身世十分可怜……”
巧云把事情来龙去脉一讲，南飞飞慧黠的双眸溜溜儿地一转，似笑非笑的模样，便不再问起。
另一边，夏浔和西门庆连喝酒带畅谈，夏浔这些年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西门庆也有些许耳闻，但总不及听夏浔自己讲来惊心动魄，听完了夏浔所述一切，西门庆不禁叹道：“多姿多彩啊！兄弟，似你这般人生，男儿在世，才不枉走上一遭，来，我再敬你一杯！”
夏浔喝了酒，笑道：“我却羡慕你，这日子过得悠游自在，看似平平淡淡，其实幸福的很！”
西门庆哈哈笑道：“人心不足，总是觉得别人的好，总是只看到别人的好，我们两人就是这样了。”
他停了杯，感慨地道：“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虽然惊羡于你的精彩，可是如果真要让我选择，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不要说给我个国公，呵呵，给个皇帝我也不换。”
夏浔沉默片刻，轻轻地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你怎知我的话不是发自肺腑呢？”
西门庆已经喝的有些高了，闻言大笑摆手：“你又来说那些高处不胜寒的话，哈哈，你可不要忘了，你如今是大明一等公爵，风光无限，朝野瞩目，你想退也是退不了的。”
夏浔微微一笑，按下这个话题不谈，只道：“你我兄弟久别重逢，很多话都想跟你说，还有一些事，想要请你帮忙。一会儿酒席散了，叫人沏壶好茶上来，你我兄弟二人秉烛夜谈吧！”
西门庆欣然道：“好！我也知你贵人多忙，身不由己，难得这个机会，咱们就好好的聊上一聊！”

第961章 掘窟
夜深了，夏浔包下的客栈里一片寂静。
小樱、弦雅和巧云、南飞飞在二楼的房里打着叶子牌，小樱才学会不久，接连输了几把，大是懊恼，便唤了赛儿来替她，赛儿正逗南飞飞的小女儿玩，听了便笑嘻嘻地上桌。弦雅和巧云立即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道：“玩牌而已，不许作弊！”
赛儿依旧笑嘻嘻的，问道：“有没有输赢啊？”
弦雅警惕地道：“当然要带些彩头才好玩，不过……你输了可以找你干爹要么，不许做手脚。”
南飞飞惊讶地瞟了唐赛儿一眼，奇道：“做手脚？天圆地方，律令九章，不知小妹妹是五花八门哪一门下的弟子啊？”
唐赛儿倒是明白南飞飞说的这些江湖道上的黑话指的是千门，便笑道：“我可不是千门中人，只是会些小小的幻术、戏法儿而已。”
南飞飞这一问可坏了，弦雅和巧云对视一眼，突地恍然大悟道：“哎呀，不对啊！南夫人可是雨夫人的小师妹，我说你怎么把把赢牌呢，南夫人，你可是做了什么手脚么？”
南飞飞多嘴一句，引火烧身，连忙辩白道：“没有，没有，跟你们两个人打牌，我怎么可能作弊呢，好歹我也比你们岁数大一些，当姐姐的哪能没个姐姐样儿。”
巧云和弦雅两人哪里肯信，这几把牌打下来，双方都熟了的，巧云和弦雅也不见外，立即扑上去在她周身搜索起来，南飞飞怕痒，躲闪推搡，三个女子格格笑着闹作一团。
小樱见她们这般模样，不禁老气横秋地叹道：“唉，你说你们国公这后宅里头，都是些什么女人呐！使千术的，弄戏法的，啧啧啧啧……”
南飞飞被巧云和弦雅搔得笑不可支，她气喘吁吁地反驳道：“什么杨家呀，我可不是杨家的女人！”
唐赛儿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也不是……呢……”
小樱不理她们，哼道：“反正跟你们打牌一定吃亏，我以后不跟你们赌钱了。”
她走到窗口，推开窗子，一轮皎洁的明月便扑入眼帘。夜空深深，一轮明月却似伸手可摘，小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晚风，再缓缓张开眼帘，凝视了一会儿明月，凝视久了，好像魂魄忽然飞到了寂寂的夜空上去，无着无落的，似乎只有一个自己。
那种感觉叫人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像极了她在玄武湖落入水中溺水将亡时的那种意境，让她有些害怕，小樱不觉低下头去，一低头竟发现后院中坐着两个人。两张逍遥椅，一张小桌几，桌上放着一盏灯，几碟瓜果，一壶茶。夏浔和西门庆正坐在逍遥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夏浔偶尔会扭头笑着向西门庆说几句话，这时灯光就会映在他的脸上，形成一个鲜明的剪影，浓浓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唇形非常鲜明、好看。
小樱不觉弯下腰来，双手支在窗台上，手掌托着双颊，着迷地看着他，看着看着，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那画面中，她正在水中拼命地挣扎，而他扑过来，紧紧箍住她的双手，然后迎上来，用他的唇堵住了她的唇，向她口中渡气……
小樱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被自己遗忘的事实，只是想着，一张俏脸便有些发烫，那双目光却变得越来越温柔，柔柔的，就像皎洁的月光……
※※※
夏浔与西门庆聊了一阵儿，慢慢绕到了正题，他才只说了一句，西门庆就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夏浔微笑道：“沉住气，听我慢慢说！”
“我……”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等我说完，好么？”
西门庆沉住了气，点头道：“好，你说！”
夏浔便低低地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西门庆神色凛凛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夏浔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西门庆摇头道：“你不要骗我！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做此安排……”
夏浔笑道：“这不是我的事，只是经由我口而告诉你，这是彭家的事！”
西门庆目光灼灼地道：“你不用诳我，彭家的事，还不是你做主？你当我人老了，心也糊涂了么？”
夏浔笑问道：“怎么，你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无故送你一块肥肉吃，非奸即盗么？”
西门庆沉声道：“你不要嘻皮笑脸的与我说笑，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夏浔道：“高升兄，我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咱们相交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的手段么？我如此安排，只是不想肥水流入外人田罢了。”
西门庆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地缓和了颜色，笑一笑道：“好，我不问你！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也是个做大事的人，所思所虑，定然比我长远，只是……”
西门庆严肃起来，沉声道：“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夏浔微笑道：“很多事，你做的时候，不一定要它有个结果，很可能，它没有结果，对你反而更好。临渴掘井的蠢事，咱们做不来，未雨绸缪嘛，呵呵，雨却不一定会来……”
西门庆依旧忧心忡忡，有些难以释怀的样子，夏浔看了，暗暗摇一摇头，又道：“裘婆婆是赛儿的师傅，老人家年事已高，近两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她坚持要返回故乡，赛儿拗不过她，恰好我往北京公干，就顺道把她送了回来。虽然一路尽心照顾，可是老人家一路舟车，偌大年纪，终究禁不起折腾，我托你就便照顾，也是因为你一身医术……”
西门庆点头道：“你放心，既然是你相托的事情，我自然竭尽所能，用心照料。不过，方才宴后，我去见了见这位老人家，看她气色，着实……不妙……这般高龄，药石之力能否奏效，我可没有把握。”
夏浔道：“嗯，尽人力听天命就是了，赛儿是我义女，也是她的徒弟，她会暂时留在这里照料恩师，等老人家病情稳定之后再决定行止，这丫头若搁在以前那是淘气之极，我是不敢放手叫你管束的，不过这两年来她已渐渐成长，懂得事理了，高升兄，你就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就是。”
西门庆笑道：“这个没有问题，为兄一向喜欢与美人为伴。”
夏浔失笑道：“许多年过去了，你这怜花公子的毛病还没改么？”
西门庆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不过自打飞飞过门，与你小冬嫂子两个人联起手来，像防贼一样的防我，唉！这日子过的……苦哇！”
他嘴里叫苦，可是看那甜滋滋的样子，显然是乐在其中。
夏浔哈哈笑道：“今日刚一见你，看你变化之大，着实吓我一跳，瞧你现在的模样，才依稀有了些往日的神韵。”
他抬头看看夜空，道：“好啦，天色不早了，咱们这就回去歇息吧。”
※※※
西门庆随着夏浔站起，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你在蒲台打算待几天？”
夏浔道：“五七八天，便往京里去。原本用不了这么久的，不过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人，那人……嘿！怕是此番回乡，要风风光光大摆排场，总得给他留几天时间啊。”
西门庆喜道：“那就好极了，咱们兄弟可以多聚聚了。哎，我现在生意着实太忙了些，要不然，真想与你同去，还有飞飞，那北平……可是我们的定情之地呢……”
西门庆说着，不觉悠然神往。
二人上了楼，正好是巧云和弦雅快要连肚兜亵裤都输掉的时候，唐赛儿和南飞飞你一盘、我一盘，轮着番的赢，巧云和弦雅输得欲哭无泪，偏又查不出她们动过什么手脚，小樱在一旁一边逗着南飞飞的小女儿，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巧云和弦雅是输人不输阵，好歹自己代表着国公爷的脸面呢，哪能叫人看见，只好硬着头皮撑着，如今一见夏浔上楼，趁机散了牌局，巧云就幽幽怨怨地迎上来，一张小嘴儿又撒娇地撅起来，夏浔瞧见她这可怜又可爱的小模样儿，不禁笑道：“输啦？”
巧云撅着小嘴儿道：“嗯！人家带来的私房，都输光了……”
夏浔失笑道：“好啦好啦，莫叫人家看你笑话，输了多少，回头老爷双倍补给你。”
唐赛儿刚把赢来的宝钞划拉到身边，一听这话，赶紧把宝钞手忙脚乱地塞到怀里，抢上来道：“我……我赢得也不多……”
夏浔道：“好好好，明儿一并补你一份！”
弦雅一听，马上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柔柔地瞟着夏浔，柔柔地道：“老爷要休息了吧，人家去给老爷铺床。”
夏浔大手一挥，豪迈地道：“嗯，你输掉的，老爷也一并补给你！”
弦雅的嘴角立即咧到了耳根子上，小樱眼见自己这些没出息的女同胞的样子，立即很有气节地昂起了头，以示划清界限。牌局就此散了，满心欢喜的巧云陪着自家老爷回房休息，西门庆携了赚得眉开眼笑的南飞飞送夏浔回房，等他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却忽然止住，扭头又望一眼夏浔房门，目光中饱含忧虑……

第962章 本是人杰
五天之后，彭子期从青州急急赶回，这一回夏浔把彭子期和西门庆都邀到一起，三人又秘密商议了半天，才就一些事情最终敲定下来。
在此期间，裘老婆婆也终于安顿好了。这位老太太在金陵的时候，那身子骨儿就已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想必老太太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近，这才执意返回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现在凭着一股子意念，强撑到地头儿上，一到了故乡，更加支撑不住了。
西门庆本想给她在自家的药铺商行旁边安排一幢住宅，方便就近照顾她，可老太太执意要回自己的房子，那房子风雨侵蚀之下，哪里还能住人。可老人一旦执拗起来，是谁也劝不了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老太太偌大年纪，还想要什么享受，只是一种心灵的宁静罢了。
无奈之下，西门庆只好重金雇人连夜赶工，将她的老宅加固整修，又换了全套的家什，将老人家安顿下来，又从当地雇了两个勤快能干的大丫头侍候她。西门庆则与自家药铺延请的坐堂医联手给她诊治一番，开了些药性温和的药物调理身子，他少不得要在此住些时日，等老人病情稳定下来，再回阳谷县去。
唐赛儿也暂时留在这里，陪着婆婆，夏浔在与彭子期、西门庆三人秘晤的第二天，才姗姗起行，奔向沧州。夏浔估摸的时间还是比较准确的，等他赶到沧州安顿下来，一家人游览了铁佛寺、铁狮子等一些景致的第二天下午，纪纲便鲜衣怒马地一路赶来。
纪纲自知耽搁的时间长了些，所以弃车就马，匆匆赶来，不料到了以后，还是夏浔走在了他的前面，叫国公等他，心下也是讪讪，暗中却又有些窃喜，心气儿一平，与夏浔往来，便不再斤斤计较了。次日启程时，他未蒙邀请，便主动请见，上了夏浔的车。
车中二人坐定，各捧一杯香茗，纪纲道：“国公，咱们距北京可已近了。此去北京，头等大事就是关外的鞑靼和瓦剌。建皇城、修皇陵，自有专司人员，国公小小过问一下做做样子就成了，可下官在天津卫建锦衣卫衙门、召纳锦衣校尉并加以训练，这却是实打实的事儿，不能胡乱应付了事，咱们二人一在北京、一在天津，要时常商量事情，恐怕不甚方便。”
夏浔抿了口茶道：“这倒无妨，你带的自有人手，天津那边，你择地选址之后，具体营建事宜，可着一亲信可靠之人就近督建便是了。至于召纳校尉，天津卫本就一军港，能有多少百姓？总是要从北京召人的，这事儿也少不了北京行部的帮忙，你去天津卫定下前期事宜后就可以长驻北京了。
至于我么，咱们两个奉旨操办的这桩秘密，行在官员并不知晓，属于绝对的机密，既然我到北京的公开使命只是巡视皇城营建的进度，过问皇陵的择址和修建，少不得要装装样子，这也需要一些时间，等你回到北京的时候，你我正好可以正式开始计划。”
纪纲蹙眉一想，颔首道：“成，就依国公的主意。”
夏浔道：“皇上的主意是驱狼斗虎，利用鞑靼和瓦剌之争，削弱他们的实力。这一招，鞑靼和瓦剌经常对我大明使用，我大明征讨鞑靼的时候，瓦剌装模作样地表忠心，似乎要倾巢出动，协助天兵，结果却只是按兵不动，坐视我两虎相争，等厮杀已了，它才来捡便宜。
鞑靼与瓦剌如出一辙，不断挑唆我大明对瓦剌出兵，信誓旦旦要附从出战，可我大明若真的出兵，它们一样只是做做样子，只会保存实力，等我们拼得两败俱伤，它才来捡便宜。如今我们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轻易不会上当，要想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就得让万松岭在瓦剌部落真正发挥作用。”
夏浔说到这里，凝视着纪纲道：“纪兄，皇上可是把万松岭交给你锦衣卫负责的，如今你们做到哪一步了？这些事情，我原来打听不得，不过，现在我必须得心中有数，咱们才好商量对策。”
纪纲微微一笑，道：“国公，纪纲做事，自有分寸。时间虽然不长，可纪纲在瓦剌那边已经打开了局面，万松岭身边近侍之中，现在有两个我的人，他的私奴之中，有一个。另外，我撺掇万松岭强烈要求，复有豁阿哈屯和撒木儿公主的鼎力相助，哈什哈和马哈木一班人迫于无奈，只得允许万松岭建立了一支三百人的私人卫队。
哈什哈、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都拼命地往里塞自己的耳目，豁阿哈屯和撒木儿公主也挑了些忠于自己的武士加入卫队，服侍大汗，嘿嘿，这个机会，我自然也不会放过，现在万松岭那支唯一的三百人的亲兵卫队中，就有七个是我的人！”
夏浔听了有些惊讶，这些成绩听来微不足道，实际上要做到这一点非常之难。且不说万松岭这位便宜可汗是哈什哈、马哈木一班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个傀儡，受到他们的重重监视，就算他的身份自由，要往里面安插侍卫也不容易，须知此前锦衣卫在瓦剌并没有基础，弄几个中原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混入草原，取得一些部落的信任，就已难能可贵了，还要接近万松岭，被他选为侍卫而不引起哈什哈、马哈木一班人的警惕，着实不易。
夏浔深深地看了纪纲一眼，难怪此人飞扬跋扈，瞒上欺下，却依旧被朱棣宠信多年，此人若用之得宜，确实是个干吏。明君驾前，没有谄臣，仔细想来，永乐所有的人，还真没有一个是靠溜须拍马、奉迎上意而获圣宠的，不管是文官武将，亦或是这些监察系统的酷吏，陈瑛也好、纪纲也罢，都是一身的本事。
夏浔吁了口气，道：“纪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取得这样的战绩，着实令人钦佩。只是，欲行大事，凭这些人，是无法左右瓦剌诸部首领意志的，要发动瓦剌与鞑靼之战，就得让万松岭在瓦剌说得上话，要让万松岭在瓦剌说得上话，就必须得削弱哈什哈、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这四位辅政的权力，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
纪纲道：“的确不容易，要按部就班地去做，就算一路顺利，恐怕也得用上三十年时间。可是如果用些非常手段，一炷香的时间，就足以达成目的！”
夏浔目光微微一闪，蹙眉道：“刺杀？”
纪纲得意道：“不错！”
夏浔道：“刺客本身，从来都不能成为影响政体的根本力量。”
纪纲道：“我明白！可是如果继承人未定，且又不只一个继承人，他们就必须要一个名份，而这名份，只有万松岭这个大汗能够给予他们！”
夏浔微微眯起眼睛道：“马哈木和哈什哈都是人中之龙，两个人但有一个在，万松岭就无法掌握话语权！”
纪纲恶狠狠地道：“那就把他们两个都干掉！”
夏浔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马哈木之子脱欢，在部落中深孚人望，是马哈木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纪纲并掌一切，满不在乎地道：“那就一并干掉好了！”
夏浔道：“然后呢，万松岭就能掌控瓦剌？”
纪纲侃侃而谈道：“太平和把秃孛罗势单力薄，一直依附于马哈木同哈什哈抗衡，这两人不足为虑。哈什哈诸子，没有杰出的人才。哈什哈最宠爱的是豁阿夫人，所以豁阿夫人在哈什哈部诸位夫人中拥有最多的牧地、草场、部民和武士。
豁阿夫人一直崇信黄金家族后裔才是一统草原、中兴蒙古的唯一可能，近乎狂热地拥戴万松岭，她是被哈什哈抢去的，虽做了多年夫妻，又生过几个子女，彼此依旧没有什么感情，如果再加上一个扶助她的幼子为部落首领的条件，你说她会不会唯万松岭马首是瞻？”
夏浔“唔”了一声道：“那么马哈木呢？”
纪纲道：“马哈木只有脱欢这一个儿子一枝独秀，如果父子两人同时丧命，诸子争位，必定乱作一团。马哈木诸位夫人之中，撒木儿本是蒙古大汗之女，地位最为崇高，当初出嫁时，大汗赐给她的草场、部民和奴隶最多，再加上嫁给马哈木之后所得，在诸位夫人之中，实力也是最大。
草原上，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马哈木和脱欢父子一死，该部最有发言权的便是撒木儿公主，而撒木儿公主同豁阿夫人一样，最为拥戴黄金家族。再加上，撒木儿公主的胞兄本雅失里汗是被鞑靼的阿鲁台太师抛弃，死于瓦剌的脱欢之手，国仇家恨，你说她该心向谁？”
夏浔追问道：“如果行动失败呢？”
纪纲自负地道：“一套计划不够，我就准备两套，三套！”
夏浔又问：“如果暴露身份呢？”
纪纲肯定地道：“刺客身份绝不会暴露，我所挑选的死士，个个忠心耿耿；如果忠心不可靠，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亲情也不可靠，他们也不是从我中原派出去的，而是先到鞑靼绕了一圈，无凭无据，谁敢仅凭人证向我大明诘难？而且他们之间，彼此也没有联系，每个人都是木偶，所有的线头，都牵在我的手里。”
夏浔闭了闭眼睛，缓缓说道：“行动之后，这些负责动手的刺客怕是一个也回不来了吧？”
纪纲大笑：“国公何来妇人之仁？下官自奉命接手瓦剌之事，就针对朝廷可能采取的种种行动，拟定了一些相应计划，关于这刺杀计划，我现在就已拟定了两套，第一套计划，就叫‘荆轲’！”
“第二计划呢？”
“‘易水寒’！”

第963章 定皇陵
夏浔与纪纲一路往京城走，一路商讨行动计划，两人的看法一致：当务之急，自然是先要把万松岭的权威树立起来。如果这个傀儡不能对瓦剌诸部发生作用，那就成了一枚毫无用处的棋子。
当然，寄望于通过万松岭，彻底控制瓦剌是不可能的，瓦剌诸部的势力形成，是近百年的时间发展形成的，叫万松岭大刀阔斧一般，不通过革命就对瓦剌形成完全的控制，这不切实际。马哈木敢把他捧成大汗，就是认准了这一点。
同时，真叫万松岭一统瓦剌，成为乾纲独断的西部蒙古大汗，同样不符合大明的长远利益。瓦剌的实力本来就强于鞑靼，全因诸部各拥其主、各行其是，这才无法形成绝对的合力，大明怎么可能去帮助他们统一，哪怕这个可汗是个假货也不保险，到时候他是愿意做一个唯我独尊的王，还是因为汉人的身份而屈从大明的指挥，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
所以他们必须在对万松岭可控的前提下，给予他更大的权力，起码要让他能够左右瓦剌对外的政策和军事行动，要做到这一点在短期内同样无法用和平手段来达到，因此只能流血。
纪纲所设计的行刺计划犀利、直接，如同他下棋的风格，大开大阖、有前无后，但是其中不乏缜密、谨慎的部署，这一点不同于下棋，纪纲还是比较小心的。夏浔仔细听取了他的计划，竟也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只在两个细节上提出了些异议，两人又重新进行了一番磋商。
当两人赶到北京城时，行动计划已经成形，纪纲立即下达命令，叫他部署在瓦剌草原上的人开始行动。
夏浔和纪纲赶到北京的时候，北京行在的文武官员都到城外相迎，不过这对难兄难弟被皇帝打发到北京来的原因，行在官员们在京里自有耳目，没有耳目的也有同僚好友、门生故旧，书信往来密切，早就获悉真相，知道这两位是被皇帝轰出中枢的，所以对他们的态度不冷不淡。
对夏浔这样一位爵高位显的国公，他们都是如此态度，对纪纲就更是敬而远之了，纪纲自觉无趣，赴过接风宴后，本应与夏浔一起去觐见赵王朱高燧，一问官员，却知赵王出城游猎去了，已经走了三天，赵王常常打一围猎就得十天半月才回来，返程之期尚难确定，便借口皇上差遣、公务繁忙，赶去天津选址营建锦衣卫了。
夏浔这边赴了宴回到住处，他那便宜老侄儿谢传忠早就领了几个儿子候在那里，等着本家的姑爷爷接见了。谢传忠原本就实力雄厚，自打搭上夏浔这位亲戚，又承接了北京地区的异国海市商品贸易，那财富更是滚雪团一般不断增长。
财富暴增，眼界也高了，他给夏浔带来的几件礼物，全都是价值连城，看起来却雅而不俗的物件儿。谢传忠的头脑灵活，连夏浔身边都带了些什么人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不但给夏浔半是小妾半是丫头的巧云备了厚厚一份见面礼，就连弦雅和小樱都有份。
谢传忠财大气粗，不在乎这些礼物，如果弦雅始终就是个丫头，小樱始终就是个客人，权当礼多人不怪了。万一其中哪一位进位荣升，成了国公爷的如夫人，他这先期投资就比急来抱佛脚的作用大上百倍。
谢传忠这门便宜亲戚这些年来对夏浔一直礼敬有加，应季应节的礼物，过生日的礼物，从无延误，总是准时送到，夏浔对这谢老财的印象很不错，再加上他架子不大，便把谢氏父子一行人都请到了花厅相见，还招待了一顿便饭。
花厅属于后宅，不是要紧客人，就不会请到这儿了，能让国公招待饮宴，更是无上的荣光，谢传忠送出一车大礼，吃了一顿便饭，欢欢喜喜地告辞出来，一路上见了熟朋友，免不了就主动打个招呼，攀谈之际再打几个酒嗝，人家问起的时候，便很淡定、很随意地道：“哦，没甚么，方才应邀去辅国公府吃了顿酒席……”
※※※
夏浔既然是以勘察北京皇城营建和皇陵择址修建的名义来的北京，怎么也要做做样子，所以次日夏浔磨蹭半晌，挑了个不晌不午的时间，还是走了一趟北京行部。
夏浔挑这么一个时间来，打的主意就是应景儿。他对建筑上的事情不太关心，可又不能不去，琢磨着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行部里也没有几个人，随便应付应付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却不想去的时候正碰上行部里边吵成了一锅粥。
争吵的人并不是行部官员，而是朝廷请来的诸位风水大师们。
风水术从唐朝时候起臻于大成，当时分为八宅、玄空、杨公风水和过路阴阳四大流派，此后各个流派大多是这四派的延续或分支，到了明朝时候，风水流派虽多，占据主要地位的却是江西派和福建派，其实两派的风水学术都是沿袭自唐朝的四大流派，一脉相承，只是江西派更侧重于山川形势和宅形格式，而福建派更侧重于星卦。
这两大派的杰出风水大师都被派来北京，皇宫的所在地勿庸质疑是要以原大都皇城为根基重建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选择皇家陵地。徐皇后逝世不久，他们就被派到北京来了，他们在北京附近到处奔波，勘探了几年，如今终于拿出了方案，结果方案太多，两大流派的代表意见不一，两大流派内部也是意见不一，就在行部争执起来。
行部官员对风水术要么一窍不通，要么也只懂些入门的知识，自然只能坐在一旁鸭子听雷，任由他们发挥。可是最终要上报皇上决断时，总不能把七七八八的各种意见全都报上去，他们还得坐在那儿认真听着，正听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有人来报：“辅国公到了！”
众官员闻听大喜，这下可有顶锅的了，赶紧把辅国公请进来，不管皇陵选在何处，由他来决定，自己就无事一身轻了。夏浔刚到行部门口，轰隆一声，正门大开，一大帮行部官员蜂拥而出，见了夏浔笑逐颜开，纷纷拱揖礼：“国公好！”“见过国公！”“下官有礼了”“国公请进、请进……”
夏浔心中好奇，这帮官儿，何以前倨而后恭耶？
夏浔莫名其妙地被这些行部官员簇拥到正堂，只见正堂上和尚、道士、儒士一大堆，有的拿着罗盘，有的扬着拂尘，释道儒三教门人毕集，真是好不稀罕。见了夏浔，众人也是纷纷上前行礼。夏浔惊笑道：“行部今日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请了这么多的方外之人来？”
行部尚书张文涛叹道：“国公有所不知，自娘娘殡天，皇上便命行部配合朝廷派来的诸位风水大师择选吉壤安葬。国公爷，您也知道，这吉壤佳地，不仅仅是皇后娘娘的安葬之地，皇上千秋万岁之后，那是定要与娘娘合葬的。下官等岂敢不予重视啊？
这几年，行部官员陪同诸位大师走遍了北方山川，终于选出了一些吉地，奈何诸位大师所选吉地各不相同，下官才疏学浅，于风水一道所知不深，实在难以有个决断，国公您来的正好，这事儿，还得国公您来拿定主意！”
夏浔一听顿觉不妙，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见了自己就欢天喜地的，风水？你们不懂，哥也不懂啊！夏浔赶紧推辞道：“啊，本国公其实就是随便进来坐坐，听说皇城翻修已经有了模样啦？我看我还是去看看皇城吧。这择选吉壤的事张尚书做决定就好……”
夏浔说着就要溜走，张文涛哪里肯放，一把拉住他道：“国公稍安勿躁，此事急切，国公一定要帮下官拿个主意才好！”张文涛一面说，一面就挥手道：“白林大师，先把你择选的吉壤佳地说与国公听听！”
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胖大和尚举步上前，打个稽首道：“老衲来自蜀中，唐朝一行大师八宅派风水传人！”
张尚书道：“国公爷，蜀中白林，在巴蜀一带那是大大的有名！”
白林大师傲然道：“老衲以八卦套九星配八宅，结合九宫飞星的流年运转，以《河图》《洛书》之易理精心测算，选中一处吉壤，位于口外屠家营。这处地方风水极佳，它……”
夏浔听得糊涂，心道：“又是八卦又是易经的，这不是道家学问么，怎么讲这学问的却是一个大和尚？”
他刚想到这儿，就有一位头戴九梁道冠、身穿八卦仙衣，腰系水火丝绦的道士仙风道骨，飘然而出，疾喝道：“咄！一派胡言！我大明皇帝姓朱，朱与‘猪’同音，朱入屠家，岂非只有宰杀一途了？你只讲什么九宫八卦、飞星八宅，却不知犯了地讳，这地方固然是吉壤，却不宜为我朱明皇室择为陵地！”
张尚书忙又解释道：“这位道长道号东山令，是江西大茅山一位有名的风水大师。”
东山令向夏浔打个稽首道：“贫道所学风水术，内以洛书九星为根本，外取自然山水之依据，结合三元运气之学，通过排龙立穴、飞星布盘和收山出煞等术数运算，应事如神。贫道选中一处佳地，就在昌平县西南羊山脚下，此地……”

第964章 东郊猎
话犹未了，一位儒士飘然而出，朗声笑道：“东山道兄所说这处吉地，本人也曾勘探过，确是一块风水佳地，奈何东山道长方才还指斥白林大师犯了地讳，自己怎么就犯了同样的错误呢？”
东山令愕然道：“贫僧所选之地叫羊山，怎么犯了地讳了？”
那儒士道：“羊山后面有一山谷，其名就叫‘狼儿峪’，朱旁有狼，岂不更加凶险？这与我朱明皇室的姓氏是犯冲的，亦非佳地。”
张尚书对夏浔道：“国公，这位先生复姓哥舒，叫哥舒北斗，所习乃是唐朝光禄大夫杨筠松所创的杨派风水术！”
哥舒北斗道：“国公、尚书大人，在下踏遍北京左右山川地理，以‘寻龙、觅水、观砂、立向、定穴’之法，发现京西‘燕家台’乃是一处绝佳的地方……”
蜀中白林大师、茅山东山道长一齐放声大笑：“荒谬！荒谬！燕家、燕家，谐音就是晏驾了，这也算是一处吉壤么？”
夏浔听得好生不耐烦，暗暗嘀咕：“讲究真多。”
一位看起来年逾七旬、鹤发童颜的老先生不屑地瞟了他们三人一眼，越众而出，向夏浔拱拱手道：“老朽梁云清，习得是走马阴阳派，老朽选中一处吉壤，就在京西潭柘寺，此处山水绝佳，堪为陵寝佳地。”接着便滔滔不绝说出一番玄之又玄的道理来。
夏浔哪里听得懂，云山雾罩的正不知所云，又一位儒士越众而出，朗声笑道：“梁老师所选的潭柘寺，学生也曾去看过，确是一处吉壤。只是却有一点，那里风水虽好，门户却嫌小了一些，若是葬一家一姓之主，足以庇佑子孙，飞黄腾达，可是葬一国之主？不妥，大大地不妥。梁老师，那里山间深处，地域狭窄，国主葬于此，子孙便没有发展余地了。”
张尚书对夏浔小声道：“这一位是江西派风水大师廖均卿先生的弟子，是我朝开国功臣刘基刘伯温的远房侄儿刘麒，旁边站的那位老人家就是他的师傅廖先生。”
一听是作《烧饼歌》的刘伯温刘半仙的子侄，夏浔不觉动容，连忙道：“啊！原来是刘伯温先生的子侄，那么刘先生心中可有宜葬佳地么？”
刘麒拱拱手道：“在下与恩师认真酌选了北京各处吉壤，找到一处绝佳之地，此地名叫黄土山，山前有两座小山拱佑，东为龙山，西为虎山，符合东青龙、西白虎的四灵方位格局，形成一方风水宝地。三方是山，面南而开，山前有水。此处山势延绵，龙脉旺盛，乃天造地设的风水佳地。”
夏浔听他所说地形，心中一动，忽地记起一件事来，不由暗怪自己糊涂，忙问道：“可绘有图纸？”
刘麒道：“有的！”回身吩咐一身，自有弟子呈上一副卷轴，刘麒与弟子将画轴徐徐展开，画中绘形绘色一副山水。夏浔定睛细看，不由暗道：“果然是这里！这不就是十三陵第一陵长陵所在地么？永乐皇帝本来就是葬在这里的啊！当初游长陵，导游就说此处风水极佳！”
夏浔登时拍案道：“妙极！果然是一处风水佳地，就是这儿了！”
哥舒北斗不服，讪笑道：“国公切不可敬于刘伯温之名，便听他妄言。就算是刘伯温，风水术上面，怕也称不得大师。昔日刘伯温南游大屿山，观其山形，曾言：‘奇哉大屿山，日后定可富甲天下！’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里依旧是荒岛野岭，不要说富甲天下，就是在东莞县里也算是一块贫穷之地，可见其荒谬！”
刘麒听了面红耳赤，不服气地道：“这日后，安知就是几十年之后？”
哥舒北斗冷笑道：“妙极，若是千百年后，那更无从验证了？”
“东莞？原来这个地名儿如此古老！这大屿山听着也有些耳熟啊……”
夏浔暗暗纳罕，连忙问道：“这大屿山在何处？”
刘麒不情愿再提这事，但是国公动问，不能不答，只得解说一番，夏浔听他一讲地理，登时明白这大屿山就是香港第二大岛大屿山，当时整个香港都归广东省东莞县管辖的。夏浔听了不禁暗暗吃惊：“堪舆之术果然有它的奇妙之处！”
旁人不知这大屿山猴年马月才能验证刘伯温所言，夏浔却是知道的。由此他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报上看过的一桩报道，说是清朝在关外立都时，之所以选中奉天城，就是因为一位风水大师说此处城下有神龟驮地，龟甲坚硬，四平八稳，所以此地不会地龙翻身，国运长久。
结果几百年后，利用先进的地质勘测仪器，发现沈阳地区地下是完整的岩石板块，所以轻易不会发生地震。当年那位风水大师的说法固然带有迷信色彩，可是剥去神幻色彩，却又……当初只看地表地貌，他是如何知道几百米以下的地形的？其中或许真有些门道也未可知。
有此一念，夏浔倒不敢不予重视了。一德二命三风水，风水秘术就算真的有用，也不可能决定一切，更不可能决定永远，但是无法确定的东西，倒也不可轻易的否定。夏浔便道：“我观诸位所言，还是以刘先生所说的黄土山为最佳，这样吧，张尚书，你修一份本章，将各位大师的意见整理一下都写上，重点荐举廖先生与刘先生师徒二人所勘的黄土山，以我观之，此为大吉之地！”
廖均卿先遣弟子出马，本是为了防备万一自己再行出面重申意见，不想这位年轻的国公爷只看了一眼他们所绘的黄土山地形地貌，就一口确定此处为皇陵吉壤，不由惊讶道：“国公也懂得堪舆术么？”
夏浔干笑两声道：“略懂，略懂……”
※※※
夏浔去了一趟行部，本来只是想去应个景儿，不想却由他来拍板决定皇陵所在，这些事情是吃力不讨好的，选好了还成，以后再有哪位大师提出异议，或者营建过程中出些什么纰漏，都要追究这首定之人责任的。夏浔这一次凭着“先见之明”，选定了一处佳地，他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依旧能处处圆满。
不要说风水学，就算是建筑学，他比当朝这些大师们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对整个皇城的科学规划更是谈不上明白，夏浔学了个精乖，就此闭门不出，只在所住馆驿修身养性。
馆驿中景致很好，假山池水，曲苑回廊，夏浔喝了下午茶，习惯性地在院中散步。行至一处红栏绿瓦凌驾池上的地方，见假山上碧萝蔓延，旁边坐一个青衣少女，微微扭身，凭水自照，不时抛些食物下去，引得水中群鱼竞涌。水中一条条肥硕的锦鲤翻腾上下，十分壮观，那少女怏怏地看着，眉锁轻愁，却似有些打不起精神。
夏浔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举步走过去，直走到她身边，她还没有发觉，夏浔不禁笑道：“怎么？这儿属于北方，该比金陵气候更叫你适应才对，怎么一副慵懒模样？”
小樱扭头瞟他一眼，又转过脸儿去，道：“天气是好，只是总困在这宅院里，看天也只有一角，好生没趣。”
夏浔在她旁边坐下，道：“巧云带弦雅逛街去了吧？你怎不去，我又不曾禁你的足。”
小樱道：“她们逛得倒是兴致勃勃，初看时还好，看久了也觉无趣，真不晓得她们哪来那么大的兴致，我觉得腿都要走断了，实在不想跟着她们东游西逛。”
夏浔对这句话大表赞同，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爱逛街的女人伤不起啊，太凶残了，我的腿都要溜折了，她们还能逛得兴致勃勃的……”
小樱忍不住“噗哧”一笑，想了想，又转过眸子来瞟了夏浔一眼，期期地道：“我……我是不是很没有女人味儿呀？”
夏浔看看，小樱半扭着身子坐在长栏上，娇躯向外临着池水，纤腰和髋部扭成一道性感的曲线，将裙下浑圆丰挺的臀部绷起一道优美的圆弦。至于脸上，靓眉大眼，眸波澄澈，如水之清，隐隐却又带些媚丽，红唇一线，把一种青春的感觉写意地渲染在脸上……
夏浔叹道：“怎么会，如果这样的女人也算没有女人味儿，那要怎样的女人才算是有女人味儿呢？”
小樱犹豫道：“我……不好穿衣打扮，不好涂脂抹粉，也不喜欢带些珠钗饰物，不喜欢逛街、却又不喜欢闷在家里，针织女红不甚了了，又不会调羹做菜……”
小樱越说越觉心虚，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是缺点多多，除了模样身材还算可人，当真一无是处，不禁泄气地道：“我果然不够女人，应该投胎做个男人才对！”
“哈哈哈哈……”夏浔越听越有趣，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小樱从栏上跳下来，有些生气地瞪着他，夏浔笑着摆手，道：“别生气，别生气，你等我笑完了再说。哈哈哈哈……”
夏浔笑了半晌，才止住笑声道：“这是我的不是了，你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年纪又轻，心性儿未定，叫你学她们一般生活，怎么适应得了。嗯……左右无事，陪我去城郊游猎如何？”
小樱负气道：“不去，我要学做女人！”
夏浔戏谑笑道：“做女人有什么好，去吧兄弟！”
小樱把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恨恨地瞪着他，瞪了半晌，凶巴巴地道：“去就去！跟我比骑射，看我不虐死你！”

第965章 逐白狐
天高云淡，草色黯黄。
湛蓝深远的天空，浅淡悠闲的白云，果实累累的田园，层林尽染的山野……
深秋的北方气象，明净、超逸、洒脱、清傲，可以将人所有的烦闷都一扫而空。
一俟到了野外，小樱果然就变了模样，就像一管水灵灵的青葱，被骄阳晒得打了蔫儿，被雨水一淋，立即就恢复了精气神儿，笔直地挺起了她的身子。不但脸上容光焕发，眸波也是神采盎然。
以前她在草原上天天策马驰骋，疯野的很，到了中原之后住在秣陵镇上，也能时常到田野间走走，及至被夏浔请入金陵杨府，也时常要陪同锦衣卫或应天府的官差外出办事，可是这一路北来，都是闷在车里，好不容易到了北京，也只是住在馆驿里面，这可不是她习惯的生活。
如今到了草原上，她终于又变成了她，那个剽悍狂野的长生天的女儿。
夏浔微笑着看她策马驰骋，大声欢呼。夏浔穿着一身玄色猎装，紧致的猎装包裹着他颀长健美的身材，仿佛一头威武矫健的猎豹，而同样一身玄服的小樱……夏浔不得不承认：母豹比公豹看起来似乎更加的狂野。
皇帝还未北迁，所以北京没有圈出皇家的围猎场。不过东郊本来大片的山地和草原，是原来元朝皇室的皇家围猎场，燕王就藩北京后，常常在此行猎，普通小民自然始终不得入内，所以这里的植被和生物没有受到太多的破坏。如今赵王朱高燧就藩北京，常去行猎的也是这片区域。
这片区域因为是就着山势和草原的自然地势而形成，所以非常的宽广，离开大道折入草原，渐到深处之后，双目所及，与塞外草原一般无二，看不出它的边缘在哪里，不过外围地区最多的动物只有兔子，灰兔白兔大黑兔，想要见到更多的动物却难，再往深处走，才有山鸡、麂子、马鹿等大型食草动物。
虎狼在这一地区是见不到的，所以虽有百姓偶尔偷猎，其实反而起到了平衡动物链的作用，对这里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环境并没有造成破坏。夏浔的游猎队伍并不大，只有他和小樱，以及辛雷、费贺炜等带着二十多名侍卫。这里是半官方的游猎场，地方官府在外围设了巡检司的人巡视监察，见是辅国公一行人，自然放行无误。
夏浔没有加鹰牵犬，就只背一壶箭，挎一张弓，带着二十余侍卫，这一路下去，夏浔空箭放的比较多，只有一次，一只灰兔慌不择路，向他马前窜来，夏浔一箭射去，歪打正着，将那灰兔射中，其余驮在马股上的猎物，都是小樱和一众侍卫们射得，夏浔也不沮丧，只看小樱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其实已经足够，难道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还不及兔子可爱么？
行至一处山坳时，天色将晚，金乌已西悬天空，夏浔回首对尾随其后的辛雷笑道：“天色将晚，就在这谷中扎下帐篷吧，看那谷中有泉，可就泉水剥洗猎物，今晚吃炙肉！”顿了一顿又道：“许你们饮酒！”
话音刚落，远处一声呼哨，传来小樱惊喜的叫声：“有狐狸，还是一头白狐！”
夏浔扬眉望去，只见小樱打马如飞，已向草原深处扑去，随即便有十余骑快马从山谷中冲出来，一见谷外有人，立即有人大呼：“是谁在此行猎？可曾见我家王爷所赶的一头白狐？”
夏浔提马迎上去，漫声道：“辅国公爵杨旭在此，谷中来的，可是赵王殿下？”
那十余骑身着大明军服的卫士听说游猎者是一位国公，倒也不敢放肆，当下有人拨马回去报信，又有人迎上前来，向夏浔见礼，其余几人眼尖，瞧见一骑远遁，草尖上时隐时现一抹白毫，晓得是他们正在追赶的白狐，忙也扬鞭追去。
须臾，谷中蹄声急骤，数十骑快马如奔雷一般冲了出来，夏浔伫马不动，迎面望去，只见数十骑快马驰出谷口，立即分向左右，仿佛夏浔立足之处有一块无形的巨石，而他们就是一股奔腾的洪流，数十骑将官分向左右，雁翅状勒马站定，动作整齐划一。
数十铁骑，刹那间由动入静，人不低头，马不摇鬃，晚风夕阳下，宛如精铁铸就的雕塑一般，气势当真不凡。夏浔见了不禁暗暗赞叹：“虎父无犬子！永乐皇帝这三个儿子，实实的没有一个庸才！”
随即，一个昂藏七尺、青白箭袖、大红缎带系腰，发束抹额的魁梧大汉一手提着拓木硬弓，策马缓缓驰出，蹄声嗒嗒，那直挺挺的虎躯映在红日下，长长的影子在草地上拖曳出好远。
夏浔双脚一磕马镫，驱马向前，抱拳笑道：“臣杨旭，见过赵王殿下。与殿下一别经年，今日一见，殿下威仪，俨然已经有几分陛下当年的神韵了！”
当初朱高燧离开金陵赴北京就藩的时候还是一位刚刚长成的少年，如今则不然，他就藩北京已经差不多快十年了。赵王就藩北京之际，皇帝便下旨，诏命有司，北平政务皆启赵王而后行。赵王这些年来但凡北京政务莫不过问处断，威权日重。
他又领着常山三护卫。以他赵王身份，这常山三护卫，所挑选的士卒自然都是边军中一等一的豪杰，兵器甲胄、诸般军需，也是可着他先来供应，常山三护卫的战力比之当年的燕山三护卫也不遑稍让，久久熏陶之下，这位赵王确实威严日增，眼下的他，比起久居金陵，受江南金粉温柔风气侵蚀下的汉王朱高煦，似乎更具几分霸气。
朱高燧看见夏浔，嘴角微微一勾，淡笑着揶揄道：“本王已经听说，国公要到北京来，只是没想到，国公身负要事，居然还有闲心游赏打猎，呵呵，着实出乎本王的意料之外。”
夏浔谦逊地道：“殿下说笑了，臣现在哪还有什么要事，皇上念臣多年操劳，这是放了臣的大假，叫臣赋闲休假来着。”
朱高燧嘿嘿一笑，目光掠过夏浔身后几名侍卫马股上所驮的猎物，见只有几只小兔，不禁有些好笑，说道：“听闻国公喜拳脚，好刀枪，却不擅骑射，今日看来却也不然，国公的收获颇丰嘛！”
夏浔睨了眼朱高燧身后跟来几匹马上驮着的獐、鹿、雉、狐，笑道：“殿下过奖了，臣本不擅骑射，此番游猎，就是放马散心而已，就是这些兔子，也是臣的女伴所射，并非微臣的功劳。”
听说是夏浔的女伴，朱高燧只当是他家眷，倒是不好多问，他转眼一看，向手下人问道：“那只白狐呢？”
有侍卫答道：“禀王爷，已经使人追下去了。”
朱高燧听了便不再问，他将弓挂好，驰近夏浔，向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道：“国公北来，貌似不甚得意吧，怎么还有如此雅兴？”
夏浔坦然道：“人之命运，半由天定，半由自己。天定的一半，自己把握不得，自己掌握的一半，若再随波逐流于天定的一半，喜怒不由自己，殿下以为，那是幸或不幸呢？”
朱高燧深深地看了夏浔一眼，说道：“天定的一半，未尝就不可争取。”
夏浔眉锋一挑，道：“天命可争么？臣愿闻其详。”
朱高燧笑了笑，叹息道：“国公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可谓劳苦功高。尤其是力保太子，数挽危澜，却不想致有今日，而太子却无只言片语为你公道。高燧虽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为国公抱不平呢。”
夏浔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朱高燧睨他一眼，不甘心地又试探道：“本王就藩北平，九边军机尽在掌握，所缺乏者，正是一智勇双全之人。国公能来北平，本王闻之甚喜。以后诸多大事，还要向国公多多请教呀。”
夏浔伸手一指，笑道：“殿下请看，我那女伴回来了！”
朱高燧被他岔开话题，心中颇为不悦，扭头一瞧，只见一骑驰来，仿佛一朵冉冉而至的黑云，不由目光一亮，脱口赞道：“好骑术！”
小樱人马合一，飞驰如电，任那骏马起伏奔腾，马鬃迎风猎猎，她却似与马背合为一体，这等骑术看似与人并无不同，内中大有奥妙，既不颠簸自己，又不会让马匹产生额外的负担，的确是一等一的骑术，朱高燧是大行家，自然一看便知。
小樱飞驰而至，到了夏浔马前猛地一勒马缰，那马戛然而止，连草皮都没踏破一块，这一手比方才朱高燧的常山三护卫的马术则又高明不止一筹了。朱高燧定睛看她，十七八岁年纪，十分的俊俏妩媚，眸光微带蓝色，似乎有些异族血统。
夕阳下，她一身猎装，细腰衬得酥胸丰挺，蜂腰长腿不似汉家女子的娇弱秀气，却是挺胸直背，倍显精神。朱高燧原听夏浔说携了女伴同来，还以为是他的妻眷，可是瞧这少女，线条柔和的粉色唇瓣，唇上一抹淡细汗毛，却是个还未开脸的姑娘，不禁陡生诧异。

第966章 吃醋了
“国公，看，我猎到了！”
小樱喜孜孜地向夏浔扬手，有点小孩子向家长献宝的意思。在她手中正提着一只白狐，白狐眼中穿着一箭，直入颅骨，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红白相衬，份外醒目。
“好箭法！”
朱高燧又是一声赞叹，对夏浔道：“这位姑娘是……”
夏浔正要答话，远远又有几名常山侍卫策马追来，将小樱一围，忿忿不平地叫道：“你这女子，这白狐是我们驱赶出来的，是我们殿下的猎物，你也敢抢，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快缴回白狐，向殿下谢罪……”
小樱回头扮个鬼脸，谑笑道：“好不知羞，你们五个大男人，连射十余箭都逮不住它，本姑娘只一箭便手到擒来，你们还好意思跟我抢吗？”
那几个侍卫还要说，朱高燧听了脸上挂不住，眉头一皱，怒声斥道：“住嘴！技不如人，有甚好说！”复又看向夏浔，问道：“呵呵，国公这位女伴，貌似不是府上女眷呀？”
夏浔道：“不错，这位姑娘……乃是臣的朋友。”夏浔说完，对小樱道：“这位是赵王殿下，还不快快上前见过殿下！”
小樱听他介绍自己身份，吞吞吐吐的说是什么朋友，心中不喜，瞧瞧朱高燧，便把白狐往马背上一搭，像个男人似的拱一拱手，大声道：“民女见过殿下，马上不能全礼，尚祈恕罪！殿下，这白狐是民女所猎，王爷不会恃强而抢吧？”
夏浔忙道：“小樱，不得无礼！”
朱高燧忍不住笑道：“本王什么身份，一只白狐而已，岂能恃强而抢，哈哈，这位姑娘不失赤子之心，不错！不错！”
赵王身边的侍卫长陈浩宇心知王爷甚喜那只白狐，此番围猎，猎物虽多，却以这只白狐最为珍贵，方才围猎已耗了许多心神，有心讨好殿下，便凑趣笑道：“这白狐是姑娘所猎，自然应为姑娘所有。
不过……我看姑娘眸色及这一身骑射功夫，应该是塞外之人吧。据我所知，塞外民族围猎之中有个规矩，在场众人谁的身份最尊贵，大家所猎猎物，就应选其最珍贵者，敬献与最尊贵的人！
呵呵，这只白狐是姑娘所猎，自然是归姑娘所有，姑娘若亲手把它奉献于王爷，王爷一定会很开心的，说不定还会对你有所赏赐。”
小樱哪里情愿，便把目光投向夏浔，夏浔咳嗽一声道：“射猎之美，在于狩猎的过程，正如钓鱼之乐，在于鱼儿上钩那一刹那的欢喜。至于之后，是剥皮为裘，还是烹鱼为羹，倒不算甚么了，你若喜欢，回头我陪你去买几条上佳的皮子就是。”
朱高燧当然也不在乎一条狐皮，他想看的只是夏浔的态度而已，眼见夏浔这么说，心中欢喜，暗道：“我就说嘛，他也不是圣人，太子如此寡情薄义，他怎能不生怨尤？此人智勇双全，虽被逐出中枢，在朝中潜势力依旧庞大无比，我若将此人招揽门下，与我便是一绝大助力。”
一念及此，朱高燧便怡然微笑，抚须抬头，等着受礼。一条白狐，自然不放在他的眼中，但是夏浔若肯以此示之友好，自然要接受下来。
小樱听了，心中却不禁浮起一抹酸溜溜的味道，小妮子吃醋了。
小樱在杨府住了多事，身边又有个活泼可爱的弦雅小丫头，天天跟小喇叭似的给她广播，当年夏浔在北平城里为了两条狐皮子气哭茗儿小郡主，强拒道衍大师的故事，她早就听说了，而夏浔以一介百姓平民之身，为了向自己的妻子表达情意，不为厚利所动，不为强权所迫，叫她每每思及，都心仪不已。
如今夏浔已贵为国公，就算偏袒她一把，谅那王爷也不敢怎样，他却劝自己交出白狐，两相对比，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当真没有一点份量。一念及此，小樱心中气苦无比。
其实这倒是小樱着相了，两件事粗略看来似乎相仿，其实大不相同。夏浔当年拒绝卖出狐皮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狐皮子本来就是他的，那火狐皮子十分难得，以郡主之尊，尚且不易寻觅，他若卖出一条，剩下一条送给谁才好？如此一来，对两位爱妻不免便有厚此薄彼的感觉，同时，也有些少年气盛的味道。
如今却不然，这白狐是赵王追逐出来的，他们顺手捡了个便宜而已，占了这白狐本就有些理亏，赵王身份摆在那儿，不好斤斤计较，以夏浔今日的地位、眼界，同样不会执着于一条狐皮子。
在夏浔想来，小樱所喜，只是射猎的乐趣，这只白狐也不是什么十分难寻的宝物，这些年来，谢传忠每年向辅国公府敬献礼物，光是比这只白狐的皮色更上品的皮子就有数百条了，她若喜欢，回头挑几条送与她不就行了么？
他却不知，小樱一棵芳心既然系在他的身上，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敏感的很，听他这么一说，想起他当年为了梓祺和谢谢，敢于在打杀了他就跟辗死一只蚂蚁般容易的燕王府面前据理力争，现在却不向着她，心中泛酸，妒火攻心。
吃醋的女人什么疯狂的事情干不出来？小樱心念急急一转，突然把薄唇一咬，翻身下了骏马，将那刚刚咽气、还带着温热的白狐托在手上，她瞟一眼赵王，大步走向夏浔，将白狐似哈达般举起，说道：“这是我亲手猎的白狐，我送给你！”
此言一出，朱高燧故作超然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夏浔也呆住了，陈浩宇大怒道：“大胆！在你眼中，辅国公比赵王殿下还要尊贵么？”
小樱挑衅地瞟了他一眼，根本不屑回答。
“呵，呵呵……”
朱高燧脸上掠过一丝恚怒，强作从容地笑道：“国公位居中枢，天子驾前，乃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本王区区一小藩，远离庙堂近十年，天下人心中只知有辅国公，而不知赵王，有什么稀罕的。”
这一说，夏浔不由暗暗叫苦：“这丫头，诚心给我添乱呐，我不护着你，赵王便叫人当场打杀了你也是白死，我若护着你，赵王便有了理由，回头授意别人一本奏上去，这就是我失仪的大罪过。
国人重礼，以前朝中有位一品大员巡抚地方，就因为没去藩王府拜谒，被人奏了一本，就此致仕还乡了。皇上利用东宫失仪案抓了大批的官员，若是赵王奏我这一本，就算皇上不想办我，也不好显得厚此薄彼，定要拿我治罪的，这个丫头，怎么不知轻重呢？”
夏浔眼珠子乱转，正想找个诸如这女子塞外野人，未蒙教化，不曾读过诗书，不知上下尊卑一类杂七杂八的理由搪塞过去，小樱已然道：“小樱是塞外女子，你说的规矩，我自然知道。不过，在塞外还有一条规矩，不知你听没听过？”
陈侍卫弄巧成拙，心中正自忐忑，闻言忙问：“什么规矩？”
小樱脸蛋红了红，垂下双眸，声音却放得极大：“女儿家若猎到极珍贵的猎物，可以把它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
小樱霍地抬起头，俏脸爬满红晕，却勇敢地道：“什么头领、台吉、可汗、皇帝，那是对男人来说的，女人眼中，最大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我把白狐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哪儿不对了？”
夏浔傻掉了，朱高燧傻掉了，在场的所有男人都傻掉了，这妞儿……太剽悍了！居然敢如此公开示爱。虽然说在草原上，这或许不算什么，可这是在中原啊，礼教之下，哪还有这样率性的女子，实在是惊世骇俗！
众人傻了半天，朱高燧突然大笑：“对对对，当然对！哈哈哈，辅国公，有如此奇女子倾心于你，实在是羡煞人呐！”
他又深深盯了夏浔一眼，带着笑音儿道：“我方才对你说过的话，还望国公三思，本王游猎，尚须五日方才回归，五天之后，咱们北京城里见吧！驾！”
朱高燧双腿一磕马腹，拨长而去，百余侍卫立即风卷残云一般随之涌去。
小樱捧着白狐，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夏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凶巴巴地道：“你收不收？再叫我下不来台，我阉了你！”
吃醋的女人实在可怕，小樱的眼神非常认真，夏浔瞄了眼小樱腰畔挂着的弯刀，赶紧一把抢过白狐，往马背上一搭，正挡在自己胯间，小樱“噗哧”一笑，掠一掠鬓边发丝，对左右侍卫们讪讪地道：“咳！我瞧那王爷面目可憎，不想把白狐送他，所以随便找个由头……”
夏浔忙配合道：“姑娘反应机敏，这个理由找得好，赵王纵然不悦，也不好发作了，哈哈、哈哈……”
众侍卫一瞧这两位糗糗的模样，赶紧东张西望，却一无所知状。
不远处，辛雷和费贺炜并肩而立，费贺炜拐拐辛雷的胳膊，小声道：“头儿，你看出来没有，貌似赵王殿下对国公比对小樱姑娘还感兴趣！”
辛雷“唔”了一声道：“这意味着什么？”
费贺炜摸着鼻子含糊地道：“志在天下！”
辛雷不动声色地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断袖分桃！没准赵王喜欢兔子！”
“头儿，你真风骚……”
夏浔脸上热辣辣的，装模作样咳嗽一声，大声吩咐道：“天色将晚，咱们就在这儿扎下寝帐，歇息一晚吧！辛雷，小费！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快把猎物拾掇一下，咱们今晚烤兔子吃！”

第967章 贵妃醉酒
草原夜色如墨，毡帐里烛火跳动。
夜风呼啸，如狼之嗥。
毡帐里却十分的静谧，有肉香、有酒香，还有女人香。
帷幄中影影绰绰的，一双男女纠缠在一起，男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女人娇媚销魂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地交织成一篇动人的乐章。
女人一双丰腻柔软的玉臂紧紧地扣牢了男人的背，在他结实的背肌上抓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那张春意荡漾，如玉莹润的妩媚俏脸潮红一片，鬓发蓬乱中更增添了几分撩人的媚意，那销魂蚀骨的呻吟声就是从她红艳艳的小嘴里发出来的。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已无法忍受男人的伐挞，可那堆玉耸雪的身子却像一根柔韧的藤，死死地缠住了身上的男人，一双修长丰腴的大腿紧紧地夹住了他的腰，不让他离开片刻。
女的正值虎狼之年，男的却是此道高手，两个人这一番缠绵，直到那矮几上堆满烛泪，一条牛油红烛燃去大半，才算是云收雨歇。
女人侧卧在男人怀里，滑嫩的脊背和丰润的圆臀挤在他的怀里，合丝契缝，男人的大手在她堆玉双乳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滑腻、柔软到极致的美好触感，女人慵懒如小猫似的时而还轻吟两声，却只温驯地任由男人爱抚，丝毫不做反抗。
身后的男人突然啜住了女人的耳珠，吸得怀中女人一声娇吟，娇嗔地拱了一下屁股以示抗议，这才嘿嘿笑道：“豁阿，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才成。”
怀中的女人翻过身来，在他汗津津的胸口“啵”地亲了一口，甜腻腻地道：“大汗，人家连身子都给了你，怎么会不肯帮你，可是……自从瓦剌自立一国，失去可汗之后，‘大忽力革台’（即大聚会，那达慕大会的前身）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即便以前开‘大忽力革台’也是在七八月间。如今马上就要入冬，贸然召开‘大忽力革台’，没有个由头怎么成？咱们等到明年七八月间不好么？”
将这草原第一尤物拥在怀里的，赫然是化身脱脱不花的千门高手万松岭，万松岭听了豁阿夫人的话，故作沉痛地一叹，说道：“豁阿，我等得，我的心等不得啊，想想脱脱不花，堂堂皇者后裔，却沦落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到如今，也不过才拥有一支区区三百人的卫队，如此下去，壮志消磨，什么时候才能一统草原，恢复祖先的荣耀？”
豁阿夫人听得动容，不禁抱紧了他，动情地道：“我就知道，大汗志在天下，绝非池中之物！可是，召开一次‘大忽力革台’，固然与提高大汗的声望有所帮助，却并不能增加大汗的实际力量啊。”
万松岭心想：“欲成大事，必得借助这个女人的力量，可要是一点也不透露，她就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心念电闪，万松岭便巧舌如簧地道：“豁阿，我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一旦败露，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人叫我信得过，那也只有你！我告诉你，我的计划是……”
※※※
残阳如血，烧红了半边天，云彩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深秋的黄昏，有一种厚重的美丽。
山间搭起了几座帐篷，溪水边几处篝火，侍卫们割生炙熟，幕天席地举行野餐。吃的东西当然不能只有猎来的野兔，他们来时已经带了些面食和酒水，除了野兔，在进入山谷后，他们还打了一只狍子，一只山雉，扎营的时候又意外地逮到一只穿山甲。
这些食物或烹或炙，煮的就蘸食盐、葱末儿吃，炙的就在烧烤过程中洒上各种佐料，大部分肉食是用烧烤的，架在篝火上面，滋滋的油脂滴落在篝火上，浓郁的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国公，肉都烤好啦！”
辛雷眼见食物烤好，馋涎欲滴，可夏浔未到，不好动手，便火烧屁股般去找夏浔，夏浔来到篝火旁游目四顾，不见小樱，便道：“小樱姑娘呢，去找她过来一块用餐。”
辛雷答应一声，对费贺炜粗声大气地道：“没听见国公吩咐么，去，找小樱姑娘来用餐。”
费贺炜答应一声，扭头对一个侍卫骂道：“没点眼力见儿的，快去找小樱姑娘来用餐。”
那侍卫答应一声，却不动地方，四下一张望，众侍卫“轰”地一下，仿佛躲瘟疫一般，躲得他好远。
夏浔眉头一皱，对辛雷道：“我叫你去找人，推三阻四的干什么，快去！”
费贺炜幸灾乐祸地看着辛雷，其他侍卫都有些忍笑的模样，夏浔看在眼里，开始意识到不对了，仔细想想，似乎打从扎营开始，就没看到过她了。
夏浔问道：“小樱姑娘在哪？”
辛雷赶紧道：“在她自己帐篷里，我们先给小樱姑娘搭的帐篷，喏，就在那儿！”
辛雷拿手一指，夏浔扭头看去，就见一顶帐篷的蓬尖儿从缓坡后面冒出来，这里地形中间有一道土脊，因为小樱是女人，侍卫们倒也知道避嫌，特意把她的帐篷单独立在山脊另一侧，相距着有十余丈远。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可以伤人的大型动物，山坳之中也不虞有人，所以安全方面并不用担心。
夏浔看看辛雷和费贺炜，狐疑地道：“搞什么鬼？我去看看！”
夏浔走出几步，忽又返回，取了一条又肥又香的狍子腿，又提了一袋酒，对辛雷他们道：“成了，你们先吃吧！”
夏浔刚一转身，众侍卫便向篝火前来了一个恶狗抢食……
山脊那边，帐篷里边黑咕隆咚的，小樱独自坐在帐篷里，双手抱膝，静静的仿佛一尊雕像。
“小樱！小樱？”
夏浔唤着，走进帐来，小樱赶紧拾起衣袖擦擦泪水，夏浔猫着腰往帐篷里一走，脑袋“砰”地一下撞在帐口横木上，撞得他七昏八素，不禁恼火道：“这些废物，搭的什么帐篷！”
少女不识愁滋味儿，小樱方才还满腹凄苦，听见他这窘态，不禁“噗哧”一笑，夏浔听见声音，便猫了腰，揉着脑门往里走，一边说道：“吃东西了，你还坐在这干什么？”
小樱马上又不吱声了，夏浔稍稍适应了帐篷里边的光线，他眯着眼睛瞅瞅，看见小樱坐在那儿，便摸到她旁边坐下来。
“吃东西了。”
小樱不吱声。
夏浔叹气：“灯笼呢，我替你点上。”
小樱赌气道：“不要！”
夏浔奇道：“你既不吃东西，也不点灯，你要干什么？”
小樱沉默一会儿，抽抽噎噎起来：“我……我没脸见人了……”
夏浔听了不觉有些尴尬：“呃……你是因为傍晚那件事么？”
小樱抽泣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不知怎地就说出那番话来，我现在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这一辈子都不用再出来，我已经没脸见人了……”
夏浔尴尬无语。
小樱继续哭：“你都不肯安慰我一下，我还是死了算了。”
夏浔看看左手的酒袋，右手的狍子腿，讪讪地道：“喏，你帮我拿一下。”
小樱茫然：“甚么？”
随即便觉左手塞进一个水袋，右手塞进一条沉甸甸的东西，还是很热的，一阵肉香扑鼻而来。
正诧异间，夏浔空出了双手，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羞什么，赵王那班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至于我身边那群侍卫，你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他们谁敢多说一个字，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小樱好想回身抱住他大哭一场，奈何手里却提着东西，弄得她哭笑不得，这一来倒把悲伤之意减了几分。
趁这工夫，夏浔摸到了灯笼，帐篷中，这东西通常都挂在中间的立柱上，火刀火石也都挂在一起，夏浔点起灯笼，小樱有些晃眼，便扭过头去。
夏浔瞧见她额头垂下的几绺凌乱的秀发，和那羞窘垂下的螓首，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便柔声道：“先吃点东西吧，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有什么话，填饱了肚子再说。”
小樱眼睛红红的，回眸瞪他一眼，嗔道：“好像跟你没有关系似的！”说完赌气地咬开酒袋的塞子，先狠狠喝一口酒，又狠狠咬一口肉。
夏浔道：“你慢着些喝，先吃东西，垫垫肚子再说。”
小樱恨恨地道：“你少管我！”说罢举起酒袋，示威似的灌了三大口，然后又咬一口肉。夏浔无奈，就坐在一旁看着，小樱连吃带喝，到后来大概有了几分饱了，才恨声道：“你说，你凭什么？”
夏浔茫然道：“什么？”
小樱并不解释，又狠狠喝一口酒，问道：“你凭什么？”
夏浔更加不解：“什么我凭什么？”
小樱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吃一口肉，喝一口酒，问一句：“你凭什么？”却不理会夏浔的问话。
又喝半天，一条狍子腿被吃得七零八落，小樱坐在那儿摇摇晃晃的，似乎已经醉了。
夏浔道：“别喝啦，再喝下去你就醉了。”
小樱风车般一转，整个人转过身来，把酒袋和狍子腿往地上一掷，瞪着夏浔道：“你少管我！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夏浔一瞧，那酒袋扔到地上居然一滴酒都没流出来，这一袋足有一斤半以上的烧刀子，全被小樱一人喝光了。
小樱秀发凌乱，眼睛红着，脸蛋也红着，瞪着夏浔，流泪道：“你说，你凭什么这么作贱我？在辽东，你明知我不怀好意，却不抓我，反而佯做不知，屡次三番戏弄于我！在瓦剌，你……你……呃……你看天魔舞，明明识得我，还……还装作不认识，拖我在草地上占我便宜……”
“不对不对，这不是颠倒黑白么？”
夏浔越听越不对劲，正要出声反对，小樱又道：“然后……然后我在草原上好端端的，你偏又把我骗到中原。骗来也就骗来了，你又一次次到秣陵镇上，你居心叵测，你不怀好意，你……你……抢新郎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我是你妹妹？嗯？”
“这世上还有天理么？”
夏浔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樱，小樱满口酒气，有点坐不稳的样子，星眸也飘忽不定，夏浔见了不想争辩，便叹口气道：“你喝醉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明早醒来，就没事了。”
小樱不理，盘膝坐着只管数落他，哽咽地道：“你理亏了是不是？你说，你凭什么，凭什么要人家一个女孩儿家，含羞忍辱地主动向你示好，叫人家羞得无地自容，我……呃……我从小都没受过这么的欺负……”
夏浔对着一个女醉鬼，只能无奈地苦笑，叹气道：“你先休息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
“我不！我就不！”
小樱负气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夏浔瞧她模样，急忙想去扶她，小樱甩开他的手道：“你什么时候肯正眼看看人家？哼！当时，当时跳天魔舞，所有人中，就你一个东张西望，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你不要以为……以为人家忘了这事儿，这般轻贱人家，恨死你了！”
夏浔啼笑皆非地道：“怎么正着反着都是你的理儿了？说我拖你在草地上占你便宜的是你，说我东张西望不看你的还是……”
小樱凶狠地喝斥道：“闭嘴！”说着“噌”地一下拔出弯刀。
夏浔紧张地道：“小樱，你要干什么？”
小樱霸道地道：“你……给我好好看着，我现在只跳给你一个人看，你必须看！”
小樱一挥手，“嗤啦”一声，就削去了一只袖子，夏浔看那刀刃锋利，她又酩酊大醉，不禁紧张地道：“你小心些，不要划伤了肌肤。”
小樱不理他，连削带撕，袖子割掉，裤腿豁开，很快就弄得与那飞天相仿，露出白生生的臂膀、大腿，和腰间一段腹肌，然后便开始舞蹈起来。
钗横鬓乱、玉雕粉琢，娇嫩的肌肤欲掩又露，充满强烈的挑逗意味。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似闭欲开，兼之媚眼如丝，那本来就是天魔诱佛陀的艳舞再配上这样一个脂光艳艳的醉美人，一下子就吸引了夏浔的目光。
蛮腰款摆，暗香浮动，猎裤成了罗裙，一条条布裙动静之间，修长如玉柱的大腿被灯光涂上了一抹流红，挺翘的臀丘似乎也若隐若现，看得夏浔心旌摇动。
忽然，小樱一个趔趄，险欲跌倒，夏浔赶紧上前扶她坐下，小樱醉态可掬，吃吃娇笑：“这回怎么目不转睛了，嘁，不装伪君子了么？”
夏浔摇头苦笑，道：“好了，你现在跳也跳过了，快些休息吧。”
灯光下，瞧见小樱唇角一抹油痕，还粘着一道肉丝，夏浔轻轻地替她拭去，小樱突然一扭头，张嘴就咬住了夏浔的手指，夏浔一惊，瞿然扬眸，就见小樱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火辣辣的，湿漉漉、水汪汪的眼波，好像马上就要滴出水来……
“你……你要干什么？”
夏浔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顿时一窘，这句台词的场景本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纨绔子弟，满脸淫笑地迫近，一面宽衣解带，然后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缩在床角，好像一只小白兔似的，然后战战兢兢地来上这么一句，可他……
夏浔觉得很好笑，可是看看小樱那火辣辣的眼神，他又笑不出来。
“我要……”
小樱咬了咬红嘟嘟的嘴唇，轻轻向他迫近，在他耳边急促地喘息着道：“我才不要吃亏呢，上回你骑我，这回该换我骑你啦！”
言犹未了，便把他一推，骑到了他的身上。
夏浔抗议道：“什么话，上次明明也是你骑我！”
小樱歪着头想想，拍拍脑门，憨态可掬地笑起来：“呵呵，你这一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
睨了夏浔一眼，小樱很霸道地道：“就骑你，怎么啦，不服气么！”
说着，那张醉态可掬的俏脸便俯下来，一张带着酒气的红唇印到了夏浔的唇上，微微带些酒气，不过……触感很好，薄薄的、软软的。
夏浔二目圆睁，他这十多年来，什么场面没见过，跨越时空，巧换身份，对外北平除奸，东海剿寇，日本平倭，辽东靖抚，西域行刺，瓦剌斡旋，朝堂上历经三朝，周旋于朱元璋、朱棣两代雄主驾前，对内斗罗克敌、斗汉王、斗丘福、斗陈瑛、斗纪纲……
可是这样的场面……天地良心，他还是头一回遇见，所以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唔……”
小樱蹙着秀气的眉毛抬起头来，她只会抿着嘴唇亲，因为喝醉了酒，不知轻重，磕碰了几下，只觉嘴唇有点痛，感觉这亲嘴儿一点也不像想象的那么好玩，歪着头想想，再俯下身时，便无师自通，晓得张开双唇，去啄吻他的双唇了。
夏浔只觉两瓣饱满的唇珠滚烫湿黏，一只灵活湿润的小舌头在他嘴唇上一舔，然后就舔到了鼻子上去，接着是脸蛋、耳朵……
夏浔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一只小狗狗，这只小狗狗还肆无忌惮地舔着他的脸，实在忍无可忍了，夏浔一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低喝道：“小丫头，不要玩火！”
“你耍赖，干嘛推我下来，这样……头好晕……”
小樱两只手软绵绵地胡乱拍打，夏浔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牢牢地摁在她的胸前，双手一按下去，指背贴在她的胸口，只觉团软结实，弹性惊人的两大团脂肉，热呼呼的尽是腴润的感觉。
夏浔暗暗惊讶了一下：“好大的一对儿……想不到这丫头胸前这么有料啊！”
小樱双手被他按住，不依地胡乱扭动着身子，那娇躯一扭，弄得夏浔不觉起了反应，夏浔紧紧摁住她的双手，低声威胁道：“不许乱动！我一个忍不住，你可就真的……真的……”
“嗯……嗯……”
小樱被他控制住上身动弹不得，腰肢突然一耸，两条长腿就要缠到他身上来，动了两下不能得逞，又软绵绵地塌下去，只是这一来两条大腿之间，却是紧紧地抵在了夏浔的胯部。
夏浔只觉那地方恰如一只饱熟的小桃儿，心头不由一跳，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地道：“你这丫头再撩拨我，我就真要把你吃掉了！”
小樱有气无力的“唔”了一声。
夏浔叹了口气，又道：“小樱，你的情意，我如何不知。你道我就那般矫情，非要假惺惺地将你摒之门外，拱手他人么？只是……你不明白……我如今有一个思量，你若跟了我的话，便不得不放弃……”
话未说完，身下便传出猫儿似的一声呼噜，夏浔低头一看，灯光下，小樱脸上带着一抹无邪的浅笑，颊酡如桃，睡如婴儿，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夏浔呆了一呆，哑然失笑，替小樱轻轻拂开颊边的一丝秀发，夏浔喃喃地低叹了一声：“小樱啊……你还真是一个活宝……”
※※※
朝阳如血，普照大地。
一行人马拔营起寨向草原深处行进。
小樱骑在马上做贼似的左顾右盼，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提马靠近夏浔。
小樱故作镇静，一脸的满不在乎，粗声大气地道：“嗳，问你点事儿！”
夏浔扭头瞟了她一眼，问道：“什么事？”
小樱敲敲脑壳，狐疑地道：“昨晚，你到我帐篷里去了吧？”
夏浔从容道：“是啊，我给你送点吃的，还有一袋烧酒。”
小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说呢……”
歪着头想想，她又问：“然后呢？”
夏浔惊奇地道：“之后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么？”
小樱脸蛋微红，讪讪地道：“我……我喝多了，我酒量不好，从来没喝过这么多。”
她看了夏浔一眼，紧张地问：“然后呢，我就睡了？”
夏浔笑了笑道：“当然没有，你喝了酒之后，就非要拉着我谈天，说你在草原上的事，说你搬到秣陵镇之后的事。后来，你越说越开心，还要跳‘白海青舞’给我看……”
小樱又敲敲脑袋，若有所思地道：“唔，我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跳舞这么一回事儿，然后呢？”
夏浔道：“你跳着跳着，嫌身上那身猎装太紧，表现不出白海青舞的神韵，就用刀子割开衣袖、裤腿，接着跳。跳完之后，你就说困了，要睡觉，我就告辞回帐了。”
小樱眼珠溜溜儿地一转，喃喃地道：“是这样么？我全然不记得了……”
夏浔正色道：“当然是这样，你嫌那割开的衣袖裤脚碍事，还把它们都撕掉了。我觉得我再留在帐里不甚妥当，就主动向你告辞了，你不记得了么？”
小樱双手捂脸，害羞地道：“哎呀，真是羞死人了！我喝了酒怎么可以这样，太没酒品了！”
她突又放开手，狠狠瞪了夏浔一眼，嗔道：“你明知我酒量不好，也不说劝阻我少喝一点儿。”
夏浔：“……”
小樱“呻吟”一声，又捧住脑袋道：“好疼啊，喝醉了真是好难受，头到现在还昏沉沉的，疼得厉害。”
夏浔立即从马鞍旁掣出一袋酒来，托在手中，一脸神棍地道：“看！这是什么？头疼没问题，我这有偏方！喝醉了酒之后，再喝点儿酒，立马就精神了，这叫回笼酒，也叫还魂酒。”
小樱精神大振，笑逐颜开地道：“啊呀，你不说我倒忘了，不错不错，我也听说过这个法子，来！把酒给我！”
队伍继续前进，草原深处，动物渐渐多起来。
侍卫们放开马匹，四下撒欢地游猎。骑射不佳的夏浔信马游缰，全当踏青游赏风景了，在他手里捉着两条马缰，一条马缰是自己的，另一条则是小樱的枣红马。
小樱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睡的好不香甜……
※※※
夏浔游猎三天，便即返回北京。
小樱对自己喝醉后的事情一直没有回想起来。
这三天的游猎，小樱很欢喜，就像一条困在浅溪里的鱼终于回了大海，畅游三天，再回京时神完气足，与平时在府里面恹恹地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判若两人。夏浔见了倒不觉触动了心思。
小樱对他渐生情愫，以夏浔的精明如何不知？可是，当他明了小樱情意的时候，恰是心中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的时候，而这个决定不仅仅关系到他自己，也关系到他的家人。
如果他接纳小樱，小樱就必须放弃很多东西，夏浔不清楚小樱如果知道他的决定会如何选择，且不想坦白自己的心事，所以只好装傻充愣。那日晚上小樱情炽如火，夏浔冲动之下，险些向她坦白自己的心事。如今她既把那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夏浔也就鼓不起勇气再向她提起了，只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情，暂且按下此事不提。
北京城中人流如织，较之当初夏浔初来北平时兴旺了不只一倍，光是朝廷要迁都北京，大建宫城这一件事，就刺激了北京经济强劲发展，眼见其中有利可图，许多商人都跻身其中，想得些利益。
不过，他们能够从建造本身中获得的利益十分有限，因为所有官方建筑都由工部负责建造，就连一片瓦、一块砖都有官办的砖厂、窑厂提供，建筑师设计建筑图纸，匠师匡算施工用料，科道御使负责监督营建，每一块砖瓦、每一方木料的出处都有登记。
这样一来，分工极其明确，质量出了问题，立即就可以找到应该负责的人员，施工超出预算，也很容易确定是哪一个部门出的问题。
比如那甘肃的嘉峪关，事先匠师匡算用料时，对所需砖石的用料精确到了极致，当整座关城建成之后，竟然只剩下一块砖，别无多余的一块材料。堪称我国古代建筑史上的奇迹，这块砖现在还存放在嘉峪关西瓮城门楼的后楼台上，供后人观摩呢。
因此，民间建筑商很难插手，纵然可以接手一些活儿，也很难从中渔利，但是这么浩大的工程，可以带动社会百业各个方面的发展，商人们就从这些方面着手，为之提供各种配套服务，照样可以赚得钵满盆满。
夏浔等人进了城后，就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因为人群熙熙，街头的商贩和行人实在是太多了。正行进间，迎面几人鲜衣怒马，逍遥而来，一眼瞧见夏浔，其中一人不禁笑道：“国公，在下三番五次过府拜望，始终不见国公回来，不想却在这儿相遇。”
夏浔一看，欣然道：“纪大人，从天津卫回来了？”
来人正是纪纲，两人昔日纵有万般恩怨，眼下却是一根绳上的蜢蚱，瓦剌之事对大明的重要性他们都清楚，皇帝对此是如何的重视，他们更是心中有数，这件事需要他们通力合作，因此不管今后两人立场如何、关系如何，目前却必须通力合作。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其中利害俱都了然，所以一见了对方都是亲亲热热，不要说不知情的人，纵然是知道两人以前恩怨的人，见了二人这般模样，都要以为二人尽释前嫌，和好如初了。
纪纲笑道：“是，回来两天了，昨日去过馆驿一趟，今日又去了一趟，都扑了空，幸好在此遇见。”
夏浔诧异道：“纪大人不住在馆驿里么？”
纪纲笑道：“下官在城里已经买下了一处宅子，已便安置家人。反正以后总是要搬过来的嘛，下官可比不得国公您，国公的府第将来是要由工部承建，朝廷赐予的，下官只好自己筹措了。”
其实前两日谢传忠来拜见时，就已带了一份房契，送了夏浔好大一幢宅子，只是夏浔觉得一些小物件儿好收，这么大一幢宅子太过显眼，便婉拒了。
夏浔知道纪纲来找自己定是有事相商，便道：“好，正要瞧瞧纪大人这幢新宅，且往纪大人府上一行吧。”
两下里并作一路，往纪纲府上走，纪纲新买的这幢宅子踞馆驿不远，到了地方夏浔一瞧，粉墙黛瓦，雕花门楼，朱漆铜环的大门，大门左右两只石狮，一到门前，便涌出一群家仆，接了老爷和客人的马匹。
踏进门去，庭院深广，大小庭院交相辉映，富丽堂皇。
窗上、隔板上、梁栋上，都有玲珑有致的木雕，低头是鹅卵石路，抬头是青砖细瓦，飞檐高挑的砖雕、石雕，还有那错错落落的马头墙、鳌鱼禽兽，栩栩如生，这样一幢宅子，绝对价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幢宅子，毫无破败气象，绝不可能就那么巧，有人出售，恰就被纪纲买了去。夏浔心知肚明，这定是有人赠送了。
纪纲与他一样，虽然离了中枢，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们还没有死，求得到他们的人依旧大有人在，不过就连夏浔在这风头上都不敢坦然接受一幢豪宅为礼物，纪纲却是丝毫不知避讳，这人的狂性，倒是真的不曾稍敛。
夏浔的侍卫到了门口就被留下了，自有纪纲府上管事领去吃茶，小樱可不是下人，纪纲在锦衣卫查办帖木儿帝国使者在玄武湖遇刺一案时，曾多次请她帮忙担任通译，知道这女人在杨家身份特殊，不敢以下人对待，便也当成客人，请进了后宅。
到了花厅落座，纪纲便叫人请出自己的如夫人陪伴小樱到另一间客厅宽坐，吃茶聊天，自己则与夏浔在主客厅分宾主就坐。
接待小樱的两位纪纲妾室正是当初纪纲选秀女时截下来的一对姐妹花，姐姐叫柳清墨，妹妹叫柳吟荷，清墨年方十六，吟荷年方十三，生得如花似玉，百媚千娇。
小樱见了这玉琢的一双美人儿，心中也自喜欢，三人宽座小花厅，吃些点心，用些茶水，随便聊些东西，倒也相处甚欢。
主客厅里，纪纲叫人送上茶来，立即屏退左右，对夏浔肃然道：“国公，我急急赶回来，是因为……荆轲动手了！”
※※※
小樱与纪纲的两位如夫人聊了一阵天，觉得有些内急，便放下茶杯，腼腆地对清墨、吟荷两姐妹道：“两位夫人，小樱有些内急，不知尊府……”
吟荷掩口笑道：“咱们都是女人，有甚不好意思的。姐姐跟我来，我领你去！”
吟荷虽已嫁作人妇，终究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性情活泼的很，便牵了小樱的手往外走，风风火火的，全然不似她姐姐的文静。
吟荷拉着小樱在宅院里左转右转，前拐后拐，绕了一阵儿，忽然站在那里，有些迷惘地左右观瞧。小樱见了好笑，忍俊不禁地道：“吟荷夫人，这是你家呀，怎还不认得路？”
吟荷窘道：“不瞒姐姐，小荷搬进来才三两天工夫，平时方便又用寝室中马桶，这府中布局，实在还未熟悉。”
一转眼忽见一个丫环端了盆衣服出来，吟荷忙问：“茅厕在哪里？”
那丫环一见是自家如夫人，忙向前一指，道：“夫人，那间房子就是！”
因为厕所属阴，西为归阴之位，所以古时茅厕，多建在建筑的西边，坐西向东，正面不能对着门户。厕所前边必有一处开阔之地，以利于尽快散去秽气，这是属于风水的说法了，讲究些的，还会在这儿种一丛花草以除异味。
吟荷一瞧，厢房西山墙处露出一角飞檐，便拉着小樱的手走过去，小丫环在后边又叫一声：“嗳！夫人……”
二人脚步匆匆，已经去得远了，那丫环便未再叫，挎着木盆自往井边去了。吟荷拉着小樱赶到厢房山墙处，便站住脚步，对小樱道：“姐姐且去方便，妹妹在这相候。”
小樱道了谢，便往茅厕赶去。
这大门大户人家，茅厕盖的也讲究，不细看，还真当这里也是一处住宅，不过从格式上来说，这茅厕也是一左一右分为男女两间，男左女右，习惯如此，自家宅院里的茅厕，上边自然不可能写个“男”“女”来区分。
小樱却不知道这规矩，绕过花丛，便朝最近的一个入口走去，甫一入内，便是一惊，原来里边竟然有人正在方便，茅厕里有人不稀罕，可是这人貌相分明是个男孩，年纪不大，八九岁一个童子，短衫窄裤，下人打扮。
小樱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嗯”地一声，便想退出去。那男孩抬头看见有个女人闯进来，慌张之下竟然站了起来，小樱见他蹲着，原还以为他在大解，不想他却是在小解，这一站起，止不住尿液，溅了一裤子。
小樱看见，不由“呀”地一声惊呼。她在草原上常见那些半大不大的毛孩子光着屁股在河边玩耍，哪能不知男人与女人异同之处，眼前这孩子下体处光秃秃的，只有好大一个骇人的疤痕，叫她如何不惊？
小樱又惊又骇，忙道：“小弟弟，你莫怕，是姐姐走错了地方！”
那男孩手忙脚乱扯起了裤子，胀红着脸道：“这位姐姐，女厕在那边。”听那声音，细声细气儿的，恰与女子相仿，想来是童子尚未变音的缘故。
小樱未及多想，一面往外退，一面致谦，待她退出，又绕到另一边女厕解了手才出来。吟荷还等在外边，见她出来，便笑道：“姐姐，咱们且去那边井水处净手。”
二人刚要离开，那个男孩儿也从茅厕中走出来，看见二人，便扭转了身子，迟迟疑疑地贴着墙边花草，欲走不走的样子。
吟荷瞧见，板起脸道：“小独，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那男童一见吟荷问话，更加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吟荷夫人，小的……小的没有事……”
吟荷瞧他模样，疑心更起，叱道：“你过来！”
那男童害怕，只得别别扭扭走近，吟荷一瞧他裤子上的尿渍，便厌恶地掩住了鼻子，叱道：“又尿在身上了？真是的，叫你们这些脏人侍候，好生讨厌！快去换过衣衫，洗净身子，否则不要进我房间！”
那男童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一声，转身跑去。
小樱纳罕地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
吟荷撇撇嘴，不屑地道：“还不是我们家老爷么，我们老爷就喜欢美女，见着中意的，就巧取豪夺弄回家来，弄回家来却又只当摆设，老爷自己不去摘，却又怕旁人摘了他的花儿，放心不下，后宅里边便绝对不准一个男人进去，可是有些登高爬低的活儿女人家又干不了，就弄了些阉人回来！这些阉人很脏的，身上一股子味儿，讨厌死了。”
这吟荷眼见纪纲把夏浔请进后宅，那定是极要好的朋友了，兼之自己与小樱很对脾气，她本是民间女，没有什么见识，哪晓得其中利害，心直口快的就说了出来。
小樱在鞑靼，可汗、皇后都是时常见面的，他们依旧保持着在中原时的一些排场，身边有太监侍候，小樱自然知道其中规矩，一听之下，不由暗暗吃惊：“用太监侍候私宅？这不是皇帝才可以的么？”

第968章 笑论生死事
花厅里，夏浔道：“‘大忽力革台’？我好像听说过……哦！想起来了，是蒙古诸部的大聚会吧？会上会有骑马射箭等较技项目？”
纪纲道：“不错！哈什哈是西蒙古诸部中势力最强大的一族，而马哈木却是北元尚未分裂前额勒别克汗亲口赐封的西蒙古部落长，我大明后来分封瓦剌诸王，特意把哈什哈排除在外，依旧力捧马哈木，目的就是制造瓦剌内部的一种制衡，马哈木如今有太平、把秃孛罗相助，已可与哈什哈分庭抗礼。
这两个人，死掉任何一个，另一个都有可能一举成为瓦剌独一无二的王，那样的话我们就为他人做了嫁衣，所以对这两个人必须同时刺杀，同时成功，才能叫瓦剌大乱，万松岭也才能顺利上位。可这两个人是对头，要想把他们凑到一块儿的机会不多，‘大忽力革台’是我们能想出的唯一的最好办法！”
夏浔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道：“嗯，那就依计行事吧。我们的诸多策划，都需要成功地刺杀这两个人之后才能施行。这件事你计划久矣，希望能够成功！”
他把目光向厅外深蓝的天空深深地一瞥，徐徐说道：“消息传到你这里时，那边的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纪纲笑道：“‘大忽力革台’，就在今日！”
夏浔低沉的声音道：“荆轲……荆轲……”
纪纲截口道：“国公勿须多虑！我们的目标，安能与秦始皇相提并论！”
纪纲也向厅外望去，一角天空，湛蓝深远，两个人的目光好像同时越过了长空，瞬间飞越到了西蒙古大草原……
……
荆轲不是一个人，荆轲有秦舞阳、有樊於期的人头、有燕国地图，背后则是燕太子丹。荆轲的舞台是秦王大殿，在那一刻，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所有人都是他的龙套，但那次刺杀却是一个团队的集体行动。
“荆轲”也不是一个人，“荆轲”一共五个人：金川、赵锋、唐玮、杨亘、王奕，都是汉人的名字，但是其中有三个是蒙古族人。他们背后的策划者表面上是“脱脱不花”，实际上是夏浔和纪纲，而真正的最高决策者却是永乐大帝。
他们表演的舞台比秦王大殿更大，这个舞台是“大忽力革台”。
荆轲有樊於期的人头和燕国地图作为他接近秦王的借口，“荆轲”们有什么呢？
“荆轲”一号，名叫金川。
金川是蒙古族人，祖上本是大明河间郡公俞廷玉的家将。俞廷玉本姓玉里伯牙吾氏，是元朝重臣，元末受奸臣谗言，罢黜地方，后来朱元璋起兵反元，俞廷玉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投奔了朱元璋，为朱元璋一手打造了一支强大的水师，为大明立国创下了汗马功劳。
俞廷玉三个儿子，长子封公爵，次子、三子封侯爵，又有其女受封金花公主，一门两公两侯一公主。大明陆军第一统帅是徐达徐大将军，水军第一统帅理所当然的就是俞家了。
俞家当初反元投明时，带了大批的亲信家将，金川的爷爷当时就是俞廷玉的一个心腹家将，他是正宗的蒙古人，这金姓汉名是后来遵从朱元璋用汉名、穿汉衣的旨意而改的。
有此渊源，金川是典型的蒙古人长相，身材魁梧高大，圆脸虬须，阔口重眉，颧骨高高，肉头头的塌鼻子，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蒙语，他的摔跤术尤其出神入化，在巢湖水师的时候是摔跤第一高手。
帐中，金川盘膝而坐，如同峙立的一座山岳，极其威猛。
“这一次的‘大忽力革台’时间不长，只召开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杨亘，你是‘大汗’的亲卫，你负责把诸位头人首领的观望台上上下下看个清楚，了解上面的全部情形！”
杨亘点头答应，杨亘是北方汉人，骑、射、摔跤之技俱都佼佼，虽非最为杰出者，但是为人机灵，能说会道，所以被‘大汗所喜’，选为侍卫。此次，他是作为备用人员，如果第一计划失败，他就要负责出手，这便是‘易水寒’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如果轮到他出手，纵然完成任务，首先就会使锦衣卫费尽苦心安插在万松岭身边的耳目全军覆没，而万松岭本人也难免会被人怀疑为幕后主使，虽然他们在身份来历上已经做了准备，万松岭又有撒木儿公主和豁阿哈屯的鼎力支持，等哈什哈和马哈木一死，旁人纵然怀疑，也不敢发难，但终非最佳选择。
所以杨亘此刻还只是负责策应，配合行动。
金川又对唐玮道：“诸般竞技入围的前九名，都会受到大汗的召见和赏赐，这是大汗已经明确谕知诸部的。大赛之后，大汗会分三批，分别接见骑、射、摔跤这三项的前三、中三、后三各九名参赛者。我已仔细了解过各部杰出的参赛人员，凭我的摔跤术，应可进入前三，成为第一批受大汗接见的人，而你么……”
唐玮笑了笑道：“金大哥直言无妨！”
金川一笑，说道：“太平、马哈木、哈什哈手下各有一位哲别，箭术如神，你的箭术，却在两可之间，你若稍有不慎，就可能掉入中三，不过，你的目标若就是进入中三，那却不难。
赵锋兄弟是山东武术大宗师李半天的高徒，擅长短打、擒拿、腿法和地躺刀，乃是此番行刺的主力，可他不擅长射箭和摔跤术，骑术么，虽有良驹在手，我看勉勉强强能进末三。”
金川吸了口气，又道：“小唐，但凭你我二人，赤手空拳，想同时刺杀马哈木和哈什哈，很难！何况，如果我进了前三，你进了中三，而赵锋兄弟进了末三，咱们三个人就完全分开了，为了确保我们三人能够同时觐见，我们两个必须放水，较技时故意示弱，以便确保我们两个都能进入末三。”
唐玮笑了一笑，道：“没问题，我们本来就不是比赛较技的，只是……这也不能保证赵锋一定入选啊！”
金川道：“不错！这时就要看王奕的了！”
王奕是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闻言把胸一挺，金川道：“咱们都是纪大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各怀绝技。王奕是朵颜三卫里选出来的京营马术教头，你的骑术堪称一绝，只可惜你的拳脚功夫不行，所以，你不直接参与刺杀，你与赵锋同时参加赛马，却不许争胜，只管与他人捣乱，阻碍他人行进，确保赵锋能够入围！”
“这……”
王奕稍一犹豫，对金川道：“金大哥，以三人之力，刺杀两个猝不及防的人，应该可以办得到的。不如……就叫我直接取代赵三哥得了，我家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兄弟，死我一个，不足为惜，可赵三哥家就这一根独苗……”
赵锋笑骂道：“别他娘的跟俺扯淡！众家兄弟都在前头拼命，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那样俺就算活下去，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见人了，将来就算有了儿子，还不成了龟儿子！”
金川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奕，沉声道：“没有人愿意死！但是咱们既然吃粮拿饷，干了这份差使，需要咱们拿命去填的时候，就不能因为这个那个临阵退缩，当怂蛋！”
王奕道：“金大哥，我是说……”
金川摆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不能冒险，一旦失败，咱们还是要死，可那就是白死了！兄弟伙们听了，不会翘起大拇哥夸咱一声爷们儿，只会笑话咱们没本事！”
金川向前俯了俯身子，又道：“再说，你们也知道，咱们的父母妻儿，现如今都由朝廷照料着呢，这事儿要是办成了，父母妻儿这一生衣食无忧，咱们就算闭了眼，也不用挂念了！可要是失败了，大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
金川颜色一缓，奋然起身道：“咱们都他娘的算是什么身份，啊？可这事儿只要成啦，就能拉上两个蒙古王陪葬，这样的排场，就算是皇帝都比不上啊！嘿！天底下的爷们，谁有咱们风光！死就死它个轰轰烈烈！”
其余四人鱼跃而起，异口同声道：“干他娘的！”
……
夏浔与纪纲静坐良久，夏浔才长长一叹道：“那就等着吧，现在咱们只能等！等瓦剌那边传来消息，一旦事成，咱们就马上开始下一步计划。”
纪纲欣然道：“呵呵，国公似乎还有些放心不下呀。你放心，此事关乎你我二人的前程，这事办得好，皇上龙颜大悦，你我二人想重邀圣宠便自容易，纪纲敢不全力以赴？”
夏浔道：“龙颜大悦尚在其次，此事若能成功，不知少了多少兵祸，少死多少将士，这是对我大明百姓的一桩莫大功德，自该全力以赴才是。”
纪纲哑然失笑，说道：“功德？这我倒不曾想过，国公亦是自杀戮中成就功业，现在居然开始敬鬼畏神了。”
夏浔微笑道：“敬鬼畏神有何不好，心中有鬼神，做事便不易逾矩，更容易把握尺度；心中有鬼神，功利心便淡了，活得更自在更坦然。我自杀戮中成就功业不假，可我从不妄造杀孽。纪兄啊，你我都已过了而立之年，有些事，还是不要太热衷的好。”

第969章 因果卜前程
纪纲笑笑，却不与他争辩，只是岔开话题道：“一俟有了消息时，下官会马上通知国公！”
夏浔暗自一叹，心知纪纲已认准了他的阿修罗道，绝不会认同自己的道理，便点点头，道：“赵王游猎，将于后天回府。你来得倒是时候，后天，咱们一起去拜谒赵王吧！”
纪纲微微有些意外，赵王府自然是要去走上一遭的，不过两人赴北京虽同路而来，公开的差使却不一样，完全不必联袂而行，夏浔居然约他同去，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纪纲无暇多想，忙也答应一声。
夏浔起身道：“那我就先回馆驿了，这几天有什么事我能推就推，会一直待在馆驿等你的消息！”
纪纲志得意满地一笑，补充道：“不是消息，而是好消息！”说着“啪啪”地击了两掌，向厅外扬声喊道：“来人，请小樱姑娘过来！”
候在廊下的管事忙去小花厅请了小樱过来，夏浔便与小樱告辞出府，纪纲殷勤备至，将二人一直送出府去，到了阶下站住，候得夏浔一行人上马，又向夏浔笑容满面地拱拱手：“国公慢走！”
“纪兄留步！”
夏浔客气一句，拨马上路，行不多远，费贺炜便按捺不住，对他嘟囔道：“国公，这纪纲跟个笑面虎儿似的，咱们……不会真的与他重归于好了吧？”
夏浔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纪纲此人，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我当然清楚。不过眼下，却正是我们共患难的时候，如果彼此拆台，只有大家一起完蛋，这一点我清楚，他也清楚，所以眼下，我们的确算是言归于好。”
费贺炜听了微微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夏浔又道：“此人虽然狠戾，本事还是有的，关外之事，锦衣卫已经插手，我们现在想撇开他们，是无法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岂能多生是非！”
费贺炜嘿嘿两声道：“卑职明白了，其实卑职只是担心国公受了他的迷惑，国公晓得他是怎么样的人就好！”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我与他时战时和，达十年之久，安能不知他的为人？该怒须怒，当忍则忍！”
小樱自打离开纪府后，就不见夏浔拿正眼看过她，顿觉闷闷不乐。
其实小樱性情活泼，爽朗大方，绝非林黛玉那样心思细腻敏感，动不动就悲风伤雨的主儿，但是女儿家一旦陷入情网，哪怕平时大大咧咧一如男儿的姑娘，也与往昔大不相同，心上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左右她的喜怒哀乐，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实在难以表述。
小樱出了纪府，就想把她在纪家所见的稀罕事儿说与夏浔听的，眼见夏浔都没正眼瞧过她，顿时怏怏不乐，也就没了搭讪的兴致，只顾埋头赶路。辛雷见她模样，便低声问道：“小樱姑娘，怎么不高兴了，可是纪纲夫人招待不周么？”
小樱幽怨地瞟了一眼夏浔的背影，放慢了马速，轻声道：“哪有啊，再说，她们周到与否，我哪会放在心上？”
辛雷一瞧她眼神所向，心中顿时明白。小樱和夏浔之间郎无情、妾有意的状态根本瞒不过他身边这些人，他们早就看在眼里，尤其这辛雷，那是喝过磨刀水的人，有内秀，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辛雷便嘿嘿地笑了两声，勒缰靠近小樱，低声道：“小樱姑娘，我们国公可没把你当外人呢，方才这番话，就是那些普通的侍卫都不能与闻的，你瞧他们站的多远，若他们在跟前，国公绝不会如此直言不讳。可你在这儿，国公却是丝毫不加提防，你说国公把你当外人了么？”
小樱大羞，嗔道：“胡说八道，我在乎他么？”扬鞭打了一下马，骏马向前一冲，便超出辛雷一个马身去，几乎是冲出辛雷视线的瞬间，小樱颊上两个梨涡浅现，便溢起了愉快的笑意。见她靠近，费贺炜便放慢了马速，给她让出了位置。
夏浔见小樱驰近，便笑问道：“你看纪纲新买的那幢宅院如何？”
小樱听了辛雷的话，越想越是道理，心中已经然欢喜，又见他主动搭话，更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反而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自己的小心眼，然后愉快地答道：“纪家的宅院是真大，一层套一层的院子，看着倒也显得豪绰，不过比起我家……”
小樱语气一顿，飞快地瞟了夏浔一眼，又道：“比起你送我们的那幢宅院，虽然大了三四倍，其精致优美处却是差得远了。”
夏浔哈哈笑道：“不然不然，这可不是纪府寒酸，而是南北建筑的差异。南巢北穴，南敞北实，南水北石，南花北柏，再加上南北气候不同，所以北方建筑方方正正，壮观气派，凝重严整，而南方建筑就秀丽优雅，若以人来比拟的话，北方建筑恰似燕赵之士，慷慨豪迈，南方建筑却是水乡佳人，温柔妩媚。”
小樱撇撇小嘴，嘀咕道：“一说不相干的，你就滔滔不绝了。”
夏浔扭头道：“甚么？”
小樱道：“没甚么，对啦，方才我在纪家，遇到一件稀罕事儿，你要不要听？”
夏浔开玩笑道：“洗耳恭听！不是人家的闺房私隐吧？那我听了可真要去洗耳啦！”
小樱嗔道：“我会嚼人家舌根子，说那些无聊事吗？”
小樱把她在纪纲府入厕时所遭遇的事情对夏浔说了一遍，最后打抱不平地道：“这个纪纲，排场当真是够大啦！我听了之后好生惊讶。仔细想想，做他的女人真是可怜，他也太不相信自己的女人了，这不是把她们当贼一样地看着么？”
夏浔脸色凝重地道：“小樱，你没有看错，可瞧得清楚了？”
小樱红了脸道：“他虽然还是个孩子，毕竟也是男人，我哪能盯着他看呐，慌乱之间只是瞥了一眼，有什么清楚不清楚的。”见夏浔一脸的凝重，小樱又补充道：“不过，吟荷夫人可是对我亲口说过，说那孩子是个阉人的。”
小樱歪着头想想，又道：“我好奇问起时，她还说，纪府里这样的阉人有二十多个呢，都是在纪府后宅当差的。这一次纪纲到北京公干，还特意吩咐府里，除了阉人，府中上下所有男子，不准踏进后宅一步，要不然一旦被他知晓，不管因为什么理由，当即打杀不论。那个男孩和另一个童子因为是吟荷姐妹俩身边侍候久了的人，才一起随了来北京。”
夏浔听了神色百变，过了半晌，眸中便渐渐浮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光彩。小樱虽然知道这是皇帝才可以有的排场，却不懂其他人一旦僭越，罪过到底有多大，瞧见夏浔的神色变化，她才警觉起来，忙问道：“这事很严重么？”
夏浔深深地看了小樱一眼，沉声道：“当然严重！幸好那个吟荷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少不更事，更无心机，要不然岂会对你说这些，呵呵，这就是天意了！谁说天道无凭啊，冥冥之中自有法眼！”
小樱蹙眉道：“你在说什么啊，怎么神神道道的？”
夏浔莞尔一笑，道：“幸好你没把错入男厕的糗事告诉吟荷，要不然吟荷当成趣事，说不定就会讲给她姐姐或者纪纲听，如果那样的话，纪纲必然心生警觉，这件事就没了用处。呵呵，想不到我一时兴起，转去纪府，倒真是来着了。”
小樱听出了一些端倪，开心地道：“这件事对你有用处么？”
夏浔正色道：“当然有用处，太有用处了！小樱，你还真是我的福星，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切切不可再说与其他人知道！”
小樱冲他一皱鼻子，嗔道：“这还用你吩咐么，除了你，我还能说给谁听啊！”这句话说完，小樱心里便是微微一虚，赶紧偷窥一眼夏浔，却见他并未察觉自己话中情意，一双眼神飘忽着，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小樱心中一松，隐隐却又有些失望。
不远处，辛雷和费贺炜并辔而行，瞧着夏浔和小樱絮絮低语，费贺炜便纳罕地道：“你说国公这么拖着人家到底算是咋回事儿，直接娶进门儿来不就好啦？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天这么陪着你走南闯北的，说出去不好听啊！你不娶，却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以后怎么嫁人？”
辛雷捋着胡须道：“你不懂，我也不懂啊。我瞧这小樱姑娘对国公已经是千肯万肯的了，只要国公爷一点头，人家小樱姑娘就能对他投怀送抱，可是国公爷居然不为所动……这么花不溜丢的一个大姑娘，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真想不通国公爷咋想的！”
费贺炜笑道：“嗨！想不通就不要想啦，人家国公爷的心思，能叫你猜着？要不咋咱是个跑腿儿的，人家却是国公呢，这女人投怀送抱啊，就像天上掉下来一袋子钱，捡与不捡，就看你的定力了，你瞧国公爷这份定力，啧啧啧……”
辛雷动了动眉毛，邪邪地道：“什么定力啊，也没准是因为咱们国公爷旦旦而伐，肾水枯竭，那话儿已经不济事了，怕坑了人家小樱姑娘！”
“嘿嘿！哈哈！”
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说到猥琐处，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第970章 锦幄暖，易水寒
夏浔回到馆驿就一头钻进了书房，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唤辛雷和费贺炜进去。两人进了书房，就见夏浔正将一封书信封好火漆，桌上还摆着一摞书信。
夏浔招呼二人近前，拿起早就写好的一封书信，递予费贺炜道：“你速去辽东，把这封信交给开原侯丁宇，叫辽东布政使万世域、都指挥使张俊与他，三人一同开启，遵嘱行事，不得迟误，立即上路吧！”
“是！卑职遵命！”费贺炜不敢多问，赶紧揣好书信，向夏浔重重一抱拳，转身走出书房。
夏浔又将刚写好的那封书信连着其他两封书信递与辛雷，说道：“你速速回金陵一趟，必须把这封信直接交到东厂厂督木恩手中，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辛雷答应一声，刚刚接过书信，夏浔又道：“办妥此事之后，你再转往肃州一行，去见西宁侯宋琥，然后转道浙东双屿，将信交与许浒。”
辛雷一呆，道：“既如此，那卑职先去肃州然后折返东南，去金陵和双屿岂不是好，如今这般，要走许多冤枉路？”
夏浔道：“事有轻重缓急，给木恩的消息是最最重要的，耽搁不得，所以要先去金陵，至于肃州和双屿，一东一西，你愿意先去哪边都无妨了。”
夏浔皮笑肉不笑地道：“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多走走嘛，活动活动，肾水才足啊！”
辛雷听了立即向夏浔拱一拱手，屁也不放便溜之大吉了。
夏浔笑嘻嘻地走出书房，小丫头弦雅从书房东墙角急急转了出来，一见夏浔站在那儿，急急收不住脚，险些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去，夏浔伸手往弦雅肩头一按，一股大力沉下，将她定在那里，好笑地道：“你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又做什么了？”
弦雅知道主人性情温和，倒不怕他，吐了吐舌头，嘻笑道：“老爷，有两位大人急着要见您呢，小婢刚刚将他们请进客堂，两人都说是有要紧的公务事禀报老爷！”
“哦？”夏浔疑惑地道：“我去瞧瞧！”
客堂里两位官员正坐在那儿吃茶，相互攀谈说话，夏浔迈步走了进来，弦雅道：“两位大人，我们老爷来了！”
两位官员赶紧放下茶杯，趋前拜见，一经通禀名姓，原来其中一人是瀚林院五经博士叶锦廷，另一人是钦天监监副陈文涛，两人虽然同到馆驿，却不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瀚林博士叶锦廷是从金陵来，因那《永乐大典》已然编撰完毕，永乐大帝赦令其护送大典到北京，储放与北京城中。
这部宝典集合了全国数千士林名流，穷尽三皇五代之至大明永乐年止所有典籍文章，可谓旷世之宝、无价之宝。永乐要兴这文教盛事，固然是为了天下士林之心，可是这样一部学术总纲，既然编撰完成，当然不舍得置放宝库，任它腐朽。
只是编撰这部宝典，耗资甚巨，如此庞大的一部丛书典籍，即便由朝廷来印刷发行，也是一笔难以承受的支出，况且这部宝典包罗万象，士民百姓不可能有足够的财力去购买整部，也不需要留存整部宝典。
朱棣还记得夏浔当初所说的办法，可着各书坊誊录，各自雕版印刷其中一部分，独家发行贩卖。这样既可以让这部学术宝典真正的用之于民，利之于民，又可以让它开枝散叶，遍行天下，所以宝典运到北京之后，就要立即依此办理。
夏浔现在身负秘密使命，朱棣并不想让他分神再去操办此事，这件事本来是要赵王牵头，行部操办的。不过整个计划本来就是出自夏浔手，所以朱棣命叶锦廷运宝典到北京时去见夏浔。
并不叫夏浔操劳此事，不过整个安排却由他督查谏议，配合赵王和行部。叶博士赶到北京之后，马上去见赵王，结果赵王不在京里，现如今那运送宝典的一辆辆大车还停在城里未曾安置呢，所以就急急转来拜见夏浔。
夏浔听他说明来由，又问钦天监陈文涛来意。陈文涛所言却是关于天文台的建设事宜。
北京本有一处天文台，是从金朝时候起开始建立的，金灭北宋后，从汴京将天文仪器运至北京，建造了一处天文台。元朝建立后，又扩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天文台，郭守敬就是在这处天文台上夜观天象，计算出一年为365.2425天，同现在世界公认的数值仅差了26秒，精确度高的吓人。
明朝定都于金陵，天文台便设在金陵，但是朱棣登基当年时，便重开了北京天文台，这样大明就有了两处天文台。这些年来，北京天文台记录了不下于1400个运行在华夏天空中星星的情况，可以精确地预测日蚀和月蚀，确定了南半球南十字星和老人星的位置。
星相研究准确，就可以精确定位世界各地的位置，还可以用“过洋牵星”之法，确定海洋航线，其意义十分重大。
钦天监研究天象，觉得只以北京和南京两地天文数据不足以参照、对比，商议一番后，觉得若是在异域他乡也能建几处天文台，定时向钦天监报送数据，更有利于对天象的研究，可这么大的事，钦天监监正也只是个七品小官，哪有胆量向皇帝进言？
难得夏浔这么大的官儿身负巡察监管北京营建事宜，若是由他来向皇帝进言，这话语的份量便自不同，所以陈文涛鼓起勇气，来向夏浔谏议。在夏浔面前，陈文涛有些胆怯，吞吞吐吐的，半天才说明来意。
夏浔听了略一沉思，便朗声笑道：“这是好事啊，只是周边诸国，大多不甚稳定，若要建天文台，眼下来看，只有朝鲜和日本才有可能，你看这两地如何？”
陈文涛大喜，连声道：“使得，使得，在这两地建立观星台的话足矣！”
夏浔笑道：“既如此，你们便把详细的情形写下来，本国公给你们呈报御前！由皇帝下旨，敕令朝鲜国和日本国分别建立天文台，以配合我大明钦天监之星象研究！”
陈文涛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拜辞而去。夏浔想想刚从纪纲那儿回来，今天是不可能有消息传来的，离开一下却也无妨，便对叶锦廷道：“叶博士，赵王要两天后才会回来，我先与你去把《永乐大典》存放入宫，等汉王回来，再就版印发行事宜与殿下商议。”
叶锦廷点头称是，夏浔自回府来，衣袍还不曾换，便与叶锦廷又离开了馆驿。
《永乐大典》，仅目录就达60卷，正文22877卷，订成11095册，约3.7亿字，汇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眼看着那一卷卷图书被搬运入库，夏浔不禁油然升起一种自豪感。
这时候，在欧洲，亨利五世的图书馆里只有六本手抄书，其中还有三本是向女修道院借的！同一时期欧洲最富有的商人，佛罗伦萨人弗郎西斯科达梯尼也仅拥有十二本书，其中八本是宗教方面的书籍。
而大明呢？此时的大明，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文化中心。
北京，已渐渐显出了它的王者风范，大明，已渐渐显出了它的王都风范。
只要再解决了那边的事情……
夏浔将目光悄然投向北方。
不同于欧非其它国家的地理政治格局和民族分布，使得中原汉人周围强大的游牧民族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它像附骨之蛆一般，始终对中原形成强大的威胁，当宋元之后，西域已经再也不可能形成一个强大到足以威胁中原政权的存在时，北方就成了唯一的敌人。
“只要再解决了它……”
夏浔暗暗思忖着：“永乐是一代雄主，汉武唐宗之功，他立下了。只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北方狼虽在他的手中被打得气息奄奄，夹尾狂逃，终究伤而不死，遗下后患。上天既送我来帮他拾遗补缺，只待解决了那里，我的功德也就圆满了，到那时候……”
夏浔缓缓抬起目光，看着殿顶《文渊阁》的黑漆金字大匾，再慢慢抬头，目光便定在湛蓝天空下，一抹白云之上。
白云悠悠，倏东倏西……
※※※
“大汗召见！”
三排九名较技获得下三的选手挺胸腆肚地走上高台。
金川还穿着“昭德格”的摔跤服，唐玮和赵锋也都穿着鲜艳的服饰，当他们踏上三层高台的最高一层时，站定身子，侍立在万松岭身后的杨亘目不斜视，手却轻轻地移到了刀柄上。
金川、唐玮和赵锋立在中间一排，前边三人走上前去，抚胸躬腰，万松岭和左右的哈什哈、马哈木一起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捧过代表优胜的彩带搭在他们脖子上，又叫人捧过托盘，端起盛满烈酒的大木碗，三位选手接过木碗，把碗中酒一仰而尽，亮一亮碗，放回盘中，便退下来站在一边。
金川面无表情地向前踏出一步，赵锋几乎是与他同时踏出去的，唐玮却似有些紧张，迟了那么一刹，比他们慢了一步，马哈木、哈什哈等人见他局促的样子，不由开怀大笑，万松岭的眼角急剧地跳了两下，也哈哈地大笑几声。
三人抚胸低头，台下的欢呼，远处的马嘶，台前的歌舞，酒席宴前各位头人首领的谈笑声，忽然就像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屏蔽开来，耳鼓膨胀着，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噗嗵！”
“噗嗵！”
声音那样清晰。
优胜的彩带搭在了他们脖子上，然后三位首领分别举起一碗酒，微笑着递向他们。金川伸手接碗，一只大手伸出去，刚刚触到碗沿，突然闪电般滑过碗沿，铁钳一般扣住了马哈木的手腕！
“呔！”
金川一声大吼，熊腰一拧，身躯电转，虎背一锉一张，马哈木一个硕大的身子就像风车一般被他抡了起来，“嗵”地一声砸在地上！
随着“呔”的一声，唐玮和赵锋同时出手！
唐玮屈指扣向万松岭，十指如爪。这一下是必行的，因为他们务必力求行刺计划完美实施，向万松岭的这一抓，就是为了洗清万松岭的嫌疑。
万松岭“大吃一惊”，幸好有马哈木前车之鉴，提前引起了他的注意，万松岭及时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唐玮这一抓，站在他身后的侍卫杨亘反应敏捷，及时出刀，弯刀横空，好像水面上一道光痕一闪而过。
杨亘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但是这抹痛苦之色隐藏的极深，在他眸底只是一闪即没。他紧紧抿着唇，唇成一线，微微上挑，宛若吴钩。
手中刀一闪而逝，匹练之光犹自横空，便迸现出一片血色，唐玮故意慢了一刹收手，双手十指齐断！
十指连心，断一指便痛彻肺腑，何况十指齐断，唐玮痛吼一声，踉跄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在他左边，金川发力将马哈木摔起，风车般一抡，重重地砸在木板搭就的看台上后，马上屈身抓起马哈木切肉的小刀。小刀不长，却很锋利，扎在一块又肥又大的羔羊肉上。
金川抓刀在手，立即奋力一挥，坐在马哈木身畔的脱欢乍见父亲被拖出席外，狠狠惯在地上，大惊之下就要扑上来，却万万没有料到金川将马哈木狠狠一掼，便返身向他扑来，目标竟然是他！
脱欢大骇欲退，只觉喉头一凉，等他倒跌出去，摔在几个扑上来的侍卫怀中时，喉头鲜血突突乱喷，已被金川这一刀破开了咽喉。脱欢双手紧紧掩住喉咙，鲜血自指缝间溢出，一双眼睛闪烁着惊栗的光。
金川一招得手，旁边一个侍卫业已拔刀劈来，金川正欲返身去杀马哈木，吃这一刀，持刀的右臂整个儿离体已去，金川痛极，大吼一声，打着转儿旋过身去，双腿一屈一弹，便合身向马哈木压去。
他摔开马哈木，刺杀脱欢，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马哈木身体强健，自幼也习摔跤，吃他这一摔，虽然骨痛欲裂，神志却还清醒，这时忍着痛正要爬起，冷不防金川浑身浴血，又复向他扑来，一个近两百斤重的身子又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再度压倒在地。
另一边，赵锋同样抓向哈什哈，用的也是摔跤术，哈什哈及时退了一下，避开了他这一抓，但是哈什哈的侍卫反应却不及早知将要发生什么的杨亘，他的刀刚刚抽出一半，赵锋就纵身疾进，握拳如喙，“噗”地一下击打在哈什哈的喉部。
纵然再结实的人，喉部都是脆弱的，赵锋自幼苦练武术，就算是普通练过硬气功的人，或者颈部肌肉结实，提前有了防备，绷紧颈肌硬抗这一击的，虽能顶住一拳重击，也抵不住他这握拳如喙的透针击法。
赵锋全力一击，哈什哈喉部“咔”地一声脆响，喉骨已被击断。
这时赵锋已一步踏上矮几，赵锋下盘功夫极稳，这一脚踏去，重有千钧之力，只听“砰”的一声，脚下杯盘带着矮几一齐踏碎，在脚下变成齑粉！
赵锋身形一高一低，右手并掌如刀，顺势击下，一掌砍在那个侍卫颈上，登时砍断了他的脖子。
那侍卫一颗头颅软绵绵歪向一侧，口鼻中一起喷出鲜血，溅了赵锋一脸，赵锋左手抹一把脸上鲜血，右手拔出那侍卫钢刀，右足向下一踏，又是“嗵”地一声闷响，倒在地上掩住喉咙正丝丝吸气的哈什哈被赵锋一脚踏断喉咙。
这一脚之力，几乎将哈什哈整个颈部都踏平了，如何还能活命？
这时，哈什哈身后几名侍卫全都反应过来，齐齐拔刀扑上，以赵锋此时站位，应该顺势砍杀万松岭，可他们豁出一死，就为万松岭上位，哪能叫他受了伤害。
众侍卫一拥而上，正合赵锋心意，这样的反应本就在他们算计当中，赵锋掌中刀一抡，挡开凌厉刺来的几口钢刀，顺势仰摔出去。
这种种情形，说来复杂，却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三层看台上四周持矛武士，尽皆挺枪刺来，如狼似虎，唐玮大喝一声，张开双臂扑了上去，“噗噗噗！”几柄长枪尽皆贯入他的身体。
矛尖自后胸挺出，唐玮目赤如血，嘶吼一声，张开双臂，又抓住两杆长枪，向前死命冲出，迫得那持枪武士连连退步，唐玮攥住矛尖发力一振，竟将那两个侍卫振下高台。
死士！
唐玮的作用，仅仅是佯刺万松岭，然后就是血肉之躯为两个伙伴争取刹那机会！两个侍卫被振下高台，唐玮也终气绝，他双手倒握两杆长矛，胡须虬张，豹眼怒凸，立在那儿犹自不倒！
饶是那些侍卫虎狼成性，杀戮寻常事，竟也被他神威震撼。几杆长枪攒刺在他的身上，因他奋力前冲，那几杆枪都刺穿了他的身体，红缨被血黏成一绺，鲜血顺着笔尖似的红缨“嗒嗒嗒”地落在地上，片刻就积成一洼。
就在唐玮以身挡枪，拦住多名侍卫的刹那，倒摔于地的赵锋舞起地躺刀，旋风一般自唐玮以身挡枪给他让出的空间滚杀到金川和马哈木身边。
四下里长枪短刀纷纷乱刺，却均未料到这人并不是站起来跑过来，而是就地翻腾，而且身姿矫健敏捷之极，两丈宽距离他只一个腾跃就到了马哈木的身边，一时纷纷刺空。
马哈木被金川一头扑倒，肘弯狠狠撞在他的胸腑前，撞得他有些岔气，可这是生死关头，马哈木哪敢怠慢，伸手便去扣金川肩膀。金川断了一臂，只能用双腿绞紧了他，另一只手与他搏斗。
马哈木一把扣去，正是金川断臂处，五指扣进肉中，痛得金川又复大叫，把头一低，张开大口，便狠狠咬住马哈木鼻子，马哈木痛极大吼，被金川咬紧了一挣脖子，竟把他的鼻子硬生生咬了下来。
这时武士们纷纷抢进，要救出马哈木，可赵锋已舞着地躺刀滚地而来，四下迫近的武士膝部、足踝纷纷中刀，惨叫着跌摔出去，金川看见，大叫一声道：“来！”单臂抱起马哈木就地一滚，便将马哈木背部迎向赵锋！
马哈木惊骇欲绝，奋力挣扎，金川双脚将他牢牢扣住，单臂箍紧他脖子，向赵锋嗔目大喝：“杀呀！杀呀！”
赵锋一咬牙，扬臂刺出一刀，“噗”地一声，自马哈木后心笔直刺入，金川牢牢扣着马哈木，彼此纠缠的不见一丝缝隙，这一刀刺穿马哈木心窝，顺势又刺入金川身体。
金川痛得身体一颤，犹怕马哈木不死，猛住箍住马哈木脖子，身体左右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赵锋手中一口百炼钢刀齐柄而断，陷在马哈木身体里的一截长刀绞烂了他的肚腑，连接马哈木和金川身体的那一截刀类也断了，把金川的胸口也绞出好大一个窟窿，鲜血汩汩喷出。
马哈木和金川二目圆睁，已是同时气绝。
被赵锋地躺刀迫得向后急退的侍卫们潮水般又拥上来，杨亘也在其中，他绷紧着面皮，抢在众人前面，一口刀高高扬起，狠狠劈了下去。
赵锋躺在地上，喘息未定，见杨亘目蕴泪光，扬刀劈来，仰天便是一声长笑：“哈……”
只笑得一声，钢刀落下，一颗大好头颅咕噜噜滚出好远，一腔血浅出，喷了杨亘一头一脸，杨亘再也拿不住刀，双腿也软得像是面条，他“噗”地一下瘫跪在地，心中只暗叫一声：“兄弟们，一路走好！”
眼泪便合着鲜血流了下来，也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血！
※※※
两天之后，赵王回京，夏浔约了纪纲同时登门拜谒，赵王见夏浔与纪纲同来，便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甚是不快，却也不好表现出来。
夏浔对赵王说了《永乐大典》运抵京城，已安放文渊阁的事，并提起了皇上编撰大典，欲发行天下，惠及万千百姓的事情。
这是文教大事，又是朱棣亲自安排，赵王倒是甚感兴趣。他就藩北平以来，北疆无事，武功无从展示，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在文教方面立些功绩，所以立即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
此事若成，与国与民皆是一件幸事，夏浔见赵王没有因为对他的不满而敷衍，反而对此事甚为热衷，正中下怀，便即告辞。夏浔登门时，赵王虚怀若谷，亲迎至府邸门外，今见他没有投靠自己的意思，也就失了兴致，只冷冷淡淡地将夏浔二人送到客厅门口，便大袖一卷，回去了。
夏浔与纪纲此时都在等候瓦剌那边的消息，消息传来之前，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也只是各归各府，静候结果。
一直过了七天，这天午后闲来无事，夏浔叫了巧云、小樱和弦雅，陪她们打叶子牌，夏浔只是为了陪她们解闷罢了，不甚计较胜负，打得便不专心，叫小樱、巧云和弦雅各赢几回，三女俱是眉开眼笑。
正打着牌，忽有人来禀报，说是夫人派了人来，夏浔连忙散了牌局赶出去，小樱和巧云、弦雅也追出去，一到厅中，就见二愣子一身风尘，正站在厅中。
一见夏浔翻身便拜，喜孜孜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叫小的给老爷来报喜讯儿，祺夫人和让娜夫人生了，两个都是男孩，母子平安。”
夏浔闻讯，欣然大笑，小樱和弦雅连忙上前道喜，巧云这些日子专宠于老爷身前，每天都是由她侍奉枕席，可肚子还是不见一点动静，这时听说祺夫人和让娜都有了儿子，心中好生不是滋味，却还得强作欢容，上前道喜。
夏浔非常高兴，听二愣子说，夫人请他为两个儿子取名，便道：“三子叫怀迩，四子叫怀安吧，呵呵，我早取好了名字的，却未想到这么快便都用上了。看这样子，我还得想几个待用的字备着才行。”
弦雅转眼瞧见巧云似有心事，便附耳道：“夫人，你急什么呀，陪着老爷出来前后一共才一个月的时间，哪有这么快的。”
巧云一想，确是自己心急了些，不觉“吃”地一声笑出来。
就在这时，下人又来禀报，说是纪纲登门拜访。
夏浔心中一震，因为生子带来的喜悦心情立即被紧张所取代，赶紧叫女眷回避，二愣子也下去休息，便去迎纪纲。
一眼看见纪纲神色，夏浔的心马上就放下来，纪纲眉飞色舞，一脸欢愉，只看他模样，就晓得行刺成功了。
果然，纪纲一见夏浔，便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国公，幸不辱命！‘荆轲’……得手了！”
※※※
可汗大帐，锦幄初温。
一阵奇怪的声息，若有若无，却妖娆之极，软媚之极，叫人听见了，便心旌摇动，不克自持。豁阿夫人俯身跪趴在榻上，像一只小母狗儿，高高翘起她的臀部，脸上写满迷离慵倦的情绪。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但这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相反，却更给人一种成熟的魅力。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无法摆脱身后的男人，只能紧紧抓着锦幄，一口贝齿咬紧了被角，发出细细长长的呻吟，任由他一次次凿穿自己的身体。
她的上身还是着装整齐的，下半身却光洁溜溜，看样子像是被强迫推倒在那儿的。她的袍子都堆在腰间，依旧不掩腰肢的纤细，一波一波的冲击中，她再也忍受不住，张开檀口悲鸣一声，便软软地仆倒下去，身后的男人失去凭恃，也俯压到了她的身上。
喘息着，许久，豁阿冷冷地道：“放开我！”
身后传来万松岭的声音，霸道而不容质疑：“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女人，为什么要放开你？”
豁阿咬着牙道：“你骗我！你说要我帮你制造机会，你说要杀掉马哈木，太平和把秃孛罗便不得不依附于你，从而渐渐夺回属于可汗的大权，可是……你没说哈什哈也是你的目标！”
万松岭沉默一阵，说道：“没错，这件事，是我骗了你！”
豁阿挺身就要翻起，却被万松岭用力制住，在她耳边道：“豁阿，你该知道，大明钦封的瓦剌三王联手，才能与哈什哈抗衡，马哈木和脱欢父子一死，我固然可以扶立一位新的首领，可是马哈木的其他儿子会服么？
太平和把秃孛罗会不想取代马哈木的地位么？以哈什哈的强大，那时就是他成为真正的瓦剌之主了！豁阿，我事先没有告诉你，是不想叫你为难，毕竟……他是你名义上的丈夫！不过……”
万松岭蛊惑地道：“你是被他抢来的，你本来的丈夫，是被额勒别克汗杀死的，哈什哈又杀了额勒别克汗，才抢到了你，你真的爱过他么？豁阿，能够得到你的倾心，我很开心，可是如果就这么下去，且不说我的大业毫无可能，一旦被他发现你我的私情，连我们的性命都难保全了。”
豁阿依旧不忿：“你不该骗我！”
万松岭眼珠转了转，放柔声音道：“我只是……担心事情失败，如果那样，我就一力承担，不想叫你受我牵连！而且，坦白地说，豁阿，为了大业，固然是我动手的一个理由，可我要杀哈什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是为了你！”
豁阿娇躯一颤，道：“为了我？”
万松岭道：“对！为了你！我不舍得你，我想要你……”
豁阿的语气松动了些：“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万松岭激动地道：“不错！可你还是哈什哈的妻子，我一想到我们只能偷偷摸摸，他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你，我就妒火中烧！”
豁阿被这句话击中了心底最柔弱的一处，撑起的身子轻轻软了下去，无力地低喃道：“你……你这是何苦？”
万松岭听她语气松动，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道：“豁阿，帮我巩固大汗的权力，我立你的儿子为部落首领，这样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等风声平息，我就正式娶你为妻！”
豁阿为之心动，心中更加软弱，却道：“别说傻话了，我的儿子年纪还小，他那些哥哥们都已成年，哪肯服他？再说，马哈木部落诸子争位，也是这样，太平和把秃孛罗以前唯马哈木马首是瞻，现在马哈木死了，他们未必就没有窃据马哈木位置的野心！唉！你知不知道，你把哈什哈和马哈木都杀了，只能换来瓦剌大乱……”
万松岭冷静地道：“未必！你说的这些，我已经想到了，如果你能助我掌握统管瓦剌诸部的权力，哪怕只是一部分权力，我就有能力下旨立你的亲生儿子为部落首领。你在部落里拥有最大的地盘和最多的牧民，再加上我的全力支持，哈什哈那些未成气候的儿子纵然不服，安敢反抗？
内部不合，可以引个外敌来促进它的融合。我已经定下计划，将这件事栽到鞑靼太师阿鲁台的头上，撒木儿公主一向支持我重掌大权，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马哈木的真正死因，如果你提议由我统摄诸部，她一定赞成，如果我提出向鞑靼复仇，她也一定会全力赞成。
马哈木和脱欢一死，马哈木的部落里面，她就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她的儿子业已成年，她若立自己的儿子为首领，马哈木其余诸子莫可与之争。等到对鞑靼开战，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纵有不服，也不敢在这时横生枝节，以致被外敌征服。
这样的话，等这一场仗打下来，你的儿子和撒木儿公主的公子，完全可以在你们的帮助下利用这场战争清除异已，整合部落中的力量，等战争结束，他们的地位已牢不可撼，而我也将真正可以左右瓦剌诸部，那时，这里就是我们的天下啦！”
豁阿有些失惊，迟疑地道：“发动……战争？”
万松岭道：“对！战争！你和我，都需要这一战！豁阿，这一战之后，我就可以大权在握，你和我，也就能长相厮守了！”
豁阿听了，默默不语。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大哥，祭礼要开始了！”
万松岭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系起袍子，又把有些无措的豁阿扶起，替她拉下袍袂，遮住丰腴迷人的双腿，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头发，柔声道：“走吧！我的人会在灵堂上拿出证据，证明刺客是鞑靼太师阿鲁台所差遣，到时候，你我就全力主张对鞑靼复仇！”
万松岭贴着豁阿元宝般可爱的耳朵，轻轻地吻了一下，柔声道：“在亲人的丧礼上，会更容易激起复仇的怒焰！”

第971章 了心声
“誓扫匈奴不顾身，
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馆驿中一角亭阁，建于高台之上，旁边有一假山，藤萝依旧纠缠，枝叶却已枯萎。
夏浔吟叹方罢，纪纲便好生不耐烦地道：“国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可不是念阿弥陀佛的时候，瓦剌那边我已首战告捷，接下来，就看国公您的妙策了！”
纪纲搓搓手，兴奋地道：“怎生挑唆得二虎相争，北疆之事一举砥定，便是你我的不世之功啊！哈哈！”
夏浔摇头道：“你这是治标不治本，我想的却是除根的法子。要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乱，在咱们攒足力气，足以一举治之前，一直乱下去，双方的元气才能消耗怠尽，将来咱大明再出面收拾残局就容易些。如果这一仗就叫双方损失惨重，双方必然息兵罢战，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转回头来，又是一个难缠的死敌！”
纪纲一怔，不甘心地道：“国公，这么做的话，你我的功绩可不够彰显啊！”
夏浔道：“善战者无赫赫功名，纪兄那功，煊赫一时，终成泡影，用此稳妥之见，才能一劳永逸！”
纪纲的心登时凉了一半，虽然说他被贬出中枢，迁谪北京，可是既然叫他负责此事，却又是一桩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功劳。如果这件事办得轰轰烈烈，他纪纲也算是有了一桩于国于民的大功劳，有此丰功伟绩，瑕不掩瑜，万代千秋之后，谁还计较他的那些瑕疵。
可以说，此功到手，生前事，身后名，俱都在手，可夏浔却……
思来想去，终觉不甘，纪纲把心一横，咬牙道：“国公，此处只有你我，纪纲有一番肺腑之言，想与国公坦白，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浔道：“纪兄请讲，杨某听过便罢，绝不外传！”
“好！”
纪纲虽与夏浔一向为敌，却知他为人，当下放下心来，便点一点头，诚恳地说道：“国公，只要立此不世之功，你我不但在朝堂上可以稳如泰山，而且将彪炳史册，就算比之‘封狼居胥’也不遑稍让，千秋万代之后，亦让后人津津乐道。可是若以你的办法循序渐进，固然妥当，然则功成之日，你我还占几分功劳呢？
待来日整个草原尽入我大明之手，再也不可分割，到那时又有谁知是你我辅垫？狼居胥如今已不在我汉人手中，可是谁也不曾忘记冠军侯。这等名利双收、扬名千古之事，若不善加利用，岂不抱憾终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蠢事，如何做得？”
夏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这主张，行前曾说与陛下，陛下深表赞同！”
纪纲听了心中大恨，一股恶念陡然升起，他强忍了忍，才道：“既如此，纪纲听从国公安排便是！”
夏浔对他眼中倏然闪过的一抹凶光视如不见，从容地道：“所以，我们要挑唆得双方一直争斗不休，要让他们双方都不会觉得再打下去就是两败俱伤，旁人渔利，而是觉得只要自己再多付出一份力气，就能统一整个草原。之后么……”
夏浔阴险地笑了笑：“就由咱们的皇帝陛下，再丢给他们一个饵，叫他们觉得只要取得胜利，就能获得整个草原，并且将会获得大明的认可，而不是出兵干预。这样，他们就不会忌惮旁边还有一头雄狮虎视眈眈，而是不遗余力地自相残杀。
在此期间，辽东会逐渐渗透，加强与鞑靼的关系，暗中，我们却会支持瓦剌，叫瓦剌逐渐取得上风，等到阿鲁台末路穷途之时，就会向我大明求助，那时随便找个理由，出兵援之，藉机控阿鲁台为傀儡，融合鞑靼诸部，举兵讨伐瓦剌。
瓦剌有万松岭在，只要一直不叫他全部控制整个瓦剌，建立自己的武装，培养自己的亲信，他就只能任我摆布。到那时，不管是强取，还是威迫，都足以令西蒙古彻底臣服，叫他们如云贵土司们一般，虽世袭亦全部纳入大明治下，而非以前那般既不听调也不听宣，只是口头上认个便宜老子！”
纪纲瞠目道：“这样也使得么？若叫他们相信皇上的话，原也不难，我天朝上国，言必行，行必果，皇帝金口一开，他们自然不疑，若是出尔反尔，那信誉岂不彻底破产？”
夏浔淡淡地道：“纪兄，别傻了，忘了你当年在蒲台县时，是如何分说舜皇‘禅位’于禹皇一事的真相了？你那真相，谁人听之？你被逐出书院，不就是因为这些‘荒诞无稽’之语吗？”
夏浔撇撇嘴，道：“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纪纲怔忡良久，苦苦一笑道：“罢了，我本以为，至少有一点是强于国公的，现在看来，也不如你！”
夏浔奇道：“什么事不如我？”
纪纲长叹道：“心黑啊！”
夏浔摸摸鼻子，若无其事地道：“瓦剌那边，还是全权由你负责，鞑靼那边我会尽快安排人过去。”
纪纲眸中异光一闪，道：“下官费尽心力，又有万松岭为内应，才在瓦剌埋下几根钉子，经由行刺一事，又被毁去大半，还要重新部署，再行设计。国公现在才往鞑靼派人，来得及么？”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纪兄可还记得小樱姑娘从何而来？”
纪纲道：“自然记得，当时她陪在本雅失里汗的皇后图门宝音身边……”
纪纲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他已经明白了。
夏浔眨眨眼道：“这位姑娘本就是鞑靼的人，而且还是阿鲁台太师的义女，她来到中原的消息，外界全然不知，你说她若重返鞑靼，并且带去瓦剌即将发兵攻伐鞑靼的情报，阿鲁台会不会信？”
纪纲此时方知小樱还有这样一层身份，惊讶之后，随即起疑，道：“此事关系重大，这个女人……可以信得过么？”
夏浔道：“绝对可靠！”
纪纲道：“国公何以敢如此断言？”
夏浔迟疑一下，说道：“这其中有许多事，一直也难分说清楚。总之，鞑靼之事由我负责，我是不会冒险的，你放心便是！”
纪纲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呵呵地笑起来：“我明白了！”
夏浔蹙眉道：“你明白什么了？”
纪纲嘿嘿地奸笑两声，道：“死士忠卫之由来，无非以下几点，示之以恩，晓之以义，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迫之以威。国公如此笃定，想来这位小樱姑娘是情网深陷了，呵呵，这的确是最最可靠的！”
夏浔听了忽然一怔，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他只是笃定小樱一定会为他所有，一定会尽之以忠，根本没有理由，根本不必深思，他就是有这个把握，直到纪纲这句话出口，才如一根铁杵狠狠地撞中了一口大铜钟，震得他心口嗡嗡直响。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可以这般信任她？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忠于我？
只因为……
※※※
很快，纪纲的人又送来消息，就在马哈木、脱欢父子和哈什哈灵前，侍卫们找到了刺客来自鞑靼的铁证，参加吊唁的瓦剌诸部首领在大汗脱脱不花和豁阿哈屯首倡之下，一致决定发兵讨伐鞑靼。因为脱脱不花身份见不得人，虽然由其统帅全局，但是对外公开宣称，却是由顺宁王马哈木的遗孀撒木儿公主统驭诸部。
紧接着，瓦剌向大明派出的使节赶到了北京，由大明驿署负责把他送到南京去见皇帝，他带来了一份以马哈木遗孀撒木儿公主以及瓦剌诸部联名签署的奏章，控诉鞑靼阿鲁台太师密遣刺客，杀害哈什哈和马哈木两位部落首领的事，并说明瓦剌倾其全族，向鞑靼寻仇。
因为马哈木是大明钦封的顺宁王，而鞑靼的阿鲁台太师现在是大明钦封的和宁王，为了出师有名，在道义上、礼法上站住脚，避免大明干预，所以撒木儿公主抢先向大明上表控诉阿鲁台，以期得到大明的支持。
实际上瓦剌的实力目前在鞑靼之上，虽然哈什哈和马哈木两位杰出的首领遇刺，对瓦剌的综合实力来讲，目前还造不成什么影响，而且还有一种哀兵之势，撒木儿公主并不需要大明真正的帮助，只要大明能因为瓦剌占了道义，袖手旁观便是了。
瓦剌使者到了北京便把消息散布开来，驿丞署的人还没把他送出北京城，瓦剌死了两位大人物的消息就已在整个北京城里传开了。
夏浔知道，小樱也该出发了。
长亭外，古道边。
草木凋零，冷风瑟瑟，第一场冬雪大概很快就要到了。
小樱一身男装，头戴皮帽，蒙着防尘的面巾，与夏浔并辔，缓缓而行。
“你们稍候，我与小樱姑娘有话说！”
夏浔一声令下，负责护送小樱的潜龙秘探王如风、姜明等侍卫立即勒马站住。
小樱扬起浅蓝的双眸，诧异地看了夏浔一眼，见夏浔依旧策马向前，便也随之而行，二人又行二十余丈，在一片白桦林下停住。
小樱蓝眸轻转，疑惑地道：“不是都已交待清楚了么，还有什么事没说？”

第972章 八臂哪叱八脚蛛
夏浔清咳一声，说道：“有件事，我想向你讨教一二。”
小樱柳眉微微一扬，微蓝的眸中满是诧异：“你，需要向我请教问题么？”
夏浔干笑道：“这个……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你也是个女孩子，我想你对女人的心思，总是比较了解的。”
小樱一听女人，就像一只突然嗅到了什么危险的小兽，耳朵马上竖了起来，非常警惕地道：“你说！”
夏浔道：“有一个女孩，喜欢了一个男人，其实那个男人也很喜欢这个女孩。那个男人很有些势力和地位，本来嫁给他的话，是个不错的选择，终身有靠，夫唱妇随，我想那个女孩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小樱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不自然起来，好在她脸上蒙了遮沙的风巾，就只露出一双眼睛，发烫的脸颊不用担心被夏浔看到，小樱鼓足了勇气，小声地问道：“然后呢？”
夏浔轻轻叹息道：“可是，宦途险恶，这个女子若真的跟了那个男人，未必就会过上她所想象的生活，她可能会吃很多苦，完全不是她所以为的嫁过去之后将要过上的生活。甚至，现在的生活也要舍弃。她在江南有一所宅院，虽然不大，在镇上也是极好的。
她很喜欢那里，也很满意那里，可是若跟了这个男人，很可能……以后颠沛流离，连这样的日子也成了奢望。你知道，男人嘛，总是希望自己的女人过得很好。如果他担心自己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他就会担心，会没有勇气接受对方。可那女孩痴心一片，他又不想让这女子伤心……”
夏浔这一番话，斟酌着说的很含蓄，小樱很努力地听，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不过她已经听明白了一些，她知道夏浔说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那个女人就是她。而他所担心的……
夏浔长叹一声道：“你说，他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
小樱气往上冲，脱口道：“这样没出息的男人，你叫他去死吧！”
“啊？”
小樱道：“他怎么知道这个女子想要跟了他，就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她若想享受荣华富贵，当初何必离开鞑靼去瓦剌做个侍女？当瓦剌大汗脱脱不花想要纳她为皇后的时候，她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幕帐、领地和牧奴，又何必跟了那个白痴男人逃到中原去？”
夏浔有些尴尬：“这……”
小樱越说越是不平，愤愤地道：“一个自幼生长在草原上的女子，她真的会突然喜欢困在一所庭院里的生活？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那笼子再精美，你问它愿不愿意住进去？她喜欢江南那幢宅院，只因为那儿让她的心里宁静，因为那儿离她喜欢的男人很近！这个白痴男人，如此的自以为是，你说他还活个什么劲儿？”
夏浔眸子里放出光来：“那个男人，很可能会失去现在的权势、地位！”
“只要他对她好！”
“嫁给他，未必能过上优渥、富贵的生活！”
“只要他对她好！”
“可能，还要舍弃那精致优美的宅院，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跳出笼子，她会很开心。只要，他对她好！”
夏浔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樱，风在他们身边轻轻地盘旋，卷起几片落叶，就像他们现在七上八下的心情……
许久许久，夏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轻说道：“那个男人，现在有四个儿子，怀远、怀至、怀迩、怀安，远至迩安，很吉祥的名字。”
小樱又迷糊了，眨眨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夏浔又道：“那个男人现在又想了几个字，等他再有了儿子就可以用上。文修武偃，呵呵，远至迩安，文修武偃，你觉得这几个字好听么？”
小樱更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你儿子叫什么关我屁事呀，怎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你儿子头上了……”
看过许多杂七杂八的戏文儿的小樱脑海里突然浮起出这样一副画面：一位书生握住一位姑娘的手，悲悲切切地道：“你我二人，终是有情无份，只希望你我子女，能够圆了我们未竞的心愿。将来，你我二人各有子女，若是生男，便结为兄弟，若是生女，便结为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
……不会这么狗血吧！
小樱想得都晕了，晕呼呼地道：“好听……又怎么了？”
夏浔眸中露出欢喜的笑意，低低地说道：“如果这个女人愿意，这个白痴的、没出息的男人，希望他们两个能有孩子，那就可以用上其中的字了，比如怀文、比如怀修……不晓得这个女子愿不愿意？”
小樱心里又转了转，突然绕过了这个弯儿，她的脑子“轰”地一下，好像突然炸成了一片片碎片，飞扬在整个天空，飘飘扬扬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种感觉和她在玄武湖中落水时似有几分相似，但是却绝不会让她产生无依无靠的孤独、恐惧感，她的全部身心，此时都已被巨大的喜悦和幸福包围了。
小樱的脸上爬满了红晕，眸波迷离，仿佛在做梦一般，不敢置信地道：“杨怀文、杨怀修……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夏浔目光一垂，在小樱穿着胡式马裤，尤显圆润丰满的臀部上溜了一眼，戏谑地笑道：“我看那位姑娘，好像是很能生养的样子。如果她能把文修武偃这四个字全都用了也没关系，大不了让那个白痴男人再想一句备用着，你说对不对？”
小樱大羞，脸蛋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眸子里却湿得要滴出水来，她手中的鞭子下意识地扬起，下意识地落下，眼看将及夏浔的肩头时，却突然收了气力，在他肩上只是轻轻地一抹，然后手腕一转，“啪”地一声，鞭梢抽在马屁股上，磕镫松缰，便轻快地驰了出去。
顺着风，小樱在夏浔耳边只留下一句软绵绵、甜丝丝、满是喜悦和期望的话：“等着我回来！”
看她远去背影行如春风一缕，夏浔的心情也莫名地轻快起来。
※※※
馆驿里面，工部尚书宋礼展开图纸，正与夏浔解说，夏浔回来时，宋礼正在馆驿里候着，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他大谈建筑：“国公您瞧，在这条街上，工部准备承建十五幢王府，共计八千三百多间房屋，给亲王、郡王们居住，在这里……”
夏浔心道：“这些王府一建成，这条街就该叫王府街了，原来王府井因此而出现，亲眼见证其形成的过程，倒也有趣。”
宋礼又道：“北京原为幽州，据说上古时候叫苦海幽州，后来辽金定都于此，城西南的无定河水果然经常泛滥，百姓深受其害，所以元朝刘秉忠建大都时，将整个城池往东北方向迁移，远离频频肆虐的‘无定河’，又将都城建成三头八臂哪吒城，以降龙镇水。
这一次重修北京城，对于北京的整个格局，三头，丽正门、顺承门、文明门；八臂，建德门、安贞门、光熙门、崇仁门、齐化门、肃清门、和义门还有平则门，双脚，安定门、德胜门，我们都未触动，整个布局未变，只在细处规划做了规划，国公瞧这里……”
夏浔打断他的话道：“玄之又玄的事情，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更不可全然以之为凭仗。工部承建北京，对周围一切有所关联的环境地理，都要注意。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万一这位三坛海会大神一时疏忽，镇不住无定河，再叫北京受了水患，皇上大怒，可不知要多少人头落地了。尚书大人，对无定河的治理，万万不可懈怠，要下大力气，总有一天，叫这无定河变成永定河，才可永解北京水患！”
宋礼忙道：“国公放心，河道治理，亦有专人负责，工部是不会懈怠大意的。”
两下里又分说一阵，宋礼卷起图纸告辞，夏浔急忙绕回书房，戴裕彬正等在那里，一见他来，连忙行礼，夏浔摆手道：“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两人坐定，夏浔道：“小樱已经叫王如风率人护送着，往鞑靼去了。此前，我已分别叫辛雷和费贺炜往辽东和西凉一行。这边，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可以向鞑靼阿鲁台表示善意，而西凉和哈密则可以好生敷衍着瓦剌，叫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手一搏。”
夏浔闭了闭眼睛，缓缓又道：“现如今，朝廷有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牢牢掌控着北疆，西边有甘肃卫和哈密卫牢牢控制了西凉和哈密，自帖木儿帝国内乱以来，他们的势力渐渐撤出别失八里，现如今能影响别失八里政局的唯有我大明和瓦剌。我大明就像八臂哪吒，已掌控八方。
瓦剌野蛮，屡屡西侵，别失八里王沙迷查干只能全力倚赖我大明，近两年来，别失八里屡屡入贡，其王沙迷查干但凡国内发生大事，莫不禀报天朝，由我大明天子裁决，等瓦剌一旦势危，必定更加倚重天朝。将来若是平定瓦剌，迫其就范，可能还需要别失八里援之一臂之力。
因此种种，别失八里的作用很大，可我们此前在西域一直就未曾打开过局面，就是情报收集也不见成效。当然，这也是因为此前我们的重点不在那里，人手也有限。可如今不同了，你此前的情报收集卓见成效，我这次叫你来，就是希望你到那里去，务必趁此良机，打开西域局面。”
戴裕彬起身道：“卑职遵命！只是……鞑靼这边……”
夏浔微微一笑，道：“这边你不用再操心了，事到如今，皇帝会亲自关注的，有锦衣卫在里边掺和着，咱们不宜再频频露面，现在是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干咱们这一行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才是运长命久之道！”
戴裕彬不再多言，拱手道：“卑职马上赶赴西域！”

第973章 草原上的红色曙光
初冬的饮马河，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灿烂，万里晴空，不好的时候冷风嗖嗖，风沙满天。
今天刚下了初冬第一场雪，雪浅浅的、薄薄的，不到傍晚大部分便消融了，草原上东一块西一块，残留着片片白雪，就像难看的疤瘌头，要等真正的大雪下来，覆盖了整片草原，沃雪千里，那才好看。
不过，雪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北国风光，对草原上的人来说绝不是一种享受，如果那样的大雪下来，对以农耕为主的百姓来说，固然是一件喜事，对以游牧为主的民族来说却是一个大麻烦。雪后总是寒冷的，虽然储备了大量的草料，可是牲畜御寒也是个大问题。
这里是阿鲁台部的驻地，距辽东开原和兀良哈三卫的领地很近。
冬天的时候，游牧部落会选择一个地方定居下来，等春暖花开再游牧，所以若是以前，鞑靼定居汗帐绝不可能设的离辽东这么近，不过现在鞑靼向大明称臣，与辽东的关系日益密切，完全不虞双方发生战争，这些顾虑就没有了。
今夜很宁静，而且有些暖和，雪刚下的时候，天气总是暖和的，要到次日才会感觉到寒意。
今夜的风不大，黑色苍穹下看不到几颗星星，那夜空中一定布满了乌云，酝酿着更大的一场雪。
牧地上也静静的，牧人们都躲在帐篷里，偶尔会有牛羊的叫声和骏马的长嘶传来。
阿鲁台的营帐里温暖如春，正在举行一场晚宴。
马头琴、科库儿等乐器奏起欢快的曲子，节奏鲜明，乐曲生动。
四个少女，穿着鲜丽的蒙古袍服，正在大帐中央表演筷子舞，每位少女都双手各握一把筷子，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双手时而交叉胸前击打筷子，时而俏皮地击打双肩，双手交叉于腹前击打筷子时，于欢快之中尤其于男人一种愉悦的视感。
她们跳的是快舞，长辫儿飞扬，飘洒矫健。当乐曲的节奏变得既轻松又急骤时，一双筷子上下翻飞，在周身各处敲击出明快的节点，把这场表演推到了高潮，头人们纷纷叫好，捧起大碗饮酒，或者用小刀切下大块的牛羊肉、血肠什么的，塞到口中大嚼。
阿鲁台太师坐在上首，与众首领们的欢畅愉快的神情全然不同，即便是在笑着，他的眸子也是清而冷的。他现在是大明钦封的和宁王，鞑靼真正的主人。虽然现在鞑靼的实力较之以前弱了许多，但他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再也不用藏在大汗的阴影之下发号施令，这样的荣耀和满足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抗拒来自瓦剌的压力，这两年阿鲁台频频向大明纳贡，表现得十分温驯。利用他是大明钦封和宁王，乃是大明臣属的身份，同辽东和兀良哈三卫加强了经济往来，像今年冬天，他除了令所有部落提前准备了充足的牧草和过冬衣袍、寝帐，还向辽东购买了一批米粮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他兵精粮足，他有信心在几年内就恢复元气，重新与瓦剌抗衡。
不过，同辽东的交往中，他也发现，兀良哈三卫已经变质了，曾经以游牧为生，骁勇善战、精于骑射的兀良哈三卫，现在热衷于农耕这种更稳定的生存方式，也热衷于经商、做生意，兀良哈三卫的领地里出现了大批的汉人，由于他们带来的诸多好处和财富，被兀良哈三部奉若上宾。
阿鲁台对此颇为警惕，汉人掌握着更先进的生产方式，经商贸易更是此道高手，如果放开自己的部落，很快他的族人就会被吸引、效仿，直至同化。这才短短几年工夫，兀良哈三卫的男男女女已经以穿汉服、说汉话，以延请汉人教子女识汉字读汉文为荣了。
阿鲁台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所以尽管他大力发展同辽东的边贸易关系，却严格设定了几处交易场所，断然不敢像兀良哈三卫一样，毫无戒心地放开自己的领地。
内部来说，反对他的声音还是有，但是鉴于他卓越的领导能力，软硬兼施之下，敢予反对他的部落首领越来越少了，即便是有些部落首领不甚服他，也不至于跟他唱反调、打对台。
“再给我一些时间……”
阿鲁台饮了一口烈酒，眯着眼睛想：“再有两年时间，我就可以整合整个鞑靼，令得上下齐心。再有五年时间，我的牛羊、马匹、财富，就可以恢复全盛时期的实力。我得继续想办法挑唆大明征讨瓦剌，藉机壮大我的力量，如果我能一统整个大草原，二十年后，我就有实力吞并辽东，三十年到四十年的光景，就有能力向大明发起真正的挑战！”
阿鲁台眯着眼睛瞟了眼他的继子石捏尔干，石捏尔干正端着大木碗，与其他首领豪爽地对饮，放下酒碗，又拿过一架火不思，拨拉着琴弦，大声唱起了歌儿。
阿鲁台微微一笑，抚须想道：“这些大事，未必全能在我手中完成，不过等我铺好了路，我的继子自然去完成。到那时，他就是忽必烈，而我，将成为成吉思汗！”
就在这时，毡包上厚厚的帘子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土黄色肥大蒙古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刚刚舞蹈完毕正要退下的姑娘们连忙避向左右，那大汉快步向前，速度极快，带着两旁燃着的火苗也呼地一下飘向他疾步掠去的方向。
“王爷！别乞回来了，乌兰图娅别乞回来了！”
那个侍卫以手抚胸，向阿鲁台行礼，神情激动地道。
乌兰图娅是鞑靼草原最美丽的姑娘，不知受到多少男儿的倾慕，这个侍卫与她地位相距太远，或者只有远远倾望、暗恋的份儿，但是心目中女神一般的姑娘回到了部落，那种由衷的喜悦还是让他欣喜若狂。
“什么？”
一向镇定沉着的阿鲁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地道：“你说什么？我的乌兰图娅……回来了？”
当初阿鲁台决定放弃自己的杀子之仇，不以杀死夏浔为目的，而是挑唆辽东汉人和女真诸部之间关系的时候，小樱不肯从命，依旧坚持要报父仇，阿鲁台既无法阻止她，就等于是舍弃她了，如果他的计划成功，小樱很可能就会丧命辽东，在大业和私情面前，阿鲁台最终选择了前者。
等辽东事败之后，有关辽东那边的消息众说纷纭，有人说有个扮作总督大人侍女的鞑靼女奸细行刺总督失败，被凌虐至死，又有消息说，总督大人开恩宽赦了那个女刺客，把她赶出了辽东，还有人说，那个侍女被挑断脚筋，送进了窑子……
众说纷纭，没个准谱儿，阿鲁台叫人着意打听了一下，始终没有她的准确消息，只当她已死掉，也就息了念头，想不到她竟然还活着。一时间阿鲁台又惊又喜，连忙道：“在哪里？快带她来见我！”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簇拥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姑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已摘了面巾和帽子，肩上垂下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脂光艳艳，明眸皓齿，可不正是乌兰图娅。
在座许多首领也认得她，一见小樱出现，顿时讶声四起。
阿鲁台既兴奋又高兴，闪身走出几案，张开双臂，激动地道：“我的乌兰图娅，你终于回来了！”
乍见阿鲁台真情流露，小樱心情十分复杂，可是想起他为了巩固地位设计自己与他儿子的婚事，为了他的大业，毫不怜悯地牺牲自己，心中又冷静下来，小樱急走几步，对阿鲁台急急说道：“干爹，速作准备，瓦剌要发兵攻打咱们啦！”
“什么？”
阿鲁台大吃一惊，他到底是个成熟的政客，一俟闻此消息，天伦之情登时抛诸脑后，阿鲁台急急拍了两记手掌，沉声吩咐道：“筵席散了，所有人退下！”
众首领听了小樱的话，正惊诧不已，一听阿鲁台这般吩咐，只得纷纷退下，帐中一空，阿鲁台急忙拉住小樱问道：“图娅，你这几年都在哪里？你说瓦剌要发兵伐我，是何道理？”
小樱来时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便讲她行刺失败，却被夏浔大义释放，当时愤于义父不顾她的父仇和她的生死，不想回归鞑靼，便单骑独马流浪于草原之上，后来流落到西蒙古，被她的远亲豁阿哈屯收留，于是这几年就一直待在瓦剌。
前不久，脱脱不花大汗召开大忽力革台，哈什哈和马哈木双双遇刺，连脱欢都死了，瓦剌诸部愤怒已极，决定发兵讨伐鞑靼。小樱虽寄托于瓦剌，毕竟是鞑靼人，虽然不忿于义父的冷酷，可是这种生死关头，那些许恩怨终究掩不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怎忍自己的族人受瓦剌屠戮？于是藉机逃走，赶来报信。
一连串的消息把阿鲁台惊呆了，他没想到最近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瓦剌来攻，对眼下的他来说固然是一桩急难，可是马哈木和哈什哈这两个劲敌遇刺，从长远来讲，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了。
对于小樱，他是没有怀疑的，因为小樱所说的这些事，他回头只要一打听就能知晓。小樱示警，可以叫他提前有所戒备，如果瓦剌不来，那就是消息不真，如果瓦剌真的发兵，他早知消息便可早做准备，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信之无疑。
阿鲁台歉疚地道：“图娅，义父要为一族之未来着想，大义面前，不能不割舍亲情，是义父对不住你。如今，你能赶来给义父报信，不枉义父疼你一场。如今，义父是和宁王，已独掌鞑靼大权，你回来了，从此就是我鞑靼的公主，义父再也不会委曲了你！”
两人又叙谈半晌，阿鲁台便叫人带小樱下去休息，他独自在帐中沉思良久，沉声吩咐道：“来人，速召各部首领，帐中议事！”

第974章 心心系远
辛雷风尘仆仆地赶到金陵，径去东辑事厂去见木恩，木恩见了夏浔的密信大喜若狂，先厚赏了辛雷，打发他离开之后，马上召来左右掌刑千户陈东和叶安，三人关起房门密议很久，便将夏浔那封书信烧掉，一俟离开，陈东便开始秘密安排人手，接近纪府家人，探拿纪府消息。
朝廷这边，朱棣又接到了安南消息，前番投降、已被任命为安南布政司副使的陈季扩又反了！
朱棣闻讯勃然大怒，这陈季扩首鼠两端，形势利于他时就称王，不利于时他就投降，一俟朝廷大军撤走兵力空虚的时候他又复反，如此这般反复无常，将朝廷戏弄于股掌之上，朱棣安能再容他。
朱棣立即下诏给张辅和沐晟，赦令二人再征安南，兵马钱粮就地征集，当地本应解送京师的税赋在账上抵扣便是。如此就便应急，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一次无论如何务必擒拿陈季扩，断不再容他逍遥，也不容他故技重施。张辅得了圣旨，便与沐晟再度发兵，浩浩荡荡杀进安南，一场鏖战又开始了。
旨意颁下没几天，夏浔和纪纲联名所上的密奏就到了京城，朱棣看过密奏龙颜大悦，这时皇太孙朱瞻基正在他身边读书。朱棣对朱瞻基的宠爱的确是非同一般，虽然他已立了朱高炽为太子，但是一般来说，是不会越俎代庖，替儿子立下孙子辈的储君的。
再者说，朱高炽不止一个儿子，虽然朱瞻基是长子，将来做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少年早夭又或出现重大失德的事情，从理论上来说还是有可能的，如果先立了皇太孙，之后罢黜，总是一桩动荡朝堂的事情，所以皇太子已经立了，没必要这么早立皇太孙。
可朱棣居然就把皇太子和皇太孙都确立了，他对朱瞻基的宠爱的确是非同寻常。平时有暇，朱棣常把朱瞻基唤到身边，考较他的功课，教他为君的道理，尽享天伦之乐。此时朱瞻基正伏案用功，朱棣阅罢秘奏欣然畅笑，朱瞻基听了不禁抬起头来。
这几天，因为安南平了又反、反了又平、再平再反，缠绵不断的烦心事，让朱棣一直很不开心，平时阴沉着一张脸，不要说宫中上下、文武百官，就算是皇太子见了他都战战兢兢，生怕惹起他的无名之火，只有朱瞻基在他面前敢说敢笑，这时瞧见爷爷高兴，朱瞻基也高兴起来，便搁了笔，问道：“皇爷爷，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朱棣笑吟吟地道：“杨旭和纪纲在北京把事情办的很不错，纪纲在瓦剌行刺干得漂亮，杨旭运筹全局策划的也妙。好，很好，北面，本来是比南面还要头疼的一处所在，他们把北面的问题给解决了，只剩下交趾那区区弹丸之地的话，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朕就不信平不了它！哈哈……”
朱棣笑容满面地拍拍手中的奏章，又对朱瞻基道：“你皇爷爷靖难的时候，前途未卜，希望渺茫，他们那时就已忠心耿耿地追随你皇爷爷了，这两个人呐，都是真正有本事的，能做事。可是叫他们闲在京里的时候，却也少不得勾心斗角、拉帮结党，把他们打发出去，叫他们心生危机，这就犹如船在河中，浪急欲翻，同船之人安能不放下私心杂念，齐心协力去稳定这条船呢？”
朱瞻基见他兴致颇高，便笑道：“皇爷爷世之明君，驭人之术自然是极高明的，孙儿会牢牢记在心头的。”
朱棣哈哈大笑，招手把他唤到身边，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趁着兴致解说道：“圣人书是要读的，不过不可以拘泥于书，一样米养百样人，人与人不同，用的法子就要不同，书中所言不会那么全面。有些人识敬，有些人不识敬，有些人大度，有些人小心眼，有些人狂傲，有些人谦虚，有些人得去鞭策，有些人得去夸赞，为君者，最重要的就是识人之明，因人付事，不可概而论之。
万物分两级，一阴一阳，总有两面性，人也是一样的，再无能的人，总有最适合他发挥所长的地方，再无所不能的人，总有他不能办到的事情。一个天下，永远不愁无人可用、无才可用，更不存在少了什么人便天塌地陷的可能，孔圣人死了，难道就日不升月不落，天下从此不为天下了么？
如果你身边尽是庸碌无能之臣，那不是臣子们无能，而是因为你用人不明。识人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建立一个缜密的、所有人来遵从的制度，一大群人、一小队人、一两个人所采用的方法，都是有区别的，人少的时候可以靠感情，如那落草为寇的山大王，而人多的时候必须靠规矩，治理一国，尤须如此。”
朱瞻基知道这都是皇爷爷为帝一生的经验教训，是以心中默默记诵，及至这一番话都记得牢牢的，再不忘记，这才对朱棣道：“皇爷爷，孙儿已经记下了。”
朱棣见他如此懂事好学，欣然一笑，习惯性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天冷了，江南的冬天湿寒气重，他的老寒腿尤其受不了。朱瞻基乖巧，一见爷爷双腿难受，连忙顺下炕沿，蹲在地上为他轻轻捶腿，同时吩咐殿上的内侍们道：“快把火盆搬近一些！”
朱棣欣然抚了抚孙儿的头发，双目望向殿外，悠然神往地道：“天冷了，北方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了，孙儿，皇爷爷想带上你再去北京走一走，这回咱们在那儿住久一些，你说好不好？”
不等朱瞻基回答，朱棣便喟然一叹，伤感地道：“爷爷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北方的雪了……”
※※※
北京城里，夏浔和纪纲这些天每天见面，忙碌的很。
图谋关外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由于有小樱先行告密，阿鲁台征集各部落勇士提前做了戒备，瓦剌大军果然气势汹汹杀到鞑靼，却被早已有备的阿鲁台坚壁清野，撤走了几个处于交战区域的部落，集中优势主力，全歼了瓦剌右路先锋大军逾两万人。
在大雪纷飞的冬季，要迁徙一个部落是很困难的，征调各部落勇士事先严阵以待，又没有城池等要害之地可以屯守，对等候一方来说，也是一件极其难熬的事情，可鞑靼居然做到了，由此可见在瓦剌大军还远远没有赶到鞑靼境内时，鞑靼就已做好了准备。
这个认知，使得瓦剌诸部没有因为一支主力被消灭而偃旗息鼓，反而更加的群情激愤。如果设计刺杀哈什哈和马哈木的不是阿鲁台，他岂能这么早就有所戒备？须知此番军事行动极其秘密，那些不甚可靠的部落头人都未能获悉全部计划。
只是到了调兵遣将的时候，才由脱脱不花大汗下令调动，所以即便他们是心向鞑靼的人，也根本无法事先向对方提供如此准确的情报的。更何况，原本心向鞑靼的一些西蒙古部落，之所以心向鞑靼，是因为当时鞑靼才是蒙古正朔，他们拥有黄金家族的可汗，而今则不然，黄金家族血统的蒙古大汗在瓦剌部，鞑靼的阿鲁台正是背弃大汗的那个人，这些原来的亲鞑靼派同之勾结的可能极小。
因此瓦剌诸部群情汹汹，更加愤怒，这一回，阿鲁台的罪名算是彻底落实了。
先期的小小失利，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军事计划本来就该是根据战场形势随时可以变化的，在草原上打仗，不像在中原地区，有些交通要道你必须得走，有些险关要隘你必须得攻取，所以高明的对手可以预计你的行动并做出相应对策，草原上四通八达，随处可以行进，敌人只能占一次先机，却占不了第二次。
再则，冬季迁徙部落是十分艰难的，眼下已经连下了几场大雪，更增加了迁徙的困难性，在这种大迁徙中，非战斗减员情况非常严重，更有大批牛羊马匹离开了避风的山坳、挡寒的雪墙，会大量冻死在路上。而现在瓦剌是进攻方，鞑靼可以迁徙几个部落，却不可能也没有足够的力量迁徙所有的部落，这就是鞑靼的弱点。
因此“脱脱不花”会同撒木儿公主、豁阿哈屯，以及太平、把秃孛罗等首领，就首战失利检讨一番失误之后，重新拟订了作战计划，专去攻击鞑靼部落，迫使阿鲁台太师领兵主动寻他决战。
草原上利用冬季驻牧的地方不是很多，那些鞑靼部落往常在冬季的驻牧之地，他们基本上是了解一些的，可谓一抓一个准。这一来阿鲁台就穷于应付了，好在他已经歼灭了对方一支主力，大长了己方士气，主场作战又有地利人和等各方的优势，所以勉强还能与气势汹汹的瓦剌“复仇”大军抗衡。
夏浔和纪纲所忙碌的，就是根据每天送回来的情报，仔细分析鞑靼和瓦剌的势力消长，每当双方实力发生不均衡的重大变化时，他们就得利用埋在瓦剌的万松岭和藏进鞑靼的乌兰图娅这两个打进了对方权力核心的超级间谍，左右下一场战斗的结果，确保双方的实力仍旧保持均衡，唯其如此，双方才会都有信心继续打下去。
夏浔和纪纲就像操纵着斗鸡比赛的两个奸商，哪只斗鸡稍强，就压制下去，哪只斗鸡没了精神，就撩拨一下，虽然他们早就内定了比赛结果，却故意把比赛搞得难解难分，如火如荼，忽悠得一帮看客如痴如醉。
这天下午，夏浔和纪纲正在房中仔细分析着前方送来的最新战报，评估着鞑靼和瓦剌的势力消长，门口忽然被人轻轻叩响，传来一个馆驿佣仆的声音，道：“国公爷，有人到馆驿寻你！”
夏浔正思虑伤神，闻言微怒道：“不是说了每天午后本国公概不见客吗？”
外边那人期期地道：“国公爷，那位姑娘……哭得很是伤心，所以小的……小的……”
纪纲听了向夏浔投以暧昧的一眼，嘿嘿笑道：“接下来的事，下官来做，国公自管去吧！”

第975章 终向歧路行
夏浔一推房门，只见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大雪纷飞，连天漫地，地上已是厚厚一层积雪，软绵绵的好像铺上了一层白驼毛的地毯，一股清新的风裹着雪花直往屋里飘来。
夏浔忙掩上身后的房门，眯起眼睛看看那漫天大雪，欣然道：“好大的雪！”
他与纪纲进到书房处理情报时还没有下雪，院子里也清扫的很干净，这才多长工夫，已是银装素裹了。夏浔长长地吸了两口清新的空气，问那身着绿袍的馆驿仆卒：“来人在哪里？”
那人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未经国公允许，小的没敢叫他们进来，只是瞧那女娃儿可怜，先为她通禀一声。”
夏浔点点头，道：“如此大雪，正当一踏，我去看看来人是谁。”那馆驿仆人撑起雨伞要为他挡雪，夏浔却觉这雪甚美，并不叫他撑伞，任由大雪落到头上、肩上，大步流星出了馆驿大门，往门下一站，向雪中定睛看去，就见雪中一女二男正站在那里。
那女子年纪甚轻，身段虽似抽了条的柳条般苗条婀娜，却还明显地透着一股稚嫩的味道。一张雪白的小脸，头戴昭君卧兔暖帽儿，身上兜着一件松鹤鸣春的‘一口钟’披风，身后站着两个短褐大汉，不远处又停一辆长途大车，套了四头大黑骡子，显然是他们的乘坐工具了。
大雪弥漫，雪中站着的三人就这一会儿工夫，已被盖了一身的白雪，仿佛一个雪人儿。夏浔在雪花飘摇中，乍一看还未认出那女子模样，定睛再一看，不由失声道：“赛儿，怎么是你？”
唐赛儿扁了扁嘴儿，未及说话，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
夏浔忙道：“好大雪，快随我到厅中叙话。”
那传讯的仆佣是收了人家好处才入内通禀的，这时见国公爷果然识得来人，彼此还很熟稔，这钱也就收得更是心安理得了。夏浔迎了唐赛儿进了大门，一问那穿短褐的两人，却是西门庆派来护送赛儿的，便叫那仆佣领了他们先到门房歇息吃茶。
西门府上的两个家人得了嘱咐忙跑回去停放马车，卸马喂料，这且不提，夏浔将唐赛儿接进一间客厅，一边替她拍打身上积雪，一边道：“这样天气，你怎么跑来了？”
唐赛儿除去暖帽，抖落斗篷，里边赫然一身缟素，夏浔讶然道：“这是……”
唐赛儿哽咽地道：“婆婆，她过世了！”一语方了，便哇地一声大哭，扑进了夏浔怀抱。
“不哭不哭，赛儿，别太伤心了！”夏浔手忙脚乱一阵哄，黯然叹道：“人有生时，便有死地。婆婆高寿，天年尽了，自然便去了，这是谁也奈何不了的，不要太伤心了。”
这时再瞧唐赛儿，一张小脸因为憔悴而显得瘦瘦的，原本还有些许婴儿肥的脸颊，这时下颏尖尖，两眼大大，眼泪汪汪的好不可怜。夏浔不禁责怪道：“到了门口怎不报出自己身份呢？险些便被我拒之门外。”
唐赛儿依旧止不住泪，抽泣地道：“西门哥哥说，你到北京是要做大事的，我又是这样一身打扮，来寻你颇为不便，恐会惹人非议。我安葬了婆婆，不想一个人回金陵去，要来寻你又不想惹人闲话，便只好不说身份了。”
夏浔皱眉道：“西门哥哥？我那侄儿也到蒲台去了么，莫非高升兄先离开蒲台了？”
唐赛儿抽抽答答地道：“西门哥哥……就是西门庆啊！”
夏浔愕然道：“那怎么能叫哥哥？他比你干爹我岁数还大！”
唐赛儿无辜地道：“是西门哥哥让我这么叫的么，叫习惯了……”
夏浔无语，眼见唐赛儿还在抹眼泪，心中怜意大起，便柔声道：“好啦，你不要哭了，婆婆去世已经有些时日了，她老人家在天之灵知道你这么孝顺，也会很欣慰的，可你这么伤心就非她所愿了！”
夏浔一面说，一面替她轻轻抹去眼泪，那大手温暖、有力而温柔，彷徨无依的唐赛儿忍不住又抱住他痛哭起来。
赛儿自幼丧父，母亲又性格柔弱，只因拜了裘婆婆为师，自幼有她照料，这才不受人欺负，所以与她感情非常深厚。在认识夏浔，渐渐移情于夏浔之前，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是把裘婆婆当成自己父亲的角色的，所以对她的去逝极为伤心。
夏浔又好言宽慰一番，携了她往后宅去。赛儿也知道自己这一身重孝，不宜出现在官府馆驿里面，心算一下，业已过了重孝服丧之期，到了后宅便先随弦雅下去，洗了洗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小脸，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再出来重新相见。
巧云和弦雅都是善解人意的女子，两人委婉宽慰之下，赛儿才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告诉夏浔，西门庆本想亲自送她赴北京的，只是他那长女婚期将近，如果先往北京就无法赶及女儿的婚事，女儿成亲，做父亲的岂能不在场，无奈之下才派了两个可靠的伙计送她赴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西门庆的亲笔信来。
夏浔打开一看，倒也没有其他的说法，主要就是因为医术有限，不能治好裘婆婆，颇有些自责，又向他说明不能亲自护送赛儿赴京的原因，请他原谅。
裘婆婆年事已高，夏浔在蒲台时就有预感，恐怕她将不久于人世了，药石之术只是尽人力而听天命，夏浔自然不会见怪。至于因为女儿成亲，分身不得，这也是人之常情，夏浔虽贵为国公，却把西门庆当兄弟看待的，哪能当成门下驱使，心中也无成见。
这些事，回头再写封回信，叫西门庆府上两个下人带回去便是，眼见巧云和弦雅劝得赛儿悲凄之意已减，夏浔便安抚几句，先回了纪纲所在的那处书房。纪纲正在扶案忙碌，看见夏浔回来，推案笑道：“既有佳人相约，国公怎回来的这么早？”
夏浔苦笑道：“休得说笑，只是一桩故人身故的消息罢了。”
纪纲听了，忙道：“抱歉，抱歉。”
夏浔摇摇头，问道：“这一遭的计划拟的怎么样了？”
纪纲递上自己刚刚拟好的意见，夏浔看了颔首道：“不错，此一战后，阿鲁台粮草被烧，吃力不住，就该向我大明求助了，到时候辽东兵马就可以堂而皇之进入草原，以调停之名，渗透控制。就这么办吧！”
就在这时，门口又有人急急来报：“国公爷，纪大人，京里有旨意下来，给两位大人的。”
夏浔与纪纲对视一眼，均感惊奇，纪纲连忙站起，将拟好的回执压在镇纸下面，二人出了书房，对守在书房外的侍卫吩咐一声：“此机要之地，任何人不得妄入！”便匆匆赶到前堂接旨。
夏浔和纪纲匆匆赶到前厅接旨，接完了旨意，纪纲笑容可掬地对传旨太监道：“公公辛苦了，正下大雪，行动不便，且请侧厅歇息，喝一杯茶。”说着一卷宝钞便顺了过去。
纪纲这是礼多人不怪，如今被贬出御前，御前这帮人想要欺上瞒下，手段多的是，纪纲比谁都清楚，自然热情结纳。那传旨太监是个新上位的，还不大经历过这个，又知道这纪纲的凶名，先还不敢收，纪纲笑容可掬，不由分说便塞到他袖中，这传旨小太监忐忑不已地袖了那钱，便向二人拱手告辞。
夏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理会，只等那传旨太监带了锦衣护卫离去，才对纪纲道：“皇上又要北巡了。”
纪纲眉飞色舞地道：“可不正好！北疆正打得精彩纷呈，正好叫皇上来了，看看你我手段！”
纪纲转念一想，忽地击掌道：“国公，你看咱们要不要修改一下本来的计划，叫塞北这场戏，打得更加激烈一些，如此一来，皇上到了，更识得你我的本事！”
夏浔怦然心动，可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压下了这个诱惑，说道：“不妥，咱们原本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可以巧妙地耗尽他们双方所有的力量，到时再由我大明收拾残局，事半功倍。如果突然改变计划，就得修正一系列的后续计划，一着不慎造成双方势力不均衡又无法进行补救的话，这场仗就打不下去了。”
纪纲急道：“国公，你要缓进，为求一劳永逸以竞全功，舍了个人千秋功名，纪纲依了你。如今只不过稍作变通，你也不答应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国公就不为自己有所打算？”
夏浔沉声道：“如果可能，我当然也想为自己打算！但是两者不可兼顾时，你叫我如何取舍？纪兄，万一功亏一篑，就算咱们依旧能够平定塞外，也要付出万千将士的鲜血，用无数袍泽的性命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你安心么？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正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心安，所以，不能答应！”
纪纲的心情，夏浔能够理解，一位大人物巡视地方，地方上劳民伤财、不遗力地折腾一两个月，就为了等那大人物过来走马观花地看三分钟，这种事屡见不鲜，如果可能，夏浔也不介意做点面子工程。但是这件事若有差迟，代价就是万千性命，他不敢冒险。或许，他不敬畏鬼神，但他敬畏生命！
纪纲听了夏浔这句重话，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为干干一笑，不复言语。夏浔察觉二人渐趋缓和的关系陡然又变僵了，心中也是无奈，他淡淡地瞥了纪纲一眼，道：“回头咱们再商量迎驾事宜吧，我前边还有一点事！”说完便举步出了大厅，往门房去安置那两个西门庆府上的家人。
纪纲站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突然把牙一咬，冷笑道：“你不做，老子自己做！总不成叫你姓杨的毁了我纪某人的大好前程！”

第976章 人各有心，心各有见
白雪皑皑，茫茫一片。
阿鲁台登上一个积雪的土坡，俯瞰着一望无际的雪原。
坡下，一顶顶毡帐正在紧张地拆开、装车，他们很快就要转移阵地了。
阿鲁台微微蹙着眉，暗自盘算着敌我双方手中现在还剩下的筹码——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想来，对瓦剌一方的决策者们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觉，仗打得很尴尬，双方都是骑虎难下。
瓦剌来犯，阿鲁台没理由不予还击便逃之夭夭，即便他可以逃，他却无法让自己的部落子民在这样的大雪寒冬季节从容进行迁徙，如果他弃了这些部落不顾，那么他空有一片草原却没有部民，那他还有什么呢？所以瓦剌以鞑靼部落作为进攻目标，阿鲁台就不能不挥军来援。
冬季，在浩瀚无垠的雪原上作战，对双方都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按照常理来说，再大的仇也大不过部族的生存，当战争进行到其中任何一方已无力为继的时候，他们都会想办法与对方妥协、媾和，除非对方有把握不接受投降而能获得更大利益，双方总能达成协议的。
但是这一次不同，阿鲁台得小樱报信，占了先机，先吞掉了对方一支主力。一支两万人的精兵，在草原上来说，绝不是任何一方势力在短期内就可以得到补充的重要力量，这支主力被吃掉，使得双方本来强弱明显的实力渐趋平衡。
在以后发生的数次大战中，双方各有输赢，以致双方的兵力损耗始终保持在一个同步下降的状态中。因此，这仗虽然打得越来越辛苦，但是双方却都有一种似乎可以一战永逸的希望。
如果阿鲁台能咬着牙撑住，把这支汇集了瓦剌所有精锐的复仇大军拖死在鞑靼草原上，即便脱脱不花、撒木儿公主这些首领人物能够逃回瓦剌，也将无力再与他抗衡。作为胜利者，他的权势和威望将一时无两，他将挟大胜之威，一统整个蒙古草原！
他所梦寐以求的、一统蒙古草原的理想，按照原来的设想，如果一切顺利、一切尽都按照他的设想发展的话，也需要至少二十年才有可能实现。二十年，将发生多少他现在无法预计的变数？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胜败谁属，殊难预料，而现在这机会就在眼前，一旦成功，就能破而后立，一生抱负尽可实现，他不舍得放手，也放不了手。更重要的是，他心有所恃，他同样向明廷派了使者，携了大批的金珠玉宝走动关系，抗诉瓦剌的无端指责。
在他看来，哈什哈和马哈木之死，很可能是瓦剌内部争权夺势的一种结果，那位脱脱不花大汗更是大为可疑，说不定就是幕后真凶，只是他无凭无据，也奈何不得对方，只好向明廷上书，只为自己抗辩。他知道，一旦真的大败，事不可为时，明廷一定会出面调停的。
对这一点，他很清楚，因为大明是不会坐视瓦剌一统草原，将他们的铁蹄逼近辽东的。有此恃靠，后顾无忧，他就可以全力以赴，而不必担心自己遭受灭顶之灾。而且，他现在正在搜集瓦剌私立大汗的证据，只要能让他拿到铁证……
想到这里，阿鲁台长长地吁了口气，焦虑的心情被一种隐晦的窃喜所取代。
就在这时，三声长长的号角声响起，阿鲁台纵目望去，遥遥便见数里之外的雪地里，数百骑快马飞驰而来，一看见那火红一片，他就认出这是明军的鸳鸯战袄。近来他同明军的交往日益密切，这明显是来了解草原战况的一支大明武装，阿鲁台立即驱马下了高坡，向那群明军迎了上去！
小樱坐在帐中，正对镜梳妆，神情郁郁，波动的眸光，透露着她的心中正在进行某种挣扎。忽然，一个蒙古袍服的少女跑进来，对她道：“格格，辽东明军又来人了呢，我方才看见，领头的还是那个姓丁的很英俊的汉人将军，嘻嘻，他一定是找借口来见格格的，格格要不要见他呀？”
小樱心中一喜，霍然站起道：“丁宇来了么？”
※※※
雪原上，绵亘无边的营寨，在雪地中特别显眼。旌旗在寒风中猎猎飞扬，箭楼耸立，刁斗森严，雪又开始下起来，风卷雪花，无边无际。可汗大帐里边，万松岭踱来踱去，心事重重。
公孙大风盘膝坐在案几后面，托着下巴看师傅走来走去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师傅比起当年好像要威风了许多。似乎，他那一睥一睨，一举一动，所谓的大汗就该是这副样子。
万松岭的心境的确与以前大不相同，权力的味道他渐渐品尝到了，那是一种叫人上瘾的感觉。回想当年，他智计百出，只不过为了骗些钱财，每次得手，都沾沾自喜好久，此刻回想起来，真是索然无味。只有像现在这般，才是男儿大丈夫的人生啊！
万松岭负手站定，向帐口望去，帐帘卷起，帐外大雪飘飘，两个侍卫扶刀按在雪中，肩上披了厚厚的雪花，却依旧一动不动。更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声音并不集中，可是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传来，却叫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万马千军，尽在他的掌握。
只要他一挥手，一句命令，无数的勇士就得前仆后继为他拼命，这种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叫人如饮醇酒，飘飘欲仙，哪怕他骗一座金山回来，也不可能享有这样的感觉。他开始不甘心受到大明的控制了，他想做主人，掌控一切的主人，一位帝王！
万松岭飞快地瞄了一眼正盘坐帐口内，轻轻擦拭着佩刀的杨亘，这是大明锦衣卫派到他身边的人，他如果想要这个杨亘去死有的是办法，问题是，他不知道锦衣卫在他身边暗地里还按插了多少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侍卫全都清洗了。
再者，他的家人还有知道他底细的人，包括那个真正的脱脱不花的亲兄弟阿噶多尔济，如今都在大明的掌握之中，他不能冒险。尤其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能掌握整个草原上的权力，大明需要利用他，他同样需要利用大明。想到这里，万松岭吐了一口浊气，在几案后面坐下来。
一口喝干碗里的马奶酒，万松岭咂一咂嘴儿，渐渐品出了味道。一开始，他可喝不惯这种酒，只觉这酒比最粗劣的烧酒还要差，简直叫人难以入口，现在喝来，却也别有一种甘醇的味道了。他的侍妾满达日娃乖巧地凑过来，又为他斟满了一杯。
他现在有四个侍妾，都是撒木儿公主和豁阿哈屯选送来侍奉他枕席的少女。其中有两个已然婚前失贞，这在草原上却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除非是自幼习汉学的上层贵族家庭，普通的草原少女们在婚前大多与情郎会发生关系，虽然两人最终未必能成正果。
满达日娃侍奉万松岭之前，就不是处子了，不过四个侍妾之中，她的容颜最美，尤其是她那丰腴圆润的美臀，曲线姣美如梨，股肉结实富有弹性，肉感十足，十分对万松岭的胃口。每次抱着她那圆滚滚的粉臀驰骋之际，万松岭就如在天堂，所以对她最为宠爱。
他最爱的当然还是草原上的第一尤物豁阿夫人，不过现在他立了豁阿与哈什哈所生的儿子为该部落之长，这个孩子年纪尚幼，整个部落实际上是掌握在豁阿手中，豁阿需要带领本部兵马，平时难得有机会与他相见，满达日娃便成了他的专宠了。
见满达日娃跪坐在身边，弯下身去为他斟酒，那硕大浑圆的臀部就在眼前，万松岭淫心又起，一只大手忍不住抚上去，在肥嘟嘟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满达日娃向他回眸一笑，娇羞中带着一种冶荡的风情，万松岭淫心顿炽：“这个小骚货！这双眼睛真他娘的像一双钩子！”
看着满达日娃笑如弯月的一双眼睛，万松岭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个在瓦剌内乱中下落不明的乌兰图娅，一想起那个脂光艳艳的绝色娇娃，万松岭欲火更炽，便想拖了满达日娃到后边小帐里来个白昼宣淫。
就在这时，帐口来了一人，杨亘收刀迎了出去，不一会儿顶着满头的雪花走回来，大步到他面前，低声道：“大汗，卑职有要事禀报！”
万松岭知道他所谓的要事，必定是从大明锦衣卫传来的消息，一腔欲火顿时熄灭了。他现在很不爽于受到大明的挟制，却还没有力量反抗，只好放开已被他揽进怀中，正媚眼如丝地瞟着他的满达日娃，挥挥手叫她回避。
等满达日娃退出去，杨亘立即对他低低说出一番话来，万松岭吃了一惊，失声道：“原来不是说要派一支轻骑，突袭敌后，烧其粮草么？怎地……怎地又变了计划？若以粮草为饵，诱敌决战，我们的大军岂不有深入敌后之嫌？太凶险了吧……”
杨亘脸色一沉，目中隐隐露出肃杀之意，低声叱道：“你原不过一个江湖骗子，懂得什么兵法！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捧你上位，你道是为了叫你享清福的么？哼！这是纪大人的吩咐，你只管依计从命便是，少说废话！”
万松岭大怒，他忍了忍心中怒气，垂下双眸，避免被他看见自己眼中凶光，只是咬着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第977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小樱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袅袅地落在她的掌中，化入掌心不见。
小樱轻轻吁出一口气，口中微微的白雾稍稍一现，便融入空中，亦复不见。
丁宇见她百无聊赖的样子，睨了她一眼道：“现在，阿鲁台日渐狼狈，东躲西藏的，地点难定，战机也是瞬息万变，姑娘你在这里，已经很难再起到什么作用。所以国公叫我捎信来说，我可以找个由头，以邀请姑娘赴辽东一行的理由带你回去。”
“他是这么说的？”
小樱的神情有些落寞，瞟了丁宇一眼问道。
丁宇道：“当然，否则丁宇岂敢自作主张呢？姑娘也是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小樱幽幽地道：“可是功尚未成呢！”
丁宇道：“却也差不多了，只待阿鲁台的粮草被烧，他就不得不正式求助于朝廷，我辽东秣马厉兵、枕戈以待多时，到时就可以堂而皇之进入鞑靼调停，姑娘在这里，所起的作用也有限了。如果……我所料不差，国公有此吩咐，应该是顾虑你眼见同胞相残，心中不乐，所以才想叫你早些离开。”
小樱也是这般想的，如今从丁宇口中得到证实，知道情人体谅，心中不由一暖。
她绕着敖包慢慢走过去，低声道：“眼见那些部落受战争所迫，大雪寒冬，奔波流离，路上倒毙许多人畜，我确实很难过，可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我非常清楚，为了胜利、为了生存，就是要这么惨忍。我也曾见过，当敌人来袭时，把父母妻儿所有的拖累都抛下，任由敌人屠杀，只为能逃得一线生机……”
小樱怅然望向远方，雪越下越大了，前方一片迷茫，什么都看不清楚。
小樱幽幽地道：“在这里，最值得敬畏和争取的，是生存。从古至今，我们始终顽强地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却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整个族人的生存而死去，或因自愿，或因被迫。我们一直想打到中原去，只因为我们想要生活在更容易生存的地方。
可是在中原生活了这么久，我见过了许多中原人，我也会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了我们的生存，就必须得杀死本来就生活在那儿的人，占据他们的土地？以前我是不会这么想的，当需要舍弃时，我们可以任由生身父母被人杀死、结发妻子被人凌辱，亲生的子女为奴为仆，只要自己能生存下去！”
小樱站定脚步，扭头看向丁宇，深深地道：“一定要你死我活么？如果一定要这样，以大明之强大，我的族人又怎么可能有成功的希望？为什么就不能合而为一，变成兄弟姐妹？中原，那广袤的中原领土上，原本也是有很多国家的，现在却都叫大明，不是么？”
“所以，我想我正在做的，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现在会死一些族人，但是将来会少死很多很多族人，十倍百倍于现在。如果这里属于大明，皇帝就不会坐视他草原上的子民遭受黑灾、白灾，而我们那些强壮的族人也不用在天威面前只能忍痛让妻儿冻死饿死，自己则像饿极了的狼，冲到中原去‘打草谷’，没有道义是非、没有礼义廉耻地去抢钱抢粮抢女人，以保证本族的繁衍！”
小樱俯下身，从雪中捡起一块突出的石头，堆到敖包上去，拍拍手上的积雪，说道：“这敖包在整个草原上到处都是，它本来的作用是作为指路的标志，因为在这茫茫草原上，没有其它的标识可以让我们辨别道路。这草原就像大海，没有人可以永远生活在海上，同样的，草原上的人不可能割舍了中原独立存在，既然这样，何不成为一体呢？”
她缓缓转过身，凝视着丁宇，道：“不能功亏一篑！我还是留在这里，至少……等到粮草被烧，他不得不求助于辽东，大局已定时，我再离开！”
远远的山坡下面，阿鲁台负手站在帐前，眯着双眼看着敖包前面并肩而行的丁宇和小樱。一旁，他的继子石捏尔干妒火中烧：“父亲，这个丁宇自打见过图娅一次，就三番五次地往咱们这儿跑，每次来对父亲的请求都是繁衍了事，却只缠着图娅。”
阿鲁台淡淡一笑，道：“不然又如何？这是他知道分寸，懂得进退，许多大事，不是他能做主的，他需要明廷的旨意，而明廷……”
阿鲁台下意识地往南望了一眼，轻轻叹道：“除非明廷自顾不暇，心有余而力不足，否则明廷是绝不会坐视瓦剌吞并咱们的，只是……他们巴不得我们杀个你死我活，不到最后关头，他们是不会插手的。”
石捏尔干道：“既然如此，反正明廷总要援手的，咱们又何必巴结于他？”
石捏尔干瞟了阿鲁台一眼，试探道：“父亲疼爱图娅就像自己的女儿，如果我们两个人能够结为夫妻，不是就能永远侍奉于父亲膝下了么，那丁宇……”
阿鲁台脸色一沉，扭头斥道：“不要痴心妄想！如果你有此雄心壮志，就与为父一道一统草原，然后挥师南下，夺取万里花花世界。当你成为成吉思汗的时候，何止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普天下的美人儿，不管她是哪一国的皇后、王妃！还不是尽在你手？”
石捏尔干不敢抗辩，只是慢慢低下了头，阿鲁台又看了一眼高坡上雪花飘摇中的二人，沉声道：“明廷虽会插手，但是更偏袒哪一边，谁得到的好处更多，却是大可商榷，皇帝高高在上，不能亲力亲为，许多事，还不是要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说法？叫图娅跟了你，就为了让你多一个寻欢作乐的女人？哼！如果丁宇真的有心于图娅，为父……是乐见其成的。”
山坡上，丁宇轻轻叹了口气，道：“姑娘既然做此决定，丁宇如实禀报国公就是了。那我这就回去了，姑娘还有什么话，需要我捎给国公的么？”
“没……”
小樱犹豫了一下，又道：“哦！有！”
丁宇有点迷糊地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小樱脸蛋红了红，低声道：“我……我有一句话，请你替我告诉他！”
“姑娘请说”
“曼三亚克西酷鲁曼！”
※※※
哈喇莽来西部七十里处，有一处地势天然形成的大面积的平坦缓坡，在靠东的一面缓坡上，有一座座矗立的粗大滚圆的粮仓，因为大雪的覆盖，大地一片白茫茫的，在远处是看不见的，只有到了近处，才能从那高低不同的阴影分辨出这里似乎有些东西。
那些高高低低的粮仓蔓延成片，这些粮食是阿鲁台用牛羊、马匹和各种动物皮毛、兽筋、牛角等物资从辽东换来的，原本购入这些粮食，是为了预防可能爆发的白灾或黑灾而提前做的准备，瓦剌突然入侵之后，这就成了鞑靼的一笔极其重要的军用物资，这批粮草，也正是阿鲁台坚信能够取得胜利的最大保障。
游牧部落的机动力是勿庸质疑的，而且游牧、狩猎，本来就需要互相的协作和遵守一定的组织纪律，因此草原上的战士生就天然，一个合格的牧民，自然就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召之能来，来之能战，其集结速度、作战效率和战前培训，都比中原农耕民族简单而迅速。
他们不需要繁杂而长期的招募、操练、不需要熟悉复杂的攻防阵式、不需要进行繁琐的武器和军纪培训、不需要准备太多的辎重粮草，他们的补给主要来自于掠夺。因为辽阔的草原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回旋空间，他们也不怕被人截断粮道和后路什么的，所以战争方式简单易学。
阿鲁台有信心继续打下去，就是随着他的不断收缩，并采用壮士断腕的酷烈手段，抛弃了许多来不及撤离的部落老幼，甚至连牛羊和粮食都不留给他们，只撤走所有强壮战士和生活物资，坚壁清野，诱敌深入，随着战线的延长，对方抢无可抢，渐渐就会造成补给困难，这时就是阿鲁台逆转战局的时候。
而对瓦剌来说，即将打到鞑靼的纵深地带，很快阿鲁台就将退无可退，如果能因此消灭他的全部主力，就能毕全功于一役，从此彻底占领鞑靼草原。因此，眼下的形势，虽然对双方来说都很艰难，却正如夏浔所描述的，双方都觉得自己只要再坚持一刻，就能赢来胜利，一旦胜利，就是彻底的胜利，一劳永逸。所以，双方始终都没有息兵罢战的念头。
胜负未分，结局未定，谁知道谁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屯集粮食的所在处于阿鲁台大军的后方，留守的人马本不担心会有敌人赶到，但是这天下午，朔风呼啸、大雪纷飞中，突然响起了“呜！呜呜！”的凄厉的号角声！
负责看守粮草的守将阿当罕正在帐中小睡，闻讯惊讶地跑出大帐，手搭凉蓬骇然远眺，只见风雪扑面，一片迷茫，无数小黑点突然从暴风雪中鬼魅般地出现，它们从四面八方密集地汇集起来，逐渐形成恶涛狂潮般的一线汹涌，恶狠狠地翻涌着扑向这缓坡上一处处白色礁石般的粮仓……
此时，丁宇正带着人返回辽东，他戴着厚实的皮帽子，脸上遮着阻挡风雪的毛巾，骑在马上，念念有词：“慢三呀克死了……不对，这是哪儿的话呀，都不明白意思，可怎么去记！慢三呀可惜的哭的慢……也不对，这下完了，我给忘了！慢三呀……可惜轱辘慢？对对对！就是这句！慢三呀可惜轱辘慢！哈哈，我想起来了！”

第978章 一怒为我兜共
一声高亢嘹亮、摄人心魄的鹰鸣！
小樱反手摘弓，认扣搭弦，一式犀牛望月，回身瞄准俯冲而下、又复振翅高翔的雄鹰，一矢怒射，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鹰飞太快，又是那种体型较小的鹞鹰，小樱这一箭未射中它的要害，箭穿羽而空，那鹰悲鸣一声，歪歪斜斜地飞走，空中飘落几支鹰羽。
小樱收了箭，疾声道：“快走！追兵片刻就到！”
鹞鹰可以用来狩猎，向主人示以猎物所在，自然也能示之以敌踪。小樱很清楚，空中这只鹞鹰，绝对是有人饲养的，而非野生的扁毛畜牲。
阿鲁台的粮草被烧毁，消息传到阿鲁台那里，令得阿鲁台大吃一惊，小樱闻听此事，知道大局已定，不会再生别的变化，便准备候着丁宇再来，便装作与他你侬我侬，两情相悦，往辽东一行，趁此远走高飞。因为她清楚，按照本来的计划，瓦剌那边是不会马上发动进攻的。
阿鲁台军中有存粮，短时间内是不会令军心不稳的，所以粮草烧毁的当时，瓦剌大军不会即时进攻，他们会紧紧咬住阿鲁台，直到耗光他军中余粮，这才一举进攻，到那时刻，阿鲁台别无他计，唯有向大明请求援助。
而大明则会以辽东粮储有限，无法再予交易为由，拒绝给予粮食援助，而山穷水尽却不甘束手就缚的阿鲁台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邀请大明军事进驻、武力调停，或者申请率部逃入辽东暂且避难，不管他采用哪种手段，大明都可出师有名，从容接手，收拾残局。
可她没想到粮草被烧的消息传来没有多久，便又传来已迁往后方的部落受到那只烧毁粮草的瓦剌轻骑袭击的消息，原来他们烧了粮草之后居然没有功成身退，立刻返回瓦剌主力部队，而是得寸进尺，继续往纵深逼近，直接骚扰阿鲁台的后方营寨去了。
阿鲁台勃然大怒，正要调兵遣将，全歼这支入侵的瓦剌轻骑，便接到前方探马来报，瓦剌大军四路齐出，浩浩荡荡迎面杀来，这一次用的竟是铁索横江之法，堂堂正正，决一死战！而阿鲁台已经退无可退了。
阿鲁台大惊失色，连忙摆兵布阵，但是军粮烧毁的消息传开，诸部士气低落，战斗力无形中便减了几成，更有一些早就有心投靠富有的辽东，却迫于他的控制一直不敢有所妄动的部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只等战端一开，大家自顾不暇，便以战败为由逃之夭夭，往辽东讨生活去也。
如此情形怎还能与士气大振的瓦剌诸部抗衡？阿鲁台连战连败，虽也斩杀不少瓦剌将士，自己的伤亡却尤其惨重，无奈之下，阿鲁台一面派人急赴辽东求援，一面派人再往中原告状，一面调动兵马向辽东与鞑靼接壤地带退却。
他料瓦剌也不敢穷追猛打，如果瓦剌追进辽东的警戒范围，必然引起大明军方的武力干涉，因为抱着这个侥幸，他向辽东求援的信使，所求的依旧是粮草，而非借兵。
跑江湖的人中或许会有路见不平的游侠儿，一个国家的军队，如果不是利益攸关，绝不会拿自己的子弟来帮你打仗，阿鲁台心知肚明，安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因为战事不利，阿鲁台率主力苦苦抵挡，掩护各部迅速后退，这些部落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当然不能再舍弃了。小樱此刻就是与一个部落的老弱妇孺，在少数士兵的保护下，继续向东退却。
瓦剌显然也估计到阿鲁台会狐假虎威，向辽东靠拢，他们左右最外翼的两路人马在太平和豁阿的带领下，竟然绕过阿鲁台的主力，跑到后方来拦裁了。
小樱急急催促，整个部落顿时加快了步伐，一些老弱年幼乘不得马，车轮陷进雪坑，坐在那儿号啕哀呼，周围的人也只是埋头急走，根本没有人去帮扶他们，草原上的生存规则是残酷的，放弃他们的人不是不想讲亲情，而是草原上千百年来血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时候容不得半点慈悲。
小樱虽然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徒然去救，只是叫更多的人遭了敌人的毒手而已，她只好把心一横，率领大部族人拼命东行。
急急逃出不过一刻钟工夫，后面人马如潮，蹄声轰鸣如殷雷滚地，瓦剌铁骑潮水般扑了上来，“喔噢喔”的嗥叫声惊天动地。再跑下去只能被追兵从后面一矛捅翻，或者一刀劈成两半了，小樱霍然圈马回身，按住了肋下佩刀。
只一看，小樱的心就沉了下去，追兵整个儿散布开来，约三千余骑，成两道圆滑疾劲的弧形，自后方追来，向侧翼插去，只要杀到，排成一条臃肿长龙形状的族人将会被凌厉地切成三段，然后被无情地吞噬，护送的这八百将士分散在整个队伍当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甫一交手就会被绞杀得一干二尽！
小樱绝望地放开刀柄，振声大呼道：“所有人不许抵抗！统统住手！”
左右侍卫大骇，急叫道：“格格？”
小樱黯然道：“这样做，或还有一线生机！”
※※※
北京，未来的礼部会同馆，如今已经建造的初具规模了，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只剩下周围的一些辅助建筑和院内园圃的装饰部署尚未完工，外面的院墙也尚未粉刷盖瓦。
这里被暂时借为誊录永乐大典的地方，各家书馆派来抄录宝典的抄手每天就在这里早晨借出宝典，抄录一天，傍晚还回，直到他们想印刷销售的部分全部完成，这样一来，《永乐大典》将会以数百种版印格式的书集模式出现在市面上，所有有生命力的文章都能广泛传播开来。
同时，会同馆下设的北京四夷馆也已经成立了，上一次帖木儿帝国派来使者，却因为没有相应的翻译人才，而致汉王闹出笑话，大大地丢了天朝上国的脸面。朱棣是有心交通万国，宾服四夷的，到时候外国使节来了，你居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岂非大大的笑话？
这一次郑和下西洋，带回了一些翻译人才，这些人倒未必是博学多才之士，只不过是多懂一门语言罢了，有的甚至还不识字，只是口语流利无比，俱都被朱棣厚赏留用，让他们留在会同馆，一面担任通译，一面教授学生，朝廷为了鼓励翻译人才，还相应的也提高了通译的待遇标准，四夷馆最高官职提到了四品大员的位置。
除了原有的蒙古、女真、日本、朝鲜、安南、吕宋等国翻译，现在还增加了大量南洋国家的语言人才，诸如阿拉伯语、波斯语、突厥语、印地语等等，都有专人或正准备延聘专人担任通译。
夏浔视察了一番正在誊录宝典的书馆人员，吩咐相关人等务必照看好宝典，不要有所损毁、玷污，之后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绕到了四夷馆。夏浔先找到精通蒙古语的通译，随便闲聊几句，便道：“慢三呀可惜轱辘慢，唔……也许是慢三呀可惜骷髅慢，是蒙古语吗？”
那通译目瞪口呆，只是摇头，夏浔又找到女真语通译，那人依旧不解其意，夏浔便想：“这定是突厥语了！”
幸好四夷馆刚刚也找了两位突厥语通译来，夏浔又去询问，二人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一下夏浔也没辙了，开始想：“丁宇这家伙，该不是记错了发音吧，小樱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夏浔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按下这个哑谜，离了会同馆想回转馆驿去，刚刚走到战马旁边，远处突然有两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俱着一身胡服，虬须遮面，威风凛凛。到了夏浔近前两条大汉翻身下马，快步向夏浔跑来，夏浔身边侍卫按刀迎上前去欲拦，夏浔认得其中一人叫胡汉成，正是潜龙中成员，便道：“叫他们过来！”
侍卫听了让开道路，那两人急急跑到夏浔面前，喘息未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与夏浔，夏浔接过来展开细看，只看了三行脸色便倏然一变，待他将整封信急急看罢，一张脸已是颜色铁青，眸中像要喷出火来：“纪纲！这个利欲熏心的狗东西！”
夏浔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信在手中紧紧攥成了一团！他跟纪纲斗了这么多年，不管明枪暗箭，任何手段，纪纲加诸于他的，都不曾叫他如此愤怒，见此消息他却有些控制不住了！夏浔只骂了一句，便铁青着脸扳鞍上马，一提马缰，一言不发便纵马狂奔而去。
众侍卫一见国公大怒，俱都不敢言语，只是提马跟上。夏浔狂风一般冲到纪纲府前，翻身下马大步登门，那应门的门子还认得夏浔，连忙上前，赔笑道：“哎哟，国公爷，您找我们纪……”
夏浔伸手一拂，只是手掌指尖触及那人胸口，那人就觉被一股大力推了一把，脚下腾空，倒飞出三尺，双脚一着地，前后晃悠了一下险险没有跌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浔便沉声道：“纪纲在哪？叫他出来见我！”说着已大步流星，直奔正厅而去！

第979章 一杀了因果
纪纲听得夏浔突然过府，又听管家细述夏浔挟怒而来的模样，便知他为何而来了。
事情本就是纪纲干的，他心中如何不明？
纪纲本在后堂，正与清墨、吟荷两个爱妾吃着火锅，闻讯之后，也不更换衣服，只在燕居的便衣之上加了一件袍子，便迈步到了前厅。
一进大厅，就见夏浔挺拔地立在堂上，脸上毫无表情，威严煞气，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剑。
纪纲虽然早就有所打算，故意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随意模样，见了夏浔难得一现的煞气，心中还是暗暗一惊，稍稍生了些怯意。纪纲收慑心神，快步迎上，“讶然”道：“国公因何而来，怎不等下人通禀，纪纲也好去迎候国公大驾……”
夏浔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道：“纪纲，真人面前莫说假话，瓦剌未按计划行事，一俟烧了粮草，立即倾巢出动，这个鬼，是你搞的吧？”
纪纲立即叫起撞天屈来，大声道：“国公何出此言？纪纲一切事物莫不与国公商议而后执行，何曾自作主张过？国公说什么？瓦剌未按计划行事？”
纪纲眨眨眼道：“下官还不曾收得消息呢，不知国公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浔见他还在装蒜，冷笑着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逼视着纪纲道：“若非是你授意，瓦剌安会如此？”
纪纲讪笑道：“国公，这却是国公冤枉下官了，下官对此却是一无所知。下官传达于万松岭的指令，是与国公商议、得国公首肯的，至于瓦剌为何不曾依计而行，下官一无所知。”
纪纲眨眨眼，狡黠地道：“或许，这是出自瓦剌诸部首领的意思吧，国公您也知道，万松岭现在还不能控制整个瓦剌，许多事情，他要商量着跟那些人去做，瓦剌的行动又怎能尽如国公之意呢？国公若是不信，不妨叫那万松岭与下官对质，若是下官妄为，任由国公处置便是了！”
“哈哈哈……”
夏浔怒极大笑，对纪纲道：“小小伎俩，岂能瞒我耳目！纪纲，若说瓦剌举动不能尽由万松岭掌握，我信！但是烧了阿鲁台粮草，俟其粮尽再攻，与瓦剌大大有利，瓦剌诸部首领不会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如今瓦剌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事出反常，你叫我如何信得？”
夏浔怒声道：“这一战固然惨烈，固然打得热闹，却也提前叫他们分出了胜负，息兵罢战几成必然，而他们的力量还没有耗光，图一时之快，却是贻下无穷后患。至少，我们现在只能强行插手期间，而不能等阿鲁台穷途末路，主动求助，以显出师有名！至少，一旦事态超出预料，我们将不得不动用武力，而本该在他们之间内耗掉的那些力量，现在却得用我大明将士的性命去换！”
纪纲若非心虚，未必能忍夏浔如此呵斥，听到这里，终于还是忍不住撇嘴，懊恼道：“国公何出此言？当兵的就是打仗的，欲开疆拓土，安能没有流血牺牲？”
夏浔厉声道：“本可死三千，却要死一万！流血牺牲，数倍于前，这不是拜你纪纲所赐吗！”
纪纲心头一跳，被夏浔威风所慑，一时竟不敢分辩，反正夏浔再如何愤怒，也不能把他如何，纪纲只以沉默对待便是。夏浔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皇上就要来了，你给皇上放了好大一场焰火，漂亮！很漂亮！可这焰火，是用许多本不该也不必牺牲掉的性命堆出来的！纪纲，你会付出代价！”
“国公……”
夏浔拂袖而去。
纪纲站在堂上，怔立良久，讥诮地一笑，道：“你来，就为摞一句狠话，向我纪纲摆你的威风么？呵……呵呵！”
夏浔出了纪府的大门，扳鞍上马，冒大雪行过三条街道，眼看就要拐向所住馆驿，忽然一拉马缰，将那前来报信的胡汉成唤到身边，厉声吩咐道：“你往金陵去，到东辑事厂找木督主，告诉他说，‘一杀了因果！’”
※※※
彤云密布，朔风萧萧，今年草原上的雪是一茬接着一茬，也只有这连续不断的暴风雨，才能掩去草原上不断洒落的鲜血、吹去那浓浓的血腥，还天地一个清白干净。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积雪盈尺，深可没膝，这种恶劣得无以复加的鬼天气，并不利于行军作战，而纠缠在一起的鞑靼和瓦剌双方，又不可能在这样的气候下暂且休兵罢战，对峙着直到春暖花开，因为鞑靼远道而来，所需皆取之于战，他们是以战养兵，如何休战？一旦休战，这一冬过去，他们所有人就得活活饿死、冻死！
如此一来，双方在大雪中俱都行动迟缓，无法摆脱对方，就只能不断交锋，用小刀削肉的方法，将彼此的实力一层一层地慢慢削去，这样的手段，不致叫他们一下子就惊觉已是损失殆尽，等到明年春天，他们将分别陷入一个无解的困境。
对鞑靼来说，经过这一冬的苦战，他们的牧场没了，营寨迁了，牲畜在迁徙和战乱中大量死亡，当草长莺飞需要放牧牛羊的时候，他们会发现已经没有牛羊可以放牧，手中残存的牲畜要么用来裹腹，要么就得吃草根啃树皮，即便如此，到了秋冬时节，牲畜的繁衍数目，恢复的也不够让他们安然度过寒冬。
草原部落的政权本来就是松散的，那时候阿鲁台的兵马又已损失殆尽，阿鲁台将对鞑靼彻底失去控制，大树将倒，猢狲尽散，明廷可以轻易地接手鞑靼的统治，如果不是想师出有名，甚至可以撇开阿鲁台，连个傀儡的名份都不给他。
而对瓦剌来说，等到来年开春，他们的力量也消耗的所剩无几了，大明会“突然得到”他们秘密拥立大汗的情报，于是出兵讨伐，只需少量军队，再以鞑靼的残余兵马为前驱，就可以把这支远征军全部消灭在这儿。而在他们的大后方，虽然部落元气未失，主要力量却尽数葬送在鞑靼了。
这时候，辽东都司依旧蚕食鞑靼，西凉宋琥、哈密王、别失八里王则奉命从西南、西北出兵，山西都司出雁门关，北京行部出山海关，奴儿干都司自东北俯压，齐头并进，对瓦剌形成合围，瓦剌主力大军已经被消灭，除了投降就只有向西北的帖良古惕（即后来的新西伯利亚）逃窜这一条路可以选择了。
而被讨伐的蒙古大汗脱脱不花实际上却是个西贝货，这个西贝货那时却已控制了一部分瓦剌贵族，他们可以在瓦剌内部发生作用，在大明的武力和政治双重攻势作用下，迫使瓦剌臣服，在许诺保证瓦剌贵族的世袭地位的基础上，仿照贵州、云南、甘肃的土司管理制度，把瓦剌纳入大明的直接管辖之下，是完全可行的。
这就是夏浔的计划，可纪纲眼见皇帝即将北巡，眼下这种不愠不火的打法很难在皇帝面前展现他的功绩，情急之下竟然改变了计划，提前打破了瓦剌和鞑靼的平衡局面，大明就只能提前插手了，这一来，将要付出成倍的努力和牺牲，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这如意算盘就打不得了，夏浔如何不恼？
在纪纲府上发了一顿脾气之后，夏浔也清楚眼下不是跟纪纲怄气的时候，而是替纪纲擦屁股，赶紧亡羊补牢，把失去控制的北方战局再度调整回可控范围之内。这是关乎万千黎民、大明气运的一件大事，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一个纪纲又算得了甚么？对于纪纲，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杀心既动，只需一声令下，木恩是很乐意扮演这个刽子手的。
夏浔回到府上，立即把北疆发生的变故详细写下，并提出了自己的处置意见：辽东都司立即出兵，以调停为名接管鞑靼，安抚瓦剌。眼下时节大雪寒冬，并非出兵佳季，却也无可奈何，必须马上下旨，令各部兵马趁瓦剌本部重兵在外，内部空虚予以讨伐。
西凉、山西兵马都好办，那是大明的兵，吃的是大明的俸禄，可哈密王、别失八里王和奴儿干都司诸部将领都是世袭土司，其将士也大多是他们自己的土兵，寒冬出兵，非战斗减员严重，他们必定不甚情愿，虽然不敢抗旨，如果消极作战敷衍了事，也是个大麻烦，说不得要施以一些加官进爵的恩惠，许以一些攻入瓦剌境内后允许他们大掠三天一类的好处，这些事却须皇帝斟酌确定了。
夏浔急急拟定计划，反复思量之后，又补充了几条，然后抄成奏章，命人以八百里快马急报天子。此时朱棣北巡，已然过了黄河，军驿快马迎头赶去，也费不了几天工夫，皇帝在行营中见了奏章，立即就可以下旨应变。
派人送走了奏章，夏浔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好不疲惫。
北京城的格局是降龙镇海的八臂哪吒，可这位三坛海会大神也降不住所有的水患。夏浔身在八臂哪吒腹心之地，犹如一只八脚蜘蛛，满天下的布着网，却也未必就能捕尽天下蚊蝇。
眼下，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只能是尽人力、听天命了！揉一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夏浔仰靠在太师椅上，情不自禁地便想到了小樱：“瓦剌大军齐进，鞑靼被迫决战，小樱身在乱军之中，十分凶险，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此时，夏浔只接到了瓦剌突进，打乱部署的消息，却还不知小樱已身陷敌手！

第980章 走马换将
雪原上一片忙碌。
营帐包围的中心，有一大块空地，空地十分广阔，足以容纳数千将士集结。
四周有持械的士兵，用兽皮裹着长矛或刀柄，慢悠悠地踱来踱去。
空地中央，乱纷纷的好像在开集市，牛羊成群，又有许多男女老幼，正在其间忙碌着。这些是被瓦剌军俘虏的鞑靼牧民，他们正被组织起来，宰杀牲畜。
牲畜活着就要喂养，鞑靼军队连战马吃的草料都靠抢的，哪有余力喂养，如今正是寒冬季节，把牲畜宰杀了也保存得住，所以正好利用这些被俘的奴隶进行处理。
地上血迹并不多，草原上的牧人，无分男女老幼，都有一手高明的宰杀牲畜的技巧，手中只有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就能把一头牲畜宰杀、剥皮、分解，连血都不浪费，整个过程中，溅到地上几滴血，都算是手艺不精。
牲畜被宰杀后，皮、毛、肉、角、筋、胶、骨等要进行分类处理加工，牲畜全身都是宝，每一部分都有大用，都是财富，自然不容浪费。
负责宰杀牲畜的牧民神情麻木，许多牲畜本来就是作为今冬的食物的，宰杀了并不可惜，另有许多是选作明年的母畜，准备繁衍生息，做种子用处的，如今也都被宰杀了。但是草原上的部落，崛起与衰亡，今日为人主，明日为人奴的现象所有人都司空见惯了。
他们的适应性很强，也能正视现实：今日你是我的附庸，明日你打败了我，我就附庸于你；今日我是他的妻子，明日被你掳去，我就侍奉你的枕席，为你生儿育女。草原上生存不易，生命的存在，是居于节义、贞操和情感之上的，明知沦为奴隶，这却已是最好的结局，所以他们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尽心竭力的干着活。
一顶灰秃秃的破破烂烂的帐篷里，小樱站在那儿，脸色冻得铁青，捏捏脸颊，似乎都冻僵了。
这是给奴隶们住的帐篷，地面上自然不会铺有毡毯，如果坐下，将更加难过，所以她只能站着。
忽然，有一队持戈披甲、服饰整齐的队伍簇拥着一个人向这顶帐篷走来，那些正在场地边逡巡，指点着场中正在劳作的妇人女子，看谁模样还过得去，打算等宰杀牲畜的工作一结束，就拖回帐中一呈淫欲的战士们一见这场面，知道来了贵人，都纷纷避开去。
场中劳作的女人是没有太漂亮的，比较俊俏的女子已经被那些头领们抢先一步，弄回自己的帐幕了。剩下这些女人如果被人选中，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她可以有个比较暖和的宿处，能吃到比其他人更多的食物，活下去的希望更大一些。
而那些普通的奴隶，或冻或饿，能否坚持下来，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在这残酷的生存环境下，拥有美貌的女人，远比普通人更具活下去的可能。
那队人马走到关押小樱的帐前就停下了，分列左右，站在那儿，中间一人带着四名侍卫大步走进帐去。
她是豁阿夫人，上身穿一件名贵的海龙皮的皮袄，下身却是一条狐皮的套裤，脚蹬一双牛皮的毡靴，保暖效果很好，也易于骑射，只是稍嫌臃肿的穿着，掩饰住了她那颠倒众生的妖娆身材，头上因为戴了貂裘的皮帽，皮帽又有掩耳，连那月色花容也掩去了。
远远望去，仿佛一个面容白皙、气度雍容的贵族首领，只有到了近处，才能看清她那魅惑众生的五官，还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这双桃花眼，此刻却是隐含煞气，冷冷地瞪着小樱，许久许久，豁阿夫人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乌兰图娅，你好！你很好！”
小樱已经知道自己落进了豁阿夫人派来的追兵手中，她的身份被人供出以后，她就知道一定会跟豁阿夫人见面，此刻倒是神色平静，毫不慌张，只是向豁阿夫人行了一礼，平静地道：“乌兰图娅见过哈屯！”
“我本以为，你在哈什哈与三王大战中死去了，我还为你伤心了许久……”
说到这儿，豁阿夫人白净的面皮上泛起一片愤怒的红潮：“乌兰图娅！你我虽是远亲，但是自从你投奔于我，我待你如同至亲，着实不薄啊！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又投奔了阿鲁台？我瓦剌大军甫入鞑靼，便被偷袭，他们对我们的行进路线竟了如指掌，我一直想不通，却原来是你告密！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小樱早知这件事是瞒不住的，豁阿夫人一定可以从其他被俘将领那里打听到真相，她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这时轻轻垂下双眸，淡淡地道：“因为，我不想嫁给大汗！”
小樱缓缓扬起双眸，轻轻地道：“哈屯命运多舛，如今虽手握权柄，统治一方，一生归属，可曾由得过自己？乌兰图娅不想步哈屯后尘，我一无所有，如今就只这一个身子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想把它交给一个我爱的人！”
豁阿夫人大笑：“荒唐！荒唐之极！男人？哈哈哈，草甸上的苇子，靠得住吗？给你一根冰凌子，能做得了拐杖？只有财富、权力、地盘，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居然还抱此幻想！就为了这，你就背叛了我？你说，我们发兵讨伐鞑靼，你又是从哪儿打探的消息？”
小樱不语，只将双眼闭起，长长的整齐的睫毛覆到眼睛上，下巴微微一扬，做出任君处置的模样。
豁阿夫人旁边一名近卫大喝道：“大胆，哈屯问话，你敢不答！”
豁阿夫人止住了他的动作，对小樱冷冷地道：“听说，阿鲁台收了你为义女？”
小樱抿唇不答，豁阿夫人冷冷一笑，道：“好！我待你如同亲生，你却叛了我，投奔阿鲁台，我们且看那阿鲁台，对你又如何！”
※※※
冰天雪地，大雪塞途，行人绝迹，但是在茫茫雪原里，却有一行人正向前跋涉着。
雪深过膝，马匹已无法奔跑自如，一旦停下来，还要给它们包上防寒保暖的裹暖、裹肚，披上毡毯，以防马匹冻坏，这是不宜骑马出行的时候，所以百余人分成十几辆爬犁，用狗拉着，驾驭爬犁的是从女真族找来的驾爬犁高手，在他们的驾驭之下，爬犁在雪原上飞驰电掣。
丁宇身上套了羊皮袄、棉夹裤、涩牛皮面的毡靴，头戴狗皮风帽，脸上蒙了一条毛巾，毛巾的边缘已被呵气蒙上一层白白的霜雪，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上，也沾了不少霜，弄得一双浓眉都变成了白色。远远的可以看见一片灰影，那是一片帐幕，阿鲁台的驻地将要到了……
此时，阿鲁台正在大帐里接见一位瓦剌使者。
阿鲁台粮草被烧，怒不可遏，他开始怀疑自己内部有敌人奸细了，因为那粮草的屯扎之地十分机密，就算是本族内部大部分人也不知道，可是既然能够清楚这底细的都是鞑靼的核心人员，他实在猜不出是谁泄密了。
眼下鞑靼岌岌可危，他又不可能大动干戈地清洗内部，为了稳定人心，只得按下此事不提，暂且向辽东求粮，同时向大明皇帝急求调停。
因为纪纲作了手脚，局势发展已超出夏浔的控制，需要采取的紧急措施，涉及军事、政治、外交等重大方面，没有皇帝的允许，夏浔调不动也不可能去调动兵马做出安排，因此他急急写了奏章，先去禀报皇帝，此刻圣旨还未下来，丁宇是接到阿鲁台的求粮讯息，得知鞑靼大败，急急赶来探察最新情况的。
辽东将成为接管鞑靼的主力，丁宇是辽东方面知道夏浔全盘计划的仅有的三个人之一，自然清楚这个任务。另外两个人就是都指挥使张俊和布政使万世域了。既然得知鞑靼突变，他当然要来看个仔细，以便了解清楚，为辽东插手做好准备。
阿鲁台虽然吃了大亏，幸好还有辽东这个靠山可恃，所以倒未绝望。与瓦剌方面一番硬碰硬的死磕，他虽损失惨重，却也予瓦剌方面以重创，阿鲁台折了几员大将，却也俘虏了瓦剌的几员将领，其中就包括烧他粮草的那个瓦剌将领满都拉图。
得以叫他稳住了军心的最主要因素是：乱战之中，挥军杀来的瓦剌贤义王太平中了一支流矢丧了性命。这还是他事后打扫战场才获悉的好消息，如今太平的人头就悬在帐外的高杆上，捞到了这根稻草，即将崩溃的鞑靼各部，总算稍振了士气，不致土崩瓦解。
瓦剌方面的使节并不是那位“脱脱不花”大汗派来的，而是豁阿哈屯派来的，满都拉图是豁阿哈屯帐下智勇双全的一员大将，更是豁阿哈屯的坚持拥戴者，他的被俘，对豁阿哈屯打击不小。豁阿哈屯派人送来消息，愿以乌兰图娅交换满都拉图，双方来个走马换将。
阿鲁台盘踞上首，一听来使说明来意，便放声大笑道：“荒谬！豁阿哈屯安敢以一女子要挟本王！你们要换也成，走马换将，换的自然是将，本王麾下大将阿尔斯愣被你瓦剌所擒，用他来换，本王便答应！”
阿尔斯愣的父亲，查巴干部的首领那日松大人闻听，不禁感激地看了阿鲁台一眼。
豁阿哈屯的使者道：“阿尔斯愣是被贤义王太平大人的部落擒住的，太平大人战死，该部群情汹汹，哈屯如何能为了换下本族大将而向贤义王的部落讨人？据我所知，这乌兰图娅乃大王的义女，是她通风报信，才让大王首战告捷，歼我瓦剌两万大军，与大王有莫大的功劳，大王真的忍心弃之不顾么？”
阿鲁台目光一寒，厉声喝道：“本王志在天下，区区一女子，何曾放在心上！漫说只是一个乌兰图娅，就算她是本王的生母、亲女，结发妻子，亦不足惜！豁阿要换，便放我爱将归来，否则，不过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谈有何益！”

第981章 风雪赴辽东
“报！大王，辽东开原侯丁宇到了。”
阿鲁台闻讯大喜，这丁宇来的真是时候，正好叫这瓦剌使者亲眼见证自己与明廷的密切，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阿鲁台傲慢地瞟了一眼那瓦剌使者，对众头领道：“诸位首领，请随本王去迎开原侯！”
丁宇是侯爷，而阿鲁台受大明封赐为王，在大明爵位里边属于郡王一级，比亲王低，但是比公侯伯爵要高，平素丁宇到他这里来，阿鲁台是不会亲自出迎的，这一遭他有意向瓦剌示威，是以亲身出迎。那瓦剌使节倒不知他所言真假，有心窥个虚实，便也悄悄跟了出来。
利益所在，现在的丁宇在阿鲁台眼中，就代表着大明，确实是叫他无比欢迎。阿鲁台接了丁宇，欢欢喜喜把他迎进来，丁宇一眼就看见那瓦剌使节逡巡着跟进，神色有些异样，不似阿鲁台的人，虽然从衣饰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那人的神情举止，与阿鲁台身边众将可是大不一样。
丁宇坐定身子，便向阿鲁台问道：“王爷，这一位是……？”
阿鲁台一脸沉痛，低声道：“侯爷有所不知，瓦剌来侵，阿鲁台叫小女图娅率一个部落先行退却，谁知却被瓦剌掳走了……”
丁宇大惊，失声道：“乌兰图娅姑娘被掳走了？”
丁宇可是清楚当年乌兰图娅在辽东试图刺杀辅国公，却被辅国公释放经过的。如今时过境迁，莫名其妙的，乌兰图娅竟然成了辅国公派到阿鲁台身边的奸细，丁宇又不蠢，安能不知其中别有隐情，是以大为震惊。
阿鲁台却以为丁宇果然情系乌兰图娅，知道心上人被抓才如此失态，不禁沉痛地道：“不错！正是如此，老夫闻讯，也是痛彻心扉，如今他们遣人来意图换人，要以图娅交换被我俘获的瓦剌大将满都拉图……”
丁宇松了口气，喜道：“如此甚好，那便交换就是了！”
阿鲁台正色道：“乌兰图娅是老夫义女，若能换她回来，老夫如何不肯？可老夫千肯万肯，也不能这么做！”
丁宇一愣，愕然道：“这却是为何？”
阿鲁台道：“侯爷！那满都拉图烧我粮草，袭我营寨，烧杀抢掠，双手不知染满我多少族人的鲜血……”
丁宇不悦，蹙眉道：“此非私仇，两军交战，哪能容得半点慈悲？如今战事已定，难道坐视被俘人等被对方杀掉？大不了交换过来，若是不服，堂堂正正再行打过便是！”
阿鲁台道：“侯爷所言固然有理。不过，我方尚有一员大将阿尔斯愣落在瓦剌手中，阿鲁台身为鞑靼之王，只能先公后私，如果要换，也要先换阿尔斯愣回来！如果他们肯将阿尔斯愣和乌兰图娅换回，叫我多换几员被俘的瓦剌头领回去原也不可，奈何他们却不答应。如此这般的话，老夫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循私了！”
说到这里，阿鲁台忍不住老泪纵横。人群中，阿尔斯愣的父亲，查巴干部的首领那日松激动的热泪盈眶，对阿鲁台，他原也谈不上十分的忠心，到了这一刻，却是死心踏地，唯阿鲁台之命是从了。
丁宇还待再说，话都嘴边，突然又咽了回去。
眼下瓦剌与鞑靼一战，已经打得不可收拾，辽东提前介入已成必然，原本想等到阿鲁台兵力耗尽，由不得他做丝毫反抗，便全面接收鞑靼的统治，并通过分发赈粮、衣服、毡帐等手段，对鞑靼百姓编户造册，以辽东改造部落的成功经验，打破鞑靼的原有编制，将鞑靼牧民纳入朝廷治下。
百姓们一旦直接受了朝廷控制，原来的那些头人首领、高官贵族便成了无根之萍、无源之水，徒然保留已有的财富，权力却荡然无存，只能依附于朝廷，受朝廷驱使，这是朝廷的千秋大事。到时候说不得要软硬兼施，拉一批打一批，对抗拒改造的牧民和贵族施以血腥手段。
游牧彪悍，不可力取，草原浩瀚，无法施以中原治民之法，故而只能分其势以散其力，分其地而治其民，通过一个较长时间的融合和治理，叫他们依附于大明，再也摆脱不得。要达成这一目的，只能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机会，叫他们缓过劲儿来，便不管用了。
如果再为小樱姑娘强力争取，这老狐狸恐怕就要化被动为主动，牵着自己的鼻子走了。他说的大义凛然的，自己如何能强迫于他？如果那么做，这老狐狸再假惺惺做作一番，反而叫他更得军心民意，如今阿鲁台还掌握着一定的实力，到时候就不宜对鞑靼的统治群体分化瓦解了。
再者，丁宇与夏浔不同，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男子，江山与一女子孰重孰轻，他的观念与阿鲁台却也差不多。在他想来，国公纵然喜爱这位小樱姑娘，以国公的权势地位，什么样的绝色女子不能招之即来？断不致为了她而影响朝廷大计的进行，如果自己妄作主张，只怕要弄巧成拙。
有此想法，丁宇便不敢擅作主张了，只想着把这消息报与国公，任由国公处治罢了。
阿鲁台狡黠地瞟了丁宇一眼，见他低头不语，神情百变，心中不由暗暗得意。
如此一举，他既争取了军心民意，又会让丁宇这位大明开原侯交恶于瓦剌，如果乌兰图娅一直好端端的，丁宇必然在他向明廷请求调停之后，软硬兼施迫瓦剌放人，那时自己就不用因为用一举族痛恨的敌将换回义女而失去人心。如果乌兰图娅受到凌辱虐待甚至处死，这位喜欢图娅的开原侯岂不就成了瓦剌的仇人？
以草原诸部对待俘虏一向的习惯，乌兰图娅既然失去交换价值，豁阿哈屯为了向族人有个交待，对她大加凌辱乃至处死，都是非常有可能的，如此一来，自己在族人中就得了一个为了族人利益忍痛割却私情的好名声，而瓦剌不知这丁宇甚爱图娅，无端便为自己招来一名强敌了。
阿鲁台越想越是得意，他这心态读者看来或者诧异：怎么这人连对他有大功的义女都无情舍弃，反而会受到族人拥戴了？其实这与当时该地该族的习俗有关，莫看塞外游牧剽悍好斗，但是他们可以为了一族的草地、水源而斗，可以为了男儿意气而斗，却绝不会为了女人去打仗。
哪怕这女人是族长头人的母亲、妻子或者女儿，如果你以她被人掳走或凌辱为理由发动战争，会受到族人的唾弃，认为你胸无大志，没有出息，竟然为了一个繁衍工具而牺牲诸多族人的性命，不配为其领袖。想让他们如特洛伊战争一般为了一个女人而大打出手，那是想都别想。
虽然特洛伊战争，所谓是为了海伦王后，只是一个堂皇的借口，背后是为了深刻的经济利益，但是这个借口至少是被全体国民所接受的，更有无数勇士甘为这个理由而捐躯，而在这里，这样的理由是根本喊不出口的，喊出来也只能受到全民的唾弃和嘲笑，故而阿鲁台的算盘，打得并不离谱。
……
朱棣尚未到北京，便接到了夏浔以八百里快马送来的急奏，朱棣阅后深感事态严重，一个不慎，努力创下的这大好局面就要全部丧失，只消几年工夫叫他们恢复了元气，塞北依旧是一个鞑靼、一个瓦剌，两头恶狼择机而噬，所以当机立断，立即批准了夏浔的建议。
朱棣在行程之中，连下十余道圣旨，命辽都都司、奴儿干都司、山西都司、陕西都司、哈密卫、哈密王、别失八里王、北京行部分别出兵，同时下诏给南京，叫正在南京监国的太子立即筹措军饷、军粮，同时又发恩旨，对奴儿干都司、哈密王、别失八里王等各予封赏，以安其心。
鉴于塞外形势瞬息万变，朱棣唯恐有失，又令夏浔立即赶赴辽东，亲自主持局势，来不及请旨的事情可以便宜从事，先斩后奏，因纪纲主要负责瓦剌那边的消息，去辽东的话中间反要隔着一个鞑靼，有诸多不便，所以仍令他坐镇北京。
夏浔获悉皇帝已经做出果断的处置，不由暗暗地松了口气，局势最终如何发展，眼下尚不得而知，但是至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即便事情失败，也不必因为明明可以有所为却未为而感到遗憾。
夏浔经略辽东三年，对那里很了解，在辽东三司和女真诸部、乃至朵颜三卫中拥有崇高的威望，尤其是他在辽东所制订的民族融合政策卓见成效，叫他去辽东，正是最佳人选。夏浔不敢怠慢，立即打点行装，直奔辽东。
朔风如刀，雪沫子漫天飞舞，悬崖绝壁，林莽沉沉，一条雄浑如龙的大河被严寒冻住，冰厚三尺。
百余骑身着御寒皮袍的战士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眉下露出一线，在大雪中艰难地行进着。
到了大河边，因为冰上有雪，道路太滑，他们必须下地步行，一名担任向导的边军战士这才凑到前边一人面前，拉下表巾，气喘吁吁地道：“国公爷，过了这条河，大约两里地，就有一个驿站，那儿的驿站就开始配有爬犁了，咱们的速度……就能快起来！”
风太急，一张嘴就往嘴里灌，只说了这几句，那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夏浔点点头，眯着眼向对面望去，忽见河对面有三个骑士，正牵着马要过河来，三个骑士也都穿着臃肿的御寒皮袍，看不出是军是民，但是在他们肩后，都插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这却分明是军驿的驿卒了。
夏浔站住脚步，吩咐道：“对面有人来，且先不行，等他们过来，问一问辽东情形！”

第982章 我欲我行
“你们是什么人？”
三个驿卒登岸，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侍卫们。
这里属于辽东地界，而且距山海关不远，绝不会是鞑靼或瓦剌的人，而马匪胡贼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儿，这样的严寒天气，关外商旅断绝，少有人敢截官兵。
再者，官兵在这种气候下出动，要么人数众多，要么是诸如驿卒一类的苦哈哈，身上没有几文钱，出动一次，截得的财物还赶不上大雪寒冬天气出门的消耗。所以，马匪胡贼也是要猫冬的，顶多会出现在他们寄身的山寨附近，搜刮一下当地百姓。
夏浔的侍卫向他们亮明身份，三个驿卒验过他们的腰牌，态度便亲热起来：“原来是关内的兄弟，要往辽东镇去的啊，我们正从那儿来，要往北京城，去杨督府上送一封信。”
其中一个驿卒笑嘻嘻地看看身前的几名侍卫，赞道：“不错啊！关内的兄弟刚到我们这里时，大多要冻成鹌鹑，你们却还是一副龙精虎猛的样子，这份本事，很了不起。”
夏浔的侍卫向他们亮明身份，也只是亮明自己的明军身份，当然不可能逮着人就大喇叭，到处声张自己是护送辅国公往辽东去的，那驿卒随口说一句“杨督”，侍卫未往心里去，夏浔听了却是心中一动，问道：“这位杨督，是哪位大人啊？”
那驿卒看他一眼，见这人虽然穿着与其他侍卫一色的御寒皮袍，但神情气质不俗，晓得定是个将官一类的人物，倒不敢怠慢了，便道：“杨督就是辅国公啊！辅国公曾任我辽东总督，如今国公虽早已还朝，咱们辽东的人可依旧记着国公爷的好儿，咱们这儿的人提起辅国公，都说杨督。辅国公，那是朝廷的，杨督，那是专属于咱们辽东的，嘿嘿，亲近不是？”
夏浔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微笑道：“你说杨旭是么？”
那驿卒脸色变了变，道：“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杨督大名！”
夏浔身边几名侍卫忍不住笑起来，七嘴八舌便道：“你还说杨督是你的自己人，如今辅国公就站在你面前，怎么却不认得？”
那驿卒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这位……就是杨总督？是辅国公爷？”
夏浔笑道：“这个自然不会有人冒充的。”
为免多费唇舌，夏浔亮出了自己的印衿，那驿卒见了再无怀疑，三个驿卒慌忙跪倒，又惊又喜地道：“小的们奉丁侯之命，往北京去见老爷，想不到竟在这里碰见，老爷您这是要重掌辽东了么？”
夏浔道：“起来说话，不必拘礼。本国公是奉旨往辽东一行，关注鞑靼情形的，是丁宇派你们来的？”
三个驿卒站起，道：“正是丁侯爷差遣。”
当中一人取出怀中所藏秘信，双手呈给夏浔，道：“丁侯吩咐，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赴北京，将这封信交给老爷，这里遇见，那是再好不过。”
十几个侍卫站过来，在上风口挡成一排，给夏浔遮住了风雪，夏浔打开丁宇的秘信，匆匆看罢，瞿然变色，那一颗心沉甸甸的，半晌不见动作，持着信纸的双手僵在那里，信纸在风中瑟瑟发抖。
“国公爷，您这是怎么了？”
夏浔身边侍卫统领闫川见他神色大变，不禁问道。
夏浔轻轻摇摇头，将信折好，揣进怀里，缓缓踱开几步，眺望西北方向，怔立不语，风雪扑面而来，他却如同一尊雕塑，丝毫不觉寒冷。众侍卫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故，有人悄悄向那送信的驿卒问起，那驿卒只管送信，又哪知信中说些什么。
许久许久，夏浔才回过头来，向那三名驿卒问道：“我既来了，你们就不用往北京去了，带我去距此最近的一座驿站！”
※※※
“嗵！”的一声，夏浔的皮袍子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扔，竟然发出重物坠地的声音。这皮袍子在风雪中也冻得硬了，脱在那儿硬邦邦的。驿丞史秋生连忙端过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来，殷勤地道：“国公爷，请净面！”
史驿丞是上两辈儿就举家迁到关外的汉人，本来兄弟四人，分别叫史春生、史夏生、史秋生、史冬生，带一个生字，是为了避开史的谐音（死），但那时人口夭折率高，史家在关外当时过得尤其困苦，名字上讨个吉利，终究不能保得周全，四兄弟有两个幼年夭折了，只剩下史秋生和他大哥史春生。
如今，史春生跟着辽东的经商浪潮，做了一个专门收购、运输的皮货商人，史秋生早年做驿卒，多年打拼，到如今混上了驿丞的官儿，虽说这个驿署设在辽东道上，油水不多，可家境比起当年，也是强了万倍。他这小驿署还从来没有接待过这么大的官儿，史驿丞生怕手下人粗手粗脚，惹得国公不快，是以亲自侍候。
夏浔的脸上涂了御寒的旱獭油，一进了房间油腻腻的，正要洗漱净面。他先扑湿了脸面，又用皂角，换了两盆水，才洗净了脸面，便吩咐那驿丞道：“下去忙吧，我休息一下！”
史驿丞如释重负，赶紧谄媚地道：“灶下烧着饭菜呢，国公爷先歇着，小的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夏浔候那驿丞离开，便吩咐站在门口的侍卫闫川：“去，把唐枫、张文涛、何天阳叫来！”
史驿丞出了国公爷的卧房，只见驿卒们正忙忙碌碌地接待国公爷带来的一百多号侍卫，要说关外驿署不好干，全因这关外最大的就是兵，兵大爷们行伍出身，粗野狂放，少识礼节，到了驿署颐指气使、呼呼喝喝还算好的，一个不对付，抽你一鞭、踹你一脚也是家常便饭。
这时候的驿署还未像后来那样，纳入锦衣卫的外围组织，没个强硬后台，只好任人欺负。不过国公爷的这些侍卫反倒比那些普通的兵大爷好说话，这倒不是国公爷的侍卫就知书达理、循规蹈矩，比起那些普通的边军大兵来，他们自然更加的目高于顶，只是国公爷就在眼前，可没人敢摆威风。
因此那些驿卒们倒未受人斥骂，一个个的照料马匹，溜马、饮马、上厩、喂料，挑选宿住房舍，安排茶水饭食，各司其职，那些侍卫大爷倒也没有难为他们。史驿丞见了暗暗松一口气，便一溜烟儿跑到厨下去安排饮食了。
驿卒们忙着喂马上廊，安排房间，这些房舍许久没人住，铺盖都得现从仓房取来，火坑也得现烧。侍卫们也没闲着，有人探察周围环境，有人布设警哨，院角、房顶、瞭望台，都安插上自己人，其他人等都站在夏浔房外的廊下，一方面等候被国公唤进去的头领们出来分排站岗放哨的任务，一方面等着驿卒拾掇好房间。
房间里，一听夏浔的打算，四个侍卫统领就炸了。
“不行，我不同意！国公不能冒此奇险！”
何天阳脸红脖子粗地低吼道：“如今塞上形势难以预料，国公想救小樱姑娘，也不能孤身涉险。如果要去，也得先到辽东，带了大军以调停之名进驻鞑靼，再与瓦剌交涉。”
夏浔慢条斯理地道：“以前，瓦剌不敢伤我天朝重臣，现在他们更加不敢，我若赶去，看似惊险，实则没有半点凶险之处，如果先去辽东，再往鞑靼，接着联系瓦剌，旷日持久，恐怕夜长梦多，生出事端来。”
张文涛反驳道：“国公，他们不敢明着下手，难道不敢暗着下手？咱们只有这么一点人，一旦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岂不由他们摆布？如今草原上诸般势力混乱，若是杀了国公，还可顺手推舟栽到他们的对头身上，国公应当明了，朝廷一举平定塞外，乃是重中之重，如果有了替罪羊，纵以国公之尊，朝廷也不会不依不饶，务必追究！再者，纵然追究，又能查出什么来？有这个缘故在，他们还不敢动手么？”
夏浔当然知道张文涛所言不假，只要能够推卸责任，只要有人顶包，大明在此关键时刻一定会忍了，这是政治。何况不忍，他们也确实不可能查得到什么真相？难道还能为了他一个人，发动一场试图消灭整个草原部落的战争？如果那样，塞北就变成了第二个安南，而且比安南还要难缠百倍，大明的战争成本十倍、百倍于草原部落，不等把他们消灭光，大明自己先国力耗尽，民怨沸腾了。
然而，小樱本来好端端地生活在秣陵，是被他硬拖入这场风波的，她不是大明的兵，纵然抛开两人的私情不谈，夏浔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将她的生死置诸天命？先去辽东再去鞑靼，这一折一返，最快也得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了。
夏浔表面上从容自若、心如止水，其实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内心便没真正平静过，胸中一股戾气时时躁动不已，只是强自按捺罢了！这时见众侍卫极力反对，夏浔便有些按捺不住了，沉声说道：“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唐枫、闫川、何天阳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缓缓跪坐起来，沉声道：“卑职们的责任，是护佑国公安全，如果国公一意孤行，卑职等只好得罪了！”
夏浔眉锋一扬，道：“你们敢对我动手？”
唐枫道：“职等不敢，但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夏浔淡淡一笑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张文涛跳下地去，大声喝道：“那么，再加上他们呢？”
“来人！”
何天阳一声大喝，正站在门外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立即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第983章 鹿鸣呦呦
夏浔冷笑道：“你们好大的胆！”
闫川抱拳道：“朝廷交予职等的唯一使命，就是卫护国公安全，任何人试图伤害国公，职等都要用命去填，只要我们还在，便不容国公受到伤害！如果意图伤害国公的人就是国公本人，职等也要坚决阻止！待护送国公到达辽东镇后，要杀要剐，卑职等愿受国公处治！但是现在，国公要听我们的！”
夏浔微微垂下眼帘，半晌才道：“我若不去，于心不安！”
张文涛听他语气有些松动，不禁大喜，忙道：“可国公如此前去，实为不智！国公，先去辽东，领了兵马再入鞑靼，要救人，也得先有自保之力呀！”
夏浔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黯然挥了挥手，唐枫见状，忙叫侍卫们退了出去。夏浔意兴索然地道：“做个国公，好生无趣！”
这时候史驿丞领着一班驿卒端着大盏大碗的送进来，瞧见张文涛等四人呈扇形把国公围在中间，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禁微微一呆。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紧张的气氛也就告一段落。
没有精致的细瓷杯碗，就是辽东地方烧制的那种粗瓷大碗，那碗一个个都跟小脸盆儿般大小，火炕上边摆着一张大炕桌，夏浔就盘腿坐在最里边，背靠窗户。窗棂糊着窗纸，刚刚过了大年，窗棂上边还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颇有喜庆气氛。
唐枫、张文涛、何天阳三人再加上闫川，就坐在下首，五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餐。没啥精致的菜肴，都是辽东风格的冬季炖菜，不过拾掇得很用心，肉香扑鼻。干豆角子炖红烧肉，冰窟窿里刨出来的肥大的河鱼、干蘑菇炖小鸡儿、大白菜豆腐熬猪肉等等，主食则是面食为主，馒头包子和面条，此外还备了一坛子烧酒。
饭吃了大半，夏浔和他们才渐渐恢复了常态，彼此对答说话，气氛缓和下来，几人这才暗暗放下心事。
他们赶到驿馆的时候就已傍晚时候了，冬季天短，那时天就大黑了，待安顿下来，用过晚餐，外面已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旷野里呼啸的风好似野狼的嗥叫，凄厉、悠长，无休无止。
四大侍卫统领虽知夜袭驿馆的可能近乎为零，但国公在此不敢大意，警哨部署依旧严密，四人又分作两班，上半夜和下半夜亲自值戍，巡守在夏浔所住的房间前后。夏浔晚膳用罢，叫几个侍卫担了大桶的热水进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更衣宽坐，灯一直亮到近三更时分才熄灭。
巡守于前后的侍卫只能从窗棂透出的身影，看到国公执笔端坐，想是又在思索赴辽东后的诸般事宜，也不敢打扰，只放轻了脚步，静静地守候。
到了天亮，值守后半夜的唐枫和张文涛见国公房门紧闭还在酣睡，便打个呵欠，径去找驿丞史秋生商量今日行程。
冬季与辽东的联系是很困难的，大雪弥漫，彼此间切断联系的时间长达三四个月，占了一年的四分之一，政令不达，无法实施有效统治，对辽东的控制不如其他地区得力，这也是个主要原因。夏浔经略辽东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当时曾大力发展驿路建设，把女真人冬季出行、狩猎最常使用的爬犁纳入大明军方的交通工具，重点进行建设，现在北方驿路四通八达，冬季交通主要就使用爬犁。像以前几次辽东传出消息，都是一路通过爬犁运输，将近山海关时，才在驿馆换乘马匹，所以这驿路上一座座驿站都备有大批的爬犁。
爬犁本是女真人常用的交通工具，可以人拉、牛拉、马拉、狗拉，一些地区甚至还有鹿拉。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马爬犁和狗爬犁。马爬犁适用于平原地区，而且雪不甚深的情况下，即便负重很多，要它日行二三百里甚至都不是难事，特殊情况下甚至可以作为冬季军粮运输的工具。
当然，考虑到气候的复杂多变，和各个路段的不同，有些路段不适合马爬犁，所以辽东一方面自己扩大农耕生产，在生产规模还不足以自给自足之前，则在冬季来临之前，通过海路，从关内运来足够的粮食储备着，很少动用这种手段。
狗爬犁则适应各种路况了，山地、林地、深雪、浅雪……它们的负重不及马匹，但是比马匹更适应环境，不但可以在各种路况下行走自如，而且照应起来也方便。狗能吃粮，也能吃肉，甚至可以自己猎取食物，野外雪地中过夜休息相当容易，同时还能起到警戒、看守、搜索、追踪等作用，而马则不然，要带足够草料，要注意御寒措施……麻烦的很。
所以经过比较，各个驿站最终大量利用的就是狗爬犁，每个驿站都养了大匹的狗，夏浔下榻的这个驿站因为是承上启下，联系辽东和关内的第一站，所以饲养的狗尤其多，在驿站扩建出的宽敞的院子一角专门建有犬舍，养有百十条狗。
昨儿夏浔的人已经跟史驿丞交待过，要在此更换爬犁继续北上，反正那爬犁和狗都是现成的，史驿丞并未太往心里去，如今一见两位军爷来找自己，心中不禁暗暗嘀咕：“这也太急了些吧？”
其实唐枫和张文涛原也不想这么早上路，但是昨天虽然力阻了国公，他们也清楚国公心急如焚，既然国公答应不再亲身涉险了，还是早点赶到辽东才好，也省得大家提心吊胆，是以一早就来催促。
史驿丞忙道：“两位将爷稍等，我这就去安排，厨下正备着饭食，等国公爷和各位军爷用过早餐就能上路，绝对耽搁不了。”
一面说着，史驿丞一面招呼了几个驿卒，跟他到后院去准备。牵出狗来，套上笼头，系好爬犁，正忙碌着，突然有人奇道：“驿丞老爷，咱们养的那三头鹿呢？”
史驿丞扭头一看，另一侧的牲口圈里果然空空如野，难道三头鹿都趴下睡了？史驿丞赶紧跑过去探头往牲口圈里一瞧，依旧是空无一物。
在这一侧，有马廊、牛圈，还有几头鹿。牛是用来拉牛爬犁进山打柴草时用的，那鹿却是从野人女真那儿买来的，鹿爬犁和狗爬犁一样，都比马爬犁有优势，但是用鹿爬犁的极少，那太奢侈了些，史驿丞买这几头鹿来，原也只是想饲养着弄点鹿茸赚点钱，却没想到鹿竟不见了。
门还关的好好的，这鹿竟然就没了？史驿丞进了牲口圈仔细看了几圈，立即想到，怕是国公爷那些侍卫捣鬼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否则好端端的几匹鹿怎么就没了？史驿丞心中愤怒，急急就回来找两位侍卫统领申诉委屈。
唐枫二人听了只觉荒唐，如果说是侍卫们搞鬼，他们能把鹿弄到哪儿去？难道他们昨夜还把鹿烤了来吃不成？史驿丞吃他们呛了几句，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离开，到了厨下越想越是不忿，揭开锅盖，往粥里狠狠啐了几口唾沫，这才气平了一些。
不一会儿饭菜做好，众侍卫也都起床洗漱完毕准备用餐了，这时夏浔依旧紧闭房门不曾起来，唐枫眉头一皱，暗觉蹊跷。他一直担任国公侍卫，自然清楚国公的作息，国公每天起床甚早，比侍卫们还早的多，总要打几趟拳，练几趟刀剑这才洗漱净面的，今儿怎么睡了这么久？
唐枫与其他三个头领商量了一下，便去叩门，一连唤了几声，房中全无动静，唐枫几人顿时警觉起来，又是叩门又是敲窗地招呼一阵，依旧不见房中有人应答，几人大急，便破门而入。房门踹开，冲进去匆匆一瞧，内外房中哪里有人，榻上空空如野，桌上却摆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大字：“臣杨旭敬启，皇帝陛下御览！”
“……臣有一言，发自肺腑，辽东变故，乃纪纲邀功媚上，急于求成之举。臣无证据，亦无风闻奏事之权，但臣此去，生死未卜，故不得不言，望皇上明察！臣自知不该去！但臣不去，良心一世不安，臣非英雄、亦非壮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一介匹夫，一个男儿，唯此而已！”
……
鹿鸣呦呦，雪花飞溅，一辆爬犁正疾驰在黎明的雪原上。
山川、平原，银装素裹。林中寒鸦雀猝然啼叫几声，尚未展翅逃开，爬犁已自树下飞驰而过，大地依旧凄清寒寂一片。阴郁凄凄的山色，崎岖的山岭之间，积雪皑皑，一片茫茫，道路都已消失，沟壑也难以分辨，唯有呼啸的寒风，挥洒着入骨的寒意。
爬犁在雪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夏浔坐在爬犁上，裹得厚厚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头一身都是霜雪，就像一位圣诞老人。
前面还坐着两个侍卫，正在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爬犁的走向，这两人正是昨夜被他唤去担水沐浴的两个人，谈博、彭浩，这是他安插在侍卫中的两个潜龙秘谍，关键时刻，还是完全由他一人掌握的力量，才会毫不质疑他的决定，唯其命是从。
已到图穷匕现时刻，明军奇袭瓦剌后方的消息一旦传到正在前方征战的瓦剌人耳中，大明的目的便昭然若揭，不管瓦剌人是否清楚小樱本是站在明军一方，穷途末路的他们杀人泄愤都是非常正常的举动，如果他先去辽东再赴鞑靼，那就是昧着良心自欺欺人，只是去给小樱收尸而已。
卿本无辜，是为了他跳进火坑的，他要么去把她拖出火坑，要么去陪她跳火坑，这是情意，也是道义！

第984章 决裂
朱棣的圣旨先夏浔一步送到了辽东，丁宇立即带兵进了鞑靼的领地。
阿鲁台对明军的果断介入感到目瞪口呆，立即提出了强烈抗议，但是形势比人强，他如今实力损失严重，为了躲避瓦剌人的追杀，各个部落纷纷后迁，许多部落现在就在辽东都司的辐射范围之下，暂时反而与他失去了联系，而明廷又是他承认的宗主国，明军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无可奈何，总不成跟兵精良足的明军再干一场？
由于纪纲暗动手脚，草原上固然打得激烈了，但是瓦剌与鞑靼的实力都未耗损一空，明军又被迫提前介入，出师名义虽然堂皇，总是不如由阿鲁台主动请求来得光明正大，所以还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些部族首领或是因为一直顽固地仇视大明，或是因为阿鲁台的暗中授意，公开反抗明军的接管，甚至诉诸武力。
丁宇已经接到详细的指示，毫不手软，立即以血腥手段进行镇压，用屠刀和鲜血给鞑靼人上了一课：我们不再是满口仁义道德，被你们这些流氓用仁义道德束缚住手脚的冬烘先生了，老子现在就是要用拳头和刀子跟你理论，你奈我何？
这一来，一些本该借由瓦剌之手来消耗掉的顽固势力只能由大明自己来剪除，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伤亡自然也不小，这都是纪纲造孽，眼下却也无可奈何。于此同时，怀柔手段同时上演，大棒和胡萝卜都到了。
辽都布政使万世域亲自押解着大批粮食、草料进入鞑靼，这些粮食用于向鞑靼人实施救济，但是要接受救济，就得接受处置。你要吃、要住、要衣穿，我们怎么知道有没有人冒领啊？有没有分配不均啊？有没有不甘臣服大明的部落来占便宜啊？
所以万世域带来了大批书院的学生，这些学生大多有蒙古、女真血统，是辽东那些部落里头领和富有长老家的子弟，叫他们向鞑靼各部广泛宣传皇帝陛下的仁慈和苦心，在牧民中树立大明的良好形象。同时对愿意接受赈济的部落登记造册、进行安置。
各个部族的牧民被完全打乱了原来的部族范围，重新进行编户，并由辽东布政使司按十帐、百帐、千帐分别指定一些有威望和能力的部落首领统领，他们或者是原本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要么是打乱了原来的组织秩序，上司和下属皆非原有部落的人员。
接受安排，可以享有权力，同时得到赈济，不接受，就会活活饿死，所谓的权力也要烟消云散，旁边又有丁宇那个杀人魔头磨刀霍霍，大多数人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百帐以上的部落首领之任免，统一由辽东布政使司来控制。
眼下或由于旧日威望，原来的部落最高头人还能影响到这些中层的首领，可是假以时日，他们的影响力势必日渐薄弱，不借大明之势，他们连自己的地位都无法保证，这就确保了整个部族无法统一行动，与大明离心离德。
一些部落的损失还不是那么严重的，眼下对于粮食和各种救灾物资的需求尚不是十分迫切，其首领不甘交出至高权力，还存在着观望之意，万世域也不强迫，对这些迁移较早，部族组织建制和部落财富尚未受到瓦剌人严重破坏的部落，他也友好地伸出了橄榄枝。
万世域就跟笑面虎儿似的，非常慷慨地允许这些部落保持自己的建制和领地，不必接受大明的编户和分配，缺衣少粮？没关系，开榷场！哥跟你换！马匹、牛羊、铁器、弓箭、皮毛、金银器、羊毛、草药、毡毯……你拿任何东西来，我都跟你换，哪怕只值几个小钱的破烂货，也能换一把米回去吃上一顿。
这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尤其是像牲畜一类的资源，想要繁衍生殖，手里头必须得有足够的“种子”，这些东西全拿去换吃的了，眼下的困难是解决了，明年开春放牧时候怎么办？那就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
部族里的上下尊卑比中原更加严重，头领们拥有大量的财富，而普通的牧民所拥有的物资却极其有限，贫富差距极大，谁会散尽家财，把自己的财产慷慨地分给他人？东西换出去一件就少一件，换来的粮食却是吃一天就少一点，没用多久，一些普通的牧民便撑不下去了。
可是那些头领们既不可能把自己的家产拿出来无偿地给他们去换粮食活命，又无法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同时还用强硬手段控制着，不允许他们接受辽东布政使司的编户安置条件，这些活不下去的普通牧民便与自己的头人首领渐渐产生了摩擦。
万世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再耐心等些时日，窝里反的好戏就要上演了。
万世域干的风风火火的时候，丁宇一面抡起大棒打杀鞑靼部落中顽固的反动分子，一面便向瓦剌以调停名义提出会晤，并要求善待所有俘虏，听候明廷的裁决，丁宇不好直接向瓦剌点名索要小樱，只有以此手段进行保护。此时，正是夏浔乘鹿爬犁，孤身赴瓦剌的时候。
※※※
瓦剌大汗脱脱不花的大帐里，曾经蜜里调油的一对情侣剑拔弩张。
豁阿哈屯气得脸色胀红，愤怒地道：“是你说，收到准确消息，阿鲁台的粮草不只一处，所以才要藉烧掉一处粮仓，阿鲁台军心不稳的时候决死一战，可是如今阿鲁台其它的粮仓在何处？明廷已介入调停，我派去鞑靼的使者回来说，阿鲁台麾下诸部因缺衣少粮，纷纷接受明廷的处置，如果阿鲁台仍有存粮，至于如此？”
万松岭道：“消息总有不实的时候，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豁阿大怒，喝道：“我这么生气做什么？如果不是你这样说，我和撒木儿公主岂会坚决支持，迫使其他诸部也同意你的决定？如今我们伤亡如此之大，反叫明廷趁机介入，坐收渔人之利，难道不是你的错？太平也在这一战中死了，难道不是你的错？太平部落矢志为太平报仇，处死了阿尔斯愣，阿鲁台立即还以颜色，处死了我手下大将满都拉图，如此种种，难道不是因为你的错？”
万松岭不以为然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满都拉图死了，这笔账咱们总有一天会向阿鲁台讨回来的！至于太平，呵呵，太平一死，剩下把秃孛罗独力难支，以后这瓦剌不就是你我说了算嘛。非如此，我如何独掌瓦剌大权？所谓不破不立，豁阿，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对你我是大为有利的。”
豁阿夫人脸色一变，骇然看向万松岭，不敢置信地道：“难道……让我们这么多的族人白白牺牲，竟然本就是你的一个计策？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万松岭连忙道：“哪有此事，我也是事后想来，觉得这事未必就是坏事。”
万松岭甜言蜜语地道：“豁阿，我的心肝，我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你呢？不错，我们的伤亡也很严重，可是阿鲁台却更惨，他有那么多部落被明廷接收，以后还拿什么跟咱们抗衡？阿鲁台不只军力损失殆尽，连部落子民都折损严重，又被明廷趁机吞掉他一大块，嘿嘿，从此他就不足为患了。
可咱们的远征军虽伤亡惨重，根基却未受到创伤呀，等咱们在明廷的调停中弄到足够的好处，回转咱们的地方，等春暖花开时候，就能接收鞑靼的大片丰美草原，五年八年之后，你想想，这大草原上，除了你我，还会再有第二个主人么？”
说着，万松岭就靠进豁阿夫人，轻轻揽住她的腰肢，欲故技重施，以情欲软化她的态度，豁阿夫人狠狠推开他，目中喷火，怒不可遏地道：“我不会再信任你了！脱脱不花，我豁阿瞎了眼，竟然相信你是个大英雄！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信任你了！”
“豁阿……”
万松岭叫了一声便无奈地止步，豁阿哈屯已决然而去，出了帐篷，跃马扬鞭疾驰而去！
万松岭转转眼珠，心道：“豁阿这个臭娘们，大概是被男人骗的太多了，为了手下一个将领，就要与我决裂。幸好撒木儿公主本部损失不大，对我尚不至如此激烈，我要站稳脚跟，看来还得好好巴结巴结她才成。”心里盘算着，万松岭也出了大帐，直奔撒木儿公主的大帐去了。
难怪豁阿哈屯大光其火，她虽在部落中拥在最大的领地和最多的牧民，但她毕竟是个外来户，该部原有的贵族头领们未必就那么服气她，这满都拉图是部落中极有权力和威望的一位首领，他一直有些迷恋豁阿，所以对她言听计从。
如今满都拉图一死，部落里群情汹汹，就有些心怀叵测者开始算旧账，说她不该唯脱脱不花之命是从，让他们的部落受到如此之大的损失，煽动对她的不满情绪，她的地位已经开始不稳了。她来找万松岭发脾气，未尝不是想寻求一种心灵的慰藉，想不到万松岭竟然……
豁阿哈屯越想越是心寒，一路疾驰，马不停蹄地回了自己部落，翻身下马，大步入帐，立即沉声吩咐：“来人！召集所有部落头人首领们观礼，我要把阿鲁台的义女点天灯，以告慰满都拉图在天之灵！”

第985章 珠沉玉碎只为谁？
鹿爬犁终于驶到了豁阿哈屯驻地附近。
一路上，夏浔费尽波折，在来路上，他们遇到过逃散的鞑靼牧人，那些牧人得知这辆鹿爬犁上的人是明军以后，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曾经，他们与大明将士是死敌，但是眼下大明无疑就是他们的救星，虽然阿鲁台竭力减轻明军在族人中的影响，但是在普通鞑靼牧人的眼中，明人此刻就是他们的大救星。
是明军出兵，制止了瓦剌人对他们赶尽杀绝，是明军带来了粮食和衣物，叫他们不致冻饿而死。这些散落各处躲避战争的牧人也是听到了明廷介入，并开始赈济灾民的消息后，才开始向那里迁移的。他们为夏浔三人热情地指点了道路，确保他们始终走对了方向。
这里是鞑靼的地盘，瓦剌远征军长驱直入，也担心鞑靼人占了地主之利，一旦分兵过多，会重蹈刚刚进入鞑靼境内时，被阿鲁台分而治之、全歼一支两万人的精锐主力的故事，所以一直保持着严密的互为犄角的进攻阵形，此次与阿鲁台大决战后，他们也伤亡惨重，所以原本四路大军的阵势合并成了钝三角形，夏浔一路行来，并不虞会遇到鞑靼人的散骑游勇。
但是在到达鞑靼人驻地附近时，还远在五十里外，他们就遇到了鞑靼人设在最外线的第一层警哨。
一枝鸣镝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远方，随即数骑快马向鹿爬犁疾驰过来。
游骑警哨本不负责接敌交战，一旦发现敌踪，他们迅速向后方示警就算达成任务，但是因为闯入者只有一具鹿爬犁，爬犁上面也没有几个人，所以四个游骑警哨大胆地靠近。
“嗖！”
一枝狼牙箭横贯长空，只是一闪，便狠狠射中一头鹿的脖子，这人臂力惊人，估计至少用得是三石的硬弓，这一箭就射穿了鹿颈，那鹿悲鸣一声，轰然仆倒在地，在雪原上又向前滑出老远，才拖得其它两匹鹿止住了脚步。
“站住！统统不许动！”
四骑瓦剌游哨绕着爬犁快速地转着圈子，手中的箭矢始终紧紧地对准他们。
夏浔三人没有反抗，他们走下爬犁，站在那儿，并且主动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出好远。
瓦剌人在喊什么，三人中谈博和彭浩都听得懂，他们二人都精通蒙古语，这也是夏浔刻意把他们调来伴从自己去辽东的原因。不过夏浔不用问他们也知道瓦剌游哨喊话的意思。
四名游哨见三人都束手就缚，便有两人冲上前来，翻身下马，先不理会三人，而是登上爬犁检查了一番，然后又到三人面前，浑身上下搜查一番，这才用生牛筋捆住他们手腕。
在此过程中，其余两个游哨始终用箭牢牢地锁定三人，直到三人毫不反抗地任由他们的人捆住了手腕，这才驰近过来，翻身下马，一边在齐膝深的大雪里向前迈进，一边向另外两人用蒙古语大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向我们的营地，问清楚了么？”
就在这时，夏浔突然动手了。
他大喊一声：“动手！”整个身子便向下一伏，力道之大，似乎要把整个身子没入雪中，但是身子挨着雪地的刹那，双腿一蹬，力道突然向后，整个人便像一支箭似的射出去，只一眨眼，就滑到了那两个正蹒跚走来的瓦剌游骑面前，飞跃而起，硬底毡靴“砰”地一下踢中一个大汉的胸口，将那人狠狠踹飞出去，人在半空，一口鲜血便哇地一声喷出来。
另一个瓦剌游骑大惊，手刚摸到腰畔刀柄，夏浔已振身跳起，一个斜插杨柳，肩头狠狠一撞，撞得那人腾身而起，在空中风车般一转，身在半空尚未落下，夏浔便一个旋风腿，穿着毡靴、裤腿与毡靴间还绑着兽皮以至显得像大腿般粗细的小腿，就像鞭子似的狠狠抽在他的颈上。
夏浔斜着一个翻跃，轻如鸿毛地落地，卸去了自己的力道，这时那人才轰然一声跌落雪中，他的颈部挨了一脚，脖子已被踢断了。
谈博和彭浩同时动脚，将一个瓦剌哨骑踹倒在地，然后合身撞向另一个人，那人伸手拔刀，却被谈博和身撞倒，急忙就地几个翻滚，刚刚爬起身来，钢刀出鞘，眼前一花，夏浔已直挺挺地站在面前，与他贴身而立，面面相对。夏浔向他咧嘴一笑，这人骇得怪叫一声，挥刀便砍。
夏浔一个膝撞，“噗！”地一声，听着就叫人蛋疼无比，那人钢刀脱手，一声没吭，便昏得不知人间何世了。那脱手飞出的钢刀扬到空中，复又落下，“嚓”地一声插入雪地……
半晌之后，谈博拖着一个刚刚被他审讯完毕的瓦剌骑哨，像拖死狗似的拖到夏浔面前：“国公，卑职都问清楚了。”
夏浔点点头，沉声道：“好，让他带路，引你前去。彭浩，咱们走！”
“是！”
彭浩答应一声，便牵过两匹瓦剌游哨所骑的骏马，夏浔伸手一按马背，腾身而起，稳稳地落在马鞍上，便策骑驰去……
※※※
小樱被拖到大帐里时，豁阿夫人正端坐帐中相候。
这些天，小樱倒是没有受到刑罚的迫害，但是关押她的地方，却绝不会如何讲究了。幸赖部落中有一些年轻人曾经是小樱的追求者，虽然恨她背弃自己的部族，却也不想让她受到虐待，那四面透风的破帐篷被他们简单修补了一下，虽然依旧无法御寒，却还不至于叫小樱活活冻死。
但是尽管如此，小樱依旧受了冻伤，她被拖进豁阿夫人的大帐时，脸颊一片苍白，额头几缕乱发还带着霜屑。
豁阿夫人嘲弄地看着小樱，冷笑道：“明廷的开原侯丁宇，喜欢你，是么？”
小樱紧紧抿着嘴唇，并不说话。
豁阿夫人更是冷笑连连：“可惜！可叹！你的义父为了招揽人心，坚持要用满都拉图来换他麾下大将阿尔斯愣，你的生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喜欢的那个丁宇，也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他的清誉、为了大明朝廷的体面，他明知你身陷于此，居然不敢直接向我开口要人，却只假惺惺地叫双方都不得为了泄愤滥杀俘虏，听候大明朝廷裁断！”
豁阿夫人的有意打击并未令小樱神色有丝毫变化，豁阿夫人见了心中更加不快，她的情路坎坷波折，一生经历过多个权贵，却都只是垂涎于她的美色，亦或想利用她达到目的，何曾有一个真正的爱过她这个人？
当她遇到‘脱脱不花’之后，她本以为脱脱不花会是个例外，但是今天她才识破脱脱不花的真面目，或许他是真的着迷于自己的姿色和肉体，但是在权势利益面前，他的选择同以前那些男人没有一点区别！女人，说到底就只是男人的一个玩物，只要有权有势，就不愁没有女人，哪个男人真心的看重过她的情意？
她恨男人，所以便更加觉得小樱的所作所为不值到了极点，她必须杀掉小樱，这么做虽然不能解决她的权力危机，却能缓和满都拉图部落的愤怒，叫其他部落首领的攻讦指责不再显得那么犀利，这只是出于巩固地位的需要，杀死小樱这件事本身并不能叫她快意。
她想揭穿阿鲁台、丁宇这些所谓的慈父、情郎的真面目，她想看到小樱懊悔、流泪，大骂这些人辜负了她。豁阿一次次地被男人伤透了心，可是至少她现在还控制着部落，她还有权力在手，她想看到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的小樱痛哭流涕，她想看到别的女人比她更不幸，她的心里才能好过一些。
可她失望了，小樱表情淡淡的，依旧毫无变化，好像她是冰雪雕成的人，永远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
小樱额头秀发上的霜雪已经融化了，一滴滴地落下，落到她的脸上，可惜，那不是她的泪，不能给豁阿带来丝毫的快感。
豁阿哈屯冷冷地瞪着小樱，半晌之后，突然说道：“既然不是你的义父或你的情郎，哪怕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救你回去，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上来么？”
小樱的双眸这才微微扬起，看了她一眼，平静地道：“你要处死我了，是不是？”
豁阿大笑，大笑着说道：“乌兰图娅，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可是人生在世，很多时候，你必须得去做一些违心的事，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身不由己！不错，我今天要处死你，你本来可以好好地活着，甚至成为大汗的女人，风光无限。可你太蠢，你偏要去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你就要死了，你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
小樱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凝视着帐外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秀发轻轻滑到尖端，微微的一沉，落到她的颊上。
两个彪形大汉扑过来，将一层层的麻布缠在她的身上，又将一桶酥油从头浇下，小樱紧闭了双眼，依旧没有哭。
她只在心里轻轻地问：“我就要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
“只要一滴眼泪，就一滴……为我而流，我便不悔！”

第986章 男儿重横行
“各位头领、各位族人，阿鲁台不接受我交换俘虏的条件，为了招揽人心，处死了我们的满都拉图！今天，我要当众处死他的义女，血债血来偿！”
部落中一位名叫劳彪的长老冷笑连连地道：“我们的英雄满都拉图，连同我部落中三千名勇士，死伤惨重，杀死一个女人就算是血债血偿了么？”
豁阿目光如电，倏地落在他的脸上，沉声道：“劳彪大人，我三千将士是死于沙场！他们烧掉了阿鲁台的粮草，使得阿鲁台士气大丧失，才让我军大获全胜，求仁得仁，死得其所！怎能与满都拉图被杀混为一谈，你是要故意挑唆族人对我的不满么？”
劳彪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一部山羊胡子，脸颊瘦削，眼神有些阴鸷。
豁阿是被哈什哈掳回来的女人，劳彪一直不服气这个外来户可以代替哈什哈统领整个部落。劳彪的想法在部落中很有市场，挑战豁阿地位的主要人物就是这个劳彪，以前有满都拉图全力支持豁阿，劳彪也没办法。如今满都拉图被杀，他反而摆出一副为满都拉图打抱不平的样子，藉机对豁阿发起挑战。
一听豁阿这么说，劳彪阴阳怪气地笑道：“说到烧毁阿鲁台的粮草，我记得哈屯下令进击的时候曾经说过，阿鲁台不止一处粮仓，可现在怎样？若非如此，满都拉图大人烧了阿鲁台的粮草后完全可以功成身退，从容返回，何至于还要奉命继续搜索，深入敌后，以致全军覆没，哈屯，此事只怕你是难辞其咎！”
豁阿强捺怒火，说道：“消息瞬息万变，搜集到的情报真真假假，那也在所难免。这个命令，是大汗亲口下达的，我只是遵从大汗的命令，劳彪大人如果不服，可以径去撒木儿公主营中，向大汗抗辩！如果劳彪大人觉得杀一个乌兰图娅算不得血债血偿，那么我可以把全部兵马交给你，去伐阿鲁台！”
豁阿美丽的脸庞挂满寒霜，不屑地冷笑，睨着劳彪道：“阿鲁台虽然成了丧家犬，明军却已介入，劳彪大人，你敢去么？”
“你……”
劳彪被反将一军，脸色胀红，欲待再说，满都拉图的从弟少布已不耐烦地道：“豁阿哈屯，劳彪大人，两位请不要争执了！先杀了乌兰图娅，告祭我兄长在天之灵吧！”
豁阿和劳彪各自冷哼一声，就此不言。
一行人纷纷出了大帐，来到帐前，帐前高杆上悬挂的大旗已然放下，那绳索正绑在小樱的身上，旗杆前边，还摆着一张香案，案上焚香，准备把小樱点天灯的时候，举行告祭满都拉图的大礼。
侍卫们排列整齐，把那高杆围在中央，中间露出一块圆形的空地，更远处，许多部落战士都围拢过来。他们之中大多身上有伤，有的只吊着胳膊，有的扶着拐杖，当初出兵时，他们兵强马壮，数倍于现在，而如今大部分已埋骨荒原，幸存的人也是大多伤残。
对小樱还抱有一丝怜悯，怀着些怜香惜玉心情的终究只是少数，仇恨充溢了他们的胸膛，大部分人满腔快意，他们已经知道明军介入，报仇雪恨的可能已经化为泡影，即便明军不曾介入，继续打下去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因为出兵之初，谁也不曾想到这场仗会打得如此艰苦。先是被人吃掉了一支两万人的主力，使得本来占优的形势变成了均衡的战局，接着双方总是互有胜负，实力的削弱是同步进行的，而且始终不曾打破这种平衡，以至伤亡远比战前的估计扩大了无数倍。
如今再打下去，纵然灭了鞑靼，他们自己的实力也将损失殆尽，或者只消给他们几年工夫就能恢复元气，但是瓦剌周边那些国家会坐失良机么？所以他们务必得保留一些自保的力量，仗既然打不下去了，处死乌兰图娅就成了他们自欺欺人的一种手段，或者，这对亡者就有所交待了。
豁阿哈屯目光复杂地瞟了一眼被绑在杆下的小樱，她没有再说什么，部落中的头领、长老们都在她的身边，再说什么皆已无益，豁阿夫人只是沉声一喝：“把她吊起来，准备用刑！”
绳索被两个士兵挽着，小樱的双脚一寸寸离开了地面。她的样子很狼狈，全身都被麻布包裹，手足都动弹不得，一头长长的秀发都披散下来，被酥油黏成一绺一绺的，还在不断地滴着油珠，让她俏丽的容颜微微有些失色。
高杆的顶端有一个铁环，当她被一点点吊上去，绳索后面一个铁钩便正好卡进那个铁环，她就被固定在旗杆上。
高处，风更凛冽，虽然秀发粘了油，还是被风吹得飘扬起来，此时她的模样，就像一位飞天的魔女，只是，她没有翅膀，她的整个身体都被泼了油的麻布包裹住了。或许，她此刻的样子更像一只正在蜕变的蝴蝶，头先探出了躯壳，身子还困在壳中……
一声凄厉的鸣叫，几头兀鹰在小樱头顶上空盘旋，平添了几分森冷阴厉的气氛。
它们正在等着啄食小樱的身体，那火是不可能把整个人炼化的，当人烧死以后，缚在身上的铁索，会把她的残尸依旧固定在杆顶，它们就可以饱餐一顿了，直到它们那锋利的喙把整个人都叼得骨肉零散，最后成为一具空空的白森森的骨骸。
“站住！”
“站住！”
夏浔和彭浩快马驰骋，奔行如电。由于他们已经过了第一道警戒线，此刻又换了马，所以一开始并未引起游哨的足够重视，等他们发现不对劲，一边向后边发出警讯，一面围上来时，夏浔和彭浩鞭马如飞，已然突破进去，冲到了第二道警戒线上，以致他们纷纷落在后面追赶。
不过这些警哨并不太担心，来人只有两个人而已，虽然还不知他们来路，可是区区两个人能有什么危险？所以他们追赶并不急，也没有用弓箭悍然射杀两人。对这两个莫名其妙地冲击大营的人，他们心中未尝没有好奇。
夏浔人马合一，奔行如电，眼看前方就到豁阿的大营，那简陋的营寨大门赫然在望，吊斗望楼历历在目，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寒冷的刀柄，只是片刻，那冰冷的刀柄就变得和他的体温一致，仿佛融合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血脉相通。
这些年，出生入死，见惯了尸骨，他已心如铁，肠如石，可这种历练并没有冻结他的情感，相反，那情感反而更加浓烈，只是他更加习惯于把那情感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让它静静地发酵，直至发出浓浓的酒香。
他已很多年不曾如此冲动了，曾经回想年轻时候一些冲动之下不计后果的事情，他还以为那只是年少轻狂、不够成熟，此刻他才知道，其实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变过。他想做一代名臣，他想成一家一姓之祖，他想世袭罔替，为子孙后代谋一份大大的家业，他想做他女人心目中最合格的丈夫……
他努力了很久，可到头来，他还是他，他就是他。如果不是他心中本已有了一个重大决定，或者他还不会这么容易就解去身上的桎梏，若脱去这一切束缚，他就只是一个不愿负情、不愿负义，为情为义，甘赴一死的热血男儿！固然，这样的男人有诸多缺陷，可做回自己的感觉，真好！这样活着，真好！
辕门在望，箭楼上的瓦剌兵大声吼叫着，几支利箭射到夏浔马前意图吓阻，夏浔依旧提马向前。
“噗噗噗！”哨兵不再客气，几支利箭射进马颈，马悲鸣，仆倒，与此同时，夏浔在马背上团身纵起，在空中一溜筋斗，避过纷飞的箭雨，已然到了辕门之前。
擎刀在手，“砰”地一声，木屑纷飞，雷霆一刀之下，整个木栅栏似的辕门被劈得粉碎，夏浔提刀而入，每一脚踏出，都是近丈距离。辕门内积雪已扫去，但地面冻得结实，夏浔身形每落，便膝盖微曲，继而伸直，轻轻抖动的瞬间，强壮的身形便离地寸余，如一阵清风般浮空掠过，行云流水间，又是常人几步的距离。
他的动作虽快，身形却依旧从容，只是一双眸子变得异常凌厉，黑亮黑亮的，闪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幸赖营寨中大部分人都围拢到中军大帐处去观礼去了，夏浔在一顶顶帐篷间穿棱，门口戍守的卫士已无法用弓箭对付他，闻讯赶来阻止的一些士兵又哪是他的对手。
夏浔挥刀，电光频落，矛折人亡，于一路血光中杀向中军。
彭浩气喘吁吁地追到，用蒙古语放声大呼：“大明辅公国在此，不想受屠族之灾者，弃械让路！”
中军帐前，豁阿夫人把一支箭头前端绑了一团油布的狼牙箭往香案上的牛油巨烛上一晃，火光蓬然亮起，她把箭递向少布，沉声道：“少布大人，你来行刑！”
“弓来！”
少布一声大吼，从急步上前的侍卫手中夺过硬弓，又接过那火箭，认扣搭弦，“吱呀呀”弓如满月，瞄准了悬在杆头的小樱！

第987章 霸道
围观行刑的人听到后面大呼小叫，纷纷回头，就见一条汉子仗刀而来，步伐如飞，后边许多人持戈扬刀地追赶着。
围观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便为夏浔让开了一条道路，夏浔一眼看见被高高挂在竿头的小樱，这个距离，已足够叫他看清小樱的模样，夏浔心中先是一痛，众人随即分开左右，少布张弓搭箭的画面又跃出他的眼帘，夏浔如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夏浔这一惊非同小可，紧赶慢赶，他终于到了，可若这时那人手指一松，小樱就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香消玉殒，那他真是一生一世都不能原谅自己。
夏浔嗔目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舌绽春雷，提足了丹田气，犹如平地炸了一个霹雳，声浪呼啸着向前扑去。
少布正张弓搭箭向杆头瞄准，陡听一声大喝，下意识地扭头看来，身形也随之微微一转，那箭便偏离了目标。
夏浔一声大喝，唯恐来不及制止他，掌中刀“呼啸”一声便掷了出去。
刀在空中舞出一团光晕，从人群中呼啸而过，激起的寒风砭面生痛，将近目标时刀便稳定了飞行，如一道长虹破碎虚空，少布听到大喝，下意识地扭头，身形也微微一侧的当口，就听“住手！”的怒喝入目，随即一线寒光便掠到面前，那刀的速度竟不比夏浔这一声大喝的声音慢上少许。
“噗！”
钢刀入体，如同切瓜，锋利的刀直没至柄，余力不消，带得少布的身子整个儿飞出去，仰摔到香案上，把那香案砸了个粉碎，他那手中火箭已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小樱身悬空中，知道马上就死，她紧闭双目，正在心中默默向苍天祈祷，忽听一声大喝，下意识地张开双眼望去，就见一个大汉甩开双腿，速度急逾奔马地向杆下奔来，与此同时，准备执刑的少布仰面倒摔出去，砸到香案上面，把香案砸了个粉碎。
小樱一眼看见那人模样，心头便是一震。
这不可能！
小樱蓦地睁大了双眼，再看那人，没有错，真的是他！
可这怎么可能，身为国公，他岂能以身涉险？身为大明重臣，为一女子冒险犯难，就不怕皇帝责罚、天下人耻笑？须知在汉人那里，女人一样是被轻视的呀。可他，居然真的来了！
小樱大张着双眼，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拼命地想看清夏浔的样子，但是泪水模糊了眼睛，整个世界都由清晰渐渐变得模糊，如何看得清？可是与此同时，她的心却变得清澈明晰。
泪落下，眼迷离，心却亮了……
少布一死，众人哗然，许多人纷纷拔刀出鞘，一时间夏浔周遭刀光闪烁，映日生寒。
夏浔却不理会，大步赶到近前，望定豁阿哈屯，厉声喝道：“此女不能杀！”
“你是谁？竟然杀了我们少布大人！杀了他！杀了他！”
少布部落中的人纷纷怒喝，有几个素与少布交好的人按捺不住扑上前来，夏浔望定豁阿，目不稍移，一双手却已伸了出去。大手一手，探囊取物，一柄斜刺里劈来的钢刀便被他夺在手中。
跟夏浔比刀？
除了十年前罗克敌那含怒一刀，这么多年来，夏浔再未把任何用刀的人放在眼里。
夏浔一刀在手，激射八方，只听铿锵之声不绝，漫天都是刀光剑影，激射、闪烁、流泻、碎裂……
陡然一静，夏浔单手持刀，斜指苍穹，虎啸龙吟声戛然而止，面前一人额头裂开，脑浆迸裂，卟嗵一声栽在地上，侧面一人仍紧握着刀，打着旋儿摔开，口中哎哎直叫，待他摔到地上时，热气腾腾的五腑六脏都摔出来，那心脏在雪地上依旧卟嗵直跳，夏浔这一刀把他几层衣袍全都豁开，深入肺腑。
另一侧，一个无头人持着刀站在那儿，人头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他腔中热血喷尽，这才软软瘫倒在地，而夏浔身后一人，手中只剩下半截刀，虎口迸裂，鲜血渗出，他的脸色比纸还白。持刀的手哆嗦半天，突然大吼一声，扔了刀，转身便跌跌撞撞地逃去，他快吓疯了。
没有人嘲笑他，所有看清了这刹那激战的人，都被夏浔这凌厉悍猛至极的杀人刀法给震慑住了，如果换了他们亲身去感受那柄如魔鬼附体的钢刀的威力，他们也未必就能再保持镇静。
劳彪一连退了几步，退到武士们中间，这才胆气一壮，大声吼道：“把他围起来！”
他承认这个人很恐怖，但再恐怖也是人，以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同千军万马对抗的。
长矛举起，如同一片密林，四面八方，攒指夏浔。
长矛兵有六层之多，那一杆杆长矛风雨不透。
瓦剌勇士们面对着区区一个人，竟然用上了步兵对抗重骑兵冲锋时才用的枪阵。
夏浔却只一笑，弃刀于地，对豁阿哈屯傲然道：“你敢杀我？”
※※※
北京，朱棣在夏浔赴辽东的第三天就赶到了，不想他在北京才住了几日，便又接到快马来报，辅国公的侍卫们把国公给弄丢了，这位国公只带了两个人，偷了一辆鹿爬犁，跑到鞑靼那儿去解救他的红颜去了。
行宫里，朱棣端坐上首，听罢禀报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那驿卒连忙叩个头，退了下去。
赵王朱高燧忙对朱棣道：“父皇，这个杨旭实在不成体统！父皇许之以重任，他居然不管不顾，为了一个女人就去冒险，且不说他这是轻责任、重女色，辜负圣恩，就算他能平安回来，此事传开，也要沦为笑柄！若天下臣工都学他一般，只重一己之私，轻视社稷江山，纲纪伦常、朝廷大义，岂不都荡然无存了么？”
坐在朱棣旁边的朱瞻基听了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杨旭这么做，确是不识大体！”
朱高燧欣然道：“瞻基小小年纪，也有这般见识！不错，杨旭这么做，的确是大大的不妥，他这是恃宠而骄啊！”
纪纲听了眼珠轱辘辘一阵乱转，有心插上一嘴，再给夏浔上点眼药儿，又觉过于明显，念头一转，计上心来，便故作忧心国事地道：“国公半途去了鞑靼，辽东那边万一出现什么变故，却无人可以做主，万一误了我朝大事，那该怎么办呢？”
朱高燧正色道：“父皇不可姑息，应对杨旭应予严惩，以正国法、以正视听！”
朱棣默然片刻，却抚须大笑起来：“哈哈哈，一诺无悔是君子，无情无义非男儿！算了吧，当初在太祖面前，杨旭还不是一样摞了挑子，跑去追他的女人了？险些弄得太祖驾前四个侍卫缺了一角？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杨旭一点没变，就是过不了美人关呐！”
朱棣笑吟吟地摆了摆手，道：“这事且不理他，辽东方面，朕本就下了旨意，不及请示的事情可便宜从事，杨旭到了那里是杨旭做主，杨旭没到，自然有三司磋商解决。燧儿，你继续说，那大典如今付印的情形如何了？”
……
瓦剌营中，夏浔对豁阿夫人振声道：“鞑靼与瓦剌之间的是是非非，这个女子最清楚不过，我大明已介入调停，欲知真相，公平裁断，此女至关重要，所以……不能杀！”
劳彪怒不可遏地道：“就为留此人证，你就一刀杀了我族中大将？”
夏浔瞥了眼快要冻僵的少布尸体，淡淡地道：“如不能裁决公正，鞑靼与瓦剌各自不服，来日必定再起争端，那时候死伤必定不计其数，死此一人，保住人证，妥当解决两族争端，功莫大焉！”
劳彪气极，夏浔不理，又对豁阿道：“豁阿夫人，我以国公之尊，亲身前来，主要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一个人证，还请帐中叙话，我有要事相商。彭浩，你去把乌兰图娅放下来！”
“是！”
彭浩答应一声，纵身掠向旗杆，劳彪立即闪身拦住，大呼道：“不能放！杨旭，你虽是大明国公，也不能视我瓦剌如无物，我们的人，你想杀就杀？这乌兰图娅是阿鲁台义女，阿鲁台杀了我族的满都拉图，这女子，是用来祭奠满都拉图在天之灵的！”
夏浔冷冷地瞥了一眼劳彪，说道：“据我所知，哈什哈身故之后，这个部落是由他的遗孀豁阿夫人统领，你是何人，豁阿夫人还未说话，你就三番五次跳出来多嘴！这个部落，现在是你做主么？”
夏浔这样一说，豁阿脸色很不自然，劳彪却更加的振振有辞：“公道自在人心！眼下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独断专行！对生者、对死者，我们必须有一个交待！老夫虽非一族之长，却也断然不能容你如此跋扈！”
夏浔霍地一转，呼地一下就到了劳彪面前，劳彪大骇，方才他可是见过夏浔的杀人手段的，眼下夏浔手中虽然没有刀，他也心惊胆战。
未等他退却，夏浔便并指如剑，狠狠一指点在他的胸口，厉声喝道：“你口口声声为了部落，却不知你们付出如此重大牺牲，而今能否有所得，全在于我大明如何调停？杀了人证，如何明辨是非？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对得起生者？”
劳彪“呃！”地一声，退了一步，被他一点，胸中激荡，竟然说不出话来。
夏浔戟指如剑，又是一指点去：“逝者已矣，最希望看到什么？最希望看到的是父母妻儿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有饭吃、有衣穿，难道是想看到你杀一个女流泄愤吗？你对得起死者？”
夏浔言罢又是一指戳在他的胸口：“本国公杀了你的人，那又怎样，有本事你向我动手！你不敢动我一手指头，却只会向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弱女子呈威风吗！”
“本国公此来身负要务，欲与豁阿夫人商谈，豁阿夫人尚未说话，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徒呈口舌之利，你他娘的是个跳蛋么？”
劳彪被他手指点一次，就如一只重锤砸了一下，夏浔连骂三声，连点三指，劳彪眼前发黑，“哇！”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去！

第988章 拳头和舌头
夏浔说一句，点一指，话声一停，劳彪一口鲜血喷出，仰面便倒。
左右族人赶紧把他扶住，惊唤道：“大人，大人？你怎么了？”劳彪咬紧牙关昏迷不醒，哪里还能作答。
夏浔并指如剑，一连几点，震荡得劳彪五脏六腑都受了严重的内伤，可他那些族人哪会相信夏浔只这么喝骂几句，点了几点，就让劳彪受了致命的伤害，一时间，他们只当劳彪气怒攻心，这才吐血，连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下去，找那蒙古大夫诊治去了。
劳彪一倒，敢公开站出来与夏浔对峙、让豁阿难堪的头领便没有了，豁阿心中暗暗快意。
夏浔大步走过去，抬头一看，小樱身上缚着五金的索缆，是被挂在杆顶钩上的，绳子断了也放不下来，夏浔一提气，突然纵身跃起，五丈高的旗杆，只借力两次，就像旗花火箭似的窜到了杆顶。
小樱泪汪汪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这时才想起，自从第一次见到夏浔，从怀着仇恨想要杀他，再到如今满怀幽怨地想要得到他的爱，她叫过夏浔许多称呼，却没有一个称呼适合她用于现在的，她现在好想要夏浔做她的讷呼日，做她永远的优力打西米！
夏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夹住了她的身子，在她的身子离开挂钩的刹那，便飞快地向下滑下去，将至地面时，手上一紧，在杆上挫了挫下坠的力道，双腿稳稳地落到地上，然后夏浔便转过身去，再不看小樱一眼，只对彭浩说了一句：“看着她！”
彭浩立即掠到小樱身边，仗刀站定。
夏浔向豁阿夫人笑了笑，肃手道：“哈屯，请！”说完仿佛此间主人一般，大模大样地朝帐中走去，一路走，一边扯断袍上衣带，将沾了油污的外袍随手弃置于地。
豁阿夫人目中异采一闪，居然就跟在他的后面，乖乖地进了大帐，并顺手放了帐帘。
帐外，彭浩提着刀左右看看，杀气凛然，所有人都站在那儿，并没有人敢再行冒犯之举，彭浩便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割肉的小刀，将小樱身上的麻布一层层地割开，一脸的旁若无人。
帐中两人坐定，豁阿夫人瞟了夏浔一眼，悠悠问道：“豁阿承认，国公一身艺业超凡脱俗，但好汉难敌四手，如今草原上可乱得很，溃兵败卒、逃散的牧民处处都是，国公只带一人深入雪原，着实危险之极。豁阿很好奇，有什么样的大事、急事，能叫国公冒此奇险？”
夏浔心里嗵地一下跳，他纵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仅带了一个人突兀地出现在这儿，都是说不通的，当时只想着救人，哪有工夫思虑许多，这次的举动留下的破绽实在太多，再巧妙的谎言怕也经不起推敲，夏浔心中电闪，暗道：“看来只有故作惊人之语乱她心神，才有可能消除她的疑心了。”
夏浔已经很久不曾靠谎言来达成目的了，实际上他在处理军国大事时，要么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要么是神鬼莫测的阴谋，单凭一番唇舌就能达成目的的事，也是前所未有。一直以来，只有在女人面前，他的谎话才无往而不利，大概是因为只要是女人，都喜欢被人哄着，哪怕明知那是谎言也开心。
眼前就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很成熟、很妩媚、很有女人味儿的女人，夏浔却不知道，他那无往而不利的三寸舌，这一次能不能忽悠过去。
夏浔微微倾身，做出一副凝重的神态道：“夫人，要谈大事之前，我有一句话先要问过夫人，这帐中只有你我，再无旁人，回头你要否认的话，我也没有人证，所以夫人可以放心回答。”
豁阿好奇心起，妩媚的眼神微微一闪，问道：“什么事？”
夏浔沉声道：“瓦剌明里臣服大明，暗里立了大汗，这个大汗就是从甘肃逃走的脱脱不花，如今他就在撒木儿公主的营地之内，此次瓦剌出兵讨伐鞑靼，明里是撒木儿公主统帅，实际上是他在做主，是也不是？”
豁阿登时一惊，双手按紧了桌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夏浔嘿嘿一笑，道：“夫人不必惊慌，我既孤身赶来与夫人商谈此事，自然是因为本国公知道，瓦剌三王拥立脱脱不花，心怀异志，与夫人您是不相干的。因为夫人的丈夫哈什哈大人，一直与瓦剌三王唱反调，瓦剌三王树此傀儡，当然与贵部无干！”
豁阿提起的心“卟嗵”一下落回肚去，神色也从容下来：“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么国公打算怎么做？”
夏浔正色道：“不是我打算怎么办，而是我大明打算怎么办，皇帝陛下打算怎么办。”
豁阿掩口一笑，道：“好啦，算人家说错了话啦，那么大明皇帝陛下打算怎么办呢？”
这女人当真是天生尤物，其实她倒不是有心在夏浔面前卖弄风情，眼下这场面，就算她有心，也实在不是勾搭的地方，只是她天生如此，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随意挥洒间便有一股女人味儿，除非刻意掩饰，否则那魅力自然而然就会显露出来。
这掩口一笑，娇羞自现，言语之间，更是大见娇憨。如此情态，出现在一个三十多岁已然熟透的妇人身上，却又叫人油然生出自然之极、理应如此的感觉，当真是万中无一。夏浔见了也不禁暗道：“要命！难怪她的丈夫为她送命、额勒别克也为她葬送了江山，单以风情而论，我这一生，从未见过比她更胜一筹的女人。”
夏浔收慑心神，沉声道：“皇帝龙颜大怒，已派陕西都司、山西都司、奴儿干都司出兵讨伐！哈密王、别失八里王协同出兵！”
“什么？”
豁阿夫人再也笑不出来了，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花容失色地道：“大明已发兵攻我瓦剌？”
夏浔慢条斯理地道：“夫人的部落只是瓦剌的一部分，而且是受瓦剌三王排挤的一份子，瓦剌……几时成了夫人您的？”
豁阿终究是个极精明的女人，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固然方寸大乱，但是一听夏浔话中有话，登时醒过神来，知道其中另有玄机，她沉住了气，缓缓坐下，问道：“瓦剌精锐尽赴鞑靼，且在鞑靼损失殆尽！大明皇帝陛下此时讨伐瓦剌，当真选得好时机！只是不知，这般时候国公还来见我，意欲何为？”
夏浔悠然道：“北疆宽广浩瀚，驰骋千里不见人烟，大明虽能讨伐瓦剌，却不能消灭草原上的游牧诸部，若想把这草原据为己有，那更是得不偿失。所以，讨伐之后，皇帝陛下自然还是要选择一个肯臣服于大明的人来统治瓦剌诸部！”
豁阿心头“砰”地一跳，急忙问道：“那么皇帝陛下心中，这个人选是……”
夏浔道：“我大明曾扶持过瓦剌三王，但瓦剌三王却令皇帝陛下大失所望，如今陛下想要扶持夫人，为瓦剌之主！”
豁阿听了，一张小嘴惊得张开，半晌合拢不上，这一连串的消息，任何一条都足以叫她震惊半天，现在一下子听到这么多，饶是她精明聪颖，智计百出，一时也有些消化不了。
夏浔却不容她多想，只是说道：“撒木儿公主拥戴脱脱不花为大汗，他们自然是要被讨伐的。瓦剌三王中，马哈木遇刺、太平战死，如今只剩下一个把秃孛罗，这个把秃孛罗是马哈木同谋，自然也不可大用，思来想去，夫人您就是最佳人选了。
呵呵，我听说夫人的儿子现在已经成为贵部的首领是吧？只是夫人的儿子尚年幼，暂由夫人把持贵部大权，夫人有我大明支持，不但可以好好驾驭本部，将来把一个富裕强大的部落交到他手上，甚至还可以把整个西蒙古都交到他的手上，可喜可贺！”
豁阿听了神色阴晴不定，心中一面想着趁瓦剌东征，大明却自背后狠狠刺了瓦剌一刀，瓦剌精锐尽出，所余守军对付别人还成，如何还是大明对手？乱军一起，哪还分得清是非彼此，也不知自己的幼子在部落中如今怎么样了。又因对脱脱不花的薄情寡义、两面三刀而心灰意冷，听说大明有意扶持她为瓦剌之主而心动不已。更开始盘算起撒木儿和其它诸部如今的实力还剩几成，暗暗估计自己有没有征服他们的力量。
诸般心思在心头走马灯般转了半晌，一时也没理出个头绪，豁阿不禁问道：“那么，大明准备怎么做？杀掉脱脱不花和把秃孛罗么？”
夏浔摇头：“杀之不得，他们虽损耗严重，却还有逃的力量。草原广袤，冬季更不易追击，一旦逃了，因为他们威望所在，总能聚拢旧部的，日久又是一个大祸害，我们打算以当初抑压贵部之法，用平和手段捧起夫人，打压其他诸部！那脱脱不花既不敢公开身份，我们也乐得装作不知道，这更利用我们行事。试想，脱脱不花东征大败已人望尽失，瓦剌又陷入履亡的危机，这时却由夫人您出面解决，整个瓦剌还有何人与夫人抗衡呢？”
豁阿想到可以把那个负心人踩在脚下，心头登时一片火热，她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大帐中不住地踱步，踱了许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站在那儿，望着帐中一角痴痴出神。
夏浔忍不住问道：“夫人意下如何？”
豁阿缓缓扭过头来，凤目微眯，含着煞气，沉声道：“不对！你骗我！”

第989章 周瑜打黄盖
“我骗你？呵呵，这话从何说起？”
夏浔暗暗吃惊，脸上却故作平静。
豁阿哈屯道：“很简单！即便你方才所说的全都是真的，也不是你只带一人孤身犯险的理由！”
夏浔道：“那只因为，你是我们选中的最佳合作人选，如果我大张旗鼓而来，恐为撒木儿公主和把秃孛罗等人察觉。”
豁阿哈屯冷笑：“所以，就叫一位国公只带了一个人千里迢迢，硬闯到我的部落里来？接头之事，谁不能为？若要商谈，明廷以调停为名，有的是理由与我接触！国公大人，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这样的理由也拿来搪塞！”
夏浔一时无语，这件事，他还真的找不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豁阿哈屯慢慢走到夏浔身前，傲然站定，高高挺起了饱满的酥胸，道：“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个女人，我能够感觉到许多男人看在眼里却觉察不出的东西！既然皇帝已经命大军攻入瓦剌，此处所谓的调停也就失去了意义，你完全不需要强行闯入、脱手掷刀，杀我一员大将！为了保住人证，以确保调停公正？呵呵，这理由只好骗鬼！”
夏浔还是无语，豁阿哈屯冷笑道：“你的焦急、恐惧，只为乌兰图娅一人而发，我感觉得到！而乌兰图娅见到你时的表情，也绝不是看到救兵、或者看到救命恩人时的样子！她根本不应该知道你是谁，对不对？你刚刚赶到我的大营，又如何知道悬在高杆之上准备处死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她死都不肯哭，见了你却除了哭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副样子……嘿！我豁阿也曾从她这个年龄过来，要怎么样才会如此反应，要见了什么人才会如此流泪，我清楚！”
豁阿哈屯望定夏浔，沉声道：“乌兰图娅曾经对我说过赴辽东刺杀你的事情，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她是由恨生爱，喜欢上了你！原来，那辽东开原侯丁宇仅仅是个幌子，她真正爱的人是你！唯有因为她是你的女人，你才会见到将要行刑时，反应如此的强烈，对不对？唯有因为她是你的女人，她才会在见到你的时候，露出那样的表情，对不对？唯有因为你是为了营救你自己的女人，这是私事，你才无法动用大明朝廷的力量，而致孤身涉险，对不对！”
夏浔盘膝而坐，垂眉敛目，静静地听着她说，听她声音停了，夏浔轻轻抬起头来，迎上豁阿哈屯直欲喷火的一对眸子，先是眉梢轻轻一扬，继而嘴角微微翘起，一抹微笑便笑一枚石子投进春水荡起的涟漪般在他英俊的脸庞上荡漾开来：
“对！很对！夫人猜测的一点都没错！那又怎么样？我没想到豁阿夫人的好奇心这么重，喜欢知道我跟乌兰图娅姑娘之间的事情。呵呵，如果夫人有兴趣，以后有空我可以说给你听！不过，我想不出，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和我要跟你谈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呢？”
豁阿被夏浔的无赖态度给气着了，还未等她大发雷霆，夏浔已脸色一沉道：“我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朝廷大军现在已经出现在瓦剌草原，鞑靼人被你们驱赶着四散奔逃，冬季迁徙，部落伤亡如何惨重，你是清楚的，你现在不该为你们的族人着想吗？”
豁阿哈屯冷笑道：“我当然想，可是与你商量岂非与虎谋皮？乌兰图娅既然成了你的女人，那个小蹄子，怎么会不把我瓦剌的情形向你合盘托出？你既然从小樱口中早就知道我也是脱脱不花的拥戴者，还要花言巧语来骗我，说甚么扶持我为瓦剌之主！”
夏浔正色道：“我没有骗你！草原的牧人，从不曾被消灭，因为没有人办得到！就算是以游牧立国的帖木儿，手中掌握着数十万草原游骑，不也拿他那叛逃的义子无可奈何么？这么大的草原，我们吃不下，朝廷不可能派驻流官去管理一群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徙的牧民，要想长治久安，还得以胡治胡。
那么我们要靠谁呢？不错，你拥戴脱脱不花，可是到了今天，你还觉得他是顺天应命之主吗？你们的部落与瓦剌三王的部落是死敌，有你无我的存在！脱脱不花是瓦剌三王所立，你却拥戴脱脱不花，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拥有本部牧人的拥戴么？你之所以还能掌控着部落，除了你掌握着很大的力量，更因为瓦剌三王的势力都在支持你！
可是如今呢？他们已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他们要保证自己部落的安危都是大问题，哪有余力干涉你们部落中的事情？方才那个老朽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在你的部落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这些人如此强烈地反对你，要么是想争夺部落的领导权，要么就是不满你与瓦剌三王这些世仇媾和，对不对？”
豁阿哈屯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神色，已然对夏浔的话做出了响应。
夏浔心中有数，说话便更加有力：“你要对抗那些想篡夺你手中权力的野心家，保证你母子的安全，以前要靠瓦剌三王，现如今除了依靠大明还有第二个选择么？你要争取那些仇视瓦剌三王的族人支持，除了和已对你毫无帮助的瓦剌三王彻底决裂，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不错，我们的确知道，你也曾拥戴脱脱不花，那又怎样？难道我们要听你天天高呼忠于大明才会决定扶持于你，难道我们会相信几句廉价的口号？利益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当你的利益同大明的利益保持一致的时候，你必然会做出对你有利、同时也对大明有利的选择！”
夏浔冷冷笑道：“父子之间的亲情可以是真的，男人之间的友情可以是真的！男女之间的爱情也可以是真的。国与国之间，却只有利益才是最牢固的黏合物，谁相信它们之间会有兄弟情、战友情、会像一对情侣般不离不弃？只有白痴才信！就算愚夫村妇，也只能被蒙蔽一时！”
夏浔用力地叩了叩桌子，大声道：“利益！利益所在！所以，我们相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错，我今天来，的确是为了救她！不过，朝廷本来的主张也是如此，否则的话，你以为我为了脱身，就敢如此信口开河？”
豁阿夫人本已坚定的神色不禁动摇起来。
夏浔趁热打铁地道：“如果不是我半途收到乌兰图娅陷落的消息，以致急急赶来这里，我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辽东，如果那样，就是我来与你洽谈！如今，我既未能按时出现在辽东，万世域、张俊自会代替我出面，相信他们的使者很快也就到了。”
豁阿夫人听到这里，意志更加动摇起来，如果不是她已经与脱脱不花交恶，或许夏浔还要多费些唇舌，可是她一心一意为了脱脱不花，脱脱不花却始终把她当成一个利用的对象，他的每一步计划，事先都不告诉豁阿，而仅仅在事后花言巧语地安抚一下。
一次是这样，次次是这样，换了哪个女人都要大光其火，更何况是豁阿这种多次受到男人伤害的女人？她为了脱脱不花，等于是搭上了身家性命，如今折损了她最坚定的支持者，激起了族人的强烈反对，她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可脱脱不花呢？除了甜言蜜语，却无法给她一丝一毫的实质帮助。
她当然不知道脱脱不花（万松岭）也是身不由己，不过万松岭也不可能把这个苦衷告诉她，如果豁阿哈屯知道他根本不是黄金家族后裔，根本不会顾念两人榻上的恩爱缠绵，恼羞成怒之下，一定会第一个宰了他。
夏浔暗暗窥其颜色，徐徐说道：“哈什哈的部落是西蒙古最大的部落，哈什哈本人也是西蒙古一直的领袖。后来，额勒别克汗……”
夏浔顿了顿，向豁阿哈屯歉然一笑，又道：“后来，额勒别克汗受太尉忽兀海蛊惑，杀了你的丈夫，把你掳到帐下。夫人设计，让额勒别克冤杀了忽兀海，额勒别克知道真相后，为了有所补偿，把女儿嫁给了忽兀海的儿子马哈木，并封其为西蒙古之主，这就等于是从你现在的丈夫哈什哈手中夺走了统治西蒙古的大权，所以贵部与马哈木部一直是势不两立。
我大明立国之后，马哈木故作谦卑，屡屡上贡以示臣服，太祖为其假象所蒙蔽，加封其为顺宁王，并把他的两个盟友太平和把秃孛罗加封为王，贵部进一步受到了打击。可恨那马哈木受我天朝宏恩，却不思报答，反而暗怀异志，他立脱脱不花为大汗，妄图谋夺蒙古正统，一统蒙古诸部，志在中原，其心可诛！”
豁阿夫人妙眸微微动了动，低声道：“所以……你们重施故伎，只不过……这一次你们找上了我？”
“没错！”
夏浔毫不掩饰自己的动机，直言不讳地道：“周瑜打黄盖，你肯是不肯呢？”

第990章 皮影戏
豁阿夫人咬了咬性感的唇，低低地道：“周瑜打黄盖？呵呵，你辅国公是周瑜，我豁阿却不是你的黄盖！为他人做嫁衣裳，我有什么好处？”
夏浔眉锋一剔，沉声道：“好处就是，你能保全自己，保全你的部落，而且更进一步，成为瓦剌之主！”
语气稍微一顿，夏浔又道：“马哈木死后，撒木儿公主已是西蒙古的最高领袖，当然，在她背后还站着一个脱脱不花，所以，你想成为瓦剌之主，接下来的对手就是他们！太平已死，撒木儿公主抢立了该部新的首领，已把他们控制在自己手中，瓦剌三王的势力虽然受到极大削弱，可你的部落在这一战中伤亡也不小，想要与她抗衡，单凭你自己的力量绝对不够，你需要帮手！”
夏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们就是你的帮手，不过很多事情我们鞭长莫及，你还需要在身边有一个帮手，这个人，把秃孛罗最合适！”
豁阿哈屯瞿然一惊，扬眸道：“把秃孛罗，他怎么可能帮我？”
夏浔心中一喜，豁阿这么说，显然，她口中虽仍在拒绝，心中却已经在考虑夏浔所言的可能性了。
夏浔趁热打铁地道：“为什么不能？瓦剌三王，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你认为，他有没有野心想做瓦剌之主？所以明里，当然是你与把秃孛罗结盟，捧他出头，与撒木儿公主打对台！可是这个把秃孛罗，永远都是个站脚助威摇旗呐喊的小角色，他成不了气候！金身罗汉都能折在夫人你的手上，你还怕没有降服他的手段么？”
夏浔当着豁阿夫人的面，赤裸裸地大谈如何利用她，如何利用把秃孛罗，豁阿哈屯居然无法发火，更无法拒绝。形势比人强，想到整个瓦剌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想到脱脱不花那个不可依靠更不可信任的男人，再想到部落中越来越多敢于公开挑战她权威的部落首领们，豁阿哈屯只能咽下自酿的这杯苦酒。
她苦涩地道：“然后，你们就通过我，控制整个瓦剌？”
夏浔缓缓站起身来。他比豁阿哈屯高出一头，当他走到豁阿哈屯身边时，豁阿哈屯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他，眼前的夏浔，渊停岳峙，气定神凝，就像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峰！
夏浔俯视着她，沉声质问道：“豁阿夫人，骏马跑得再快，能不能追上天边的太阳？你有多长的羽翼，你想飞到多高的天空？做瓦剌之主，还不够么？”
从骨子里崇拜强权的豁阿哈屯，被夏浔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完全生不起抵抗之心，竟有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对于崇拜强者、喜欢臣服于强者的人来说，匍匐于强者脚下，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快感。可是恢复成吉思汗时代的荣耀，一直是她心中的梦想，虽然瓦剌如今已是山穷水心尽，突然叫她面对现实，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豁阿哈屯挣扎着道：“可是……藉由我手，叫我的族人……永远臣服于你们，我……我将成为千古族人……”
“永远？”
夏浔哈哈大笑起来：“永远？荒唐！世上哪里来的永远？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白痴的想法，我们的皇帝陛下也没有过，他曾经对我说，大明若有三百年江山，他就知足了。豁阿夫人，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元曾臣于金，金却亡于元。我大明太祖本元朝之民，却亡了元朝。
任何事物，都有消亡的一天，从兴盛走向衰弱，这是永恒不变的定律，植物如此、动物如此、一个王朝也是如此。没有哪个朝代能经久不衰，建国强大衰落灭亡，周而复始，莫不如是。若是一世为顺民，便千秋万代永做顺民的话，现在应该还是夏朝呢，连商周都不该出现！
如果，有朝一日，做皇帝的昏庸无道，做官的贪腐成风，整个朝廷糜烂不堪，弄得天下百姓民不聊生，自然有人取而代之，如果那时候你的族人就是那顺天应命之人，有本事得天下民心，有本事争了这天下，自也可以取去！你我那时俱已化作一坯黄土，子孙们争气不争气的，还管它怎的？”
豁阿哈屯听得怦然心动，这时，帐口有人大声禀报道：“豁阿哈屯，把秃孛罗大人突然到了，要见哈屯！”
夏浔听不懂蒙古话，但是“把秃孛罗”这四个字的发音他听得清楚，一听之下，心中暗喜：“谈博不辱使命，果然把把秃孛罗引来了！”
夏浔趁机道：“如何？豁阿夫人若是答应，你我立即就可以结下君子之盟！若不答应，我相信，把秃孛罗是很愿意充当这一角色的！”
豁阿哈屯低头犹豫片刻，毅然抬头，举起了手掌。
“啪！啪！啪！”
一连三击掌，夏浔欣然笑道：“你我同去迎他进来吧！”
转身之际，夏浔暗吐一口浊气：“这个娘们，还真不好唬弄！”
※※※
小樱的母亲是畏兀儿人，受清真教义影响，生性爱洁，小樱自从跟着母亲，也是喜欢清洁干净，就是数九寒冬也要每天沐浴，如今一身的酥油，自然更要清洗。所以她从傍晚时分就开始洗，洗到夜深人静还在洗，水都换过五次了还在洗……
夜很深了，平时这时候夏浔已经睡下，不过今晚却了无睡意。一个年轻俊俏的大姑娘脱得光洁溜溜的，就在距你一丈开外的地方洗澡，你睡得着？或许，多年的夫妻办得到。哪怕那姑娘美如天仙，做久了夫妻之后，她的男人也能对她入浴的场面视而不见，可夏浔跟小樱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没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呢。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帷幔，本来两边各放了一盏酥油灯，夏浔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君子一点儿，所以假意说睡，结果吹熄了灯他才发现，不吹灯时帷幔那边的情形还看不清楚，把灯一熄，那帷幔就成了皮影戏的幕布，透过帷幔，隆胸细腰、长腿翘臀，纤毫……阿弥陀佛！
夏浔暗念一声佛，胯下的小沙弥刚刚有点俯首膜拜的意思，隔壁“哗啦”一声水响，抬头一瞥，一道曲线如同夜晚高悬空中的纤纤细月，袅娜曼妙，延伸而下，因为她微微屈身，所以那半蹲半跪的姿势让那饱满的桃子更加动魄惊心。
一双玉臂撩着水花清洗着身子，轻柔得仿佛婆娑的柳枝，柳枝轻轻拂着明月的影子，忽然身形轻侧，凹凸有致，玉梨峰突，突起处还有两个嫣巧的小点，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抖间，就能清楚地看到流动的影子，那是水花抚过她的身子轻快地向下淌去。
动作、曲线、光影、流水的影子、飞溅的水点……犹如白驹过隙，却是刹那永恒，惊艳到了极点。夏浔叹了口气，一切努力均告白费，如此妖精，怎能忍得？胯下的小沙弥立即变身，做怒目金刚，扬杵降魔之状。夏浔无可奈何，只好由它去了。
夏浔来救人，并非只逞匹夫之勇，这一路上，他就在想如何才能做的妥当。
朝廷大军已然开赴瓦剌，他不怕豁阿夫人知道真相，图穷匕现，即便不说，很快她也将明白，但她无论如何也是来不及回援了，而且就凭他们残存的这点力量，真要回去也不过是羊入虎口。问题是，如何安抚住他们，给他们套上嚼头，如果让他们逃了，那才是后患无穷。
所以，夏浔在充分分析了瓦剌内部如今的势力派系及其构成之后，想出了在瓦剌内部再树山头的办法，但是夏浔并不能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否在豁阿夫人身上顺利实施，如果她宁为玉碎呢？所以夏浔加了双保险，把秃孛罗也被列入计划。
把秃孛罗一到，夏浔和豁阿夫人就把他迎进帐中，夏浔把先前对豁阿夫人的说辞对他又说了一遍，只是小小做了一点变动，改成了马哈木私下立了大汗，‘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图不轨，朝廷对此十分不满，所以要扶持把秃孛罗，取代马哈木部成为瓦剌之主。
豁阿夫人也在一旁敲边鼓，把秃孛罗在马哈木、哈什哈和太平相继去世之后，成为瓦剌四大巨头中硕果仅存的一个，撒木儿公主和豁阿哈屯都是女人，太平部落的新任头领又是他的侄子辈儿，本就萌生了野心，跃跃欲试地想当瓦剌之主，如今岂有不顺水推舟之理？他比豁阿夫人答应得更爽快！
三人密议之后，把秃孛罗立即兴冲冲地赶回自己部落做准备去了，豁阿夫人这边却需再想些充分的理由对夏浔的突如其来和少布之死、劳彪之伤做个交待，以平息族人之怒。豁阿夫人先去探望了劳彪，说是伤了，瞧那样子，怕是劳彪很难撑过这两天，豁阿夫人心中大为快意。
豁阿夫人假惺惺探望一番，说了些“气大伤身，宜平心静气、好生静养”的话，便召集其他部落首领，暗示了明廷对她的支持，并表示她要在明廷的支持下秉承亡夫哈什哈的遗愿，力克本族宿敌马哈木部，重新夺回本部落在西蒙古的领袖地位，此举立即为她争取了不少军心民意。
夏浔此刻还不能走，此时落单行走在草原上的人是很危险的，更何况豁阿夫人还要知道瓦剌那边是否如夏浔所说，明廷是否真的愿意与她合作，她要等瓦剌那边送来的消息，也要等辽东的张俊、万世域来与她会晤，所以她严密封锁消息之后，把夏浔妥善地安顿下来。
因为她的“妥善安置”，夏浔就有幸看到了这样一幕皮影戏版的美人入浴！
想象，其实更要命啊！

第991章 一撇一捺
夏浔对豁阿夫人的决定没有过于坚持，一则，该部落中仇视小樱的人还很多，尤其是那些在战争中伤残或死了亲人的，以前他们等候首领的裁决，心中有个盼头，尚不致对小樱不利，如今明知必定会被自己救走，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单独叫她住着，他不放心。
再者，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已经不可能放手，人家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搭上，还要忸忸怩怩地做什么？所谓婚礼，不过是个过场，夏浔也未放在心上。夏浔起身，去寻了杯水喝，帷幕那边听到声音，便静止下来，夏浔咳嗽一声，解释道：“今晚酒喝多了，有些口渴。”
“哦……”
帷幕那边传出低低的一声答应，欲盖弥彰的味道还是漫延开来，夏浔心里有些不太自在，不过看起来小樱却很适应。草原上的女子，终究是泼辣大胆一些，当豁阿夫人安排他们住在同一顶帐篷里时，她甚至没有一言反对，而且，要求洗澡的时候，她也很是坦然，就连那帷幕，还是夏浔要求挂起来的呢。
水声又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在这静谧的夜里尤其引人遐想，夏浔咳嗽一声，又道：“还没洗好么，再洗怕是连皮都搓下来啦。”
小樱“噗哧”一笑，静了一静，才低低地道：“就……就快好了。”
天知道，其实她不是还没有洗好，只是一旦出水，纵然不是马上赤裎相见，定也是同床共枕，小樱再胆大，终究是个女孩儿家，原来鼓足了勇气，事到临头竟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有些不敢面对了。
犹豫半晌，小樱没话找话地道：“你……你今天怎么会来？”
夏浔道：“我去辽东路上遇到驿卒，恰好是丁宇给我送来的消息，说你被豁阿俘获，阿鲁台不愿用你交换被俘的大将，我担心……就半途改道，直接奔着这儿来了。”
水已有些冷了，小樱心里却暖烘烘的，她幽幽地道：“傻瓜，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么？你不该来，万一有个好歹，你怎么向家里人交待？再说，你这么做，皇帝也一定不开心的。”
夏浔道：“我死了，家里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而且，反而再无人会去动她们，我有世袭罔替的爵位，还需要担心什么呢？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是为了我才以身涉险，如果我不来，那我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小樱目中漾起闪闪的泪光，只是隔着帷幔，夏浔看不到。
“你是朝廷上的大官，你还有妻妾儿女，而我……我只是一个草原上长大的野丫头，不值得……”
夏浔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的女人、我的子女、任何一个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朋友、还有我想维护的这个天下，如果有了危险，我都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夏浔在榻边缓缓坐下，说道：“两相其害，取其轻。打个比方，浪滔滚滚，峭壁悬崖，我的家人都在一条船上，有一个家人落水了，除了我其他家人全都不会驾船，如果我下水救人，就得船覆人亡，我再伤心，也不会下水。可是我的其他家人都在岸上，家有恒产，衣食无忧，另有一个亲人失足落水，我的选择不是跳水救人，而是考虑如果我溺水而亡，家里人会如何的伤心，这他娘的整个就是一贪生怕死的混蛋为自己的懦弱和自私找借口！这样的畜牲，今天可以放弃你，明天就可以放弃他！
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我们能直立行走、能说话，能思想，这些本事，有些动物也有，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无法重复的。一个人字，一撇一捺，一笔写生，一笔写死。一笔写苦，一笔写乐。一笔写顺，一笔写逆。一笔写付出，一笔写收获；一笔写本能，一笔写道德，写一个人，只需两笔，做一个人，却要在这一撇一捺之间，选择一辈子，我的选择，就是这样！”
夏浔说着，心中渐渐透出亮来。他的心中也有过迷茫、有过矛盾、有过挣扎，他去做了，却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一时的冲动，他只知道如果不去做，自己将悔恨一生。现在，似乎福至心灵，这番话说出来，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人岂不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总是做过了才去想它的道理，如果事事都是想明白了才去做，世上何来的后悔与庆幸、主宰这世界的，将是一群多么“冷静”的怪物。
可小樱却没听到夏浔这番言语，当她听到夏浔所举的例子，说到亲人、家人的时候，巨大的欢喜就已充溢了她的身心，她已无法思考，只有巨大的喜悦。当夏浔在送她出关的时候，吞吞吐吐、含蓄万分地表达了接纳她的态度，当时固然娇羞不胜、欢喜万分，事后想来却不无遗憾。
哪个女子不希望听到心上人对她清楚明白的表白？如今从夏浔口中亲耳听到“家人”、“亲人”这样的字眼，听到“我的女人”这样霸道的宣示，小樱禁不住喜泪直流，直到此刻，她的一颗心才有了完全的归宿感和满足感。如果夏浔知道自己为她冒死闯营都不能如此打动她，区区几句话却哄得她心花怒放，不知会不会单独把女人这种奇怪的生物从人中单列出来，再发表一番独到见解。
斩去束缚，率性为真！
野性十足的小牝马儿完全恢复了她的天性，她从帷幕后面跑了出来。
夏浔正说着，就看到一匹漂亮的小牝马儿跑出来，她拉开帷幄，赤着双足踏在柔软的毡毯上，小牝马儿轻快地跑动，身后的灯光给她漂亮的身体曲镀上一层无比动人的晕红，看上去光泽润滑，闪动着莫测的诱惑力。胸前的跳跃就像夜空中突绽的烟花般灿烂，悠长丰腴的大腿、纤细圆润的腰肢，中间流水般跌宕扩张的曲线，还有那乍然跃入眼帘的一团阴影……
夏浔目瞪口呆之际，小樱已一头闯进他的怀里，把他扑倒在榻上，用蒙古少女称呼她们的情郎时惯用的称呼，甜腻腻地唤了他一声：“阿哥！”
※※※
天刚蒙蒙亮，一支昨晚在雪原上宿营的队伍就匆匆开拔了。
丁宇本来正在阿鲁台那儿混吃混喝地充大爷，这时驿卒把夏浔半途突然拐向瓦剌营地的消息送来了，辽东都指挥使和布政使万世域闻讯大惊，立即找到了丁宇。正喝得醉醺醺的跟阿鲁台扯淡的丁宇被他们扯出来，一俟听清经过，登时吓出一身冷汗，那酒也就醒了。
丁宇不敢怠慢，立即率领一支人马，以调停调查之名，赶赴瓦剌人的驻营之地，一路上丁宇心急如焚，生恐夏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率领的队伍骑的是马，一来军中没有那么多的爬犁和猎犬，二来如果国公爷有什么不测，他就要立刻开打的，乘爬犁自然不行。
如此一来，他就得抓紧一切时间了。
匆匆前行着，天下又飘起了雪花，丁宇大急，手搭凉蓬眺目远望一下，便急吼吼地道：“快着些，快着些，今儿就得赶到，必须赶到！”
丁宇挥鞭一抽，跨下战马撒开四蹄飞奔，无数勇武的战士呼啸着跟随其后，这些战士都是清一色的剽悍骑士，无论是战马，还是装备，亦或队列，都显得猛锐剽悍！铁骑飞驰，激起雪尘四溅，人马过处，依旧腾舞不歇。
……
豁阿的营帐中此刻还是一片宁静，寒冬腊月，谁会起得那么早，游牧民族又少有晨练演兵的举动。
大帐挡得严严实实，窗子和门都关着，矮几上的油灯没人添油，此时已然熄灭，可是天亮了就是天亮了，虽然看不到那亮光透过一切的缝隙钻进帐内，但是帐中已然透着微明的气息，睁开眼，很多东西都能看得清晰，比如怀中的美人儿。
小樱蜷缩在他怀里，身上盖着柔软的驼绒被子，侧卧的身子撑起了被子，露出玉梨似的一截酥胸，饱满硕大，轮廓惊人，形状却是极美，那肤质更是滑如凝脂、嫩如豆腐，一抹青丝垂坠下来，半遮了玉梨，挡住了尖端一点嫣红的樱桃，可那黑与白的搭配却更有一种难言的美丽。
小樱闭着眼，如同一朵饱沾雨露后，悄然在清晨怒绽的花骨朵儿，丰灵水润，夏浔的大手正在她丰腴圆润的臀部上抚弄，她却似乎全无所觉，依旧在甜睡，只是……她的脸颊越来越红，渐渐的那红晕便蔓延到了脖子上、酥胸上，整个身子都透出了粉红色。
夏浔忍不住一笑，在她耳边轻声道：“还不睁眼？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小樱昨晚不羞，现在却似羞的不敢见人，一张俏脸跟块大红布似的，听到夏浔的话还不睁眼，却把身子向前一拱，整个儿的藏到了夏浔怀里去，夏浔胸前那张小脸蛋儿滚烫滚烫，她竟连话儿都不敢说了。
这还是昨夜那个大胆、奔放、火辣的小樱么？她的性格真是两个极端，夏浔只好逗她说话：“小樱，你上次叫丁宇带话给我，说什么……慢三呀可惜轱辘慢是什么意思？”
“嗯？”小樱听了这句话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忽然眼珠转转，恍然大悟地“噗哧”一笑，又埋进他的怀里，含含糊糊地道：“人家说，曼三亚克西酷鲁曼啦，哪儿是什么轱辘慢，丁宇这个大笨蛋！”
“哦！什么意思？”
小樱的头在他怀里埋得更深，害羞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我……爱你！”
“哦！呵呵呵……”
夏浔的胸腔震动起来，小樱大羞，火热湿腻的小嘴在他胸口轻轻咬一口，嗔道：“笑什么嘛！”
她急于掩饰羞意，忙也扯个话题：“阿哥，你昨晚说……什么一撇一捺？”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我说，先要一撇一捺，才好方便造人……”
“哦！什么意思？”

第992章 好归去
丁宇一到豁阿哈屯的军营前就拉开架势，指名道姓地叫豁阿哈屯出来相见，豁阿刚一出来，丁宇就指着鼻子喝令她释放辅国公杨旭。按理说，草原茫茫，夏浔现在还没寻到豁阿的部落也不足为奇，可丁宇气势汹汹，只管向豁阿要人，一副不管国公在不在，反正是赖定了你的模样，不交人就开战！
豁阿哈屯鼻子都快气歪了，不过丁宇虽只带了千把人，豁阿哈屯却也不敢动手，一旦动手，但得对方逃脱一人，她就大祸临头了，所有图谋都要化为泡影，还谈什么独霸瓦剌？丁宇的跋扈，豁阿哈屯只得捏着鼻子忍了，她承认杨旭就在自己营中，并问丁宇此来，除了索要杨旭下落，有无其他使命。
丁宇听说辅国公果然在，倒不再急怒欲狂了，这才想起来时万世域还有一番交待，忙把万世域的书信交予豁阿。豁阿见了万世域的书信，这才相信夏浔所言果然一字不假，便引了丁宇进宫来见夏浔。到了夏浔住处，豁阿止步道：“就是这里，我可不曾亏待了他，这处营帐，比本夫人的宿处还要……”
丁宇一听哪还理会豁阿，举步就往前走，兴冲冲叫道：“国公，丁宇来接你啦！”
豁阿道：“国公还有女眷，图娅也在帐中……”
她喊这一句，原也只是担心帐中万一有什么不宜被外人看见的场面，只是提醒得迟了些，丁宇兴冲冲赶过去，帐帘儿一掀，阳光洒入，冷不防一具赤裸的人体跃入眼帘，这时豁阿哈屯的话也进了耳朵，丁宇“啊！”地一声大叫，赶紧放了门帘，撤身急退，与急急赶上来的豁阿哈屯差点儿撞作一双滚地葫芦。
“咦？不对！”
丁宇定一定神，想想方才所见裸体，分明是个男人，不禁暗道：“想是国公洗澡？那我怕个屁呀！”
刚想到这儿，帐帘儿一掀，小樱一袭簇新的蓝色蒙古式长袍，脸红红地闪了出来，向丁宇福一福礼，娇声道：“侯爷，国公请你进去！”
“哦！哦，遵命！”
丁宇连忙掀帘进入，方才丁宇一进一出动作太快，豁阿哈屯可不知道他狗毛哆嗦的到底在干什么，举步也想跟入，小樱却举手把她一拦，轻声道：“哈屯止步，国公正在入浴！”
豁阿哈屯可不是个未见过世面的雏儿，只一瞧小樱模样，头发虽经努力梳理，依旧有种曾经凌乱的痕迹，脸颊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眉梢眼角春意荡漾，娇羞中又带些销魂的妩媚，犹如初雨浇灌过的新荷，又似春睡的海棠方醒，分明是云收雨住、意满心足的模样，如何还不知道两人做了一夜的好事。
豁阿哈屯轻轻哼了一声，站住脚步，轻轻瞟一眼小樱，淡淡地道：“恭喜了！”
只一句话，小樱的脸就变成一块大红布。
帐中，夏浔提一桶水，自头顶浇下，哗地一下冲去身体上残余的皂角泡沫，拿起一方大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毫不惊奇，坦然问道：“你来了，张俊和万世域架空阿鲁台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
辕门外，千余骑士肃立恭候，他们端坐在耐力十足，惯于长跑的蒙古马上，甲胄鲜明，鞍鞯整齐，佩刀挂盾，手执红缨长枪，寒光闪烁，聚成枪林，十分的威武雄壮。没有下雪，凛冽的寒风刮得雪沫子漫天飞舞，顶盔贯甲的将士们却肃立无声，唯有飘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骑骏马在十余骑瓦剌头人的簇拥下缓缓驰出辕门，中间三人正是夏浔、小樱和丁宇。驰出辕门数丈之远，夏浔一勒马缰，止步回头，向豁阿一抱拳，道：“豁阿哈屯，各位头领，前番所商，杨某不会失言。还望各位也早作图谋，免得事到临头乱了手脚！杨某这就告辞了！”
哈什哈部落的诸位头领都拱了拱手，却未说话，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跟人签个“城下之盟”，如何高兴得起来？小樱瞟了眼豁阿哈屯，双腿一磕马镫，随在夏浔身后驰去，前方列队相候的大明骑兵队伍一提马缰，已拔起大旗，准备护持夏浔离去了。
豁阿哈屯目送他们远去，忽然扬声喊道：“乌兰图娅！”喊完突然策骑单独跟了上来，但是只追到一半的路途便止住了脚步。
小樱听见呼唤，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夏浔，夏浔点点头，道：“去吧！”
小樱拨马迎上去，两人渐渐靠近，直到咫尺。
两匹骏马打着鼻息互相招呼，又交颈厮磨着鬃毛，十分亲热。小樱和夏浔的马是豁阿哈屯送给他们的，都是上好的骏马，与豁阿哈屯胯下这匹马彼此很熟。可马上的人虽近在咫尺，却保持着那咫尺的距离，直挺挺地坐在马上，再不更近一步。
两人对视良久，豁阿夫人道：“有一个肯为你牺牲自己的男人，你很幸运！”
小樱轻轻地道：“对不起，哈屯，我背叛了你！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在我流落瓦剌的时候，你对我的诸多照顾！”
豁阿夫人轻轻笑了，感慨地道：“从你被俘，你不曾对我说过一句软话！”
小樱回眸望了夏浔一眼，满眼的幸福，再扭过头来，迎上豁阿夫人的目光，只是浅浅一笑。
豁阿夫人喟然一叹，黯然道：“现在，你不需要该哭的时候不哭，该怕的时候不怕了，你找到了自己的依靠。以后，他就是你的坚强，你才向我道谢。而我呢……”
豁阿哈屯慢慢扬起头，高傲和坚决的神气重又浮现出来：“我只能靠自己，一切靠我自己来扛！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今日一别，恐怕你我相会再也无期，所以有些话，我必须得告诉你，我把你献给大汗也好，要杀你平息族人之怒也好，都与我个人的喜怒无关！”
她扭头望了一眼伫马远处等候的夏浔，说道：“越是身在高位的人，越是身不由己，我不是不疼惜你，也不是不记得你是我的亲戚，只是在我和我儿子的安全面前，该舍的东西，我一定得舍！所以，你为了他而背叛我，也不必对我心生内疚，这是草原上生存的铁律，没有谁对不起谁！”
豁阿哈屯圈马转身，扭头又对小樱说道：“你告诉杨旭，叫他不要自作聪明！大明不会卸磨杀驴，但是这个嚼头一旦给我套上，就再也不会放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对了，哪怕今天是奴隶，当主人的自己不争气，来日奴隶就是主人！朱元璋淮右匹夫，一介南蛮，大元四等人屈居末等，到后来还不是成了九五至尊？如果汉人自己不争气，我族来日，未必不可图！”
豁阿打马一鞭，扬长而去，小樱痴立片刻，也一拨马头，两人反向而行，越走越远。
千骑精锐策马急驰，夏浔坐在马上还显轻快，马术尤精于他的小樱更加轻快。
夏浔靠近了小樱，笑吟吟地问道：“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
小樱把豁阿哈屯的话对夏浔学说了一遍，吞吞吐吐地道：“她说的是真的么？阿哥对她……本来就没怀好意？”
夏浔笑笑，说道：“尔虞我诈时，哪能有什么实话呢？”
小樱轻轻地叹了口气。
夏浔睨她一眼，问道：“怎么，不忍心？”
小樱嗔道：“什么话！我是你的人，还能为她打算么？”
她又是一叹，幽幽地道：“我只是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厉害，现在才知道，跟你们一比，我简直就是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
夏浔咳嗽两声，侧身向她靠近，掩口低声道：“不要妄自菲薄，其实你也很厉害呀。人生的第一次啊，居然就咬着牙捱过来了，整整一宿都没求饶！”
小樱的脸腾地一下又变成了大红布，大发娇嗔道：“胡说什么，看我不抽你！”扬鞭便向夏浔打来，夏浔哈哈大笑，策马扬鞭，当先驰去，小樱立即“不依不饶”地紧追下去。
后面，指挥使钟诚昊打马如飞，紧追不舍，开原侯丁宇追上去道：“小钟，慢一点，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年纪轻轻就封了侯，你比我封侯那年只小四岁，却还只是一个千户？”
钟千户一愣，很憨厚地摇头道：“不知道！大概是侯爷的运气比较好……”
“啊呸！那是因为你没眼力件儿，知道吗？”
“啊？”钟昊诚纳闷地摸摸后脑勺，侯爷这句话莫测高深，实在是有点听不懂。
……
行行复行行，三天后，他们已进入鞑靼现在驻扎的地盘范围，到了这里前方应该更平静才对，可这一天正行走间，派在前方的探马忽然回报消息，丁宇闻讯立即带人迎了上去，并叫人嘱咐夏浔暂候。那侍卫忙赶到夏浔身边禀报道：“国公，前方有战事，敌我不明，侯爷请国公稍候，他去看个分明！”
夏浔一听顿觉蹊跷：“如今瓦剌与鞑靼已然停战，何人还在此处厮杀？再者，战场上自有旗号区分敌我，怎么就连敌我都看不明白了？这丁宇还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夏浔立即吩咐道：“原地防备，来几个人，随我到高坡上面观望动静！”
夏浔一声令下，剩下的兵丁立即原地布防，夏浔带了数十骑侍卫登上高坡，纵目往远处望去，只见前方雪原上数千号人你来我往杀成一团，他们衣饰相同，没有旗号，果然是他娘的敌我难分！

第993章 乱纷纭
草原上，数千人在混战，人如虎、马如龙，厮杀作一团。仔细看的话，总人数应该在两千人左右，这些人杀成了一锅粥，果真敌我难分。
夏浔注意到，丁宇领着几个人已经下了高坡，停在那些人两箭距离之外的地方，由于他只带了几个人，所以并没有对混战的双方产生什么影响，双方依旧在亡命地厮杀。
渐渐的，混战的人群开始分出了胜负，先是有一方渐渐退缩，使得旁观者用肉眼就可以轻易区分出他们隶属两大阵营，但是他们毫无标志的衣服和完全不存在的旗帜，令旁观者还是无法区分他们分别属于谁。
紧接着，落了下风的一方开始撤退，他们纷纷策马转向，在雪原上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般滚滚逃向远方，蹄声如雷。另外一方因为被打乱了阵形，需要利用胜利的短暂间隙重新整理一下队伍，所以直等他们开始逃跑，另一方才突然发动，展开了追击。
追杀的队伍分成三路，一路自后面直接追击，另外两路向左右远端弧线包抄过去，看样子似想以两曲一直三条线路的汇合点作为歼灭敌人的预定地点。本来，在这样的追杀中，很难一切尽如己愿，不过双方一跑起来，这差距就非常明显了。
逃跑的一方很少有魁健的骏骑，甚至有些骑士连马鞍都没有，而追兵一方不但鞍鞯齐全，而且马匹雄俊，奔跑有力，看这样子，他们未必就不能对敌人实施合击。
战胜一方的首领明显是在后方押阵的，当三路大军追出去的时候，原地还剩下几百人，其中有不少人向这边张望，他们看到了丁宇，也看到了伫马立于高坡之上的夏浔，已经有几十名骑士策马向丁宇等人包抄过来，但是他们的首领似乎也不想节外生枝，看清丁宇等人的明军服饰后，又看到远处高坡上还有人，突然把他们唤了回去。
这些人很快跟在那些追兵后边离开了，夏浔看到丁宇站在那儿与几名侍卫商量了一阵什么，然后就纵马奔向战场。战场上狼藉一片，人尸马尸，鲜血四溅，犹如桃花处处。被马蹄践踏的雪地很多地方已没了积雪，露出黑色的地面，斑驳一片。
夏浔看到时丁宇在战场上搜寻了很久，看那样子是在找寻幸存的战士，过了段时间，丁宇带着侍卫在战场上停住了，似乎找到了伤而不死的战士，又过了一会儿，丁宇带着人奔回来，远远望去，却没看见他带人回来。
夏浔一磕马镫，向坡下迎上去。
“怎么回事？”
“国公，是鞑靼的汪古部落和齐木德部落在打仗，败的一方是齐木德。”
“都是鞑靼的人？为什么自相残杀？”
丁宇嘿嘿一笑，说道：“因为没有粮食吃，他们的首领又不肯放弃权力、接受我大明的编户和安置，只好大鱼吃小鱼喽！”
夏浔这才明白，目光微微闪烁，道：“很好，看来万世域干得相当不错！那伤兵……”
“断了一腿，胸腑处挨了一刀，我也没细看，叫人宰了，反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走吧！”
一场虚惊之后，队伍继续启程，一路下去，厮杀而死的尸体、冻饿而死的尸体，雪原上经常可以见到，因为天气寒冷，人一倒毙没多久就冻得硬邦邦的，所以被野兽蚕食的不多，尸体得以保留下来，半掩在雪中，令人不忍卒睹。
距辽东派来赈济的队伍驻地还有半天距离的时候，他们又看到一场厮杀，箭雨汇聚，划空厉啸，鞑靼骑士们前赴后继，如浪潮一般涌上去，拼命厮杀着。双方用的都是凿穿战术，穿透对方的阵势，一个漂亮的弧形反冲，再次发动凿穿攻势，双方就这么不断地凿来凿去，每一次对冲都有无数的人倒下，可是混战的局面却未停止。
这一次，夏浔他们没有停下来，眼看双方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很聪明地避开了厮杀的战场，绕向赈灾的营地，结果半路上碰到一些也仓惶逃向赈灾大营的鞑靼牧民，把他们叫到近前一问，才知道方才那杀得不共戴天的两支队伍居然是同族，都是布里雅特一族的人。
他们自相残杀的原因也是因为粮草消耗殆尽。鞑靼部落在迁徙过程中损失巨大，阿鲁台屯积的粮草一被烧掉，他们就彻底陷入了绝境。以往遇到这种缺粮的情况，他们的解决办法一般是全族迁徙，凭借武力和别的部族争夺有限的避冬牧场，抢夺对方的粮食。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突骑掳掠，跑去汉人的地方“打草谷”，可是现在是什么形势？“打草谷”？跟瓦剌拼了这么久，拼得元气大伤，张俊带着辽东大军就驻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你想‘打草谷’，那还不如直接抹脖子来的痛快。
毫无办法之下，随着冻死饿死的人越来越多，牧民们心中的积怨越来越重，首领们的威信越来越低，可他们又不甘心接受辽东都司的安置。首领们暂时还活得下去，普通的族人却支撑不住了，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决定自行离开部落去投奔辽东都司，首领们怎能允许这样的行为？于是一场自相残杀就开始了。
丁宇怕夏浔心生恻隐，忙道：“国公，你莫瞧他们如今可怜，咱们的拳头没他们硬的时候，那可真比狼都狠呐。就算是如今，要不是前有瓦剌步步紧逼，后有咱辽东都司严阵以待，你当他们就不来祸害咱们的百姓么？刚才他们那股狠劲儿国公您也看到了。”
夏浔瞟他一眼，似笑非笑。
※※※
雪原上，一座座军帐，构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军营前面有陷马坑、坑后用积雪堆起了一座光滑结实的壁垒，几条通道处都架了桥，桥头处设有鹿角和拒马枪，军营中心部分，则是一处处堆满了粮草的垛状粮仓，整个大营里面忙忙碌碌。
巡弋的兵丁、登记、发粮的胥吏，接受赈济的牧民，前来交易的部落、圈养在栏中的牛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在辽东布政使万世域的大帐里边，一群人争吵不休，站在最中间的是万世域，还有几个文官和幕僚，围在外围的则是一些情绪激动的儒生。
这些儒生群情激昂，振臂高吵，把万世域团团围在中央。
万世域暗暗后悔：“真他娘的不该把这些书呆子给弄来啊！”
这几年辽东发展很好，文教方面也大获成功，张熙童调回礼部之前，辽东的县学、府学、官办和民办的各种书院已是遍地开花，有大批的读书人从中原应聘至此，做了书院教习、夫子、先生。前不久万世域赶到鞑靼时，考虑到语言沟通问题，只带了些蒙古籍、女真籍的书院学生，这些人本就是游牧部落出身，弱肉强食的信念深入他们的骨髓，所以执行万世域的决定不打折扣，为辽东招揽人心产生了巨大的作用。
但是他们的人数还是太少，这时候又没有电影、电视、电台等宣传工具，大多数鞑靼部落的百姓又不识字，他们需要一家一户地走访宣传，人数远远不够，而辽东各地的县学、府学、书院的教习、夫子们又纷纷请缨，要求加入宣传战，为国家出一份力，万世域正愁人手不敷使用，就点头答应下来。
语言不通也没关系，顶多一人配个精通蒙古语和汉语的翻译就是了，这样的人在辽东比比皆是，许多大字不识的辽东百姓，都有这样的本事。
谁知这些读书人到了鞑靼没多久，看法就变了。
他们在宣传中，眼看着一些不肯接受明廷安置的鞑靼部落的牧民冻饿而死，家破人亡，又被那些部落首领盛情款待，哭天抹泪地向他们诉苦，一种正义感和怜悯心油然而生。
卡住救济迫使这些部落必须向大明臣服，否则任由你冻死饿死也不拔一毛，这样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是不义的、残忍的，完全没有人性。这些自小被灌输了一肚子仁义道德，又不曾经历过塞北苦寒生活，更不曾被游牧民族伤害、侵掠过的夫子们愤怒了。
仁者无敌！凭一颗慈悲心，才能感化世人啊！我大明堂堂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怎么能这么做事？怎么能这么残忍？用利益诱惑他们投奔，这是多么邪恶的行为！他们缺衣少粮，奄奄待毙，此时慨然施以援手、无私救济、无偿救济，那不正是我以儒为立国的中原王朝应该去做的事吗？
夫子们尊圣敬善、仁慈博爱了，夫子们以天下为己任了，博爱谓之仁，赈灾大营里那么多的粮草，怎么可以坐视那么多的百姓像流浪狗一样活活地饿死！他们反过来开始强烈要求布政使大人立即无偿发放赈粮，救济鞑靼灾民，万世域万没想到这些夫子不但没帮上忙，反倒做了人家的说客。
偏偏这些读书人大多都有功名在身，万世域自己也是读书人出身，不好过于苛责，在他们的口诛笔伐之下，反而有些吃不消了。
大帐中，万世域被这些教授、夫子、先生们骂得灰头土脸，他正无力地辩解着，有人跑进来，大声禀报道：“藩台大人，辅国公爷、开原侯爷，已到大营前了！”

第994章 发飙
万世域一听大喜道：“国公回来了？”
国公回来了，自然就是平安无事，而夏浔的到来，更为他焦头烂额的处境解了围，万世域自然更加欢喜。那些书生儒士们一听也是欣喜，他们的口诛笔伐，已经叫万世域毫无招架之力了，可万世域说不过他们，却也不肯听他们的劝告。
辅国公在辽东威望甚高，他既然到了，如果能说服他，这件大德行、大善行，不就可以得以实施了吗？因此上，双方是皆大欢喜，一起赶出营去，迎接辅国公大驾。
一路走去，瞧那些书生儒士们兴冲冲的样子，万世域便心中暗笑。他是个读书人，圣人教训他是不敢辩驳的，虽然对鞑靼人讲仁慈颇有点与虎谋皮的味道，万世域根本不以为然，可对方口口声声都是圣人训示，他便没有勇气驳斥。
可夏浔不同，万世域同夏浔共事许久，深知他的为人。这位国公虽然曾经中过秀才，身上却没有一个文人的气质，反而像个赳赳武夫。他做事也只重实质，从不在意虚名。这些人徒逞口舌之利，压得自己无言以对，可是在辅国公面前，他们还能讨得了好去？
“嘿嘿！驱狼斗虎之计本就出自国公之手，眼下鞑靼人和瓦剌人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本就是国公拟定的计划，你们想碰钉子，那就去吧！”憋了一肚子恶气的万世域幸灾乐祸地领着众多夫子迎出大寨，这时夏浔和丁宇一行人堪堪赶到辕门前面。
“带小樱姑娘先去休息！”
进了大寨，夏浔便吩咐了一声，万世域马上叫人把小樱请了下去。进入鞑靼领地之后，一路过来，小樱兴致都不高，虽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一路眼见得牧人们的凄惨，叫她如何高兴得起来？夏浔了解她的心情，所以一进大营，先叫人把她带了下去。
进了万世域的大帐后，夏浔在上首坐定，笑问道：“张俊呢？”
万世域道：“如今鞑靼诸部常生纠葛，内乱不止，又有一些部落走投无路，常常夜袭我贮粮大营，试图掠取粮草，张大人调兵遣将，一面打击匪盗，一面与和宁王协商调停，制止与瓦剌再战，军务繁忙，如今不在营中。下官方才已使人去通知张大人了！”
万世域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跳出一人，高声道：“国公，如今鞑靼诸部混乱，征战不休，罪魁祸首，正是万世域！”
夏浔把眼一瞧，见这人五旬上下，三绺长髯，面目清瞿，道貌岸然，身穿一件儒袍，外边还套着棉坎肩儿，便道：“你是何人，为何说如今鞑靼混乱局面，万大人乃是祸首？”
那人揖道：“老夫乃亭山书院山长柳敬亭，万世域他……”
柳敬亭滔滔不绝，将如今鞑靼各部惨状向夏浔说了一遍，直说得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柳敬亭双目含泪，哽咽地道：“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不行善举而得来的好处，君子不取！这种不符合仁义道德的事情，如何做得？万世域不听规劝，倒行逆施，还请国公为鞑靼无数枉死的百姓做主啊！”
万世域一听就火了，先前他们怎么说都罢了，可也没有说得这么难听，眼下不但说得难听，而且是当着辅国公的面告他黑状，是可忍孰不可忍？
万世域愤然道：“亚圣孟子曾拜孔子之孙孔伋为师，请教治理之道。孔伋说：‘叫他们先得到利益。’孟轲不解，说：‘贤德的人教育百姓，只谈仁义就够了，何必要说利益呢？’孔伋说：‘仁义就是利益！上不仁，则下无法安分；上不义，则下也尔虞我诈，这就造成最大的不利。’用利益安顿人心，以弘扬道德，有什么不对？”
又一位夫子傲然而冷，冷笑道：“万大人，学生倒想问问，万大人所作所为，天怒人怨，何曾惠恩于百姓？利也好，仁也罢，却是体现在哪里呢？”
万世域大怒，道：“陶闻杰，你是沈阳府学教授，朝廷官员，怎么也跟柳敬亭一个鼻孔出气？”
陶闻杰哂然道：“义之所在！难道叫陶某人与你为伍，遗臭万年吗？”
一时间，众夫子教授七嘴八舌又是一番控诉，把个万世域骂得体无完肤，万世域气得浑身哆嗦，大声道：“一群只会夸夸其谈的腐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要叫你们如那汉博士狄山一般下场，死到临头，方才明白！”
众夫子大怒，更是群起而攻之。
这汉博士狄山是汉武帝时候的一位官员，那是匈奴屡屡犯边侵掠，汉武有意征伐，狄山却夸夸其谈，大谈不兴刀兵，免百姓疾苦，应以仁义治天下，感化野蛮，方能叫匈奴臣服。汉武帝听了不置可否，只叫他去边郡治理一城，正与匈奴接壤，叫他以仁义去治理百姓，感化匈奴。狄山走马上任，一个月后，匈奴来犯，把他杀了。
万世域嘲讽他们如狄山一般愚不可及，他们如何忍得，这七嘴八舌，又是个个能说会道，万世域就是浑身长了七八张嘴，也辩不过来，登时连连败退。
“统统住口！”
夏浔拍案一声大喝，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夏浔目中喷火，怒气勃然，他没想到，干实事的人为了本国人民呕心沥血，居然还有这么一帮闲得蛋疼的脑残说出这么一番歪理来。关键时刻，竟然是自己人来扯后腿。
夏浔徐徐站起，沉声喝道：“万大人、诸位教授、夫子留下，其他人等退下！”
那些侍卫、杂役、书办、学生，一干人等纷纷退了出去，被轰得远远儿的，门口只留丁宇率几个亲信人等把守，夏浔突然把脸一沉，伸手一指柳敬亭，厉声喝道：“罪魁祸首？你说，谁受了罪？谁得了益？你是哪儿的人？吃的谁种的米？你的屁股是坐在哪一边的？”
“啊？”柳夫子一愣，对夏浔的疾声厉色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站在那儿，竟然答不上话来。
夏浔又一指陶闻杰：“天怒人怨？谁的天怒了？谁的人怨了？”
陶闻杰素有文名，所以敢在万世域面前摆威风，但是见国公大怒，到底有些胆怯，吃吃地道：“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放屁！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臭不可闻！”
陶闻杰涨红了脸道：“国公……怎可如此侮辱斯文？”
夏浔厉声道：“侮辱你的斯文这都是轻的，就凭你们这些混账言论，本国公就该治你们一个通敌卖国之罪！”
夏浔在帐中大步踱着，声如雷霆：“你们都是宋襄公转世怎地？仁义慈悲都放到敌人身上了！孔子说，管仲尊王攘夷，就是仁义，墨子说，大禹征讨有苗，就是兼爱！攘夷有没有打仗？征讨有苗，有没有杀戮，怎么这两位提倡仁义、非攻的圣人大贤，没像你们一样义愤填膺，反而赞誉有加？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墨子讲兼爱非攻，那也是在周王朝内部诸侯之间呐，什么时候连四夷也囊括在内了？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改善本族人的生存环境！无数将士在前方流血牺牲，你们这些人两片嘴唇上下一掀，就慷起国人之慨来了？
圣人尚且不把仁义和兼爱推及到其他国家和民族，你们打着仁义旗号倒是振振有词！你们比圣人更圣明，还是根本就没弄明白圣人的意思？
一次又一次，为了一个虚妄的名声，虚耗国力，攘助外邦，反叫自己的百姓勒紧了裤腰带，打肿脸充胖子！结果人家一句口头上的臣服钦仰，便换去莫大利益，等人家养肥了、变壮了，马上就翻脸不认人，跟白眼狼似的狠狠咬你一口，这种蠢事以前干的还少吗？
今天我就对你们说清楚了，仁义道德，那是对自己人讲的，等敌人变成了自己人，我们一样对他们讲仁义道德，而在此之前，谁的屁股坐不正，吃着咱们百姓种的米、穿着咱们百姓织的衣，一心一意为外人打算，就是混账加三级的王八蛋！人人得而诛之！”
众儒士夫子们被夏浔给骂得呆住了，一个个站在那儿，作声不得。
夏浔撸着袖子一个个点过去，厉声喝道：“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对，我们没用刀枪，可这也是一场战争！用刀枪作战，敌人死伤遍地，我们的将士同样流血牺牲，叫他们的父母妻儿失去自己的亲人，你们就觉得死得其所了？不算惨忍了？仁义了、道德了？
怎么用粮米作战，叫咱们的子弟少一些伤亡，你们就坐不住了？就良心不安了？就爱心泛滥了？漫说这粮食没有一颗是你们种的，就算是你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谁敢送出去一粒试试！老子就敢把你当卖国贼抓起来砍头！”
你们仁义！你们道德！没有我们的将士守在那儿，还用你送吗？人家自己就来抢了，抢完了粮，吃饱了肚子，攒足了力气，就该杀你爹娘、淫你妻女了！你们说，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不用编他们的民户，不用拆他们的部落，尽管把粮食无偿地送出去，就能用仁义道德感化了他们？一群不知所谓的狗东西！”
万世域解了气，心花怒放，心中只想：“国公老而弥坚，比以前更厉害了！不对啊，国公现在也不老啊……”
丁宇站在门口，心中也想：“国公性情比当年更火爆十分，官升脾气涨，这些不开眼的读书人，这回可捅了马蜂窝喽！”
帐中，夏浔还在咆哮：“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尽说些不咸不淡的屁话！你们谁敢打这个保证，本国公马上开仓放粮，奏请皇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戍边将士统统解甲归田！谁敢？谁敢打这个保证，先把你的九族挪到咱辽东边墙之外，要死先死你全家！谁敢，站出来！”
满堂儒士被骂了个狗血喷头，面如土色，一个个呆若木鸡，尽无一言！

第995章 十二愿
夏浔的一番大骂起到了拨乱反正的作用。
他是辽东职位最高的官员，在这里的威望也是无人可比，可以说，除了皇帝亲口表态，他的言语就代表着辽东的意识方向。
当然，真能起到意识方向的作用，这也得益于辽东得天独厚的条件，如果换个地方，比如中原那种文教发达的地区，就算是皇帝，虽能一锤定音，也要引来诸多责难。文人的那张嘴，可是连皇帝都吃不消的。换作夏浔更不用提，早被铺天盖地一片骂声淹没，哪还能起到纠正意识形态的作用。
可辽东不然，这儿就在几年前还是连官府都没有的，没有布政司、没有州府县令，所有的一切行政事务概由辽东都司管理，是军政府，而文教方面更是几乎没有，所以文人在这里没有市场，更谈不上形成舆论力量强大到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的士林力量。
虽然经过数年的发展，辽东文教已经铺开，但是他们的影响力现在依旧有限，万世域碍于这些人在士林中的影响，敷衍搪塞，始终不敢闹翻，怕担上一个酷吏的名声，夏浔却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个读书人，虽说自从他做了国公，反而读了大量的古籍来充实自己。
他想要辽东人识字读书，文教开化，因为这是文化与科技发展的基础，却不希望他们变成一群天真得自以为可以与狼共处的绵羊。不过，他能骂得如此痛快淋漓、毫无顾忌，与他一向谨小慎微的性格确实不符，他可以不赞同这些人的看法，心里面甚至嗤之以鼻，但他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更委婉的语言来表达。
但是他那毫无顾忌的态度，与以往的为人大不相同，所以就连万世域、丁宇这些与他共事三年，深知他行事风格的人都觉得有些诧异，其实这是因为夏浔心中已经有所决定，行事为人不用瞻前顾后、不用诸多顾忌的缘故，但是辽东军民并不知道，因此夏浔这种激烈的反应便更加叫人震动了。
夏浔讲这番话时虽然赶开了一切闲杂人等，内容最终还是传开了，夏浔激烈的言辞在辽东士林中传开，成了士林中人激烈辩论的话题。如果是在江南，夏浔此举势必会被口诛笔伐，但是关外不同，在这里没有批判他的文化基础，久居辽东的文人、出身辽东的学子全都是夏浔这番见解的坚决拥戴者。
许多受到过鞑靼人残酷迫害的人用血淋淋的例子给那些来自中原，还抱着许多天真幻想的夫子们上了一课。这些读书人获悉这些无法辩驳的真相后，不得不反思自己的看法：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到底对还是不对？他们当然不敢质疑圣人圣训，可实际上春秋时期的圣人们，也真的不是他们这般僵化。
那些先贤的许多具体事实和作法，都绝对不可能套上一个腐儒的名声，尽管他们不见得事事都正确，但他们做事的态度，恰恰是务实的，同时也是不断进步、自我完善的，所以要从圣人言行中找到依据，却也不是没有。夏浔当时就曾举过孔子和墨子的例子。
所以，在辽东士林展开的这场大讨论之后，虽然食古不化者还是有，但是已经为数不多，很多辽东士林中人经由此事，自己的思想看法渐渐发生了变化，经由此事，算是对辽东士林的文化和思想进行了一次大洗礼，教育界的改变，意味着整个辽东未来的士林集团将区别于江南，独立发展下去。
而辽东士林的影响必然在未来不断向周边蔓延，大明国都北迁之后，距离辽东很近，辽东士林的这种转变，对未来的大明朝堂，也将产生无庸质疑的巨大影响。
※※※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瞒住永乐皇帝，朱棣在北京听说此事后放声大笑。
仔细想来，明朝皇帝打从开国太祖朱元璋起，就同文官集团不断地做斗争了，朱元璋如此、朱棣也是如此，每一代皇帝莫不如此。太祖、成祖这两位强势皇帝还能镇得住场子，只是越到后来，文官集团的势力越庞大，反客为主，皇帝也得任由摆布了。
于是有的皇帝玩世不恭，专门干些文官们不喜欢他做的事情；有的气得闭宫不出，用拒绝上朝来进行无声的抗议；有的则拼命扶植宦官集团，以对抗文官集团，可惜每一种挣扎，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国朝取士，不可不用科举，用科举则官宦阶层必然来自士林，人家的兵源永无止尽，谁能打败他们？
对抗是不可能成功的，改造士林才是唯一的希望。皇帝把国都北迁，强敌在侧，官员们在这样的现实环境下就必须得有一定的务实态度，不可能一味活在自己心中虚构的大同世界里面，但是这种转变是有限的，每一代官员都大多从江南来，即便是肯转变的，也有一个相当漫长的认识和进步的过程。
而本来的历史上，直到明末辽东也未建立起文官政府、树立起有别于江南的士林势力，皇帝无法从士林中找到可以利用的力量，就只好选择绝望的对抗，最终是两败俱伤，旁人得利。如今辽东士林的出现，和辽东士林思想意识的转变，其意义非常重大，未来的皇帝可以从文官集团内部听到不同的声音，这对未来将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
夏浔并不是算无遗策的圣人，这一点他也没有想到，但是历史的发展就是这样，你开辟了一条新路，随之必然会因此衍生许多新的东西。一条路开好了，你的目的只是想让两座城池间交通更便利，可这一路上，自然而然就会出现酒馆、客栈，新路两旁交通要道处的乡镇自然而然就会演变成商贾云集之地，久而久之，变成大城大阜。
夏浔在辽东推行文官政府、推行文教，本来只是因为辽东军政府的统治在历史上已经证明了是失败的，他们镇压了辽东两百多年，那儿的人依旧不曾归心大明，把自己当成明人看待，一俟朝廷力弱，无法继续以强大武力镇压，便趁势崛起，所以夏浔另僻蹊径，采用同化、融合手段促其归心。
但也因此，意识形态有别于江南士林的辽东士林，因为有了这适合它独立成长的土壤，便也随之出现了，现在他们还很弱小，可是未来却不然。再加上历代大明皇帝都在同文官集团，实际上就是跟江南士林集团做斗争，这些倒霉的皇帝本来在士林中是绝对找不到同志的。
辽东士林的出现，将为整个士林吹来一阵新风，未来也必将被皇帝重用，引作制衡江南士林的一股力量，他们的崛起已成必然。
其实哪怕没有夏浔今天的这一举动，辽东士林身在其中，其思想意识早晚也会转变，从而区别于江南。特殊的地理环境、多民族的成份构成、时刻不断的忧患意识，是必然会促使其思想文化的进步和变化的，如今只是不用付出惨痛的代价再痛定思痛，就已提前开始了蜕变和进化而已。
※※※
朱棣听到夏浔在辽东痛骂士林的消息时，正听工部尚书宋礼和僧录司正印道衍大师向他禀报铸造当世第一大钟的事情。
道衍是此次随朱棣一块北巡的，朱棣想铸一口当世独一无二的大钟挂在宫中，道衍大师和工部尚书宋礼汇集众多能工巧匠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磋商终于拿出了研究方案，这口准备铸造的大钟高近七米，按现代的重量单位重约九万三千斤，钟身内外遍铸阳文楷书佛经，估计也得有数十万字。钟成之后，每一敲击，方圆百里，尽得与闻。
这的确是前所未有的一项大工程，对冶炼、铸造诸多工艺都是一个挑战，众多能工巧匠反复计算、评估，才拿出了这个方案。朱棣要铸一口独一无二的大钟，一方面是要炫耀国威、宣扬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招揽天下僧侣之心。
一部《永乐大典》，不但完成了一桩文教盛事，也减轻了他以藩王登位与士林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招览了众多的士林高人为其所用，这口永乐大钟，就是他招揽天下僧侣的几项举措之一。他在武当山大修道观，以收道教人心，佛教势力更大，他又岂会不予重视？
元朝人信佛，自元以来，佛教得到了比前朝更大的发展，到了明朝，虽经元末战乱之后，全国仍有僧尼数十万，其信徒不计其数，这是明朝统治者无法回避和必须认真对待的现实。弄得好可以得到这一宗教群体的归顺和拥护，弄不好必将危及新兴王朝的统治和稳定。
所以朱元璋、朱棣父子两代，都采用了推崇、扶植、利用和控制的方法。诸如礼遇名僧，频举法会，广泛册封藏传佛教各派领袖，重建或修缮寺院，大量刊印佛典，通过限制发放度牒和僧侣数目、年龄以及实行考试制度等方式抑制僧侣数目的过快增长，防止滥竽充数等等……
在西域，加强同西域地区茶马贸易，对西藏佛教各宗派大小首领加封“大法王”、“大国师”及“西天佛子”等名号，使他们转相导化，以共尊中国。这些方法相当有效，终明一世，没有受到来自西番的寇掳之患。
如今造这大钟，也有这一层意思在，同时也是在他龙兴之地，向上天祈祷感谢，护佑他登上皇位的一种心意。刚刚听完了道衍和宋礼的禀报，正在高兴的时候，又得到了夏浔在辽东痛骂士林的消息，朱棣更是开心之极。
夏浔的看法何尝不是他的看法？作为一个务实的统治者、一个曾经多年与北疆游牧打交道的皇帝，朱棣对塞外游牧的认识比夏浔还要深远，但他是皇帝，有些话不能说，或者不方便说，说也不可能像夏浔这样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如今藉夏浔之口，骂个痛快淋漓，朱棣也是狠狠地出了一口鸟气。
如今，大明在辽东的诸般动作，实际上朝中已经有文官上书弹劾了，认为朝廷此举有失天朝上国之风范，有些手段委婉些，借敲打夏浔来暗责皇帝，有些则直言不讳，直斥皇帝此举无道。皇帝心中郁闷的很，夏浔这番话，可是狠狠扇了那些鼠目寸光的滥好人一个大嘴巴！
纪纲在一旁看见皇帝大笑，神情十分欢愉，连忙进言道：“皇上，辅国公这番话，虽然粗犷了些，却是字字真言、大快人心呐，依臣看，不如一字不易，刊之邸报，发行江南，叫那些愚腐之辈都看看。”
“唔……”朱棣略一沉吟，夏浔这讲话是瞒不住的，如果任由民间传播，说不定就有人胡乱篡改，朝廷明示于天下，也未尝不好，便欣然道：“好主意！发下去吧！”
“是！臣遵旨！”
纪纲连忙趋步上前，欠腰举手，从朱棣手中接过那份奏报，小心揣在怀中，心中暗喜：“这邸报一发，你杨旭怕不被江南士林骂死，到时候名声比我纪纲还臭十分。”
道衍向朱棣合掌道：“皇上，如此大钟，前所未有，为防意外，臣与宋尚书商议，决定先试铸一钟，若无差错，再正式铸造，在此期间，正好制作经文字模，如此盛事，非同小可，还请皇上为之作序，以便早些制作字模。”
朱棣听了，微一沉吟道：“嗯……这经文自然是要作序的，只是……朕写些什么好呢？”
道衍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此钟铸成，千年不坏，每日敲响，满城皆闻，这序么，当写上陛下宏愿！”
朱棣欣然道：“理应如此！”
道衍道：“自皇上靖难，复又登基为帝，朝野毁誉相参，似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伪忠之辈，总有不平之鸣为之响应，皇上还应写明这些人的罪孽，以昭世人，以正视听！”
朱棣大笑，不屑地道：“太古之事早已泯灭，如今记载或存或废、或真或假，万不识一。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罢了。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何苦来哉？方黄齐泰之辈，自以忠贤，实则祸国之大奸，也配上我永乐大钟么！”
道衍深深地望了一眼刚刚揣好奏章正暗藏喜色的纪纲，微笑道：“皇上，善恶忠奸，终能昭然世上，然则明示其罪，岂不早些唤醒愚昧？大钟之鸣，惩恶扬善！”
“嗯……”
朱棣思忖片刻，颔首答应，轻轻站起，提起笔来，纪纲见了，连忙抢前一步，铺好纸张，捧过砚台，洒水研墨。朱棣峙立案后，抚须沉思良久，提笔饱墨，挥洒自如地写道：“……谗言君臣，诬毁善良，所造罪业，无量无边……今王法所诛皆不忠不孝之人，凶暴无赖，非化所迁。所以拔恶类，扶植善良，显扬三宝，永隆佛教，广利一切。”
道衍立于侧，见了文字，合掌称善。
朱棣润一润笔，又复写道：“惟愿如来阐教宗，惟愿大发慈悲念，惟愿皇图万世隆，惟愿国泰民安乐，惟愿时丰五谷登，惟愿人人尽忠孝，惟愿华夷一文轨，惟愿治世常太平，惟愿人民登寿域，惟愿灾难悉清除，惟愿盗贼自殄绝，惟愿和气作祯祥……”
十二大愿，一气呵成，朱棣搁笔笑道：“此钟日日长鸣，朕这十二大愿也可日日昭示于天下，愿朕心愿终能得成！”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道衍、宋礼、纪纲一行人离去的时候，赵王朱高燧正陪着皇太孙朱瞻基骑马回来。朱高燧送了朱瞻基一匹好马，朱瞻基非常喜欢，今日本是去城郊射猎的，只是现在北京人口越来越多，城郊动物已经远徙，并不曾射得猎物，不过朱瞻基一向在宫中，有机会策马驰骋，玩耍一番，已是极为开心了。
朱瞻基喜欢这四季分明的北方，喜欢大北京的壮阔，这一点，与乃父皇太子朱高炽不同。朱高炽喜欢南方，当初永乐皇帝议迁都的时候，无论是从政治军事因素方面，还是仅从本愿喜好方面来说，朱高炽都是不同意的，只是他本来就不讨朱棣喜欢，所以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现在还不是他当家作主的时候，在朱高炽的打算里，来日等他做了皇帝，只消皇位稍稍坐稳，理顺君臣关系，他就迁都回南京，满朝文武大多是被他的父亲软硬兼施逼到北京的，到时候必然纷纷响应，藉此一举，还可大获百官拥戴。
可是在这一点上，朱瞻基与父亲的想法又有不同，他已成长为一个少年，有了自己的想法，朱棣喜欢他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很多想法同祖父是相似的，或许因为没有祖父那样的人生经历，他没有祖父那么大的胸襟和野心，但是这个少年郎却也不像他的父亲那么保守。
他觉得祖父迁都的意图是正确的，因之对北方更是爱屋及乌，今天游射回来，朱瞻基兴致颇高，一张小脸虽然冻得红扑扑的，鼻头都冻红了，却依旧是兴致勃勃。到了行宫外下了马，朱瞻基与朱高燧举步进入宫门，迎面正好碰上道衍、宋礼、纪纲一行人。
朱瞻基一眼看见道衍大师大袖飘飘迎面走来，连忙站定，合什一礼道：“瞻基见过逃虚子大师！”
朱高燧这时也看到了道衍，道衍在朝堂上虽然官位不高，但是与朱棣亦师亦友，身份最为特殊，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向道衍施礼。
道衍哪肯受礼，连忙侧身避让，同时稽首还礼：“阿弥陀佛，老衲见过皇太孙、赵王！呵呵，两位殿下这是游猎回来么？”
朱瞻基笑道：“正是，雪中射猎，别有趣味，北国气象，大是不凡，难怪自古英雄多出于幽燕之地。”
这朱瞻基渐渐长大，如今也有十四岁了，脸庞渐渐长开，少了些童年时候的稚趣可爱，渐渐向朱家一贯的方面大耳长去，他的身量也比较高，往那儿一站，又挎刀荷箭一身冬季猎装，尤其显得健壮魁梧，较之同龄少年要强壮许多。
道衍大师是看着他长大的，眼见他长成了一个茁壮少年，每次见到他都很喜欢，两下站住笑谈一番，这才告辞离去。两下里交谈时，宋礼和纪纲只好站在一边候着，等道衍大师离开了，宋礼才上前见过皇太孙和赵王。
朱瞻基对这位尚书大人不敢怠慢了，也肃了笑容，规规矩矩按皇家礼仪受礼、还礼，言语几句，宋礼也告辞离去。双方对答见礼都没问题，只是比较道衍方才的随和亲热，那就循规蹈矩的很了。
这时纪纲才踮着脚尖，迈着小碎步迎上前来，笑嘻嘻施礼道：“纪纲见过皇太孙殿下、赵王殿下！”
朱瞻基矜持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这些日子在御前纪纲常与自己能说得到一块儿去，朱高燧倒是很待见他，便笑哈哈打声招呼：“纪大人，听说天津的锦衣卫衙门因为冬季寒冷已经停工，这可清闲了啊，这些日子常碰到你。别忙着走啦，本王见过皇上就出来，一会儿陪本王去吃几杯酒。”
纪纲飞快地睃了一眼朱瞻基，赔笑道：“谢王爷，皇上刚交待了臣一点事儿，要把辅国公杨旭的一番言语送到邸署去，臣去交待一下就回。不知王爷您今儿下哪家馆子，臣要是动作快，就先去候着王爷，要是耽搁了，臣到了再向王爷请罪。”
邸署从西汉时期就有了，专门摘抄朝廷的政治消息、政令的颁布、下达，其作用相当于现今的驻京新闻机构，重在传达朝政消息，这些由各州府派驻在京的人员办公的地方就叫“邸”，所以他们抄写发布的东西就叫邸报，也叫邸抄。
朱瞻基知道纪纲是保自己父亲的，却也知道这个人在朝中名声不好，对自己父亲又是阴奉阴违，所以很不喜欢他，但是一听这话有些好奇，忙问道：“杨旭的话，杨旭说什么了？”
纪纲嘿嘿一笑，立即从怀中掏出书札奏报，双手奉上道：“皇太孙请看！”
朱瞻基接过奏报仔细看了一遍，见朱高燧也探头过来，便递过去道：“皇叔请看！”
朱高燧看完奏报，眉头不觉动了动，嘿嘿两声道：“这杨旭，骂得倒是痛快淋漓，只是……身为国公，如此说话，可有失身份了。”
朱瞻基眸光微微一动，问纪纲道：“皇上看了这个，怎么说？”
纪纲笑眯眯地道：“皇上哈哈大笑，并未置一语评论。是臣凑趣，觉得国公这番话振聋发聩，对那些不断上书弹劾朝廷对辽东政略的官员，也是一个说法，所以建议皇上发付邸报。”
朱瞻基“唔”了一声，脸上依旧不喜不怒，也看不出个态度来。这位皇太孙虽然年幼，可是有个城府甚深的老子，小小年纪，养气功夫居然也十分了得了。
朱高燧摆摆手，对纪纲道：“行了，你去忙吧，本王见过皇上后，就去‘便宜坊’吃烤鸭子，你忙完再来。”
“是是是！”纪纲接回奏报揣回怀中，向朱瞻基和朱高燧叔侄俩道：“那臣就告退了！”
纪纲匆匆出宫而去，朱高燧瞟了朱瞻基一眼，呵呵笑道：“皇上真是宠爱杨旭啊。杨旭抛下公事，跑去辽东救他的女人，皇上不予丝毫责罚。如今杨旭在辽东大骂群儒，弄到他们斯文扫地，皇上居然开怀大笑。”
朱瞻基笑道：“是啊，杨旭对皇家、对朝廷的功劳，旁人不知道许多，皇叔却是知道的，再说，皇爷爷一向喜欢性情中人，杨旭所为，不合臣子之礼，真是率朴男儿，很对皇爷爷的胃口。”
朱高燧与他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道：“是啊。到如今，准确地说，杨旭已是三朝元老，可年纪还轻得很，等皇侄你登基为帝的时候，他就是五朝元老了，智勇双全，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于朝野，必成朝廷中流砥柱，皇侄有此重臣辅佐，必能成就一番大功业，不让祖宗专美与前！”
朱瞻基欣然道：“皇叔过奖了，过奖了侄儿，也过奖了杨旭，太祖与皇爷爷俱是雄才大略之霸主，瞻基后生小子，只能仰望，安敢高攀。至于杨旭么，此人多是偏才，治理天下，不可不用，亦不可大用，要说他智勇双全的确不假，要说他德高望重……”
朱瞻基天真地笑道：“那可就难了，等这邸报传达天下，杨旭不被天下读书人骂个狗血喷头，那就是好的了。”
朱高燧仰天打个哈哈，心中暗道：“这小子还是个无知小儿，哪懂帝王心术，白费我一番心思！”
亦步亦趋地跟在朱瞻基后面的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男子，听到二人这番对话，禁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朱高燧一眼。
二人回宫见过天子，朱棣兴致正高，留他们两个坐了，祖孙三代人唠唠家常，其乐融融，可惜朱棣休息的时间太少，眼看过了批阅奏章的时间，沐丝进来稍做提醒，朱高燧和朱瞻基便即起身告退。
出得殿来，朱高燧自去“便宜坊”吃烤鸭子，朱瞻基则回了自己的寝宫。
“殿下，赵王殿下方才与殿下所说那番话，藏着祸心呢，殿下不可不察！”
进了自己寝宫，宫女早备好了热水，等着侍候皇太孙沐浴，一直侍候在朱瞻基身边的那个白面无须年轻人候宫女们退下，便侍候朱瞻基宽衣，这时才低低地对他说出一番话来。
朱瞻基点点头，脸上有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着和冷静。
“哼！他那点心思，我当然知道。二叔被贬到乐安州去以后，其实不大安分的，不过龙困浅水，他折腾不起多大的浪来了。三叔也惦记着这个皇位，可他比二叔还要不如！主意都打到我这个不管事的皇太孙身上了，黔驴技穷。”
那青年嘿嘿笑道：“怎么说殿下不管事呢，如今在皇上面前，殿下可比太子殿下说话还管用呢。”
朱瞻基叹息一声，又脱去小衣，扩了扩胸，便裸着身子走向盛满热水的大木桶，说道：“祖父一向不喜欢爹爹，如之奈何？还好，幸赖杨旭、解缙、杨荣、黄淮等一干人竭力坚持，这皇位才没旁落人家。”
那青年乃是朱瞻基的贴身太监，名叫陈芜，后来朱瞻基登基为帝，赐他名姓王谨，宠信一世，隆恩不减，乃是他自幼的心腹之人，所以两人无所不谈。
听到朱瞻基这番话，陈芫道：“殿下，臣子嘛，勤于王事，乃是份内之事，赵王殿下虽然不怀好意，可是那道理却是不假，杨旭未及四旬，已位至国公，他这国公可不是袭爵而来，而是屡立功勋亲手挣来的。
殿下，您别看他毁誉参半，可是他能做出这么多大事来，手里没人没权，能成么？太子地位岌岌不保的时候，就只有他能力挽狂澜。太子仁厚，一旦登基，必厚待杨旭，杨旭如今已掌握半朝之力，来日权力之大，不问可知。多年经营下去，树大根深。
等到殿下您登基称帝的时候，杨旭已是五朝元老，门生故旧遍于朝野绝非一句空话，这样一个人，若是奸的，自然是朝廷大害，若是忠的，也是大大的不妥。人臣三大忌，功高震主、权大压主、才大欺主，对为君者来说，何尝不是如此，这样一个人物在，纵然他无野心，满朝文武却怎么看呢？他们眼里还会有九五至尊的天子么？”
“住嘴！不可诽谤大臣！”
“是是！”
陈芜连忙答应，但他自幼侍候皇太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比皇太孙跟爹娘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彼此感情深厚，听得出皇太孙并未真的生气，所以并无惶恐之色。
朱瞻基撩了撩水花，缓缓坐进水里。水很热，一般这个年轻的孩子很难耐得了高温，他也不例外，但他还是咬着牙坐了下去，热气翻涌，他那种还带着些稚气的脸立即变得红通通的了。
朱瞻基咬紧牙关，将热水往肩上撩了几下，渐渐适应了水中温度，才靠向桶边，陈芜马上将一方叠起的大方巾放在朱瞻基身后的桶缘上，朱瞻基就势一枕，长长地呼了口气，这才淡淡道：“君父之势，不可欺、不可辱，孤还不知道么？孤自有分寸，你以后切不可妄加议论！”

第996章 春天里
这个冬天，一如往年，无边落叶，万木萧萧。
不同于往年的，是今年塞北猫冬的人少了，整个北方都忙得热火朝天，忙着杀人的，忙着逃命的，忙着争权的，忙着夺利的……
夏浔从豁阿夫人的营地离开不久，从瓦剌部落赶来报信的人就到了：大明数路大军已经赶到他们的驻地八河，把他们几大部落留在那个最好的冬季驻牧之地的老窝都给抄了。
瓦剌诸部首领闻讯大惊，哪还顾得与鞑靼继续较量，仓惶回师，便赶回瓦剌。把秃孛罗和豁阿夫人此前就已从夏浔口中知道了确切消息，听闻老巢出事，他们也是心急如焚，但是他们都清楚，夏浔既然把这件事告诉他，那就代表着大明的军队已经赶到八河，他们即便立即回师也来不及了，眼下莫不如为善后中争取最大利益而努力。
谁说草原上的人就没有政治智慧？一番权衡，两个人都很明智地捺下了心中的焦急，直到消息正式传来，才与其他部落首领一向“大惊失色”、一样“怒不可遏”，但是在返程中，两个人便开始不断地到其他部落中走动，与该部首领会晤，秘密进行洽谈。
西蒙古有许许多多部落，所谓的瓦剌三王和哈什哈，只是本部落强大，然后有众多的部落依附其下，结成同盟，这样松散的统治方式，就注定了每个具体的部落，其首领对本部都拥有绝对的统治权，他们可以自行选择新的政治盟友，结成利益团体。
豁阿夫人和把秃孛落要做的事就是尽可能争取这些部落对自己的拥戴，现在他们当然不能透露太多消息，于是只能从谴责脱脱不花和撒木儿着手，指责他们一意孤行，发动对鞑靼之战，指挥上又有诸多失误。其实赞成对鞑靼用兵她豁阿也有份，各部落同意出兵更是各部首领亲自点的头，这时自然避而不谈。
一路下来，万松岭只管做着在大明扶持下将这些已被削弱的蒙古部落全部纳入自己治下的美梦，撒木儿公主则忧心部落不知道被明军破坏成什么样子，完全没有注意豁阿夫人和把秃孛罗的小动作。
在马哈木和哈什哈双双遇刺之后，撒木儿公主以瓦剌最高统治者遗孀的身份，加上脱脱不花的强大号召力，确实在那个人心动荡的时刻招揽了一些部落过来，而现在这些努力都付诸流水了，这些犹疑不定的部落复又分别投向了豁阿哈屯和把秃孛罗。
奴儿干都司、哈密王、别失八里王，这些都是归顺了大明，但是保持着独立武装的地方势力，他们奉诏攻打瓦剌，在大雪寒冬时节如此不遗余力，根本就是利益驱使。以前，他们一直是瓦剌和鞑靼这两头猛虎欺压掳掠的对象，现在有机会反咬一口，他们自然乐于答应。
因此一来，瓦剌就倒了大霉。这些人马到了瓦剌哪还客气，一开始是只要遇到反抗就大肆烧杀抢掠一番，青壮杀死，妇人和儿童连带牛羊马匹全都席卷一空，到后来你不反抗他就激你反抗，然后又名正言顺地抢掠一番，把人口、牲畜等战利品源源不绝地运回自己的地方。
等瓦剌残军狼狈地跑回自己的地盘上时，他们的部落已像一块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骨头，没剩多少肉了。
来自于山西都司和陕西都司的明军，军纪比这几路人马要好一些，却也不可能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何况这种侵掠本身也是一种削弱瓦剌的手段，由于瓦剌与鞑靼未按计划耗光全部实力就结束了战斗，通过这种手段也能最大限度地削弱他们的实力，所以对友军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实际上这时候他们想约束也约束不了，战胜的部落掳掠战败部落，是草原上一向的习惯，你想约束，哈密、别失八里和奴儿干的三路大军也只是阳奉阴违，这儿没有中原那样的城池，而是散落在草原上的一个个大小部落，大军一到，他们更是分散逃窜，整个草原上到处都是，军队要分兵追击，更是无从监督。
实际上明军自己许多士兵也参与其中了，只是他们无法像那三路大军一般堂而皇之地把牛羊赶走，把女人和孩子带回去当奴隶，所以动作要小一些。虽然豁阿哈屯、把秃孛罗、撒木儿公主等人一听本部受到攻击，就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回到瓦剌亲眼见到被洗劫一空的一个个部落，依旧悲愤不已。
不过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明军打着征讨的幌子，讨伐瓦剌。窃立大汗，图谋不轨的证据他们已经拿到了，明军进攻瓦剌以后，俘获了许多部落的长老和首领，有了这些人证，讨伐之举可谓出师有名。他们除了谢罪别无出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一战之力。
且不说那些残兵败将根本不可能是明军的对手，而且因为老巢被占据的原因，如果真要打下去，不用几天他们就得因缺少粮草而全军覆没。明军当然不可能这么做，也没有能力这么做。朝廷正在吞噬鞑靼这块大蛋糕，不可能再抽出足够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同时对瓦剌采取改编措施。
不要说在当时，就算是在现代，国家储备较之那时不知强了多少倍，各种现代化交通、运输、通讯条件便利快捷，以倾国之力对一省之地进行集中的、彻底的改造和投入，也是吃不消的，明廷既然不能马上对瓦剌开刀，保留已经被削弱的原有统治阶层并促使其继续内讧就很有必要。
否则一旦瓦剌出现权力真空，朝廷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控制他，游弋于瓦剌周围的北方、西方部落，还有哈密、别失八里甚至奴儿干的那些领主、酋长们就会垂涎三尺地插手其中，瓦剌广袤的领土和无数的游牧部落被他们蚕食、吞并之后，形成新兴的强大游牧民族，尾大不掉，会让朝廷更加头痛。
更何况，要消灭瓦剌这些统治阶层也不容易，他们打不过却可以逃，如果他们逃往北方，与更北方的游牧部落媾和，建立流亡政府，明廷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瓦剌草原，草原上部落陆续投靠过去，十年八年之后他们依旧会卷土重来。
须知现在说明军已经控制了瓦剌，指的是控制了那些驻牧在八河地区的直属于瓦剌三王和哈什哈的核心部落，瓦剌草原广袤无边，相当于半个大明的国土，无数的部落散落其间，就算把大明两百多万军队一个不剩地全派过来，也不可能控制整个瓦剌草原的所有部落。
所以，大明要按下性子谈判，瓦剌贵族们也要咽下这口恶气来谈判。
明廷已经拿到了瓦剌私立大汗的铁证，出师有名，谈判也就有了底气。同时，他们已经控制了瓦剌主力所在的八河地区，掌握着谈判的主动权。从鞑靼匆匆撤军回来的诸位部族首领既然还有谈判的机会，也就下不了就此流亡的决心，只要不超出他们的谈判底限，他们就只能坐下来。
与鞑靼一战，瓦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老巢被抄，部落中多年积攒下的大量财富被掠掳，如此种种，使得诸多部落不再迷信于黄金家族的权威，而是把万松岭当成了瓦剌人的灾星，他的威望一落千丈。原本坚决拥戴他的豁阿哈屯和撒木儿公主，现如今也只剩下一个死心到底的撒木儿公主，豁阿与他算是彻底决裂了。
万松岭并不蠢，以他的精明甚至可以更早一些发现夏浔的阴谋诡计，只是他虽一生行骗，却从来也没想过朝廷也可以行骗，他是个老千，却从没想过朝廷也可以做老千，正因为他深信不疑，所以他从未去深思过朝廷一条条命令背后的深意。
现在他知道了，却已大势已去。撒木儿公主对他倒是毫无异心，由于草原上恶劣的生存环境和常年不断的战争，部落的衰亡和复兴是家常便饭，今日坐拥万帐，牛羊如云，明天匹马天涯，浪迹四方，后天再度崛起，这种事屡见不鲜，所以撒木儿丝毫没有颓丧，哪怕只剩一兵一卒，她也有信心东山再起。
作为成吉思汗的后裔，撒木儿公主不愧是女中豪杰，如果她生为男儿身，也就用不着力捧万松岭这个假货了。可怜她一片痴心，大汗梦破灭的万松岭却又打起了卷带一笔细软，逃之夭夭，继续做江湖骗子的美梦。他一面按着锦衣秘探杨亘的吩咐向大明皇帝写请罪书，一面吩咐自己的弟子公孙大风准备出逃。
豁阿夫人和安乐王把秃孛罗上书大明朝廷，把私立大汗的罪责统统推到死去的马哈木和太平两个人身上，他们向明廷大表忠心，并表示愿意交出脱脱不花，换取大明的宽赦。
撒木儿公主见此情景，情知大势已去，便准备策划远遁。如果明廷要处死脱脱不花大汗，她就突围逃向更北方！铁木真当过俘虏、吃过败仗，被整个部落抛弃过，独自流浪于草原之上，后来还不是成了五湖四海之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她和脱脱不花未必就不能卷土重来。
很快，大明皇帝的圣旨就下来了，朱棣封豁阿夫人为一品诰命、忠顺夫人，封其子阿古拉为顺宁王。顺宁王原是马哈木的封号，马哈木是瓦剌三王之首，是撒木儿公主的丈夫，这个封号给了豁阿哈屯的儿子，就等于是剥夺了马哈木部落自额勒别克汗以来，对瓦剌的最高统治权。
把秃孛罗依旧是安乐王，但是皇帝下旨，马哈木和太平窃立大汗，图谋不轨，剥夺两人的王爵，太平部落由安乐王把秃孛罗统治。这一来，瓦剌最高统治者的名份给了豁阿夫人，安乐王却得到了最大的实惠。
瓦剌最强大的力量本来是哈什哈部落和马哈木部落，把秃孛罗合并了太平的部落之后，就能实力大增，与这两个部落鼎足而立，三分天下。可太平死后，撒木儿公主已为太平部落抢立了一个首领，已经成为该部事实上的首领，只是还未得到大明的承认，没有袭受王爵。
如今朱棣把该部纳入把秃孛罗治下，可想而知那位太平部落的新任首领是绝不会心甘情愿交出权力的，他虚与委蛇地应付走了大明军队，必会反抗把秃孛罗的控制，把秃孛罗想壮大自己的实力，就得对自己这个一贯的盟友部落动武。
这就像当初额勒别克汗把西蒙古的统治权封给马哈木，西蒙古原来的领导者哈什哈不肯放权，于是两人就斗了二十年多年，一直到同时遇刺身亡，黄泉路上依旧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冤家。朱棣这么安排，明摆着就是驱狼斗虎了，可是把秃孛罗能放弃么？
你知道我的目的，也只能按照我的要求去做，这是赤裸裸的阴谋。
等把秃孛罗吞并了太平的部落，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他会不会向豁阿夫人发起挑战？这是后话了，眼下，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撒木儿公主。
永乐皇帝把豁阿夫人立为瓦剌的统治者，她就必须得征服撒木儿公主，才能得到草原诸部的承认。撒木儿公主和豁阿夫人，这对曾经的盟友，现在也不得不走向对立。
其实在豁阿夫人的心里，一直以为接下来她唯一需要征服的人只是把秃孛罗，她认为撒木儿公主和脱脱不花汗会被大明皇帝下令处死，她甚至已经暗中授意自己的部落，一旦明军围剿撒木儿公主，就故意放水，让撒木儿公主从他们的防御区域逃出去。
豁阿夫人倒不是念及旧情，而是因为只要不在瓦剌部落之内，一个活着的脱脱不花和一个活着的撒木儿公主对她就是有利的，明廷就得对她更加倚重，不惜财力地扶持她，不让脱脱不花和撒木儿公主在瓦剌人中的影响力和实力超过她。
却没想到，朱棣气势汹汹地追查瓦剌人擅立大汗一事，为此不惜大动干戈，真正查到了脱脱不花下落时，居然开恩不杀了。圣旨上说，大明对元室后裔一向是宽待礼遇的，当年把脱脱不花安置在甘肃，容许他成为该部落的首领，就是明证。
马哈木和太平擅立大汗，其心可诛，而脱脱不欢在瓦剌并无根基，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陛下仁慈宽恩，见他请罪诚恳，决定不予严惩，只免去他的汗位，改封为大明指挥同知，依旧统辖原马哈木部落。
这一招，却与当年把白莲教裘婆婆延揽入京，封为教坊司女官，叫她广收弟子，将白莲秘术，实际上也就是魔术戏法儿公开与天下人面前的用意是一样的，揭开其神秘色彩，也就不再能够蛊惑愚夫愚妇。
成吉思汗当年到处播种，黄金家族后裔远未灭绝，就算这个脱脱不花汗是真的，把他弄死也无济于事，只要瓦剌人有心，只要黄金家族在草原上还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们早晚能再找一个来，甚至炮制一个假的出来。更何况这个脱脱不花是假的，还有利用的价值。
留着这个瓦剌人心中的脱脱不花不杀，把他置于把秃孛罗和豁阿夫人之下，就能打破所有对黄金家族依旧抱有幻想的草原人的神话，叫他们亲眼目睹：神圣也是可以被践踏的。这一招比刀枪还狠，杀他们几个人，他们可以再生，抢他们几头牛羊，他们可以再养，精神支柱被击碎，便再也无法还原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手段，至于没有一步到位的原因，就是因为纪纲突然改变计划，结果没有耗光他们的实力，而朝廷现在还要集中全力经营鞑靼，夏浔只好亡羊补牢，丢几个饵下去，叫他们继续自相残杀，等解决了鞑靼那边的问题，腾出手来，这边也该打得差不多了。
等瓦剌的事情得以“圆满解决”，埋下重重祸患和内战的根源之后，哈密、别失八里、奴儿干都司、山西都司、陕西都司就开始撤军了，他们在草原上整整驻扎了一个冬天，吃瓦剌的、抢瓦剌的、祸害瓦剌的，顺带着还给他们做了大量改良人种的工作，终于准备滚蛋了。
这时候，冰雪消融，春的气息已经吹到了塞北。
夏浔也要从辽东启程，返回北京了。
※※※
一辆长途大车辘辘驶过，鞍鞯齐全、甲胄鲜明的侍卫护侍于前后。
小樱探头在窗口，贪婪地看着街头的一切。
老汉、老婆子们身上还穿着老羊皮袄，就勤快地出现在大街上，肩上挎着藤条筐子，沿路拾捡着牛粪羊粪。
从鞑靼草原赶来的牲口贩子赶着满街的牛羊马匹经过，牛哞羊咩声一片。
从海路运上来的粮食也一车车驶过，路两旁是形形色色的各式商旅，摆摊的、开店的，热闹非凡。
一路过去，等出了城，不远就是丛丛群山。
山阴还是白雪皑皑，山阳的野草野菜已经疯长起来。
纵然是山阴的白雪中，也已露出了春色，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红彤彤的一片，仿佛一片绚丽的朝霞，而铺陈其下的，却依旧是一片雪白，白与红，构成了一片赏心悦目的惊艳。
宽阔的辽河上面，曾经冰冻三尺的河面已经开始解冻，河中央的部分已经重现了滔滔河水，冲刷得两侧的冰面晶莹剔透，不知什么时候，轰隆一声，一大片冰面便塌进水里，变成许多剔透的冰块，随着那河水欢快地冲向远方，一路撞得粉身碎骨。
这里是北方，却不是她所熟知的草原，所见的一幕幕情景，既熟悉又陌生。
说陌生，是因为草原上的春天，蛰伏一冬的人们复苏过来时不是这样的情景。说熟悉，是因为这儿的风、这儿的天，这儿的气息，她喜欢这儿，和家乡好像。
可她终究还是要离去，跟着她的男人，因为她男人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家和家乡，当然是家更亲切一些。
想到她的男人，小樱心里便是一阵甜蜜，原来男欢女爱，竟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曾成为他的女人前，她从不知道，虽然也曾憧憬，也曾幻想，但是直到真的经历那一切，她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何等的匮乏，从处男变成男人，其实身心的改变都不大，而从处子变成女人，那种身心的改变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小樱正想得脸庞发烫，屁股上“啪”地一记脆响！
“哎哟！”小樱一声娇呼，扭回头来嗔怪地瞪着夏浔。
夏浔笑道：“你要一直趴在窗口么，这都出了城了，来，陪我坐一会儿。”
小樱嘟嘟嘴儿，扭身坐在夏浔身边，夏浔一揽她的腰肢，似要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小樱白了夏浔一眼，指了指卷起的窗帘。夏浔一笑，伸手一拉帘索，将窗帘儿放下来，竹帘儿有缝隙，但是从里往外看能够看清事物，从外向里却是看不到什么的，小樱这才温驯地投入他的怀中。
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丰腴秀润的身子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一块温香软玉，柔嫩而温软、圆润而挺翘的粉臀坐在腿上，轻轻抚去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柔韧，夏浔的大手只在宛宛香臀上轻轻一抚，未等她挥手来打，便又滑上去，抚上了小樱那双除了苏颖，足以笑傲夏浔其他所有妻妾的豪乳。
“怎么，不舍得离开这儿？”
“才没有，有什么舍不得的。”
小樱违心地说着，伸手抓住夏浔在胸前作怪的大手，她根本禁不起夏浔的撩拨，只消夏浔稍使手段，就能弄得她身体酥软，花涧潺潺，可这车上如何可以云雨？那时岂不难受之极？
歪着头想想，小樱突然有些担心起来，扭头转向夏浔，吞吞吐吐地道：“阿哥，你说……你说夫人她们……”
“嗯？”
“她们会不会笑我呀？”
夏浔一怔，奇道：“笑你什么？”
小樱欲言又止，想了想，又扭回身去，紧张地卷着衣角，吞吞吐吐地道：“人家跟你出来，本来是帮你做事的，可是……可是……”
夏浔脸色凝重起来，沉声说道：“不错，你若不说，我还忘了。茗儿大概是不会说你什么的，不过谢谢和梓祺嘛，那可都是嘴上不饶人的女子呀。”
小樱慌起来，道：“阿哥，那怎么办？”
夏浔一本正经地道：“要不，回了金陵之后，你先回秣陵镇去？等个合适的机会我再接你过来。”
小樱问道：“唔……也成。不过……合适的机会，那是什么时候？”
夏浔悠然说道：“也许三月五月，也许三年五年……”
“啊？”
“也许三十年五十年！”
小樱又气又笑，拍他一巴掌，嗔道：“不理你，又来耍我！”
夏浔开怀大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我们出来时是什么身份呢，你现在就是我的女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又在乎什么呢？再说，梓祺、谢谢她们也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若是和你开个玩笑的话，你就大大方方的又怎的？我的小樱胸怀最宽广嘛！”
随着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夏浔在小樱傲人的双峰间掏弄一把，惹得小樱又是一阵娇嗔……
夏浔笑着拥住她，小樱坐在他的怀里，一颗稍嫌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夏浔依旧爱抚着她，心神却已悄然浸入对辽东情形的思考之中，回京之后，这些都是要向皇帝详细禀报的，自然要抽时间整理一下！
※※※
历经一冬，辽东布政司对鞑靼的重新编户、接收安置、委任官吏、设置管理制度等方面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无力拯救陷入死亡边缘的族民、也无力抗拒大明武力的阿鲁台不情不愿地交出了权力，被夏浔亲切地邀请到沈阳卫长住了，他的爵位依旧保留着，却彻底失去了权力。
说起来，阿鲁台其实是很幸运的，实际上，在本来的历史上，十多年后马哈木之子脱欢一统瓦剌，再度东侵，阿鲁台西战于瓦剌，东战于兀良哈三卫，其部下衣食无着，纷纷散去，或降大明，或降瓦剌，日薄西山的阿鲁台最后全部族人仅剩一万三千多人，徙居母纳山，穷困潦倒，最后被脱欢出兵杀死，瓦剌至此一统鞑靼。
而今，他不但能得善终，而且荣华富贵并不稍减，实在是个幸运儿。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下场竟是这般凄惨，所以心里恨极了夏浔。
夏浔可不怕他恨，这货以后只能留在沈阳做寓公了，还怕他画圈圈诅咒自己么？这老货就算骂人，也就翻来覆去那么几句，比起江南那帮子文人现在骂自己的话，骂得五花八门、鞭辟入里，那功力可是差得太远了。
阿鲁台当了甩手掌柜，虽是当得不情不愿，却也不用操心那许多头痛事了，这些事自有辽东都司操心。辽东都司自从朝廷拟定了对鞑靼之策后，就开始筹措从海路运来粮食，用软硬兼施的手段降服鞑靼人不难，难的是归心，这一点就要体现在陆续的政策上。
储备粮草，避免春荒，避免因为兵劫之后的灾荒饿死大批牧民，这就是争取民心的第一步。
运粮的事情全部交给了盐商和粮商，朝廷现在大型工程太多，根本顾及不了这一块。运粮到辽东，直接以物易物交易，从辽东换取人参、东珠、牛羊、皮裘等物，由商人来经营却是大有赚头的，何况不喜欢换取东北特产的还可以用盐引交易。
所以大批的商贾抢着承担起了往辽东运粮的任务，春风一起，他们就陆续出发了，他们不但从江南采购米粮，还从东南亚等国购进米粮，这个过程中，直接进一步促进了海外贸易、粮食贸易的发展，同时也促进了海运的发展。
粮船一批批地从海路运到了辽东，大量的粮食稳定了辽东粮价，同时，大量粮食的运入，也避免了一些奸商大肆提价，在榷场交易中趁机盘剥鞑靼牧民，激起刚刚归服的鞑靼牧人的忿怒。
粮食运入，牛羊牲畜、毛皮特产等物又源源不断地运出，这个过程中也促进了辽东经济的进一步发展，辽东百姓第一次发现，原来战争不一定必然使得民不聊生，有时候反而会叫他们更加富足。
眼下，辽东与鞑靼交易最多的物资是马匹，战马是重要的军用物资，原本不允许普通商贾贸易，这项权力是限制在朝廷手中的。不过朝廷不以赢利为目的，其交易手段、交易作用官僚化严重，贸易效率也极其低下，夏浔特意请旨，针对辽东的特殊情况，放开了这一条件。
为了鼓励交易马匹，辽东布政司在提高牛羊贸易赋税的同时，降低了马匹交易的赋税，通过经济手段，促进了它的发展。于是，大批的蒙古马通过经济头脑发达、经济手段灵活的商贾输进了关内。
同样是饲养牲畜，养马比养牛羊还要赚钱，尝到了这个甜头之后，穷得叮当乱响的牧民们双眼一亮，在这个春天里，重点饲养放牧马群的牧民明显增多了。
关于给马市交易大开方便之门，刺激牧民养马，朝中曾有许多大臣提出过异议。有的大臣认为游牧强悍，盖因有马，不应该刺激他们大量养马，而是以养牛羊为主，鼓励鞑靼牧民多养牛羊，以牛羊市易各种生活物资，两全齐美。而马，这可是战争利器，如果让鞑靼人拥有太多马匹，会叫人很不安。
皇帝接到大臣意见后就没有急于表态，因为这么多年的认知，使他知道夏浔每做一件事都一定有他的想法在里面，他的想法很多时候角度刁钻，异于常人，但是细细想来，却又大有道理。所以朱棣只是把大臣们的意见转发于夏浔。
夏浔果然上书言明了自己的看法，这封奏章一上，那些有异议的大臣立即再无异议。夏浔在上书中说：草原上的人要放牧才能生存，草原辽阔，不同于中原的圈养家畜，放牧就必须要有马，因此即便你穷尽手段来限制牧人养马，哪怕把马压价得一文不值了，他们也一样会保留一定数量的马匹。
马匹的数量至少会人手一匹，而不分男女老幼人手一匹马，也就意味着如果打仗，他们不但能拥有足够的战马，要做到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也不难。所以，只要他们想打仗，无论什么时候，他们始终都是有足够的可用于作战的马匹的，这个限制就牧民方面来说毫无意义。
而对中原来说呢，目前又严重缺马，不但军中缺马，民间也缺马，以致马价炒得很高，依旧不敷使用。一旦限制养马之地的马匹饲养，并不能减少牧民用于作战的马匹，只能使中原的马匹供应更加困难。可是鼓励他们养马呢？
草原只有那么大，放牧的牧人只有那么多，他们的草场有限、每个人能够放牧的牲畜数量也有限，他们多养马，就没有余力也没有足够的草场再去养更多的牛羊，他们需要养马来交易，去换粮、换布匹、换各种生活物资，去过更好的生活，这不是很好吗？
一旦他们心怀歹意，在有心人的纠集下想要作乱，多余的马匹对他们的战斗力并没有丝毫帮助，这时候牛羊才是他们最重要的物质保障。所以，他们多养马就得少养牛羊，生活物资就要更依赖于农耕民族。
在目前，他们刚刚归附，人心还不稳定的状态下，是叫他们做到衣食住行可以自给自足好呢，还是叫他们把肚皮问题交给大明来负责好？
当然，这也是过渡阶段的一种手段，这个阶段他们的不均衡发展是对统治有利的，等到双方的对立和隔阂渐渐消除的时候，中原也拥有了足够的马匹，供求关系就会改变，供过于求，马匹销路不畅，牧民自然就改以饲养牛羊为主了。
朱棣虽然是一位雄才大略之主，有些方面远比夏浔想的透彻，但是夏浔的方法里包含了许多后世的经验和智慧，包括市场经济的规律，夏浔分析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有些方法其目的之深远，连朱棣看了都拍案叫绝，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现如今，辽东布政司以当初改造、迁置辽东部落的经验，结合鞑靼部落的特点，因时、因地制宜地制定了许多新的政策，对鞑靼部落和牧民重新进行编组，指定了新的首领，划定了游牧范围，并且在以物易物的交易中，转化了一部分牧人从此专职以贸易为职业。
还有一部分完全失去了放牲资料的牧人做了农民和佃户。另外一部分家中失去青壮劳力或主要生产资料的牧民，依照以前弱肉强食的草原生存原则，只能被人掳走，或者主动变成别人的奴隶，才能生存下去，现在则被辽东渐渐兴起的工厂作坊招纳为工人。
随着辽东贸易的发展，许多人不满足于将皮毛等粗加工特产直接贩卖于关内了，因为那样获利太少，所以早就有人开始经营大的皮裘制作作坊，他们的成功，让更多的人开了窍，他们开始觉得只是大量的买地，收取定额地租，或者办大牧场，贩卖牲畜营利，远不及加工贸易赚来的钱直接而快速。
所以有些人早就开始转型，出现了各种类型的工厂和作坊，这样的工厂最短缺的就是无产的、专以作工为业的劳动力，所以他们很乐意招揽这些无家可归、无事可做的百姓成为自己的工人。这样一来，草原上的人少了，草皮与水源的竞争不那么激烈了，辽东布政司要安置继续以游牧为生的人也就容易了。
一如当年一样，夏浔只把握大方向，具体的事情完全放手，哪怕在一些细节的处断上他们会碰些钉子，夏浔也不会事先提醒，而是由着他们去碰，只要不出大乱子。很快，万世域的辽东布政司在处理这个新的统治领地扩大了不止数倍的新辽东时，便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
欲速则不达，暂时只能做到这里，消化是一个长期过程，至于把山西布政司、陕西布政司和北直隶向外扩张，甚至以大宁为中心，再划出一个新的布政司，对鞑靼进行彻底的分解，这就不是三年两年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所以，现在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夏浔思绪悠悠，将鞑靼和瓦剌的情况细细地捋了一遍，满意地吁了口气。
“嗯？停一下！那里是怎么回事？”
从思绪中醒来的夏浔无意中向窗外一望，立即叩窗叫人停车，随即卷起了帘笼。
不远处是一座不高的山峰，山峰上有一处峰燧，道路旁是一片灌木，这是山阳，灌木上的雪已化去，抽枝发芽，新绿一片。在灌木丛中有一条人工踏出的道路，道路通到半山腰上。半山腰处有一片没有生长树木的土地，此刻，那里正堆起一个巨大的坟包，黑黄的新土，四周插着一些招魂幡，在山风中哗啦啦地飘扬着。坟前，有许多军人打扮的人头扎孝带，似乎正在举行祭祀活动。
这要什么人去世才要筑起这么大的坟茔，叫附近驻地的守军都来祭典，夏浔不记得最近有什么重要的军中人物去世，所以要人问问。车队停住了，一个侍卫顺着那条小道跑上了半山腰，过了一会儿又急急返回，到了车前，低声道：“国公，这里是杏山驿驻地，赴鞑靼调停的军队是从各个卫所抽调的，杏山驿驻军也抽调了许多士兵，同不肯归服的部落交战。如今大军回返，杏山驿将士将阵亡袍泽的尸体都带了回来，共计七十九具，全都葬在这里。”
夏浔的心微微一沉，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正容道：“都随我去，一同祭典阵亡将士英灵！”
坟冢前，一杯水酒自夏浔手中缓缓淋下，放下酒杯，夏浔又从激动得满眼热泪的杏山驿将士手中接过一炷香来，向那巨大的坟冢郑重地拜了三拜，在心中默默祝祷：“保家卫国，难免牺牲。但是，这一次我们本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伤亡的！众壮士英灵不远，请听夏浔一言，此番回去，我一定会为你们讨还公道！”

第997章 双动手
夏浔一路赶到北京，先叫人送小樱回馆驿，自己则直接赶向行宫。
皇帝行宫就是原来的燕王府，也是当年的大元皇宫。未来的大明皇宫就是这里，不过这里不用推倒一切建筑完全重建，主要是进行扩建和改建前宫正殿，后宫里需要拆除改建的部分不是很多，所以这里是最先动工的部分，现在这里早已建筑完成，皇帝到了北京后，就住在这里。
夏浔入宫见皇帝时，皇帝身边正有众多的伴驾大臣，一起商量着营建北京和南粮北运的一些问题。一听夏浔到了，朱棣欣喜异常，马上停了讨论，唤他觐见。
夏浔一见圣驾，便就擅离职守，赴瓦剌救人的事向皇帝陛下请罪，朱棣本就无意治罪于他，笑吟吟地答道：“文轩谋略北疆有功，舍公就私固然有过，不过功过相抵嘛，就不予追究了。”
皇帝既然主动替他开脱，旁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朱棣赐了座给夏浔，便向他问起辽东情形。
通过奏章和各种情报的汇集，朱棣对北方的情形其实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但是当然比不得夏浔这样详细介绍来得细致、全面。
朱棣听得很用心，不时还就一些当下需要注意的问题和以后需要根据时局变化进行调整的政策，提出自己的看法，叫人记下来，以便回来再叫众大臣就这些问题商议个妥当的办法出来。
这一番汇报，大约用了一个半时辰，皇帝才欣然道：“北疆之事，现在算是打开了局面，文轩劳苦功高，未来的改造和建设，非一时一日之功，也不必急于一时。你刚刚赶回，一路疲乏，先回馆驿歇息去吧，明日再来见朕，陪朕一块去看看天坛的建设！”
夏浔躬身应是，朱棣又对殿上众大臣道：“诸位爱卿也都散了吧！”
众臣工纷纷答应，向皇帝躬身告辞，夏浔虽然答应着，却留在那儿直到其他人都走光了也没动，朱棣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道：“怎么，文轩还有事要对朕说？”
“是！”
夏浔下定了决心，向朱棣深深一揖，沉声道：“皇上，方才人多口杂，臣不便问起。臣决定赴瓦剌救人之前，不知此行能否安全返回，是以曾于驿署留下诀笔书信一封，不知皇上可曾看到？”
朱棣沉默片刻，答道：“你想说什么，朕已经知道了。朝廷有法纪，可法纪需要证据，朕不能据你一言，便处置大臣！”
夏浔道：“那么，臣请旨察办此案，臣一定会把此案查个真相大白，还公道于辽东军民！”
朱棣微微蹙了蹙眉，说道：“这件事，朕已吩咐下去，派人调查了，文轩静候消息便是！”
夏浔无奈，只得拱手道：“是，既如此，那么……臣告退！”
朱棣看着夏浔缓缓退出去的身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夏浔那封交代后事的书信他当然看过了，他根本不需要调查，就知道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抱着必死之志赶赴瓦剌的夏浔，决不会在“遗书”中信口胡言，夏浔和纪纲没有私仇，如果说是为了争权争宠，一个心萌死志的人，到了这一步也就淡了，岂会诬告他人。再者，以纪纲的为人和性格，做出这样的事，大有可能。他很清楚，夏浔这是胸有不平之气，在为无端牺牲的众多将士鸣不平。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他对纪纲还是相当信任和倚重的，事情已经发生，北疆大局又没有因此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结局还是相当完美的。有必要再追究此事，自斩心腹么？纪纲邀功心切不假，可做臣子的若是个个都没有邀功之心，皇帝如何驱策群臣呢？
朱棣更担心的是，纪纲也算名震朝野的一位重臣了，如果要杀他，就得公布他的罪状，可大明暗中挑唆，使得瓦剌和鞑靼自相残杀的这些秘密岂能公诸于众？
再者，一旦本可避免牺牲，却因为大臣邀功，致使战局恶化，造成许多将士不必要伤亡的消息传出去，那些死亡的将士家属和伤残将士本人，会不会因此寒心？如果以后朝廷再有什么命令，将士心生疑虑，朝廷威信动摇，岂不就是动摇了国本？杀一个纪纲，能补偿这样可怕的后果么？
如果有人利用这件事挑唆辽东军民对朝廷的不满呢？这种事情是很可能的，那些已经被剥夺军权迁居辽东的鞑靼贵族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流言四起……辽东的情形太复杂了，一下子接收的鞑靼百姓又太多了，这时军队不隐，后果堪忧。
朱棣不想让夏浔寒心，可是出于种种考虑，他也不想杀了纪纲，激起更大的震荡，现在辽东必须得稳。再者，夏浔和纪纲都是他极宠信的臣子，他也不想自斩一臂，左右为难之下，他只好使个“拖”字诀，先把此事压下去了。
人人都以为皇帝可以生杀予夺，可皇帝也无法随心所欲啊！
※※※
夏浔出了宫殿，仰天一声长叹：“皇帝对纪纲仍是宠信有加啊！”
他当初为了自保，擅杀锦衣卫官员，这是死罪，皇帝却包容了他，如今纪纲为邀功而采取激进手段，致使辽东将士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牺牲，皇帝自然也能包容他。
皇帝也是人，哪能做得到六情不动，完全持公。
不出意外的话，塞外游牧民族的问题当可顺利解决，哪怕瓦剌未来又有变数，只要鞑靼尽入大明之手，瓦剌也不可能再像本来历史上那样，壮大到足以为祸中原。他如今唯一未了的心愿，就只有干掉纪纲了。
此人不死，与国无忧，不会造成什么大的祸害，实际上在本来的历史上没有他夏浔，纪纲的结局依旧是未得善终，并没有对大明造成多大的祸害。
但北疆之事，是由他和纪纲两人联手负责的，那些本不必牺牲却已变成尸骨的将士，对他来说是一份责任，旁人可以不管，他不能不管，替这些将士讨回公道，是他的责任，唯有尽了这份责任，他才活得心安。
夏浔举步行去，心中只想：“不知木恩那边调查纪纲的事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纪纲从殿下退下时，发现夏浔有意不走，顿时心生警觉，可他脚步放得再慢，总有走出去的时候，又怎能知道夏浔要与皇帝说什么？
纪纲心中有鬼，自然心虚，他生恐夏浔告他的黑状，又不知皇上听了心意如何，是以心中颇为忐忑，正犹豫着想走未走的当口，赵王朱高燧从宫墙一角绕出来，一眼瞧见纪纲，便呵呵笑道：“纪大人，脚步迟迟，可有什么心事么？”
纪纲抬头一看，连忙笑道：“原来是赵王殿下，劳烦殿下动问，臣这几天偶感风寒，身子乏力，所以没甚精神！”
朱高燧笑道：“这北方季节不比南方，不要觉得春暖花开了，就立即把冬衣换掉，春捂秋冻嘛，瞧你现在穿的可是有些单薄。本王府上有些极好的驱寒药物，你回头可来本王府上取些回去！”
纪纲感动地道：“多谢殿下关怀！”
对答一番，目送朱高燧离去，纪纲望着他的背影便是讥诮地一笑。
朱高燧对他的招揽之意，他心中非常清楚，不过他对朱高燧的回应却只是虚与委蛇而已。
在他看来，汉王朱高煦虽然失败了，但当初确有与太子一争高下的本钱，实际上也确实数次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而这个朱高燧志大才疏，比汉王还差了许多，他就藩北京十年，迄今为止，就只是一个北京行部，他都没能招揽到几个心腹，他的能力可见一斑。
大概是朱高燧以为他的就藩之地是北京，而皇帝要迁都于北京，使他产生了丰富的联想，觉得自己有了机会。纪纲却断定，一旦皇帝迁都北京，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赵王从北京轰走，另换一个地方封给他做藩国，朱棣根本不可能让争储的事情再度重演，可怜朱高燧毫无自觉，他纪纲才不会效忠于这样一个废物。
因为朱高燧这一打岔，纪纲也不好再在宫里面磨蹭，只好举步向宫外走，一路行去，暗自思忖，纪纲不禁暗暗一叹：“皇帝对杨旭仍是宠信有加啊！”
杨旭是奉旨往辽东去的，居然半途拐去瓦剌，这是什么弃公就私吗？这根本就是违抗圣旨！皇上哪怕是做做样子，口头上责备他几句也好啊，结果皇帝居然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没等众大臣们替杨旭求情，他自己就先替杨旭开脱了。
纪纲暗忖：“如此看来，我先前派人去辽东，就算搜罗来杨旭在辽东独断专行、威高震主的证据，怕也很难扳得倒他。嗯，杨旭在辽东一番话，已激怒了天下士林，如今群情汹汹，正好为我所用，我得马上叫沈文度联系江南士林，出资攘助，煸风点火，把这事儿闹得动静更大一些，士林一动，就能影响文武百官！”
纪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鞑靼的阿鲁台和瓦剌的万松岭，这两个人已是恨死了杨旭，我可以利用他们，再制造一些杨旭招揽游牧部落人心，发展私人武力的证据。先利用士林力量，迫使杨旭交权，减少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再利用鞑靼和瓦剌以及辽东方面搜集来的证据引起皇上对他的忌惮，到那时候……”
纪纲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脚下陡然加快了速度！
※※※
夏浔回到馆驿，赛儿早在门口等着了。
小樱回来，巧云和赛儿自然就知道他要回京了，巧云是他的侍妾，不方便到馆驿门口去等着，却又因为不知道他几时回来，一时坐卧不宁的，赛儿见状，便自告奋勇地跑到馆驿门口去等着了。
夏浔刚一下马，站在门廊下的赛儿便欢呼一声，飞快地往回跑去，倒把夏浔弄得一愣。
夏浔举步进了馆驿，就见唐赛儿跟一只小喜鹊似的飞奔到自己所住的院落，朝里边喊了一句什么，便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片刻工夫，巧云便欢天喜地的迎出来，小樱微笑着跟在她的后面。
“老爷！”
巧云一见夏浔，喜极而泣，便想扑进他的怀里，又怕有失礼仪，叫老爷见责，不禁犹豫着站住。
虽然她是夏浔的妾侍，可骨子里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小丫环，是以在夏浔面前总是有些放不开。方才这样忘情的举动，在她而言，已是破开荒头一回了。待见夏浔张开双臂，眼中含着鼓励、温柔的笑意，巧云微微一顿的身子才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
夏浔哈哈一笑，道：“走，咱们到厅里叙话。”
夏浔举步向前，那只揽着巧云腰肢的手并未就此放开。巧云是茗儿的陪嫁丫头，出身不高，但她不但模样俏美，而且因为自幼服侍茗儿，陪着她读书识字，所以不但诗书文章俱精，待人接物方面也尽显大家风范，若非这天生限定的丫环身份，无论才学相貌，她比旁人又差在哪里呢？
恰是因为这命中注定的丫环身份，她容颜虽美，才学虽好，脾性更是一等一的温柔乖巧，为人处世处处谦让，所以夏浔是很喜欢她的，而且有种怜惜的意思，男人总是更怜惜娇怯怯的小女子嘛。所以今日见她难得地真情流露，夏浔也特意用这样举动，表示自己对她的宠爱。
如此一来，倒让巧云有些诚惶诚恐。
赛儿跟在夏浔身边，喜孜孜地报告道：“义父可知，云夫人怀了宝宝呢，嘻嘻！”
“啊？”
夏浔又惊又喜，忙站住脚步，看向巧云道：“是真的么？”
巧云本想等没人时再把这个喜讯告诉老爷，不想先被赛儿这个嘴快的丫头给说了出来，她含羞带喜地点点头，细声细气儿地道：“嗯，妾请了郎中给号过脉的，是有了身孕！”
夏浔大喜，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家又要添丁进口了，如此下去，总有一日，老爷我自己就能创造一个民族了，哈哈哈哈……”
小樱听了，“噗嗤”一声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红了脸，大概是想到了“远至迩安，文修武偃”。
唐赛儿可没想那么多，又插嘴道：“我方才还跟小樱姐说呢，云夫人这次一定会生个男孩儿。”
这时他们已经迈步了正厅，夏浔奇道：“你怎知巧云会男孩？”
赛儿道：“懒是丫头呗，可是云夫人就从来没有懒过，你瞧她现在走路，依旧是轻快有力，一点也没有沉重的意思，那些生女孩儿的，一旦怀孕，走路呀、吃饭呀，说话呀，都是懒洋洋的。”
夏浔笑道：“这可作不得准的。”
扭头转向巧云，夏浔又认真地道：“不过呢，生男生女都无所谓，都是我的骨血，我都会一样疼爱，你可不要为此平添许多心事，其实，我还更喜欢女孩儿多一些呢。”
赛儿向小樱眨眨眼睛，扮个鬼脸道：“怎么样小樱姐，我没说错吧？”
夏浔问道：“什么事没说……嗯？小樱姐？哈哈，赛儿呀，你以后可不能再叫她小樱姐了，要叫她樱姨还差不多。”
赛儿愕然道：“平白无故的，我怎就降了一辈儿？”
小樱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她回来后还没告诉巧云和小樱自己已是夏浔的女人呢，这种话她怎好说出口，这时一听夏浔说破，不觉有些难为情，夏浔却不在意，笑吟吟地道：“赛儿，不是你降了辈儿，而是小樱长了一辈啦，呵呵，你说你不叫姨又叫什么呢？”
“长了一辈？这是什么道理？”
赛儿还没弄清其中关键，巧云却已明白过来，一瞧小樱那副羞态可掬的样子，哪里还用再问。巧云何等乖巧的性子，当下拉住小樱连声道喜，把小樱弄得更加羞赧难当，匆匆找个借口便逃了出去。
赛儿站在一旁嘟着小嘴，却愤愤不平起来。
她年纪虽小，可是因为父亲在教坛的地位崇高，所以她在蒲台县时辈份就很高。到后来做了裘婆婆的弟子，辈份更是高得吓人，裘婆婆在金陵收了那么多徒弟，哪个都比她年纪大，可谁不得叫她一声大师姐？现在可好，平白的又短了一辈儿。
唉！谁叫自己认了他做义父呢……
赛儿越来越后悔了。
※※※
辽东，亭山书院。
众多的学者、儒士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后边一排排学生恭恭敬敬地侍立着。
亭山书院的山长柳敬亭站在上首，壮怀激烈，慷慨陈辞：“要说起来，这塞外游牧与中原农耕之间的战争由来已久了，春秋战国时候这种事就屡载史册，只不过那时候中原诸侯并立，纷争不断，史书中对异族的记载还是寥寥无几。
到后来秦始皇一统六国，就开始派大将蒙恬北逐匈奴了，秦始皇又西起临洮、东至辽东，下大力气筑长城万余里，以防匈奴南进。诸位，始皇帝一统六国，武力强大，可他依旧要筑长城以御匈奴，匈奴对中原的危害由此可见一斑。
之后，汉刘邦被困白登山，被迫采用和亲之策，将公主嫁与匈奴单于才得脱险，此时，北方魔影便频频出现于中原了。为了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汉高祖、文帝、景帝一直采取屈辱的“和亲”政策，每年送去大批财物，但是就算这样，也无法满足匈奴无止境的贪婪欲望，他们时不时的还要南侵，掳我子民，害我百姓。
到汉武帝时候，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国力，为了摆脱匈奴贪得无厌的敲诈勒索，发动反击，将其驱逐到大漠以北，从此匈奴远遁，漠南无汗庭。可是到了三国时候，乌桓又来侵略，曹操北破乌桓，这群狼才算是偃旗息鼓了一阵。等到晋末八王作乱，中原疲弱，他们又来了。
匈奴入侵，夺取长安，北方游牧先后在我中原建立了十六个王朝，他们不仅奴役我汉人，甚至对汉人赶尽杀绝，我汉人几欲亡族灭种啊！这时候，是冉闵发布《屠胡令》，号召中原男儿，和入塞胡寇无月不战，无日不战，最终将氐、羌、匈奴数百万人逐出中原！”
这位柳山长跟说书先生似的，声情并茂地讲述了当时汉民族面临亡族亡种的危险境况，又大讲冉闵当时所建立的丰功伟绩和当时战争的惨烈情形，直听得那些夫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这些老夫子们情绪都这般激动，更不用说那些年轻的学子们了。
等他说到氐、羌、匈奴逃出中原，趁机崛起的鲜卑又趁机再来，攻打冉闵，冉闵受困，遂将军粮分与百姓，独率一万步骑出城争粮，结果被鲜卑十四万大军重重包围，冉闵率部奋勇厮杀，仅他一人就连杀三百余人，最后因战马力竭将他摔下被俘，全军将士无一降者，直战至最后一人时，亭山书院所有的夫子和学生都是热泪盈眶。
柳敬亭又讲冉闵被害于遏陉山。冉闵死后，遏陉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从五月到十二月，天上滴雨不降。鲜卑人建立的燕国国主慕容俊闻讯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前往该地祭祀冉闵，追封冉闵为武悼天王，结果当日便天降大雪，深过双膝（此为正史记载，并非笔者杜撰），众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柳敬亭凛然道：“冉闵死后，冉国臣子纷纷守节自缢，无一投降燕国。秦汉魏晋以来，从无亡国自杀的殉节大臣，因亡国而自杀，始从冉闵起。冉魏几十万汉人不甘再受燕人奴役，纷纷逃向江南，投奔东晋。东晋大将因未能及时赶到接应，使得几十万百姓中途受到燕军截击，死亡殆尽，晋将竟自杀以谢天下，诸位，这就是我汉人血性、汉人气节！”
坐在侧面廊下两柱之间旁听的万世域微微倾身，向一旁的丁宇递了个眼色，两人相视而笑。
在台上慷慨演讲的这位柳山长，曾经在夏浔面前大骂万世域不肯对瓦剌人无偿赈济，致使哀鸿遍野，是一个冷血屠夫、残忍的刽子手，结果却被夏浔骂了个狗血喷头。
夏浔并没有大骂一顿出气了事，之后他便叫人带着这些冥顽不灵的老夫子们到处走访，倾听归顺的蒙古牧人和那些饱受迫害的汉人百姓的心声，又让他亲眼见证那些在编户安置过程中，从蒙古牧帐下解救出来的汉人农奴，听他们声声血字字泪的控诉。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他们从书房里走出去，亲自到民间去，亲眼见证那血淋淋的现实，让他们幡然醒悟，这位一心以“兼爱天下、仁者无敌”为己任的老夫子被夏浔洗脑了，从此变成了一个极端民族主义者。像他这样的人，热血、冲动、单纯，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类似的人还有很多，分别属于不同的书院和县学、府学、州学，类似的讲演正在各个地方进行着。万世域得夏浔授意，在鼓动辽东人的民族情绪的同时，也派出大量的读书人和僧侣，对归顺辽东的鞑靼人进行着另一番洗脑，可谓双管齐下。
台上这位老夫子接下来又讲唐朝时候长安失陷于吐蕃，五代十国时沙陀分裂天下，之后契丹崛起，与大宋对峙百年，女真又建金国，金灭北宋，之后蒙古崛起，消灭南宋，一路讲下来，全是异族无休无止地侵我中原的战例。
最后柳山长又道：“草原人如狼，却比狼还要凶残十倍，狼吃饱了就不会再要，人却懂得储备，懂得享受，所以他们的贪欲永无止境。只有我们汉人强大起来，才能威慑他们！对他们一味地示之以恩，在你强大的时候，他会装出心悦诚服的样子，一旦你软弱了，哪怕只是片刻的软弱，他们也会扑上来，狠狠地咬你一口。千百年来，莫不如此，所以，当我们有了机会，就应该彻底地拔掉他们的狼牙、剪去他们的利爪，任何姑息养奸的行为，都是民族的罪人！”
热烈的喝彩声中，柳敬亭侧身让开，大声道：“现在，老夫请一位十四岁时就全家被掳到鞑靼为奴，受尽迫害，如今刚刚才被我辽东将士救回来的百姓上来，给大家讲讲他的亲身经历！”
万世域微微一笑，对丁宇道：“这边可以叫一些学生代替夫子继续讲演，选拔一些如柳山长一样的夫子教授，近日入关‘游学’吧。”
丁宇微微颔首答应。
江南士林的反应夏浔如何不知？他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如果没有这件事的激化，那儿的读书人始终活在他们的幻想里，经过这么一番辩论，将他们的目光引到塞北来，叫他们多多了解一下发生在大明边疆的真实情况，就能改变其中一些读书人的思想。
当然，夏浔不会一味地依靠他们的自悟，他离开辽东的时候，就已经嘱咐万世域，近期安排大批的辽东夫子士人赴中原‘讲学’，同时还要让他们带上一些曾经饱受迫害的百姓，读书人讲道理，百姓们摆事实，跟中原士林鼓吹仁恕之道的冬烘先生们打擂台。
他就不相信中原士林全是些食古不化的人，只要通过这种努力，能改变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未来的大明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更何况这个过程本身，就能壮大辽东士林的影响。
一种文化、一种思想，必然会受到其生存环境的影响，辽东士林的崛起，虽然也是继承自儒家文化，却必将形成一种有别于中原士林的独特的文化体系，那就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
万世域准备抽调辽东士子赴关内，以游学为名进行宣传的时候，纪纲安排的人也上路了，此前他就安排了人秘密赴辽东拿夏浔的黑材料，这一次为了确保成功，他又派人赴沈阳卫联系阿鲁台，赴瓦剌联系万松岭，试图制造更多的罪证，将夏浔一举拿下。
与此同时，他自然也不会放弃可资利用的江南士林，他给沈文度写了封亲笔信，叫沈文度利用江南士人，制造对夏浔不利的更大的舆论。
沈文度投靠纪纲以后，利用纪纲的权势，配合他精明的头脑，给纪纲赚取了数不尽的财富。在这个过程中，沈文度自己也发了大财，目前虽还赶不上他父亲沈万三当年富可敌国的程度，在江南也已是屈指可数的大富豪了。
淮北盐场，潘家。
潘启仁潘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客位上却坐了一个白面无须的年青人，在他下首又坐了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白面无须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说话的是他下首的那个中年人。
“潘老爷子，沈文度一再勒索于你，使你损失巨万，这事儿我们查得一清二楚。两淮盐厂，以潘老爷子为尊，潘老爷子的精明我们是知道的，相信你不会不留一点证据，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任人勒索。呵呵，留证据，当然是要留着有朝一日起大作用的。如今，我们厂督亲自前来，这份诚意、这个份量，都够了吧？”
潘启年沉默不语，陈东微微倾身，目中射出栗人的光芒：“潘老爷子觉得，我们东厂，对付不了锦衣卫？”
潘启年保养得一直很好，如今年逾七旬，看那面相，还像五旬一般滋润，只是头发、胡子大半都白了。
潘启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千户大人，不是老朽不肯擅助，实在是没有什么证据呀，那沈文度打着纪纲的旗号索讨盐巴，只是一句话的事儿，老夫哪敢向他索要手令？若说人证吧，只须一句诬告，老朽偌大的年纪，担当不起呀！”
木恩眉头一皱，隐隐生起怒气。
潘启年捋着胡须，飞快地瞟了木恩和陈东一眼，自言自语般又道：“听说……咱大明在北边利用鞑靼和瓦剌两虎相争的机会趁虚而入，降伏了这两头猛虎。纪纲可是在其中出过大力、立了大功的，厂公和千户大人公忠体国，一意除奸，老朽佩服不已。可是，纪纲气势正盛，迎其锋芒，智者不取呀……”
“哈哈哈哈……”
木恩一听他顾忌的是这个，不禁笑道：“本厂公是从金陵来往北京公干的，途经于此，想着拜访潘老先生，或可为本厂公再提供一些扳倒权奸的有力证据，看来，潘老爷子还是不大信得过我呀！”
潘启年赶紧欠身道：“厂公言重了，老朽岂敢！”
木恩笑吟吟地向陈东递个眼色，说道：“取那东西出来，给潘先生看看！”
陈东犹豫道：“厂公？”
木恩点点头，轻轻拨了拨茶叶，低头抿了一口。
陈东迟疑一下，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外边用硝制的软牛皮包了好几层，还用丝绦系着。陈东扯开丝绦，一层层掀开牛皮，从中拿出一样东西来。
潘启年好奇地看着，不晓得他们要拿什么东西出来，这时看见，却是一份信札。
陈东取了信札在手，看向木恩，木恩轻轻一扬下巴，道：“叫潘先生瞧瞧！”
担任厂督这么久，就算是一头猪，也该熏陶出一种上位者的气势了，何况木恩能侍候于御前，得朱棣信赖执掌东厂，如今一举一动，也自有威仪。陈东不敢违抗，便将那信札双手呈于潘启年。
潘盐商好奇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便大吃一惊，腾地一下站起，失措地道：“这……这是呈于皇帝的密奏啊！草民岂敢观之，请大人快快收回去、快快收回去！”
木恩摆摆手道：“嗳！本厂公叫你看，你就看。这奏章不是还没递到皇上面前呢，看！”
“这……”
潘启年还是惶恐不已，木恩却不抬头看他了。
陈东见了，便道：“厂公叫你看，你就看吧。事先写这奏章，如何措辞、列举哪些罪名罪证，厂公大人就与我等一干东厂档头们仔细商量过的，写成这奏章时，更是由厂公大人的师爷代为执笔的，看过的人还少么？如今奏章尚未入宫门，厂公叫你看，你看便是了！”
两淮第一大盐商、富可敌国的潘启年平日里迎来送往的不乏高官，乃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见了给皇帝的奏章虽然有些惶恐却也不至于像个土包子似的大惊小怪，那张皇失措的样子有八成是故意做作，如今一听陈东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
潘启年打开信札，抽出密奏折子，举在手中，先望空拜了三拜，这才展开，眯着老花眼细细地看下去，潘老爷子看得飞快，数行文字看下去，脸色便微微变了，再看数行，“啊”地一声轻呼，竟尔停住，骇然看向木恩，又看看陈东，吃吃地道：“竟……竟有此事？”
陈东微微一笑，道：“我们已拿到确凿证据，你说呢？”
潘启年听了，脸上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木恩慢条斯理地道：“就凭这一条，就能定他的死罪！只是，既然他作恶多端，总要把他所有的罪名一一示之于世人，叫天下臣民都晓得他死有余辜嘛！更何况，这些罪名能杀纪纲，却杀不得他诸多党羽，至少那沈文度就成了漏网之鱼，可是若有你潘先生举证，那就不然了！”
潘启年心中只飞快地一闪，神情便坚毅下来，向厅外高声喝道：“来人！”
潘家管事从外面闪身进来，潘启年把他招到面前低语几句，又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交到他的手上，那管事便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木恩和陈东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喜色。
须臾工夫，潘家管事捧着一口锦匣，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定是跑着来回的，潘启年将锦匣接过，置于桌上，又从腰间摘下一枚金鱼儿，伸手一按鱼眼，从鱼嘴里弹出一截钩状的钥匙，小心将那锦匣打开，盒里空空的，只在盒底放着对折的一张纸。
潘启年从盒中取出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便恭恭敬敬举起，说道：“这张手令，老朽精心保存了六年啊，今天就把它交给厂公了！”
陈东接过那张纸一看，脸上喜色更浓，转身再呈于木恩，木恩看罢放声大笑，笑容满面地起身，对潘启年道：“潘先生，果通三世，有的恶业未显现报，那是因为时候未到，时候到了，报应自然就到了！你就放心吧！以后这个姓沈的，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哈哈哈哈……”
木恩转身就走，陈东扶刀紧随其后，潘启年微笑着拱了拱手，他也相信，那个时不时就到潘家来吸几口血、啃一块肉的沈家狼，再也不会来打搅他了。
※※※
木恩住在当地一家客栈里，这里是两淮盐场的集中地，南来北往各地盐商、大小商贾常年聚集于此，所以客栈生意很红火，最高档的客栈就有几十家，他们住进其中一家，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刚刚回到客栈，就有东厂番子进来禀报：“厂公，我们奉命监视那沈文度，发现有远道而来的人登门拜见！”
沈文度此刻正在两淮盐场，他为纪纲打理的生意很多，但是最大的财源就是盐场，所以一年有大半时间要呆在这儿，东家啃一口，西家咬一下，人人恨他入骨，却不敢得罪他。
如今他已在此地置了宅子，还娶了一个外室。木恩自从接到夏浔的秘信，就开始部署对纪纲全力侦察，沈文度早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之中。
听了那番子汇报，木恩问道：“来人身份可曾查清？”
那番子微微一笑，道：“那客人从北边来，从其举止作派来看，十之八九是锦衣卫的人！”
木恩听了，便在房中踱起步来，陈东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厂公，你看咱们该怎么办？是故作不知，还是……”
木恩站住脚步，沉声道：“抓起来！”
木恩把一只手张成爪，再狠狠地攥成拳：“全都抓起来，一个也不放过！”
陈东提醒道：“厂公，皇上还未下旨，万一事有不逮，你看是不是……”
木恩摇摇头，冷冷地道：“锦衣卫一向飞扬跋扈，如今，也该轮到咱们扬眉吐气了！去！把沈文度家里的蛇虫鼠蚁一股脑儿地都给本厂公拿了！就凭他那诸般恶行，就算他纪纲是一座不周山，这一遭也得被撞倒！”

第998章 永乐大钟
一个深近十米的深坑巨穴，由七节“外范”依次对接，形如七级浮屠。
大钟“内范”的制作耗时最久，首先要请当世最有名的书法家在纸上誊写好所有的经文和朱棣亲笔写下的钟序，以及十二宏愿。
工匠们再根据钟体不同断面的半径和厚度设计车刮板模，上面均匀地涂上细泥，把写好经文的宣纸反贴到细泥层上，将近二十三万字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刻成阴字，然后将板模加热烧成陶范。
大钟的“外范”则因钟体巨大，泥范分成七节，塑好之后低温阴干，焙烧成陶，然后再进行拼接，整个拼接过程必须天衣无缝，哪怕是纤毫之隙、分厘之差，都会引起“跑火”，导致铸造失败。
“外范”四周整个洞壁是用草木灰和三合土层层夯实过的，非如此不能承受浇铸这样一口巨钟的过程中产生的强大压力。
今天是试铸，先铸一只与永乐大钟一模一样的钟，唯一的区别是，这口钟的内壁不会有经文，因为那制作耗时最久、用的工夫最大的刻满经文的“内范”一旦铸造失败，就会遭到破坏，所以试铸时是不会用上的。
巨坑上面的浇铸口一共有四个，四条陶泥的长槽一路向高处延伸过去，将数十座熔炉接引在一起，烈火熊熊，熔炉上方冲天而起的热浪让铸钟厂上空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仰头看天空的云彩时，会有种看着水中倒影般荡漾的感觉。
炉子下方，无数的工匠一锹锹地往炉中添着煤，另外还有人在向炉内拼命地鼓风，确保那炉温始终保持在最高，匠师们则紧张地四下奔走，匆忙地做着开炉前的最后准备。
分别引向四条浇铸槽的数十座熔炉中，所添加的金、银、铜、铁、锡、铅、锌、硅、镁等各种金属成份的含量是完全一致，当初称量时可是精确到了“钱”的标准，一只四十六吨重的巨钟，每一口熔炉里的金属成分居然精确到了一斤一两一钱。
皇帝和皇帝国戚、文武百官站在远处德胜门的城楼上，看着那热浪升腾，看着那数十座高炉周围无数紧张运作的人群。
虽然今天是试铸，但是所有人都很紧张，这是一口前所未有的巨钟，冶炼、铸造各个方面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循，如果这次试铸失败，就得仔细研究各个环节的缺陷，从头进行摸索，那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如果试铸成功，真正的永乐大钟自然可以随时问世。
“开炉啦！”
一声大喝在虽然忙碌却显得异常静寂的工地上骤然响起，高处一杆大旗唰地一声落下来，数十口熔炉同时开炉，热浪冲霄，大火流金，铁汁沸腾。朱棣不由自主地向前急走几步，扶着碟墙站住，屏住呼吸看着。
朱高燧、朱瞻基和夏浔、纪纲等人也不约而同冲上前去，工部尚书宋礼脸皮子绷得紧紧的，一瞬不瞬地看向那口深坑。
炉火纯青，火焰冲天，金花飞溅，铜汁涌流，金属化成的洪水从一座座熔炉中奔涌而入，注入陶泥的长横，只见四道火红的怵目惊心的洪流翻滚着扑向那深坑……
地坑里内外模范已同时高温预热，当蓄满炉膛的千万斛金汤相率奔泻，注入地坑时，这口万钧大钟也就一气呵成地铸成了。金液的估算非常准确，堪堪注满泥范，金液稍稍溢出，数十座熔炉便已不再有金液流出。
城墙上，许多朝廷官员忍不住欢呼起来，工部尚书宋礼的一张黑脸却依旧唬着，紧张地瞪着前方，没有丝毫欢乐的模样。很快，其他人发现了宋礼的模样，便知道浇铸是否成功，此时还言之过早，不禁也紧张起来。
浇铸的第一步没有炸膛、没有走火，固然是大获成功，但是一口大钟是否就此铸成，此时还言之过早，接下来的冷却工序也是致命的一关。
现在泥范里是一团没有熄灭的地火和流焰，冷却速度必须严密控制才能防止钟体炸裂，铸造于十八世纪的世界著名的俄罗斯大钟，就是因为冷却过程出了问题，变成了一口只能看不能敲的哑巴钟。
此时孕育永乐大钟的地坑还是一个完全天然的自动冷却系统，技术难度更高，工匠们必须时刻关注着大钟冷却的过程，随时采取一些办法，来减缓大钟的冷却速度或提高大钟的冷却速度。
这个过程很漫长，所有的工匠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宋礼紧张地观望许久，直到一个匠师来到他身边，低低禀告了几句什么，他才长长吁了口气，走到朱棣身边，拱手道：“皇上，且到城楼中喝茶歇息片刻吧。大钟冷却当无问题，眼下，只等钟体完全冷却，测试其发声了！”
朱棣点点头，强抑着紧张心情，返回了城楼之中。
众大臣都赐了座，茶水点心端上来，大家吃着东西，随意谈些话题，候着那大钟冷却。众人紧张的心情这才舒缓了一些，可最后一步测试发声还不知结果，大家的心依旧悬着。
如果是一口普通的钟，钟声有偏差，只要不是太离谱就不要紧，完全可以在钟铸成之后用打磨、刮削等手段来进行调音，而这口巨钟里边铸满了经文，打磨刮削势必破坏经文，所以必须一次成型，这样的话如果音色不够优美、钟声不够响亮，那就无法进行后期调整了，只能成为一口废钟。
过了好久，匠师又赶进来禀报，钟体已完全冷却。
皇帝和众大臣纷纷走出城楼。在那巨坑周围，早就搭着巨大的支架，八根巨柱，撑起了一个梯形的框架，数十条铁索就从这架子上垂下，拴住了钟钮，每条铁链上都系着十余匹骏马，眼见皇帝出现在城头，有人挥鞭大喝，百余匹骏马同时向外奔去，已拆去泥模的巨钟轰然一声腾空而起。
巨钟从坑底冉冉升起，脱去了泥模的巨钟，周身泛着金属的凝重光泽，厚重、古朴，连那微微的摇晃，都似有万钧之力。
宋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转身望向朱棣，朱棣定定地凝视着那口巨钟，很久才重重地一挥手，断然道：“击钟！”
“当～～～～”
一声轰鸣，悠扬的钟声顿时向天地间扩散开来。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屏息听着那钟声，浑厚的嗡嗡声带着庄严、神圣的气氛久久不绝。
钟声飞入苍穹，泻入九城，震荡在每个人的心中，渐渐的，每个人脸上都浮满了笑容。
夏浔暗暗地算着，这一撞，钟声持续的声音竟然长达三分钟之久。
钟声渐渐弱下去，朱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响亮，文武百官一齐躬身下去，齐声道：“天佑大明，恭喜皇上！”
朱棣大笑着，把大手一挥，欣然道：“赏！所有参与铸钟人员，皆予重赏！”
就在这时，木恩像一只被钟声惊醒的土拨鼠似的爬上城墙，探头探脑地向这里望来……
※※※
朱棣看着手中的东西，越看越怒，因为铸钟成功带来的喜悦已被一扫而空。
东缉事厂查缉：纪纲心腹纪悠南任南镇抚司的时候，受纪纲指使，截留大批新式火铳及武器甲胄，藏匿于纪纲私宅。锦衣卫指挥佥事塞哈智、锦衣卫南镇抚使刘玉珏附上纪纲自军器局索取武器甲胄的记录及人证名单。
东辑事厂查辑：两淮盐场、安丰盐场、上吉盐场等地盐商举告：纪纲党羽沈文度，携纪纲矫诏自盐场取盐，需索无度，数年来索取食盐，计价亿万，两淮盐场潘启年等附为人证，并附纪纲矫诏一份。
东辑事厂查辑：例年来，纪纲利用权势，擅自征用漕运船只，为其运输私货，所得产入私囊。大明漕运总督陈暄附上人证、物证。
东辑事厂查辑：纪纲藉纠察百官及查缉谋反事之便利，构陷、勒索江南富商数百家，至于搜刮民间商户、夺取百姓田产，数不胜数，都察院黄真查证属实，并附受害富商的人证、物证。
东辑事厂查辑：都督薛禄纳妾，纪纲见该女子貌美，欲夺不得，心中大忿，于宫中偶遇薛禄，竟动手殴打，致使薛都督脑裂几死，迄今留下隐疾。都督薛禄，官位在纪纲之上，乃靖难功臣，却畏纪纲权柄，只得忍气吞声，朝中文武受纪纲凌辱欺压者甚众，多如薛禄，敢怒而不敢言。
东辑事厂查辑：纪纲负责皇宫选秀事，私自截留入选秀女，纳入私宅享用，现为纪纲姬妾。
东辑事厂查辑：纪纲阉割良家幼童百余人，充入后宅侍候内眷起居，仪同帝王，僭越，大不敬！
东辑事厂查辑：……
朱棣看着，一双手忍不住发起抖来，他的脸皮越绷越紧，脸色越来越青，仿佛那口试铸的大钟所发出的金铁之色。
假传圣旨、蓄养太监、截留秀女、欺压大臣……为什么？为什么？朕这么信任他，为什么他可以……可以如此的无法无天！在他眼里，朕到底算什么？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朱棣的脸上！
朱棣万万没有想到，他一直信任、庇护的人竟然可以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而他竟一无所觉，竟始终把这个纪纲当成一个可以无限信赖的可用之臣。
此刻，在他心中何只是愤怒和痛心，更有那被蒙蔽的羞愧和无尽的懊恼！
一直以来，在朱棣心中，纪纲或许是有些太过热衷功利的毛病，但是世上哪有完人？
在他心目中，纪纲一直是最乖巧、最听话、最体贴他的臣子，虽然纪纲不及解缙的文学才华、不及杨荣的治政能力、不及张辅的军功赫赫，不及夏浔的才干谋略，但他最能体察上意，完全惟命是从！
想不到啊，本以为是一只忠诚的看家犬，却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哈哈哈哈……”
朱棣一阵悲愤的大笑，然后一只铁拳重锤一般狠狠擂在御案上：“砰！”
朱棣双目赤红，厉声咆哮道：“纪纲贼子，安敢如此欺朕耶！”
※※※
夏浔向永乐皇帝据理力争，要求严惩纪纲的那番奏对，纪纲第二天就知道了。
那时他正在天津卫，开春了，锦衣卫衙门已开始动工建筑，他必须得在场，不能整天赖在皇帝身边，但他在皇帝身边早就重金收买了一些侍卫、宦官为耳目，朝堂上的事情很少能瞒得过他。
闻讯之后，纪纲心中大恨。不过皇帝如此明显的袒护又让他放下了心事，只要皇帝无心惩办他，旁人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心事虽然放下，他对夏浔的恨意却又加重了几重，纪纲本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咬牙切齿的立即就想还以颜色。
可夏浔想扳倒他固然不容易，他想扳倒夏浔更是难上加难，此前一次次用计，可都失败了。如今夏浔比以前更受宠信，如何治之？
思来想去，纪纲觉得只有从君王大忌上面着手，才有扳倒夏浔的可能。
纪纲绞尽脑汁，仔细谋划了两天，终于想出一条勾连阿鲁台，陷害夏浔的毒计，阿鲁台现在虽是一只没牙的老虎，但是已经归顺辽东的鞑靼部落中，他还是能够指挥得到一些人的。
动用这股力量，打起夏浔的旗号招揽人心，反手再栽赃给夏浔，只要运作巧妙，手脚干净，夏浔在辽东大力培植亲信，发展个人武装的罪名就再也洗脱不得，就算皇上不完全相信，心中只要有了猜忌……
纪纲“嘿嘿”地狞笑几声，立即铺纸研墨，想把详细的计划拟定下来，叫人赴辽东执行。纪纲挽起袖子，刚刚拈起一块香墨来，“砰”地一声，他的管家便一头撞开房门抢了进来。
纪纲一怔，还未问话，那管事便急急说道：“老爷，外边来了好多官……”
“兵”字尚未出口，他就哇地一声大叫，张牙舞爪地飞出去，一下子扑到迎门的一扇屏风上，将屏风扑倒，摔在地上吭吭唧唧地爬不起来。
纪纲大怒，霍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谁人放肆！”
门口一只官靴，官靴悬在空中，好像要请他鉴赏一番似的，停了一下，还轻轻地摇了摇，活动了一下足踝。黑缎面、白帮、精工细作，手艺上乘，大概能值两贯钞。官靴缓缓放下，一个人便慢慢踱了进来。
这人貌不惊人，一脸微笑，只是一身锦衣鱼服，入目特别的刺眼。
纪纲目芒一缩，顿时生起一种不祥之感，沉声道：“陈东？”
“哗啦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十多个戴尖帽、白皮靴、穿褐色曳撒、系红色腰带的番子冲进来，或执刀，或提枷、或提锁链，簇拥在陈东周围，登时把个书房塞得满满当当。
“纪纲！你的事犯了！本贴刑官奉皇上旨意，厂公大人差遣，拿你归案！”
纪纲又惊又怒，质问道：“本官犯了何罪？”
陈东懒洋洋地掏掏耳朵，笑嘻嘻地道：“你犯了何罪还用问我么？莫非你无恶不作，连自己都记不清犯过什么罪了？”
陈东说完，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把他拿下！”
纪纲双臂刚刚一振，便有七八柄锋利的钢刀架到他的身上。
纪纲转念一想，强捺怒气，放弃了抵抗，铁链哗啦一声便搭上了他的肩头。
纪纲真的不知道自己哪件事犯了，反抗是不可能的，胡乱说话更不可能，他做的恶事太多，天知道是哪件事被捅到了御前，一旦说错了话，岂不自揭短处。眼下只能束手就缚，等到了御前，知道被抓的真相，再向皇帝解说便是了。
可是当他被带到前厅，一眼看见清墨、吟荷两位爱妾，还有小独、汪小小两个阉童也被带上来时，脸色就变了。他注意到，无数的番子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还在府里上上下下地搜索，看那样子不把这府邸翻个底朝天绝不罢手，纪纲的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如果不是已经拿了确凿的证据，皇帝已经定了他的罪名，怎么可能抄他的家？
清墨和吟荷两个小妾以及小独、小小两个阉童率先被拿到前厅……莫非是截留秀女、擅自阉人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
纪纲胡思乱想着，越想脸色越惨白，眼下唯一的希望，只有等着见到皇帝再见招拆招了。纪纲眼珠乱转，琢磨着见到皇帝之后是扮可怜打感情牌，还是哭天抹泪摆自己的苦劳和功劳，亦或是痛哭流涕地认罪，赌咒发誓说洗心革面。
可他失望了，他被直接关进了行部大牢，皇帝根本没有见他！
木恩搜罗的罪证确凿无误，不但有人证、有物证，而且有那么多朝廷大员参与其中，这事哪有诬告的道理，还用刻意地审问么？
饶是如此，朱棣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可是等他看到清墨、吟荷这两个秀女，看到骇得跟小鹌鹑似的小独和小小两个阉童，这最后一丝幻想也像泡沫般破灭了。
他左手拿着纪纲矫诏向两淮盐商索取食盐的那份手令，右手拿着被木恩从沈文度家里抓个正着的那个锦衣卫带去的纪纲亲笔信，上边详细说明了如何利用江南士林的口诛笔伐打压夏浔的手段，再看看面前的清墨、吟荷与小独、小小，朱棣终于笑了。
朱棣笑得好无奈，他把失望、痛心和愤怒深深藏在心底，留在脸上的，只剩下无奈的苦笑。
放下那两份证据，朱棣缓缓提起朱笔，笔似重有千钧。
御笔润饱了朱砂，朱棣又沉默良久，才在木恩的那本奏章上决然地勾了一笔。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一笔如钩，殷红似血！
“哐！”
沉重的牢门打开了，纪纲坐在一间牢房里，一动不动。
起初，但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冲到栅栏边翘首盼望，盼望皇帝的赦令，哪怕是皇帝要亲自提审，都比这样关在牢里强，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
这一次，牢门又打开了，他却已经麻木。
脚步声在他的牢房前停住了，然后哗啦一声，传来钥匙的声音，纪纲慢慢抬起头，往牢门处看去，就见四个戴尖帽、穿白靴的东厂番子站在门口，仿佛阎王殿上的四个小鬼，纪纲心里一热：“皇上终于要提审我了么？”
※※※
德胜门，元朝时候叫健德门。
德胜门箭楼雄踞于四丈多高的城台上面，灰筒瓦绿剪边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后出抱厦五间，对外的三面墙体上下共设四排箭窗，总计八十二孔。
德胜门面北，北方属玄武，玄武主刀兵。
一辆牛车缓缓地从城里朝德胜门而来，前后押送的尽是东厂番子，番子人数不下百余人，一个个都是尖帽白靴，手里若再提一根哭丧棒，整个儿就是一幅孝子出殡的场面。
出德胜门不远，就是大明工部的铸钟厂。
试铸成功之后，今天就是正式铸造永乐大钟的时候。
牛车在铸钟厂内停下，车上被扯下一个人来，双手用牛筋紧紧绑在身后，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带子。
这人刚刚站定，一个番子便狠狠地搡了他一把，喝道：“走！”
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按着他往前走。
纪纲双眼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茫然地前行，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绕来绕去。
此时，他正一阶阶地往上走，纪纲心想：“这是在上金殿么？不对呀，记得台阶没有这么陡峭……”
一阶、两阶、十阶、二十阶……
纪纲更奇怪了：“金殿上哪有这么高的台阶，这到底是哪里？”
他已察觉，脚下的脚阶有些发软，踏上去还会发出嗵嗵的声音，这是木制的阶梯，绝非金殿的石阶。同时，他又感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如今还是早春天气，那热浪竟比炎炎夏日还要酷热十分。
突然，肩上的两只手稍稍加了力，叫他站住了，然后蒙住双眼的带子被取下，身后脚步声嗵嗵响起，押解他的人退开了。
刺目的阳光先叫纪纲眯紧了眼睛。眯紧眼睛的刹那，他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很熟悉，非常熟悉。
他眯着眼，眼前的人像渐渐地清晰起来，纪纲不禁愕然张大眼睛，眼前站着的居然就是他的老冤家夏浔。然后他又注意到，很远的对面站着一群番子，中间站着木恩，未及瞪一眼这个害得他前程尽丧的死太监，纪纲便换了骇然的颜色。
这时他才注意到，他正站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左右是两座高炉，隔着三丈远，又有砾石和黄泥筑成的护台，那热浪依旧滚滚扑面而来，似乎要把他的头发、眉毛都炙得蜷曲了，他甚至嗅到毛发的糊味儿。这里似乎是……似乎是……
纪纲茫然地看看四周，再看看站在对面的夏浔，心里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向站在对面的夏浔嘶声大叫起来：“我怎么在这里？皇上在哪，我要见皇上！”
夏浔平静地看着纪纲，轻轻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徐徐展开手中一份圣旨。
纪纲一见圣旨，顿知不妙，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
夏浔没有叫他跪下，展开圣旨便沉声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东辑事厂木恩等奏报，纪纲欺君、不敬、越权、僭越、矫诏、贪墨、勒索、用阉人、匿秀女、藏兵器、欺大臣，罔顾廉耻，无父无君，种种专擅，不可枚举，丧心病狂莫此为甚！”
高台上热如盛夏，纪纲却是听得脸上全无一丝血色，那冷汗淋淋而下，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噼噼啪啪地落在地上。
紧接着，夏浔便是逐条述其大罪，共计大罪十八条，小罪二十四条，待夏浔将这些罪状一一念罢，纪纲已是面无人色，摇摇欲倒。
“前事不臧，更贻后害，身其事者，罪不容诛。如此种种，俱有明证！朕岂可赏罚不明乎？纪纲罪恶滔天，本应于勾到之日，令赴市曹，寸磔而死，明正典刑。念其靖难之功，不忍再施折磨，着其听旨后，跳炉自尽，血肉融入大钟，永为后世之警！钦此！”
夏浔念完圣旨，缓缓收起，抬头看向纪纲。纪纲面如土灰，面容呆滞，似乎后边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清，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因为热浪滚滚向上，纷纷飘扬起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的如痴如疯，仿佛一个乞丐。
夏浔双眼微微一眯，沉声道：“纪纲，你听清楚了？”
纪纲的眼神错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梦呓般地道：“没有……辽东之罪么？”
夏浔轻轻吁了口气，目光缓缓抬起，比纪纲抬的更高，望着那在热流下律动如水的天空，淡淡地道：“若宣布你辽东之罪，激起民怨沸腾，损害朝廷令誉，你纵身死，岂非还要造下无穷的罪孽？”
夏浔轻轻地笑了笑，又垂下目光，看向纪纲，一字字地道：“你放心！枉死将士的英灵，都在天上看着你，你的罪，不昭于世，他们也看得到！”
“呵呵，我败了！杨旭，跟你斗了十多年，我终于……还是败了……”
纪纲凄凄幽幽的声音仿佛鬼魂一般缥缈：“何苦呢？你为什么非要挡我的道，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纪纲神经质地一笑，怨毒地望着夏浔：“你很得意是么？你以为这是为国为民除了一个大祸害，是么？呵呵，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啊！杨旭，你聪明一世，可知如此迫不及待地除掉我，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夏浔眉锋一剔：“哦？”
纪纲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道：“等皇上过了气头儿，你说他会不会想，怎么你杨旭想杀纪纲，想为辽东将士讨个公道，马上就有那么多的人，给你找出那么多的罪名出来了？”
纪纲死死地盯着夏浔，眼神带着些疯狂：“东辑事厂、锦衣卫、都察院、两淮盐商、都督薛禄……居然都为你一言驱使、还有你在辽东无以伦比的人望……”
纪纲疯狂地大笑几声，对夏浔道：“你说皇上会不会由此心生忌惮？就算皇上自信能镇得住你，可皇上年事已高，他会不会担心子孙镇不住你呢？杨旭啊杨旭，你真是聪明过头了！”
夏浔淡淡一笑，低沉地道：“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纪兄这是对杨某的忠告呢，还是想挑起我的心魔？”
纪纲的目光隐隐透着一种狰狞：“你说呢？”
夏浔又是一笑，淡然道：“好，那我就当它是对我的忠告好了，以后每天这钟声响起的时候，我都会记得，纪兄这番谆谆教诲！”
夏浔吁了口气，看看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纪兄该上路了，如果……用不用兄弟送你一程？”
“不需要！”
纪纲双膀一挣，因为热力的烘烤牛筋有些干了，一挣之下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
“纪某生作人杰，死亦鬼雄！能与永乐大钟合为一体，与世长存，岂非也是一桩快事？哈哈！哈哈……”
纪纲疯狂地大笑着，向熔炉大步奔去！
这一瞬间，在他脑海中浮起的，却是蒲台县、大明湖、金陵城、在慈姥山，他与杨旭把臂言欢、并肩作战的情景，一幅幅情景历历在目，一个念头突然浮上他的心头：“如果……时光能倒流十年，我会不会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路？”
“不会！不会！我是纪纲，我有我的路！人生百年，还不是死，老子活就活个痛快！哈、哈哈哈……”
炉口近了，还有近丈的距离，热力已烘得人连鼻孔都要闭上，眼睛都被炙得生痛。纪纲疯狂的笑声一窒而止，他大吼一声，脚下突然发力，奋力向前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堪堪跃到熔炉上方，在空中顿了一刹，便像一块石头般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惨叫，一抹青烟。
青烟飘到炉口时，已经很淡很淡……
第二十七部 下西洋

第999章 假作真时
清晨，窗外啾啾叽叽，鸟鸣一片。
房中，夏浔和小樱依旧高卧不起，睡得香甜。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夏浔立即像条件反射似的张开了眼睛。
莫非纪纲在呼唤？
眨了眨眼睛，夏浔才清醒过来，微微扭头一看，他便微笑了，身边是可爱的小樱，而不是梦里纪纲那张狰狞而绝望的脸。
小樱侧卧如弓，依偎在他怀里，光滑赤裸的身子温热中稍稍带些清凉，犹如一块暖玉。他的大手正搭在小樱圆润的臀部上，那儿丰满、幼滑、结实、绵软，富有弹性，一直是他把玩不厌的一方美物。
夏浔微微转身的动作惊醒了小樱，小樱的眼睛还闭着，便习惯性地凑上来，一双柔软滑嫩的玉臂揽上了他的脖子，懒洋洋地道：“醒了呀？阿哥都懒了呢，这两天都没早起练功！”
“醒了！每次听到这钟声，我都会醒的！”
夏浔微笑着在她臀部上拍了拍，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放心啦，明天就开始练功！”
夏浔掀开被子，看看自己平坦结实的腹部，呵呵地笑道：“瞧，这不没变胖，也没走形嘛！”
钟声是永乐大钟传出来的，这钟铸好之后，就挂在行宫里面，每天早晨都会敲响，此时的北京城没有现代那么多高楼大厦的阻隔，也没有现代那么多嘈杂的声音，所以一旦敲响，百里之内尽皆与闻，夏浔所住的馆驿距行宫并不是很远，故而听得很清晰。
小樱还在犯困，春困秋乏，本就是嗜睡时节，何况自从巧云怀孕以后，只能由她一人来承受夏浔的攻伐，每次都要被夏浔折腾得筋疲力尽，他才尽兴，小樱就更加的懒起了。
她掩着口打了个娇俏的呵欠，往夏浔怀里又靠了靠，依旧闭着眼睛，昵声道：“既然不早起，那就多睡一会儿吧。”
夏浔“嗯”了一声，枕着手臂，双眼张着，却已了无睡意。
如今已是四月天气，皇帝还没有返回南京的打算，朱棣是爱极了这里，以前他身为皇帝不好在这儿待得太久，如今朝廷已正式将北京定为今后的国都所在，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住下来了，瞧这模样，他在北京至少还得再住几个月，说不定要过了夏天，才会返回南京。
北方，对鞑靼的改造正是关键时刻，在草原上大搞农耕，那是脑残的行为，且不说大明没有足够的财力进行这种逆天的改造，而且从长远来说，在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下搞农耕，即便成功了，势必也要破坏草原的环境，百十年后，水土流失，整个草原荒漠化，那就不是造福后世，而是贻祸万年了。
所以，接收的鞑靼人依旧安排他们从事游牧，只不过一方面分解他们的统治系统，一方面加强他们对农耕民族的依赖，一方面进行文化教育，通过生产模式之外的其他方面的改造，将他们一步步融合进来，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眼下来看，进行得还好。
瓦剌那边，在被极度削弱之后，现已不成祸害，瓦剌诸部不出所料地内斗起来，即便明知这很容易被大明所乘，而且就是大明所乐见的，问题是，他们没得选择。
撒木儿公主、豁阿夫人、把秃孛罗，谁肯慨然交权？
就算他们高瞻远瞩，肯做出这种牺牲，他们部族的头人首领们又有谁肯答应？本来就已势弱到无法与大明抗衡，还要在这种情况下自相残杀，他们早已不复昔日辉煌。为了取得胜利，他们甚至纷纷向昔日受其欺凌的哈密、别失八里等地方政权的领袖求助。
故而，瓦剌已不可能像历史上那样，在十余年后统一鞑靼，继而南望中原了，如今只是看大明什么时候能腾出手来，对它进行接收改造而已。
南面，安南战事暂时结束了，陈季扩被张辅杀得大败，最后被生擒活捉，已解赴南京，目前来说，交趾会进入一段时间的平静。
世易时移，夏浔现在不再那么坚持自己以前的看法了。
不错，安南可以说是一个泥沼，一个将大明拖陷其中，得不偿失的泥沼。然而，本来的历史上，大明为何放弃安南呢？
消耗巨大、得不偿失，固然是个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当时在北方，瓦剌已征服鞑靼，一统草原，气势汹汹地南望中原，大明的国防重点必须得放在北边，没必要为了一块鸡肋之地在南方无休止地征战下去。如今北方已不成气候，那么在安南永设郡县也不是不可能。
大明的政治家们不是一群白痴，如果有可能，他们是不会放弃这开拓领土的机会的。这个，暂时还无法进行更准确的预测，还需看未来的时局发展，才能做出选择。
大运河的主要河段已经疏浚完毕，这条生命之河重新焕发了活力，三千多艘平底驳船，每年可运漕粮五百万担（相当于三亿斤粮食），与海运一起，将成为保障大明漕运的重要手段。
南粮北运是历史发展的一个必然，现在的技术手段和农作物品种，无法大幅度地让北方作物提高产量，天气的原因，又使得北方作物的可种植时段很短，所以必须依赖南粮北运，不过朝廷也在尽量提高北方农业的发展，亩产无法大幅提高，可北方有得是荒地没人耕种啊，可以在耕种面积上动动脑筋。
如今永乐皇帝已大幅度降低了北方农业税赋，北京周边地区甚至免除农业税，以刺激开荒、种地。
塞哈智已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到天津主持锦衣卫衙门的修建和锦衣卫的扩编、训练事宜去了，刘玉珏则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成为锦衣卫的二把手，主持南京锦衣卫日常事务。纪纲一死，树倒猢狲散，他的八大金刚及众多心腹全都完蛋了，针对夏浔的一系列阴谋自然也无疾而终。
眼下最热闹的，倒是南方了。
如柳敬亭等一般北方读书人已经南下，同南方的读书人展开了一场激辩。这件事已不是为了捍卫夏浔的个人名声，而是两种思想的碰撞。
夏浔不但利用北方士林与南方士林打擂台，而且广泛发起了群众运动，诸如说书先生、戏曲表演一类的宣传方式都被他利用上了，动用北方读书人，他们编写了大量与北方现实有关的话本、评书、戏曲段子，深入民间去宣传表演。
当初，纪纲试图以士林影响官场，从而打击夏浔，这是由外及内，由下而上。如今夏浔趁着士林激辩的机会，在整个大明内部动用种种宣传手段，由平民百姓开始下手，从这些最容易被改变、被鼓动的人着手，同样是由外及内、由下而上。
南方士林中的顽固派如今已被淹没在人民运动的汪洋大海之中，根本无暇顾及他了。
双屿如今的处境，果然不出夏浔所料，他们与浙东水师的关系正在不断恶化。这可不是某个人想用双屿为突破口对付夏浔，而是双屿卫与浙东水师一直以来就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积累久了必然爆发而已。
一支完全是由海盗整编而成的水师，与其他浙东水师部队有积年旧怨，它又独自把持着浙东海域的商贸大权，其它势力根本插不得手，这种矛盾根本无法化解。
夏浔对双屿的态度却很是耐人寻味，以前只要有人动双屿一指头，他就会为双屿出头，而现在他却以种种理由搪塞着，这种韬光养晦的作法，并不符合夏浔一向的性格。不过他早就通过苏颖向许浒吹了风，那班直肠子的海盗可不知道夏浔的真正打算。
除了关注这些事，夏浔当然也在忙着许多“私事”，而那些私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夏浔躺在那儿，从天南到地北、从国事到家事，诸般纷纭，细细地思索了一遍，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大概再有一年时间，就能准备的差不多了，如今只缺一个契机，这么多人、这么庞大的行动，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契机，只怕刚一行动就得露馅，这个机会……可不好找啊……”
夏浔苦苦思索，良久良久，眸中突地闪过一抹奇光：“如果……嗯！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小樱不知几时已经醒来，正托着香腮看着他，一双诱人犯罪的淡蓝色眸子，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眸中闪过的异光，忍不住问道：“阿哥，你想什么呢？”
夏浔眼中的神光顿时敛去，他连顿都没顿一下，便很自然地答道：“在想人生……”
小樱撇嘴道：“嘁，你一露出那种眼神，就是在算计什么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夏浔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你要能知道我在算计什么，那才算你本事。”
小樱道：“那我怎猜得出？”
她兴致勃勃地凑近过来，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在算计什么呢？”
夏浔侧了身，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哥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小樱没好气地扭转身，把个屁股对着他以示抗议：“哼！你跟人家就没一句正经的！”
夏浔笑笑，慢慢躺平，喃喃自语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是不是正经的……又有谁知道呢……”

第1000章 到底赚不赚？
两口子又聊一阵，窗外透进的阳光更亮了，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便即起床。
因为夏浔地位尊崇，在馆驿里独占了一幢完整的院落，外人未得允许不能进入，因此就相当于自家私宅一般，夏浔洗漱停当，只着一身很随意的燕居常服便到了客厅，此时巧云早已准备好了膳食，正跟唐赛儿在厅中谈笑，候他到来。
其实馆驿里自有厨师，而且因为皇帝北巡，带来大批文武官员，大多入住馆驿，所以那厨子也是尽量延聘了擅作各系菜肴的名厨，可是巧云总觉得不如自己家做得细致。
茗儿自幼承受家教，膳食、女红等女儿家必学的本事自然也是会的，不过小郡主天之娇女，一家人宠得如同掌上明珠，饮食烹饪虽请名师传授过，可你想象一下小郡主手执菜刀、拎着大勺的样子……
这边灶火熊熊、那边沸油滚滚，兼之油烟四起，茗儿“玩”得津津有味，家里人可是提心吊胆，挤在厨房门口随时等着扑进去包扎伤口、泼土灭火……无异于一种折磨。
所以弄到后来，茗儿其实也就学个样子，真正把这厨艺学到手的反而是她的贴身丫头巧云。反正是从小陪伴小姐，将来注定了要做陪嫁丫头的，她会也就等于是茗儿小郡主会了。
巧云现在是夏浔的女人，夏浔从不把自己家里弄的阶级分明，夫人、侧室、侍妾、通房丫头……壁垒森严。
对外虽讲名份，在家里总是淡化这一点，对巧云一样的关爱呵护，但巧云可从不把自己当成少奶奶看待。她到北京，是遵照夫人嘱咐侍候老爷来的，老爷的起食饮居自然被她视做自己的责任。
如今她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可自小勤快惯了，根本就闲不下来，这早餐还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早餐比较简单，一口砂锅，炖着热气腾腾香滑可口的碧粳鸡粥，青花瓷盘里装的是碧绿绿勾人食欲的白灼青菜，还有几样小点心，几样小咸菜，外加一碟高邮咸鸭蛋、一碟花椒卤牛肉。
一见夏浔到了，一家人便坐下吃饭，正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忽然有下人禀报，说是宫里传来消息，叫辅国公巳时三刻到行宫见驾，夏浔在朝里没有常职，已经有好几天不上朝了，听了这话不知皇上唤他何意，连忙欲叫他小太监进来问个清楚，下人却说传旨内侍已然回去。
夏浔存了心事，便不敢耽搁，匆匆吃罢早餐，由巧云和小樱侍候着他盥洗净面、穿衣着靴、革带束腰、梳发整冠，一切就绪后，便匆匆出了馆驿，骑了骏马直奔行宫。
夏浔赶到行宫议事大殿前，只见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打眼一瞧，右边那个乃是沐丝的心腹，便对左边的小太监道：“杨旭奉旨见驾，劳烦通禀！”
那小内侍见是辅国公到了，不敢怠慢，连忙折身进去，夏浔趁机问那沐丝心腹：“皇上何事如此匆忙？”
那小内侍掩口咳嗽一声，匆匆答道：“郑和公公从南京过来了，皇上要再下西洋，百官纷纷反对呢！”
“哦……”
夏浔恍然，轻轻一点头，这时那进去通禀的小太监已然出来，往阶前一站，高声道：“皇上有旨，杨旭见驾！”
夏浔忙一整衣冠，迈步进殿。
大殿上面，文武百官济济一堂，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夏浔进来，并未打断他们激烈的辩论，夏浔向皇上见了礼，便闪身站入班中，忽觉有人看他，迎着目光看去，竟然是郑和，郑和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夏浔忙也点头示意，二人便又站定不提。
郑和上一次下西洋大获成功，不但带来许多国家使节朝觐天子，而且购入大量异域货物，一进一出，所获惊人，可谓名利双收，令朱棣非常高兴。此后，郑和就一直留在南京，着重管理船舰建设，并结合上一次下西洋中暴露出的种种问题，改进各方面有关航海的技术。
那时文武百官就已知道皇帝还有下西洋的意思，不过当时帖木儿暴卒，西方大军刚刚退却，朱棣本人又讨伐鞑靼大获成功，阿鲁台向大明投降称臣，永乐大帝武功赫赫，一时威风无两，而再下西洋的事一时又未提上日程，所以文武百官没有去触他霉头。
如今，郑和已做好再下西洋的种种准备，他有信心这次能够走得更远，探索到更多的未知世界，了解更广阔的天地间都有些什么国家和人种、物种、文化，兴冲冲地便来北京禀报，朱棣闻言大喜，便想下旨再度出海。结果消息一传开，伴驾北上的文武百官和北京行部的官员就炸了窝。
由于北京已被定为国都，陆续迁到北京任职的官员越来越多，这也是一种迁都的准备工作，总不能叫所有官员都等着良辰吉日，忽啦啦一股脑儿自南京北上，然后一个个的对北京城全不熟悉，连午门朝哪都不知道吧？
所以南京六部和各衙各司都已陆续派遣官员常驻北京，此次朱棣北巡，还带来许多官员，如今在北京的官员总数已经占了朝廷官员的一半以上，这些人群起反对，几乎就等于是整个朝堂所有官员的态度了。
户部右侍郎苏潜因为夏浔上殿见驾，打断了一下发言，等夏浔站回班中，又重拾话题，愤然说道：“前番下西洋，若说是宣抚诸国，实已达到了目的，如今相隔短短时日，何须再下西洋呢？西洋之行，费钱粮数十万，因病及风浪海啸，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归，于国家有何益处？”
郑和驳斥道：“苏大人，我朝廷宝船数百条，条条巨大如城，远行万里，只是采购些奇珍异宝吗？那要多少奇珍异宝，才能装满这如城的巨舰？我大明宝船上一次西行归来，共购入货物近两百种，香料二十九种、珍宝二十三种、药材二十二种、五金十七种、布帛五十一种、动物二十一种、颜料八种、食品三种、木材三种、布匹等其它杂品八种，所谓只购奇珍异宝，苏大人不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吗？？”
郑和下西洋，各种商品的进出口都是他经手采购的，说起来一清二楚，又道：“所购这些货物中，比如胡椒，在苏门答腊、柯枝等国进价为一贯一百斤、在我大明市价至少是二十贯一百斤，盈利二十倍有余。我大明宝船阔如城池，但运一船胡椒回来，只此一项其盈利何等惊人？”
胡椒在明朝时候是非常受欢迎的一种商品，上至宫廷，下至富绅，饮食之中必放胡椒为佐料，同时，它还是使用非常普遍的一种香料，《金瓶梅》中李瓶儿想改嫁时，叙说她有多少私房时，就提过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
这书虽写的宋朝，作者却是明朝人，他只是把当时的民俗风情代入到这个宋朝故事里去罢了，反映的正是当时明朝时候的市井风情，这胡椒是十分紧俏的商品，可是在中原产量又极少，主要依赖进口，民间进口的话运输成本极高，价格便不断地往上翻，所以成了保值的硬通货。
郑和又道：“还有苏木，在异国进价与在我大明的售价相差亦在二十倍以上，我大明宝船一趟回来，仅是苏木所得利润，便何止千万？”
这时节，物价还不算高，所以获利只有二十多倍，在本来的历史上，随着物价的上涨和停止下西洋造成供求失衡，到了宣德年间，一斤苏木的价格已经涨到了进价的五十倍。
后来朝廷曾以胡椒、苏木代发薪俸，就有那不明真相的人抨击这是克扣官员俸禄，孰不知明初时候常以实物代替薪俸，就算到了后来也有直接发大米、布匹的。所以用实物代替宝钞发放薪俸乃是一种正常的行为，而以胡椒和苏木作为发放薪俸的实物，在当时市场上供不应求的情况下是划算的。
当时以胡椒、苏木发放俸禄的不仅是文武百官，还有大量的军士，如果以胡椒、苏木折俸是克扣行为，那么皇帝几乎将所有人（文官、武将、军士）全都得罪了，得罪了所有的势力集团还能得以推行，甚至没有一起军队哗变，可能吗？
在当时，这些东西是紧俏货，以之折俸那可是变相提高了所有人的俸禄。就在几十年后，麦哲伦航海归国，装载的胡椒在出售时，其售价是购买地的一万多倍，所以郑和买回来的这些胡椒、苏木，根本就是一仓仓不断升值的宝物。
固然，在连续七次下西洋时，胡椒的大量输入，曾使得其一直居高不下的市场价格大幅下跌，这是供应关系的必然，它对这些商品走入寻常百姓家是好处还是坏处？难道互通有无的贸易行为不是让物价降低，反而是让商品不断涨价？
市场饱和了，无利可图了，人们自然会减低这种商品的输入。八十年代彩电是紧俏货，许多人家求亲托友弄不到一台，商家那是能进口多少就进口多少，保证赚得盆满钵满，不愁销路。难道你跑去告诉他，三十年后这东西满大街都是，不要进啦，免得积压。
以此作为攻击下西洋的一条理由，说都何其无耻，信者何其愚蠢。
郑和又道：“再说，我们的宝船出海时，也携带了大量的商品，以瓷器为例，进价不过几十文，几百文，最好的不过几贯，几十贯，可是售价呢？在异域他乡，青花白瓷盘每个五百贯，碗每个三百贯，瓶每个五百贯，酒海每个一千五百贯。”。
郑和微微一笑，说道：“苏大人，我们卖一万只碗，就赚至少三五百万贯呐，这怎么是劳民伤财的赔钱呢？”
“这个……”
郑和一番话有理有据，根本不容辩驳，苏侍郎一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其余官员有心帮腔，可是面对郑和所列举的实例，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夏浔听了微微一笑，出班道：“郑公公此言谬矣！”
“啊？”
郑和一见竟然是夏浔出班反驳，不由便是一愣。朱棣坐在上首也有些发呆，他知道夏浔是一直支持下西洋的，眼见郑和受人围攻，口诛笔伐，实则是指向自己，朱棣心中懊恼不已，夏浔到了他正暗自欢喜，希望夏浔能站在自己一边驳斥群臣，哪知夏浔居然表示反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众官员一见辅国公表示反对，却是大喜过望，北京行部参议胡文龙喜不自禁地道：“不知辅国公有何高见，下官愿闻其详！”
其他官员纷纷响应，连声道：“是啊是啊，还请辅国公向皇上痛陈利害！”
夏浔向朱棣拱拱手，道：“皇上，郑公公方才所言，只是计较于货物往来之利益，仅此一端，实在是算不得甚么了。”
众官员纷纷响应：“是啊是啊，我天朝上国，地大物博，无所不有，何须与蛮夷互通有无，争其利益呢！”
夏浔微微一笑，说道：“臣觉得，下西洋之利弊，若只计较这点买卖得失，那就落了下乘，要看它到底是有利还是无利，要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说！”
朱棣的脸拉长着，都快变成鞋拔子脸了，他强捺着不悦道：“你讲！”
“是！”
夏浔对朱棣的表情恍若未见，朗声道：“首先一个，沿海城阜，如长乐、宁波、太仓、泉州等地，富庶繁华，商贾云集，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海市，如果没有海市，这些沿海城阜，何谈兴旺？下西洋，带动沿海城市的文化、经济和民生全面发展，这是一笔无法估算的收益。”
“嗯？”
文武百官俱是一愣，郑和首先反应过来：“原来辅国公是向着我说话的！”
朱棣也反应过来，不过他却没有像郑和那样露出明显的喜色，而是狠狠瞪了夏浔一眼，板着脸道：“讲下去！”
“是！再一个，宝船下西洋，需采购大量中原物品以资贸易，如郑公公方才所言之瓷器，若不是用于西洋贸易，这景德镇的青瓷、福建德化的白瓷……销量哪能如此之大？佛山原本只是一座孤村、几处铸坊，若非番舶始集，南北巨输，安能由几处作坊，发展成偌大的一座城阜？”
此时文武百官都知道夏浔实际上是站在郑和一边的了，一个个好不懊恼，夏浔也不理会，继续道：“由此，景德镇的瓷器、苏州的丝织、松江的棉织、芜湖的印刷，杭州的茶业……带动了地方多少发展？
再延伸开去，冶铁、锻造，造船、航海、天文……在这个过程中，又带来了多少技术的发展？更不要说交通西洋，会带来多少物种的流入、多少文化的交流了。”
“下西洋，除了使我大明威名远播，四夷宾服，我大明货物流行万国，四海诸夷皆以用我大明之物为尊荣，更可使其心向天朝。再者，纵是蛮夷，亦有所长，我大明下西洋，以己之长换己之短，既张国威又足国用，名利双收，有何不好？”
太常寺卿林承易忍不住反驳道：“辅国公所言貌似有理。可国公可知道，自郑和下西洋归来，番邦朝贡频繁，其贡船抵达，一应运送，皆由地方抽调徭役，民力耗费之大，不可计数。比如自广东运送至京，因为舟楫不通，常需翻山越岭，百姓苦不堪言。
再者，海外国家入贡并无定时，若其来时正逢农忙，抽调劳力，对地方危害更大。军民递送一里，所使徭役不下三四十人，俟候于官，累月经时，早荒废了农务。
等那贡使归国时，又从我国购得大量货物，沿路有司均须出车代为载运，少者数十辆人，多者百余辆，男丁不足，连妇女都要服役。番使所至之处，势如风火，叱辱驿官，鞭挞民夫，更是屡见不鲜。朝廷招怀远人，反增近人之忧，这是什么道理！”
他这一说，行部参议胡文龙也来了劲儿，说道：“贡使随从动辄数百人，随贡物进京者，仅正副贡使数人，其余人等一概要留在沿海城阜的馆驿之中，这数百人饮食住宿，各种供馈，均须地方官府负责！这些贡使在地方上待久了，更常倚仗身份惹是生非。
前有琉球贡使抢劫海船，杀死官兵，殴伤中官，夺其衣物，虽然治罪，祸害不浅。后有爪哇贡使在莆阳酗酒肆横，执刀杀死数人后自杀身亡，影响恶劣！这些贡使所到之处常闹得鸡犬不宁，更有日本贡使乘山东饥荒之际，盗买流民子女，满载而去，害民亏国，可痛可恨。”
户部右侍郎苏潜也高声驳斥：“何止如此！这些贡使朝贡，大多为图厚利而来！其贡物不管你需要与否，只管大批运来，你若不收，便纠缠不休，百般无赖！人家是打着朝贡的幌子，我天朝怎好计较贡物薄厚？以致屡屡为其所乘。”
伴驾而来的内阁大学士金幼孜道：“更有一些番国，贡使到了，贡船立即卸货回返，再装一船货运来，因其贡使未归，一概充作贡物，要我朝廷接收。其货物或非民之所需、或非国之所用，或粗劣破烂，或不值一文，偏偏索要高价，如此祸国殃民之举，安可不禁？”

第1001章 利字摆中央
夏浔很严肃地点了点头，道：“诸位大人所言，俱是事实，若仅是欺辱驿卒、骚扰地方的话，还可以通过律法对他们严加管束，不过动辄数百人占据驿馆要吃要喝，驱使许多百姓服役运输，又将许多不值钱的杂物充作贡品，迫我朝廷不得不收，确是问题！”
夏浔这一说，满朝文武连同皇帝都有些发懵，不知道夏浔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这番话却是对反对下西洋大为有利的，大学士金幼孜抓住机会，进谏道：“皇上，诸国朝贡，我大明所出常数千万，而所取不能及其一二，耗费中国，糜敝人民，以致叫番夷屡次占了便宜，厚往薄来，反叫小人自以为得计，看轻我天朝，实不可取！”
夏浔马上接着他的话道：“不错，人家是贡使，我大明能不接待？安置馆驿，是理所当然。驱使徭役，是理所当然，就连他们所奉献的所谓贡品，明知是番夷唯利是图，也不能不接受。可这不是我大明交通万国之罪，其弊实因朝贡贸易所致！因此，臣请陛下，罢朝贡，重启市舶！”
夏浔一语，石破天惊，一时间殿上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市舶制度古已有之，唐宋元三朝，都是施行的市舶制度，而且其制度一朝比一朝完善。
市舶制，是由地方行政长官和地方财政长官共同领导，朝廷派人管理具体事务，主要职责是根据商人申报的货物、船上人员及要去的地点，发给出海许可证，上船点检，防止夹带朝廷禁止出口的物品和逃犯，“阅实”回港船舶，对进出口的货物征收税同赋。
可以说，这是一种相对成熟的国与国之间的贸易方式，它不再承担怀远抚夷的政治任务，各国商人来了，自行买卖货物，你的价定多高朝廷都不管，只要市场接受你这个价格。
朝廷也不负责接待任务，不必无偿地招待你，不必无偿地提供劳役帮你运输货物，不会不管你拿些什么破烂来，打着贡奉的幌子，就得硬着头皮收下。
因为是自由贸易，来人就不是什么贡使身份，地方官既不用无偿接待，也不必因为是外交使节，犯了一点罪都无权处置，只能层层上报朝廷。更重要的是，如果是市舶贸易，地方与朝廷俱获其利，而现在的朝贡贸易……
大臣们很迅速的、用很隐秘的方式沟通一番，突然好像冬眠醒来的青蛙，一只只地跳出来，很快铺满了整个金殿，异口同声，高声奏道：“臣等，附辅国公所议，愿陛下罢朝贡，兴市舶！”
※※※
“文轩，文武百官，一言所驭！你，真是了得啊！”
朱棣一句“容后再议”打发了众文武出去，殿上便只剩下他跟夏浔两个人了。
朱棣深深地望了夏浔一眼，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慨。
夏浔似乎没有听出朱棣这句话是如何的诛心，他正色答道：“皇上，百官并非为臣所驭，而是为利所驭！”
朱棣眉头一挑，问道：“为利所驭？”
夏浔道：“正是！太史公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百官的反对与赞成，其实说到底，就是一个利字在作祟！”
朱棣道：“利在何处？”
夏浔道：“皇上可知，如今这朝贡贸易，有一弊三矛盾，不可调和！”
朱棣脸上怒气敛去，露出讶然神色，道：“你讲！”
夏浔道：“朝贡之弊端，方才众大臣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无需臣再赘述了吧？”
朱棣颔首道：“嗯，你且说，三个矛盾，是何矛盾？”
夏浔道：“这三个矛盾，就是文官与宦官的矛盾；朝廷与地方的矛盾；皇家与豪门、地主、巨贾之间的矛盾！”
朱棣微微向前倾身，沉声道：“此言何解，你细细讲来！”
夏浔道：“那臣就直言不讳了。先说第一个矛盾，即文官与宦官的矛盾。下西洋，船舰的建造、各种商品的采买，全部是由大内负责，太监们采办，文官们完全插不上手。
文官们不但插不上手，他们还要从旁协助，听命于宦官。宦官们不但理财、而且带兵，不但带兵，而且安排馆驿、调拨徭役，插手政务。这叫以天下为己任的文官们如何忍得？
更何况，因为汉唐时候宦官为祸天下，自此之后，但凡文官，对宦官始终怀疑、戒备、敌视、轻鄙，眼见宦官们权柄越来越重，他们如何放心得下？”
朱棣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并没有言语。
夏浔敢提出这一点，是因为他知道，所谓皇帝担心派大臣出海，会造反自立的说法，根本就是无知者的臆想！要说担心这一点，自古以来太监们专权犯上，作威作威想做皇帝的就没有么，文官不去，换个太监就放心了？再说文官们有家有业，家族、妻儿俱在国内，难道不比太监更易羁縻？
别的不说，虽说带船出海的首领是太监，可他带的数万兵马那可是有总兵官跟着的，武将们比文官更容易生起野心，如果真有人想远避海外，自立称帝，只消一刀把带队太监杀了，那些武将们还不是一样自立吗？
再者说，这样一支庞大的舰队，其消耗和补给也是惊人的，失去了国家的支持，没有人员和武备上的补充，想在遥远的异域他乡占据自立，谈何容易，这根本不是理由。
朱棣之所以用宦官，是因为他在靖难时，有许多宦官为他效忠、出力，忠于他的文臣武将他都予以重用了，自然也要给这些有功的太监安排一条出路。更何况，这种出使、宣抚、巡访的事儿都是临时职务，即便是最讨厌太监干政的朱元璋，也不只一次派太监出使、宣抚过，因为在朱元璋看来，这些事情虽然看着威风，却不能长久把持大权，不会造成什么危害。
所以，朱棣用太监出使，其实理由很简单，一是对宦官的宠信，二是循国朝旧例，由于朱棣本人的强势，他是有自信震慑百官的，实际上他也确实做到了，所以他现在还没有建立宦官集团对抗文官集团的想法，这也是夏浔提出这个问题的基础。
否则，他根本不会提出这一点，因为出于维护皇权的更高目的，经济利益是可以被果断放弃的，直到几百年后依旧如此，他根本不会奢望一位皇帝会做出他所希望的选择。
朱棣品味半晌，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沉声问道：“第二点呢，朝廷与地方又有什么矛盾了？”
夏浔道：“皇上，做官的，都希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上能报效君王，有个好政绩，下能得人望，受百姓爱戴，图个好名声。前番一些官员坚持罢海运，兴河运，原因何在？不就是因为河运对他们治理的或是他们家乡的运河沿岸城阜百姓有好处么？
可如今朝贡贸易，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朝廷船舰出海，地方上所供应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调拨诸多徭役，也是无偿的，外国使节觐见，他们要负责接待，惹得民怨沸腾时，他们要挨骂受罪，好处呢？一点没有，这些外国使节是直接跟朝廷打交道的！
包括咱们的宝船出海，也是一样，所得利益大半入内府，小半入国库，完全绕过了地方。地方官员只有责任，没有利益，焉能不厌憎入骨，层层上报地予以反对呢？”
朱棣的脸色开始有些难看了，又道：“第三呢？”
夏浔沉重地道：“第三，也是臣最担心的，那就是皇室与地方豪门、地主、巨贾们之间的矛盾。皇上，朝廷每次出海，巨舰无数，俱如浮城，所运货物，获利极丰。方才郑公公已经说过了，那一船船香料，数十倍数百倍的利润，价值连城啊！
可是，这么大的利润，都到哪儿去了呢？内府和国库！且不说朝廷不允许他们进行这样大规模的贸易，就算允许，以他们的采购规模、运输规模，能跟皇室的远洋舰队相比么？采购规模小，他们购入的成本就高，运输规模小，他们所拥有的货物就少。
说到运输成本，他们更得完全由自己来承担，那货物运回国来，必须得比郑公公运回来的货物售价要高，如此一来，根本没人去买他们的货物，他们如何与皇室竞争？皇上曾经不止一次下诏，禁止官员经商，与民争利，可这朝贡贸易，皇室却成了最大的官商，与全天下的豪门、地主、商贾们争利！”
朱棣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夏浔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自从他做了那个重大决定之后，他就想过许多需要安排的后事，这件事正是他想对皇帝说的一个重要问题。
历史上，朱棣刚刚去世，继位的朱高炽就下令宝船悉皆停止，诸国贡使遣返，各处海船修造悉皆停止。这是倚重、信赖文官集团的朱高炽受文官集团左右，对朱棣倡导的海洋贸易做出的第一次反攻，他甚至想把京城搬回南京，朱高炽是个仁厚的天子，但他的整个对外政策都是内敛的，儒式的。
幸好朱高炽死得早，迁都大计未及执行，而与祖父更相像的朱瞻基继位以后，迁都之议彻底成为不可能。朱瞻基又允许郑和下西洋了，只是迫于文官集团的压力，规模和次数大幅度减少。
等到朱瞻基逝世，幼童皇帝朱祈镇登基，整个朝廷便任由文官们摆布了，隐忍了很久的文官集团彻底爆发了，他们停止了远洋贸易的一切可能，在小皇帝登基后所发布的一连串的诏令中，第一项就是禁止海外贸易和航海。
能想象么？如此庞大的一个帝国，新君登基第一条重要政令就是禁止海外贸易，它已被文官集团当成了再也无法容忍一日的眼中针、心头刺！
一些试图从事对外贸易的商人被处死，一段时间里，甚至学习外语或给外国人教汉语亦被禁止，建造巨大宝船的设计图和郑和的航海记录被故意毁掉，以致后人连郑和的船队到底都到过哪些地方，都不能完全搞清楚。
大唐天宝十年，唐与西域诸国在怛罗斯之战中失败，从此中国人失去了对外干涉的能力。七百年后，中国人通过海路重返世界的政治舞台，大明帝国重新成为世界霸主，但是仅仅三十年，它就固步自封，缩回了铁拳，其危害一直延续到今天。
下西洋的利益是巨大的，即便是它的收入是内府和国库的，也对国家产生了极大的利益，正如夏浔方才所说，对沿海城市的影响、对各个商品生产地的影响，尤其是采购大量手工品对广大手工业者的影响，内府要销售、要花销，对整个市场的影响……
郑和七下西洋，并没有使国库空虚，国家贫穷，相反，在下西洋最频繁的永乐时期，大明各种大型建设不断上马，建北京城、建紫禁城、营建昌平皇家陵园，建武当山、建大报恩寺、五次出兵北元、修缮长城、疏通南北大运河，无一不是全国性的大工程，结果呢？
百姓充实，府藏衍溢！而停止了下西洋之后，国家几乎没有什么重大工程，国家的财政反倒是捉襟见肘，处处为难。明英宗天顺三年，内官上奏：永乐间国用充足。今府库空虚。内外衙门，屡年成造各玉府宝册仪仗关用黄金数多，官库收贮缺乏，乞照永乐、宣德年问差内外官员往西洋等处采买……
宣德年间工部尚书黄福言：“永乐间，虽营建北京，南讨交趾，北征沙漠，资用未尝乏。如今比国无大费，而岁用仅给。即不幸有水旱，征调将何以济？”
嘉靖年间，刑科给事中严从简说：“自永乐改元，遣使四出招谕，海番贡献毕至，奇货重宝，前代所希，充溢库市，贫民承令博买，或多致富，而国用亦羡裕矣。”
所谓下西洋造成国家财政困难，不过是某些人精心编造的谎言神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抨击？因为这是皇家垄断的贸易方式，它对豪门、地主、巨贾这些培养出了大批文官的中间阶级毫无好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作为他们的代表，文官集团自然竭力反对。
到后来的明朝皇帝，从一出生就处在文官集团的包围之中，所接受的所有信息都是文官集团提供的，在文官集团日积月累，长年不断的信息轰炸之下，哪还知道真相？只有少数文官泄露了几句真相，可惜却根本不能上达天听，天子即便是听到了，也根本不信。
夏浔深知，朝贡贸易除了本身所存在的弊端之外，更与整个统治阶级中最强大的力量：文官集团，利益背道而驰。与其和文官集团做绝望的抗争，不如把他们拉上船利益共享。如此一来，通过与世界各国的交流，他们的眼界也能得到开拓，新的思想会从他们之中诞生。
他们曾经是历史的功臣，也曾经是历史的罪人，未来的希望，同样掌握在他们手中。
夏浔的话让朱棣有些动摇了，可他的思维还有些固囿于“四夷朝贡”的荣耀之中，从他的父亲朱元璋时候起，大明执行的就是朝贡贸易政策啊！如今他的下西洋，只是把朝贡贸易发挥到了极致而已，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区别，可是夏浔所言……
夏浔见他有些意动，便诚恳地道：“皇上，开海之利，臣与郑公公已经说过了，朝贡之弊，文武百官也说过了。开海是否必得朝贡？若开海而不朝贡，岂非利可得、弊可除，皆大欢喜？通过朝贡，真的就能四夷宾服？
从他们贡献的贡品、从他们在驿馆的耀武扬威，皇上可曾看出一点真心宾服的痕迹？通过市舶交易，占有他们的市场，拿走他们的财富，当他们穿的衣服、使用的器具、阅读的书籍，统统来自我大明的时候，还怕他不真心地钦仰天朝、宾服天子？”
朱棣仍然犹豫，夏浔见了，又出言相激：“难道皇上根本没有信心让四夷番国真心宾服，所以宁愿以厚往薄来的方式，换取一个虚名？”
朱棣身子一震，一双虎目霍地瞪向夏浔，目中射出凛厉的光芒！
夏浔毫无惧色，紧跟着又说了一句：“就只怕，如此政策，不合天心人意，结果就是……政在人在，政亡人亡！”
朱棣终于忍不住震怒，腾地一下站起来，狠狠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杨旭，你大胆！”
夏浔夷然不惧，沉声道：“皇上垂询，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混账！滚出去！”
“臣告退！”
夏浔拍拍屁股走人了，朱棣站在御案后面，胸膛起伏，气怒欲狂。
等到夏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口，朱棣的怒色却一扫而空，变得一片冷静。
他缓缓坐下，开口道：“你觉得，杨旭所言如何？”
“句句发自肺腑！”
随着声音，三宝太监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第1002章 不一样的心思
朱棣缓缓地道：“帝王之道，在之于衡。朕为天子，就是这个衡的执掌人，若不能持其衡，则祸乱自生。以前，不教你下西洋，所谓朝贡贸易，不过是庙堂上的一番吹拉弹唱，天下人自然不去理会。如今则不然，唉！难得他肯把这藏在桌底下的龌龊坦白于朕！”
郑和微笑道：“辅国公忠心耿耿，对陛下自然知无不言！”
朱棣嗯了一声，道：“不过，朕若依他所请，文轩便尽得天下豪门、地主、巨贾、士林之心了。朕是天子，也不能逆势而动，何况是他，时势一旦形成，文轩虽然忠心，却也不能逆势，昔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难道就一定是赵匡胤的本意吗？”
郑和心中一凛，不敢多言。
朱棣沉默良久，忽又哈哈一笑，道：“管仲，桓公贼也，韩信，受胯下之辱；陈平，盗嫂受贿，皆用之以兴。吴起贪将，杀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归，然在魏，秦人不敢东向，在楚，则三晋不敢南谋。唯才是举，唯才是举啊！
古之帝王，性多猜忌，结果呢，原无恶意者遂生恶念，本无叛逆之心者逼生反心，建文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朕治天下，唯才是举，以道御之，有何不可？信之，则不疑！”
他缓缓站起，对郑和正容道：“就依文轩之言！弃朝贡，改市舶。你曾主持西洋之行，熟悉海洋和西方诸国，此番下西洋，仍旧以你为主官，朕会另择大臣为辅。随行商队则招商于民间，你只负责宣抚之责！去告诉文轩，叫他准备与你同行，不管如何，那个人的下落，一定要找出来！”
郑和连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皇太孙宫中，朱瞻基听陈芜说完打听来的消息，微微蹙起眉头，不悦地道：“皇爷爷也太宠信杨旭了吧？杨旭虽然屡立功勋，可他纠结势力，广植党羽，却大是不该！这一回，杨旭又在江南搞那么多事，先用辽东士林对峙江南，再用市井匹夫蛊惑人心。如今，他又利用此事邀买人心……”
陈芜道：“殿下说的是呢，若说罢朝贡、兴市舶，虽然可为，但也不应由他来提啊。就算是进谏，难道不能私下里对皇上进言？如今当着满朝文武这么说，皇上既然依从，朝野所念可不是陛下之德，而是他杨旭之恩了。他杨旭为官久矣，难道不懂得这点为臣之道？”
朱瞻基本是个外宽内忌的性子，闻言深以为然，他点点头，那还带些稚嫩的声却透着一股冷诮的寒意：“为君者治理天下，首在于德。治国之道，务在选贤！杨旭此等行为，名为大义，实则是邀买人心，其心可诛，此等人应该立刻令其赋闲回家才是。哼！若孤为君，此等人是断断不用的！”
※※※
“当真？皇上同意了？”
夏浔被骂回馆驿，丝毫不以为然，如今的夏浔洒脱得很，早已荣辱不惊，把那官场和前程看得云淡风轻了。
不想，他前脚刚刚回去，后脚郑和便追了来。一听朱棣果然答应放弃朝贡贸易，改为市舶，夏浔不禁大喜过望。
历史的发展，是由多个因素共同作用来形成的，绝不是任何一个方面的因素就能决定全局，虽然说，本来历史上的明朝有机会从陆上大国变成海上霸主，但是把它的覆亡只归纠于海禁，这是不对的。
实际上到了明朝中期，豪门巨室就已经开始巨舰出海，视禁令为无物了，到后来，大明朝廷也正式放开了海禁，到了明朝晚期，中国舰队依旧强大无比。
如果不是这时天灾人祸接踵而来，让满清有机可乘，带兵入关亡了大明，野蛮入主中国，使整个中国倒退了三百年，那么虽然汉人的发展过程会坎坷一些，但是依旧会领先世界。
如今呢？北方的问题如今已经得到了相当程度的解决，起码，因为对北方的改造，哪怕历史还会走回老路，这个过程也要比本来的历史延长百十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已让在大航海时代晚起步百余年的大明重新成为称霸四海的海上帝国。
大明将不会再出现崇祯时代已无可救药的情况，其改造很可能是内部新兴的资本主义势力与旧的封建主义势力的斗争和交替，这样，就不会让中华民族走上大踏步倒退的道路。所以，夏浔该说的都说了，即便皇帝不采纳，他也没了遗憾。
可是如果这时大明就改变海洋贸易制度，就不会受到文官集团的打压和整个统治阶级的群起反对，他们都是受益者。在这种与世界各国的频繁交流中，整个世界的先进文明都将及时汇入中国，海纳百川。如果这样，中华民族将少走很多弯路。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夏浔所乐见的。
郑和微笑着给了夏浔一个肯定的答复，他有心提醒夏浔应该收敛一下锋芒，可这些话不好说啊，说出来不但有诽谤圣上之嫌，而且一旦解说不清，引起夏浔误会，反叫他生出猜忌。反正陛下唯才是举，胸怀天下，并未把此事记在心上，不提也罢。
想到这里，郑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国公，除了告诉你这件事，咱家还有一道密旨，要宣与国公知道。”
“哦？”夏浔听了连忙起身，肃立道：“臣杨旭，恭聆圣旨！”
郑和也站起，把皇帝的密令对夏浔说了一遍，夏浔听了不觉发愣：“出海？下西洋？我那里再有一年，便诸事准备停当，如今要我下西洋，这一去旷日持久，怕不得一两年时间？这一下可是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郑和见他发愣，不觉有些奇怪：“国公，有什么问题吗？”
“啊？哦！这个……呵呵，没有，没有，只是乍闻这个消息，有些惊讶。”
郑和微笑道：“是啊，这样的事情本没必要劳动国公，难怪国公觉得惊讶。只是……这是皇上唯一的一块心病呀！”
郑和叹息一声道：“皇上雄才大略，比之汉武唐宗，丝毫不让。奈何，理教杀人，直到如今，仍有许多冥顽不灵者，耿耿于陛下。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啊，皇上倒不是担心那人复辟，昔日那人在位时，掌握天下兵马，尚且奈何不得陛下，何况今日。”
郑和与夏浔是极熟了的，此刻又是小书房相见，只有他二人，郑和便也开诚布公，说道：“只是此人身份特殊，若他静极思动，在外面搞风捻雨，不但朝野不安，于陛下名誉更是……呵呵，国公乃靖难功臣，自然知道原委。
当初，太祖宾天，建文信任奸回，残害骨肉，当今皇上迫于危祸，不得已而起兵，起初所图，不过是诛奸佞、清君侧。是建文自惭，羞见皇叔，自焚而死，皇上这才登基，如果……现在建文突然又冒出来的话，皇上何以面对天下？”
夏浔点点头，他当然清楚，不要说朱允炆号召国朝旧部反了朱棣，只消他放出风声，说他还活着，朱棣这皇位就坐得尴尬之极了，到时候每日临朝，恐怕都是如坐针毡，面对百官也要底气不足，虽然他夏浔知道那朱允炆早已吓破了胆，藏都来不及呢，根本不敢给朱棣添堵，可朱棣不知道啊。
难道他夏浔跑去跟朱棣拍胸脯打保票：“陛下放心，那朱允炆活着跟死了已经没什么两样了，他远避异域，根本不敢透露自己身份？”
郑和道：“可要掌握他下落，实在是难比登天，除了国公，皇上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了，这件差使，只能辛苦国公一行！”
夏浔心道：“西洋之行，怕是推脱不得了，我的计划，也不得不稍作变更了。”
如此一想，夏浔心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心中急急盘算着，便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臣子的本分，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皇上既然有所差遣，杨旭自然是要执行的。只是，杨某要与公公同行，每到一处，又要先于公公登岸，明查暗访一番，要想不引起那人的警觉，便得有个合适的身份才成！”
夏浔在房中踱了一阵，暗暗算计明白，便对郑和道：“要完成这项使命，我需要双屿卫！”
郑和讶然道：“双屿卫？”
夏浔道：“是，双屿官兵原是海盗出身，且熟悉如何与番夷交道。不妨令双屿卫官兵做下西洋的一支护卫，每到一处，杨某行于前，便叫他们换上便服，做回老本行。
西洋海上，尽多海盗，公公自然清楚。如果那人藏匿于某处，虽然听说有一支海盗船队多为东方人种，谅也不会疑为官兵，以免打草惊蛇！”
“妙啊！”
郑和击掌叫好，赞道：“不错，使此手段掩饰身份最好！否则，咱家还在担心，国公先行登岸，人若带得少了，一则难以打探消息，二则恐有人身危险。人若带得多了，使何身份前去呢？那人闻知，必然远遁，那就更加不易寻他了。
冒充海盗，最好不过。那双屿卫将士本就是海盗出身，做回本行，毫无破绽！哈哈，好计策！好计策！咱家马上回复圣上，下旨调双屿卫将士随同下西洋！”
“公公且慢！”
夏浔连忙唤住郑和，问道：“此番下西洋，定在何时？”
郑和道：“万事俱备，随时可以采办货物，启航远洋。只是，如今要罢朝贡，兴市舶，皇上还要委派文臣参与，同时招商于民间，有了这些变故，恐怕要耽搁一些时间，如此算来……”
郑和略一计算，说道：“如今是四月，三个月该已足够了，七月就可启航！”
夏浔道：“七月么，那么杨某与公公同去面君吧，趁这几个月时间，杨某想回金陵与家人小聚。呵呵，这一趟远行，至少一年两载，所以……”
郑和了然，不禁笑道：“此乃人之常情，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第1003章 无敌舰队
“砰砰砰！”
火星四溅，铆钉牢牢地嵌进了船体，工匠们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抚摸着还有些发烫的铆钉尾部，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长两米、重七公斤，这就是一根铆钉，如同一杆长矛，而这艘船上，到处都用了这样巨大的铆钉，这是一艘九节桅杆的宝船，一艘恐怖的巨无霸，巨大如城。
岸上，一声“起”，巨舰两侧各有数十头水牛哞哞地叫着，在鞭子的驱策下，迈着缓慢而有力的脚步向前走去，套在它们身上的粗大的绳索吱吱嘎嘎地响起，安置在甲板上的巨大绞盘转动起来，高高的巨木搭成的架子上，涂了油的滑索一寸寸地移动，将一块巨石吊起。
巨石重达十吨，在船上无数的水手齐心协力的运作下，这块巨石被平稳地放置在平坦的舱底，舱底已经静静地躺着两块同样的巨石，舱盖砰地一声合拢。
这只是一个密封舱，整艘巨舰共有十八个密封舱，每个密封舱内放置三块分别重达十吨的压舱巨石，整艘巨舰仅压舱石就重达五百四十吨。
此时，世界上海军实力仅次于大明的舰队是突尼斯舰队，他们最大的舰船载重量仅为五十吨，其载重量仅仅相当于大明宝船压舱石重量的十分之一。
船尾，一个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相似的巨大怪物静静地探入水中，它的长度高达十一米，仅仅是这一个方向舵，就是哥伦布的旗舰尼娜号的全长。
港口中，静静地停泊着无数的大小舰船，船舰的缝隙间，返于舰船与岸头的小船黑压压一片，它们像辛勤的工蚁一般，一趟趟地向补给舰上输送着各种远洋必需物品。
大量的蔬菜，多被制成了咸菜、干菜，还有适宜长期保存的蔬菜，装满泥土的盆栽中则生长着水灵灵的新鲜蔬菜……
补给舰上的粮仓已经堆满，大豆、面粉、糖、盐、各种调料、小米和大米。大豆是最重要的一种食物，它不仅可以直接食用，还可以用来发豆芽，以确保船员们在航行中不会患上败血症。
当然，用来防止败血症的不仅仅是豆芽，运上船的还有大量经过特殊处理，可以长期保存的酸橙、柠檬、橘子、柚子等水果，有些水果不宜保鲜，还晒成了干，或者制成了蜜饯。
食物中还包括没有脱壳的稻子，因为带壳的稻子所含的营养物质可以预防脚气，大明现在还没有那么发达的医术，可以明白这些食物预防各种疾病的原理，但是在悠久漫长的实践过程中，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些食物的特殊用处。
巨大的淡水储存箱里已经注满洁净的清水并封存完毕，大明舰队的水手们已经掌握了从海水中脱盐取得淡水的技术，但是要满足这么多人的饮用，自然还是以贮存清水为主。
肉狗、肉鸡，肥猪、用来捉老鼠的猫，还有传递讯息的信鸽……也被大批地运上了船，一时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一筐筐的鱼也被运上了船，主要是腌鱼和干鱼，当然，船员们带了钩网，他们还可以在航行中捕获鲜鱼。
此外，还有大箱的茶叶和一坛坛的米酒被运上船，这些可不是用来交易的，而是供船员水手们饮用的。
当这些物资装满补给船后，这支舰队可以在海上持续航行三个月、长达一万五千里的航程，而无需靠岸补充食物或水。
它们可以从这里出发，不间断地航行，于五个星期内到达马六甲、十二个星期内到达波斯湾的霍尔木兹海峡，它们有能力航行于世界上最大的海洋，每次航行时间持续数年。
后勤补给方面的准备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然后就是武器装备方面的准备。
装马船上屯积了大量的牧草和豆渣饼，这里将饲养数千匹战马，供骑兵登岸，进行陆地作战……
与巨大如城的宝船相比显得快速、机动的小型战船，则在加紧装配着各种舰载武器，此时，世界排名第二的突尼斯舰队其保卫力量主要还是弓箭手，而大明的战船上已经装备了火铳、火箭、大炮、曲射炮以及向敌舰喷射火焰的火龙喉。
这是一支无可匹敌的舰队，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摧毁任何一支试图与之为敌的舰队。
此时，就算集中全世界所有国家的海军，与这支舰队开战，其结果也不过是一群鲱鱼碰到了鲨鱼群的绝望。
重型武器是早就安装好了的，如今只是配备各种弹药，所以武器装备的配装只用了一天时间，第二天一早，船队乘员就开始登船了。
最先登船的是官校、旗军、勇士、火长、舵工、班碇手、通事、办事、书算手、阴阳官、医士，铁锚、木埝、搭材等工匠，水手、民稍……
接着是乐师、厨师、说书艺人、杂耍艺人，以及大批兴高采烈的商贾。
然后是精通星相天文、农业、动植物、工程、建筑、冶炼铸造、火器制作和维修等各方面的专业人士，他们将负责研究、实验、测量、测绘、记录、收藏等方面的专业事务。
最后则是各级官吏。
文官集团如愿以偿地成为大航海舰队的一个重要参与者，他们背后的豪门、地主、商贾等势力集团也都如愿以偿地成为分享远洋贸易的一份子，怨怼之气迅速烟消云散了，攻讦抹黑大明远洋舰队的种种言论已经完全没有市场，代之而起的叫人肉麻的歌功颂德。
一夜之间，下西洋就从他们口诛笔伐的祸国殃民变成了利国利民的无上壮举。
这支舰队还没有最后完成，在黄海边上，双屿卫的数十艘战舰以及数千名战士还在翘首等待。
此外，在广州口岸，还有另外一支数不清的商船队伍正在集结，等候加入下西洋的大军。
在广州口岸，还挤满了准备加入远洋舰队的流莺艳妓。
上一次随远洋船队下西洋的妓女们不但做男人生意，同时还兼做生意，她们回来时都发了大财，除了少数好逸恶劳、挥霍无度的依旧重操旧业之外，其余人都从良了，过上了稳定、安逸的生活，眼热之下，这次愿意随船队远洋的流莺人数远远超出了需要的规模，恐怕要竞争上岗了。
岸边，无数的人汇聚于此，为自己的亲人送行。
夏浔与自己的家人正殷殷惜别。由于他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所以朝廷并未对外公开辅国公也在下西洋之列，因此他此刻只着一身便装，如同一个普通的文士。一家人惜别送行的位置距码头也稍远一些。虽然家里人早就知道夏浔将要往西洋一行，可是事到临头，茗儿等人还是禁不住热泪长流。
以前，夏浔经略辽东的时候，也曾一去经年，可那毕竟是在陆地上，这时代的大明人，对海洋还陌生的很，飘洋过海，行千万里之遥，那是八仙才应该做的事吧。大海的陌生和神秘让她们心里充满了畏惧，所以这离愁也就特别的强烈。
“不要哭了，你们看看，数万人呢，有将士、有水手、有官员、有商贾，哪一个不要背井离乡？就我一人特别么。”
夏浔轻轻擦去茗儿腮边泪水，柔声安慰着。
茗儿再也顾不得什么国公夫人在人前应有的礼仪，忘情地抱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泪水潸潸而下，淋湿了他的衣襟。她就只是他的小女孩儿而已，为了做好这个国公夫人，她已付出了太多太多，快要忘记本来的自己，这不是她，她不快活，她只想扑在自己的男人怀里。
夏浔拥抱着她，许久许久，在她耳边轻轻嘱咐：“家里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我的计划，如今也只能由你来承担。嫁给我之后，叫你付出了许多许多，我欠了你、欠了你们。”
夏浔抬起头，看看同样泪眼朦胧的梓祺、谢谢、小荻等人一眼，低声道：“我答应你们，等这次回来，从此再也不离开你们，再也不叫你们为我思念、为我担心！”
茗儿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许久许久，她才缓缓放开双臂，仰起头看着夏浔，脸上泪痕犹在，却努力绽开一个美丽的笑脸，说道：“相公，我们等你回来！一定要……安全回来！”
夏浔点点头，又看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儿女，对最大的思杨笑了笑，道：“等爹回来，我的宝贝女儿也该长成大姑娘了，到时候爹亲自给你选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思杨本来眼泪汪汪的，叫他这么一说，却不禁羞红了俏脸，便忸怩地低下了头。
杨怀远还不到知道离愁滋味的年纪，听了爹爹这话不禁嘎嘎地笑起来，冲着姐姐挤眉弄眼。
夏浔瞪他一眼，训斥道：“笑什么！傻小子！等老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考较你的功课！要是你学的不好，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杨怀远一听，立即钻进茗儿的怀里，不依地撒起娇来，一家人都被他这副样子给逗笑了。
借着这离愁别绪被儿子冲淡的机会，夏浔最后看一眼自己的亲人，沉声道：“保重！”便转身大步走去，一身男装打扮的苏颖看看几位姐妹，又不舍地看看自己一双已是豆蔻妙龄的亲生女儿，向茗儿低低说一声：“夫人，我走了！”便追着夏浔而去。
夏浔不愿叫家人陪他远行吃苦，可这一去两年，他又不是郑和，总会有需要的，难道叫他堂堂国公去逛花船？就算他肯，家中妻妾也不肯呐，总要叫人随身侍候才是。
苏颖原是海盗出身，水性惊人，作为双屿海盗的三当家，她又同南洋商人打过交道，熟知许多国家的风俗民情，再加上这些年夏浔与双屿卫一直通过她来联系，她就成了陪伴夏浔下西洋的不二人选。
无数条船，有的停泊在岸边，候着乘客上船，有的远在水中央，需要用小船把乘客一船船地运过去，岸上又有许多为亲人送行的家人，虽然具体下来，乱中有序，可是从整个港口看来，却是纷乱一片。
张熙童由户部员外郎火箭似提升为右侍郎了，上任之后的第一个使命就是下西洋。老张新官上任，排场不下，从属的女眷和仆从不下数十号人，浩浩荡荡地登船而去，同时登船的还有其他一些官员家的家人，大家拥挤在一起，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青衣小帽、书童打扮的“少年”，悄悄地混进了他们的队伍。
登上船头，“他”鬼鬼祟祟地向岸上张望了一眼，一双秀气的大眼，透着古灵精怪。
“呜～～呜～～～呜～～～～～～～”
号角声起，永乐大帝的无敌舰队启航了。
大舰六十二艘，中小战舰二百一十八艘，商船一百一十六般，樯橹相接，张帆如云，浩浩荡荡地驶去。
官员、学者、水手们都挤在船栏边，努力想再看家乡最后一眼。
接下来，他们将长年颠簸在海上，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踏上祖国的陆地。
远洋航行是危险的，船上的一行人将再也无法回到故土，他们或因疾病死在异乡，或因风浪葬身大海，或因失事或其它原因永远留在异域他乡，在那里繁衍生息，大明将从此成为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
这一年，欧洲人正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刚刚睁开眼睛；
这一年，美洲仍是一片原始部落的乐土；
这一年，让整个欧洲为之颤抖的帖木儿帝国已彻底分崩离析，内乱不止，战火不断；
这一年，蒙古高原上最强大的两头猛虎，鞑靼和瓦剌，一头已被圈养在大明的后院，一头还在奄奄一息的挣扎；
这一年，东边的朝鲜国正陶醉在小中华的美梦中；
这一年，日本正处于刀光剑影的战国时代；
这一年，南亚诸国寺庙里的钟声依旧悠扬、安静，节奏缓慢得仿佛还没睡醒。
这一年，大明的远洋舰队开始了它的第二次远航。
公元九世纪以前，能在海域航行的船几乎都是外国的，但是从九世纪起，中国建造了它自己的海上舰队。宋、元时候，中国大型的远洋舰队向海外派遣特使并建立了固定的海外贸易网，逐渐地从阿拉伯人手中夺取了对香料贸易的控制。
这张网在元末明初曾经被收了回来，现在朱棣大手一挥，又把它撒了出去！

第1004章 一棹春风一叶舟
浩浩荡荡的舰队沿长江顺流直下，在出海口汇合了奉命集结于此的双屿卫四十八条战舰，组成一支庞大无匹的船队，折向南海。
这支船队的整个编组队形是前哨、左右前营、突出整个舰队队列的左右哨列，最后是分向左右雁翅状的后哨，中间位置是最巨大的宝船和无数的商船，那阵形仿佛一只背负神山的巨龟。
从空中俯瞰下去，整个舰队黑压压一片，铺开来有好几平方公里，这样的场景，酷似二战时海上的巨型混合舰队，但那时候，美、英、德、日等国都拥有这样的海军舰队，而现在却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涉沧溟兮十万余里，观夫鲸波接天，浩浩无涯，或烟雾之溟，或风浪之崔嵬。视诸夷域，迥隔于烟霞缥缈之间。而我之云帆高张，昼夜星驰，涉彼狂澜……”
清晨，礼部右侍郎张熙童站在船头，俯瞰大海，忍不住诗兴大发，旁边的郑和听了不禁淡淡一笑。张侍郎的这种心情，他第一次乘着巨舰，驶入大海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大海的这种壮观、瑰丽，也只有刚刚踏上大海的人才会有。
郑和笑微微地心想：“等着吧！等巨浪如山，舟如败叶的时候，等数月航行，四望茫茫，枯燥乏味的时候，这位张大人就知道航海远非他想象的那么诗情画意了。”
此时还是黎明时分，可第一次出海的人都起了个大早，等着看那红日跃海而出。船员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目前大明航海使用的导航方法主要是航海罗盘和过洋牵星之法。
此时，舵手正保持船的正尾对着北极星，导航员则用牵星板测量北极的地平纬度，获得初次数据后，他们将可以保持整整一昼夜的正南向航行，然后再进行另一次北斗的测量。这时他们还未能掌握经度的准确测算方法，纬度的确定也不是以赤道为基准点，而是根据北极星等星体来确定，但这已足以让他们在赤道以北以惊人的准确性抵达想要到达的地方了。
海浪翻涌而来，方形的船头两侧设计有海水的通道，浪头涌来，就会灌入通道，当船头一沉复起时，水就从两侧排出，这种方法很好地解决了船的颠簸问题，所以这船行驶在海上平稳得很，让赵子衿这种初次乘坐大船出海的人也少有不适的感觉。
夏浔在另一条船上，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知道辅国公也在下西洋的队伍当中，除了正使郑和、副使张熙童、双屿卫指挥使许浒之外，就只有周满、洪保、周闻、杨庆等几位主要的大太监和文官。
主舰上官员众多，所以为了保密，夏浔住在双屿卫的战舰上，张熙童也住在另一艘大舰上，但是他起得早，一早起来是为了观日出，但是为了和正使郑和拉近关系，他就兴冲冲地跑到郑和的大舰上来了。
他的侍妾有梦此刻才刚刚起床。
有梦没有姓、也没有名，自小就是青楼长大，原是京师有名的红歌妓，张熙童从辽东回南京，荣升礼部员外郎后，同僚设宴庆祝，邀他花船饮酒，一眼相中，这才为她赎身，从此做了自己爱妾。张熙童十分宠爱这位如夫人，此番下西洋，她是唯一一个被他带在身边的妾室。
有梦睁开眼睛，眼神稍稍有些迷惘，过了片刻才清醒过来。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还在船上，此刻自己正在海上，不禁一掀薄衾，欢喜地跃起，赤着双足跑到窗口，掀开窗子向外望去。
一股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撩起了她的秀发，浪涛声不绝于耳，有梦啧啧地赞叹几声，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窗子就在舷板上，不虞有人看见，有梦懒洋洋地转身，准备唤丫环进来侍候她梳洗着妆。
昨夜与老爷缠绵半宿，这时她身上可真够瞧的，下体不着寸缕，只是套了一件亵衣，亏得那亵衣肥大，直垂到臀部，所以下边只露出一双白生生的美腿。芳胸半裎着，一头乌亮的长发半掩在雪腻丰腴的胸口，婉媚的味道经这一件春衫而有种放大的效果。
有梦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牛角梳子，对着桌上铜镜刚刚梳理了两下头发，突然尖叫一声，扔了梳子跳起身来，掩着胸缩到墙角，惊叫道：“你是谁？”
唐赛儿一身青衣小帽的侍童打扮，悄悄潜进房来，已经躲藏了一阵了。
她发现这船上比起当年在军中时反而不易藏身，再加上那一次她是惊恐万状，只当害死了人，想要逃之夭夭，什么苦都忍得，这一次却不同，叫她衣服整日不换、澡儿几天不洗、也不梳洗打扮，只吃残茶剩饭，睡觉要睡在硬邦邦的犄角旮旯，她当然不愿意。
可是她已偷偷听船上的水手说过了，现在还不算真正的出了海，接下来还要去广州，如果这时被夏浔发现了她，难免一个被押解上岸，着人送回的下场，所以她现在还不是叫夏浔知道的时候。所以她鬼鬼祟祟地潜进有梦的房间，本想看看有什么自己得用的东西。
未料她防了有梦姑娘，却一时大意，没注意到那面铜镜可以反映到的角度，被对镜梳妆的有梦姑娘看个正着，有梦看见一个人影儿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行过，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一时间花容失色，一颗芳心卟嗵卟嗵跳个不停。
“嘘！”
唐赛儿也被她吓了一跳，赶紧竖指于唇，小声道：“噤声！不要怕，我不会害你的。”
有梦姑娘定睛瞧她，十三四岁一个少年，虽是青衣小帽下人打扮，却是唇红齿白，秀眉大眼，清而秀，魅且丽，如此罕见的俏美少年，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有梦姑娘上下打量她几眼，怯意便去，隐隐生起一种难言的感觉，不禁微微挺起了饱满诱人的酥胸，佯做怒意，娇嗔道：“你这小厮，是哪位大人府上的，怎么这般无礼，闯入姐姐寝舱？我若张扬出去，还不叫人打杀了你？”
“我……我……”
唐赛儿干笑两声，眼珠儿咕噜噜一阵乱转，却想不出个托辞。
这时，舱门敲响，那小丫环在外边叫：“夫人，夫人，你怎么啦？”
有梦姑娘瞟了眼唐赛儿，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叫人一见便爱煞了她，不禁心生维护之意，忙道：“没甚么，做了个噩梦，吓醒了！”
支走了那小丫环，有梦便似笑非笑地瞟了唐赛儿一眼，说道：“老实向姐姐交待，你偷偷跑进人家房里来做什么？”
※※※
沧海横流，旭日东升。
那一轮红日突然跃出海平面，千万道红光顿时铺撒了整个海面，连那大船都沐浴在一片红光之中。
夏浔赤着双脚，稳稳地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双腿微蹲，双手于丹田前方如抱圆球，正在徐徐地吐纳。他一呼一吸之间都要相隔很久，可是却绝不会给人一种用力的感觉。
船身轻轻地颠簸着，带着淡淡海腥味的海风拂得他的衣带轻轻飘拂，他的整个人却已完全松弛下来，仿佛整个儿融进了这天地之中。
苏颖静静地站在一侧船舷边，看着她的郎君练功。
相信整个船队三万余人中，找不出几个比她对大海更熟悉的人，在这里，她如鱼得水，比任何人都更快地融合其中，可是夏浔也能如此之快地适应水上的生活，甚至没有一丝半点的不适应，这一点叫她颇为敬佩和奇怪。
她可以适应海洋的生活，可是天知道要她适应陆地的生活、适应在金陵做阔奶奶的生活，她用了多么久？可夏浔呢？不管是陆地、海洋、大漠、草原，似乎不管到了哪儿，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其中，并适应那里的生活。他就像一棵野草般坚韧，任何环境，都会被他征服。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夏浔慢慢站直了身子，他舒展了几下身子，踏着甲板，扶着船头向前望去。湛蓝的海水被船头破开，掀起的白色浪花不断地幻灭复生，几头海豚似乎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它们无畏地追逐着船头的浪花，不知疲惫地跑在大船前面。
船头上方，许多海鸟鸣叫着，盘旋着，这里距陆地并不是非常远，远远的，能够看见若隐若现的陆地，只是在这样能见度极好的早晨，看起来也像雾茫茫的不甚清楚。
苏颖轻轻走到他的身边，陪着他站定。
夏浔没有回头，却知道她就在自己身边，过了许久，夏浔才问道：“在想什么？”
苏颖轻轻地道：“我喜欢这儿，每次一到这儿，就觉得身心畅快，不需要顾忌那许多……自从随了你，我在国公府也住了多年了，可我……还是更适应这样的日子。”
夏浔低低地笑起来：“野人之性，视豪门如籓笼！其实何止是你，谢谢、梓祺、小荻、小樱她们莫不如是，其实……从骨子里来说，茗儿也是这样的性子，她也一样不喜欢那样的束缚，只是……她不得不比你们背起更重的担子罢了。咱们一家人，其实全都是这样的。”
苏颖忍不住笑起来：“那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若非骨子里就与你是一样不羁的性情，又怎么能走在一起！”
夏浔轻轻握起她的手：“你放心，等咱们从西洋回来，我就带你们去那个地方，在那里，咱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
“嗯！”苏颖柔柔地答应，像个初谙情事的小姑娘。她对相公说的那个地方充满了好奇，却没有多问，再是如何豪放不羁，她也不可能跳脱这个时代，嫁鸡随鸡，相公说去哪儿，那便去哪儿就是了。
夏浔握着她的手，面朝大海，漫声吟道：
“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
万顷波中得自由！”

第1005章 游必有方
庞大的远洋舰队在广州码头停靠了一下。
这里还有一支南方商队等着加入远洋的行列，他们早就集结完毕，兴高采烈地等着西洋淘金去了。
舰队的物资虽然刚从南京过来，航程不长，消耗不是很大，趁此机会也要再补充一下，海上航行，任何难以预料的现象都可能发生，只要有机会，补给必须保证充足。
同时，这里还有几条花船等着加入远洋队伍。
要加入舰队的妓女是很受船队欢迎的，“夫天生万物，唯人最贵，人之所以上，末过房欲，法天象地，规阴矩阳”，数万人的庞大舰队，一走就是一两年，且大部分时间航行在海上，生活枯燥乏味，他们的生理问题是必须要考虑的。
远洋舰队的主力是军人，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朝廷可不希望远洋舰队归来的时候，变得“基情四射”。
妓女们经过选拔，被单独安置在几条船上，由教坊司拨专人管理，她们上船时，除了携带着许多艳丽的衣裳、胭脂水粉等妇人所用之物外，还携带了针线和药材，这些可都是她们一路赚钱的工具。
针线是用来给水手缝补衣裳的，这样庞大的一支舰队，男人又普遍不懂针线活儿，这一路下去，衣裳的缝补也可以让她们赚一笔不菲的收入。至于药材，她们可不是同医士郎中们抢生意，她们所携带的药材都是和做皮肉生意有关的，也就是壮阳药物。
船队中的男人未必在床上都是纠纠伟丈夫，性药是大有销路且大有赚头的，蜥蜴药酒、山獭药酒、秃鸡散……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男用和女用的避孕器具以及避孕药物，她们是去做生意的，可不想回来的时候养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娃儿。
舰队在广州停泊的时候，受到了地方官员的热烈欢迎和热情招待，这样的态度同上一次是截然不同的。远洋船队这次有大批文官担任使臣，这从感情上被地方官们把舰队看成了自己人。而市舶自由贸易，将使他们所管辖的地方大获其益，这更叫他们欣喜若狂，因此，那些太监看着也就不那么碍眼了。
张熙童等文官自然是地方官员的上宾，郑和等宦官也受到了礼貌的接待，夏浔负有绝密任务，不能公开其身份，自然不会参加这样的宴会，此刻，他正在张熙童所在的战舰上，在他面前，正规规矩矩地站着一个俊俏少年，低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只是他扁着小嘴儿，低头用手指一遍遍地卷衣角的动作，带了些女孩子气。
这个青衣小帽、少年打扮的人自然就是唐赛儿。若她真是个俊俏少年，没准那位有梦姑娘瞧这小正太粉妆玉琢、是一只鲜嫩可口的童子鸡，说不定还会帮她遮掩一二，既知她也是个女儿身，哪里还会替她隐瞒。张熙童一回船，有梦就把事情对他全说了。
张熙童把唐赛儿叫到面前，重新问了一遍，确认了她的身份和上船的理由。唐赛儿免不了又向他软语央求一番，张熙童这等老奸巨滑的角色哪肯为了她个小丫头得罪辅国公，当下没口子的答应，那慈眉善目的模样差点儿没把唐赛儿感动哭了，结果一扭头他就把唐赛儿给卖了。
于是，夏浔就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
夏浔沉着脸，严厉地训斥道：“你这丫头，疯惯了是不是？嗯？若换在那些规矩严厉的人家，一个女儿家离家出走，一次就生生打死了，还容你再来第二次？你当初跑到西凉，好！是因为你以为打死了于谦，仓惶逃命，那你告诉我，这一次是因为什么，说！”
唐赛儿吓了一跳，怯怯地道：“我……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是对门开油坊的高家二小子高启明，他一说话就有些结巴的，人家不愿意……”
“嗯？”
夏浔这才省起，按照大明的法定结婚年龄，唐赛儿业已到了该成婚的岁数，在他眼里，一直还把赛儿当成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若不是她说，夏浔还未想起来。
“开油坊的么？”
夏浔悄悄皱了皱眉。
其实仔细想想，唐赛儿能找这么一户人家，还真的不错，已经算是高攀了。唐赛儿母女俩要不是跟他辅国公有那么一份老交情，在金陵城算是什么身份？不过就是一个给人做针线活的寡妇，独自带着一个半大不大的丫头，开油坊的家境还是很殷实的。
不过……
夏浔看看这个被他改变了一生命运的女孩，这可是本来历史上的白莲圣母，史上有名的女中豪杰呀，她指挥千军万马，同朝廷大打出手，甚至连永乐大帝都受到了震动，要亲自指定剿匪将领平叛的一位义军领袖，嫁给一个开油坊的……
一个粗布短褐的汉子赶着一头小毛驴回到家里，从驴背上卸下两麻袋收购来的麻菜籽儿，从腰间抻出一条皱皱巴巴的毛巾，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冲屋里喊：“娘……娘子，我……我回……回来了。”
屋里边，烟气昭昭，唐赛儿已经变一个黄脸婆，腰系一条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的围裙，头上包了一条满是油烟的布帕，正满头大汗地用铲子翻炒着锅里的菜籽儿，听见声音依旧翻炒如飞，粗声大气地答应着：“当家的回来得可巧，这一锅炒好正好没料哩！”
这时一个拖着两筒鼻涕的半大孩子跑过来，大声报告：“娘啊娘啊，弟弟香油吃多了，蹿了一炕的稀屎……”
夏浔机灵灵打个冷战，赶紧挥去了脑海中想象出来的画面。
唐赛儿站在面前，还在抽抽答答地抹眼泪儿，苏颖看了她一眼，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贴着夏浔的耳朵，悄悄地道：“唐家母女俩全靠老爷你帮衬着才能在金陵过活，来日老爷一走，她母女俩如何度日？到时候成千上万的人同行，还差她母女俩么？莫不如到时一块儿带走。”
夏浔听了心中不由一动，他来自现代，自然是反感女孩儿还没长成便早嫁的，他自己的大闺女今年已经十五了，茗儿曾跟他商量过定亲成家的事儿，因为刚刚到了岁数，以他的家世也不愁嫁，所以暂时拖了下来。
他在码头上打趣女儿，说等回来就给她找婆家，其实是逗她的。那时候她也十七了。再加上他已打定“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来”的主意，到时候大事一忙，等一切安定下来，这闺女就有十九了，那时再给她找个婆家，才算比较合适的年龄。
颖儿说的也是道理，如果将来把唐赛儿母女带走……
那就不急着让她嫁人了，她才十五，也就初中毕业的年纪啊。
真要叫她嫁了，反而不好带走，她那夫家愿意么？
再说，就她那精灵古怪的性子，和一身神鬼莫测的幻术，真要嫁那么一户人家，要么她被生活磨去一身的灵性，变成一个平庸的妇人，要么会把那户人家闹个天翻地覆，仔细想来，恐怕还是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梓祺那位出家为尼的姑姑就是前车之鉴啊……
夏浔思来想去，渐渐意动。
唐赛儿何等机灵乖觉的主儿，虽然哭天抹泪的扮可怜，那双眼睛可一直偷瞟着他呢，一瞧他有些犹豫，“卟嗵”一下就跪到了他的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号啕大哭起来：“义父，赛儿真的不想这么早就嫁人，尤其不想嫁与那高家，求您与我做主……”
夏浔叹了口气，说道：“如果这样，你也不该跑掉，你娘该急成什么样儿？”
唐赛儿道：“我留了书信给娘亲的！上一次是逃得匆忙，再说……那时也不会写几个字，如今我与思杨她们一块儿读书，写封书信还不容易么？我……我跟娘亲说了，要跟义父出海……”
夏浔瞪了她半晌，才道：“幸好还未出海，我叫人送你回去吧，我给你娘写封信，叫她不要急着给你定下亲事便是了。”
唐赛儿忙道：“不成，万一娘亲不听，赛儿那时去哪儿求义父说话？义父，你就叫我跟着你去嘛，我还从来没坐过大船，下过西洋呢！”
眼见夏浔松了口，唐赛儿便打蛇随棍上，抱着他的腿撒起娇来。
苏颖一旁见了，便道：“赛儿一身幻术，在我大明尚且被视为神术，到了番邦，只消小试身手，还不被那些未开化的蛮人当成活神仙？说不定，对老爷所负的使命，会有莫大帮助。”
“唔……”
到底是枕头风厉害，夏浔沉吟半晌，终于点头答应下来：“来吧！那你就跟我下西洋吧，一路上，可得听话！”
“是是是，答应，我都答应！”
唐赛儿欢呼一声，雀跃而起，脸上还带着泪花儿，已是笑逐颜开，抱住苏颖使劲地亲上一口，喜孜孜地道：“谢谢颖姨，颖姨最好啦！”
夏浔瞪她一眼道：“磨墨去！怎么说也要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你娘知道，免得她又为你牵挂！”
“哦！”
唐赛儿马上跑到书案旁，认真地磨起墨来，那样子真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苏颖叹道：“这孩子，比思浔、思浔那俩丫头可要老实懂事的多了。”
夏浔翻个白眼儿，没好气地道：“你可拉倒吧，她呀，装模作样的本事比她的幻术还要出神入化呢……”

第1006章 严肃点儿，打劫呢！
舰队在广州口岸停歇了两天，便再度踏上了征程，第一站就是占城。
大明舰队在占城停留了较长一段时间，因为安南战事刚刚平息，安抚占城，对治理安南很有帮助，之后他们便到了达爪哇，在这里短暂停留后，来到了满剌加（马六甲）。
满剌加此时还没有一个独立的国家政权，只是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住在这里的人从事各种社会活动，需要一个首领，渐渐就由势力最大、最有威望的人，成为了这个地方所有人共推的首领，如今这里的首领叫拜里迷苏剌。
拜里迷苏剌统治满剌加，服属于暹罗（泰国），每年向暹罗象征性地纳贡四十两黄金，郑和上一次下西洋归来时，拜里迷苏剌曾委婉地向他表达了愿意臣服于大明，并请求大明支持，帮助他们自立一国，摆脱暹罗控制。
郑和回朝后，向永乐皇帝转述了拜里迷苏剌的愿望，朱棣欣然允诺，这一次郑和在达爪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直接赶赴满剌加的目的，就是向他传达大明天子的诏旨，封其为王。
大明愿意扶持拜里迷苏剌有其深层意义。这里是南洋的一个重要港口，大明要把下西洋作为常事，需要在南洋有一个稳定的中继站，这个地点就选在了满剌加。
满剌加位于印度和大明海途中间，是航船必经的一处海峡，这里四面环岛，是海上暴风雨的一处天然良港，同时这里还是重要的香料集散地，是中国瓷器和印度纺织品的集散中心，是印度洋贸易的主要中心之一。
在这里扶植一个忠于大明的政权，这里就可以成为大明的一处海外基地，大明舰队可以从这里补充继续西行所需的新鲜食物、饮水和木材，并把这里建设成大明辐射整个南洋地区的贸易中心。
郑和的到来，受到了拜里迷苏剌的热烈欢迎，当郑和代表大明天子，宣布立满剌加国，封拜里迷苏剌为满剌加国王，并赐诰印、袭衣、黄盖时，拜里迷苏剌激动得浑身发抖。
满剌加太小了，没有大明这样强大的国家为后盾，他不敢称王，更不敢摆脱暹罗国的控制。可是现在有了大明皇帝的圣旨，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向暹罗纳贡、拒绝接受暹罗的管辖，堂而皇之地自立一国。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一文不名、到处受虐的落魄书生突然锦袍玉带、手执尚方宝剑，做了八府巡按般扬眉吐气，把个拜里迷苏剌喜得是手舞足蹈。
拜里迷苏剌倾其所有，以最隆重的礼遇款待大明一行官员，并请郑和与张熙童正副大使为他封山题字、盖庙留念，搞起了一系列的轰轰烈烈的开国庆祝活动。
随船而来的众多商贾也没闲着，他们一窝蜂地冲上岸去，兜售中土产品，购买本地香料，一些有远见的商贾开始在当地买地皮盖房子，开起了商铺。还有一些喜欢捞偏门的商贾在这里开起了赌坊、酒馆等各种娱乐设施。
作为中土人物，他们在这里享有崇高的地位和权力，拜里迷苏剌手下那些刚刚名正言顺做了官员的小头目们就像满清官员侍奉洋大人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边，为他们跑前跑后，提供各种便利。
只要这番努力能换来明大人的一句赞赏，那真比猪八戒吃了人参果还要美啊！上司面前，也显得自己卓有政绩不是？
大明朝廷对商贾们的行为是持鼓励态度的，要把这儿牢牢控制在手中，当然不能只靠强大的武力，武力不能征服民心，动人心的是财帛。
通过大明商贾的动作，整个南洋群岛和东南亚的贸易都将集中在满剌加，中国商贾们在这里遍地开花，很快就能控制这里的货物和通货市场，并且控制这里的商品价格，源源不断地财富将从这里流向大明。
但是与此同时，这个小国的国民也将在大明的带动下，接触更多的文明，享用更多的财富。别的不说，光是眼下，大明商贾在这里投资开办种种商铺，就为多少当地人带来了赚钱机会？
更不要说，修桥铺路这种人人得益的基础建设了，实际上就连拜里迷苏剌准备投巨资修建的王宫，也是由中国商人承建的，当地可找不出那么高明的建筑师。揽到了这个活儿的商人已经兴高采烈地派小船回国去招聘工匠了。
郑和、张熙童，包括众多低阶文官、武官，都被满剌加的各级官吏奉若上宾，请去饮酒赴宴了，夏浔因为身份需要保密，却无需参加这种官宴应酬，这倒是让他轻松自在得很。
这天上午，官员们又被拜里迷苏剌亲自请去赴宴，夏浔静极思动，便和苏颖带着唐赛儿一行三人，由一些双屿卫官兵和潜龙秘谍的明暗保护下，踏上了满剌加的国土，这已是大明战舰赶到满剌加的第四天了。
朱允炆如果真的南逃了，那么他是不大可能留居在这个地方的，朱允炆如惊弓之鸟，对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人来说，这里距大明还是太近了。
所以郑和的舰队是直接驶到这儿的，夏浔并没有带着双屿卫，先扮海盗杀奔过来。以大明此时的战斗力，这个地方只需几条船、几百兵就能拿下来，双屿卫如果真的浩浩荡荡杀来，还不吓坏了这里的小朋友？
眼下，大明商贾在这里处处开花，深深地扎下根去，如果真有什么人隐藏在这里，是根本藏不住的，所以夏浔压根儿没把满剌加列为他的探察目标。
不过，藉察访之名，去散散心也好啊。说起来，前世今生，这还是他第一次到南洋呢！
※※※
这时候的南洋诸国，海洋贸易还是不太活跃的，因为对南洋来说，最大的商品供应地和商品消费地都是大明，而大明帝王自朱元璋开国以来所执行的海洋政策，使得这儿的商品贸易大为萧条，远不及唐宋和元朝时期。
这个时候，欧洲人的大航海时代还没有来临，一直以来的海上贸易的霸主是阿拉伯人，而阿拉伯人虽然也时常出现在这一代，但是他们的触角还没有牢牢地控制这一代，他们现在在东方的贸易中心还集中在印度的几座沿海城市，比如古里。
此前郑和虽然下过一次西洋，回程时也从南洋诸国采购了大量商品，但那终究不是经常性贸易，大明对他们的朝贡贸易有一定的时间限制，既然是朝贡，总不可能今儿派船去大明，明儿再派船去，就算一年一趟都算太过频繁了。
因此现在主导南洋贸易的，依旧是走私。
走私就必须有武装才能避免海盗打劫。可是拥有武装的走私团队，且没有国法的约束，那么能杀能抢的时候，他们会自律么？所以不可避免的，走私商团就摇身一变，成了海盗的一员，只不过他们不是纯粹的海盗，而是兼具着海盗和走私商两种身份。
这种人中，混得最出色的、势力最大的，就是海盗王陈祖义。
陈祖义是广东潮州人，洪武年间入南洋为盗，二十年工夫，成为南洋一带最强大的一股海盗首领。势头最猛的时候，陈祖义战舰百艘，士兵万人，这样一股力量，已经可以傲视南洋许多小国了，以致一些南洋国家得向这位大盗进贡，以保平安。
后来，陈祖义试图把势力扩张到黄海，东海，这时候恰好朝廷派李景隆、铁铉和夏浔扫荡东海群寇，夏浔说降了双屿群盗，结果陈祖义偷鸡不着蚀把米，反毁了自己的十条主力战舰。之后朱棣登基，部分放开了海禁，开始大力建设水师，陈祖义在福建水师将领赤忠的打击下，势力进一步萎缩。
无奈之下，陈祖义跑到三佛齐（今印度尼西亚巨港一带），投靠了渤林邦国，做了朝廷的一员大将。渤林邦国国王死后，他干脆纠集部众，挟制百官，自己称王了。
由盗而王，这陈祖义也算是一个传奇了。
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或许陈祖义的传奇会一直传下去，据说唐朝时候虬髯客争天下失败，率部下远赴南洋，自据一地称王，可那毕竟是一个传说，唐朝时候海洋贸易是很发达的，后来却并没有什么从南洋一带传回来的实据证明他在南海称王，而陈祖义却是实打实地做了一国之主。
奈何，当他得知大明再下西洋的消息时，这位骨子里依旧是个海盗的国王却动了贪心，于是，他的传奇也就止步于此了。
上一次郑和从西洋归来的时候，渤林邦国的国王还不是他，作为该国一位权倾朝野的大将，他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很容易，郑和并不知道这个小国有位将军，竟然就是大明通缉多年的海盗王。
当郑和归国时，陈祖义也怂恿国王向大明朝贡，当时这位国王已经大权旁落，愿不愿意都只能由他摆布，贡使的船队自然也是陈祖义的私人船队，所得当然也是落入他个人的腰包，只不过是打着渤林邦国国王的旗号罢了。
这位仁兄的船队上路时，根本就是空船！
他一件贡品也不带，一路走一路抢，抢到什么贡什么，北京行宫文武百官反对朝贡时所提到的那些破烂贡物里，就有这位陈老兄所献上的贡品。回去时这位仁兄也没闲着，照旧是一路抢回去。
如今该国国王已经病死，他废了国王的儿子，自立为王。
大明舰队的第一站是占城，这样拉风的一支庞大舰队，每到一处都会引起轰动，消息会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大明舰队还在占城停驻期间，消息就已像风一样地向南方诸国传开。
尤其是大明使者向占城国王宣布今后改朝贡贸易为自由贸易，向他们宣传了自由贸易的种种政策之后，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传播扩散得更快。所以，当大明舰队离开占城，继续向前进发的时候，渤林邦国王陈祖义就已收到了准确消息。
大明舰队携带的财富是惊人的，更重要的是，大明舰队所拥有的那些续航能力强、战斗能力强、坚固结实、技术先进的战舰，如果这些战舰落在他的手上……
屁股决定脑袋，坐上国王宝座，成为一国之主以后，陈祖义思考问题的角度也与往昔不同了，他想把自己的国家建设成南洋第一强国，可是像大明水师这样的战舰，他根本造不出来。国王陛下经过一番认真思考，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打劫！
被他召集来的那些现在担任着宰相、大将军等职务的海盗首领们听了他的想法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首领的这个设想，实在是……太英明、太伟大了！他这是要用蚊子腿去绊大象么？
伟大的国王陛下面对众多头领的质疑放声大笑，宫殿在笑声中动摇：“三万多人？哈哈哈，那又如何？这三万多人有水手、有匠师、有女人，甚至还有戏子和养马的、种菜的，剩下那些水师官兵还有三万人吗？
再说这大明水师官兵，大多为河塘之师，他们在大海里扑腾过多久？比得过咱们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不错，他们拥有强大的武力，可是本王也不曾说要力敌啊？难道咱们不能智取？”
陈祖义得意洋洋地道：“本王决定，主动向明军水师透露我的身份，然后诈降！”
“诈降？”
“不错，诈降！诱明军入港，他们的船太大，在港口内行动迟缓，转动不灵，只能挨打。同时他们地形不熟，再加上出其不意，嘿嘿！”
一个头领担心地问道：“明军会上当吗？”
陈祖义不屑地冷笑：“哼！本王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的正使是个太监，副使是个在礼部任职的文官！太监算是个什么东西？至于那文官，除了之乎者也还懂甚么？”
陈祖义腾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踏上王座，杀气腾腾地道：“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做成这票买票，放眼整个南洋，谁还敢与咱们为敌！”

第1007章 天方夜谭
沙滩，椰林，海与天同色。
湛蓝之中，天上是片片洁白的云，水中是静静停泊着的一艘艘巨舰。
因为从大明来了许多富有的商旅，所以许多当地人都跑到海边来做明国人的生意。
夏浔上岸后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两个椰子，那面色黎黑、身材矮小的老者用刀麻利地砍去一块椰子皮，又用一种碧绿干净的树叶一卷，插进砍开的椰子口，便成了一根吸管。夏浔把两个椰子递给苏颖和唐赛儿，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吸着，陪着他一路逍遥地逛着。
侍卫们分散开来，都扮成观光游览的旅客，通译则走在他的身后，衣着举止仿如一位管家。
海滩上售卖的货物很多，但品种有限，大多是些飞禽走兽、鱼干贝壳，最多的当然还是椰子。椰浆酿的酒，椰肉熬的油、做的糖、制作的饮食，还有用椰壳做的杯子和碗，椰树是当地人的一种重要生活物资，他们的房屋也是用椰树做的，包括船。
这里的富人房舍也有用砖为墙的，不过院内建筑还是依据此地特点起造如楼，大多是木制结构，木板上铺着藤簟草席，上边以硬木板为瓦，而普通人家则以茅草为屋顶。
这里的富人大多上身穿艳丽的衣服，下身围着布裙，头戴一顶花冠，普通的百姓则用方帕包头，穿着短衫，下身围一块布巾，透着一股子原始的味道。这里的民风十分淳朴。虽然海边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他们也不会哄抬物价，卖东西也爽快得很，基本上你丢下点钱就可以拿走。
有些货物如果是论斤两来卖的，你只要从其中拿出一部分来秤量一下，然后再对总量估个价，只要不是太离谱，他们也只憨然一笑，便闷头帮你搬东西了。
夏浔一行人信步而去，偶见一处用棕榈树枝和树叶搭起的棚子，棚子后边连着一处院舍，看样子却是一家饭馆，瞧那棚下环境还算干净，案上摆放的各色熟食色泽香艳，诱人垂涎，夏浔便对苏颖笑道：“要不要停下来歇歇，吃点东西？听说这儿的饭菜颇有风味，尤其是此地的米酒，多半是由椰子酿成，绵甜可口，价格也极低廉。”
苏颖笑道：“可口就可口呗，低廉不低廉的从你嘴里说出来笑死人，你扮个商人，便真当自己是商人了么？”
夏浔哈哈一笑，便向棚下走去。棚下坐着一个男子，应该是这饭馆的老板，这人看起来有三十出头，不过也未必真有这么大岁数，这儿的男子瘦削黎黑，比较显老。他白布缠头，憨憨地坐在那儿，此地民风还真是淳朴，客人都站住了他都不知道起身招揽客人，只是坐在马扎上眼巴巴地瞅着。
见夏浔走到面前了，那汉子才站起来，腼腆地笑笑，夏浔指指案上摆放的各色熟食道：“每样都给我们切点儿，都尝一尝，米酒且来一坛。哦，你懂汉语么？”
夏浔说完了才省起这人未必能听懂他的话，刚要转身叫通译过来，那掌柜的已憨厚地笑道：“小人懂得的，老爷、夫人、小姐，请坐。”
夏浔讶然道：“你懂汉语？”
那掌柜的老实答道：“我们这儿常有汉人来往的，做生意的都懂些汉语！”
夏浔一听恍然，虽然大明官方的商船刚刚开始在南洋一带出现，可是一直以来，半走私半海盗的汉人在这一带呼风唤雨，活跃得很。他没上岸前就听说此地岛上就有两拨汉人各有千余人，独自聚立成寨，在这里生活已经有上百年之久了，却是宋末元初时候的中国移民，这里的土人懂得汉语也就不足为怪了。
夏浔在四方小桌前坐了，问道：“大明宝钱，你们这儿收么？”
那掌柜的已抄起小刀，给他们切起肉食来，一听问话，忙不迭点头：“收的，收的，大明宝钱，我们这儿都用的。”
此地以前尚无国家，兼之此地产锡，所以民间通用的货币就是锡块，但是其它货币也能流通，除了金银，流通最多的就是中国的铸币，这中国铸币又不只是大明宝钱，实际上他们这儿现在连唐宋时期的古钱还依旧流通使用呢，其中的兑换比例也是民间约定俗成的，却是不为外人所知了。
夏浔笑道：“好，你们这儿的米酒都是自酿的吧？给我来一坛品质最好的，再拿两个杯来。”
掌柜的生意上门，十分喜悦，一迭声地答应。
唐赛儿把还未喝完的椰子放到一边，舔舔嘴角甜丝丝的味道，说道：“义父，我也要喝酒。”
夏浔瞪她一眼道：“不成！女孩子喝什么酒？”
唐赛儿嘟起嘴来：“这椰汁没有味道，你说米酒甜丝丝的，我想尝尝！”
夏浔依旧不允，苏颖笑着打圆场道：“喝就喝呗，米酒劲儿又不大。不要说米酒，就是那烈酒，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喝过了，怎么？我就不是女人了么？”
唐赛儿得苏颖帮腔，得意地向夏浔扮个鬼脸，便向掌柜的叫道：“掌柜的，拿三个杯来！”
掌柜的答应一声，俯身自柜下取出用椰壳做成的杯子，又捧了一坛椰酒，送上桌来。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棚后面的门儿开了，从里边走出一男一女。
这棚本就是搭在这户人家大门口的，棚的内墙其实就是院子的外门儿，开了门就进了这人家的院子。这时从里边走出的是一男一女，女的头戴鲜艳的花冠，身穿色彩鲜丽的花色短衫，下身系一条长处到膝盖的花纹筒裙，底下露出呈小麦色，线条很秀美的一双小腿，结实紧绷。
她的肤色有些黑，但五官很标致，一双眼睛熠熠有神，而短衫筒裙，中间露出一截圆润的腹肌，更显得俏皮、可爱，充满活力。只是这样一个女子出来的话，本不至于引起夏浔一桌三人的注意，问题在于，同这女子一块儿出来的，居然是个汉人，而且还是官兵！
这个官兵大约十八九岁年轻，长得很是英俊，只是隐隐的还有些稚气，在他身上，赫然穿着一套明军水师的制服。这且不提，他出来时，手是揽在那个女子腰部的，看到外边有人，大概不习惯这么公然亲热，这才缩回手去，夏浔注意到，他的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反倒那个女子神态从容，毫无异色。
夏浔经由多年职业锻炼出来的一双慧眼只匆匆一扫，就察觉那水师官兵衣衫不整，那位年轻的也不知道是姑娘还是少妇的女子秀发凌乱，两颊潮红，额头微见汗渍，那眼儿水汪汪的，这种风情，只有……
“有奸情！”
夏浔和苏颖对望一眼，一致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两个人就心虚起来：“这奸夫可是大明军舰上的人啊，怎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跑出来了，这要是被人抓个正着，岂不连自己都跟着丢人么！”
可是……
那正在忙着切肉的掌柜的瞟了这对“奸夫淫妇”一眼，居然还很热情地向那士兵打招呼，嚷嚷着叫那水师小校留下来吃饭，小校并不认得夏浔，只看他们装束，俱是汉人打扮，以为是随船而来的富绅，神色间便有些不自然，谢绝了那掌柜好意，便匆匆走掉了，临走之间，那女人还丢了个热辣妩媚之极的眼神给他。
夏浔和苏颖不禁面面相觑：“莫非这女人跟这掌柜的没啥关系？”可是那女人唤那掌柜的一声称呼，打碎了他们最后一点幻念，在船上时，他们也简单地了解了一些当地的语言，如果他们没有听错的话，这女人对那掌柜的称呼，应该是唤他相公。
夏浔和苏颖骇然对视了一眼，突然一起反应过来，苏颖顿时露出鄙夷的表情。这样的事在大明也是有的，有些人家，妻子做暗娼，那丈夫则把门望风，想不到在这儿竟然碰上这么一家人，一时间，苏颖连就餐的欲望都没有了，她低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厌恶道：“无耻！”
这时，不远处传来叱喝声，夏浔扭头一看，只见那刚刚走出去的水师小校正与一个男子扭打在一起，对方的穿着看来也是南洋一带的人，只是与本地人略有不同，他还有几个同伴也都凑上来帮忙，那水师小校一人难敌四手，不禁拔出刀来，对方也都在腰间带了利刃的，登时也拔出来，双方便又厮斗起来。
夏浔一见，拍案而起，刚要冲出去帮忙，明暗间保护他的士兵中亦有穿着军服，装作闲游慢行的，一见这情形，不等夏浔吩咐就拔刀冲了上去，他们能担任保护夏浔的职责，一身功夫较之普通士兵可是强了不只一筹半筹，有他们帮忙，两下里厮打起来，只片刻工夫就见了血。
那几个南洋人虽然拳脚凶悍，打斗凶猛，却架不住这几个侍卫功夫了得，加之人多势众，一个个都挂了彩，或是臂上中刀，或是腿上血流如注，最后纷纷被打翻在地，这些官兵下船之前也得过嘱咐，不可在地方上杀伤人命，免得激起当地百姓反感，因此不敢杀人，可凶劲儿上来，却也不依不饶。
那些南洋人被打翻在地，纷纷弃了手中刀子表示认输，他们还不相饶，狠狠又是拳打脚踢，弄得那些人鼻青脸肿，血肉模糊。
自大明舰队到达港口，拜里迷苏剌也派了人沿岸维持秩序，这些人都是些衣装简陋的土人，光着黝黑的脊梁，穿着草裙，赤着双脚，扛一杆并不甚直的矛，黑黑瘦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一见此处发生斗殴，这些兼具士兵、警察和城管职能的土兵立即冲过来，叫嚷着让双方分开。
虽然这些土兵没甚么战斗力，可毕竟是地头蛇，他们的王又是大明皇帝认命的，这些大明官兵不能不给点面子，他们悻悻地住了手，依旧骂骂咧咧的。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双方为何打架，反正他们看见自己人吃亏了，那就动手呗，帮亲不帮理，就这么简单。
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几个南洋人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哇啦哇啦地一通叫唤，不时指一指那个刚刚从店中出去的土兵，又指指这边简陋的饭馆，似乎在向当地土兵告状。那土兵一看动手的人穿着大明军服，哪肯得罪他们，一个小头目把手一挥，呱呱大叫几声，土兵们便一拥而上，把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身是伤的南洋人捆绑起来。
那些南洋人愤怒已极，呱啦呱啦又是一通怪叫，那些土兵也不理会，听他们骂得急了，还拿矛杆儿捅他们几下，或者踹上几脚，等把人绑好，他们就把人带走了，那小头目还向几位明大人点头哈腰地赔笑着递了一阵子小话儿。
这时夏浔、苏颖和唐赛儿都站到棚前往那里看着，那店主夫妇也站在前面，看那刚刚从店里出来的士兵受了轻伤，那女人便飞奔过去，扶住了他，低声软语地安慰着他。夏浔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那店主道：“店家，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店家气愤地道：“那些人是暹罗人，是从暹罗过来的一伙商人，刚才那个领头的，是他们之中的一个首领，名叫沙旺素西。”
夏浔一听不禁恍然：“难怪看他们动起手来凶狠凌厉，拳拳到肉，尤其擅长肘击和膝撞，原来是泰拳。”
店家道：“我妻貌美，被那沙旺素西看见后甚是喜爱，我妻也爱他强壮，所以每次他到此地经商，常与我妻往来。前日那叫李知觉的中国士兵到我店中饮酒，我妻见他相貌俊逸，谈吐斯文，比那沙旺素西的粗鲁大不相同，甚是喜欢他，便不再与那沙旺素西往来，谁知那沙旺素西怀恨在心，便约了朋友来寻仇了。”
“什么什么？”
夏浔掏掏耳朵，愕然看着那店家，瞧他居然还一脸的不屑与愤怒。
“哥们，你……还替那挨打的明军士军打抱不平？！”
苏颖一旁早气炸了肺，这样的男子，为了几个臭钱，让自己妻子操持皮肉生意、任人嫖宿，简直是枉披了一张人皮，他还好意思说出来！苏颖便忍不住尖刻地嘲讽道：“你们既然是做这皮肉生意的，客人只要有钱就好啦，还要挑肥拣瘦么？”
那店主一呆，讶然道：“什么皮肉生意？”随即反应过来，便很不高兴地道：“那人喜欢我妻子，我妻子也喜欢他，小小聚合一番，两厢情愿的事儿，我家并不收他财物，怎么是出卖色相了？”
苏颖登时呆住：“既不图钱，那为什么？此地到底什么风气，难道……难道自己妻子看中了什么人，都能随意媾和，做丈夫的居然毫不在意？这……这似乎比相公说的，那北疆草原上任由男子钻进自家毡帐，与自己女儿颠鸾倒凤，父母双亲放任不管还要奔放的多呀……”
苏颖还真猜着了，那店主被她误会，视为莫大羞辱，当下便解说了一番此地风气，此地风气果然如此，那妻子若是与人相好，丈夫并不生气，且以妻子美貌能吸引男人为荣，对那“奸夫”还要置酒饭款待。
当然，这“奸夫”也要身份地位显赫才好，总不成比她男人身份还差，那就视为羞辱了，但这羞辱只是因为对方身份低贱而发，至于贞操，如果他们有字典的话，那么在他们的字典里也是没有这个词儿的。以前满剌加归暹罗管辖，暹罗人自然就是上等人，现如今在他们本地人心中，无异就是以中国人身份最贵重了。
那叫李知觉的士兵受那妇人一番安慰后，便返回军舰去了，店主见无大事，施施然返回案头去切肉炒菜，苏颖站在那儿，被惊骇得好半晌醒不过神来，至于那店主所言，她根本不信。唐赛儿胀红着脸，好半天才愤然骂出一句：“真不要脸！”
夏浔急忙掩住她的口，低斥道：“噤声！”
若不是夏浔此刻正捂住她的嘴巴，这位以造反名载史册的女英雄恐怕立刻就会扯起大旗，振臂高呼起来：“点天灯！骑木马！浸猪笼！点天灯！骑木马！浸猪笼！千刀万剐！杀、杀、杀、杀、杀、杀、杀！”
唐赛儿的杀气值即将爆棚的时候，门口忽地来了一个西洋人，这人是方才那两伙人的斗殴给吸引过来的，一直站在那看着。卫护夏浔的那些士兵眼见自己人被人欺负，仗义出手救了那士兵，来自暹罗的那些商人被当地土兵带走后，他们便走回来。
有两个士兵很机灵，觉得这样一行动，大家依旧这么散开，恐有会被人看出身负任务，便也走向这家饭馆，想要以就餐来掩饰身份，结果他俩刚刚走到棕榈枝搭成的凉蓬前，就被那个洋人拦住了。这洋人黑发棕眼大鼻子，个头不高，头发都是自然卷儿，生了一部浓重的胡须。
“你们好。”
那个外国人满脸堆笑，用怪里怪气的汉语向他们打招呼。
两个士兵按刀站住，警觉地问道：“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那人急忙向他们解释了一番，可惜他的动作和声调虽然极尽夸张，而且还换了好几种语言，里边夹杂的汉字却没有几个，两个士兵茫茫然的根本没有听懂。夏浔招手唤过通译，低声问道：“他说什么，你听得懂么？”
那通译答道：“他方才说过几种语言，其中有一种是大食语，我听得懂。”
夏浔颔首道：“嗯，你去问问他，要做什么？”
“是！”
通译答应一声，上前让过两名士兵，用大食语问道：“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那人正急得抓耳挠腮，一听有人懂得他的话，还能流利地说出同样的语言，不禁喜出望外，连忙道：“你好，我是来自遥远西方的一位旅者，听说你们的船要往西方去，我可以搭乘吗？”
通译扭头对夏浔翻译了一遍，旁边两个士兵先不耐烦起来，挥手道：“去去去，一边儿去！我们那是军舰！懂？”
那人大概只懂几句简单问候的汉语，同样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他们轰苍蝇似的动作，倒是猜出几分，连忙道：“我听说你们的舰队有很多商人，还有女人，再多搭载一位旅客也没有关系吧？可以引见我认识一下你们的指挥官先生吗？”
夏浔上下打量他几眼，对那通译道：“请这位先生进来！”
一见夏浔发了话，那两个士兵便不再多言，只是扮作游客进了棚子，向那掌柜要了几样小菜，在另一桌坐下进食。那人被容许接近，显得非常高兴，他走进棚子，审视地看了夏浔几眼，问道：“这位尊贵的先生，您能慷慨地帮助我吗？”
夏浔道：“先生请坐。我是一位商人，我想，如果我同意的话，我们的舰队或许会允许你的加入，但是我要先知道你是什么人，来自于哪里，为什么到了这儿？你要先把你的经历告诉我，我才能决定！”
那人听了通译转述之后非常高兴，在西方商人是很有地位的，他对东方的了解显然有限，所以丝毫没有怀疑一个大商人可以影响一位指挥着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舰队的指挥官的能力。
在得到夏浔的允许后，他兴冲冲地坐到夏浔身边，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你好，尊贵的先生，我来自遥远的西方，一个叫威尼齐亚的地方，我的名字叫费英伦&#183;达&#183;康提，我周游世界，来到这个地方，倒霉的是，我的船被海盗给洗劫了……”
这个西洋人滔滔不绝地说起来，通译可以翻译他的话，但是对他所说的人名地名，就只能音译了。
夏浔听通译说完这段话，仔细想了想，对“威尼齐亚”这个名字全无印象，想来也是，就算是现代，他所知道的也只是一些西方著名的地方，而无法熟知每一个地方，天知道这个叫费英伦的家伙来自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更何况这个年代，西方许多地方的名字恐怕也与现代有所不同。
夏浔蹙眉道：“费英伦先生，你所说的威尼齐亚是什么地方？”
费英伦手舞足蹈地解说：“威尼齐亚是我们的国都，号称水城，那是完全建筑在水上的一座城市，是一个奇迹般的存在，我走过全世界这么多地方，再也没有见过一处跟我们那儿一样的地方，我们的国家有一支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当然……”
费英伦垂头丧气地道：“在我看过你们的战舰之后，我想，我们得排在第二了……”
“水城？完全建筑在水上的城市，独一无二，威尼齐内，威尼……”
夏浔突然明白过来，失声道：“威尼斯？你是从威尼斯来的？”
费英伦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您知道我们那儿？是的，威尼斯，英格兰人就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可是……上帝啊！我到远东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知道我们国家的人！”
夏浔笑了笑，说道：“阁下不是头一个到东方来的人，我要去往西方做生意，当然要对西方了解一些。好吧，这位来自于威尼斯的朋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非常健谈的费英伦在通译的帮助下，向夏浔讲述了他的传奇故事。
根据费英伦的介绍，他是一个威尼斯商人，十多年前，因为经营不善，他破产了，压在肩上的是一笔根本无法偿清的巨额债务，他无法在威尼斯继续生存，只好离开威尼斯，前往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想利用他的聪明智慧东山再起，赚钱还清他的债务。
在他看来，想要赚大钱，就得航行到很远的地方去，带回本地罕见的商品，才能赚大钱。然而当时埃及的统治者来自于亚洲大草原，是一位虔诚的伊斯兰信徒，在这位统治者心目中，整个印度洋就是一个大湖，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圣湖，所以不允许基督徒穿越开罗，进入他们的圣湖。
于是，他在埃及生活了几年，学习了阿拉伯语，并且娶了一个当地女子，改信了伊斯兰教。这样，他就可以用伊斯兰商人的身份继续周游世界而不会受到阻止了。
经过一番准备，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联手买下一条船，开始了他的远航，历尽千辛万苦，他们来到了印度古里，这一路经营，他们已经赚了些钱，在古里，他们兜售了自己带来的商品，购买了大批当地的货物。
这时候他们听说，在更远的东方有一个国家，盛产华丽的丝绸和精美的瓷器，这些商品如果运回国去，每件都可以当成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以极高的价钱卖给那些库房里堆满了金币而无处消费的富人。
他们远航一次并不容易，这一路没有被暴风雨葬身大海，已经是幸运之极的事了，如果再想来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于是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继续向东旅行，结果就在满剌加外海，遇到了一伙东方强盗。
那些强盗拥有许多战舰和士兵，他们只是一条商船，根本无法抵抗，所有的货物和整艘船都被海盗们抢去了，他的伙伴都被海盗们残忍地杀死，他也被砍伤，跌进了大海，幸好，他没有死，顺着海水漂流到这里，被这里的原住民给救了。
如今，他在这岛上已经住了两年多了，他日夜盼望能够回到家乡，他的妻子还在翘首期盼着他，说着，他还流下了伤心的泪水。费英伦一边说，一边还向夏浔展示了他臂上、腿上的处处伤痕，他的肤色晒得黝黑，脸颊上也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只是大半被胡须遮住了。
苏颖听他说起还在远方痴心地等他归去的妻子，不由触动心事，恻隐之心大起，便对夏浔低声道：“老爷，船上怎么也不差一个人，就把他带上吧，这人的遭遇实在可怜。”
夏浔思忖片刻，对费英伦道：“好吧，我们可以带上你。我们的船队，这一次要航行到多远的地方，现在还无法确定，也许我们会把你送到某个港口，你在那里再寻找其它的商船继续西行，也许……我们会一直把船驶到你们的故乡去。”
费英伦听了翻译后欣喜若狂，连连向他道谢。
夏浔微微一笑，摆手道：“你不用谢，我要带上你，并不是无偿地帮助你。你要受雇于我，以此来抵偿你的船资和在船上的一切花费。在解除雇佣关系之前，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命令。什么时候解除雇佣关系，由我来定，你无权自作主张！”
苏颖听了有些不悦，心道：“老爷好生小气，救人危难，还要提条件。这人这么可怜，他还……他不是真把自己当成商人了吧？”
费英伦低头想了片刻，向夏浔颔首道：“好，我愿意与您签订契约，只要您能带我回去，我愿意为您服务！”
夏浔笑了笑，道：“很好！我们的船队上一次远洋，只到了柯枝、古里，那里恰恰是你远洋而来的终点，希望这一次有你的帮助，我们可以航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先吃些东西吧！”
苏颖和唐赛儿厌弃这户人家，连他们贩卖的饮食都嫌脏，不肯食用，夏浔清楚他们的想法，不由一笑，向那费英伦问了问，知道他在此地混了两年，业已有了一处简陋的住处，几样简单的家什。夏浔便叫通译把船上用来识别身份和所属船只的一块竹制腰牌留给了他，叫他回头取了自己的东西，持这块腰牌到港口，自然会有人引他登上自己的船。
嘱咐完了，夏浔就会账离开了，那一桌的饭菜自然都送给了费英伦。
离开小饭馆，三人往回走，见苏颖和唐赛儿依旧一脸的鄙夷和厌弃，夏浔不禁笑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现在知道四海之外是如何的稀奇古怪了吧？我看那店主并未说谎，此地风俗应该就是这样。你们是不知道，许多地方的风俗比这儿还要不可思议呢。
有些地方贵客临门，是要以妻子款待客人的，还有些地方，女儿家成亲之前，先要把自己献给族中首领。咱们的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那儿的僧侣比皇族还要高贵，女子成亲前，先要到寺庙里，把自己清白的身子交给僧侣，就算身份贵如王妃，也要先陪宿三天和尚呢。
咱们可以看不惯，可人家那也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不必把咱们的观念强加于人。这一路下去，可能还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你们切莫乱加置评，引来无谓的争执。”
唐赛儿听他所说种种，简直比今日所见那对店主夫妻的行为更加的难以置信，不由惊骇地道：“天下间真有这样的事情？”
夏浔回头瞟了一眼，那费英伦正对着一桌饭菜狼吞虎咽。夏浔微微一笑，若有深意地道：“当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未必不是真的；你觉得千真万确的事情，也未必不是假的！”

第1008章 诈降
夏浔返回坐船不久，郑和、张熙童等人就赴宴回来了，夏浔闻讯以后，马上派人请他们过来。
郑和与张熙童饮宴刚回来，此地水酒虽然绵软甘甜，不如中国酒水劲道十足，可是喝多了也颇有醉意，夏浔已叫人烹了茶，二人落座后，茶便端上来，三人边喝茶边叙话。
郑和对夏浔道：“国公，今日在宴上，我们遇到几位世居此地的汉商，早在百余年前，他们的祖先就从中土迁居到了此处，这些人现在在此地均有相当大的势力，一般都建有自己的山寨，他们大多仍以经商为业，拥有自己的船队和护航武装。
不过，由于船队的远航能力不足，再加上海盗势力猖獗，所以一直以来，他们的交易范围都限于周围的几个小国，每隔几年，汇集众多商队，组成一支庞大的商队时，才会远洋一次。他们听说我们的远洋计划以后，有意加入我们的船队，不只是他们，还有本地土人富商也想加入，你看怎么样？”
张熙童补充道：“还有，我们的船队中有些商贾对此地很有兴趣，想重点发展在此地的贸易，所以想就此留下来。”
夏浔道：“好啊！来去自由，悉听尊便。公公上一次来，是代表天子宣抚诸夷，是来建立朝贡贸易的，队伍里自然不能掺杂些普通商团，如今不同，公公虽然依旧负有圣命，但是随舰队而来的诸多商旅，仅仅是为贸易而来，并不是朝廷使团的一员。所以，他们的去留，尽可由他们自己决定，只是，对加入船队的人，要加强审查。还有，要收取费用，咱们可不能无偿保护他们。”
“还要收取费用？”
一听这话，郑和跟张熙童两个人都有些讶然，这是官员们的通病，君子不言利，何况是做官的君子。那些人归附而来，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啊，还要跟他们收钱……
夏浔道：“不错！要收钱！不管是祖上迁居于此的汉人富商，还是本地的土人富商，都要收钱。你们以为，他们自己组船出海，雇佣庞大的护卫队伍，不花钱么？随船而来的这些商贾出港进港都是纳了税的，怎么对外人就无比慷慨起来了？
咱们的舰队是朝廷的，可朝廷的钱也是百姓们纳的税，不能在外面扮大方，只落一个口头上的好儿，那有什么用处？咱们的舰队出来一次所费不菲，所作贸易固然足以弥补消耗，可谁怕钱砸手啊？朝中还是有人反对出洋的，给朝廷多挣些钱，才能争取多些官方出航的机会！”
这句话打动了郑和，郑和重重地点头道：“国公说的极是！那就这么办，愿意随咱们的舰队远航的，一概允许，不过都要收取相应的费用。回头我就叫人估算一下，他们自己出海，护卫力量所需花费是多少，然后酌情减少一些……”
夏浔摆手笑道：“不不不，不必酌情减少，他们自己出海要花多少护航费用，咱们就收多少，他们一趟来回，就能赚座金山回来，公公不必替他们省钱。他们花同样的钱，自己组织护航，未必就能安全，可是跟着咱们走，那就绝对不用担心被海盗打劫，没有多收他们的，已经是相当大方了。”
郑和笑道：“那就依了国公，呵呵，幸好国公没去做生意呀，否则不消三年，就是一个陶朱公了。”
夏浔笑道：“这可不敢当，这是因为咱们有强大的武力和远洋能力，有此强大后盾，我才有信心开价，而且保证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掏钱，如果让我自己去做生意，可比不过这些商人的心机。呵呵，其实咱们叫这些本地商人加入进来，还有一桩好处。”
张熙童纳罕地道：“除了收取护航费用，还有什么好处？”
夏浔道：“他们对附近海域和周围各国，远比咱们熟悉。尤其是咱们上一次最远只驶到了柯枝古里一带，再往西就不曾去过了。如果咱们一路吐故纳新，不断接收新的商队进来，在咱们的舰队之中，就总是有人熟悉前方的地理、水情、国度和民风，这样咱们就能准确地远航。
不要小看了这个作用，如此一来，第一，我们可以少走许多弯路，节省很多时间和旅途的消耗；第二，我们可能要走上三趟、五趟才能摸清楚的水域水情，可以通过他们的了解，一次就掌握到；第三，海上航行，虽然本来风雨莫测，可是当地人却很清楚哪些路段更容易出现险情，如此一来，我们将可以减少许多伤亡和船只损失！”
郑和与张熙童拍手叫好：“不错不错！这许多好处，我们怎就没有想到，好好好，如此看来，沿途下去，还真要多多吸纳当地商团才是。”欣喜不已地定下了吸收当地商团参与航程的事情之后，郑和又问：“国公要我二人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夏浔神情一肃，道：“是这样，今日我携家眷上岸观光，碰到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不过由此我却是想到了一件被咱们疏忽了的事。”
夏浔把那暹罗商人与水师官兵争风吃醋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满剌加原本向暹罗王称臣，并受其管辖，我们如今奉了天子诏书，立满剌加王，以暹罗国力，是断然不敢抗拒我天朝圣命的，可是骤然失去对满剌加的统治，虽然满剌加每年只是上供区区四十两黄金，他们却一定会心生不满。”
张熙童道：“不满那是一定的，虽然满剌加每年只上供四十两黄金，可是他们在满剌加经商贸易，一概不用纳税，这笔钱可不少，咱们现在等于是硬生生地从他们手中抢了一块肥肉下来，他们能高兴才怪。不过，他们不愿意又能如何？”
郑和却听出夏浔有更深的考虑，轻轻点头道：“不知国公对此有何考虑？”
夏浔道：“我朝对南洋诸国，一向是恩威并重，分而治之。如今交趾的陈季扩刚刚兵败被擒，该地暂时得以平静，这时如果交趾有个对我大明心怀不满的邻居，他们不敢明着反抗我大明，却难保不会借刀泄愤。如果他们暗中资助安南反军……”
郑和动容道：“不错，国公所虑甚是！只是，允许满剌加立国，封其王，乃是陛下的旨意，再者，我朝既然定下开海通商，贯通东西贸易的国策，这满剌加于我大明就有莫大的利益，这个地方，必须得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此……该如何是好？”
夏浔微微一笑，道：“满剌加当然要控制在朝廷手里，皇上的圣旨也断然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不过，对暹罗，却也不妨用些手段，叫他们安分下来。我回来以后，已经仔细想过暹罗如今的情形，想出了一些计策。”
这时张熙童也慎重起来，拱手道：“愿闻其详！”
夏浔道：“暹罗国贸易，多赖中华。如果咱们大明不买他们的商品，他们的黄速香、降真香、沉香、花梨木、血竭、象牙等物就很难卖上价钱，以前他们多以朝贡贸易和走私的方式与我大明贸易，对这一块已是非常倚重，现如今我大明开自由贸易，对他们来说就更加成了不可或缺的重要市场。
本来，我们是打算回程时再访暹罗的，现如今却不妨先派一支船队往暹罗去，把我大明开海贸易的旨意传达给他们，他们虽然丢了满剌加，却得到了我大明市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经济上的损失，便也补回了大半。利益所在，这是羁縻之策。
再者，示之以恩。暹罗人一直受高棉人侵掠，双方战事不断。我们派去使节，可以居中调停，叫高棉人莫生战乱，这也符合皇上恩夷怀远、天下一家的政策。高棉王对皇上的旨意断然不敢违抗的，至少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与暹罗大打出手。
如此一来，当可邀暹罗军民之心，息其怨愤。占城与交趾一向为仇，是全心全意希望朝廷纳交趾于治下的，如果暹罗也不对安南动动手脚。安南有异心者，内有大军镇压，外无一兵一卒、粒米之援，还能折腾起什么风浪来？张辅、沐晟两位将军治理安南，便少了许多麻烦。”
郑和欣然道：“国公深谋远虑，郑和赞同这个意见！”
郑和下西洋期间，永乐皇帝给了他几道空白圣旨，这是对郑和莫大的信任，却也是考虑到西行的实际情况。这许多年来，大明对外界的消息一向比较闭塞，就连近在咫尺的日本，当初都能把怀仁亲王误当作国王呢，更不要说极西之地了。
这大明舰队一路西去，也不知道会行驶到多远的地方，遇到些什么国家，碰到些什么情形，皇帝是无法事先写好圣旨，以便同所逢国家交流的。故而只能授郑和便宜之权，赐他几道空白圣旨，叫他一路下去，依据形势而使用，如今却正好用上。
郑和道：“此事确是急切，这样吧，张大人正好也在，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商量妥当，便由张大人执笔，拟一份诏书。”
刚说到这儿，有人叩门报进，说是有一个西洋人持了腰牌找上门来，要找夏浔夏掌柜的。旁人不知夏浔身份，这艘船上的人却知道，这儿都是双屿卫的人，且一向与水师其他官兵水火不容，不虞消息外泄，再说有苏三姐在此，谁还不知道她男人是谁？想瞒也瞒不过的。
夏浔对那士兵吩咐道：“这人以后就是船上乘客了，给他安排个住处，不要泄露我的身份！”
打发了那士兵下去，夏浔又与郑和、张熙童继续商议，议论半晌，三人陆续提出一些要点，然后由张熙童执笔措辞，洋洋洒洒写下一份圣旨。他是礼部中人，写这种公文最是拿手，写完之后宣读一遍，二人听了，又仔细推敲一番，修正了一些疏漏，最后把正式内容誊写在只盖了御玺的空白圣旨上。
写好圣旨，郑和道：“国公你看，派哪位大人往暹罗一行？”
张熙童主动请缨道：“我去吧，往暹罗去的话，距咱们接下来的航线并不远，我再率舰队追赶你们！”
夏浔和郑和听了点头答应下来。
这支庞大的舰队并不是所有舰船同进同退，一刻不离的，如果那样，这支舰队的西行之路就太没有效率了，在本来的计划中，接下来他们也是要分路而行的，像周满、洪保、周闻、杨庆等人都要独挡一面，率一支舰队分别赶往不同的地方。
他们的使命不只是和不同的国家打交道，还包括探索这个对大明来说还很陌生的海外世界，进行天文研究和地理测绘，各个分队完成使命之后，再沿主力舰队的行动路线追上去。所以，接下来他们将在这里分手，分别驶向不同的地方。
其中一支舰队将因此发现澳大利亚，而另外一支船队将一直向南，直至驶入南极圈，每一支舰队的旅程单独拿出来，都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故事。郑和的主力舰队是要一直往西去的，张熙童作为副使，传达完旨意之后也将追赶这支主力舰队。
他们刚刚商定由张熙童赴暹罗，舱门又叩响了，这回进来的却是双屿卫的指挥使许浒，夏浔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眉梢向他扬了扬，许浒低声道：“国公、郑公公、张大人，郑公公座舰上的小姬公公引了一位使节来，说是奉了渤林邦国国王之命，求见郑公公。”
“哦！渤林邦国？”
夏浔笑道：“我们下一站本来定的就是渤林邦，想不到他们国王闻讯，已经主动派人来促请了。呵呵，那你们二位就见见来使吧，我且回避一下！”
郑和点头答应，夏浔离开船舱后，郑和便叫人去请那番使进见。
夏浔出了船舱，向人一问费英伦的安置之处，却是在最底层。那时洋人是没地位的，兵哥哥们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若非夏浔吩咐给他安置个住处，恐怕就让他睡甲板了。
夏浔沿舷梯下去，走到底层甲板上时，就见那费英伦正在甲板上东摸摸、西看看，一脸兴奋，时不时地站住，啧啧称奇一番。那位通译站在一旁，微微撇着嘴，好像面前是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见夏浔走来，费英伦赞不绝口地道：“太棒了，原来在岸上的时候看的不甚清楚，登上这船才发现它是那么的巨大，在我们西方，没有比我们国家更强大的舰队，但是我们国家最大的船，放在你们这支舰队里面，那差距也像鹌鹑站到火鸡面前一般渺小。不过，我听翻译先生说，你们的舰船是平底的？这恐怕不利于深海航行啊。”
夏浔笑道：“不，我们的海船大部分是尖底的，不管是战舰还是商船。只有少数几艘最庞大的船才采用平底，因为我们的舰队太大，需要载运的东西太多，平底船载重量大，可以在水浅的航道上航行。否则以我们这样的巨舰，如果用尖底，当今世上找不到几处港口可以叫我们驶进去。”
夏浔向费英伦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便不再多言。实际上郑和上一次从西洋回来时，也曾带回过几艘西洋式舰船，在龙江船厂，工匠们曾经分解了这些木帆船，仔细研究过西洋人的船只，发现他们的尖底木帆船没有龙骨，龙骨可以使舰船的平稳性和坚固性大幅提高，中国的尖底海船从宋朝早期就有龙骨了。
同时，我们的舰船板材采用平接技术，而西洋船采用的还是比较落后的搭接方法，这也影响了船的坚固性。另外，工匠们还注意到，西洋船的最宽处在船体中部靠前的位置，像鱼的形状，而中国海船的船型像蹼足的水鸟，船型最宽处在中部靠后的地方，故而在灵活性和速度上要胜西洋船一筹。
至于帆，中国帆船的帆是横向用竹竿加固的“硬篷”，这种平衡纵帆，操作灵便，能承受各个方向的风力，这一点也是西洋船比不上的。另外就是密封舱技术，西洋帆船同样没有，最终的评定结果是，中国帆船的性能远远领先于西洋帆船，这几艘西洋船可供借鉴的技术非常少。
这是事实，西洋帆船的性能是从十六世纪才大幅度提高的，其中龙骨技术的发明和船体最宽处后移可使船行更加灵活的技术关键更是在几百年后才得以发现。夏浔可不想向费英伦炫耀这些先进技术，这些技术之关键在于发明，而不是制造，如果让他知道了其中关键并透露给西方人，一番摸索就能制造出来。
夏浔就像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吝啬如命的葛朗台，西洋科技但凡有一点先进的地方，他都想马上学过来，可自己的长处么……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好为人师的臭毛病，夏浔从来都没有。
夏浔随意介绍两句，便岔开话题，笑问道：“你的住处安排好了？还满意么？”
费英伦忙不迭点头：“满意！满意！非常满意！住处宽敞、干净、明亮，通风也好，床铺也舒适，比起我以前乘船所住的狗窝似的地方可强得太多了。啊，夏浔先生……”
费英伦靠近夏浔，小声地道：“您在船上非常有地位吧？我发现这艘船的船长，那位掌管着数百名士兵的将军，住处都没有您的地方宽敞、华丽。”
夏浔眉头微微一挑，笑道：“哦？看来你已经参观了整艘船了？不错，因为某些缘故，那位将军比较尊敬我。”
“啊哈，明白，明白！”
见夏浔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费英伦向他挤挤眼睛，狡黠地笑起来，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夏浔看着他卷曲的头发、蓬乱的胡子，还有颊上那道深深的刀痕，总觉得如果给他头上系一块花里呼哨的头巾，套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眼睛上再蒙一个黑色的独眼罩，腰带上挎一口刺剑，完全就是一个海盗。
夏浔能够感觉出来，这是一个很有故事的西洋人，绝不像他自己所说的经历那么简单。夏浔正想旁敲侧击地探问一下他的情况，郑和已亲自送了那位渤林帮国的使节出来，那位使节站在舷梯旁，非常客气地向郑和鞠躬施礼，请他留步。
郑和微笑着站住，又对那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才欠身离船。
费英伦手搭凉蓬看着那位使者，纳罕地问夏浔：“夏浔先生，那是什么人呐？”
夏浔随口答道：“那是渤林邦国国王派来的使者，我想应该是邀请我们的舰队访问该国吧！”
“渤林邦国？”费英伦脸色倏地一变。
夏浔并没注意他的神色，说道：“我上去问问情形。”说完便向舷梯处走去。
费英伦伸出手去似欲阻止，可是看见夏浔已举步踏上舷梯，略一犹豫，又闭上了嘴巴。
夏浔登上顶舱，回到船室，郑和一见他来，立即笑吟吟地道：“国公，你猜那渤林邦国国王是什么人？”
夏浔心中一奇，郑和不说该国使者所来何意，却问他该国国王身份，莫非这人是自己认识的，他认识的什么人能跑到南洋为王？你当你是虬髯客么？你要是虬髯客，那我岂不成了李靖？
想到这里，夏浔不禁哑然失笑，便对郑和道：“公公莫要打哑谜了，我实在是猜不出来，这位国王到底是谁啊？”
郑和哈哈笑道：“当年国公奉旨剿寇，收服了双屿群盗，与南洋大盗陈祖义亦曾小有交手。之后，双屿群盗成了我大明官兵，如今乃是保护国公下西洋的兵马，那南洋大盗陈祖义呢？都以为他销声匿迹了，谁晓得，他竟成了渤林邦国之主！”
夏浔大吃一惊：“什么？陈祖义怎就成了一国之主？”
郑和从案上拿起一封书信，说道：“陈祖义乃朝廷通缉要犯，他知道我大明舰队浩荡而来的消息，十分惊恐，唯恐身份败露，受到天兵讨伐。当初他做海盗时，可以驾船逃逸，深入大海以避战，如今他是一国之主，能往哪里躲呢？是以遣使来降，主动请罪，愿就此臣服大明，永为大明藩属！哈哈，国公啊，我们此来，尚未踏上西洋地界，便立一王，降一王，皇上知道，一定会龙颜大悦的！”

第1009章 脑残无需理由
夏浔接过书信看了看，信是用汉文写的，内容确如郑和所言，心中也自欣喜。不过他想了想，又道：“陈祖义在南洋一向恶名昭彰，如今输诚乞降，或是迫于形势，不过也需提防有诈，公公不妨先向满剌加王了解一下陈祖义在渤林邦的情形。”
郑和笑道：“国公说的极是，我已派人过去了。”
夏浔对陈祖义所知不多，今世曾在东海与他较量过一番，前世的话，对他的了解非常有限。
夏浔连这大盗陈祖义居然成了一国之主的事情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他曾玩过诈降计，方才嘱咐郑和这番话，实是他南经北战多年，带过兵、打过仗，从而养成的谨慎习惯。
郑和当年随永乐皇帝打天下，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他领舰队下西洋，身负重任，心思也就更加缜密，这一点他也想到了，他送那使者离开之后，已立即派人去见满剌加王。
不一会儿他的心腹哈三回来，带来了满剌加王的消息，满剌加王说陈祖义其人甚是豪横，是南洋一大祸害，后来做了渤林邦国国王，劣迹才有所收敛，因为如果他继续打家劫舍，所谓国家不过就是一个海盗窝子，过往行旅都避而远之，他还如何治理一方？
故而从那以后，陈祖义倒是少有杀人掠货、赶尽杀绝的事情，不过但凡有客人船只经过他控制的港口，他以关税之名征收的财物都远比其它南洋国家为重，再加上他的手下都是海盗出身，巧取豪夺之事在所难免，所以在南洋诸国中声名狼藉，诸国与之交往，只是畏其势大。
这些消息倒也符合陈祖义一贯的表现，如果陈祖义带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海盗，窃取一个小国便立即做了正人君子，那才大不可能。然而这个消息并不能证明陈祖义的归降有不轨之心，只是叫他们对陈祖义的为人和目前的处境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夏浔与郑和商量是否近日启程出访渤林邦，并接受陈祖义的归降，正商量着，许浒又来禀报，说有一人在码头上行踪鬼祟，被士兵抓到后便声称要见郑和公公，询问他的来意他坚持不说，执意要见到郑和公公才能直言。
郑和笑道：“今日不速客倒真是不少，带他进来吧。”
夏浔又欲回避，郑和道：“国公也不必如此小心，你便在这坐着，他们又怎知你的身份？”
夏浔想想也是，自己多年养成的习惯，的确是谨慎过度了，便洒然一笑，往下首里坐了。
不一会儿许浒亲自引了那人进来，往上首一指，说道：“上坐这位，就是我们郑公公，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来人往上瞧了一眼，只见上坐这人一身锦蟒白缎的袍服，头戴无翅乌纱，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眉眼五官极其周正，一双眸子更是精光闪烁，虽然颌下无须，气度威严却极是不凡，急忙趋前，跪倒拜见。
朝廷选官，自古以来相貌身材就是其中一个重要标准，内侍之中也不例外，歪瓜裂枣一开始就弄去打杂了，根本没有机会侍候君王。在朱棣身边几位太监之中，论身材相貌、知识渊博、口才头脑，更是以郑和第一。
出使西洋，那就是代表着大明天子、大明帝国的形象，自然不能差了。是以这人一看郑和穿着相貌、气度威仪，再无怀疑，立即趋身下拜。
他打量郑和的时候，郑和也在看他，这人貌相与南洋人相似，却更接近广东福建一带人的长相，黎黑的皮肤，脚下穿一双草鞋，十根脚趾习惯性地张开，抓得稳稳的，也是个惯常行海的人。
郑和便问：“你是何人？为何求见于我，哦！你起来答话吧！”
“谢公公！”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地道：“小人张成，来自渤林邦，奉渤林邦南港大头目施进卿施大人所命，求见郑公公。”
“又是渤林邦？”
郑和与夏浔对视一眼，问道：“施进卿叫你来做什么？”
那人道：“小人奉施大人所命求见郑公公，有要事禀报。小人随身带了施大人一封亲笔信……”
他解下自己腰带，用牙咬断缝线处，使劲一撕，从中取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来，双手呈上。
郑和接过信来一看，上边工工整整一行大字：“郑和公公亲启。”落款是施进卿，郑和的眉头不由微微一挑。说起来这海盗之中也是藏龙卧虎啊，听这施进卿的名字，他的父母能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当初家世就不会太差，再看这字写得漂亮，此人果然是有些文才的。
这施进卿的父亲是个落魄秀才，施进卿自幼随父习文，其实一身文才也是相当好的，只是后来家境愈发困顿，只考了个童生，连县学都不曾上，就为了生计加入了下海走私的行列，因他识文断字，颇有智略，所以在一次次的海盗火并、吞并当中，始终能够得到首领的青睐，直至最后跟了陈祖义。
施进卿派人干嘛来了？
告密！
陈祖义头脑发热，想要打劫大明舰队，而且在他的一番忽悠下，那些头脑简单的海盗首领们大多深以为然，唯独一个施进卿，当时不曾明言，心中却很清楚：“陈祖义这是疯了！”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时，也曾经过渤林邦，当时的渤林邦国国王还是麻那者巫里，陈祖义当时归附不久，只是该国一员大将，当时施进卿管理港口，就曾见过浩荡而来的大明舰队，帆樯如林、遮天蔽日，那根本就是一只不可战胜的舰队啊！
明军的舰船可不尽是巨大如城，一样有许多灵活小巧的战舰，这样一支强大的舰队就算是中了计被诱入港口，陈祖义也不可能吃得下。不错，施以计谋，确实有以弱胜强的战例，可是这实力相差也太悬殊了，一千人的队伍用计，能打败一万人的队伍，能打败一千万人的队伍么？
陈祖义这是作死，施进卿可不想陪着他疯。
施进卿本来就是个文人，喜欢安定的生活，从骨子里就没有陈祖义那种喜欢冒险且贪婪无度的性格。当初他投奔海盗乃是迫于生计，如今他在渤林邦做官，只要安安分分地经营下去，荣华富贵尽可享用，何必再把脑袋拴到裤腰袋上？
于是，他就派了心腹，跑到满剌加，向郑和告密来了。
郑和看罢书信，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陈祖义诈降，欲谋我舰队？”
张成道：“是！陈祖义召集各路首领，商议以诈降之法诱骗公公您进港。他不但垂涎于舰队所载的庞大财物，而且希望夺取公公的无敌战舰，称霸南洋。小人是施大人心腹，施大人赴会时，小人就在一旁随侍，陈祖义当时说的话，小人听的一清二楚。”
张成把陈祖义鼓动群盗的话对郑和说了一遍，郑和点点头，道：“嗯，这件事如果属实，施进卿便是有功于国，朝廷自会予以嘉奖，你先下去，候我消息。”
郑和说完，对许浒道：“许大人，先给他安排个地方歇息！”
张成被带出去后，郑和持着那封书信久久不语。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熙童诧异地道：“陈祖义会这般疯狂么？攻击我远洋舰队，怎么可能！”
郑和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是陈祖义真有此意，还是施进卿与他不和，谗言构陷于他，我们都要提起小心。”
夏浔道：“公公的意思是，我们不能主动进攻，要让陈祖义暴露其目的，才可予以反击？”
郑和道：“不错！我大明舰队远来，诸国竭诚欢迎，而非惶惶不安、举国皆兵，皆因我们是和平之师、文明之师，如果抢先动手，且不论陈祖义是否真的包藏祸心。我们冤枉了他的话，固然是我们妄动刀兵之罪，如果没有冤枉他，我们声称他是有心劫我舰队，故而歼其军、灭其国，又有何人肯信？一旦传扬开来，诸国不安，于我大明开海通商，交游万国的国策便大大相悖了。”
夏浔点头道：“公公老诚持国，谋略深远，应当稳妥处置！”
张熙童依旧不相信陈祖义有意对付大明舰队，在旁说道：“国公、郑公公，依我看，这恐怕是施进卿与陈祖义不和，亦或是想借助我天朝之力取而代之。否则的话，陈祖义没有理由自曝身份，主动请降啊！”
夏浔道：“张大人所想，固然可能。不过，陈祖义身为一国之主，这消息是瞒不得人，待我们启程往渤林邦时，当然要向满剌加了解一下渤林邦的情形，介时他的身份还是要暴露，有此一虑，他抢先说明身份，借以取得我们信任，也是可能的。”
张熙童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我大明舰队武力如此强横，陈祖义与我大明水师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深知我大明水师的实力，竟尔生出抢劫之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夏浔道：“一个人脑残起来，是不需要理由的。”
张熙童纳罕地道：“国公，何谓脑残？”
夏浔笑道：“就是愚蠢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方，已经不可救药了。”
郑和笑道：“国公总有些新奇的词语，脑残这个词用得极好，只是……一国之主也能如此脑残？不只张大人难以置信，我也心中存疑呢，所以才说，虽要严加防备，却也不可贸然听信施进卿一面之辞而主动进攻。”
夏浔道：“一个人坐对位置的时候，通常都能做得有声有色。如果坐到自己没有能力驾驭的位置上时，又有什么蠢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呢！”

第1010章 地利
巨舰破浪，浩荡而进，船头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大明舰队离开了满剌加，一些商人留在了那里。这些商人没有跟着舰队继续西行，并不能就说他们目光短浅，相反，这都是些有远见的人，做出这种决定的人，大多是自己家族不具备连续远洋航行能力的人，他们觉得，与其加入远洋淘金的行列，与其它有优势的家族竞争，不如另僻蹊径。
他们留在满剌甲，利用当地廉价的劳力和丰富的木材，建设海港、建造库藏仓廒，开设客栈旅馆、酒楼赌场。大明既然开放了海洋贸易，可以预见，随着郑和船队此番西去，各国商人获悉这一消息，很快就会蜂拥而来。
满剌加是一个重要港口，西洋商人需要在这里停下来，清理、分解货物，以便分船卖向东方不同国家，而他们返程时，也需在这里长驻，等待季候风，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当然也需要消费。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万里奔波，风险重重，所以格外舍得花钱、享受。
因此，在这里经营，未尝不能赚大钱。而这也合乎大明的利益，大明一路西去，会在许多重要的地方建设属于自己的基地，这是第一步，随着交易的频繁，大明海洋船队的不断扩大，将从阿拉伯人手里，抢过海洋贸易的控制权，所以对他们的选择，舰队是十分支持的，并就此与满剌加王进行了磋商，尽可能地为他们创造便利条件。
同时，周满、洪保、周闻、杨庆等人也分别率一支舰队，踏上了他们的旅程，出访不同路线上的国家，探索海洋的边际。然而他们的离开，并没有使得船队缩小，相反，船队更加庞大了，因为不只满剌加，附近的许多小国富商都纷纷加入了大明的舰队，与他们一同西行。
海水蓝蓝，天宇澄碧，巨舰前行，将船后的陆地渐渐化成一抹图上晕染的黛青一般，船队沿海湾而行，一座座小岛就在船队一侧，海鸥飞翔，波翻浪涌。
船头，唐赛儿兴致勃勃地欣赏着随船变换，不断翻陈出新的海景，时不时与苏颖谈笑几句。
苏颖自然是熟悉海洋的，可东海与南海风景截然不同，也是看得兴致勃勃。
费英伦像一只丢了魂的老鼠，在舰上上蹿下跳，一会儿他跑到船舱里，看看正跟厨子于师傅悠然下棋的夏浔，一会儿跑到船头，看看谈笑自若的苏颖和唐赛儿，只急得他抓耳挠腮。
眼前种种迹象表明，明军全无防备，人人都在欢天喜地的等着去受降，可是……那个阴险毒辣的海盗王，真就这么容易主动向大明舰队投降？
费英伦不信，坚决不信，陈祖义那个家伙，可是连做海盗的基本道义都不讲的人呐。
“颖姨，看呐，看呐，水里那是什么？好漂亮，像一朵朵伞似的，还一开一合的！”
唐赛儿忽然伏在船舷边，兴奋地看着湛蓝海水中一群群白色的幻影似的东西问道。
那是一群游荡觅食的海蜇，苏颖自然是司空见惯的，便对唐赛儿笑道：“这东西春生冬死，大者如床、小者如斗，没有眼目腹胃，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不过用它切丝调拌凉菜是很可口的，也不知此地称之为何物，我们那儿管它叫‘海月’，又叫‘明月’。”
说到这儿，苏颖脸蛋忽然有些发烧，大概是忽然想到了昨夜被自家相公把玩的那一榻明月。
“呜～～～～”船头高杆上的瞭望哨吹响了号角，向舰队所有人宣告：渤林邦到了。
※※※
船头犁波，浪花飞溅。
夏浔听到号角声，便走到了船头，一身湖丝直裰，头戴方巾，俨然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商人。
站在最高一层的甲板上，纵目远眺，他看到了极远处已隐隐绰绰显现出港湾的影子，今天的能见度很高。
夏浔闪目又向旗舰看去，旗舰上的讯号正向这边打来，而许浒舰上则马上舞动橙色大旗，向主舰发出了回应，夏浔不禁微微一笑。
旗号沟通完毕，许浒便走到夏浔身边。他一身戎装，四十多岁的年纪，对一个习武的人来说，正是精神、体力达至巅峰的时候，黑红的一张脸庞，气势极盛。
许浒对夏浔道：“这陈祖义乖乖投降就罢了，若他真敢动手，嘿嘿！”
许浒笑了一声，又道：“已经有人预定这渤林邦了，如果拿下此岛，便据此岛经营。”
夏浔没有回头，迎着海风和阳光，他闭起眼睛，陶醉地吸了口气，才问道：“哦，是谁预定了啊？”
许浒道：“是福建的三位大木商，领头的那位是赤忠将军的内弟，他们三人联手，实力极大，又有赤忠这个大后盾，所以郑和公公已经答应了。如今这些人摩拳擦掌，就怕陈祖义不动手呢。”
夏浔笑道：“赤忠那个内弟我见过，确实是个机灵人。旁的商人都是单独竞争，他有赤忠这个姐夫撑腰，还要联合其他两家大木材商，这才是会做人、会做事。”
夏浔指了指郁郁葱葱的海岛，道：“这岛上盛产鸡翅木，花梨木等贵重木材，这三位大商人要是留驻于此，那就发了大财啦。他们要伐木、运木，就得大量雇佣本地山民，只要组织起一支三千人的持大斧的队伍，他们在本地就可以掌握相当大的话语权，等他们发展起来，再掌握了本地的经济命脉和港口，呵呵……”
许浒道：“嗯，南洋诸岛的人吃饭是不用愁的，这里鱼群稠密，甚至不用下水捕鱼，只消在海边用石头筑一道低坝，潮水一退，只管去捡，便有数不尽的鱼虾，山林中又有许多飞禽走兽，一年四季都有各种水果，可是除了吃，其他一切就贫乏的很了。
如此一来，他们想得到各种生活之物，就得用钱去买，要有钱，就得做工，而家里不愁吃饭，用不着像中原百姓一样使青壮劳力下地耕田，要雇佣工人就容易的很，而且价钱也便宜。那几位木材商人都计划的妥妥的了。”
许浒扶着船舷，笑道：“哈哈，这一说，我也开始期望陈祖义对我们动手了，否则怎能出师有名呢。”
夏浔睨了他一眼，微笑道：“恐怕……这里边你也投了本钱的吧？要不然你许大人，怎么会对生意经这么感兴趣？”
许浒脸一红，讪然笑道：“就知道瞒不过国公。”
夏浔哈哈大笑。
这时，费英伦冲上顶层，却被两名士兵拦住，费英伦挣扎着，用他刚学了没两天的威尼斯腔汉语，气急败坏地冲夏浔叫：“夏先生、夏掌柜的，不能、不能啊！”
※※※
一只只海鸥鸣叫着在天空盘旋，舰队缓缓驶进喇叭口的港湾，港湾中齐齐整整地停泊着三十多艘战舰，战舰上站满了士兵，这些号称渤林邦国士兵的海盗衣衫并不整齐，只是套了件同样款式、颜色的坎肩，手中拿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他们列队站在甲板上，昂首挺胸，努力做出一副接受检阅的模样，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涌动，渤林邦国的国王陛下陈祖义穿着一身自制的王袍，头上戴着垂旒冠，正在翘首等待。
陈祖义可不是有意僭越，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国王应该着什么冠服，他的前任没给他留下一套像样的冠服，该国当时还没有冠服制度呢。陈祖义只好发挥想象力，借鉴一些年画呀、民间传说啊，自己拼凑出这么一套国王冠服来。
如果他穿着这身冠服到永乐皇帝面前走一圈，永乐皇帝绝不会龙颜大怒，因为他的所谓垂旒冠服，根本就是似是而非，龙袍绣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像极了一条蛟。王冠呢，天子衮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陈祖义嫌垂旒多了影响视线，又因常常行船于海，觉得六这个数字特别吉利，于是别出心裁地搞出个六旒。
如此这般，算什么僭越？
虽然陈祖义沐猴而冠，尽是笑话，好歹也是准备了一支乐队担任礼宾的，而这支乐队，也正是他与各路兵马约定动手的信号。眼见大明舰队缓缓始进港湾，陈祖义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气，那遮天蔽日的壮观景象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压力。
这雄壮如山的队伍真的是他能撼动的么？
可是转念想到，这支舰队所载运的无穷财富，想到这些大舰落到他手之后，他就可以纵横东西方不败，他的心一片炽热，贪欲让他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血色。他伸出舌头，缓缓地舔了舔嘴唇，就像一支择人而噬的狼，嘴角挂上了一抹阴森森的笑意。
“呜～～～～”
眼见舰队已完全驶进港湾，正在缓缓减速，最前边一艘船上，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位身穿白袍，头戴无翅乌纱的官儿在一大群官员的簇拥下站在船头，桅杆上的风帆在缓缓落下，侧面的大锚也哗啦啦地下了水……
陈祖义一声狞笑，喝令之下，号角先起，紧接着锣钹鼓号齐放高音，在排列在港口内的战舰突然一齐行动，像狼群似的迅速向前包抄过去，目标正是以郑和战舰为首的那几艘主力大舰。

第1011章 摧枯拉朽
陈祖义的舰船陡然发动，船上列队等候检阅的海盗士兵也纷纷跑向站位，抄起弓弩、投枪。
立在巨舰船头的郑和笑了，他轻轻一挥手，几张巨大的风帆本已落了小半，突然又全速扯起，堪堪将要入水的巨锚也瞬间停住，锚尖刚刚沾着海面的浪花，就戛然而止。
白天海风是从海洋吹向陆地的，由于这个港湾呈喇叭口状，海风吹入港湾后风力成倍地增强，船上的巨帆被劲风一鼓，整艘巨舰像一只哥斯拉怪兽似的，肆无忌惮地朝前冲去。与此同时，巨舰左右的大舰迅速向左右展开，几十条小型战舰穿插进来，快速向前扑去。
陈祖义欲施斩首战术，而这扑出张开的巨口，却先遭受了厄运。
“呜～～呜～～呜呜～～～～”
明军战舰全部挂起满帆，骤然加速，就那么堂堂皇皇地迎上去，仿佛泰山压卵。
“轰！轰！”
朝两侧展开的巨舰率先发炮了，一座座大炮轮番发出怒吼，炮声震耳欲聋，海鸟纷纷高飞，有些来不及逃不开的，被炮声一震，歪歪斜斜地栽向海面。
陈祖义在岸上大惊，眼下的情形就好像双方商量好的一次军事演习，几乎同时发难，怎么会这样？
在他本来的打算中，是先夺巨舰，斩其首脑，趁着明军大乱，群龙无首之际，再各个击破，介时明军战舰拥挤在一起，施展不开，而且他们的船已经停下，再要拔锚扬帆，行动的动力也嫌不足，只能任其宰割。
后面，他埋伏在港口外的战舰会及时封住出口，而岸上还有他埋伏的大批土兵，足以将这股明军全部吃掉，可现在……
郑和站在高高的舰桥上，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在上风头，又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着整个港湾，甚至不用担心对方的箭矢射到这个位置后还能有什么杀伤。
跳梁小丑！眼前的只是一群跳梁小丑而已，踏上这巨舰，叫人油然升起一种无敌的寂寞啊……
“砰！砰！”
一颗颗炮弹击中敌舰，落在海中的只是激起一蓬巨大的浪花，可是落到船体上的就惨了，海盗的船只哪能经得起如此沉重的打击，击中船舷则船舷粉碎，击中甲板则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木屑、木刺四处乱飞，炸得那些倒霉的海盗尖声号叫。
“轰！轰轰！”
一根根炮筒喷射着怒火，战舰犁开海水，巨帆鼓足了风力，海面上硝烟弥漫，鼓角轰鸣，炮声隆隆，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得鬼哭狼嚎。
骤一交战，陈祖义的战舰就有好几艘失去了动力，停在那儿任由海水像喷泉似的从船底涌上来，其中一艘小一些的战舰被整个儿炸成了两截，正在海水中半沉半浮。甫一交手，海盗便遭受了重创，而这时明军还无一伤亡。
近了，更近了！
或许跳帮做战还有一线机会，陈祖义不相信在船上肉搏，明军也能占到优势。
可惜，郑和根本不给他证明的机会。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能轻易取你性命，何必以力相搏？
眼看双方的舰船快要按近了，十丈、九丈、八丈……
幸而不死的海盗凶性大发，已经弃了弓弩，抓起大刀阔斧，挠杆戳杆，准备跳帮做战了，明军战舰上突然出现了一杆杆细细长长的管子，然后一股股乌黑油亮的火油像大雨一般喷向敌舰。
几乎与此同时，一些身着鸳鸯战袄的明军也突兀地出现在船舷边，他们手里握着一截绳子，绳子上拴着一个乌七麻黑的东西，好像一只只尿罐子似的一般难看，那罐子上边还有一截火药捻子“嗤嗤”地喷吞着火焰。
“放！”
一只只罐子突然脱手飞出，冲着海盗战舰飞来，“砰！”罐子落地，火药四溅，剧烈的燃烧，然后引燃流得到处都是的火油，一艘艘海盗船变成了燃烧的火炬，海盗们狼奔豕突，满船奔走，有人带着一身火焰拼命地跑到船边，一个漂亮的鱼跃蹿进大海，而更多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冲出火山。
双方的船完全接近了，因为大火燃起的原因，海盗船完全没有减速和调整航向，以便船帮接触的动作，而明军居然也丝毫没有减速，更没有避让，就那么笔直地撞上去。
明军战舰即便是小型的舰只，也普遍比海盗船要大上一号，高上一些，就这么笔直地撞上去，如同一头头犀牛！
野蛮冲撞！
撞角战术通常不会在海战中随意采用，因为冲撞战术在对敌舰造成伤害的同时，也必然对自己的战舰造成一定的损伤，而且撞角攻击比用舰载武器进行攻击更复杂，对舵手和船员的技巧、对船只的操作要求更高，在撞角战中正面冲撞尤其危险。
可是明军的舰船在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完全不需要采取撞角战术的情况下就这么冲了上去。
明军的撞角是钝形的，尖撞角容易在撞穿敌船船体后将两条船锁扣在一起，在主要依靠风力作为驱动力量的年代，想再分开非常困难，接下来就只能进行跳帮肉搏，而明军显然不想与敌人进行亲密接触，所以采用了钝角。
实际上，明军在启程前，就已经从多种渠道对陈祖义的海盗船进行过了解，他们很清楚，敌舰根本不具备与明军冲撞的条件，双方舰船的质量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对其进行冲撞，己方战舰所遭受的伤害将微乎相微。
远洋航行，兵员的补充是个大问题，所以在兵员损害和舰只轻微损伤之间，他们的指挥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明军不但在行动前充分了解陈祖义舰队、舰只的情况，而且行程途中，就向舰队所有随员，包括所有的商贾，通报了陈祖义可能心怀不轨的消息，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们心中有数，这样在不明真相者或者有心人蓄意传播不利于明军的消息时，他们就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证人。
此刻，他们就有幸目睹了整个战斗，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这哪是战斗啊，根本就是一边倒的蹂躏。
仿佛一个身高八尺、体重两百六十斤的大汉，摁住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抡起钵大的拳头狠捶。
“轰！”
先受炮击、再受火烧，最后遭受钝角一击的海盗舰在冲撞中顷刻报销，有五舰海盗船当场被撞得四分五裂，散落成一堆堆着火的废木料，在海面上燃烧，另外几艘也被撞得船体破裂，没被炮弹打击、没被烈焰烧死的海盗有的被撞进大海，有的被撞得重重摔在甲板上，摔得昏头胀脑。
经这一撞，明军战舰也停下来，士兵们纷纷出现在甲板上，端着火铳，瞄准那些大难不死的海盗，练起了枪法。
甲板上，夏浔笑吟吟地看着，苏颖站在一边，一身劲装，看得眉飞色舞，唐赛儿更是攥紧小拳头，不住地加油，一张漂亮的小脸蛋胀得通红。
“呵呵，费英伦先生，你看怎么样？”
夏浔笑着拍拍费英伦的肩膀，费英伦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根本没有回答，他正两眼发直地看着正前方。
正前方，郑和的那艘主舰一直没有停，正向码头冲撞过去。
巨舰所经之处，迎面冲过来的两艘敌舰，停泊在码头的渔船、商船，一艘艘的根本不是撞翻、撞碎，而是……而是巨舰过处，统统辗压到了船底，等那巨舰驶过，被犁得深深的海水翻涌着，好半天才翻上一堆木板碎片，太惊人了！太恐怖了！
夏浔跟他说话的时候，那艘巨舰距码头只剩下百余丈的距离，费英伦攥紧了拳头，瞪大双眼看着，看这势头，他几乎以为那艘巨舰要冲上码头去，直接把陈祖义辗成薄薄的一片了。
幸好这时巨舰终于做出了停下的举措，巨舰上九节大桅，不约而同，“哗”地一声落下风帆，大舰左右两侧的两只大锚也同时放开。
不料关键时刻竟然出了纰漏，右锚顺利入水，而左锚竟然卡住了。这样一艘巨舰，启动起来很困难，想停下来同样很困难，虽然所有的风帆都落下了，但是巨大的惯性仍然使船迅速向前冲去，郑和舰上舵手发现不妙，立即摆动了那只直径堪比哥伦布旗舰长度的巨型方向舵。
大舰及时转弯，划了一个缴向码头靠拢，而那只左锚在这一甩一下，卡死的铁链突然也松了，锚链哗愣愣地擦着火星迅速放出，大锚没有入水，居然借着惯性抛向了码头，从左向右划拉过去。
这一幕被费英伦看在眼里，刚刚松了口气的他又瞪大了眼睛，只见那锚仿佛海神波塞冬手中的武器，一直抛上岸去，然后从左向右犁去，巨锚过处，无数的残肢断臂飞上半空。站在码头前面的是扮作欢迎的人群，后面藏的都是陈祖义的军队，那巨锚就在这些军队中间横冲直撞，硬生生犁出一道巨大的豁口。
巨舰几乎是擦着码头完成了转向，后面右锚已绷紧，前面左锚也在陆地上力尽停住了，锚尖一半入土，另一半暴露在阳光下，上面血肉模糊一片，鲜血殷殷渗下……

第1012章 不堪一击
郑和紧紧扶住船首，脚下使了千斤坠稳住身形，刚刚定住身形，便向匆匆爬起的众多将士下令：“登岸做战！”
许多头一次登船远洋的文官趴在那儿哇哇大吐，身边是一只只咚咚咚地跑来跑去的大脚丫子。
船腹洞开，巨大平坦的舷板砰然落在码头，将一些目瞪口呆，来不及逃避的“欢迎民众”硬生生拍在下面，然后无数的战马突然从船腹中一涌而出，马上的骑士手持大刀长矛，身穿皮甲，跃马横枪，从船上扑向海岸。
这海岛上，驴、马、骡这几样生物是以前从来没有的，当地人没见过，陈祖义的海盗虽然大部分都见过，也万万想不到船上居然有骑兵，原有的做战策略完全用不上，一时间，冲上岸的明军骑兵劈瓜切菜一般，杀得好不痛快。
被陈祖义征召来的拿着简陋武器的当地土人，一见如此怪人骑在如此怪物上面，又是这般的凶悍，登时一哄而散，纷纷撒开双腿逃命去也……
肉搏战还是发生了，夏浔所在的战舰处于整个舰队的左侧，由于该舰是双屿卫的战舰，较之郑和从龙江船厂带出来的巨舰相比质量要差一些，未敢采用冲撞战术，所以与敌舰靠拢的刹那，他们就纷纷抛出飞钩，继之以挠钩，开始强登敌船。
该舰官兵都是海盗出身，习惯于肉搏战，跳帮肉搏正合其意，一俟冲上敌舰，他们就大呼小叫，肆意地发泄着他们的狂野杀性，“杀！杀！杀！”喊杀如潮，水兵们不断地跳上敌船，势不可挡地在敌船甲板上用冰冷的刀斧毁灭着敌人的生命。
难得有明军肯与他们正面交战，海盗也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另一条中了炮弹的海盗船歪歪斜斜地靠近，幸存的海盗大呼小叫着冲上船来，船上剩下的官兵纷纷迎上去，许浒等将领也纷纷拔刀迎上去。
苏颖看得眼热，扭头看向夏浔，央求地道：“老爷……”
夏浔知她心意，苏颖从骨子里就充满着狂野因子，她永远不是做一个安分享乐的阔太太的料，夏浔倒也乐见昔日双屿群盗三当家的飒爽英姿，便微微一笑，道：“走！”说着呛地一声拔出长刀。
虽说允许苏颖参战，且知她武技出众，夏浔还是要她待在自己身边，由自己照看着才放心。
夏浔持刀与苏颖冲到舷梯边，扭头瞪一眼兴冲冲跟上来的唐赛儿，喝道：“乖乖待在上面。”
唐赛儿也不知在哪里寻摸了一柄剑，山东民风尚武，她的父执辈又都是白莲教中人，所以唐赛儿从小也学了一身武艺，只是一直没有施展的机会，这会儿不免有点跃跃欲试。
夏浔匆匆斥道：“上面待着，不听话打烂你的屁股！”
夏浔和苏颖飞身闪下舷梯加入了战团，嘟着嘴站住的唐赛儿一听这“惩罚措施”，双眸突然放出光来。
地上满是粘滑的血液，钢刀斧头不断发出撕裂肉体的声音，血光刀光处处闪烁，甲板上的血流便不断汇集、壮大着。
夏浔夫妻并肩作战，身边不断有敌人或战友发出濒死的一声嘶吼，然后倒下。
血腥味浓重，一个海盗兵半趴在船舷上，他在跳帮的时候就被一个明军用斧头削去了半个脑袋，脑浆四溢，旁边侧伏着一个明军士兵的尸体，眼睛空洞地张着，尚未完全失去神光的眸子里映射出一幕幕战斗的场面。
夫妻并肩作战，夏浔一刀将一个海盗斜肩拉胯劈成两半，再把杀向苏颖的海盗踹翻在地，苏颖则抢上一步，斩下了那颗人头。
夏浔抬眼一扫，寻找着势危的战士，忽地看见唐赛儿挺了一支短剑，左手一扬，一蓬不知名的黄烟飞起，对面一个凶悍的海盗咳嗽连天，鼻涕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嚎叫着弃刀，抓向自己的脸面，然后心口便挨了一剑。紧接着唐赛儿灵活地一转，矮身绕过一具缠满缆绳的绞盘，伸手一扯绳子，绊倒了一个追来的海盗。
这时，费英伦拎着一口大板斧，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一斧结果了他，大斧把那人的脑袋劈成了两半，脑浆和鲜血喷了他一脸，费英伦随意抹了一把，一脸戾气，毫不畏惧地迎向另一个海盗，斧未扬起，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先吓了那海盗一个愣怔。
夏浔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异色。
他没有看错，这人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浪商人。
一个商人做不到这样果断娴熟地杀人，更不可能见了血时，露出这样暴戾十足的神情。
不错，费英伦是个海盗。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本可以找个角落缩起来，但他不能那么做，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他无法适应这种思维，哪怕是寄人船上的时候。
与敌人遭遇时，绝对不可以转身逃跑，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信条，并已深深沁入他的骨髓。
逃跑是可以的，在他们西方，如果指挥官下令之前你转身逃跑、你跳海避战，对方绝不会追杀你，追杀一个已经无害的逃兵是不光彩的行为，丝毫不能增加对方的荣誉，反而是一种耻辱。但你一旦逃了，你将被所有的同伴抛弃，就算是你的家人，从此都会漠视你的存在。
逃兵的生与死将没有什么两样，活着所到之处迎来的只有嘲讽和鄙视，所以他多年来的海盗生涯，使他形成了一种作战本能：见到敌人，立即冲上去！
费英伦本来就是一支海盗队伍的船长，因为拒绝一股强大海盗的收编，所以跑到遥远的东方来讨生活。
费英伦的海盗队伍力量比较小，他本以为到了东方能够如鱼得水，结果到了这里才知道东方的海盗远比他们那儿的海盗力量更加庞大，来到遥远的东方，没有立足根本，他只得选择了同最强大的一股海盗合作，这支东方海盗自然就是陈祖义。
同陈祖义接触的时候，东西方不同的文化理念，使得东西方海盗的理念也发生了很大的碰撞。
在西方的海盗船上，船长并不拥有生杀予夺的独裁大权，他只在战斗时才有绝对的指挥权，其它事情一概所有同伙公议表决，比如要到东方来碰碰运气，就是全体海盗投票表决，他是不可能自己独断专行的，见识了陈祖义皇帝般的威风之后，他倒是很羡慕陈祖义的无上权力。
在他那边，就连食物都是统一配给的，抢到的财物要按人头均分，船长只能多拿一份，可是人家陈祖义，漏漏指缝赏赐给手下一点儿，手下都要感激涕零了，这样的区别，没法比呀。不过，东方海盗的一些行为，也让他很看不惯。
比如，西方海盗从不挂什么海盗旗，挂着海盗旗让商船早早看见，望风而逃，再费力地去追赶么？愚蠢！可东方海盗似乎也讲究师出有名，一出海就挂着很拉风的海盗旗子，这一点费英伦很不适应。
另一方面，西方海盗不允许在船上赌博、偷盗、斗殴，奸淫妇女的行为更是绝不允许，违者处死，对船员的约束如同军人，而陈祖义的海盗团体生冷不忌，渐渐把他的船员也带坏了，而他本就不能拥有绝对的统治权，这一下更难管理船员，叫他很是头疼。
偏偏这时，陈祖义又打起了他的主意，那时陈祖义已准备投奔渤林邦，不需要依附于他的那些小型海盗团体了，他以为费英伦从遥远的西方一路抢掠而来，一定积攒了很多钱，想在卸磨杀驴的同时赚上一把，就对费英伦动了手。
天可怜见，西方海盗根本没有东方人那种积蓄的好习惯，他们根本不会积攒什么财宝，然后藏在什么“金银岛”上。海盗过的是朝不保夕的亡命生涯，手里只要有点钱，就酗酒、嫖妓，恨不得当天就花光了，藏宝攒钱？他们怎么肯干这种愚蠢的事情。
结果，陈祖义固然大失所望，费英伦也失去了他的船和船员，侥幸余生的他，根本不敢奢望能有向强大如陈祖义这样的海盗王报仇的机会，他只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去，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日子不好过呀。
正因为他吃过黑吃黑的亏，深知陈祖义的为人，所以才担心陈祖义有诈，可他又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被这些东方帝国的官兵把他绞死，如今眼见双方未打照面便大打出手，自己暴露身份的可能大大降低，他还不趁机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怒么？
板斧在费英伦的手中挥舞着，肆意地收割着生命，好不快意，费英伦发出疯狂的狞笑……
当陈祖义派在港湾外面，以打渔小船身份为掩护的警哨看到大明舰队驶进港湾的时候，便匆匆赶去通知留在外海等候封堵出口的十艘战舰，这些战舰匆匆忙忙赶来时，他们只看到海面上飘浮着许多破烂的木头碎片，还有许多浮尸，港湾里还有几处没有燃尽的破船，依旧支愣八翘地矗在海面上燃烧着。
港湾深处，则静静地停泊着无数舰船，上面都扬着大明的旗帜，岸上也没有刀光剑影的场面，远远的似乎有一些人正在搬运着尸体……
短短时间，尘埃落定，试图打劫大明舰队的陈祖义甚至没有等到他安排在外的伏兵赶来，就已冰消瓦解、一溃千里。
领头的海盗首领倒抽一口冷气，急急命令：“快快转舵，去南港找施进卿，一齐逃了吧！”

第1013章 身后天下事
渤林邦了旧港一战，明军杀海盗五千余人，俘五千余人，逃亡者寥寥，烧敌舰十艘，严重损毁多艘，余者尽被剿获，陈祖义仓惶逃跑，被大明骑兵生擒活捉，用鱼网兜住给提了回来。
当天下午，驻扎在南港的施进卿率领舰队赶来投诚，自旧港逃出去的那十艘舰船上的陈祖义党羽尽被施进卿抓获，其首领都捆了来。
郑和下令将陈祖义的一众心腹党羽尽皆斩首，唯独留下陈祖义一人，囚于大舰上，等待将来解缚回国，由皇帝治罪，悲催的陈祖义注定要在不见天日的牢舱里住上一年甚至两年之久了。
因为施进卿揭发陈祖义奸谋有功，郑和任命他为“代大明旧港宣慰使”，主持旧港政务。之所以给他的官职上加个代字，是因为委任如此等级的官吏，必须由皇帝陛下亲自任命，渤林邦国的名字也就此改成了旧港，以此宣示归属大明所有，而非独立一国。
施进卿喜出望外，他很清楚，所谓等待大明皇帝来任命，不过是走个过场，如今他既做了这虽不称王，却实同土皇帝的大明宣慰使，就注定了是大明在海外的一方诸侯，皇帝陛下是不会轻易更改任命的。
施进卿是读书人出身，心里的正统观念还是很重的，如今从一个海盗骤然成为天国上朝的一方诸侯，他的心中颇有一种终成正果的喜悦，对大明算是死心踏地的臣服了。
郑和又召集施进卿及其手下一干首领和本地土人的部落首领，向他们宣明了陈祖义的罪名，以及将渤林邦国改称旧港、从属大明的缘由，施进卿一伙人自无异议，本地山民、渔民的那些族长首领们也是唯唯喏喏，完全没有亡国的激愤，倒令暗自紧张的郑和松了口气。
这个地方所谓的国家和国王，比不了安南那种从秦汉时期就大量汲取中原文化，已经形成封建制小朝廷的王国，这个地方的王，其实就是山民土人共推的一个势力最大者，代表该岛与外界联系而已。所以其统治体系松散的很，各土人山民部落也根本没有国家的概念。
若非如此，陈祖义也不至于轻易就能取代麻那者巫里成为该国国王，而该国上下无一人反对他了。故而对郑和的任命和安排，这些土人山民渔民们，只是唯唯听命，毫不反对。大首领是称王还是叫宣慰使，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两样，能攀上大明做总后台，他们反而有些沾沾自喜。
之后，郑和又代表大明天子，向他们宣读了永乐皇帝晓谕海外流民的诏书：“尔本国家良民，或困于衣食，或苦于吏虐，不得已逃聚海岛，劫掠苟活。朕念好生恶死，人之同情，帝皇体天行道，视民如子，当洗涤前过，咸俾自新。故已获者悉宥其罪。就俾赍敕往谕尔等，朕已大赦天下，可即还复本业，安土乐生，共享太平……”
这道诏书可不是郑和代拟的，而是他出发前永乐大帝就针对南洋多中原遗民所下的一道圣旨，那些唐宋时期就移民南洋的就不用说了，但是还有许多移民，是元末明初与朱元璋争天下的几位失败者逃出中原的旧部，还有就是如施进卿这样苦于衣食被迫从盗，或者犯了罪逃出中原的逃犯。
朱棣下这道圣旨给他们，尽赦了他们的一切前罪，有那愿意归国的便可放心回去，若有那已在南洋扎下根来，不愿回国的，朝廷自然也不会勉强他们。
这道圣旨宣罢，连同揭发陈祖义罪行的公文，由书办誊写多份，施进卿就派了人，代为传达到尼科巴、巴拉望、麻尼拉、爪哇、婆罗洲等岛国去了。
此一举，一则宣扬陈祖义罪行，免得诸国妄生揣测；一则是借此晓谕诸岛中国移民，让他们自择取舍；一则就是杀鸡儆猴，告诫心怀不轨者了，可谓一举三得。
※※※
郑和在岛上忙着宣抚军民、安排政务、处置降俘，同时协助几位大木材商在此地安家落户事宜的时候，夏浔也没闲着。他并没有上岸，一直待在许浒舰上，此时被他用作客厅的舱中，夏浔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悠然地喝着茶，瞟着面前的费英伦。
费英伦完全没有了他执斧杀人时的剽悍，他站在那儿愁眉苦脸，一脸无奈。费英伦受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受了伤，戴了一副黑眼罩，更像夏浔心目中的海盗形象，但他面对夏浔的询问，坚持说他是一个善良的航海家、一个一心要还清债务的有责任心的商人，任凭夏浔如何盘问，他始终不改口。
许浒听得不耐烦，说道：“奶奶的，这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国公把他交给我，我来整治，不信他不招！”
因为费英伦几乎完全不懂汉语，许浒的吴地方言味儿又浓，根本不怕他能听懂自己对夏浔的称呼。
夏浔笑吟吟地摆摆手，直视着费英伦，突然问道：“你敢对着你的上帝发誓，说你没有撒谎么？”
通译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费英伦毫不犹豫地以手捂心，郑重发了誓言。
夏浔微微蹙了蹙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这货来自威尼斯恐怕不假，他没必要在这一点上进行隐瞒，不过他改变信仰这事，到底是真心皈依，还是权宜之计？夏浔微微眯起眼睛，对通译道：“你再问他一遍，这回不要把上帝译成安拉，译成God！”
夏浔也不知道威尼斯人用的是什么语言，知道了他也不会说，但英语他是懂的，他相信费英伦即便不是很精通英语，以他海上漂流，周游天下的见识，也一定知道God指的是什么。
那通译还真不知道中文中的上帝还可以译成这个发音，他也不知道这个发音是哪一国的神灵，只管按照夏浔的吩咐对费英伦又说了一遍，费英伦脸色一变，果然迟疑着不敢作答了。他是海盗，他不介意说谎，可要他以上帝的名义说谎，他不敢。
敬畏鬼神的人，心中总有一个底限是他不敢触及的。
夏浔直视着他，忽然又对通译道：“你再告诉他，如果他是海盗，我有重用。如果他再说自己是什么商人，我就把他绑到锚上，丢进海里，去跟海龙王谈生意！”
费英伦听了通译转述的话，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没有作答。
夏浔忽又呵呵一笑，微微带些狡黠的神色道：“费英伦先生，你应该知道，很多以商人名义出海的人，其实都有另一重身份，他们可以做生意，但是碰到了肥肉，也不介意干上一票，你懂我的意思么？”
费英伦听了通译的话，一只独眼突地放出光来，鼻息也有些粗重了：“夏先生，你……你是说……你也是……”
夏浔温文尔雅地点头：“不错，现在……你是否可以对我直言了？”
费英伦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时代，南海商人至少有一半有海盗背景，而西洋何止一半，几乎百分之百都是半商半盗，甚至许多公爵、伯爵也扮成海盗领着骑士们出海捞偏门，英女王敢公然把一个大海盗封为爵士，若非此前官方人员客串海盗已蔚然成风，她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正因如此，费英伦丝毫没有怀疑夏浔的话，他现在一无所有，夏浔能打他什么主意，他唯一可资利用的只有他纵横七海所积累的知识和见闻，所以费英伦很爽快地承认了。
他像遇到臭味相投的知己好友似的，热切地对夏浔道：“我承认，正如夏先生所言，我是一个海盗。夏先生是需要我的帮助么？”
夏浔笑而不答，扭头对通译道：“给费英伦先生换一个房间，调到二层去，另外，膳食标准提两级。”
客厅的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本来是会客间隙用来小憩的，现在房门被反锁着，舷窗也被关紧，房间里光线昏暗，里边关着一个人。这人正爬在榻上，耳朵贴在舱壁上倾听着前边隐隐传来的说话声，昏暗的灯光下，那身子纤细苗条，四肢修长、曲线流畅。
客舱里没有声音了，小狗似的趴在那儿偷听的人坐下来，背倚舱壁，抓起枕头砸到对面舱壁上去，小嘴撅了撅，愤愤地道：“关我禁闭！说话不算话！”
客厅里，只剩下夏浔一个人了，静悄悄的。
桌上不知何时摊开了一副地图，那是郑和上次下西洋时所画就的，上面的海域、地理、国名绘制得非常详细。
夏浔的手指在旧港的位置点了点，然后依次划下去：阿鲁、苏门答剌、南巫里。再从南巫里出发，横越印度洋的孟加拉湾，到达锡兰山。从锡兰绕过印度半岛，便会到达印度的小葛兰、柯枝、古里（今卡利卡特，位于印度半岛的西南端）。
这里，就是上一次郑和船队驶到的终点，而朱允炆的消息也正是在那里出现、在那里消失的。所以，上一次的终点将成为本次远洋的起点，他们还有很远很远的路程要走。而那将要走的路，在地图上还是一片空白，等着他们去探索、去发现。
夏浔喃喃地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建文皇帝，你真的被罗大人藏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么？罗大人把你藏起来，一者全了君臣之义，二者可以让锦衣卫长盛不衰。身故十年，依旧可以影响政局……如此心机！如此谋略！我不及他……”

第1014章 树欲静
舰队在旧港停泊了十五天，然后继续出发，这时张熙童已率他的舰队赶来与之汇合。
舰队会师以后，从旧港出发，一路所向，经阿鲁、苏门答剌、一直到南巫里……
这一路，不断有商团离开队伍，也总有新的商团加入进来。
从大明出发时，舰队大小船只、军舰商船，全部加起来仅三百多艘，如今虽分出几支舰队执行各自不同的探索任务，一路上也总有商团就地扎根，退出远洋行列，舰队的总船舶量还是暴增到了四百六十二条。
他们在南巫里停泊了较长的时间，因为从此下去，要横越孟加拉湾，需要补给较多的物资。
郑和在此会晤了南巫里王，赐予其王金织文绮、金绣龙衣、销金帏幔及伞盖等礼物，南巫里王欣喜不胜，尽其可能地对大明舰队给予了种种便利条件。
该国的豪商巨富们自然也抓住这个机会，纷纷加入舰队，借助大明舰队强大的武力西行淘金。好在，这些商船完全是自己负责行程中各种补给的，没有给大明舰队增加这方面的负担。
几天后，一切准备停当，这支滚雪团般壮大到五百零六条船的舰队启程了。
他们的下一站是锡兰山（斯里兰卡），在那里休整一下，补给食物和饮水之后，再绕过印度半岛，就能到达郑和上一次远洋的终点：小葛兰、柯枝和古里。
巨舰乘风破浪，夏浔、郑和、张熙童等人站在船首，眼前碧波万里，浩渺无边。
郑和向夏浔介绍道：“由此下去，就是锡兰国。我上一次来时，该国国王是阿烈苦奈儿，这人正当壮年，如今尚未过得多久，该国国王应该还是他。此人残暴贪婪，经常纵容手下扮作海盗劫掠来往船只，他纵兵为匪已是公开的秘密，奈何他矢口否认，诸番畏他兵势强大，也奈何不得他。”
夏浔目光微微闪动，说道：“虽说如此，以我大明兵势之强，料他也不敢下手吧？”
郑和笑道：“那是自然。上一次我来时，阿烈苦奈儿虽未对我舰队有所刁难，但是对我颇为冷淡，我便没有在此多做停留，到了柯枝之后，向人打听起锡兰情形，我才了解到较多情形。
这锡兰崇信佛教，国内有一圣山，山顶有一个奇怪的印迹，形如一个大脚印，传闻是释迦牟尼用来辩识信徒的圣物。山上宝石甚多，每当暴雨时节，雨水奔流而下，汇聚成溪，常常挟带有大量的宝石于泥沙之中冲下来。
因而更受信徒崇敬，但凡往来使者，都要上山虔诚礼敬。我上一次来，并不了解这些，想来该国国王冷淡，就是因为我没有朝觐他们的圣山，故而受到冷遇，我想，到时主动提出去圣山朝觐，以此善意举动，缓和彼此关系。”
许浒听了忍不住道：“公公何必委曲求全呢！所谓锡兰王势大，难道还大得过咱们大明的舰队？咱们把舰队开进港口，炮口对准岸上，看那锡兰王是否还敢藐视天朝！”
另一员水师大将也道：“不错！我在南巫里时便听说，海湾这边，以陈祖义势力最强，海湾那边，以锡兰王兵马最盛，咱们打那陈祖义，如杀鸡屠狗一般，那锡兰王若是不敬，便擒了他来，与陈祖义作伴！”
郑和斥道：“我等奉圣谕西来，与天下万国交好，岂能如此好战？兵者，国之大事！前番，我等立满剌加王，捉渤林邦王，虽说陈祖义自有取死之道，可难保诸国不心生忌惮。如果咱们再把那锡兰王捉了，你叫南洋诸国怎么想？”
夏浔也道：“意气之举，实不可取，国与国之间，可比普通人交朋友要难上许多。两个人只要意气相投，就能成为朋友，而国与国之间，有着诸般利益掺杂其中，又有不同的民俗风气，要想达成友好，那是需要耐心的，岂能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夏浔说完，轻轻一拉郑和，郑和会意，与他走到一边，夏浔低声道：“公公，上一次，公公是在古里一带听到建文消息的，所以，到达锡兰国后，我想，便带双屿舰队，扮作海盗先行上路，早于公公抵达该处，做一番秘密查访。”
郑和道：“嗯，过了锡兰山，此后诸处，国公都要走在郑和前面，古里一带还好说，再往前去，我们不曾到过，不管是海域水情，还是地理风俗，一概不知。国公行在前边，无异于先行探路，风险难免，千万小心。”
夏浔笑道：“无妨，我已有了一个极好的向导，料无大事。双屿卫桀傲不驯，我也恐他们惹是生非，把他们带在身边，可以加以约束。如果万一有事，他们都是海盗身份，公公也可一推了之，自与我天朝无关，免得坏了陛下名声。”
郑和会意，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都有点老奸巨滑的味道。
不远处，张熙童一众文官正摇头晃脑，吟诗作赋，那诗赋随风飘来，隐隐入耳，两人对视一眼，又有些好笑的味道。
这一趟来，文官们对下西洋是不遗余力地支持，随船而来的官员们也是不辞辛苦，如此行径，与朱棣拍板改朝贡贸易为自由贸易、允许文官参与远洋之前，实是判若两人。说到底，还是利益作祟。
下西洋太赚钱了，因为太赚钱，而某些人却赚不到，甚至是堵死了他们的财路，自然招致疯狂的反对。
朱棣一朝，重大工程数不胜数。六次下西洋、每次出行舰船数百艘、水卒数万人；五次征漠北，动辄数十万大军、三次大规模的讨伐安南、万里大迁都、大兴土木修筑京师、疏通大运河、修撰永乐大典、修建万里长城……
以某些败家亡国的帝王教训，够永乐大帝亡国十几次了，但是朱棣的王朝一直稳稳当当的，甚至越到永乐后期越敢花大钱，最后还留给儿孙一个仁宣盛世，是朱元璋留给了他花不完的钱么？
朱元璋建国前，天下大乱，等把北元赶出中原，天下已成了烂摊子，朱元璋三十年励精图治，休养生息，确实让国家走上了正轨，让大明接近了小康水平，但是绝对还没到隋文帝时富得流油的地步。紧接着四年内战打了稀哩哗啦，朱棣登基时可不富裕。
永乐之后，朱高炽只做了一年皇帝，所谓仁宣盛世，其实有点名不符实，从登基到驾崩仅仅一年，他能对国家经济产生多大影响？仅仅几个月，他就能让朱棣“弄散了架的”大明朝再度暴富？
而朱瞻基也仅仅做了十年皇帝，这中间还有抢皇位、平皇叔的战争。在这十年间，又有郑和的第七次下西洋，王景弘的再下西洋，如果朱棣真的航海败光了家当，留下一个烂摊子，朱瞻基还能十年间败出一个“永宣盛世”？
问题就在乎，朱棣没有做到平衡，对各个利益集团的平衡。他的下西洋，富的是朝廷和皇家，受益的是平头百姓，把那可以左右朝政的、力量最庞大的中间阶层给扔到一边去了。
而今则不然，自上而下，各个阶层俱享其利，自然就能做到如西洋诸国航海一般，举国上下一致支持，庞大的文官集团从下西洋的反对者变成了拥戴者，更是不遗余力地为其找到了无数的理论依据。
夏浔的想法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文官集团是大明的文化精英，是左右政治和文化进步的主要力量，是左右民族进程的中坚力量，把他们扔到对立面，绝对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把他们拉进来，才能成为促进进步的积极力量。
如今，这种力量已经开始产生作用，换作以往，把满剌加从暹罗国割离出来，擒陈祖义而不还政于前渤林邦王之子，还不被这些文官以道义之名口诛笔伐，抹黑得一塌糊涂？更不要说派官兵以海盗名义出海了。
而现在呢，他们悠哉悠哉的，对舰队一路下来种种行为全无异议，尽是歌颂赞美，就连方才两位水师将领杀气腾腾的话，站出来表示反对的居然也只有夏浔和郑和，而非这些一向以圣人门徒自居的鸟人。
小舱房里，唐赛儿眼泪吧喳地向苏颖诉苦：“颖姨，人家被关了好久好久好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才放人家出去呀？”
苏颖道：“这一次，我都不会向着你说话！你虽习过武，终究是个女孩儿，气力不足，哪能跟那些凶悍的海盗们比？船上冷箭飞斧、标枪不断，万一伤了你呢？你跟船出来，是他答应过的，万一你有个好歹，你叫他回去以后如何面对你娘，怎么向她交待？”
唐赛儿抽抽答答地道：“人家以后不敢了，保证听话还不行么？”
苏颖在她额头点了一下，恨道：“你这丫头，真不省心！好啦好啦，我去跟他说说，早点放你出去就是了。”
“嗯！颖姨最疼我了！”
唐赛儿破涕为笑，讨好地看着苏颖，苏颖瞪了她一眼，起身走出去。
房门一关，唐赛儿脸上还挂着泪珠呢，便忙不迭爬到窗口，伸手一推，那窗子本来卡死了的，也不知几时被她给弄开了。唐赛儿手忙脚乱地便往回收线：“坏了坏了，耽误这么久，鱼一定脱钩了，啊！居然还在！好大的鱼！”
片刻工夫，一条大鱼被拖进船舱，唐赛儿抱着活蹦乱跳的大鱼，仿佛年画上怀抱大红鲤鱼的童子，大鱼一阵扑腾，唐赛儿跪坐不稳，“哎哟”一声就倒了下去。
她有鱼线、鱼钩，居然还有鱼饵，看样子，她绝对没有在船舱里关了好久好久。

第1015章 风不止
“尔当祗顾天道，恪守朕言，循理安分，勿得违越，不可欺寡，不可凌弱……”
锡兰国大殿上，郑和高声宣旨，锡兰王阿列苦奈儿避让座下，与文武百官一起听旨，通译官在一旁悄声耳语，把郑和宣读的圣旨一句句译给他听。阿列苦奈儿听那大明皇帝句句告诫，盛气凛人，心中不由暗恼，只是因为早有计较，故而隐忍不发。
郑和声音朗朗，因为要等通译翻译他的话，故而说的较慢，说一句停一下：“今赐锡兰王金织文绮、金绣龙衣、销金帏幔及伞盖诸物，以示恩泽……”
“臣阿列苦奈儿，谢大明皇帝陛下！”
听郑和宣旨已罢，阿列苦奈儿高声接旨，双手自郑和手中接过圣旨，交给大臣收好，便笑容可掬地道：“小王欣闻天使远来，欣喜之至，已然命人大排筵宴，款待天使。如今筵席尚在筹备当中，天使请，先请至本王御花园中小坐！”
阿列苦奈儿说着，向他的儿子塞纳克王子递了个眼色，塞纳克会意，趁着郑和随同父王走向后宫的时候，悄悄逸出皇宫，王宫外面，早有五百士兵在此等候，约四百余骑兵，还有近一百名象兵，塞纳克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便往港口赶去。
锡兰国在这一带算是非常富有、强大的国家之一，且距大明已远，并不把大明如何放在眼里，因其国富有，且传承久远，也不在乎朱棣的赏赐，朱棣赏赐给他的不过是金织文绮、金绣龙衣、销金帏幔、黄罗伞盖一类的仪仗器物，他岂能放在眼里？
这里与陈祖义的渤林邦国相距已远，两人都是暴君，在周围国家中声名狼藉，又同样贪婪成性，彼此又没有利害冲突，所以平素往来，关系一向不错。陈祖义被擒，一些余党逃得性命，有心为陈祖义报仇，便跑到锡兰国来，对阿列苦奈儿大进谗言，讲那中国使者倚仗兵势，如何的飞扬跋扈。
他们知道仅是如此，未必打动阿列苦奈儿，知其贪婪，又大讲明国使者此来，欲往西方交易，带有多少珍贵货物，中国的麝香、纻丝、色绢、瓷器、铜钱、樟脑等物，俱为该国极为畅销紧俏的货物，这一说果然打动了阿列苦奈儿。
陈祖义余党的目的是挑唆阿列苦奈儿对明军舰队下手，他们因为逃得匆忙，还不知道陈祖义还活着，而且就被囚在船上，否则必然更进毒计。阿列苦奈儿虽然心中并不敬畏大明，却也知道大明的实力确实在他之上，并不妄想将大明舰队一网打尽。
他对陈祖义余党所说的诸多财物大为动心，又吝啬成性，不舍得使金银珠宝去买，便故意滞留郑和，派儿子到码头诈取货物，只说是郑和代表天子赏赐，诳了货物到手，郑和回头闻听真相，也不怕他讨要，这是自己的地盘，他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又能奈何？
此时，他的儿子塞纳克正是得了父亲授意，却码头诈骗货物的。
狮园内，几头雄狮正在园中懒懒走动，上边突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
狮子纷纷仰起头来，朝巨石垒起的园墙上看去，一个身着短衫彩衣，露着腹肌小腿，赤着双足，足踝上系了铜铃的秀丽女子惊恐万状，满脸是泪，正在园墙上苦苦哀求。左右两个穿坎肩、赤膊、头戴装饰了羽毛的缠头巾、下身穿肥大短裤，同样赤着双脚，肋下悬刀的宫廷武士正牢牢地架住她的胳膊。
“求求你，大人，饶了我吧！”
一个宫廷武官暴戾地道：“得罪了大王，还想活命吗？丢她下去！”
“求……啊！”
那少女一声惊叫，已被丢下高台，重重落地，她摔断了一条腿，急急爬起未及逃命，那些等待多时的狮子已一涌而上，少女立即被淹没有狮群身下，急促的几声惨叫后便没了声息。
那武官站在园墙上，探头朝下看了看，满意地一笑，摆手道：“走！”
阿列苦奈儿的御花园里少有什么奇花异草，反而蓄养了许多虎豹狮象，每样都不下百头。他生性残暴，官民百姓稍有冒犯，便即处死，因他饲养的猛兽太多，所以其它的刑罚干脆都省了去，一概喂狮虎处理。
这个宫女是给阿列苦奈儿打扇的，因为在阿列苦奈儿睡着时打了瞌睡，便受到了身葬兽腹之刑。
这边处理了那宫女仅仅一炷香的时间，阿列苦奈儿便引着郑和缓缓走来。
“呵呵，本王饲养猛虎一百二十二头，雄狮一百二十七头，豹子更有两百……唔，多少来着？”
阿列苦奈儿笑着向郑和介绍，郑和听了动容道：“仅是饲养这许多猛兽，每日喂食便须许多骨肉吧？”
阿列苦奈儿得意洋洋地笑道：“我国富有，每日耗费千万斤肉食也不算什么。”
郑和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俯身高台之上，郑和向狮园中看了看，狮子们已经散去，那少女掉落的地方只剩下一摊血迹。
她的整个人都已被狮子撕得粉碎，一些狮子叼了血淋淋的肉块，正在角落地进食，乍一看去，谁又知道，刚刚有一个活色生香的少女，在这里饱了狮吻。
郑和的目光十分锐利，他本来是想欣赏一下那狮虎的雄姿，忽地瞥见草地上一片带血的衣帛碎片，定睛再一看，不远处一枚沾了血的足铃，在阳光下隐隐地正放着光。郑和微微一怔，目中便闪过一丝阴翳。
阿列苦奈儿看见郑和俯身向园中观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冲动：“如果我这么一推……郑和一死，群龙无首，他的舰队还不任我摆布？去迎他的大臣不是说，他那舰队五百多艘，只有百余条战船么？剩下四百多船都是大明宝货啊！我将一举成为全天下最富有的君王！可大明……”
阿列苦奈儿心中跃跃欲试，可那手终究没敢伸出去。
郑和回过头来，淡淡地道：“对豺狼虎豹，本钦差一向没什么兴趣，听说贵国的茶在南洋一带很有名气，我倒想尝上一尝。”
※※※
锡兰地广人稠，民俗饶富，虽然这一代国王是个暴君，兼之对过往商船常行打劫之举，使得贸易较之以前萧条了一些，可是贸易较之其他南洋国家还是非常的繁荣。
别罗里码头，到处可见上身赤膊，下系肥裤的当地人在做生意，又有许多南来北往的商人，夏浔与苏颖和终于被解除禁闭的唐赛儿信步行来，只见商旅形形色色，其中仅凭衣饰特点便能叫他辩识来处的，只有来自印度的商人。
人群中又有许多牛悠闲地走来走去，此地崇信佛教，尊敬象牛，所以这里是牛的天堂。他们只食牛乳，不敢吃牛肉，如果牛死了，也只能埋葬，私宰牛者，立即处死，所以牛在这儿比人还尊贵。
许多商人已经登岸，同当地人做起了生意。
宝石、珍珠，就摆在摊位上叫卖，这年头想找假货比真货还难，唐赛儿渐渐长成大姑娘了，渐渐萌醒了爱美的天赋，夏浔见她的目光在一盘颗颗饱满、大小如一的珍珠项链上留连了较长的时间，不禁微微一笑，走过去问道：“这盘珠子，多少钱？”
通译说完，那货主嚼着槟榔打量夏浔一番，再认真看看他的服色气度，狡黠地道：“不，我不要钱，如果你喜欢这盘项链，那么就用瓷器来换。”
大明的瓷器，下等品质的在这个地方也值一百多贯，而这样一盘上等珍珠，在这里连十贯都不值，如果把这两样商品一起拿回大明，那么它们的价格就得颠倒一下了，这就是贸易的奇妙。
夏浔知道他想占自己便宜，不禁笑道：“若拿瓷器来换也无不可，不过你看我的样子，像是随身带着一堆瓷器么？”
那货主眼中登时放出贪婪的光来，“呸”地一口吐掉槟榔，咧开嘴巴，露出一口黑黑的牙齿笑道：“没有关系，这里距港口并不远嘛，我可以跟你去取。”
“嗯……”
夏浔想了想，扭头看看唐赛儿，唐赛儿的目光早飘到一边儿，好像对这项链全不在意似的，夏浔笑笑，便道：“那好，跟我走吧，这件、这件，这几样都包起来，我全要了！”
一旁唐赛儿努力地保持着脸部的平静，可是眉呀眼呀，连那嘴角，都不知不觉地向上翘起来。
码头，海浪轻拍堤岸，战舰轻轻起伏。
夏浔手中拿着一只薄如磬、润如玉、白如脂，青花朵朵、素肌玉骨的上品瓷盘，屈指一弹，清音袅袅。夏浔就像一个黑心商人似的，笑得一脸灿烂：“换不换？不换，就把你的东西背回去吧！”
那个货主咬牙切齿，好不甘心，可终究是忍受不了那只中国瓷盘带给他的强大诱惑，他跺了跺脚，痛不欲生地道：“换啦换啦！给你！”
他把那半口袋珍珠宝石往夏浔手里一塞，抢过那只瓷盘，赶紧宝贝似的揣到怀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似乎生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反悔，这个黑心的大明商人，用一只瓷盘换走了他五盘珍珠，几十块宝石啊！虽说那宝石就是他在山里捡的，可……
夏浔哈哈大笑着返回船头，把口袋递到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唐赛儿手里：“去，跟你颖姨到房间里选去！”
“嗯嗯嗯！”唐赛儿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忙不迭拉着苏颖跑开了。
这时，塞纳克王子带着一百象兵、四百骑兵出现在码头……

第1016章 绑票
“来来来，叫我看看，你们都选了什么首饰？”
夏浔回到自己住处，就见苏颖和唐赛儿正在梳妆镜前说笑，床上都是宝石和珍珠，珠光宝气，霞光璀璨。
苏颖姗姗站起，笑道：“你回来啦！”
唐赛儿却嗖地一下躲到了苏颖身后。
这年代，未婚的女孩儿家不允许用胭脂水粉，也少用首饰头面，只有嫁了人才可以佩戴首饰，使用香粉，唐赛儿也知道这样的规矩，此时戴了首饰，所以有些羞见夏浔。
夏浔可不在乎这些，苏颖是海盗出身，也不大讲究这些，夏浔笑道：“怎么还躲起来了，让我瞧瞧。”苏颖便笑着一扯，把唐赛儿从身后扯出来，向前推了一把。
唐赛儿晕着脸蛋不敢抬头，只提着裙裾，袅袅娜娜地走到夏浔身边，低头垂项，一副乖巧模样。
夏浔笑道：“不要这般小家子气，来，抬头，叫我瞧瞧。”
唐赛儿咬了下唇，含羞带怯地抬了头。
耳轮上坠了两粒莹润的珍珠，珍珠不大，有点接近水滴型，顶端是用银色的链夹，轻轻卡在两个耳垂上。
就只带了这么一副耳环，再无其他珠玉花钿，却衬得一张不施脂粉的清水脸儿莹润嫩白，清丽绝俗。
夏浔笑道：“好，很漂亮！”
夏浔一夸，唐赛儿便不好意思起来，满脸霞晕，眸波流光。那娇靥如花，妩媚中又带着些青涩和稚嫩的味道，尤其令人心动。
夏浔可是曾经沧海的人物，几位妻妾相貌身材风韵气质俱是绝佳，什么绝色娇娃，妩媚尤物都见过，丝毫不以为奇，他只是以一种父执辈的心境，惊叹于这个初生于战乱德州时的小娃娃，如今已然长成一个娉婷少女。
时间，塑造着生命的奇迹。
“唐兄，如果你当年能够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出落得这般美丽，不知你会不会为了她而放弃造反……”
夏浔喟然一叹，又问道：“方才瞧你不是喜欢那盘珍珠么，也戴上叫我瞧瞧？”
唐赛儿道：“那项链颗颗珠圆玉润，人家只是喜欢看而已，并不喜欢戴的。”
夏浔一想也是，豆蔻妙龄的少女，若在项上盘那样一副珠链，珠光宝气的可不好看，而是俗不可耐了。
夏浔又夸奖几句，唐赛儿这才心花怒放地去了。
房门关上，夏浔扭头又看苏颖，苏颖向他嫣然一笑，她那样子，正如唐赛儿方才说的珍珠——珠圆玉润。
夏浔一眼扫去，苏颖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不禁问道：“怎么，没有中意的？”
苏颖笑笑，喟然叹道：“我都快成老婆子了，还带什么首饰。唉，不看还不知道，瞧见赛儿，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苏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年华渐去的无奈。
“老什么老？最重要的是，自己不服老。如果心老了，那才是真的老。来，让我给你戴上看看！”
夏浔顺手抄起桌上那串明珠，轻轻缠在苏颖项间，一圈、两圈、三圈……
扣好，轻轻松手，明珠便顺势衬在她的项间。
苏颖向镜中看去，越看越觉别扭，不禁说道：“这串珠子太长了，盘在匣中的确好看，可是带上就难看了，快摘了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摘项链。
夏浔道：“别，珠子没有问题，是你戴的不对。”
苏颖一怔，道：“戴的不对？项链不就这么戴么，还要怎样？”
夏浔笑道：“这么戴当然没错，不过……我也是刚刚悟到，这串珠子不是这么戴的，它本就不是戴出去给外人欣赏的。”
夏浔说着，不由分说宽去了苏颖的外裳。
镜中的女人罗裳半褪，香肩乍露，绯色的抹胸，椒乳依旧丰挺，夹出一道诱人的沟壑，那明珠三盘，便悬在胸前，顶端的圆珠夹在沟壑里。
明珠在雪峰沟壑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莹润的珠光映着那饱满莹润的胸膛，也不知是那珍珠的光泽给酥胸增添了光彩，还是那丰满的乳峰给珍珠增添了美丽。
那是一种完全的契合，含蓄迷人，温馨柔和中又带着一种肉欲的诱惑。
苏颖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觉也有些痴了，双眸渐渐笼上一层雾气。
夏浔妻妾之中，以她年纪最长，那时的人都重男轻女，她却宁愿放弃生儿子的机会，可见她表面虽不在乎，心中却是执意地想留住青春，这固然是女人爱美的天性，也是担心失去夏浔宠爱的隐忧。
这时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异样的美丽，让她油然生起一种感动。
每个女人，都想抓住人生中最青春美丽的时光，不让它从自己的指间溜走，可这瑰丽，她还能看多久？
泪光隐隐……
夏浔似是知道她心中的担心，在她颈间轻轻一吻，柔声道：“傻女人，想那么多，人总是会老的啊，等你老去的时候我也一样。总有一天，你和我都会白发苍苍，孙儿、重孙在膝下嬉闹，那是另一种幸福。”
苏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夏浔的手，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这时，只有彼此的心跳，窗外的涛声似乎也隐去了……
※※※
“国公，锡兰王子持了一份单子，来索要麝香二十箱、纻丝三万匹、色绢三万匹、瓷器一千箱、樟脑两百箱，另外还索要铜钱五十万枚，说是郑和公公答应给予该国的赏赐。张熙童大人不敢做主，他正拖着锡兰王子，叫我请国公做主！”
说话的是一位随船而来的文官，名叫杜兵。朝中官员少有不认识夏浔的，所以对他们并没有刻意地隐瞒夏浔的身份。
骤然碰到这么一档子事，张熙童从无这样的经验，不禁慌了手脚，答应的话，这么大数量的财货，他一路下来还没见过对任何一国有这样丰厚的赏赐。
不答应的话，万一这真是郑和公公允诺的，这里却拒绝付货，那就把大明的脸丢到天涯海角去了。无奈之下，张熙童只好让杜兵急急来请夏浔。
夏浔正与爱妻温存，便被杜兵急急请了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眼看快到郑和的大舰了，夏浔才听明白原委。
“哦？可有郑和公公手谕或他身边的人陪同回来？”
“没有！”
“胡闹！这么庞大数量的财务，连郑公公的手谕都没有，也没有郑公公身边的人陪同，还要考虑什么？”
夏浔一听就知道其中有诈，就算以前朝贡贸易，朱棣也是去赚钱，不是去当散财童子的，这些人想占大明便宜，只能利用进贡的机会，从贡物上讨些便宜，郑和舰队一路下来，自行采买，你不卖自有人愿卖，岂有任你漫天要价的。
一路赏赐诸国的，也多是器仗之物，这是代表天子宣抚臣子，当然要赐这些东西，就相当于领导给你发个奖状，还能大包小裹的抄自己的家给你送东西不成？
这一次改了朝贡贸易为自由贸易，郑和船队的政治目的性比上一次更弱了，更没有大肆赏赐的道理。所以夏浔一听就知道消息不真。
杜兵苦笑道：“张大人也觉得荒唐，可对方身为一国王子，如此身份，行诈骗之举？实在是匪夷所思，张大人也不敢断定，故而……”
夏浔冷笑道：“你以为海外诸番都像我天朝上国一般么？不要说是王子，就算一国之主做那强盗头子，也不足为奇，曾经就有八个自诩文明的国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比强盗还强盗呢！！”
杜兵忙道：“既如此，那下官通知张大人，轰他们回去吧！”
“好！慢着！”
夏浔突然又唤住他，脸色凝重起来，缓缓地道：“如果他们有郑公公的手谕，我也不信真是郑公公许诺给他们的，不过，如果他们有手谕，起码证明郑公公安然无恙，或只做了人质。如今没有郑公公手谕，我却很是担心……”
杜兵忙问：“国公担心什么？”
夏浔沉声道：“我担心……郑公公已遭遇不测！”
※※※
“塞纳克回来了么？”
“还没有，陛下！”
这已是阿列苦奈儿第六次问他的宫廷总管了，得到的答复依旧是没有回来。
郑和微笑着对阿列苦奈儿道：“国王陛下，本钦差已不胜酒力，就此散了筵席吧，很感谢国王陛下的款待，本钦差应该回舰了……”
正跟宫廷总管低语的阿列苦奈儿听见通译转述郑和的话，连忙扭过头来，打个哈哈道：“郑和大人不要急嘛，本王是很好客的，你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多喝几杯。如果时间太晚了，就住在宫里好了，不急，不急！”
忽然，一个宫廷武士急步赶来，凑到阿列苦奈儿耳边道：“陛下，明军舰队派人来接他们的钦差大人回去！”
阿列苦奈儿一怔，道：“怎么他们的人都来接钦差了，王子还没回来？”
那武士道：“明国舰队的人说，王子殿下正在船上做客，因为酒筵吃的高兴，有些醉了，正在船上吃茶醒酒，欣赏歌舞。还说，请国王陛下送钦差大人回去，正好接了王子殿下回来！”

第1017章 夺路
阿列苦奈儿听了禀报，目中顿时掠过一抹异色，到了这个时候，他如何还不知道是明人发现了他的奸谋，以其子为质，迫他放人。
阿列苦奈儿寻个借口，和郑和说了一声，便转出大厅，唤来几名心腹，急急商议对策，有人便道：“陛下，咱们的计策已被识破，王子又落入他们手中，这事已不可为，不如……就把郑和放了吧。”
另有人马上反对道：“不可，如此一来，好处没有占到，白白丢了我锡兰国的脸，那明人离开港口，焉能不大肆宣扬？王子虽被扣在船上，但他们的舰船都停泊在我们的港口，他们许多商旅已经登岸做生意，一时半晌离不开，怕他怎的？还真敢伤了咱们王子不成？”
马上有人响应道：“不错，不如扣了那郑和，向明军舰队强索礼物，他们的船停在我们的港口，他们的钦差大人又在我们掌握之中，料他们也不敢反抗！”
阿列苦奈儿思忖半晌，面上露出狰狞的杀气，恶狠狠道：“好！那就把他扣下。你们速去准备，我这里一动手，宫门前便同时行动，把来迎郑和回去的明军一并拿了，再到港口与明人谈判！”
阿列苦奈儿回到筵上，继续与郑和把酒言欢，外面宫廷武士们则纷纷准备起来。
郑和是客人，主人热情挽留，坚持不叫他走，他也不便强行离开，只得耐得性子继续饮宴。忽然，郑和耳朵动了动，隐隐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帷幔后面响起。
郑和暗暗生疑，藉故回头，向自己的随员悄悄打了一个眼色，众人接到郑和的示意，都暗自戒备起来。
又饮片刻，一名武士走到阿列苦奈儿面前，低低耳语几句，阿列苦奈儿便佯怒道：“竟有此事？郑和大人，请宽坐片刻，本王有些公事需要处理！”
说完不待郑和回答，阿列苦奈儿起身便走，阿列苦奈儿手下陪宴的众文武也早得了提醒，不约而同起身后退，郑和一见，立即长身而起，厉声喝道：“陛下留步！”
言犹未了，裂帛声骤起，帷幔碎成片片布帛，一群手执长戟弯刀的宫廷武士轰然涌出。
“砰！”
早已有备的郑和只一拂手，一张案几便被他甩了出去，案几盘旋如轮，发出骇人的呼啸，砰地砸中一名武士的弯刀，将那刀砸成两段。
这案几一掷，用的是巧劲儿，受那弯刀一撞，旋飞的方向发生了变化，横着一路翻滚下去，“铿锵”之声不绝，直到第三根亭柱，才撞在柱上。
那案几已挨了不下十几刀，再吃亭柱一撞，“轰”地一声炸成百十片碎片，激射四方，登时又是一片惨叫。
郑和掷出案几的同时，已如一缕轻烟般疾射向阿列苦奈儿背后，朗声喝道：“陛下此举何意？”
阿列苦奈儿返身走时，一群武士已护拥在身周，一见郑和如飞鹰凌空扑来，众武士铿然拔刀，一把把钢刀汇成一丛刀林，齐齐迎向郑和的身影。
郑和纵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敢以血肉之躯撞向锋利的刀刃，半空中团身一闪，斜向扑出，兔起鹘落，动作敏捷之极。
他的身子贴着最外侧的一个武士刚刚落地，便一把攥住了那人的足踝，将他整个人抡起来，横向朝前一推。
这人是个宫廷武士的头目，阿列苦奈儿的心腹之一，正是先前执刑将那宫女丢进狮园的人。因为他是阿列苦奈尔心腹，众武士一见大骇，生怕伤了他，纷纷掣刀避让。
郑和将人向前一送，如同一条横杠，将那六七名武士全都推飞出去，其中一人受力最重，撞飞起来，冲进这一侧的帷幔之中。
他仓惶失措，弃了刀伸手乱抓，紧紧揪住帷幔，待他重重摔落地上时，一幅帷幔也被他扯落，如云彩一般，飘然落地。
等那帷幔飘落，阿列苦奈儿早在侍卫护持下躲得不见踪影，郑和一见擒贼擒王之策失败，当下也不纠缠，脚下只一点，又鬼魅般地出现在自己的阵营中。
得了他的暗示之后，众随员俱都心中警醒，这时早已纷纷拔出兵刃与宫廷武士们战在一起。
众人之中，只有工部员外郎张鑫是个文官，拳脚功夫不精，不过他在学府时也扔过石锁、射过弓箭，藏身其他人中间，手中抄两条桌腿儿，勉强也能自保。
郑和一个箭步跃到他的身边，沉声喝道：“不要恋战，走！”说完一把抓住张鑫手腕，拖着他便往外冲。
郑和一身武功出类拔萃，但是知道他武功深浅的却是绝无仅有，就连夏浔也不清楚。夏浔知道罗克敌的武功有多高，这么多年来潜心修炼，他一直想追上罗克敌巅峰状态时的武技，而郑和的武功有多高，他不知道。
这倒不是说，郑和的武功就一定比罗克敌高明，而是郑和很少展露武功。罗克敌是壁立千仞，峰峦陡立，郑和是一峰插雾，首尾难觅，没有人有机会识其深浅罢了。
这时候郑和知道事情紧急，若叫宫廷卫士团团围上来，人力有时尽，到那时任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休想离开，是以带了人只管往外冲。
一直到方才为止，郑和手上还未沾一条人命，只因他还不知那阿列苦奈儿到底意欲何为，这又毕竟是他国地盘，为了不至没有挽回余地才手下留情。
可是厮杀一阵，眼见围上来的武士越来越多，自己带来的人也有几人被斩杀于刀下，郑和终于发狠，手下再不留情，这一路杀去，留下无数尸体。
宫门外，此刻也在混战之中。
张熙童得夏浔授意，派人来迎接郑和回去。官兵只有两百人，可是就这区区两百人，被近千人的锡兰兵围攻，居然打得有声有色，他们先是结阵自保，渐渐反守为攻，当郑和杀出宫门的时候，他们已经中心开花，向四下的锡兰兵发起了反击。
一见郑和杀出宫来，那带兵的百户大喜，当下呼哨一声，与人接应上去，与士兵们纷纷拉了郑和等人上马，双人共乘一骑，救了所有逃出王宫的使节，在其他官兵的护卫下，破开一条血路，往城外杀去。
一路过处，鸡飞狗跳，全城顿时为之大乱。
※※※
别罗里码头，一个个水师官兵匆匆行走在横七竖八的摊位间，对货主的叫卖吆喝全不在意，只管在人群中搜索着。
明人的衣着与本地人和其他地方来此经商的人都不同，所以很好辨认，他们一俟认出对方是大明商贾，便会凑上去匆匆低语几句。
对方闻言之后，大多会稍露惊愕，之后便会匆匆停止交易，急急赶回码头，登上货船。类似的情形，在整个码头不同的地方同时上演着。
船上，塞纳克王子渐渐感觉有些不安起来。
对于他的要求，那个长着山羊胡子的明朝大官始终没有给予明确答复，却在那儿东拉西扯，问些该国情形，说些己国情形，说得云山雾罩，中间还诗兴大发，吟了几首不知所谓的狗屁诗，塞纳克也不是白痴，已经发觉有些不妙。
“张大人，张大人……”
张熙童正在唾沫横飞地胡扯，塞纳克按捺不住，打断他的话道：“张大人，我要回去了！”
张熙童惊讶地站起来道：“怎么？王子殿下这就回去了？货物摆放的很杂乱，我的人正在清点货物，还得有一阵子才能清点明白，以更确定王子索要的礼物是否齐备。
另外，我们钦差大人还没回来，王子是贵人，虽然不会胡言乱语，可是这么多的财物，我们总要有钦差大人面谕才行啊，至不济也得有个手谕……”
塞纳克王子强笑道：“本王子还有要事在身，张大人慢慢清点吧，我明天再来收取货物。”
张熙童道：“嗳，王子再小坐片刻嘛，急什么呢……”
塞纳克道：“告辞！告辞！”
不由分说便向外急走，他的四名侍卫立即闪向前后，将他护在中间一起往外走。
张熙童身边一员武将起身欲拦，被张熙童伸手挡住，张熙童轻轻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塞纳克一出船舱就愣住了，他站在甲板上，愕然看着眼前的碧波万顷。
他记得很清楚，他上船时，船头是冲着码头的，怎么眼前……
塞纳克急急往左右一看，这才辩识出船已离岸转向，并且驶离了码头，此刻它的位置正与港湾平齐，进一步便是大海，退一步便是湾内。
这艘舰太巨大了，轻微的摆荡，坐在船上根本感觉不出，想不到张熙童东拉西扯的时候，这艘船已经用龟速离开了码头。
塞纳克又惊又怒，回首问道：“张大人，你这是何意？”
张熙童惊奇地道：“什么何意呀？哦……王子是问这船为何驶到这里啊……”
张熙童奸笑两声道：“王子你看，这里天高云淡，风景优雅，正适合谈心嘛。怎么样，王子殿下，是否再进舱里，与本官小叙片刻呢？”
“你大胆！这是软禁本王子么？”
塞纳克一声厉喝，他的四名贴身武士立即伸手拔刀，“呛”地一声，利刃出鞘，随即他们就紧紧闭起了眼睛，眼前雪白一片，那是无数把刀剑刹那出鞘，被阳光反映出的一片光芒！

第1018章 实力悬殊
码头上，一百名象兵、四百名骑兵结成圆阵，被两千名大明士兵团团包围着。
这两千名明军，其中只有五百名骑兵、剩下一千五百名是步兵，虽然锡兰兵人数少，但是那一百名象兵，给了明军士兵们很大的心理压力。
这些兵都是京营精锐，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可是这么高大的坐骑，实在是生平仅见，那比马高出一倍身高的庞然大物，让他们一时想不出与这样的对手交锋的方法，他们只能紧张地举着弓弩，因为别的武器根本够不到那战象身上的敌兵。
当然，如果今天出现在这儿的是云南兵，就根本不会把战象放在眼里了，当初大明军队初进云南时，也曾遭遇骑乘战象的对手，一开始面对这种新奇的战术也颇有点手忙脚乱，但是他们很快就掌握了对付战象的方法。
限于当时交通不便利，而且云南兵的这种战术有地域性限制，把这种战术传播到其它地方就成了“屠龙之技”，学而无用，所以这些云南兵在实战中研究出来的方法并没有传开，京营官兵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京营官兵虽还不知对付战象的方法，这儿却有个夏浔，区区战象，又怎能难倒他呢？
塞纳克王子带来的这些士兵眼睁睁看着载着王子的巨舰驶离了码头，一时也不敢翻脸动手，他们对明军手中那些看起来极犀利的弓弩同样深怀忌惮，围困他们的人马足足有两千人，四倍于之，如果万箭齐发，他们骑在战象上面很容易就做了活靶子，所以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双方正僵持着，远处突然人喊马嘶，一队人马狂奔而来。
大明官兵一阵骚动，以为敌人来了援军，定睛看时，那策骑飞驰而来的人马分明却是大明官兵的服饰。官兵们松了口气，急忙派人上前迎接，飞驰而来的这些人正是护了郑和等使者一路赶回来的那支明军。
夏浔正在码头上暗做部署，在他的安排下，战舰、商船纷纷驶离码头，以防锡兰兵登船作战或纵火烧船，炮口则一致对准码头方向，如今仍留在码头的战船只剩下三艘，是用来接应郑和的。
郑和兵马一到，夏浔立即迎上去，问道：“公公，出了什么事？”
郑和脸色铁青地道：“锡兰王不知何故，骤然发难，想要把我拿下。”
夏浔把塞纳克王子上船诈骗的事匆匆说了一遍，郑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堂堂一国之主，行此龌龊手段，当真无耻之尤！”
工部员外郎张鑫急急说道：“这里是锡兰国的地盘，地利、人和，我们一样都不占，锡兰王既心怀歹意，我们还是赶快走了吧，等那锡兰王发兵来追，恐怕不妙。”
夏浔冷静地道：“我已预作了准备，不过，是走是战，还需郑公公来决断。”
郑和是钦差，夏浔所担负的任务是寻找建文帝下落，因此他没有对整个舰队的指挥权，故而不能越俎代庖，如果郑和真的死在王宫里，那么拥有指挥整个舰队大权的人就是张熙童了。
张熙童对夏浔是否言听计从，那是另一回事，但他不能直接指挥整个舰队。
郑和道：“自然马上就走，难道还要留在这里与那无赖国王开战么？咱们立即登船……嗯？”
话刚说到一半，郑和突然反应过来，目注夏浔，沉声问道：“国公此言何意？莫非……我们还有一战的理由？”
夏浔道：“公公迟迟不归，塞纳克王子又来船上诈取财物，我便知道不妙，于是立即叫各舰防备，又控制塞纳克王子为人质，同时召集我船队商贾回船。不过，有些商贾进城贸易去了，方才清点人数，大约还有三百多名商贾不曾回来。”
张鑫忙道：“可是我大明商人？”
夏浔瞥了他一眼，道：“有大明商贾，也有沿途依附我舰队而来的南洋各国商人。”
张鑫听了便不再言语了，如果那些来不及召回的商人都是南洋诸国的，他还敢建议立即开船，离开锡兰国，可是现在滞留在锡兰国都之内的还有大明的百姓，他就绝对不敢说走了。
遇匪弃城、临危弃民，你还做得什么官？那样的官只要有人弹劾上去，皇帝是一定要杀头的。当然，什么制度到了纲纪荡然无存的时候，都会没了下限，可这时还是永乐朝，不只是制度如山，官员们也有这个觉悟。
郑和闻言不再迟疑，断然道：“郑和代天子巡狩于海外，岂能弃我大明子民于不顾？不把这些人救回来，我们绝不能离开！”
夏浔欣然道：“正是！既如此，我们不如将这四百名锡兰兵拿下，再加上一个塞纳克王子，当可与锡兰王交换人质了，也可免得大动干戈。”
※※※
锡兰国大将克罗利奉命匆匆集结了一万人的队伍，准备杀到港口，擒杀郑和。
大军刚刚出了城门，迎面就见数十头战象狂奔而来，有的战象上只剩下一个空的乘筐，里边杳无人迹，有的乘筐已经歪了，那士兵帽子也没了，兵器也扔了，双手死死抓住乘筐，被战象颠得仿佛风中的一块破抹布。
克罗利大为惊奇，可那战象受惊，他们也阻拦不住，而且象和牛在该国都是受到保护的动物，又不敢用刀枪去阻拦，只得闪开道路为大象让路。可上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堵在城门口，如何闪得开？
队伍被战象冲了个七零八落，来不及闪开的还被踩伤踢伤多人，这才缓缓阻住了战象的逃跑，克罗利叫人急急拖来几个还在晕头转向地打着晃儿的象骑士，厉声问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那象骑士被颠得浑身发软，像喝醉了酒似的站立不稳。
他摇摇晃晃地道：“回……回禀将军，塞纳克王子被明军给拿了，他们又想扣下我们，我们竭力反抗，本想以战象冲垮他们的阵形，不想他们的弩箭像下雨一般，战象吃痛，不受控制，返身便逃，反把我们的骑兵冲散了，我们侥幸才逃得一命，其他的人都被杀死或生擒了。”
克罗利听了大吃一惊，一百头战象、四百骑兵竟如此不堪一击？克罗利是靠拍马溜须奉迎暴君才做了统兵大将，胆子小得很，一听之下顿时生怯，他抚着胡须沉思半晌，吩咐道：“军队就地扎下，候我命令，我去见国王！”
克罗利见到阿列苦奈儿如此这般一说，又尽量夸大明军战力，阿列苦奈儿也有些吃惊，立即授权他调动所有军队，攻打明军。
这边正安排着，又有一名被明军释放回来的俘虏，带来郑和的口讯，愿和阿列苦奈儿交换，只要他把仍滞留在城里的商人都交回去，便把王子和士兵还他。
阿列苦奈儿勒索不成，又损兵折将，早就戾气大发。他的儿子又不只一个，哪肯忍气吞声，当即拔刀将那传讯的士兵斩杀于地，厉声喝道：“绝不谈和，唯有一战！”
那些入城做生意的大明商人和沿途加入进来的各国商人早在郑和一行人突围出城时就知道出了事情，可那时再想逃走已经不可能，城门处已加强了戒备，只得在城中各处躲藏。
暴君阿列苦奈儿一面派兵到处搜查，抓捕这些商人，一面喝令克罗利立即率大军去擒杀郑和，以泄心头之愤。克罗利将王城全部人马集结起来，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码头。
别罗里码头，商贩早就逃得一干二净，地面上一片狼藉。
明军利用沙滩地的便利，挖掘筑起了简易的工事，士兵们一排排地趴在里面。对面，平坦空旷的场地上，黑压压一片，锡兰国大军正像潮水一般涌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群雄狮、猛虎和豹子。
阿列苦奈儿把他饲养的数百头猛兽都派出来了，这些野兽虽然每日捕食活物，野性未驯，但是阿列苦奈儿驯养它们是为了取乐，所以有专门的驯兽师，对这些驯兽师它们还是俯首听命的。
暴君阿列对冒犯他的人一向是扔去饱以兽腹，愤恨之下，他显然是想让明军也遭受这样的待遇了。数十个驯兽师驱赶着数百头豺狼虎豹走在最前方，之后是一排高大的战象兵，鉴于明军弩箭厉害，这些象兵在乘筐上方都搭了棚子以遮蔽箭雨。
象兵则站在棚下，执着弓箭，严阵以待。
象兵后面，才是黑压压的步骑方阵，排在步骑方阵最前面的是火器部队，火器部队每人扛着一根木棍，木棍前方绑着一个粗一些的铁筒，这个铁筒就是他们的火器。
这火器叫入炮，由星函、前膛、药室组成，实际上相当于将当时的大炮缩小到手持的尺寸，称为手炮，这种火器技术还是宋末元初时候的。
在火器兵中间，每十多个人中，便有两个人合力抬着一个炭火熊熊的火盆，又有两个人挽着一辆小四轮车……
在他们后面，长戟如林，刀丛似海，密密匝匝，无穷无尽，阿列苦奈儿把他王城里所有的军队都派来了，他不愧是南洋一带实力最强大的国王，集结皇城全部军队，竟然有五万之众！
而对面，依旧匍匐于地的只有一千五百名步兵，另外五百名骑兵已经避到堤岸下去了。
“停下！”
克罗利一声大喝，五万军队戛然而止，犹如一块黑云突然定在大明舰队前方的天空。

第1019章 太意外了
狮吼、虎啸、豹叫、狼嗥……
锡兰军率先发动的竟然是猛兽攻势，在驯兽师的喝令下，数百头猛兽咆哮而来，亏得此时还是白天，风是从港湾刮向陆地的，否则只是那百兽咆哮的腥风，就足以令敌丧胆。
夏浔有些惊讶，他预作的准备本来是用来难付更加庞大的战象队伍的，万没想到对方竟然驱赶来许多猛兽。好在，这些武器能对付大象，自然也能对付野兽，夏浔一声令下，沙地上便陡然竖起了一管管大炮。
斜卧在沙坑中的士兵突然扯开帆布，早有一门门大炮从船上抬下来，安放在那里，一管管黑洞洞的炮口对着锡兰军的阵地，炮弹、火药早就安装完毕了的，大炮轰鸣，一颗颗炮弹呼啸着冲向敌人的阵地。
大明的士兵们也没想到冲上来的竟然是豺狼虎豹，心情有些紧张，没有来得及调整炮位，便仓促地发射了第一轮炮火，结果那炮弹越过了疾冲而来的猛兽，在锡兰军阵地内炸开了花。
炮弹落在松软的沙滩上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然而，那大炮发射发出的雷霆般的怒吼却吓着了那些猛兽。
大炮发射，滚滚浓烟被海风挟带着扑向锡兰人的阵地，整个阵地立即淹没在一片烟雾之中，那呛人的硝烟同样是嗅觉灵敏的野兽无法忍受的气味。
先是被巨吼声骇得陡然止住冲势的野兽再被硝烟一熏，竟然返身向回逃去。这时，明军第二轮大炮又发出了怒吼，这一次，他们调整了炮口的位置，可是没想到野兽竟调头逃跑了，炮弹只炸中了一些逃得慢的野兽。
抢先调头逃跑的野兽只觉得身后巨吼连连，劲风滚滚，炮弹落地炸起的泥沙铺天盖地，打在身上生疼，心中更加恐惧，嘶吼着拼命向前逃去。
夏浔赶紧下令进行第三轮发射，这一次总算调拭准确了，一枚枚炮弹在敌军战象阵中炸开，若是一头两头猛兽，这些大象未必害怕，可无数的猛兽蜂拥而来，战象也惶恐不安，再被炮弹一炸，战象纷纷调头，迈开四蹄加入了逃跑的队列。
锡兰兵目瞪口呆，最前边的火器兵围拢在炭火盆旁，一手挟着绑在木棍上的火炮，一手拿着火钳子，正要去挟烧红的炭火以便点燃自己的“手炮”，雄狮、猛虎、豹子、巨狼便狂奔而来。
野兽群不管不顾地把他们冲了个七零八落，幸亏那些野兽急于逃命，根本没空咬他们一口。被撞倒踩翻的士兵们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就惊恐地看见一头头庞然大物也疾奔而来。
那一头头巨象迈开大脚狂奔而来，一头大象慌不择路，一脚踩进火盆，把火盆踩得四分五裂，烧红的煤炭四处飞溅，一点火炭飞溅到空中，正好飘落到一辆四轮小车上。
小车上放的是火药，因为开战在即，箱口已经打开，火星飘落，整辆小车就跟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似的，“轰”地一声腾起一团黑云，四下里锡兰兵的队形过于密集，登时有数十个人被炸成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在当时，锡兰兵所用的火器威力还十分落后，只相当于宋末元初时候中原火器的水平，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火器兵也是王城中最精锐最强大的军队。
他们的火器虽然射程近、也没什么准头，但是巨大的声音、弥漫的烟雾、偶尔命中时巨大的威力，对当时不太常见火器的士兵来说，就是恶魔怪兽般恐怖的存在。不只对使用冷兵器的士兵来说是这样，对火器兵自己来说也是这样。
而明军大炮的威力还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猛兽返冲、大象趟阵、火药爆炸……
一连串的打击把锡兰火器兵吓得魂飞魄散，顿时调头就跑。
克罗利是个马屁将军，根本不擅治理军队，士兵们骤遇打击，有此反应实不足为奇。
克罗利骑在一头身披华丽丝帛的战象上，位居中军，背倚大旗，正在得意洋洋。五万大军啊！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明军淹死，还怕甚么？
不想，先是猛兽疯狂地冲进队伍，紧接着大象迈开大步，一头头飞奔回来，震得大地颤抖，踩死无数士兵，他胯下那头大象眼见伙伴们发出恐惧的叫声，受到了它们的感染，立即仰起象鼻仰天长嗥一声，甩脱牵着缰绳的士兵，调转屁股跟着同伴们仓惶逃命去了。
“站住！停下！站住！”
克罗利在象背上大呼小叫，战象哪肯理他。
后面的大军一见将军阁下率先逃了，顿时群起效仿，五万大军一个敌人没杀，便撒开双腿逃命去了。
恐惧气氛是会传染的，后面的士兵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野兽逃了、战象逃了，将军大人也逃了，只觉得无比恐惧，一个个使足了力气，赛跑一般，生怕落在别人后面。
夏浔伏在沙土堆起的简易工事后面，高声吩咐着：“填弹、预备……”
“嗯？”
夏浔抬头看看，慢慢从沙堆后面爬起来，跷着脚再往前瞅瞅，一脸的莫名其妙。
许浒踩在一个沙堆上面，同样一副纳闷的表情。
陆续，许多士兵未得命令，也从沙土工事后面爬出来，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站在工地上发愣，这样奇怪的仗，他们从来也没打过。
风将硝烟渐渐吹散，只见前方阵地上冒着几股硝烟、倒着几辆小车，横七竖八地散着一些旗帜和死尸，方才乌云一般压上来的数万锡兰军已不见了踪影，夏浔手搭凉蓬往远处观瞧，只见一群敌军赶集似的乱哄哄地朝远处逃命去也。
郑和纵身跃出阵地，手中持剑，一脸茫然地向夏浔问道：“国公，他们……这是败了么？”
夏浔也像做梦似的，有些不敢确定地道：“大概……是吧！”
夏浔事先做了许多准备，客场做战，他不能不小心，原以为这一战会打得很是艰苦，他甚至还做好了一旦失利便撤回船上的打算。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似乎明军队伍还一人未伤，他们只放了三轮炮，五万敌军便望风而逃，夏浔实在有点不太适应。
埋伏在左翼的弓弩手、火铳兵和先是退到堤下，然后迂回到右翼的骑兵本来是要等到敌军正面冲阵，双方胶着不下时，突出奇兵予以重创的，这时也都走出来，莫名其妙地站在阵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时候，还是心眼直的人反应最快，双屿卫副指挥使任聚鹰大叫道：“锡兰兵大败，我等正该趁胜追击！他们不交咱们的人，咱们干脆抓了他们大王，看他们交是不交！”
对啊！
夏浔与郑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趁胜追击，擒下锡兰王！”
※※※
夏浔与郑和留下一部分官兵把大炮搬回船上，自带了五百骑兵、一千五百名步兵，迅速向锡兰败军追去。
这一路追与逃，锡兰兵马狼奔豕突、东躲西藏，眼见追兵迫近，已经吓跑了胆的锡兰兵便往岔道小路躲藏。
夏浔与郑和生怕锡兰王得了信儿关闭城门或者凶性大发，屠杀大明商人泄愤，因此一路马不停蹄，对逃跑让路的锡兰兵概不追杀，只管一路往前冲。
这一路追追逃逃的，许多锡兰兵便感到很尴尬：“我们要不要跟在追兵屁股后面逃跑呢？”
最先逃回城去的锡兰兵把战败的消息报告了阿列苦奈儿，阿列苦奈儿一听五万大军刹那之间土崩瓦解，不由骇然失色，急忙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
文武百官一听群情激昂，顿时文官主战，武将也主战，纷纷宣誓要效忠于国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阿列苦奈儿一见百官如此忠诚，心中大感欣慰，便依从百官计策，决定号召王城百姓掘地为壕，以房舍建筑为工事，文武百官散处城中各处，分别指挥居民们与明军打巷战。
文武百官领命，纷纷离开王宫，回到自己府邸，便打点行装、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阿列苦奈儿残暴不仁，只听顺言，不听逆语，谁敢当着他的面说他不爱听的？方才只是哄他开心罢了。
因为他动辄杀人，百官人人自危，早就离心离德了，如今眼见如此形势，谁还肯替他卖命，这些人都回家观望风色去了，阿列苦奈儿若能守得住王城，那就跑出来效忠，如果守不住……
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锡兰王城，所有居民都被发动起来，上街挖战壕筑工事，连十岁刚出头的小孩子都拿了竹枪在街头走来走去，一副全民皆兵的架势。
锡兰逃兵正在陆续逃回王城，逃回城的士兵也被迅速安排到城头参与守城。可他们的加入，没有带给守城军民勇气，反而把恐惧像瘟疫一般传播开来。
因为还有许多逃兵在陆续赶回，城门还开着，守城的人压根没想到大明追兵居然跑到了逃兵前面，当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炒豆般的一阵枪声，继而箭矢如雨，将准备关死城门的士卒射倒一片，继而五百骑明军一拥入城。
“明军入城啦……”
城中军民发一声喊，便作鸟兽散，纷纷逃命去了。
郑和轻车熟路，也不去管那逃亡军民，领五百精骑直扑王宫。
王宫内，阿列苦奈儿正翘首企盼着全城军民众志成城、力克明军的好消息呢！

第1020章 色即是祸
“自有天地以来，即有君臣上下之分！我圣天子，一以仁义待诸蕃。尔敢背大恩，失君臣之礼？倘天子震怒，遣一偏将，将十万之师，恭行天罚，易如覆手。尔何不思之甚。彼以蕞尔之国，敢倔犟不服，梗我声教，自取灭亡……”
锡兰国王宫大殿上，郑和在王座前走来走去，厉声呵斥！
阶下，阿列苦奈儿及其妻、子、女，诸妃，皆捆绑跪拜，面如土色。
锡兰国文武大臣皆匍匐于地，噤若寒蝉。
他们不是不想逃，而是明军攻陷王宫的速度太快了，然后就控制了四城，每处城门只派两百兵丁，就守得固若金汤，整座王城根本没有一点像样的反抗，只是在攻打王宫时，碰到了一点象征性的小小抵抗。
郑和在拿了陈祖义以后，一直想给南洋、西洋诸国一个慈善、和平的印象，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少不得又要再来一次罢黜其国王，另行废立的举动了。困锁在大舰舱底的陈祖义很快就能迎来一位伙伴了。
海边，张熙童正为夏浔送行。
因为夏浔此行身份的缘故，没有大动干戈，惊动的人很少，郑和在锡兰王宫的举动，也起到了掩护他的作用，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王城，谁会注意有一支舰队悄然离开呢。
“自我大明立国，第一次将我大明国威远布四方十万里，诸夷莫敢不服，不服就打到它服，哈哈，威风、威风啊……”
张熙童大笑几声，转口又道：“不过，国公啊，咱们在满剌加，立拜里迷苏剌为王，在渤林邦，先抓了陈祖义，又立施进卿，在锡兰山，则抓了阿列苦奈儿，又立了他的远房侄子耶巴乃那为代王，虽然说威名远播，可南洋、西洋诸国闻讯，定然惶恐不安。再往西去，可万万不能又起刀兵了啊！”
夏浔一脸无辜地道：“动刀动枪的，难道我就愿意么？是他们自己不知深浅！这些井底之蛙，夜郎自大，你光是示之以恩是不成的，就得一手大棒、一手甜头，听话就给点甜头，不听话当头就是一棒！”
瞧瞧张熙童担心的脸色，夏浔复又哈哈一笑，道：“我此次先行海上，是有秘密差使要做的，当然不会惹是生非了。放心吧，我到柯枝、古里，一定风平浪静，悄无声息，绝不会丢下一团混乱，候着你们去收拾！”
张熙童欣然道：“下官固然不希望西洋诸国以为我中国好战，却也是担心国公安危。如今有国公这句话，那下官就放心了。”
双屿卫中挑选出了一些最为亲信的官兵，换了民服，卸去火炮等重型武器，乘坐七条大舰，乘风破浪，没于大海深处。
离开古里之后，夏浔的船队先到了小葛兰，继而又到了柯枝。
在这两个地方，刚刚停泊登岸时，夏浔还担心自己船只没有表明任何国籍、身份，船员水手俱着民装，偏偏配备了武装，虽说是已把大炮、火铳藏起来，但只是露出来的刀枪也是极为精良，会引起所到地方的不安。
不料，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个，没有人管他们是兵还是匪，也不管他们从哪儿来，关心的仅仅是他们带来了什么货物。
这个时代，远洋船队都拥有自己的武装，而远洋船队大多兼有海盗性质，虽然不是职业海盗，故而港口上没有人在乎你的真正身份，当然，这也是因为从来没有海盗在入港之后还行海盗之举的。
这叫夏浔大为放心，他们来时，也装了些中国货，丝绸、茶叶、瓷器等等，这些都是极受当地人欢迎的货物。
这里的港口，当地人和阿拉伯人一半一半，许多阿拉伯人不止在此地经商做生意，而且在此扎下根来，他们在当地港口拥有很大的势力，一些港口甚至已完全由他们来管理、经营，而当地人只能被他们雇佣。
夏浔的舰队就停泊在阿拉伯人经营的港口内。
一位负责码头管理的阿拉伯人欢迎他们的时候介绍说，此地有来自世界各方、乃至各个地方的商人，操着至少八十多种语言。
夏浔的舰队在此停泊期间，倾销了大量中国货物，又买进大量的香料和印度宝石，当他们离开港口的时候，这操着八十多种语言的各国、各地商人，或多或少的都买到了一些中国货。
这时的中国货，是品味、档次、质量和潮流的象征，完全可以拿来在世界各国当成硬通货来使用。
在柯枝待了五天，夏浔继续启程，下一站就是古里了。
夏浔在小葛兰和柯枝时，也进行了一番明查暗访，在本地拥有极大势力且非常好客的阿拉伯人，曾经帮助他这位慷慨的东方朋友进行过一番调查，可是在本地并没有查到建文帝的一些蛛丝马迹，所以夏浔又把目光投向了古里。
古里位于印度半岛的西南端，很早以前，古里就宣布古里为自由港，任何国家、任何地区、任何身份的人，他们的船只都可以在此自由地停泊，补充淡水和食物。
所以，几百年发展下来，这个港口虽然没有像柯枝、小葛兰一样由极具经商天分的阿拉伯人控制着，却也一样的繁荣。但是由于这里过于自由的管理，环境和治安也就较柯枝和小葛兰更乱，码头上充斥着臭鱼烂虾和小偷扒手。
船队一入港，一个头缠白布、披着肥大的袍子、又肥又黑的牙人就光着一双肥厚的脚丫子，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登上船来，笑眯眯地跟船上的人打招呼：“你们好啊，远方来的客人……”
当地人愿意拿宝石、珍珠、珊瑚和胡椒、苏木等货物和来人交换他们想要的任何货物。当他们看到船上精美的瓷器、华丽的丝绸时，牙人眼中登时放出了闪闪发亮的光。
直接以物易物，又要有个一般等价物来衡量交换物品的价值，计算起来非常麻烦。
双屿卫这些年来独霸东海贸易，也培养了自己的一些专门负责做生意的人，这些人坐在桌后，噼呖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的时候，那头上缠着厚厚白布的印度牙人就用双手双脚二十根趾头进行心算，速度和准确竟丝毫不比算盘差。
夏浔看到的时候，非常好奇，不知道这数字如果不是大多是整数，且位数提高到百万千万，他们那二十根趾头是否还够用。
夏浔并没有在船上停留太多的时间，很快他就带着费英伦上岸了，苏颖和唐赛儿也跟他在一起。他们只是上岸看看风景，并不走远，所以并没有叫人跟着。
这里的风景非常原始和优美，并没有因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行旅而受到破坏。
椰林水巷，蓝绿相间，明艳与深邃共容，好似一副幽静的水彩画，独木舟在河水中轻轻划过，荡起层层涟漪。
巨大的芭蕉树旁，披着头巾、戴着鼻环的女人头顶着水罐袅娜而过，那深邃妩媚的大眼睛瞟过来时，虽只是好奇地打量，却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味道，害得苏颖总有些担心，老爷回船时，不会带个印度女人回去吧？
夏浔却没注意看这人与物搭配起来的美妙风景，他和费英伦走在前面，边走边在交谈。
迎面走来三头大象，排成一排，象身上骑着的男人脖子上搭了一条橙色的围巾，赤裸着黝黑的上身，穿一条橙色裤子，和身下的大象一样懒洋洋的，大象蒲扇似的耳朵好半天才扇动一下，轰走停在它身上的苍蝇。
夏浔往路旁让了让，继续听费英伦介绍，通译牵了一匹马，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侧尽职尽责地翻译着。大象拐向了旁边岔道，将他们和苏颖、赛儿暂时隔开。
夏浔并未在意，他站在路边，路边用大木张着鱼网正在晾晒，阳光把网格状的阴影正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很专注。
“他们这儿的王被称作扎莫林，意思是统治大海和山川的人，非常非常富有。”
费英伦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我听说他有无穷的财富……”
夏浔道：“好了好了，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此地有没有认识的朋友？我正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或许能够请他帮忙？”
费英伦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道：“大人，我看你……似乎对劫掠全不在意，却对某些来自东方的人，有着莫大的兴趣啊！”
夏浔淡淡地道：“废话！难道我们在这岸上劫掠么？我们是海盗，可不是山贼。这一路过来，港口比较密集，也不方便我们下手，继续西去，应该会有机会。我告诉你，我要找的那伙来自东方的人，他们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懂吗？”
费英伦啊了一声，急忙问道：“难道这些人有一批巨大的藏宝？”
夏浔笑了笑道：“不错！他们本来是我们的人，可是当初……我们多年来弄到的宝物全被他们藏起来了，如果我能找到他们，问出宝藏的下落，呵呵，我会赏你一大笔钱，还会送你一条船！”
这样一说，费英伦的眼中登时露出炽热的光，他朝思暮想的就是重新弄到一条船，可是一条结实耐用的大海盗船，价格可不菲，如果夏浔真能送他一条船……
费英伦激动地问道：“夏先生，您说的是真的吗？”
夏浔道：“我一向重视自己的承诺。”
“好！好好！”
费英伦欣喜异常，他已经怀疑夏浔并不是一个海盗，也不相信夏浔所说的那些流落西方的东方人藏了什么宝藏，但是相处这么久，他倒是相信夏浔的为人，如果能够找到夏浔要找的那伙东方人，他相信夏浔一定会履行承诺，送给他一条大船。
费英伦兴冲冲地道：“我认识这里的大头目，他是替古里王管理政事的大臣，我曾经有许多掠来的财物是转手卖给他的。夏先生可以准备几样贵重的礼物，我领你去拜见他，他一定会乐意帮忙的。”
夏浔欣然道：“如此甚好，颖儿……”
夏浔回头唤了一声，扭头一看，倏然色变！
苏颖和唐赛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1021章 四十大盗
夏浔急急转身，向前冲出几步，游目四顾，路上行人步履悠闲，路边还有些卖椰子、竹筒饭的小贩，却不见苏颖和唐赛儿身影，这刹那工夫，她们能到哪儿去？
夏浔急急拉住一个小贩，问道：“你可曾看到两个东方衣着的女子？一个这么高，看起来三旬左右，还有一个是个小姑娘。”
通译一旁翻译，那小贩连连摇头，望着他的目光很是畏怯。
夏浔松开那人，一边呼喊苏颖和唐赛儿的名姓，一边沿来路往回寻找。
这椰林水巷阡陌纵横，千转百回，高大的椰子树排列在河道两岸，树影婆娑，美丽宛如天堂，木船在水面惊起层层涟漪，忽而水天一线，忽而船宽水细，前方总是静谧的水面和椰子树婀娜多姿的倒影，椰林掩映着一座座不加雕琢的原木房屋，如诗如画。可夏浔哪里有心观赏，游目四顾间忽见河边草丛中露出一角黄色衣裳，夏浔大喜，飞身掠过去，叫道：“赛儿！”
河边一个身穿黄色长裙的女人正在捶洗衣服，夏浔陡然跃到面前，把她吓了一跳，险些掉进河里，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夏浔，夏浔一看认错了人，不由十分懊恼。
费英伦一看夏浔如此着急，忙也帮着到处呼喊、寻找。
这人有点骑士风度，眼见同行的女士丢了，作为男人，自觉有找回她们的责任。忽然，费英伦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系一条当啷洒腿裤儿的印度汉子正晃着身子走来，一瞧这样装束，费英伦便知道对方身份了，于是立即迎上去，跟他嘀咕起来。
夏浔从河边返回大路上的时候，费英伦领着那人来到夏浔面前，说道：“夏先生，这人或许可以帮您打听一下两位女士的下落，不过，他需要一定的酬劳！”
夏浔一看，这人头上系着白巾缠的帽子，一张脸黑黝黝的，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一部络腮胡子，腰里系把生绣的无鞘短刀，两只大脚光着，直接踩在地上，脚趾间满是泥垢，不禁皱了皱眉，问费英伦道：“他是谁？他可以帮上忙？”
费英伦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夏浔就明白了，这位阿三兄其实就是当地的地痞流氓，天底下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对阴暗世界的消息最灵通的，总是这些城狐社鼠。
夏浔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要说无从打探消息，就算他问对了人，看见的人也不会为了他这个外乡人而得罪本地的罪犯。
夏浔立即道：“好！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她们，你要什么酬劳都行。”
阿三咧嘴笑着说了几句，费英伦道：“他说，他可以帮你打听消息，但是不能保证一定找到她们。他需要五枚银币的酬劳。”
夏浔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饼，递到那个阿三手里，说道：“好！这枚金饼足抵五个银币了，算是你的酬劳！”
他返身走到马旁，又从马袋中摸出一匣东西，转身回来。
那匣子漆着清漆，保持着原色的木纹，纹理呈肉色，十分华贵，打开匣子，里边是一个铺了紫色绒垫的卡座，上边呈七星状卡放着七枚茶杯，旁边还有一只茶壶和盛放茶叶的茶罐。
整整一套青花瓷器，器具造型优美，线条流畅，浓艳的青蓝色散发着宝石般的光泽，那个阿三整天在码头上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一瞧这套瓷器，登时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夏浔沉声道：“如果你能找到她们，那么这匣瓷器，也是你的！”
“啊……啊……好好好！”
阿三忙不迭点头，立即领着夏浔便走，看那样子比夏浔还着急。
夏浔跟在阿三后面，一会儿看他跑到这个小贩面前声色俱厉地吼上几句，临走再抄上人家一点东西，一会儿跑到那户店铺前面，跟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几句，有时还摸出几枚铜币给人家，就这么领着他们渐渐向城里走去。
夏浔虽然心急如焚，可他这些年经历过许多大事，心理素质还是极好的，神智急而不乱，眼见都要进城了，夏浔暗暗思忖，苏颖和唐赛儿，恐怕是不知被人使了什么手段给掳走了。这年头百姓们的地域观念极强，就算是到了后世，警察要到偏远山村抢救被贩卖的妇女，还常常搞突然袭击，冲进去抢了人就跑，一个耽误，就被全村人包围了。
自己虽说艺高人胆大，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最起码，苏颖和唐赛儿都是一身武艺，居然被人无声无息地就弄走了，十有八九用了药物，万一正昏迷不醒，自己如何带她们离开？万一自己也陷身其中，那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成，得叫人回去送信，身边怎么也得带几个人。通译是不能走的，他一走自己就难以与人沟通……”
夏浔把主意打到了费英伦身上，看来只能让他回去报信了，夏浔正要与他说话，忽地看见一群汉服男子笑逐颜开地驾着雇来的大车从城里出来，领头一个正是何天阳。
何天阳当年自从娶了琉球某小国的公主，就想谋求稳定的生活，双屿卫还未正式归附，他就脱离了海盗身份，由夏浔为他另外安排。
到后来，惜竹夫人和苏颖创办潜龙，及至后来夏浔让他冒充山后国王子入建文朝进贡，已经和夏浔走得极近。等朱棣当朝，正式招安双屿之后，他又被派回双屿卫。双屿卫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抱成了团儿，也就只有他这本就出身双屿的人才有可能可去。
从那以后，何天阳一直在双屿卫做官。这一次双屿卫下西洋，是一次发财的好机会，何天阳也跟了来，他带了一些兄弟刚刚送货进城，这货有从郑和舰上分出来冒充赃物的货物，也有他们自己采买的东西，都卖了好价钱，如今正满怀欢喜地往回走。
夏浔大喜，连忙唤住何天阳，何天阳一见夏浔，连忙趋前拜见。
夏浔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带了多少人？”
何天阳道：“连我，三十九个，刚刚送货进城，国公有吩咐？”
夏浔又问：“可都带着家伙？”
何天阳道：“当然，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那买家耍赖用强呢，嗯？”
何天阳眼睛一亮，急问道：“国公，要打架？”
夏浔把事情急急一说，何天阳大惊道：“三姐失踪了？国公，我跟你去找！”
夏浔道：“慢着！咱们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还得借助本地人才成。你叫一个人回码头，把事情告诉许浒。其他人远远地跟着我，要不然这么多人，怕是未等找到歹人，就先惊动了他，若再被他逃掉，可就不好办了！”
何天阳点头答应，叫一人赶回码头报信，其他人依旧回城，散开队形，仿佛沿街采买货物似的缓缓跟在夏浔后面。
古里城里的建筑大部分都非常简陋，街道上总是乱糟糟的，可是偶尔经过一处地方，又可见建筑宏大，金碧辉煌，犹如一座皇宫，这个地方的贫富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夏浔进城之后，被那阿三带到一间杂货铺子暂坐，告诉他自己出去打听消息，便溜了出去。
那阿三刚带夏浔进城时，也曾打主意想要找几个兄弟黑了他，可是夏浔在城门口碰到了许多“东方商人”，那些人现在全都在周围逡巡，要想动强恐怕很难成功，只得打消主意，真心实意地给他打探起消息来了。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这些城狐社鼠自有他们自己的门路，大概半个多时辰，阿三就兴冲冲地跑回来，说他打听到了消息。
要带着两个异族女人进城，是瞒不过左邻右舍街坊邻居的，何况那些掳人的歹人欺夏浔他们是外乡人，根本没有刻意的掩饰，所以这阿三很快就打听到了消息。
据他说，城里有名的人贩子拉玛姆嘉姆不久以前刚刚拉了两个犹在昏睡当中的女人回城，据他打听的消息，那两个女人的衣着正是东方人的服饰，有看到的人所说的年纪与夏浔描述的也大体相似。
夏浔大喜，立即道：“快带我去！”
阿三狡黠地道：“先生，拉玛经常从外地拐卖女人回来，如果能够拐骗到容貌美丽的异乡女子，就会高价卖给豪门老爷们享用，所以他在城里相当有势力，我帮你做事，如果被他知道，会有很大麻烦，所以……那一套茶具显然是不足以弥补我的损失。”
费英伦大怒，揪住他衣领吼道：“你敢不守信用？”
阿三被他提得脚尖离地，却不畏惧，他垂着双手，全不反抗，只是道：“先生，如果你们自己去找，未必能够找得到他的老巢，等他把你们的女人卖给豪门老爷的时候，你们就无法再把她找回来了。”
夏浔从马背上提下马包，轻轻放到杂货铺的地上，对他道：“带我去，东西归你！如果你敢耍滑头，我就宰了你，再烧了你朋友的店！”
阿三本想多讹诈两套器皿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夏浔这么慷慨，他忙不迭点头答应，费英伦恨恨地一松手，他整个人顿在地上，头还像上了发条似的不断在点。
夏浔轻轻按住腰间的刀柄，带着萧肃杀气道：“走！”

第1022章 一不作
一座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民居，院墙不高，门内有一个木架搭起的通道，上面爬满了葡萄秧。
阿三站在斜对面的路口，用下巴朝这幢房子指了指，鬼祟地道：“就是这儿！”
费英伦道：“带我们去！”
阿三央求道：“先生，拉玛有很多打手，如果他知道是我通风报信，我会很惨的。”
夏浔对何天阳道：“留一个人盯着他，咱们走！”
夏浔举步朝前走，费英伦和何天阳一群人立即紧随其后，一群人大剌剌地推开院门闯进去。
“喂！你们……”
刚刚走进院子，恰好从左边屋里走出一个人来，忽见很多人闯进院子，立即质问起来。
夏浔并掌如刀，只一削，他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立即有几个士兵冲进了那间屋子，同时另有一些人闪向右侧的房子。
前面是一个小院，对面是正房。夏浔虽不熟悉此地建筑，也知道正房必是主要人物住所，他迈开大步走过去，一脚踢开房门。房中正在谈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盘膝坐在凉席上的人一脸错愕地看着门口。
夏浔沉声道：“谁是拉玛？”
那几个坐着的人没有听懂他的话，但是“拉玛”的发音是懂的，又见他是东方人，立知苦主上门，左首一个汉子腾地一下跳起来，右手抄起香蕉叶饭砸向夏浔脸面，左手便去腰间拔刀。
夏浔一把攥住他的肘部，虎口一钳，他的半边身子立即酥软无力，香蕉叶饭被夏浔一推，全都泼在他的脸上，夏浔厉声问道：“你是拉玛？”
通译马上质问，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夏浔在他膝弯处踢了一脚，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折了，这人瘫倒在地，杀猪般惨叫起来，夏浔按住刀柄，满脸杀气地再次问道：“谁、是、拉、玛？”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屋子里的几个人就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通译和费海伦分别蹲在一个无赖身边盘问他们，经过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的招供，整件事情渐渐明朗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人贩子组织，他们的主要下手对象就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因为当地重男轻女的现象非常严重，很多人家生了女娃直接就会溺死或者抛弃、转卖，供过于求，所以卖不上高价，他们的目标便转向了外国人。
这外国也专指较远的地方，像柯枝、小葛兰这种与他们同种同祖的地方不在选择之列，而是更远地方的女人，比如西洋人、阿拉伯人或者南洋人。
直到目前为止，真正的东方女人在这是还是极其罕见的品种，因此苏颖和唐赛儿一上岸，就落入了他们的视线。
多年下来，本地的这些人贩子在掳人的计划、分工方面十分缜密、巧妙，配合默契，掳人的功夫驾轻就熟。
他们掳走苏颖和唐赛儿时用到了本地特产的一种小蛇。这是一种比筷子还要细上一半的小蛇，因为蛇牙毒素带有强烈的麻醉效果，所以被咬的时候很难即时发觉，而且这种小蛇咬人后会立即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致昏毒素，一息之间就能使人晕迷。
接下来就是默契配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迅速把人运走的问题了。
耍蛇的艺人、路边的游客、摆摊的小贩，骑乘大象的行人，动手地点所有的人都是他们的同伙，利用初来乍到的游人处处新奇，精力分散的机会，再加上这么多看似无害、完全是普通百姓形象的同伙的配合……
一俟得手，大象正好转身行往侧路，旁边的小贩和耍蛇人迅速把两人掀进大象的背篓，岔道拐出没有多远，再把人装上车子，大象继续悠闲地散路，车子则迅速离开。一直以来，他们少有失手。
可是今天，他们不但失手了，而且失主比他们还狠，恐惧地看着这些一脸杀气、面目狰狞的东方人，几个人贩子不禁恐惧地想到：“这些家伙不会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吧？”
夏浔来晚了一步，这些人贩子的头目拉玛已经带了两个人去“销赃”了，异域女人对本地那些富得流油的豪门巨贾来说是很紧俏的商品，不愁出手，所以他们通常得手后立即发卖。
至于“调教”，那不是他们的事，那些饱满思淫欲的豪门多的是调教女人的手段，只要你没有自尽的勇气，他们早晚能把一个贞洁烈妇调教成荡妇淫娃。
由于拉玛离开时也不能确定货卖谁家，所以留在这里等着分钱的手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夏浔虽然焦急，也只能在这里耐心地守株待兔。好在，苏颖和唐赛儿都是一身本事，一旦苏醒，未必就那么容易受人摆布。
再者，人贩子图的是钱，买主多是豪门，这些豪门子弟虽然生活糜烂、品行无端，但是因为玩弄的女人多了，好色却不急色，不至于买到手就急于一逞兽欲。夏浔身为国公，接触的多是上流社会的人，深知这帮纨绔没有道德，却讲格调。
拉玛领着两个人兴冲冲地踏进自己的住处，刚刚迈进院子，从左右房间里便闪出几个人来，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拧臂扣肩，把他们推进了正房。
一被押进来，看见自己的人全都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屋中站着许多杀气腾腾的东方大汉，拉玛心中一惊，立即知道事情败露了。
夏浔无暇跟他废话，他站到拉玛面前，沉声问道：“被你掳来的两个女子，被卖到了哪里？”
拉玛动了动两撇蜷曲的胡子，故作讶异地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啊！”
拉码发出一声惨叫，冷汗涔涔而下，他的一根手指已被人硬生生拗断。
夏浔又问：“人在哪里？”
“我……我在古里城很有势力，我……啊！”
又一根手指被拗断。
夏浔盯着他，继续问：“人在哪里？”
拉玛痛得死去活来，他感到又一根手指已被一只大手拗住，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我说！我说！不要动手，我说啦！”
片刻之后，夏浔大步出了房间，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挟了神色萎顿的拉玛，何天阳正要跟出去，瞥见夏浔扬手打出一个手势，便即站住。
又过片刻，房间中传出一声声闷哼，最后，何天阳出来，手中拎着一把被血糊住的牛耳尖刀。他在院中搭晾的一匹白布上擦干净了刀上的血迹，顺手插进靴筒，便大步离开了院落。
房中，噼噼啪啪的火舌渐渐蔓延到门口……
※※※
气势宏伟、金碧恢宏的王宫对面，夏浔皱皱眉，向拉玛问道：“你没有说谎？真的被古里王买走了？”
拉玛好像已经站不住了，他有气无力地倚在一堵土坯的墙上，乖乖答道：“是真的，王宫里……也喜欢搜罗天下各地的美女，王宫大总管看了她们的模样，就答应买下来了，我亲眼看着……他唤了四个宦官，把她们架进去……”
何天阳凑到夏浔身边，低声道：“国公，这是王宫啊！咱们这些人，恐怕闯不进去，是不是等许将军带人来再说？”
旁边一人插嘴道：“就怕夜长梦多……”
何天阳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喝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一旁，费英伦怂恿道：“冲进去！夏先生，他们的兵就像一群愚蠢的猴子，毫无战斗力，咱们抢了人就走，他们根本奈何不得。”
何天阳是按照大明人的思维，料想一位国王所拥有的军队实力一定非同小可。虽说此前在锡兰国，他们以不到两千的人马打得锡兰王五万大军落花流水，但他认为那主要是大炮惊吓了敌人的野兽和大象，使得他们自乱阵脚，真正动起手来，对方毕竟数十倍于自己。
可费英伦却不同，他当初在这一带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曾经亲眼见过古里国、柯枝国和小葛兰之间的战斗，无论是海上还是陆地上的战斗他都见过，他觉得这儿的军队简直就像一群杂耍艺人，根本不堪一击。
如果夏浔他们在这里能多待些时间，见识到当地军队的战斗力，他们就会得出相同的结论的。
就在八十多年后，葡萄牙人在古里的邻国柯枝，与当地领主发生了一场战役，该战役，印度邻主们共出动六万至八万大军，而葡萄牙守军只有一百四十人，外加数百名从当地招募的士兵。
葡萄牙守军只有三艘帆船，而领主们拥有各类船只二百四十多艘，无论是陆地上还是海上，他们的兵力都一百倍于葡萄牙人。
这场战役的结果是，印度军队战死五千多人，死于疾病一万三千余人，而葡萄牙人无一死亡，虽然说他们是守的一方，占据着城堡的地利，可是这种悬殊到难以置信的战争结果，也可见阿三们菜到了什么程度。
但是这时夏浔还不知道当地军队的战斗力，以区区四十人硬闯古里王宫确实有些不可想象，他担心救不出苏颖和唐赛儿，还要白白搭上四十个兄弟的性命。
如果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哪怕单刀匹马，他也敢闯上一闯的，可是许浒得讯后一定会带人来，时间上来看，他应该就快到了，那还需要立即冒险么？
夏浔犹豫片刻，对何天阳道：“派个人到城门处去守着，把许浒人马引来，再与古里王交涉！”
何天阳答应一声，忙派了一个机灵的汉子急急离去，不料拉玛趁着众人忽视他的机会，突然暴起，撞开两个看守他的人，向王宫处狂奔而去，一面跑一面喊：“快抓人！快抓人！这是一伙东方海盗！”

第1023章 二不休
夏浔大急，疾掠而出，势若奔雷，只一脚便踹中了拉玛的后腰，情急之下用力大了些，这一脚就把拉玛整个人踹飞出去，脊椎折了。
拉玛落地，又滑出老远，脸在土石的地面上擦得血肉模糊，王宫门前几名士兵急急奔到面前扶住他，拉玛含糊不清地道：“抓他们！海盗，要……劫王宫！”一句话说罢，他就两眼翻白，没了气息，也不知道是被踢死了还是昏厥过去。
“呛啷啷……”
王宫侍卫们拔出弯刀，如临大敌地扑上来，通译高举双手道：“不要动手！不要动手！我们是远方来的商人，我们船上的女人被人贩子卖进宫去了，我们要……”
“呼！”
一柄弯刀斜劈下来，亏得夏浔伸手一带，将那通译扯了回来，要不然这一刀就把他斜劈成两半了。
那些侍卫一听通译的话，不管他们真是海盗还是苦主，那都只能一杀了之了，哪里还会客气，立即大声吆喝着叫其他侍卫们上前帮忙，想要围杀夏浔等人。
夏浔一见，恶念陡生，厉声喝道：“既做了海盗，便莫辜负了这好名声！一不作、二不休，杀进去！”
什么叫一不作，二不休？
唐德宗时，卢龙节度使造反，据长安而称帝。唐军来伐，反军大将张光晟归降了朝廷，结果朝廷依旧判了他死罪。行刑时，张光晟说：“传语后人：第一莫作，第二莫休。”
轻易莫动手，如果做了，那就做到底！
夏浔拔刀扑过去，如虎入羊群一般，一众海盗比他还要凶悍，一听他发了话，登时发一声喊，各掣兵刃，猛扑上去。
费英伦一身的海盗因子，见了血就疯狂无比，抢起两把弯刀，虎吼一声旋风般杀出，比起那些骁勇的双屿海盗毫不逊色，不愧是船长级的海盗头子。
“杀杀杀！”
夏浔很少这样戾气十足，大概是冒充了海盗身份，全无顾忌之下那恶的一面得到了完全的释放，夏浔一刀在手，完全用上了他义父胡老爹的杀人刀法，一步一杀人，步步无人挡。
夏浔的杀气威风极大地鼓舞了海盗们，他们跟在夏浔身边，一窝蜂地杀向王宫，当者披靡，那些衣着华丽、看着也威武的宫廷卫士简直就是一群垃圾，根本不堪一击。
宫门处，几个侍卫惊慌失措地想要掩上宫门，被夏浔一脚踹开，咆哮着冲了进去。
海盗们就像出柙的猛虎，跟在夏浔身后，挥舞刀剑，迅猛突进，所过之处，一片血腥。
城门处，许浒骑着一匹战马，领着数百名手执刀枪的剽悍海盗刚刚赶到，受夏浔之命赶去迎接的那个海盗连忙迎了上去，许浒低头听他说罢情形，大怒道：“冲进去，速速接应国公！”
城门负责收税的军士一见突然涌来这么多持刀拿枪的异国人，心中不禁害怕，但也不相信他们敢暴乱，连忙迎上来阻拦，却被一个海盗一把推了个四仰八叉，然后众多海盗便踩着他的身子一涌而入，骇得其他出入行人慌忙走避。
“杀啊杀啊！”
王宫里，一时还真来不及调动众多的侍卫，夏浔一行人登堂入室，直杀过正殿，冲到了后宫。
后宫里多是宫女，更加不堪一击，夏浔持着血刀冲上前去，迎面正有一个人从一座宫门后闪出来，夏浔的钢刀堪堪劈到她的脖子，才发现是个衣着艳丽、浓妆艳抹的女人。
那女人一声尖叫，以手掩口，瞪大了一双眼睛，快要吓晕了。
夏浔急急收刀，喝道：“滚！”
那女人慌慌张张的，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道一声谢，扭着屁股就跑开了。
夏浔听她说话，不由一怔，竟然是男人声音，难道是个宦官？
夏浔也不知该国的太监做何打扮，连忙抢步过去，一把抓住她，那似女非女的人以为他改了主意，又是啊地一声尖叫，夏浔扭头便喊：“通译！通译！”
那通译捡了把刀，一直战战兢兢地跟在夏浔身边，他不懂武艺，生怕那武士寻他厮杀，不想那些银样蜡枪头的武士比他胆子还小，往往一见他们冲来，尚未招架两下，便撒开双腿逃命，结果他的胆子也大了，一路下来，居然连他都劈死了三个人。
通译正杀得热血沸腾，忽听夏浔唤他，急忙拎着刀跑到他面前，夏浔道：“你问他，可知被抢来的两个东方女子在何处？”
※※※
古里王陛下面前摆着香料烤鸡肉碎烤鱼块拼盘、咖喱角烤菠菜乳酪卷拼，还有咖喱羊肉等食物，正在欣赏着他精心收集的各国佳丽们翩翩起舞。
陛下本来很喜欢吃猪肉，可是他的宰相和国内许多贵族都信奉了回教，于是他们互相妥协，国王宣布不吃猪肉，宰相大人和众多信奉回教的贵族则宣布不吃牛肉，陛下只好委屈一下自己的肚皮了。
他很开心，因为他的总管又为他收集来了东方美人，他的后宫里充塞着各种异国风情的美人，其中也不乏东方女子，可是大多是靠近南洋一带的女子，其长相、皮肤与正宗的东方女子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而这次收集的一对东方美人，却是正宗的东方女子，国王陛下很喜欢。
他正想着不久的将来，他的宫廷中集中了全天下所有风格的美人儿，一个宫廷武士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凄惨地呼喊道：“扎莫林！伟大的扎莫林，强盗杀进宫来了，杀进来啦！”
古里王大惊失色，腆着他那肥大的肚皮站起来，带着一嘴油便跑上去，胯下立即传出一阵叮叮铃铃的响声。
在这里，性爱是被视为愉悦、幸福、神圣的事情，不像中国人讳于此事，为了充分享受性爱的愉悦，他们在这方面下了大力气研究，比如《爱经》的诞生，比如将瑜伽动作用于性爱，“入珠”也是他们这儿的贵族男子普遍的一种行为。
“入珠”有“活珠”和“死珠”两种方式，活珠可以在下体内滑动，国王陛下入的是“活珠”，下体内十六颗玉石的“活珠”，让他的性器变成了一个样子恐怖的怪物。他那肥大的身子一走动，浑身的肥肉乱颤，下体便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古里王跑到侍卫面前，瞪起眼睛问道：“强盗杀进宫了？哪里来的强盗，多少人？”
武士战战兢兢地道：“有好几十人，已经杀到后宫了！”
古里王一听勃然大怒，喝骂道：“混蛋！区区几十人，你们这些武士居然还不能抓住他们？”
武士委屈地道：“扎莫林，他们太凶了，个个都像杀人王一般，根本没有人能够抵敌他们！”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惨叫，夏浔等人在那个宦官的带领下已经杀进后宫。
古里王匆忙跑到殿口，探头向远处一看，只见一群东方衣着的彪形大汉挥舞着钢刀，势不可挡地在一层层围堵的宫廷武士中间凿穿而过，血花四溅，断肢横飞，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快带我去躲躲！”
当下古里王弃了满殿的彩妆妃子于不顾，由那武士扶着，“叮叮当当”地一路逃去了……
这时候许浒已带着人冲到宫门前，一见宫门前横七竖八遍地死尸，知道夏浔已经带人冲进去，心中不由大急，如果夏浔有个好歹，他这官儿也不用做了，从此真就做个海盗罢了，当下许浒一声令下，带人冲进王宫，王宫里东奔西窜的武士们又遭到了第二次浩劫。
夏浔刀如闪电，每一挥刀，都是风雷俱动，宫中武士哪有他的一合之敌，这一路杀得好不痛快。通译官江旭把刀架在那似女非女的宦官脖子上，紧随在夏浔身后，那宦官战战兢兢地往前指：“就……就是这儿……”
夏浔一刀劈出，面前一幢殿阁的房门被劈得粉碎，夏浔跃步进去，就见殿内陈设金碧辉煌，各种金银器皿到处都是，上边还镶着红的蓝的各色宝石，珠光宝气之中，有一张大床，床上帷幔并未放下，夏浔一眼看见苏颖躺在床上。
夏浔一个箭步掠过去，见她呼吸平稳、神色安详，仍在沉睡之中，身上衣装也整齐，顿时松了口气。他把把刀尖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滚出来！”
床下趴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宦官，正战战兢兢地躲藏着，刀尖戳地，擦出一溜火星，再听通译一喝，骇得他立即从床底下爬出来，叩头如捣蒜。
夏浔不听他啰嗦，把刀往他肩上一搭，大喝道：“还有一个抢来的女人，在哪儿？”
费英伦就像长了一只狗鼻子似的，一路东杀西杀，居然被他找到了古里王的宝库，他喝令那看守宝库的宦官打开了门锁，便一刀把他劈死在廊下，伸手一推，一只脚还迈在空中，费英伦便惊呆了。
瑞气千条，金光万道，扑面而来，炫花了他的双眼。殿中一架架的镶着各色宝石的金制器皿，一罐罐的珍珠和宝石，从地面堆起的小山一样的金币金饼，整座大殿映得金光闪闪，宝气氤氲。
费英伦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血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就像一个被强奸的娘们似的尖叫起来：“好多……好多……好多金子啊～～～～～～”

第1024章 再干一票
夏浔在王宫里只找到了苏颖，遍寻不着唐赛儿，向那宦官逼问一番，才知道唐赛儿已被古里王敬献给神庙了。
那通译一连确认了好几次，生怕自己问错了，在他的想象中，僧侣怎么可能接近女色？
孰不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该国的这种宗教，却与中原佛教不同。
因为苏颖身上毒性未过，仍旧处于昏迷当中，夏浔弄了一辆步挽车，叫两个胖太监拉着车往宫外急走，再去神庙救人。
此时宫中已经杀乱了，许浒正在到处寻找夏浔，一路找一路杀，费英伦则像屁股上着了火的獾熊，在宫里面上窜下跳，见着正在砍杀的海盗就告诉他们赶紧找车子去装载金子。
夏浔到了宫门前，门口又来一支队伍，夏浔还以为是当地官兵闻讯赶来，定睛一看，却是任聚鹰又带了大票人马赶来，这时候，许浒和费英伦听说夏浔拉了步挽到了宫门，也双双赶来。
夏浔听他们匆匆一说情形，便道：“你们继续，把财物全都装车，运往船上，准备启航。任聚鹰，带你的人随我去维拉曼神庙！”
任聚鹰听说宫中有无数金银财宝，好不眼热，可是夏浔叫他随自己去神庙，也不敢推脱，只好答应下来。
费英伦瞧他脸色，知他心意，便插口道：“这里的神庙地位比王宫还高，那里的金银财宝更多！”
任聚鹰一听大喜，立即摩拳擦掌起来。
当下夏浔把苏颖先交给许浒看管，自己领了任聚鹰的几百人，由一个太监领路，直奔维拉曼神庙。
到了半路，正碰见一群王城卫兵赶来救援。那些海盗听说神庙整个儿就如金子铸成一般，到处都是珠宝，一个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一见有人拦路，当真愤怒已极。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夏浔还没来得及发话，他们就嗷嗷叫着扑了上去，王城卫兵就被这些发了疯的海盗像公兔子撵母兔子似的杀得落花流水。
维拉曼神庙聚王宫不是很远，若非有人带路，站在宫门前一指，远远也能看见庙宇那金光闪闪的屋顶，等他们杀退救兵冲到神庙前时，就见这里金雕玉琢，整座庙宇都由洁白的大理石筑成，果然比王宫还要气派十分。
海盗们不等吩咐，就一窝蜂地冲了进去，那庙里的僧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迎面就被发疯的海盗一刀剁翻在地。
夏浔急急闪进庙宇，只见巨大的建筑上处处都有精美的石雕，有权贵饮宴的场面、有仕女梳妆，有农民耕田、渔夫出海，舞蹈、奏乐、耕种、战斗、梳妆、写信等日常生活，比比皆是。
还有许多栩栩如生的男女交合的画面，不但动作多种多样，而且细致入微，连私处都雕刻得惟妙惟肖。其中更有一些男人与兽、女人与兽交合的雕刻。那通译到底是个读书人出身，不知婆罗门教信仰，面红耳赤地大骂：“淫僧、淫庙，个个该杀！”
孰不知该教信仰性的和谐可惟达到与神合一的境界，苦行与享乐似乎是矛盾的，却被他们融合在一起。早在二到八世纪，到中国去的印度僧人，就常传授来自印度的房中术给中国人，可见该处风俗。
数百名海盗杀进神庙，不由分说就是杀人夺宝，一时间不仅茫然不知所措的僧侣们东奔西走，居然还从一些高大的建筑里逃出许多容貌姣好、肢体妖娆的女人。
这些女人是庙妓，这里的庙妓起源于神庙舞女，寺庙财富和僧侣越多，神庙舞女就越多，不过这种早期学习宗教舞蹈、歌唱并练习瑜伽的神之侍女制度，在长期发展过程中，早就演化成了庙妓制度。
庙妓们是僧侣及其信徒的私有财产，她们不但侍奉僧侣，满足他们的需要，还要侍奉贡献香油钱的施主，实际上就是从事卖淫的职业。
夏浔一见跑出许多女人，心中不由一动，急忙抢上几步，拦住一个尖叫着逃跑的庙妓，问道：“你们新接收的女人都在什么地方？”
那庙妓听了通译的话慌慌张张地指了指，转身又想逃跑，夏浔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喝道：“带我去！”
那庙妓无可奈何，见他并没有杀害自己的意思，只是乖乖听命，领着他急步向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赶去。
大殿上，唐赛儿已经醒来，或许是她从小接触各种药物，身体抗性比较强，又或许是庙里的僧侣有些独特的药物，可以让人迅速解除毒素，她已苏醒。
唐赛儿醒后就发觉身子被绑得紧紧的，大殿上供着一尊莫名其妙的佛像，还有几个莫名奇妙的和尚，似乎正在举办什么仪式。
一个山羊胡子的祭司端着一碗羊血，向那古怪的神灵嘀嘀咕咕地祷念一阵，淋血献祭，然后从烧红的炉火中拔出一根火钳子，火钳的头部已经烧成了红中透白的颜色，上边铸成古怪的纹饰，一步步向唐赛儿走近。
唐赛儿被两个和尚摁着跪倒在神像前，一时没法用缩骨术解脱绳索，正眼珠乱转地寻思着脱身之计，忽见那祭司持着火钎子向自己走近，还未走到面前，火钎子的热力便扑面而来，不由大骇，还以为他要对自己用刑，不由拼命挣扎起来。
可她一个少女，比力气哪能比得过这些膀大腰圆的和尚，被摁在那里竟是动弹不得。
“好恶心，他的袍子下面……”
唐赛儿看那祭司走来，袍下似乎是光着的，两条干瘪的大腿，仿佛晒干的了尸体，急忙扭过头去不看。
这祭司是要以火钎子在她的肩膀和胸部上烫上从此服侍神灵的烙印，然后就要用一件神具破了她的身子，继而再亲自占有她。眼见这个俏丽的东方少女，风情与庙中近千个美貌的庙妓都有不同，祭司眼中不禁放出异样的光来。
他将火钎子伸向唐赛儿刚刚贲起的胸部曲线，正要按下去，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僧人脚步匆匆地跑进来，对他耳语了几句。祭司的表情有些纳罕，他转身将火钎子插回炉中，便随着那僧人走出去。
唐赛儿幸脱一难，不由松了口气，可是瞧那祭司似乎是有事情才临时离开，一会儿回来，少不得还要用酷刑折磨自己，奈何身上除了几样平时练功的小玩意儿，也没准备什么道具，而且自己正被绑得紧紧的，身上有东西也用不上。
正焦急间，一件东西呼地一下从宽广的殿门外飞进来，砰地一下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撞翻了炭火，红红的炭火洒了一地。
摁住唐赛儿的两个僧人定睛一看，那滚进庙来的东西竟是方才走出去的那个祭司的头颅，不由大吃一惊。
两个人松开唐赛儿，怪叫着朝庙门处冲去，外边陡然跃进一条人影，身在半空，掌中便挥洒出一片匹练似的光芒，“噗”地一声，两个和尚被这一道白光，硬生生斩为两截，血光迸射，四段残尸摔在地上！
空中那人影这才翻身落地，站定身形，渊停岳峙。
又惊又怕的唐妹纸一见干爹到了，眼泪立刻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哗地淌下来。
※※※
王宫被抢了！
维拉曼神庙被抢了！
据说强盗一共只有四十个人，都是东方人，精通一种在东方据说很神奇的法术，叫做道术。据说他们只要大吼一句真言，就能叫你手足无力，乖乖地伸出脖子挨刀。
据说他们还精通一种神奇的道术，可以撒豆成兵，本来只有四十个大盗，很快就变成了四百个，然后又复制出了八百个。
据说这些大盗还精通一种蛊惑人心的道术，所以王宫起火、维拉曼神庙起火的时候，很多百姓突然中了蛊惑术，纷纷加入了抢劫的行列。
据见多识广的商人说，他们还精通另外一种神奇的道术，叫五鬼搬运法，所以……古里王的宝库和维拉曼神庙的宝库都被搬空了……
据说声中，夏浔的船已经匆匆离开了古里，踏上了继续西行的道路。
古里是不能待了，除非夏浔下定决心在这儿大打一场，再来一场颠覆古里政权的战争。如果那样，这次下西洋还是到此为止好了，再走下去，沿途各国一定如临大敌。
船上，夏浔安抚了余悸未消的苏颖和唐赛儿一番，来到前舱，看到已经无处下脚的船舱，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人民群众的力量和智慧是无穷的，只要你能充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他们就可以创造一个接一个的奇迹给你看，这么短的时间里，海盗们似乎把王宫和神庙搬空了！
宽广的船舱里，珍宝堆积如山！
什么叫宝石、什么叫珍珠、什么叫钻石、翡翠、祖母绿、什么叫黄金？
这里不是论颗数的，也不是论斤秤的，而是论堆，一堆一堆的，好像是秋收后的谷子，堆满了整个船舱。
船微微地颠簸了一下，堆得冒尖的黄金、宝石和珍珠哗地一下流淌下来，扔在最上面的一张椅子便打着滚儿地滑到夏浔脚边。夏浔看着那椅子有点面熟，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似乎大概可能是……古里王的宝座。
宝座是用黄金铸成的，上面镶满了巨大的钻石、红宝石、蓝宝石和珍珠、翡翠，两只扶手是整根的晶莹剔透的象牙……
夏浔实在没有想到，他们能在追杀和逃跑当中，裹挟来这么多的珍宝，居然连王座也搬走了。
夏浔指着这如山的珍宝，不敢置信地道：“这……这些……”
许浒赶紧解释：“国公放心，这只是一部分，一共四船，我叫亲信们看着呢，没有人敢乱动。兄弟们可能会私藏了一点儿，可大头都在这里呢！”
夏浔扭头看向他，两眼已经发直。

第1025章 海盗与海
印度的那些大公们绝对谈不上强大，但是他们的富有，绝对超过世上所有其它国家的君主和王公，似乎他们生来的唯一使命，就是为了积攒。
印度有严格的种姓制度，却少有泥腿子揭竿而起，政治形态的稳定，为财富的不间断的积累且不分散不转移创造了条件。而神庙作为比王族更高贵的等级，所拥有的财富更加惊人。
举止例子来说，公元九世纪的时候，加兹尼的马哈茂德带人去印度抢劫，在一座神庙就抢到了超过二十五万磅的黄金。而拜占庭帝国最强盛的时候，国库里也只有二十万磅黄金。这一座神庙的财富，超过了一个帝国的国库。
再比如，2011年的时候，人们在喀拉拉邦一座神庙下面发现一个秘室，从里面找出的珍宝，价值约两百亿美元。那么，夏浔带领这群海盗，洗劫古里王的宝库和维拉曼神庙的所得，该价值多少？
夏浔震惊了很久，才清醒过来。
他考虑了一下，对许浒道：“珍珠宝石一类的东西，不容易兑现，我们没有珠宝商在船上，宝石的具体价值也无法进行准确衡量，全都装箱封存起来。至于黄金，拿出十分之一，分给每一个船员，各阶级军官按职阶，每高一级多拿一成。”
许浒既惊讶又意外，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海盗，所得的财物是不可以落入个人之手的，因此，他才对手下私匿宝物的举动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际上他也私藏了一笔珍宝，可他没想到夏浔竟如此慷慨。
感动之下，许浒不禁提醒道：“国公，如果有人弹劾到朝廷上，这可是大罪！”
夏浔淡淡一笑，道：“每个人都有得拿，谁会上告呢？记住，阵亡将士也要分，加倍，回去之后，要给他们的家人！”
许浒大喜，连忙道：“国公放心，我这就去办！”
许浒兴冲冲地宣布好消息去了，片刻工夫，船上便传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夏浔笑了笑，扭头看向那七彩斑斓的珠宝堆，眼睛又有些花了：“这样的海盗，干着似乎很舒坦呐……”
几天以后，郑和的舰队赶到了古里。
他的舰队十倍于夏浔的队伍，一见来了这么多黄皮肤的东方人，差点没把正热衷于传扬中国道术如何神奇的古里人活活吓死。
幸好，这里有不少人在郑和船队上次来时是见过他们的，见到船上那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团龙大旗，他们知道那位统帅着无敌舰队的东方使者又来了，谣言才平息下来。
古里王见了郑和像见了久别的亲人似的，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损失，郑和听了不免心虚，赶紧郑重表示，先于他们而来的那些海盗是纵横南洋的陈祖义残部，他们一路西来，宣抚诸夷、友好通商的同时，也负有歼灭这支海盗的神圣使命。
古里王闻言大喜，热情款待了郑和、张熙童一行，并犒赏三军将士，几天之后，交易完毕，古里王特意送了郑和一副继续西去的详细海图，殷殷盼望着这位大明天使能把那天杀的海盗全给杀了，替他出一口恶气。
※※※
波斯弯，忽鲁谟斯。
通译找来了新雇佣的向导，向导收受了郑和一袋金币后，立即向他殷勤地讲述前方将要到达的方向。
“什么？你说，沿海岸驶到阿丹，就能到达天方？”
郑和又惊又喜，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郑和激动地回身，望着东方大声喊道：“陛下！郑和做到了！此处去我中国，虽十万里之遥，但是奴婢真的赶到了圣地，可以朝谒圣地了！”
郑和兴奋地望着岩壁上对当地人来说仿如天书的一副图形，那是夏浔的船队经过时给他留下的指示路标。
“没错！国公也去了麦加，哈哈，国公走到了郑和前面！”
郑和开怀大笑，喊道：“来人，在此竖碑立留念！我大明舰队，就在这里！”
从金陵城带来的石匠叮叮当当的一阵雕刻，当天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海浪涌着灿烂的金光，反映在海边一块刚刚雕好的石碑上：“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熙皓同风，刻石于兹，永昭万世！”
郑和抚摸着刚刚雕好的石碑，扭头望向西南方向，带着羡慕的语气喃喃自语：“国公此刻已在麦加朝圣了吧……”
郑和无限羡慕的夏浔此刻正在海上同风浪顽强地搏斗着。
他率领着“海盗舰队”一路沿海岸西来，能做生意的地方就做生意，碰到不友好的人，也不介意多做一回强盗，在海上，他们曾打退过三支海盗船队。就这样一路西去，早就到达了天方。
因为郑和的船队比他大上十倍，每到一处不管是经商做生意还是补充淡水和食物都比他们麻烦的多，再加上郑和还要与当地的官府打交道，进行官方交往，所以速度比夏浔慢了不止一倍。
当然，夏浔每到一地，都要打听朱允炆的下落，但是这件秘密使命已经快要被他抛到脑后去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本来的历史上，朱允炆根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永乐大帝担心的尴尬局面根本不会出现。
一开始或是出于朱棣的交待也好，出于个人对朱允炆下落的好奇也好，他还肯认真去打听，可是越到后来越全无消息，夏浔几乎已放弃了对朱允炆的寻找，代之以对新航线的探索。
大明已经改朝贡贸易为自由贸易，所以很快大明就将涌现更多民间的冒险家和航海家，探索一条准确的航线，这对整个大明未来的发展都至关重要。
费英伦在一路的经营和抢掠之中，也发了一笔大财，即便夏浔现在失言，不肯为他买一条船，他所拥有的财富也足以买下一条叫他睡觉都笑出声来的大船了。
费英伦在忽鲁谟斯的时候就想告别夏浔弃船上岸。因为在此时，欧洲人到南洋的航线就要在波斯湾上岸，由陆路经中东，再乘船到地中海，然后抵达欧洲各国，费英伦想在此登岸，返回故乡。
直线距离来说，无疑这是近的，但是陆路运输的庞大代价，使得这条航线远不如从欧洲出发，经过好望角再绕过来更经济。
夏浔对西洋所知有限，对世界地理也一知半解，不过他清楚地记得，欧洲人经过好望角可以一路走水路过来，根本无须在中间还经过漫长的陆路运输。
所以，他不肯放费英伦走，他要继续向前航行。他要找到那个此刻还未取名的好望角，他不知道具体的航线，却自有他的笨办法，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前走，就不信找不到非洲的最南端，那个等待他去发现的处女地。
这法子，他打《轩辕剑》游戏闯迷宫时常用，虽然比看攻略要多耗费许多时间，但是能练级吖。如今不存在练级一说，却有财宝可抢，他的船员已经抢上瘾了。
“我们是海盗，
凶猛的海盗，
左手拿着酒瓶，
右手捧着财宝，
我们是海盗，
有本领的海盗，
美丽的姑娘们，
请你来到我的怀抱……”
他们唱着费英伦教给他们的歌，很快乐地往大海深处走去，不料这一路下来，遇到的“怪”的级别越来越高，这个“怪”就是变化莫测的天威，天威有谁能抵挡呢。
大海给他们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危险。
狂风咆哮着，掀起巨大的浪头，一个个连续不断地扑打在风浪中起伏不定的舰船上，根本找不到抛锚的地方，这鬼天气已经持续了三天，快要叫人发疯了。
谁能想得到，前一刻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间就气候大变呢？这儿的气候与南洋明显不同。大雨连天接海，迷茫一片，根本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水手们在船上紧张的忙碌着，每个人都被又咸又冷的海水打透了，夏浔也出现在船头，脚下使了千斤坠牢牢地抓住甲板，依旧随着船舰有力的摆动而打滑。
远远的，许浒声嘶力竭地向他喊着什么，可是风浪的咆哮声、暴雨的哗啦声、惊雷的炸响声交织成一片，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海水好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似的，夏浔能够听到船体受到挤压的声音，船体发出的吱吱嘎嘎的惨叫就在耳边，仿佛这船马上就要解体。
前边一艘型号更小的船被一个接一个的巨浪抛来抛去，一会儿被掀到十数米高的空中，一会儿又砸进深深的漩涡，常常叫人以为它沉入海底，再也不可能出现的时候，它又顽强地浮出水面，你刚刚松了一口气，它又被一个巨浪砸下去……
风浪无休无止，折磨着人的耐心，唐赛儿被苏颖用布带绑在了床上，吐得一塌糊涂。苏颖这时候比夏浔能干，风浪中不时可以看见她的身影，与许浒一起指挥着船员，尽可力地驾驭这风浪中的野马。
也不知什么时候，风浪终于渐渐减弱，所有的人都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船上，船还在剧烈地颠簸着，可是比起狂风巨浪时的样子，已如在天堂了。
忽然，前边那般在风浪中一直顽强挣扎到现在的小船上突然传出一阵惊呼：“触礁了！触礁了！”
许浒、苏颖和夏浔相继跑到船边，只见那艘小船上的人正在船上跑来跑去，似乎想封堵住船底的漏洞，苏颖眼尖，向远处一看，一片黑乎乎的悬崖，苏颖立即大叫起来：“接近陆地了，各船小心礁石，抛绳子，靠帮，把人救过来，船能拖到岸边就拖，拖不走就弃船！”
各船水手打起精神，拼尽最后力气驾驶船只避让暗礁，当几艘船终于相继停靠到岸边时，风浪终于停止了。

第1026章 航海精神
第二天清早，阳光明媚，浪静风平，那暴雨狂风仿佛只是昨夜的一场噩梦。
检点损失，发现只有那艘小船损毁严重，即便大修也很难再承担远洋任务，另外几艘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有漏水的地方，需要进行检修。另外，有数十名船员被巨浪冲入大海，还有十多名船员砸伤摔伤，需要用药疗伤。
许浒派人上岸去探索一番，发现他们停泊的地方是一片荒滩，但是七八里地之外，有一个当地人的小村庄，这里的人大多是黑色皮肤的人，夏浔知道，他们已经进入非洲。
费英伦带了几个人到村庄里去，最后却带来一个阿拉伯人，原来这个地方很早以前就已经有阿拉伯人定居了，这个阿拉伯人倒是很热情，在接受了夏浔的礼物以后，对他们更是热情备至。
据他说，此地叫卜剌哇，夏浔听说过这地方，在上一处歇脚点他们已经打听过这边的情形，但是越过红海之后的第一站本应是木骨都束，第二站才是卜剌哇，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暴直接到了第二站。
这个地方在后世属于索马里，此刻却是分别属于不同的国家。船队在此停下来，修补船只，让受伤的船员养伤，补给饮水，向当地人购买食物。这里少有草木，当地人专以捕鱼为业，所能补充的也多是各种鱼类。
在此期间，一些士兵开始产生了厌倦情绪，想要停止远航，就此回头。在他们看来，已经得到了一辈子都花不尽的钱财，何必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继续往前走呢？
夏浔却依旧坚持继续前行，总要有人走第一步的，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放弃？接下来，大明将有更多的商船陆续西来，而代表官方的船舰将大幅减少，那时船队不再有这样庞大的实力，想要探索航路将更加吃力。
那时大明的商船很可能会沿着旧航线，从忽鲁谟斯登岸，由中东去地中海。那么在欧洲人发现这条新航线之前，贸易的成本将成倍增加，这很可能使不喜远游的国人将他们的贸易局限到波斯湾为止。
可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船员厌恶继续向更遥远的地方航行了，迫于部下的压力，许浒找到夏浔，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这时候，石匠正在悬崖上刻下巨大的指示图标，这个图标不只是用来给郑和船队做路标，未来的大明商团都可以根据这巨大的石标和紧接而来的郑和船队画制的海图，轻易地沿着夏浔走过的路，走上一条黄金航线。
许浒忧心忡忡地对夏浔道：“国公，前方的道路越来越险恶了，我们的船只都有损伤，修复之后，恐怕也不能继续远航。再者，我们是越过木骨都束直接到这里的，郑公公的船队到了木骨都束见不到我们留下的路标，会不会继续前行这也大成问题。
同时，还有一个难处，我们在海上航行，主要以北极星为目标确定方向，可是我们越往这个方向行驶，北极星越沉向地面，现在已经快看不到了，如果我们不能找到一颗新的星星作为领航星，接下来将不知驶向何方，如果在茫茫大海上迷了路……”
夏浔道：“接下来，我们完全在近海航行，贴着陆地向前行进，这样的话，不管是船只的问题，还是供给的问题，亦或是指航的问题，就都不成问题。”
许浒小声道：“国公，我们离开大船队单独航行的时间太长了，整日在海上枯燥地航行，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的旅程，饮食艰苦、没有酒喝、没有女人……许多船员性情暴躁，发生斗殴，还有人敢公然反抗上司命令，我担心会出乱子。”
夏浔指了指汹涌的海水，斥道：“我们这一路，就像唐僧取西经，有风花雪月，自然也有妖魔鬼怪，有锦衣玉食，自然也有缺水少食的艰辛。难道只能一路大鱼大肉，财宝女人？就连一点苦都吃不得！”
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但西游记的故事却不是他编的，他只是孙悟空诸多故事的整理和编撰者，有关齐天大圣的诸多故事，这时早已通过说书、戏曲、话本等方式流传世间，所以夏浔的比喻，许浒完全听得懂。
夏浔转过身，盯着许浒，严肃地道：“我们所欠缺的，就是冒险和吃苦的精神。你们本在东海为盗，照理说该比普通的官兵更能吃苦才对，现在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我看……你们的纪律确实是太差了！”
许浒面红耳赤地解释道：“国公，兄弟们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呀，他们……”
夏浔摆手道：“我不需要解释！许浒，你给我记住，我们虽然扮的是海盗，可骨子里依旧是官兵，是兵就得听命令，前边就算是一座刀山，我叫你爬，你也得爬！前边就是一座火海，我叫你跳，你也得跳！”
许浒颓然道：“是，卑职遵命！”
夏浔冷哼道：“伤兵留下，等那艘小船修好后，叫他们驾着返回木骨都束，在那儿等候郑公公的舰队过来。其余人等继续赶路，有违军令者，斩首！如果他们真把自己当了海盗，那就按海盗的规矩来，吊死！”
许浒怵然心惊，连忙垂首道：“是！卑职遵命！”
海边，听许浒传达了夏浔的命令之后，费英伦像中了彩票似的，举着他那条受伤的胳膊，用他刚学会不久的山东腔兴高采烈地嚷：“俺受伤了！俺要回木骨都束！”
“滚你的蛋！”
许浒踢了他一脚，没好气地道：“谁不去你都得跟着，不听话老子吊死你！”
※※※
海路真的是越来越难行了。
夏浔的船队继续上路以后，进入了一片更加危险莫测的海域。
这片海域惊涛骇浪不断，典型的无风三尺浪的环境，有时还会出现前头矗立如悬崖峭壁，后面则像山坡一样缓缓推来的巨浪，这种缓慢只是相对于海洋的庞大而言的，当那五六丈高，仿如一道城墙似的巨浪砸下来时，简直如地裂天崩。
有时还会因为极地风引起旋转浪，如果这旋转浪与迎面推来的巨浪叠加在一起的时候，情况就更加恶劣，船队中的一条海船就是在这样的巨浪下消失的。
当巨浪扑天盖地而来，再渐渐湮灭成一团泡沫的时候，任聚鹰所乘坐的那艘大舰不见了踪影，那艘大船上，有两百多名士兵，有他们劫掠来的五分之一的财宝，还有整个舰队最大的物质保证：食物和水。
虽说每艘船上都分配了食物和饮水，但是任聚鹰这艘船上装载着最多的食物和饮水，这艘船消失后，整个舰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们已经继续向前航行半个多月了，陆地上渐渐尽是不毛之地，这时不管是调头返航还是继续向前，都是令人绝望的大海，食物已经不多了。
夏浔并不知道在那场大风暴中，他们已经绕过了好望角，他们此时停泊的地方渺无人烟，完全是一片沙漠地带，入目一片赤黄，无头无尾，自然也无从问起。
大概有史以来也不曾有人到过这儿，所以海边有丰富的鱼类资源，食物是不愁的，饮水不足了，也可以利用海水分离法取得，只是这样取得的饮水太少，他们不得不趁下雨的时候蓄积雨水。
问题是，他们除了鱼没有别的食物，没有水果和蔬菜可吃，很多人已经出现了坏血病的症状。他们现在陷进了两难境地，留在这里等郑和船队的话，却因为他们是被风浪吹过来的，无法预知郑和会不会来。可往前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任聚鹰所在大舰两百多号人的死亡，对士气的打击尤其严重，有人因暴躁和绝望不但公然反抗上司的命令，甚至公然抢夺分配给其他人的饮水或食物。
天地茫茫之中，人的敬畏心就弱了，如果继续放任这种行为，恐怕很快就会演变成哗变。而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生哗变，结果就是所有人的死亡。所以，夏浔不得不采用严厉措施，将公然违抗军令者吊死在桅杆上以约束军心。
探险之路总是充满风险的，也是必须要有牺牲的，可夏浔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或许……当初在卜剌哇时就停止前进，等候郑和的船队更好一些吧？拥有那些巨舰，在海上会更有保障，风险要比自己这几条船上路小的多。
可是，那样的话就等于宣告自己寻找建文帝的任务失败，郑和是否会觉得继续这漫长的旅程还值得呢？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已经驶到了遥远的天边，而沿途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们，这就是天的尽头，前方已没有路。
夏浔轻轻叹了口气，看看睡在他膝上的唐赛儿。唐赛儿患了轻微的坏血病，倦怠嗜睡，全身乏力，原来那么活泼好动的性子，这时恹恹的整天没有精神，那小脸苍白的叫人心疼。
夏浔心焦如焚，舰队如今的这种情形是由于他的决定才造成的，他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苏颖轻轻走来，将一条烤鱼递到夏浔手里，夏浔轻轻地道：“颖儿，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此时的夏浔，一身憔悴，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胡子也很久没有修剪了。
苏颖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不管是不是曾经走错了路，现在回头是死，留下是等死，我们就只能往前走！我就不信，这大海没有尽头！我就不信，这里尽是沙漠！”
夏浔的眼睛亮了一下，苏颖柔声道：“振作些！你不是说，将要带我们去的地方，也要走好长的路么？这正是我们的一次练兵啊！不吃苦，哪能练出好兵！”
“不错！如果精神软弱得连这些磨难都承受不了，他们将来如何在遥远的异域扎根、生活？”
夏浔把唐赛儿放到苏颖怀里，站起身来，用不容质疑的语气道：“继续往前走！老子这次偏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第1027章 人猿泰山
夏浔最终做出了继续前进的决定，这个决定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员反对，不过幸运的是，这些大明的士兵习惯了服从，而夏浔又拥有极高的权力和威望。
这时候不是讲民主的时候，返航是冒险，如果郑和的船队不能及时赶到接应，他们在半途就将死在海上，这船将成为一条鬼船，留在这里也是一样，坏血病会越来越严重，只能往前走，走出大海和沙漠地带，才有一线生机。
夏浔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盲目的冒险，也不只是因为苏颖的鼓励，而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既然他是一直沿着陆地走的，就不怕迷路在茫茫的大海上，而这陆地上的沙漠也绝不会无穷无尽。
他的这份信心，来自于他对地理的了解，而苏颖的信心，则来自于对他的无条件的信任，至于其他人认同与否，现在夏浔没时间一一说服、沟通了，关键时刻，他动用了权力，所有人必须服从于他的意志。
船队在尽可能地补充了食物和饮水，并对船只又进行一次修补之后便上路了。
这里的海域即便是靠近陆地的浅海区也总是充满风险，不知什么原因，近海区域无风三尺浪，那海水总像煮沸了的开水似的翻滚汹涌。
据费英伦说，以西方国家的船舰技术而论，这样的海域对他们是相当危险的，他们的船舰适应的是地中海的气候，仅有少量船只具备这种在环境险恶的外海活动的能力，拥有这种驾驭技术的船员也有限。
而大明的船只在技术上显然比他们更胜一筹，这样的海情他们还是能够应付的。在有大片岩石的地方，夏浔依旧会停下，让石匠在悬崖峭壁上刻下明显的指示路标。
行行复行行，又经过几天艰苦的航行，陆地上开始出现了一座座山峦，并且开始出现了郁郁葱葱的植物，这令绝望的水手们恢复了生气。
他们停泊在岸边，上岸采摘野果、野菜，这些蔬菜和野果使船员们的坏血病得到了及时的控制，令人遗憾的是，没有找到河流，在饮水方面，他们依旧得通过海水分离以及雨水来解渴。
终于有一天，远远的，他们就看见前方一道狭窄的山口处，激烈的河水奔涌入海，溅起的浪花把整条河流都涂染成了白色，仿佛一条投入大海进行洗涤的布帛。
一直苦于缺水的船员们顿时欢呼起来，船队在大河入海口停下，船员们欢呼着扑上了岸。水边有许多动物在喝水，成群的羚羊、高大的非洲象，被突然扑上岸的“猴子们”吓了一跳，纷纷走避开去。
船员们根本没空理会它们，他们现在眼里只有水。他们脱去衣衫，扑到河里掬起甘甜的河水尽情地喝着、又把水扑到头上、脸上，最后整个人都浸到水里，快乐得好像过节一样。
夏浔克制着扑进清凉的河水的欲望，先带了苏颖和唐赛儿向纵深处走，女子好洁，总用海水沐浴身上有一层盐花子，叫她们无法忍受。在船上是没有办法，如今一条大河就在眼前，她们也克制不住了，如果不是海边水里有那么多的男人，她们早就脱光衣衫，尽情沐浴了。
夏浔把她们带到上游，这条河周围的地势属于山地地形，河道曲折，河边满是茂密的灌木和野草，从来都没有人烟。只需走出不远一段，就与士兵们隔绝开来了。
夏浔拔剑在草丛里拨弄了一阵，没有发现藏着什么毒蛇小兽，河水清澈，近岸处不深，鳄鱼也是无法藏身的，这才对她们道：“好了，没发现什么蛇虫蚁兽，你们下水沐浴吧，提着些小心，我在一边给你们把风。”
苏颖唐赛儿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俟夏浔走开，两人欢呼一声，就扑到了水里……
※※※
美人水灵灵地出浴后，便换了夏浔下水沐浴。
夏浔在河水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身上好像足足搓去了三斤老泥，这才觉得一身轻松。清凉的河水冲刷在身上，有按摩的作用，让他一时不舍得起来，他便躺在水中，享受着那河水的冲刷。
岸边，苏颖和唐赛儿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大石下，一边整理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着悄悄话儿，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怪叫，紧接着，又是一声怪叫，惊得两人连忙站起，伸手就去腰间拔刀。
这时往怪叫处一看，就见一只“狒狒”连蹦带跳，“喔喔喔”地一路嚎叫着窜过来，倏地跃上一块巨石，傍着一棵歪脖子树，双手捶胸，继续发出“哦哦哦”的怪叫。
苏颖和唐赛儿愕然地看着他，那是费英伦，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他的头发胡子都黏连在一块儿，以致遮得面目五官都有些看不清了，他似乎正要下水沐浴，上衣已脱去，只穿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
苏颖吃惊地道：“不会吧……一路走下来这么辛苦他都没有疯，现在反而疯了！”
夏浔在水里用锋利的小刀剃去了胡须，整理了头发，正自悠闲自在，听到怪叫声忙也上岸，顺手抓过一件袍子系在腰间，便跑过来，恰好看见“人猿泰山”的精彩一幕，夏浔莫名其妙地叫道：“费英伦，你疯了不成？”
“啊啊啊！亲爱的夏浔先生！”
费英伦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夏浔，夏浔愕然道：“你干……”
话犹未了，颊上就被吧唧亲了一口，夏浔大骇，一把推开费英伦，苏颖和唐赛儿一见这费英伦疯到去亲夏浔，登时像被毒蝎子蜇了一口，不约而同地竖起柳眉，杀气毕现。
结果，因为夏浔一推费英伦，随便缠在腰间的袍子绷开了，唰地一下落了地，两女不由啊地一声叫，苏颖还好些，毕竟是自己男人，唐赛儿却羞得一把掩住了面孔，然后十指倏地一分，指缝间露出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夏浔手忙脚乱地抓起衣衫，胡乱捆在腰间，气急败坏地问道：“费英伦，你到底发的什么疯？”
费英伦一把抓起他的手，跳起了扭屁股舞，跳了几下他又甩开夏浔的手，扭腰摆胯地自顾独舞起来，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歌。
夏浔目瞪口呆地看看他，立即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这货疯了，把他给我绑起来！”
费英伦根本没有听清夏浔在说什么，他发泄地狂舞了片刻，然后又扑到夏浔面前，紧紧抓住夏浔的双手，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哆嗦，以致面孔扭曲成了一副难以形容的形状，与那满头满脸的毛发一配，仿佛真像一只大猩猩。
“你做到了！夏先生，你做到了！你太伟大了！我的上帝啊！我们发现了一条从不为人知的航线！夏先生，你是最伟大的航海家！你真的做到了！”
费英伦语无伦次地说着，激动之下，他用的是母语，夏浔一句也没听明白。这时通译江旭抱着肚子跑过来，因为船上饮用的雨水不洁，他闹了肚子，结果本来就虚弱的身子弄得更弱了，现在看来，颇有点弱不禁风的感觉。
夏浔指着费英伦问他：“这货说什么？他是不是疯了？”
江旭跟费英伦对答一番，突然也是怪叫一声，捶胸顿足地大笑三声，然后便放声大哭起来。夏浔愕然道：“疯病也能传染么？”
江旭又哭又笑地对他道：“大人，我们找到出路了！费英伦说他认识这儿，我们找到出路了！”
夏浔大喜，一把拉住费英伦，不住口地问道：“当真？当真？当真？”
费英伦拉着夏浔跑到大河入海口，在河边一块崖石下发现了一块石刻，上边都是西方文字。费英伦指着那石碑向夏浔指手划脚地一通讲解。
原来，这条入海口的大河就是非洲第二大河扎伊尔河，也就是俗称的刚果河。此时还没有大批的西方人到这一带探险，但是已经有些西方人来过，而这儿正是他们向南探索的终点。
再往南去，海情更加复杂，近海海面也有剧烈的风浪，对他们的船只是一个很严重的考验。同时，一路旅行下来，他们已经绝望，并不知道继续航行下去，就可以绕过非洲南海岸，进入印度洋，所以在以前的几次航海中，他们最远就只到过这里。
在第一批，或者自认为他们是第一批的探险者到达这里时，他们在这里立了一座简陋的石碑，记下了他们航行至此的故事。
这些探险家回去以后，有关这里的事情，以及他们为这个河口所起的名字，就在西方传播开来，虽然现在知道的人还不是很多，但是作为一个消息灵通的海盗，费英伦却听说过这件事，他发现这座石刻之后，立即意识到，他找到回家的路了！
继续往前走，他就能回家！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条不用经过陆路，不用穿过很多国家就能从大西洋直接驶入印度洋的航道！
回家的喜悦、新航道的发现，这双重的惊喜叫他欣喜若狂，他真的快要疯了！
夏浔问明经过后，也不禁又惊又喜，很快，他就集合了全部队伍。大部分士兵刚从河水里出来，一个个水淋淋的，身上只裹了件简单的衣服挡住羞处，夏浔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了最大的声音，向全体船员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立即，一只人猿变成了一群人猿，无数的人仰天狂叫，两侧的山谷把他们的嚎叫无限放大着，把几只刚刚走到河边准备喝水的非洲狮吓得夹起尾巴逃之夭夭！

第1028章 八十一难
船员知道这刚果河已经有极西之地的水手驶到过，对前行的路便充满了信心。
又经过一段漫长的旅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他们终于到了西天。这里或许不是极乐世界，但是对大海上飘泊了如此之久的人们来说，这里就天堂一般的存在。
“这里有许多小王国征战不休，我不认为阁下应该在那里停泊，再往前去，是法兰克王国，不过法兰克王国同英格兰王国也在进行战争，他们已经打了一百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所以，我认为或许我们可以调整航向，直接驶向威尼斯，那里的路线我很熟。”
船头上，费英伦向夏浔殷勤地解说着。
他们刚刚离开摩洛哥，那里是阿拉伯人建立的一个国家。
他们在摩洛哥休整了十天之久，这十天中，饥渴而富有的大明水手几乎把摩洛哥的妓女全包了，十天下来，当他们终于泄了火气，心平气和、精神饱满地登上战舰准备继续他们的旅程时，一些女人已经被他们搞得下不了床，不过看到床头堆放的那美丽的珠宝，她们觉得很开心。
这些东方人的富有和慷慨，尤其是床上的雄风，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到后来，大明的商船沿着夏浔航线来到这里时，一见到那些东方面孔，她们立即就会涨价。
当然，其中也不乏痴迷床第之欢的女人，包括一些贵妇，听说这件事后，开始主动勾引那些远道而来的东方人，只为那传说中的疯狂。
夏浔船队离开摩洛哥后，便沿直布洛陀海峡继续前行，驶入地中海，在他们左边就是西班牙，也就是一百年后远洋至大明的佛郎机，此时这里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王国，各个小公国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你争我夺，打得不亦乐乎。
西班牙再往前去是法国，法国跟英国因为土地和王位继承问题也在不停地打仗，急于回家的费英伦便建议夏浔直接把舰队开到威尼斯去。当然，他想这么做，还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只不过他并不想把这个担心告诉夏浔。
许浒反对道：“因为这里的国家都相距很近，我们并没有携带太多的食物和水，你所说的那个地方，我们能否直接抵达？万一有什么风浪……”
费英伦赶紧道：“不不不，这里少有狂风巨浪，这是个内海，温驯得像猫一样。”
夏浔打断他的话道：“不！一路所经，我们都要去，历经千山万水，终于到了这里，我们过其门而不入，岂非一种遗憾？”
“这……”
费英伦露出不安的神色，夏浔说完却已转身向上层甲板走去，费英伦赶紧跟了上去。
费英伦在离开刚果河口，继续向北航行不远时就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关于新航路的。
新航路的发现，肯定是一条黄金之路，全船运的效率一定会高于旧的航线，但是这对许多地中海国家来说，也将是中断他们富庶之路的一场噩梦。
新航线一形成，将给依靠旧航线和陆路商运的国家带来灭顶之灾，除非他们能积极成为新航线的主宰之一。
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英国这些国家都靠近外海，而威尼斯联邦完全处于内海，当东方舰队绕过非洲大陆，直接驶到地中海的消息传来，这些国家将比威尼斯近水楼台，抢先一步占有这条航线。
西班牙和葡萄牙只要依据地理优势，控制住直布罗陀海峡，就能把他们关在地中海里，要想过去，就得任由人家漫天要价地抽税，沿线的重要停泊点、港口被这些国家抢先占领，他们的海洋贸易就要受制于人。
而威尼斯舰队虽然目前仍是最强大的舰队，可是这支舰队是在地中海称雄的，他们的船只和海军的训练都适应风波不起的地中海，禁不起大洋里的狂风巨浪。
而在这方面，靠近外海的国家就拥有比他们丰富的航海经验，同时这些国家的舰船不及他们庞大众多，要转型所需的花费也少。
费英伦虽然是个海盗，但他毕竟是威尼斯人，而且他现在也分到了不菲的财宝，又是新航线的亲身经历人，他想利用这一优势，组建一支庞大的海洋贸易船队，专走新航线，这样赚钱比做纯粹的海盗安全，而且赚的更多。
可是新航线的消息一旦先在其他国家传开，他的计划就破产了，因此在摩洛哥的时候，他就牢牢地看紧了船上的通译，很热情地带着通译出去游玩，一切花销都由他出，避免通译泄露这个消息。
可是接下来陆续再去其他国家，很难保证不被其他国家获知这一消息，他所需要的，只是抢得先机。费英伦脑子里转着念头，一拉通译，跟着夏浔上了顶层甲板，鼓起勇气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恳求。
夏浔大感意外，他仔细地考虑了一下，慷慨地道：“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我现在就派一条船先去威尼斯贸易，由你带过去，我的人可以叫他们在那里等我，而你可以尽快同你在威尼斯联邦里做官的亲戚取得联系，抢先动手！”
夏浔拍拍他的肩膀，真诚地道：“这一路上，如果没有你丰富的海洋知识，或许我们无法走到现在、来到这里，这就算是我对你的报答吧！”
费英伦没想到夏浔答应的这么快，他感激地对夏浔道：“夏先生，您……真是太慷慨了！我对上帝发誓，您将是我永远的朋友！”
夏浔笑笑，说道：“涉及利益之争，恐怕其他诸国不会那么甘心的，你尽快上路吧，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先下手为强！我们舰队的武力如何强悍你是看到了，如果你们在与其他国家争夺港口时落了下风，或许还可以向我们请求帮助！”
费英伦欣喜若狂，立即用西方的礼仪，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夏浔。
刚刚兴冲冲地跑上甲板的唐赛儿看了，见了这情景不禁撅起小嘴儿，酸溜溜地想：“这个西洋大猩猩真讨厌！”
费英伦眼含热泪地抬起头，在夏浔颊上吧叽又是一吻，唐赛儿的小嘴撅得更高了：“讨厌死了！”
费英伦语无伦次地道：“谢谢您，夏先生，我……我这就回舱准备，谢谢！谢谢！”
费英伦点头哈腰地退到舷梯口，唐赛儿眼珠一转，伸出脚尖轻轻一绊，费英伦“哎呀呀”地一路叫着滚下了舷梯。
“哼！”
唐赛儿把胸一挺，双手一背，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似的走开了……
※※※
夏浔笑了，倒不是因为唐赛儿的小动作，而是因为费英伦的请求。
自从确定了他的确发现了新航线之后，他就在考虑航线利益的问题。
他想把这条航线抓在大明手中，也想过在返程时找到好望角这种关键点，建立港口和城堡，派一支人马驻扎。以千八百人，几十条船，卡住关键点以控制整条航线在这个时代并非不可能，可这真的有点扯。
这里距大明实在是太远了，航行过来一次需要一年多的时间，兵员补充和武器装备等物资的补充是个问题。
大明当然可以沿途海岸建立许多属于自己的港口和堡垒，可是一下子同时在这漫长的海岸线上开始建设，那根本不可能，扩张太快结果必然是崩溃也快。
如果稳打稳扎，那么等他们的势力辐射到这里时，这里怕是早就被西方人掌握在手中。
夏浔也设想过在当地找个盟友，由大明在重要关键点上建立港湾和城堡，用他们的武装控制这必经之路，同时结交一个本地的盟友，共同钳制其他诸国。
拉一方打一方，这法子不只东方人在用，西方人同样惯于此计。可是你想得到，别人也想得到。如果他能吃掉你，为什么要做你的盟友，受你控制，做你的炮灰？
祖国相距太远，频繁的海洋贸易完全形成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在此之前，不仅仅是补给和兵员补充的问题，同时由于中国人一贯的故土思想，你想安排一支队伍孤悬千万里之外，那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这世上最难的是改变一个人的思想，思想的改变需要漫长的时间，在此之前，恐怕他的想法连皇帝都不会赞同。想不到他正想打瞌睡，费英伦就给他送来了枕头，他为什么不答应？
夏浔知道，威尼斯联邦已经渐趋没落，而新海洋航线的出现，更给了它致命一击，使它在大航海时代，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葡萄牙、西班牙、英国这三个沿大西洋国家将陆续取而代之，成为海上霸主。
那么，不妨把这个先机送给威尼斯人，威尼斯占了先机，葡萄牙和西班牙则占了地利，等英法两国解决了长达百年的战争，他们也会搀和进来，那时就有乐子可瞧啦。他们各占优势，势均力敌，新航线控制权的归属权便将无限期延长。
而本来的历史上，大明没有参与对海洋航线的争夺，所以他们其中的一个，顺利地成为了整条贯通欧亚的黄金航线的控制者，如今大明也参与进来了，还会坐视他们一手遮天？
旧航线的控制者必须占有忽鲁谟斯，新航线的控制者必须占有好望角，东方航线必须占有马六甲。
而现在，不只马六甲，一直到锡兰山都已在明廷的控制之下，大明的势力正逐渐渗透到小葛兰和柯枝、古里。大明已经远远走在了他们的前头，正在吞噬抢夺阿拉人几百年来经营的地盘。
那么，就先把好望角丢出来叫欧洲人去抢吧，等他们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大明的船队将越来越壮大，航线将越来越远，他们的势力将沿印度洋不断向非洲蔓延，那时即便好望角已经落到某个欧洲国家手里，以大明的国力想抢也抢得过来。
即便不抢，整条航线的一大半已经掌握在大明手中，好望角的控制者也必须和大明合作，互相提供便利，才能让他们对好望角的占领有意义，否则他们的船队即便绕过了好望角又能如何？
当然，如果那时候他们依旧在你争我夺，相持不下，那么不需要大明主动出手，他们就会纷纷邀请大明加入，开出优惠的条件，争取大明的支持，以共同拥有对好望角的控制权，远交近攻嘛，西方人也不傻。
未来的变数很多很多，就算是上帝也无法控制。而夏浔的计划在现行的条件下，无疑已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他如何会不开心呢？

第1029章 加勒比吖
夏浔的一艘船随费英伦去了威尼斯，另外几艘则驶向西班牙。
而此时，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一艘大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沙滩上，巨锚半陷进沙土里。
这艘大船正是夏浔和许浒以为已经葬身大海的那条船，任聚鹰乘坐的那条大船。
他们在暴风雨中被巨浪裹挟着也不知飘出了多远，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这艘船上没有领航员，罗盘也坏了，他们只能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走，结果洋流正好向这个方向流动，风也是向这边刮的，船行神速，越行越远，当他们走了几天依旧不见陆地时，终于知道走错了方向。
幸好大量的饮水和食物都储放在他们这艘船上，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他们调整了方向，以为是反向朝回走了，结果只是朝另一个更加错误的方向前进而已。
又是一段漫长的旅行，这群不幸的人又遭遇了一场大风暴，最后被抛进了这个碧蓝色的巨大港湾。
他们的船在海中时就已经分裂漏水，失事者在发现洋流向岸边流动的时候，全体船员拼命排水，利用风和洋流的双重作用，总算撑到了岸上。
但是船已经无法修复，损伤得太厉害了，有许多巨大的铆钉都随着破碎的船体遗落在大海里，他们弄得到木头，也无法造出一条坚固的船，因为没有铆钉。
任聚鹰光着脚丫子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对一个手下叫着：“你，你你，你别说了，叫那几个鸟人过来！”
他说的鸟人是皮肤颜色、五官长相跟他们都差不多的当地土著。
这里的人操着古怪的语言，打扮也很古怪，他们身上裹着皮毛的衣服，裸露着大片的古铜色的肌肤，头上戴着古怪的帽子，帽子上插着五颜六色的雉鸡羽毛，这里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打扮，所以任聚鹰就叫鸟人。
那个鸟人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帽子上的羽毛也最多，听到任聚鹰朝他们说话，便微笑着走到他的身边，友好地点点头，而他后边，则有一个持木制长矛的强壮战士紧跟着，很显然，他是这些土著的首领。
任聚鹰啃了一口手里的烤红薯，粗声大气地道：“你们这玩意儿吃着还挺甜的，挺好吃，就是吃多了爱放屁。我说你们那大黄豆子还有没，再换点给我们呗，我们这里一百七八十号人呢，饭量可不小。”
红薯是任聚鹰给他吃的东西取的名字，他们搁浅于此后，受到了当地土著的热情招待，给他们送来了很多食物，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这红薯因为皮是红的，与中国南方的甘薯相似，也是长在地里头的，形状也相仿，任聚鹰便管它叫红薯了，至于一种长在棒槌似的东西上，一颗颗黄灿灿的很大的米粒，则被他称为大黄豆子。
投桃报李，任聚鹰对这群救助他们的人也给予了很大的帮助，这个部落与附近的一个部落正在打仗，任聚鹰领着他的海盗兵参加了战斗，这些当地土人竟然连铁器都没有，他们拿着简陋的木矛石斧，哪里是任聚鹰等人的对手。
任聚鹰的船上不只有刀枪剑戟，还有弓弩和火铳呢，这一仗，他们像赶兔子似的，一直杀到对方的老巢，不但杀死了对方的首领，还把这个部落的年轻女人都抢了回来，这些女人现在已经被他们占有了。
不够分的，任聚鹰已经安抚没有抢到老婆的部下，等摸清楚这儿的环境，就带他们再去抢更多的女人来，一人至少配两个，现在被他们抢来的女人正在前面不远的树林里，按照任聚鹰的命令搭建木屋呢。
不过，最叫任聚鹰发愁的是，他没处去搞铜铁，当他得知这些当地人只有寥寥无几的据说是用天上掉下来的大石头炼出的铁器，此外一无所有时，心就凉了半载。
他的船毁损严重，没有铜铁制造铆钉，就造不出一艘坚固的大船，那他如何回家？他的船员中虽然有人懂得炼铁打铁，可光是找铁矿就得好长时间，那得猴年马月才能炼出足够的钢铁来造船钉啊！
那个老人听不懂任聚鹰说什么，但他比比划划的动作老人似乎看明白了，老人吸了口烟，微笑着点了点头。
任聚鹰皱着眉，挥开了喷到面前的烟气。这里的人用椰子叶卷了一种干燥的树叶碎沫，点着后吸食它的烟雾，他第一次见到当地人吞云吐雾的时候非常好奇，还尝试过，不过却被呛得咳嗽，此后他便不再尝试了。
任聚鹰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那平静得仿佛一块大镜子似的巨大港湾，双手插腰，喃喃自语道：“真他娘的晦气呀，我到底飘到哪儿来了，老子不会再也回不去了吧……”
“嗳！老鸟人，这儿，你们这儿，是什么地方？”
任聚鹰划拉着面前的海湾，比比划划地问那一头羽毛的老人，老人大致看出，他是在询问这里的情况。
老人是此地部落的酋长，他们的部落世代定居于此，家园旁边的这片海湾就是以他们部落的名字命名的。老人开心地笑着，用烟卷指指不远处的自己的部落，说道：“加勒比！”
老人再指指自己的心口，道：“加勒比！”
然后老人又向大海一指，无比骄傲地道：“加勒比！”（印地安语：勇敢正直的人）
任聚鹰原还指望听听此地的名字，万一曾经听说过，就能大致确定自己的位置，结果这个名字他连做梦都不曾听过，不禁仰天长叹道：“加勒比、加勒比，麻辣隔壁吖……”
老酋长欣慰地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烟，悠然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越变越大，把任聚鹰套在其中……
※※※
夏浔在西班牙只停留了三天，现在的西班牙正如费英伦所说，打得一塌糊涂，真的是太乱了。而他没有郑和那样庞大无匹的舰队，却带着很多财宝，每个船员都出手阔绰，甚至还引得一些人打起了他们的主意。
所以三天后夏浔便匆匆起程，赶往法国马赛港。夏浔想在这里周游各国，等候郑和赶来。以他对郑和的了解，有了他一路留下的路标，郑和一定会赶上来。郑和正统帅着比他强大十倍的舰队，要安全经过好望角并不难。
实际上，郑和紧赶慢赶的，现在已经到了好望角。因为夏浔是在这里遇到风浪，急急转过海角的，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标记，郑和的舰队已经在这里停下来。
他们一面上岸收集饮水、食物和果品，一面派几艘船向前方探路，寻找夏浔留下的指示之后再继续整个舰队的航行。
夏浔的船队抵达马赛之后，引起了一阵的轰动，夏浔的船队中没有郑和所乘坐的超巨型宝船，虽然船体普通比欧洲船大，但是并未引起太大的惊讶，叫人惊讶的是这支远来的船队居然个个都是一副东方面孔。
自从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从陆路打到多瑙河畔，这还是欧洲人第一次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来自东方的面孔。
马赛的地方长官、以及贵族们在简单的会晤和商议之后，他们决定立即约见这支来自东方的船队的船长，他们急需搞清楚，这支突如其来的船队，到底是怎么从东方驶到这儿来的。
可惜，他们扑了个空，这支船队的指挥官已经上岸去了，向船上的人询问，得到的答复一概是：“无可奉告！”
夏浔上一辈子不曾到过法国，这一辈子不但来了，而且是中世纪的法国，夏浔对这里充满了好奇。
夏浔没有带苏颖和唐赛儿，虽然他相信这儿的治安应该比古里强上许多，但是还是先考察一番为妙，他可不想在这儿再来一次洗劫王宫，然后引着整个地中海的舰队追杀他，一直逃进大西洋。
他的通译在这里几乎没了用武之地，好在因为阿拉伯商人的脚步遍及整个欧洲，此地有不少人懂得阿拉伯语，通译江旭懂得阿拉伯语，夏浔便叫他去雇个向导兼翻译来，只要对方既懂得法语又懂得阿拉伯语，再加他的通译，他也能进行沟通。
通译去找人，夏浔站在码头上等着，一面欣赏此地迥异于东方的风情。
不一会儿，江旭就兴冲冲地走回来，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我找到一个，居然会说咱们汉话！”
夏浔扭头望去，只见江旭大步赶来，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白种男人，穿着一身当地贫穷百姓的布衫。
他的头发是蓬乱的红褐色，五官粗犷，如果仔细看，倒也算是周正，只是他的五官有向中间集中的趋势。而五官的最中间，那只又高又大的鼻子更是异军突出，所以一眼望去，你只会注意到他那只大鼻子。
一头蓬乱的红褐色头发，再加上一只大鼻子，远远一望，仿佛一只松狮。
这只红头发的“松狮”满脸堆笑地迎向夏浔，用他那有些生硬的汉语大声介绍道：“你好，尊敬的来自遥远东方的先生，我叫雅克达克，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第1030章 无心插柳
“哦，你好，我姓夏！”
那个红发男人立即俯身下去，抓起夏浔的手掌很绅士地吻了一下，殷勤地道：“这是我们这里见到尊贵客人的礼节！夏先生，欢迎你来到浪漫的国度——法兰克。”
夏浔笑了笑，好奇地问道：“你的汉话说的相当不错，你怎么会说汉话？”
达克耸耸肩道：“我曾经游历过很多地方，到过遥远的东方，在那生活了数年之久……”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伤感，便转移了话题，问道：“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的么？”
夏浔道：“听说你们正跟英国打仗，我瞧你们这儿还很安定，也很繁荣啊。”
达克道：“是啊，因为我们这里距英国比较远，以往战争还从来没有打到这儿来。战争连绵不断，持续有一百多年了，我们已经习惯了。”
这个达克就是夏浔曾在别失八里遇到过的那个暗恋让娜的法国男子，只是当时夏浔满脸胡须，刻意伪装，与此刻形象大不相同，再加上两人就只见过那么一面，时间上又过了这许多年，所以达克并没有认出他，他更没有认出达克。
夏浔道：“那好吧，你带我到处走走，我想看看这座城市，如果你服务周到的话，明天我会带上女眷游览这座城市，到时候还会雇佣你！”说着摸出两枚在摩洛哥时兑换的金币递到达克的手中。
达克惊呆了，当着夏浔的面把金币放到嘴里咬了一下，确认了夏浔的慷慨，立即受宠若惊地道：“先生，您真是太慷慨了！放心吧，我达克做向导，一定会叫您满意的，虽然我到这儿没有几年，可我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
健谈的达克一面领着夏浔往城里走，一面喋喋不休起来。
中世纪的法国，虽然也有许多宏伟建筑，但是街道的整洁、城市的规划，还远远不及中国，只是那种浓重的异国情调比较吸引人。
马赛的房屋既狭小又昏暗，商店都是向着大街敞开的，好像东方集市上的货摊，各类工匠：鞋匠、皮匠、裁缝匠、木匠，都在大街上做生意。妇女们在路旁说长道短，孩子们则把巷弄和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当了他们的乐园。
除了一条主道，其他的道路还没有铺砌过，就是普通的土路，大道上车辙交错，车水马龙，农妇挎着水果篮子沿街叫卖，牧人赶着羊群与行人争路，而马车则顽强地行驶在这一片混乱当中，车上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很多酒馆不需要招牌，门口巨大的酒桶就是最好的招牌，不时可以看见从里边走出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路边也有类似东方的勾栏瓦舍的地方，不过他们是露天表演：杂耍、长笛、六弦琴……
这时的巴黎比马赛也强不到哪儿去，不过这时候巴黎的下水道已经开始模仿一千多年前罗马人的风格建在地下了，而马赛还有许多排水管道是露天的，因此街上的味道并不太好。
等到下大雨的时候，没有铺砌的沿道泥泞一片，排水管道里的污水再漫上街道，那情况可真够瞧的。
夏浔一路行去，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大街上有衣着整洁的传教士、律师和学者，最多的则是商人和普通市民，乞丐在教堂外没精打采地坐着，并不吆喝，只是展露他们畸形的或残废的身体，以求得到怜悯。
窃贼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转来转去，掌心里暗藏着锋利的刀片，达克显然认识这些人，而且很忠于雇主，这些人还没靠近他就会马上踏前一步，站到夏浔和这些人中间，那些家伙很识相，瞧见这副情形就会识趣地走开。
达克一路引着夏浔，防着小偷，还不失时机地卖弄着他所知道的知识，向夏浔介绍这座城市，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合格的导游。
经过一个高而狭窄的门口时，站在门边的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突然跑过来大声地向他们说着什么，同时做出里面请的动作。
达克轰开他们，对夏浔道：“他们请您进去洗澡呢，蒸汽浴，能够帮助您放松身体和精神，还有女按摩师。哦！先生刚从船上下来呢，那么，要不要进去放松一下？”
夏浔诧异地道：“这是澡堂子？公用的澡堂子？你们不是从不洗澡么？哦，我是说，我听说你们这儿的人从不洗澡。”
“从不洗澡？”
达克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天呐！那岂不是要活活臭死？哪有这样的事，我们这儿的人洗澡很勤快的，这城里有许多家浴室，非常之多。”
说到这个，达克突然嘿嘿地笑了几声，猥琐地左右看看，压低嗓音道：“很久以前，我们这儿的人洗浴时都是在家里脱光衣服，然后赤条条地跑到浴室去洗澡，那时的人经常可以在街上看见一个父亲光溜溜地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他已经成年的女儿，同样是一丝不挂。
不过这太不文明了，我爷爷的父亲小时候进城还偶尔能见到，随着贵族礼仪在民间推广开来，光着屁股上街的事情现在早不见了，不过男女混浴的事却一直存在，现在一些神职人员正在强烈抨击这事，要求男女分浴呢。”
夏浔倒是听说过欧洲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是男女混浴，不禁摸了摸鼻子，心道：“他奶奶的，莫非我当年在网上看到的法国人从不洗澡，为了遮掩体臭才发明了最好的香水的说法都是胡扯？”
其实夏浔没有说错，达克也没有说错，只是时间不对。此时的法国，洗浴还是很平常的事情，遍地都是公共浴室，人们不但在浴室中洗浴，而且在浴室中会客、饮酒，包括理发和放血治病这种事情，都集中在浴室里进行。
法国人不洗澡，是距此一百多年以后的事情，而禁浴的原因，却是因为距此一百多年前的一场战争。
一百多年前，蒙古大军的铁蹄开始西征，他们在试图攻取一座城堡时，用上了他们的生化武器：一些病死的人的尸体，那个城堡里的一些人在城破时逃走了。他们逃回了欧洲，也把这种来自大草原的鼠疫病毒在欧洲蔓延开来。
欧洲人的体质显然应付不了这种来自亚洲的病毒，短短三个月，黑死病就夺走了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黑死病毒肆虐三年后才停止，但它并没有消失，此后几乎每隔十几年、二十几年，它就会重新爆发一次，只是杀伤力不如第一回。
大约在夏浔踏上马塞港口一百多年以后，法国医生们对黑死病的研究有了一个重大突破，这些“蒙古大夫”认为：洗澡的时候，水的压力，尤其是热气的熏蒸，会让毛孔张开，病气由此进入人体。
这个理论，使得官方开始下令禁止沐浴。法国人把这种理论继续发扬光大，他们认为沐浴不止会叫人染上鼠疫、梅毒等传染病，还会让人体的精气随毛孔流失，男人沐浴过的洗澡水如果再叫女人沐浴会令她们怀孕……
从此法国人开始了全民禁浴，就算是贵族每天也不过就是用水洗洗手而已。法王路易十三七岁前双腿以下从未洗过，法王路易十四重病，在出血八次后，御医不得已用水清洁了一下国王的身体，随即马上就停止了这种“副作用”太多的治疗。
即便如此，他还是受到了其他医生的指责。
夏浔很幸运，他提前一个世纪来到了法国，不用和一群臭烘烘的法国贱民或者一身刺鼻香水味儿的法国贵族打交道，这时候的法国人个人清洁方面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达克发现他提到男女混浴之后，这位富有的东方商人马上沉默不语了。
达克可不知道夏浔正在苦苦思索法国人到底洗不洗澡的问题，还以为他是被男女混浴给打动了，看在两枚金币的份上，他马上嘿嘿笑道：“如果夏先生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
达克向夏浔眨眨眼，嘻笑道：“虽然一些神职人员在抨击男女混浴有伤风化，城里也陆续开了些分浴的浴室，不过大家还是喜欢混浴，在那里，只要情投意合，就可以钻到浴室的帷幔后面或者在一些放置按摩床的小房间里面……
嘿嘿嘿，你懂得，很多贵族自己家里有浴室，也会偷偷去。”
夏浔皱了皱眉，不可讳言，他对男女赤条条地出现在一个澡堂子里挺好奇的，可是叫他去尝试，他可没有这样的勇气，不过说实话，在船上一直没有好好沐浴过，他倒是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一想到洗澡，就想到了衣服，他们也该做几套新衣服了，如果给苏颖和唐赛儿换一身欧式的贵妇装、小姐装，应该很有意思吧。
想到这里，夏浔便笑道：“这样吧，你带我找家裁缝店，我要买几套衣服。然后，你带我去那种男女分浴的浴室，我要去那里洗个澡。”
达克连忙答应，一路上还是不断劝他到那种“声色场所”去见识见识，并且引诱他说，他仪表堂堂，人品俊秀，会赢得许多美人的芳心，夏浔只是笑而不语。
这大街上裁缝店有许多，还有许多现成的成衣，当夏浔走出成衣店的时候，已完全换了一个模样。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一些瘦弱的法国人会在衬衣的前襟里和肩部填充羊毛或其它碎织物鼓起来，而夏浔有健美厚硕的胸肌，完全不需要这么多，这件衬衣将他健硕的上身衬托的十分完美。
外面则穿一件袖子宽松、腰身稍稍束紧的黑缎料筒形衣，领子竖起，正好遮盖到耳朵附近，而脚上则是一双尖头皮鞋，裁缝师还免费送了他一根手杖。
夏浔用两根手指转动着手杖走出成衣店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像一个魔术师。
唯一不太相衬的大概只是他的发髻，这可难不倒夏浔，他把头发打成马尾，随意地垂在脑后，不但与这衣服的西洋风格没有丝毫不衬，而且显得更加帅气、更富活力。
他给苏颖和唐赛儿也各买了一套衣服，以他的眼力，身寸和肥瘦纵有差异应该也不会太大。给苏颖选的衣服是高位腰身的宽松裙子，带一些曳襟，紧身衣袖，领口有花边，还有一顶带薄纱的尖顶高帽。
这样的装束我们在有关中世纪的欧洲电影里，那些公主、贵妇们出场时常常可以见到，相信如此装扮之后，苏颖就会摇身一变，从一个女海盗化身为一个法国贵妇了，唐赛儿的衣服与此大体相似，只是款式和颜色上更加的活泼俏皮。
“天呐，先生真是……真是……”
达克搓着手，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赞美他的话，夏浔开怀大笑道：“好啦，不要没完没了地夸下去了，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先沐浴一下，要干净的那种。”
“是是是……”
达克屁颠屁颠地带着夏浔来到一处浴室，好像侍奉贵族的引着他，两个门童拉开门，恭请这位贵客进去。夏浔刚刚进去不久，远处便急匆匆走来一人，这人穿着一身法国城市居民常穿的衣服，不过看其容貌，却是典型的东方人。
这人大约有五旬上下，面白无须，神情凝重，走到门口时，他向一个门童用法语低低地问了句什么，声音细而阴柔，有些中性。
那门童答了一句，他便点点头，匆匆走了进去。
大堂里，达克问道：“先生，您是要蒸气浴还是……”
夏浔道：“桶浴吧，要干净、清净！”
“好好好！”
达克对浴室的人说着夏浔的要求，夏浔对通译江旭道：“你也洗个澡吧。”
达克听了忙又告诉浴室的人：“要准备两个桶浴。”
“我在大厅等您！”
达克殷勤地接过夏浔的外套、皮鞋、手杖，夏浔和江旭便随着浴童走进一间浴室，达克在大堂的长椅上坐下来，刚刚要了杯冰啤酒，喝了半杯不到，那个面白无须的五旬老人就匆匆走进来，向浴堂管事急急问道：“里贝里先生还是在老地方么？”

第1031章 踏破铁鞋
这是一幢老房子，拱状的窗户，窗前还摆放着不知名的翠绿植物，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幽香。房子里有许多从房顶垂挂下来的白色纱帐，在半空中由一个圆形的竹撑子撑成一个圆，于是纱帐就呈圆柱性垂到地板上。
有些纱帐合拢着，布料很厚，完全看不见里边的人，只看见布帐外放着一只三足矮脚凳，应该是供客人出来时踩踏的，有的纱帐还挑开着，可以看见里边是一个齐腰高的箍铁边的圆形厚重浴桶，木桶边缘搭了两三层厚毛巾。
夏浔在这个时代久了，生活条件又一直很好，已经习惯了单独沐浴，再叫他跟许多人挤坐在一个池子里，还真的是不太适应。
在刚进门处就有一个浴桶，通译江旭选择了那个浴桶，夏浔则被一直带到尽头，侍童才示意他就是眼前这个浴桶。
夏浔看了看，贴墙有一排挂钩，知道是挂衣服的，就脱去衣裤，一一挂到墙上，这期间几个大汉拎着水进来，已将木桶注满水，调试好了水温，向他点点头，又退了下去。
夏浔踏着脚镫进了木桶，木桶在一半的位置沿边安装有坐的位置，夏浔先转身解开纱帐，让它合拢，便坐进浴桶，把头靠在桶沿上，放松了身体，静静地感觉那热力沁进肌肤的感觉。
一会儿，一个沐室的侍童轻轻走来，掀开纱帐口小声问了几句什么，夏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料来是问需要什么的意思，便摇了摇头，那侍童便离开了。
果然，这侍童是来问他是否需要吃些东西，此地很多人喜欢在入浴的时候喝点红酒，或者吃一盘食物。
夏浔入浴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平时总要思考许多东西，也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完全地放松自己，让身心都彻底地休息一下。
偶尔，哪里会传来几句轻轻的交谈，夏浔的耳力甚好，能够听得清楚，但法国话他一句不懂，只当是耳旁风，忽然，有几句窃窃私语一下子钻进了他的耳朵，那是汉话！
在这个地方，听到汉语，难免叫他有些惊奇：“莫非是自己船上有些船员也到这儿洗澡了？”
因为这个缘故，夏浔刻意地听了几句，结果越听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只听一个有些中性的声音低低地道：“听说码头上来了许多东方人，我特意去看了一下。”
问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东方人？从哪儿来的？”
“是乘船来的，足足有六百多人，从他们的衣着服饰来看应该……小的不放心，特意靠近了去，听他们说话……”
沙哑的声音道：“怎样？”
回答的中性声音有些颤抖起来，很古怪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他们……他们……我……我听到，他们说的是汉话，是……是江南一带的口音……”
“什么？难道是燕王……”
沙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似乎他也发现惊到了别人，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
夏浔阖起的双眼已经睁开，眸中精芒四射，他的心跳得飞快，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就在他的嘴边上，可他难以相信：“那个人……可能吗？他会在这里？”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从哪儿来，大明的船怎么可能驶到这儿来，这不可能！”
沙哑的声音有些语无伦次了，那个中性的声音急急安慰：“先生，先生！不要担心，我想，他们未必是来找您的！”
沙哑的声音颤抖着道：“如果不是，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么？我都已经躲到天边了，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浴室里已经有人不满了，用重重的咳嗽声提出了抗议。
两个人的声音又压低了，这回是极低声的窃窃私语，语速极快，夏浔也只能隐约听清一些词语。
过了一会儿，正侧耳倾听的夏浔听到“哗啦”水响，他直起腰身，凑到纱帐的开口处，用手指拨开一点缝隙，轻轻向外看去。
在他前面的一具浴桶，纱帐已经掀开，一个白面无须的老人搀着一个人从水桶里出来，那人踏在木凳上，老人俯身拿过一双木拖，给他套到脚上，扶着他下来，然后又去墙上取衣服。
在夏浔的位置，无法看清他的脸，他是侧背着夏浔的，夏浔只能看到他的大半个背影和微侧的身形。身高似乎差不多，不过这人身材臃肿，大腹便便，他的头发是花白的，光瞧这背影，应该至少五十岁了，会是他么？
再联想到他那沙哑的完全陌生的声音，夏浔不禁摇了摇头。
可若不是他，还有谁能有这样的一番对话？
那个白面无须、肌肉松弛的老人，为什么要这般恭敬他？走下脚凳，只是一步之遥就是拖鞋，居然要人蹲下去一只只给他套好，这样大的排场，除了一个已经习惯这种侍候的帝王，还能有谁？
夏浔眯着眼盯着，那人由那老人侍候着穿好衣服，便向外面急急走去，夏浔立即闪身出水，掠到窗边，这样藉着前边的纱帐，即便那两人回头，也看不到站在这里的他。夏浔急急抓起毛巾擦干身子，然后便飞快地穿衣服。
当他来到马赛的时候本已完全忘记了朱棣交给他的任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阴差阳错地在这里碰到这样一幕。那个人会是建文帝朱允炆么？如果是他，是抓他回去，交给朱棣秘密处死，还是就地处死，带了他的尸体回去？
这些，夏浔都没来得及想，他现在只想追上去，确定这个人的身份。夏浔匆匆穿好衣服走到前面大堂，达克正坐在大堂候客的长椅上，一见他出来，不禁惊讶地站起，问道：“先生，您怎么洗得这么快？”
夏浔没空理他，急急闪出门外，左右张望一眼，街头杂乱无比，小巷曲曲折折，已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这时达克取了他的帽子、外套和手杖追出来，夏浔急问道：“方才从里边出来两个东方人，你看到了？”
达克茫然地道：“看到了，先生认识他们么？”
夏浔道：“这里你熟，快带我找到他们！”
达克立刻返身问那门童，夏浔一拍额头，自己真的是急糊涂了，方寸大乱呐，两个门童杵在那儿，两个东方人刚刚走掉，他们自然知道走向了哪个方向。达克向门童问了两句，便对夏浔道：“先生，往这边走！”
两个人急急沿小巷冲下去，冲到小巷尽头，左右张望一眼，就看见右手边道路上那两个人正夹杂在许多行人中间朝前走，夏浔立即道：“跟上他们！”
达克问道：“先生，不叫上您的那位随从了吗？”
夏浔道：“不用管他，他找不到我，自会回码头去。”
远远的，只见那老人陪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胖子一路走去，路上有些迎面走来的人看见了他们，会抬抬帽子，向他们打着招呼，看起来，他们应该就住在附近，与周围的许多人认识。
达克一溜小跑地跟着夏浔，气喘吁吁地道：“方才我问门童，他说，刚刚走掉的那个人是里贝里先生和他的仆人，您不用担心，知道了他的名字，我们总能找到他的。”
两个人跟在那两个人走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小巷时，便不见了他们的踪影，达克向小巷中玩耍的小孩子问了一下，便知道了里贝里先生的住处。那是一个不算很大的院落，不过很整洁，看房屋的居住条件，在此地应该算是中等家庭的水平。
夏浔拍拍达克的肩膀，沉声道：“你在这儿等我！”说完不待回答，便只身向前走去。
院门虚掩着没有插上，可见那两人行色之匆忙，夏浔轻轻一推，便走进了院子，地上是经过修剪的草坪，草坪中参差三四棵七叶树，显得十分幽静。
夏浔沿着草坪中间的道路缓缓向前走去，到了门口他站住了，静默了片刻，才轻轻拉住门环，慢慢地打开了门……
房间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肥胖中年人跟一个年约三旬的的栗色法国女子用法语急促地交谈着，那个老人则在一旁急急忙忙地收拾着东西。
忽然，后门打开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从后庭院里跑进来，大的是个女孩，小的是个男孩，女孩有七八岁，小男孩才四五岁的样子，长得都很可爱。
“爹爹！”
她们亲热地唤着肥胖的中年人，用的竟然是一口凤阳腔的汉语。
“我的小心肝！”
中年人蹲下，抱住一双儿女，说道：“爹爹带你们到乡下去玩几天好不好？”
“为什么要去乡下呀，那里好脏，上回咱们去乡下，我还踩到一脚牛粪呢，我不要去。”
“乖女儿，听话，先带弟弟去拿好你们的东西，我们一会儿出发，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他拍着女儿的肩膀安抚她，他说话时侧了侧脸，夏浔登时看见了他的模样。虽然他头发已苍白，脸颊已肥胖，眼睛下面还有两个很明显的眼袋，可是从他的面部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神彩……
是他！真的是他！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壁角阴影下，夏浔缓缓闪出来，轻声问道：“皇上这一次，不打算抛弃家人了么？”

第1032章 不再逃
那个身材有些肥胖的中年人如见鬼魅，啊地一声尖叫，陡然扭转了身子。
夏浔看着他，真的是他，朱允炆！才十几年光景，他仿佛已经老了几十岁，肥胖的身子，肥胖的脸颊，下垂的眼袋、酒糟鼻子……
才十几年工夫，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那个白面无须的老人大叫一声闪到了朱允炆的前面，张开双臂护住他，就像老母鸡护住了它的雏儿，淡淡的眉毛拧起，竟也涌起一片肃然的杀气，向夏浔厉声大喝道：“你是燕贼派来的人？你好大的胆，你敢弑君么！”
夏浔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老人家，我很敬佩你，虽然有许多人瞧不起你们这种肢体不全的人。”
他又看了眼朱允炆，道：“可他已经不是皇帝了，你已自由，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吧！”
老太监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叫道：“一派胡言！你这是大逆不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咱家一辈子都是皇上身边的奴婢！你敢对皇上不利，咱家就跟你拼了！”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慢慢把他推到了一边，老太监惶然道：“皇上？”
朱允炆缓缓挺起胸膛，这一刹那，他的身上依稀恢复了几分昔年九五至尊的威严。
“柯洲，他说的对，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皇上，您……”
朱允炆摆摆手，慢慢踏前一步，站到夏浔面前，眯着眼打量夏浔半晌，才慢慢地说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你是杨……杨……”
夏浔轻轻欠了欠身，道：“杨旭！”
“对！杨旭！杨旭！这么多年了，你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夏浔道：“陛下的变化可是不小。”
朱允炆惨然一笑，道：“不用叫我陛下，你说的对，我已经不是皇帝了，从我抛弃妻儿，诈死偷生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天子！”
夏浔道：“那么，我应该叫你里贝里先生？”
朱允炆不答，他看着夏浔，眼神却像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才轻轻问道：“他做了皇帝，是么？”
夏浔答道：“是！他做了皇帝。”
朱允炆又问：“我儿文圭，他……还活着吗？”
夏浔道：“活着，他被幽禁在中都凤阳广安宫。”
朱允炆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哽咽着道：“大明……还好么？”
夏浔的神色微微地动了动，答道：“很好，云贵地区设了流官，东海倭寇已不成气候，帖木儿帝国大军欲征讨我大明却无功而返，北面……趁我大明内乱分别立国的鞑靼和瓦剌在陛下亲征之下已溃不成军，朝廷还在极北之地设立了奴儿干都司。
现在，皇帝正要迁都到北京，永镇塞北游牧，防其死灰复燃，南面，朝廷派兵入安南，平其叛乱，复纳安南故地于我版图。海上，则还派了庞大的舰队，宣抚诸夷，广泛贸易，我就是一个先行者。”
朱允炆的目光陡地亮了一下，急问道：“你不是他特意派来抓我的？”
夏浔笑了笑，道：“远洋舰队另有指挥者，而我，我的使命正是寻找你的下落。只是一路找下来，我已经不相信你在西洋，我本想踩出一条航路来，想不到我不再想去找你的时候，偏偏碰到了你，方才在浴室里……”
夏浔简短地说了几句，那老太监这才知道竟是自己一时大意，否则他的皇帝很可能永远都不会暴露，老太监立即跪倒在地，叩头痛哭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皇上，你杀了奴婢吧！”
朱允炆沉声道：“起来！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错！”
夏浔看了眼那老太监，又看看朱允炆，问道：“据说护送你的不下数十人，那些人呢？”
朱允炆没有回答，他俯身下去，先扶起了那老太监，这才转向夏浔，黯然道：“我一路逃到泉州，在那里上了一艘下南洋的商船，逃到三佛齐，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因为那里常有来自大明的走私商船，我担心不安全，便继续往西走，这一次，我到了古里，并在那里定居下来。
本以为这一次可以在那里终老此生了，结果几年以后，有从南洋来的商人说，大明派了一支庞大无匹的舰队，巨大得仿佛一座在海上浮动着的城堡，这支舰队已经到了南巫里，据说还要到小葛兰、柯枝、古里一带。我没办法，担心会出事，只好继续往西逃……”
朱允炆忧伤地道：“逃啊，逃啊，终于有一天，我逃到了波斯湾，这一路逃下来，我的随从有的病死了，有的被风浪卷入了大海，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下不到十个人。我不敢再沿着海路继续走下去了，天知道会不会一场风浪，我们就全都消失在大海里？
我想，大明的舰队即便是来搜寻我下落的，他们也无法抛下那么多的战舰登上陆地往很远的地方去搜索我，所以我们就弃船登岸，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这里，等我走到这里时，一路上因为伤病和匪盗，身边的人已寥寥无几。
当我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的身边只剩下四个人，其中一个后来还病死了。这里的人告诉我说，再往前去，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从来也没有人能走到它的尽头，也从来没有人见过那海的尽头有船来过，我想，这就是天边了吧……”
夏浔问道：“罗克敌……他果然如此安排！”
朱允炆吃惊地看着他，夏浔笑了笑，笑容中有些欣慰：“你居然知道为他掩饰？呵呵，看来这些年你真的改变了许多。你不用替他担心了，城破之日，罗大人就服毒自尽了，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你不用担心他会受到什么牵连。”
朱允炆脸上倏地闪过一抹羞惭，为了他的国已死过多少人？那些殉节的文臣武将，还有那无数的战死沙场、名姓不传于世的无名小卒们……
而他这个皇帝却苟且偷生，抛弃了忠于他的臣子，也抛弃了他的结发妻子和他的亲生儿子。
夏浔看了眼他花白的头发，问道：“你身边还有三个人，其他两个人？”
朱允炆挺胸道：“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就是了！他们只是奉命护送我的人，你要赶尽杀绝么？”
那老太监一听又爬起来，紧张地护在他的前面。
夏浔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身边只剩下一个人，剩下两个莫非抛弃了你？”
朱允炆的脸登时胀红起来：“你胡说！他们对我忠心耿耿，不容你这般污辱！我一路西来，历尽坎坷，所携带的钱财或花费、或遗失、或被盗匪打劫，赶到这里时已所余不多，他们不想跟着我坐吃山空。
除了柯洲老迈，留在身边照顾我，其他两人保护我一段时间，发现在这里没有什么危险之后，就自谋生路去了，可是每逢年节，他们都会来看我，对我一如既往的尊敬！他们是我大明的忠臣义士！”
夏浔道：“我道歉！尽管立场不同，但是这样的人，很叫人钦佩！”他环顾四周，又道：“这儿的环境还不错，你还娶了一位漂亮的法国新娘，生了一双儿女。只是，你怎么苍老得如此之快？”
朱允炆的脸颊抽搐了几下，痛苦地道：“因为我一直活在内疚里，因为我常常做噩梦。一直以来，我都被告知，我将是未来的天子，我是国之储君，天下所有的人都是我的臣民，我理所当然地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们的奉献。
包括我的皇后、我的太子，任何人为我去死，我都觉得是应该的，所有人都可以死，只有我不可以，因为……我是天子，上天赋予了我特殊的使命，我的生命不只属于我自己！可我一路逃到南洋，再一路往西逃下来时，我开始怀疑，我的想法是不是对的？
如果我没有穿上那身龙袍、坐在金銮殿上，我和一个普通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凭什么我可以让那么多人为我去死？我常常梦见她们母子俩，如果我当时不是胆怯地逃走，而是勇敢地面对燕王，她们母子还会不会死？
四叔是不敢公然弑君的，即便他用些法子除掉我，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以示清白，他也要善待我的妻儿，至少……不会让他们死去。可我……”
朱允炆的眼中闪着泪光，唏嘘道：“是我点燃了大火，说要以身殉国，最后被我推入火坑的，却是我的结发妻子和我的亲生儿子，而我……却无耻地逃了！
如果不是我无耻地逃走，这些对我忠心耿耿的人，不会抛妻弃子舍弃一切护送我西来，他们就不用一个个葬送在异国他乡。我常常做噩梦，我会梦见他们，我只能喝酒，不断地喝酒，只有这样我才能睡得着觉。”
老太监在一旁已听得热泪长流，夏浔却为之默然。朱允炆说完，再次推开那老太监，向前一步、两步、三步，步伐缓慢而坚定，直至站到夏浔面前：“柯洲已经老了，他只是个没用的太监，你不要杀他！”
朱允炆又回身看了眼他的妻子，从那神情看，夏浔知道，朱允炆的法国妻子应该是知道他的真正身份的，所以才会明白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为何而来，所以才会露出担忧和恐惧。
朱允炆向她笑了笑，又恋恋不舍地看看他那双儿女，转首面对夏浔，恳求道：“我的女人只是个没有见识的乡下女子，你看到了，我的一双儿女长得都不大像大明的人，女儿是金色的头发，儿子是蓝色的眼睛，没有哪个大明的人会把他们视为大明皇帝的血脉！他们对我四叔……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朱允炆长长地吸了口气，正容道：“在社稷与生死面前，我选择了逃避！在亲人与生死面前，我还是选择了逃避！为此，我在悔恨中饱受了多年的煎熬。现在，你来了，我不再逃，我愿引颈受死，只求你……放过他们！”
朱允炆双腿一屈，卟嗵一声跪了下去！
第二十八部 鱼龙衍

第1033章 圣母与圣女
这是一片贫民区，房屋比起市政部门所在的主城区更加肮脏、混乱、拥挤。乱七八糟规格不一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院子都很小，房屋背后一小块地种着蔬菜，养鸡养猪。
这里的贫民所能从事的工作非常少，妇女更是以家政工作为主，如果不干这些，她们除了出卖肉体几乎别无选择。
这个地方所有的行业都有行会，就连小偷、乞丐和妓女都有自己的行会，不过达克走的是野路子，他没有加入掮客行会，而他的夫人则是家政行会的一份子。
夏浔把欧洲人的力量想象的有些强大了，这时候的欧洲大陆四分五裂，英法有无休止的百年战争，摩洛哥在闹独立，西班牙为了统一各小公国杀得你死我活，北意大利地区和德意志在闹地方冲突，拉帮结伙的雇佣兵到处横行。
恐怕费英伦的威尼斯之旅很难形成一种国家行为，顶多是在有钱有势的大财主的支持下，搞一支私人性质的船队，如果这样的话，在欧洲结束内部争端，开始大航海时代之前，亚欧航线完全有可能落入大明的掌握之中。
大明将建立起伟大的新海洋时代，中国的货物将源源不断地流入到欧洲，东西方文化进一步产生交流。由于大明既是货物生产国，又是航线运输商，利润可想而知，经济上海外财富的进入，将大大刺激大明生产业的发展，进而影响政治进程，这将不以任何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而这个时代所有的伟人，都还没有看到这一点。
此时，夏浔正在达克的家里。
那天，达克一直等在外面，等了许久许久才看见夏浔从房子里边出来，夏浔似乎揣了一件什么东西到怀里，神色有些凝重，达克很乖巧地没有向他询问任何问题。
然后，达克就领着夏浔回码头，半路上就看见苏颖和唐赛儿领了一帮明火执仗的家伙迎面杀来，原来是她们听了通译回去报告，还以为夏浔遭了劫难。
等到夏浔解说清楚之后，领着他们往回走时，迎面又碰上带着大批警察的市政长官和一些贵族，获悉是一场误会之后，这些长官大大地松了口气：小小的马赛可禁不起一支这么强大的武装洗劫。
之后，他们就那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向夏浔询问起来，他们想知道，这么多东方人，到底是从哪儿把船开到地中海来的。
夏浔的解释是，他们遇到了风暴，在狂风暴雨中飘泊了近一个月，当风暴停息的时候，他们就出现在直布罗陀海峡之外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回答令马赛当局大失所望，出了直布罗陀海峡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仅凭这么一点线索，他们上哪儿去寻找这群东方人的来路，难道要去海上漂泊几个月，去那不知边际在哪里的海洋中去寻找他们的航线？
夏浔胡乱应对了这些当地官员后，就想回到船上，让苏颖和唐赛儿也换上洋装试试，这时候，唐赛儿才注意到达克。
女大十八变，唐赛儿已经出落成一个俊俏的大姑娘，雅克达克不认得她了，可达克除了比以前稍胖了一些，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唐赛儿当然认得他。这一番巧相逢，雅克达克才知道，他和夏浔早在别失八里的时候就见过面。
得知他心仪的让娜已经嫁给了夏浔，并且生了孩子，达克不免有些伤感。不过，他早就娶妻生子，当初心仪让娜，也只是想追求她做自己的情人，如今佳人终身有靠，达克除了些许惆怅，倒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之后这些天，夏浔的船队就和当地人做起了生意，来自东方的船员，充斥了马塞大大小小的酒吧、集市，和一切寻花问柳的场所，而夏浔和苏颖、唐赛儿则由达克做向导，每日游走于马赛的大街小巷。
夏浔甚至想到巴黎去看一看，不过因为来回要好几天的路程，只得作罢。夏浔要留在马赛等待郑和船队，他让许浒分别带了几条船去地中海的其它国家，一个小小的马赛是吃不下他带来的那么多货物的，何况，他也需要采买许多货物回去。
带钱回去是愚蠢的，须知奇货可居，远洋贸易为什么赚钱？尤其是在这样的时代，交通太不便利，所以东方的货物被西方的富人视如瑰宝，西方的货物在东方同样是有价无市，你能互通有无，你就能赚大钱。
夏浔带来的东方货物能卖大价钱，一路上他又抢劫了无数珍宝，这些钱当然不可能全换成货物，整个欧洲也提供不了他能买下的如此之多的货物，何况他也没有那么多的船来装载如此之多的货物，不过他想尽量购买一些西方的珍奇，就不能局限于马赛一地。
所以，在此期间，夏浔只留了一条船在马赛，其他的船分别赶赴地中海的其它国家，以采买各国货物。夏浔滞留在马赛，大街小巷都逛遍了，无聊之下便常到达克家里去做客。
达克当初在东方赚了一些钱，本打算回故乡后买块地，做个农民，结果路上钱被强盗劫走了，无奈之下，回家之后只好带着妻儿到马赛来赚钱，因为他出外的这些年，家里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他留在村子里是永远也不可能还上这笔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的巨款。
夏浔送给他三套瓷器，达克拿着这来自东方的精美瓷器分别兜售给了主教大人、市政长官大人和住在城郊城堡里的一个老牌贵族，换回来的钱不但足够他还清债务，而且还可以让他在乡下买一块地，买一头牛，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民。
他打算等夏浔一行人离开之后，就带着妻儿回乡下去，现在依旧留在这儿，只是为了给夏浔做翻译。
达克家是租来的一栋小房子，被勤奋的夫妻俩收拾得非常干净。虽然家里已经有了足以还清债务的钱，可是勤劳的女主人还没有辞工，她打算做足这个月，赚到这个月的工钱以后再辞去工作。
达克因为是夏浔的向导，夏浔在哪里，他自然在哪里。夏浔此时正在达克家的院子喝茶，茶是他船上自己带来的，现在达克也迷上了这种饮品的味道，不过他只能跟着夏浔沾沾光，他自己是喝不起的。
唐赛儿跟达克最小的女儿让娜&#183;达克正在一起玩。让娜是达克最小的女儿，她的名字正是取自夏浔的妾室让娜，看来这达克还真是个多情种子，把法国人的浪漫因子发挥得淋漓尽致。
达克有好几个儿女，这里的孩子年满七岁就要送去学习谋生之道。贫民家的孩子是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的，富人家的孩子学习金融、商业和法律，中等阶层人家的孩子学习识字和数学，像他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就只能跟着皮匠、铁匠、裁缝匠学习各类工作技能。
除了这个最小的女儿让娜，达克其他的子女都已超过七岁，被送去城里各处店铺做学徒了，让娜今年六岁半，是留在家里的唯一一个女孩子。因为父母忙于生计，从小没人管她，放任她跟男孩子们一块摸爬滚打，小让娜跟个男孩子似的活泼好动。
这样的性格正合唐赛儿的胃口，所以两人很能玩得到一块儿去。
“你瞧，这样，这样，不就行了？”
“师傅，你这个……不是魔法或者巫术吧？”
让娜正在换牙，她张着漏了两颗大门牙的嘴巴，胆怯地问唐赛儿。让娜已经拜了唐赛儿为师傅，唐赛儿正在教她戏法儿，让娜说不好汉话，除了师傅这两个字，她说的都是法语，坐在旁边的雅克达克负责替这对师徒翻译。
“当然不是！我这可是来自东方的神术！我告诉你，可别小瞧了它，我们那儿有个白莲教，白莲教里有个韩山童，他就会神术，那些只会干活老实巴交的泥腿子，见了他的神术，个个都变得像猛虎一样厉害！他们奉韩山童为明王，起兵反抗元朝，哼！要不是他死的早，那就是他做皇帝呢！”
让娜摇头：“可是，你变的这莲花，在我们这里并不是圣物啊！”
“哎呀，我怎么教了你这么个笨徒弟！你们这儿的人信啥，你就换成啥呗，重要的不是你展示了什么神迹，而在于你所展示的神迹，能叫别人无条件地相信你，知道吗？”
“哦……”
“真是个笨徒弟！”
夏浔捧着茶杯笑道：“赛儿，你是在这个地方闲得没事干是么？教小让娜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你还想在法兰克王国教出一个小白莲教徒么？”
唐赛儿笑嘻嘻地道：“闲着也是闲着，我挺喜欢让娜的。”
夏浔听了只是一笑置之，虽然白莲教是个忌讳，但是唐赛儿的所谓神术，却是中国古彩戏法里神乎其神的绝技，这东西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倒不必对技艺本身抱有偏见。
再说，这个一头红头发，尖尖的小鼻子，一笑就露出两个小豁牙，被她的父亲亲昵地称为“我的小卷心菜”的小女孩，不过是个乡下人的小女儿，将来的出路不过就是种地种菜纺羊毛，学学戏法儿又能怎么样？
夏浔可不知道眼前这个小让娜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圣女贞德。或许冥冥中自有宿命的安排，生于同一时代，分别成名于东西方战场，一个号称圣母，一个受封圣女的两个女孩儿，会有这般渊源。
至于，这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女孩，十二岁时就自称受到神的启示，之后顺利取得农民、士兵、将军、贵族和王太子的信任，从而统领军队，创造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奇迹，她所走的路像极了本来历史上的唐赛儿、徐鸿儒等白莲教徒，却不知是否有唐赛儿的教化之功。

第1034章 天涯咫尺
又是一天下午，夏浔依旧坐在达克家的院里喝茶。
庭院一角，一棵椴树下，唐赛儿和让娜不知在搞些什么，达克这个宠溺女儿的父亲，只能无奈地站在一边，看她们玩游戏。
唐赛儿叫让娜把她绑在那棵椴树上，在唐赛儿提示下，小让娜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她绑得紧紧的，唐赛儿根本不可能挣脱，这才点了点头。
唐赛儿嘻嘻一笑道：“好，你转过去，数三个数，然后再转过来！达克大叔，你也一样！”
“这两个孩子！”
达克无奈地笑着和女儿一块转过身去，数着：“一、二、三！”
一齐转身，然后他们就惊讶地发现，唐赛儿正笑嘻嘻地站在他们背后，绳索依旧套在树上，垂落在地上。
“上帝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达克惊讶地跑过去，反复检查那条绳子，让娜也惊奇地拉住唐赛儿，连声追问。
唐赛儿得意地道：“这脱缚术算不了什么，一会儿我考考你的口技，要是已经练好了我就教你，我师傅还教过我火遁术呢，那可是本门的最高法门，我从六岁开始学，十二岁才练成，只要你好好学，回头我也一并传给你！”
“嗯嗯嗯！”
让娜小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儿点头，唐赛儿拨乱了她火红的头发，两个人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这时通译江旭气喘喘地跑进达克家的院子，对夏浔眉飞色舞地道：“大人，郑公公来了！郑公公的船队到了！”
夏浔霍地一下站起来，兴奋地道：“他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他是不会叫我失望的！”
郑和舰队的到来震惊了整个地中海，这些东方人驾驶着不可想象的巨舰，舰船上载着相当于一个城市那么多的人口，这巨舰根本就是一座浮动的城市。
郑和舰队刚刚驶入直布罗陀海峡，各个国家的商船就像发了疯似的赶回去，向他们的国家当局报告这个惊人的消息。马赛港也是一样，江旭赶来报的信是一个法国水手带回来的消息，这时郑和的舰队刚刚赶到西班牙的港口。
十二天后，郑和庞大的舰队才如同沿地中海巡演一般，来到马赛，法王已闻讯派特使赶到马赛，同马赛的地方官员一同迎接这位来自遥远东方国度的神秘使者。
马赛所有的权贵和平民全都涌到码头去，因为他们都想亲眼见识见识那据说如同海上浮城一样的巨大舰只。
为了给这支东方舰队腾地方，港口所有的船只都被清理一空，海面上空空荡荡，远远的，遮天蔽日的帆樯已跃入眼帘。
码头上的欢迎队伍五花八门，港口一座高高的圆形石台上，艺人套着各种动物造型的衣服在表演，野猪吹喇叭、山羊唱赞美诗、大灰狼吹奏长笛，四头驴子把蹄子捧在胸前，正准备放声高歌。
码头一角的一块平地上，则有一些一丝不挂、头发蓬松、身上涂着一道道油彩的女人扭动着身子翩翩起舞，丰乳肥臀，全无遮掩，以致许多男人的目光从那壮观的舰队上时不时地收回来一下，在她们诱人的部位剜上两眼。
剃着光头的或者裹着头巾的水手在码头上不停地徘徊，等着接住从船上抛下的绳子，拴系在码头上。还有一些壮汉只在羞处搭了一条毛巾，身上涂着金色或银色的粉，一动不动地在欢迎队伍前面摆着造型，仿佛一座座雕塑。
市长大人紧张地询问他的秘书，市政厅里的大型宴会和舞会是否已准备妥当。主教大人全副盛装，戴着十字架，持着法仗神情庄重地站在他左边，法官大人则在他的右边整理着被海风吹歪的白色假发。
一群贵族戴着三角帽，帽子上插着羽毛，一个个挺胸腆肚，贵妇和小姐们则长裙曳地，头上戴着垂了轻纱的帽子，前端的垂纱已经掀起，手中小扇子摇得飞快，看她们的腰肢一个个全都好像要勒断了似的。
戴着圆筒帽的仪仗队拿着鼓号等各色乐器，在被警察推搡着围观的市民硬挤出的一块空间里走着队形，演奏着乐器。
人群里面的小丑也不甘寂寞，他们戴着高帽、满脸涂满油彩，在人群中费劲地钻来钻去，大声地喊着：“看好钱包，小心小偷……”
人群则像潮水似的涌来涌去，看着越来越近的巨大舰队，发出一声声惊呼，夏浔也站在码头的欢迎人群里，看到欧洲国家对大明舰队的尊重和敬畏，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自豪的感觉。
可是眼见如此欢迎场面，他又不禁惊叹：“上帝啊！这些法国人是要把欢迎仪式办成狂欢节么？”
※※※
郑和船队的到来，就像一块陨石从天而降，正落在地中海的中间，在周边各国中掀起了一股比海啸更强大的冲击波。
他在马赛停留期间，还未等应法王之邀去他们的都城访问，其他各国就已纷纷派出特使，赶来同这个东方国度的来使进行会晤，盛情邀请他去自己的国家访问。
就连不在地中海沿岸的匈牙利，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都派来了使节，而教皇马丁五世更是派了一位红衣大主教亲自赶来。
大明帝国一连串的访问活动就此在欧洲各国展开，郑和谈外交，随船商队谈生意，在了解了这个东方的神秘国度之后，各国纷纷答应派遣使节随郑和船队返回，拜访那位东方的伟大皇帝。
访问持续了大约六个月的时间，直到季候风来临，一支前所未有的巨大舰队才开始集结，准备沿新航路到东方去。船只的数目超过一千艘已经成为必然。
这时候，威尼斯已经先行一步，抢在各国前头出海了，不过他们发现，要完全占领一个咽喉之地，卡住整个欧洲的喉咙的确非常困难。
他们在地中海之内，他们要卡欧洲各国的脖子，占据地理优势的葡萄牙就可以在直布罗陀海峡卡他们的脖子。
外海上，葡萄牙有优势，地中海上，威尼斯人有优势，为了决定好望角这种关卡要地的归属，在大明舰队离开之后，一场场大海战就在他们之间展开了，本就战乱不休的欧洲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达克一家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驶离码头的夏浔的船队，他们的船队已渐渐远去。小小的马赛港是停不下那么多船只的，各国的舰队都在直布罗陀海峡集合，然后随郑和船队一同下东洋，夏浔的船队也是到那里去汇合的。
达克一家人拿着他们的全部家当，他们已经退租了这里的房子，马上他们就要回到乡下去了。小让娜眼泪汪汪地看着远去的船队，她舍不得那个大姐姐样的师傅，舍不得那个每次到家里来都给她带好吃的的那位夏叔叔。
在她耳边还萦绕着夏浔临行时留下的话：“放心吧！我们会回来的！”
“如果夏叔叔不遵守诺言带赛儿师傅来见我，等我长大了，就自己去找她！”小让娜攥着粉拳暗暗发誓。
海边送行的人群陆续散去，达克一家人也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可是海边的沙滩上依旧站着两个人。海风徐徐吹来，拂动着他们的衣衫，他们的衣袂在风中微微地抖动。
“先生，我们回去吧！”
站在前边那人身后一步之远的老人踏前半步，习惯性地佝偻着身子说着，这个老人正是那个柯洲。
前边的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柯洲退后半步，垂手欠身，不再语言了。
朱允炆才三十多岁，那容貌却似五旬的老人，眼角有了浅浅的雏纹，头上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又想起了那一天，那天，他跪倒在夏浔的面前，恳求道：“这一次，我不逃，也不躲，你可以割下我的人头向四叔覆命，我只求你饶过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不能跪啊皇上！您是皇上啊！”
忠心耿耿的老柯抱住了他的身子，撕心裂肺地哭着。
他的一双儿女虽然还不大明白他与夏浔的对答，却知道这个人要对他们的父亲不利，他们敌视地瞪着夏浔，那个小一点的蓝眼睛的男孩子跑到夏浔身边，攥起小拳头在他大腿上捶打着，用法语嚷着：“恶魔、强盗，滚出我的家！”
朱允炆闭上了眼睛，伸长脖子，等着那雪亮的钢刀落下，他等了许久许久，却只等来了夏浔的一句话：“太祖开国，以金玉为质，制十六宝玺以行国事，建文三年，皇上您又制‘凝命神宝印’一方，至此我大明宝玺共十七方。
后来，当今皇上入宫，检点宝印，缺了‘皇帝奉天之宝’、‘皇帝亲亲之宝’、‘皇帝敕命之宝’三枚宝印，臣请问皇上，这三枚宝印何在？”
装着三枚宝印的匣子被满脸是泪的柯洲递到了夏浔的手里，夏浔打开匣子认真地检查过三枚宝印后，将匣子扣好，对朱允炆道：“很快，还有一支更庞大的陛下的舰队会来这里，我建议您近期去乡下散散心，希望你在法国，生活的愉快！里贝里先生！”
朱允炆缓缓抬起头，愕然望着夏浔离去的背影……
朱允炆轻轻地吁了口气，思绪收回，放眼望去，舰队在海平面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了。朱允炆长叹一声，背转身，只留给大海一个落寞的背影……

第1035章 伴驾乘舆图
泉州港，船只进进出出，帆樯如林，城里城外商贾云集，番夷胡人，处处可见。
下西洋的船队已经离开两年多了，不过，从那以后民间船队陆续出洋，与南洋诸国的贸易越来越是频繁。
随着郑和船队所经之处，更多的国家得到大明开放贸易的消息，纷纷远洋来到大明做生意，如今最远的船队是来自红海地区的国家。
听说，郑和船队已经经过那里驶向更遥远的地方，而再往前去的路，连红海周围的那些国家也不曾去过，那里是天边……
这一天，港口依旧如往常一般繁忙，波斯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南洋诸国的商船进进出出，忽然，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远处驶来的一只前所未见的船队，很快消息就像风一样地传开了。
码头上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船上的水手爬上了高高的桅杆，商人们站在高处手搭凉蓬向远处观望。
船只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边。
行在最前边的，是一艘巨大无匹的宝船，船头高高悬挂着一幅团龙金旗，虽然旗帜已经有些破旧，可那团龙依旧金光灿灿。
码头上，一个市舶司的官员翘首看着，眼看着那由无数只各种各样、规格不一的船只组成的舰队越来越近，突然反应过来，他怪叫一声道：“船队回来啦！咱大明的远洋船队回来！快快禀报知府大人，咱们大明的船队……回来啦～～～～”
这声音就像北京城里的永乐大钟，一声振响，便在苍茫大地上久久荡漾开来，飘向三山五岳，飘向五湖四海。
海上，快马船疾行如箭；
陆上，八百里快骑行走如飞。
历时两年零三个月，大明的舰队，从天边回来了！
这消息，随着快马船和八百里驿马，一路撒播了开去。
……
北京城，大明新的帝都。
船队归来的消息让已显出苍老之态的朱棣放声大笑，笑声在金銮殿上久久回荡。
他的舰队回来了。
他的舰队带来了英格兰、法兰克、葡萄牙、西班牙、匈牙利、德意志、威尼斯、神圣罗马帝国等欧洲、非洲、阿拉伯世界、印度洋世界的五六十个国家的使节，还有西方最高统治者教皇的使者。
他的舰队回来了，带了非洲象、非洲狮、金钱豹、骆驼鸟、鹦鹉、孔雀等无数的珍禽异兽，居然还有一头麒麟，那拥有鹿的身体、牛的尾巴、狼的前额、马的蹄子的祥瑞！
两千年前，这祥瑞出现在一个叫颜征在的女子面前，后来这个女子生下了圣中之圣的至圣先师，两千年后，它又出现了！
他永乐大帝的舰队回来了，带回了如山的宝石、珍珠、黄金、白银，带回了檀香、坚木、香料、锡和小豆蔻，带回了改良瓷器所需的颜料，带回了许多大明所没有的花草植物，还有西方独有的谷物与蔬菜的种子。
朱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礼部，立即开始接待各国使节的准备！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朕正式迁都北京后的第一个新年，朕要与天下万邦，天下臣民，过一个不一样的春节！”
※※※
杭州港，郑和舰上。
夏浔对郑和道：“我的奏章已获圣上批准，陛下答应我先回金陵，带上家眷再赴北京。我与公公就在这里别过吧。”
郑和笑道：“在泉州时我就听官员们说，皇上迁都北京之后，正在任上的官员及其家眷是第一批迁走的，第二批就是皇亲国戚、王公勋卿。道衍大师已经圆寂，国公是靖难六国公中硕果仅存的一位，当朝功臣勋戚中第一把交椅的人物。
再加上，尊夫人乃是先皇后的妻妹，与皇家沾亲带故，在皇亲中也是名列前茅，本该早早迁往北京的，只因等你归来，夫人一直延至今日。贤伉俪情深恩重，令人羡叹呀！”
夏浔微微一笑，拱手道：“公公一路顺风。”
郑和亦拱手道：“国公保重。”
一辆轻车急急行驶在小路上，数十骑骏马随行在左右，马行轻快，马上坐着一个个武士。车上，费贺炜向夏浔轻声禀报着：“潜龙里意志不坚、不愿远行者，因恐其察觉机密，大多都被调到西北公干去了，实在调离不开的都已清除！”
夏浔点点头，问道：“双屿卫的事情怎么样？”
另一侧，辛雷咧嘴一笑：“咱们几乎没怎么插手，浙东水师就替咱们把事儿都给干了。双屿卫主力一被调走，剩下些老弱残兵全不济事，双屿卫被浙东水师全面接手后，就断了双屿卫官兵及其家眷的财路，这两年他们过的很苦，这些远洋归来的官兵回去之后一定气炸了肺。”
费贺炜道：“听说远洋回来的官兵都发了大财？嘿嘿，那又如何，他们的家人受的欺负，可不是钱就解决的。再说，浙东水师已经占了双屿卫，绝不肯吐出这块肥肉，如今他们已经通过军方运作，将双屿卫全部调往天津卫戍守定居，他们全家老少都要离开，更是怨声载道，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辛雷阴恻恻地道：“真就有人出幺蛾子也不要紧，咱们的骊龙……”
夏浔轻轻一摆手，辛雷立即绝口不谈。
飞龙之后有潜龙，潜龙之后还有骊龙，骊龙是什么龙？
宋词有云：“曾归车共载，非虎非熊。急流勇退，渊底卧骊龙。”
卧于渊底，应该是最难得一见的龙了。
夏浔沉默片刻，将面前一口匣子轻轻推过去，吩咐道：“这匣中，就是那遗失的三枚玉玺，叫戴裕彬妥善安排，藏入无主孤坟，再透露于胡濙知道，仔细些，莫出纰漏！”
“遵命！”
两条人影飞快地闪离轻车，须臾工夫，几匹轻骑离开这支队伍，消失在山脚下林木中。
日已西斜，一地金辉。
※※※
金陵，锦衣卫南镇抚司。
“大哥！”
刘玉珏泪光盈盈地看着夏浔：“两年多不见，大哥瘦了。”
夏浔微笑道：“还好，风浪锤炼了一下，我觉得更结实了。你要在南京留守到什么时候？”
刘玉珏道：“塞哈智大人一直留在北京，这边只好交给我善后了。等最后一批官员迁徙完毕，我才会过去。”
夏浔点点了头，目光闪烁着，有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嗯！我要先走一步了，那咱们兄弟，就此分别了。”
刘玉珏笑道：“相信也就三两个月工夫，等来年开春，我就会过去的，也分不了多少时候。大哥回来，本该我去看你，却劳你先来看我，还……送了这么多东西，兄弟好生过意不去。”
夏浔笑了笑道：“应该的，你成亲的时候我没有去嘛。不送你，还要送弟妹不是？”
刘玉珏神情黯了一下，忙又展颜道：“那……我就代她谢过大哥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夏浔笑了一下，略一沉吟，返身自那一堆礼盒上面缓缓抽出一卷画轴，双手托着，对刘玉珏轻轻道：“兄弟，这副画，是罗大人交给我的，就是罗大人自尽的那一天，你还记得么？”
刘玉珏神思恍惚了一下，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刀光剑影的夜晚。
那一晚，罗大人自尽了！
那一晚，萧千月自尽了！
那一晚，金陵城改天换地……
虽然，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过一个男人，可是这一辈子，唯一一个占有过他身体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传承了这副画给这个男人，两个男人，一个是夺去了他身体的男人，一个是夺去了他心的男人，通过这样的传承，托着这副画时，他有种身与心、灵与肉融合在一起的感觉。
他没有打开，他知道这副画就是《锦衣伴驾乘舆图》，当年他曾不只一次在罗大人的房间里见过它，他还曾代罗大人小心地拂过上面的灰尘，那时候人人都知道这是罗大人的宝贝，除了他没有人敢去触碰，画面上的一切，他最熟悉。
他望着夏浔，讷讷地道：“大哥，你……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
“因为……”
夏浔脸上绽开一个奇怪的笑容：“你应该知道，大哥如今功成名就，靖难六大国公，我是硕果仅存的一位。这些年来，东奔西走，我没少忙活，这次回来，怕是要就此封刀，安心享乐了。
罗大人传这副画给我，是希望我能继承锦衣卫，并把它发扬光大。可是很惭愧，我并没有做到，锦衣卫被纪纲弄得乌烟瘴气。他终于是伏诛了，塞哈智性情直爽憨厚，掌管锦衣卫，还得靠你这样心细如发的人！
我把这副画送给你，也是把罗大人的遗愿交给你。虽然跟罗大人作对那么久，可他一直是我最敬佩的人！”
刘玉珏点点头，握紧了那副画，深深地望着夏浔的眼睛，低声道：“我明白！大哥把这使命托付给我，我就一定努力把它做好！”
夏浔微笑着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意味深长……

第1036章 将欲行
辅国公府要搬到北京去了。
此一去就要长住北京，南京这幢宅院只能留几个家人看管，以后只能南来巡游的时候才会在此小住，所以国公府里的丫环奴婢俱都要跟随北上。
原本雇佣于本地的仆役有不舍离开故土的，就遣散离去了，到了北京另行招募就是。像那些犯官家眷贬成的官奴或者签过卖身契的，就得跟着一起走了。
这辅国公府上上下下千余口人，再加上他们的家眷老小，足足五六千人，这些人俱有行囊，队伍浩浩荡荡，足足装了八条大船。
燕子矶，夏浔携一家老小正欲登舰，南京的皇亲国戚、权贵功臣都迁都南京去了，还没来得及迁的官员跟人家辅国公的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连送行的资格都没有，是以送行的只有刘玉珏一人。
“兄弟，保重！”
夏浔向刘玉珏拱拱手，刘玉珏拱手还礼，有些失落地道：“大哥一去两年，此番回来，与小弟真的是生份了呢，忒多的礼节。”
夏浔大笑：“哈哈，人说礼多人不怪，你倒嫌我多礼，好好好，那大哥就不多说了，我这就离去了，你……”
他刚说到这儿，一骑飞来，老远便叫：“辅国公爷！辅国公爷！”
夏浔和刘玉珏诧然望去，就见一个豪门家丁打扮的人骑着一匹黑马飞驰过来，因为夏浔穿着便装，不敢就认，忙下马施礼道：“不知哪位是辅国公爷？”
刘玉珏道：“这位就是辅国公，你是谁府上的，有什么事？”
那家丁听了连忙上前给夏浔跪倒，说道：“国公爷，小的是曹国公府上家丁，曹国公马上就到，请国公爷稍候片刻。”
“哦！李景隆？”
夏浔有些意外，他跟李景隆好久不打交道了，想不到这位一直赋闲在家的国公爷会来送他。夏浔向刘玉珏悄声问道：“曹国公还没迁去北京么？”
刘玉珏留在南京善后，所谓善后，其实就是督促所有该迁往北京的权贵豪卿、文武大臣不要不情不愿、拖拖拉拉，所以李景隆虽早就淡出政坛，他的动向刘玉珏却是一清二楚，便道：“曹国公前些日子生了病，所以没有及时北迁……”
这话是说给曹国公那家丁听的，刘玉珏说完这句，马上压低声音，小声道：“据我所知，生病是假，是不舍得他那些田地庄院、众多店铺在此荒废了，除了保留了几处由他的心腹打理，其它的田地、宅院、店铺，他都亲手处理，一一变卖，换成了金银。”
夏浔听了不由哑然失笑。
当初，李景隆被陈瑛等人告发“在家坐受阁人伏谒如君臣礼，大不道；其弟增枝多立庄田，蓄童仆成千，意叵测”，被永乐皇帝问罪，景隆惊恐万状，绝食萌志，十日不死，后来走了夏浔的关系，向他讨了个主意，这才保全了自己。
在本来的历史上，李景隆会因这一劫而削爵，曹国公一脉三世而终，因为夏浔这一插手，他的爵位居然保住了，只是经此一劫，李景隆那轻浮的性子便改了许多，时常约束家人子弟，安分度日，渐渐地便淡出了官场和勋戚圈子。从那以后，李景隆不再热衷权力，对钱却兴趣大增了。
既然李景隆要来送他，夏浔和刘玉珏只好在码头等待，等了大约一刻钟光景，远远现出一队人马，夏浔和刘玉珏见了都不觉有些吃惊，那车队迤逦不断，怕不有上百辆车子，车队左右还有大批的随从，这是送人么？怎么跟搬家似的。
正吃惊间，几匹马当先驰来，到了夏浔面前纷纷翻身下马，当下一人穿锦袍系披风，快步上前，向夏浔抱拳道：“文轩，久违、久违啦！惭愧惭愧，为兄忙于家事，直到文轩要走，这才听闻消息，幸好还来得及。”
这人正是李景隆，夏浔本以为他在家里养尊处优，应该比当年胖了许多，不想这一眼望去，面目清瞿，倒是比当年还瘦一些。
这李景隆本就仪表堂堂，此刻气质比年轻时候少了些轻浮怠懒，更加的一表人才了，而且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精神劲儿，看来离开官场之后，李景隆修身养性的功力大增。
夏浔忙拱手笑道：“九江兄，久违，久违。你这是……”
夏浔指指他后面长长的车队，李景隆恍然大笑：“哈哈，怪我，怪我，我知道讯儿晚了，生怕文轩就此走了，追赶不上，所以使人来追国公，不曾说明缘由。”
李景隆道：“为兄不是来送你的，是要随你一起北上！”
夏浔一怔，似乎有些怔忡，眨了眨眼睛，才道：“你……你跟我……一起北上？”
李景隆笑道：“是啊，前番王公大臣们北迁，我没赶上，要再拖下去，就赶不上给皇上拜年了。可是我拖家带口的这么多人，走陆路太困难了，走水路呢，那海路风浪重重，偶尔还有小股海盗出没，你说靠我这几个家丁护院能护得周全么？”
李景隆一边说，一边用马鞘轻敲着自己的靴筒，悠闲的很：“我听说文轩要北上，好得很，咱们正好搭个伴儿。”
“呃……呃……呃……”
“嗯？”
李景隆有些不乐意了：“文轩，莫非不愿与我李景隆一起赶路？”
“不不不，九江兄这是哪里话来，我是说……哦，我的船，人都满了，九江兄这拖家带口男女老少的，这……”
“哈哈哈哈……你呀你呀，你个杨文轩呐，哈哈哈，你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你说我这么多人，能是搭你的船么？我只是要与你同路而已嘛，喏，你瞧，我的船来了。”
李景隆扬鞭一指，夏浔扭头看去，只见长江上游两条大船很招摇地驶下来，在江边停住，李景隆回身吩咐道：“快着些，快着些，先把东西搬上船，咱们跟辅国公一块儿走。”
“呼啦啦”先过来一群女子孩子，乃是李景隆的妻妾子女们，奔着那大船就去了，内中一个三旬美少妇还向夏浔盈盈福了一礼，娇声唤道：“辅国公！”
夏浔定睛一看，却是李景隆的爱妾一浊。
随即，那家丁下人，丫环侍女，便张罗着往船上搬东西，把夏浔看得目瞪口呆。
李景隆瞟了夏浔一眼，凑近了低声道：“文轩呐，我这儿还有一位你的好朋友，也想跟着一块儿去北京呢。本来，他是想搭我的顺风船，如今我要与你同行，却不得不告知于你。”
夏浔还没从震惊中醒来，听李景隆一说，惊上加惊地道：“还有哪个？”
李景隆扭头笑笑，在他那几个侍卫中便闪出一个人来，向夏浔抱拳一辑，唤一声：“国公！”便潸然泪下。
夏浔一瞧，不禁哑立当场。
原来这人竟是解缙，解缙是被纪纲搞进诏狱的，纪纲伏诛后，解缙自然就被放出来了，可是永乐皇帝不肯复其官职，解缙是个官迷，他才四十多岁，不甘心回家养老，便一直留在金陵疏通关系。
奈何他的人缘本来就不大好，关系还不错的只有内阁几位同僚，可他原是内阁首辅，把他请回来，所有的内阁大臣都得倒退一步，给他让位，谁能无私到那种地步？
结果解缙在京里活动了好久，一事无成。解缙无奈，便想去北京再找机会，当初他是靠一份《永乐御极登基诏》发达的，到了北京，未必就没有机会再进一篇文章，得到皇帝的赏识。
可他在狱里时，为了让他少受罪，家里上下打点，已经散尽家财，如今家里穷得就只剩下书了，解缙的书倒不少，不说藏书十万卷也差不多，可他爱书如命，又不舍得把书卖掉；结果连盘缠都凑不齐，便想带家人搭个顺风船。
一般的官员还真不敢带上他，这种官场上倒了霉的人物就是个扫把星，谁愿跟他拉关系？他的亲家，如今的内阁首辅胡广又是最早一批去的北京，帮不上忙。
结果解缙就找到了李景隆，两人早年间也是素识，还别说，大概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缘故，又或者是李景隆早就放弃了再入官场的想法，不介意搭上这么个晦气，便答应下来。
可是李景隆处理家里那些坛坛罐罐拖延的时间长了些，李景隆也错过了北上的最好时机，直到今天获悉夏浔要北上，这才赶来与他同行。
解缙知道，自己对夏浔的忠告一再置若罔闻，令夏浔大失所望，他在南京活动那么久，众多官员无人肯施援手，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夏浔已经放弃了他，因为这一层考虑，官员们才懒施援手。
解缙自己也有些羞见故人，这时被李景隆指出他来，解缙羞惭满面，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夏浔一见是他，不由更是愕然。解缙满面羞惭，头也不敢抬，只是兜头一揖，唤道：“国公！”
夏浔看着这个有才的官迷，半晌才苦笑道：“大绅兄……”
解缙道：“解缙不敢再当国公如此称呼。解缙有负国公厚望，已是惭愧之极。本来，解缙已无颜再见国公，才求得曹国公援手，搭乘他的船去北京，不想终是难免与国公一见……”
说到这里，解缙不禁流下两行眼泪。
夏浔仰天一声长叹，心中只想：“这两个活宝啊……莫非这就是天意？”

第1037章 万邦来贺
杭州湾，一群大小官员点头哈腰地看着庞大的舰队远去。
舰队里的大人物不少，有辅国公杨旭、曹国公李景隆、前内阁首辅解缙。
护送的军队则是携老扶少、举家迁往天津卫的双屿官兵，船队的规模达到了百余艘，不过在见识了郑和所率领的千舰北上的壮观场面以后，百余艘大舰的场面已经不至于叫他们大惊小怪了。
大官们由中官们的巴结着离开了，然后小官们耀武扬威地也走了，剩下市舶司的几个小吏也准备走人。
“瞧瞧人家国公爷这排场，声势浩大啊！”
“嗨，各有各的命，羡慕不得。咱小人物有咱小人物的爽快处。你瞧这大年就要来了，就不说越往北去天气越冷吧，光这北风就够瞧的，他们得在海上划着之字往前绕，万一碰上场大风浪，那多危险？
当年大元伐日本，几百条船可不全扔那儿了？没法子啊，玩命也得赶在春节前到北京，要给皇上老爷拜年去，大人物也不容易啊。”
“说得也是，你瞧咱们那些上官，平素里简直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老二，喏，这不府里的官儿们一来，一个个也得陪着笑脸哈着腰，你瞧他们这一回去，少不得要陪着吃吃喝喝，临走还得把人家答兑得舒舒服服的，还是咱们好啊，犯不着那么巴结。”
“嘁，那是因为你巴结也就是个小吏的命！”
“得得得，你又来了！早点回去置办年货吧，过年啦，咱们职微人穷，可过年这时候咱们最自在、最快活，不用绞尽脑汁地想着给上官送什么礼，不用扔下老婆孩子去陪人家喝个翻江倒海，喜欢了找几个朋友喝，要不然就在家陪老婆娃儿，舒坦！”
“哈哈哈……”
几个小吏互相打趣着走开了。
……
山东半岛。
早在上古时期，商汤的祖先就通过这里实现了与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联系。
胶东半岛的莱夷人最早掌握了航海和造船技术，少昊时期，先人就在这一带活动，夏代帝芒曾“东狩于海，获大鱼”。商末，箕子渡海，由此入朝。
春秋末叶，孔子曾在此望海而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先秦时期，由此赴海外寻找三神山的航海活动更是层出不穷，直至北宋灭亡，宋室南迁，建立南宋，航海中心才渐渐南移。
这几年来，山东的几个港口重新恢复了繁荣景象，此刻，港湾里就停泊着三十多条准备启航的大船。
“彭少东，这大雪寒冬的，还要出航啊？”
彭子期领着几个人踩着积雪正咯吱咯吱地往码头赶，碰上一些刚从码头出来的人。
冬天，港口萧条了许多，码头的人并不多，这些刚从码头出来的人也是常年在此进行海洋贸易的人，只是他们财力有限，缺少远洋大船，主要只跟日本、朝鲜往来贸易。
老远看见彭家少东主彭子期，他们就热情地打招呼。
“哦，韩老大，过年好啊！”
看见来人，彭子期站住身子，笑着拱手：“呵呵，我们这趟不是远洋，这不是我那妹夫要举家迁往北京么，我琢磨了，皇上迁都北京，以后这北方航运的生意一定小不了。我爹打算带些人随我妹夫一块儿去北京，等在那儿铺个摊子。”
“哎哟，恭喜恭喜！彭少东，你那妹夫是当朝国公啊，有这么一门亲戚，那还有啥说的，等你彭家在北京城站住了脚跟儿，你们可得帮衬兄弟一下呀！”
彭子期哈哈笑道：“韩老大，瞧你说的，大家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互相帮忙！”
对答了一番，双方拱手作别，彭子期一行人又往码头赶，北风呼啸，彭子期用毛巾掩着口，问旁边一人：“老爷子啥时到的？”
“刚到，老爷子正发脾气呢，所以我才赶紧跑来找上东。”
“发脾气？因为啥？”
“还不是因为西门家么……”
彭子期叹了口气，无辜地道：“这能怪我么？我也不知道他会来啊。”
码头上，停泊在岸边的一艘大船上，彭老庄主正在吹胡子瞪眼睛。
西门庆翘着二郎腿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儿。
小东嫂子跟怀孕的女儿坐在一旁说着悄悄话，南飞飞则揽着小女儿，正给她讲故事。
彭老庄主拍着桌子愤怒地道：“谁叫你来的？”
西门庆一脸的无所谓：“我自己啊！”
“你的店铺生意呢？”
“我这几年没闲着啊，早就暗中陆续盘出去了，接手最多的就是北京谢老财！”
彭老庄主的桌子捶得更响：“你把你在山东的店铺盘给北京的谢老财，然后你去北京做生意？这鬼话谁信？一旦查出，岂非大大的破绽？”
西门庆摊手道：“查出了又怎么样？他们上哪儿查我去呀，我这不是跟文轩兄弟情深么，要不你以为我愿意抛家舍业的？”
彭老庄主恨恨扭头：“老子船上没带你一家人的口粮！”
西门庆：“可拉倒吧你，老庄主，你们这么多大船，装的全是粮食，你以为我不知道？就差我一家几口人？再说了……”
西门庆嘻皮笑脸地道：“你们就不需要郎中么？”
彭老庄主昂头道：“希罕！我们各行百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用得着你？”
西门庆撸撸袖子，傲然道：“要说这妇女科里，还有比我更高明的么？”
“你……你……你气死老夫了！”
“气死我可治不了。”
“你……你……真真气杀老夫了！”
“哎哟！舱前刚刚走过的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女子，好漂亮啊！”
“西门庆！”
小东嫂子和南飞飞登时条件反射般，同时抬起头来，柳眉倒竖，一双凤眼杀气腾腾。
“庄主，惜竹夫人到了。”
关键时刻，彭家家丁解围，西门庆立即跳起来作惊喜状道：“岳母大人来了？”便屁颠屁颠地逃了出去……
※※※
大年初一。
大明睥睨万邦，万国来贺。
铙钹奏乐，大象垂下鼻子，云状的烟雾从龟、鹤型的香盒嘴中升起。
皇宫中排起盛大庄严的仪仗，大明皇帝陛下以大朝会时的盛大仪式步入金殿。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勋贵公卿济济一堂，一向宽敞宏大的殿堂今天似乎显得有些拥挤，因为上面挤满了世界各国的使节。
曾经占据中亚和西亚，威慑着整个西方的强大的帖木儿王的儿子所派来的使者，第一个朝永乐大帝磕头，可是因为礼部要教授太多国家使节礼节，教习的不够熟练，第一个头磕的不标准，于是御前内侍命令他重新磕头，直到他第三次跪倒，才被永乐大帝摆手赶到了一旁。
满剌加王的使者跪了，因为大明不但让他们摆脱了暹罗人的控制自立一国，册封了他们的国王，而且通过大明在那里建立的港口和众多贸易店铺，确保了他们在整个南洋的贸易中心的地位。
暹罗王派来的使者跪了，虽然他们失去了满剌加，但是在大明的支持下，高棉人和真腊人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同他们开战，同时他们也获得了许多贸易特权。
朝鲜王的使者跪了，他们一直依剌着中国，他们的使者谄媚地禀报皇帝陛下，他们奉旨建造的天文台已经完工，并且再次奉献一批高丽少女。
大明册封的日本国王足利义嗣也跪了，在大明的支持下，他成功地击败了他的兄长，继承了他父亲的权力，如今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他已成为日本国最有权势的人，而这权力的稳定倚赖于大明。
和宁王阿鲁台跪了，他如今一直生活在沈阳卫，仅仅是鞑靼名义上的领袖，整个鞑靼已完全纳入大明的治下。
顺宁王把秃孛罗和瓦剌都指挥佥事脱脱不花（万松岭）也跪了，大明已向内耗到无以为继的瓦剌派出了第一批流官，他们需要用他们向皇帝陛下的恭驯来挽留尽可能多的权力。
古里王跪了，四十大盗闹王宫的消息令得越来越多的国家觉得这块肥肉很容易吃掉，他们需要这个强大的宗主国的庇护。
来自教廷和密宗的使者向皇帝陛下献上了他们的祝福，来自欧洲的使者们被慷慨的皇帝陛下允许他们按照西方的礼节，向他行了单膝下跪的吻手礼。
来自奴儿干都司的一位部族首领发现他们的皇帝陛下在最初的欣然之后，开始变得心不在焉，他总是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或等候着什么。
御阶下，皇太子朱高炽由一个小内侍扶着，陪同他的父亲一起会见群臣和中外使节，在他左手边是皇太孙朱瞻基，这时一个小内侍正走到朱瞻基面前窃窃私语。
朱瞻基皱了皱眉，小声道：“还没有到？”
小内侍道：“是，奴婢刚刚问过，还没有消息送到。”
朱瞻基生气地道：“这个杨旭，明知道冬天海路不好走，不早些上路？竟然延误了皇上的大典，真是无君无父！”
朱高炽站久了直冒虚汗，隐约听见儿子在抱怨什么，便微微侧了身，问道：“什么事？”
朱瞻基忙道：“父亲，杨旭还没有到。”
就在这时，又一个小内侍匆匆走过来，急急说道：“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天津港口送来消息，恐怕……辅国公的船队出事了！”

第1038章 笑傲江湖
冬天的风刚烈而凶猛，吹得波涛大作，巨浪重重地拍打在船体上，溅起一堆泡沫。
天空阴的像铅，海水变得更混浊了，不见湛蓝、不见天绿，它阴沉沉地咆哮着，翻腾着，成排的巨浪不止停歇地一遍遍扑来，撞得那战舰在风浪中发出吱吱嘎嘎的惨叫。
“千户大人，我们发现了一些船舶碎片！”
“快捞上来！”
很快，一张鱼网兜着一堆碎木板提到了甲板上，那千户俯身下去，亲手解开鱼网，一块块认真检查着，半晌之后，颓然道：“这几块碎船板，是我们大明水师舰船上的材料。”
旁边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看会不会是……”
“不要胡说！”
千户大人厉声制止了他的胡言乱语，刚刚站起，瞭望楼里士兵大声叫道：“千户大人，前方发现三艘战舰！”
千户按刀问道：“什么人？问他们身份！”
旗语在船头打起，片刻之后，有人回报：“大人，是杭州水师的人！”
千户大人吩咐道：“靠过去！”
片刻之后，双方舰船靠近，对面船上一个指挥使官服的人把手拢成喇叭大声喊道：“是辽东水师的兄弟吗？有没有什么发现啊？”
“我们只找到一些船的碎片！杭州水师的弟兄有什么发现啊？”
“我们捞到几具尸体，现在还找不到人来辨认，不知道是不是国公船上的人啊！”
双方简单地沟通了一下，那千户官叹了口气，回首望向东方，喃喃地道：“日本国也奉圣旨出海寻找了，希望他们那边能有所收获吧。”
旁边，那小兵说道：“国公那么大的本事，一定不会死的！”
千户大人脸色阴霾，轻轻地道：“但愿如此……”
大明北上的船队在日本海峡遇到巨风大浪，重演百年前元朝伐日大军的覆辙，全军覆没的消息已在整个大明迅速传开。
刘玉珏听了消息之后如疯如狂，他到处打听消息，确认夏浔消息不明之后，不禁大哭，继之便借酒浇愁，一连三天，一向文质彬彬斯文有礼的刘镇抚就变成了一个眼睛红通通的酒鬼，骇得他那些部下没有一个敢在这时接近他。
夜色已深，刘玉珏犹在借酒浇愁，他缓缓展开夏浔送给他的那副《锦衣伴驾乘舆图》，慢慢地看着，眼泪一颗颗地落在图上。
这副画他一直不敢展开，因为那固然是杨旭送给他的心意，他却怕想起罗克敌，然而现在……
画展开，刘玉珏颤抖着又去拿酒，去因握杯不稳，一杯酒全都洒在画上。这可是大哥留给他的画！刘玉珏慌忙洒去画上的酒水，摸出一方手帕小心地去蘸画上遗留的酒渍，忽然，他似乎发觉了什么。
他持着画轴的两端，认真地看了看，又举起来迎着桌上的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摸索着两边的画轴。
“嚓！”地一声轻响，两端的画轴一下子弹开了。
罗克敌和夏浔都传过他许多门道，既然起了疑心，这区区法门怎么难得住他。
刘玉珏望着这副画怔怔地出神良久，才伸出一只手，轻轻去揭那画，他有些胆怯，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夹层里的东西呈现出来了，刘玉珏将那薄如蝉翼，叠了三层的名单取出来，缓缓打开，一份详尽的名单跃入他的眼帘，刘玉珏看着那说明，看着那名单，神情瞬息万变。
“开国元勋尽已不在人世，靖难六国公硕果仅存，既是皇亲又是勋贵，在军中和朝上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是罗大人离开这个人世之前交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这次回来，怕是要就此封刀，安心享乐了……”
夏浔说过的那些话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刘玉珏突然明白了。
“大哥他没有死！哈哈哈哈……”
“大哥，你为什么不带我，为什么不带上我？呜呜呜……”
房中一阵笑声，继而一阵哭声，守在廊下的两个锦衣校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大人与国公兄弟情深，伤心过度，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
“为什么不带上我，你以为，我希罕这个官职？你可知道，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陪在你身边。你不在这里，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刘玉珏眼中泪光闪闪，他低声倾诉着，将那团带有名单的绢布移向烛火。
很快，那名单就化成一团烈焰，在刘玉珏眸中映起了两簇火苗，炙伤了他的肺腑……
※※※
阴沉沉的海面上，百余艘大舰乘风破浪。
这片区域有许多小岛，水手们担心附近暗礁太多，不得不格外小心。
旗舰上，夏浔一家人有的在自己舱里休息，有的在客舱里坐着聊天，杨怀远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则在船舱里蹭来蹭去的“擦地板”，夏浔从后舱走进来，看样子他刚刚睡醒，还有些睡眼朦胧。
杨怀远一见爹爹，便爬起来扑过去，叫道：“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夏浔弯腰抱起他，笑道：“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很好玩，要不要去？”
“要！要！整天闷在家里，好无趣！”
杨怀远一听好玩，便兴高采烈地拍手道。
夏浔笑着拍拍他的屁股，把他放下，道：“去，带弟弟妹妹玩去！”
扭头又问苏颖道：“怎么样，各船都还安定吧？”
彭梓祺抢着道：“自从头一天杀了些捣乱的、反对的，把尸体抛进大海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了，或许还有些人不情不愿，不过……他们翻不了天。”
夏浔点点头，又问谢谢道：“哦，对了，李景隆怎么样了，他还在绝食哭鼻子么？”
唐赛儿抢过谢谢的话头，嘻嘻笑道：“他呀，现在正吃东西呢。”
夏浔不禁叹笑道：“这位仁兄，还真是一个活宝！你们坐着，我到船头去看看。”
茗儿忙取过一件大氅给他披上，嘱咐道：“船头风大，你刚睡醒，莫着了风寒。”
“嗯！”
夏浔温柔地拍拍娇妻的小手，一拉舱门，走了出去。
一出船舱，便是凛冽的寒风，离开温暖如春的船舱，这感觉格外明显。
船头寒风猎猎，船员们正在专注地驾驶着，经过贯通欧亚大陆的海洋远航的锤炼，这些水手对这样的风浪毫不在意，他们在意的只是水下的暗礁，走在最前面的小船正负责引领着他们。
夏浔慢慢走到船头站定，扶栏四顾，在这艘大舰的四周，一百多条巨舰乘风破浪，沿着他确定的方向同步前进，非常壮观。
夏浔轻轻吁了口气，留恋而惆怅的目光缓缓望向来路，那里水天一色，早已不见一点陆地的影子。
曾经有人说，大明之亡，亡于气数。
因为从明嘉靖年间到清乾隆三十五年，全球气温下降，进入小冰河时期，导致这大明的粮食产量骤降，大灾之后农民揭竿而起，接着又发生了波及华北数省的大鼠疫，终于导致明朝的灭亡。
夏浔对此不以为然，明之亡，自然灾害的因素肯定是其中之一，但它绝不可能是唯一因素。小冰河时期不是针对大明这一方国土的，整个世界都在它的笼罩之下，受它影响而亡国的还有哪个？
为什么朝鲜的李朝没有亡？为什么日本的德川幕府没有亡？为什么印度的莫卧尔王朝正值鼎盛？为什么土耳其的奥斯曼王朝和波斯的萨法维叶王朝来日方长？为什么俄国日益壮大？为什么英法两国都安然无恙？
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外部的因素、内部的因素，无数的条件恰好在那个时间交织在一起，矛盾集中爆发，才是它灭亡的原因。而现在，它的改变已经太多太多，不管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
它将变得更健康、更强壮，导致在本来的历史上发生的那悲惨的一幕，已经有太多的促因消失不见，他相信这个国家的国祚将更绵长。
几千年来，它一直走在整个世界的前面，现在它依然会走在世界的前面。而未来，即便这个王朝不在，这个民族也不会因为在整个世界突飞猛进的时候闭关锁国而错失良机，被整个世界抛在后面。
它，将依然走在整个世界的前列！他相信，大明的未来，将不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未来，这里充满了变数也充满了希望，这里将要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将是一个从未读过的故事。
寒风凛冽地吹着，拂动着他的衣裳，夏浔向故乡深情地再望一眼，又转首望向他驶去的方向。
有些人以为日本海以东就是永无止尽的大海了，夏浔却清楚地知道，不是！
前面不是无尽的大海，而是一片广袤而富饶的土地。
那里距大明的距离，远比他们驶到欧洲更近，也比他们驶到波斯湾更近，甚至比他们从南京驶到满剌加都要近，那里是阿拉斯加。嗯，现在那里还不叫阿拉斯加，以后应该也不叫这个名字了。
他还没想好给那儿取个什么名字，或许这种事儿还是交给解缙那些文人去头疼比较好。
夏浔微微地笑起来……
北京城，乾清宫内，朱棣斜倚在炕上，身下的火炕烧得滚烫，腿上搭了一条驼绒毯子，身前还放着一个火盆，可是那双老寒腿依旧酸痛入骨。
天津水师都指挥使江岩战战兢兢地把他们搜寻大海一无所获的消息说了一遍，朱棣听完了沉默良久，轻轻摆了摆手，江岩忙躬身退了下去。
朱棣拿起两份秘奏用他已显苍老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那是东厂木恩和锦衣卫塞哈智寻访辅国公下落所上的奏章。
皇太孙朱瞻基见他神色不豫，忙道：“国公的意外实属天意，皇爷爷还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糟蹋了自己的身子……”
朱棣深深地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将那两份秘奏扔进了火盆，黯然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啊……”
奏章在火盆中熊熊燃烧起来，朱棣艰难地躺下，缓慢地转过身去，背对了火盆。朱瞻基忙上前给他展开被子，朱棣喃喃地道：“朕一直喜欢北方的冬天，可是现在，连北方的冬天也这么难熬了，朕老了，真的老了……”
“皇爷爷？”
朱棣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这一刻，他和一个普通的体衰怕冷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

第1039章 天国再建
一阵春雨之后，彩虹挂在长空。
一群土著居民出现在地里，开始整理田垄，堆起田埂，用木制的简易锄头锄草、播种、施肥。
如果有其他部落的土著居民经过这里，会很惊奇地发现，这里人的举动和以前竟是大不相同。
因为这里的人以前种庄稼，一直是用木棍在湿漉漉的草土上随便戳个小洞，然后把玉米粒、豌豆、西葫芦等各式植物的种子丢进去，既无须锄草，也不用整理出那一块块的整齐的田地。
同时，这些锄头等劳作工具他们也是没有见过的，真是新奇的玩意儿。如果他们停下来待一段时间，他们会发现更多新奇的怪东西。
这儿的人有牛马却不知道让它们载物，现在他们会发现这里的人会用牛马驮运东西。他们拖拉重物不知道制造车子、利用车轮来节省力气，现在他们会发现，这里有许多独轮、双轮甚至四轮的木头车子。
这都是天国的使者教给这些当地土人的，天国使者还给他们取了一个统一的名字，说他们叫汉人。
这天国的使者自然就是夏浔一行人。
夏浔的船队是在阿拉斯加登岸的，那里现在不叫阿拉斯加，叫望明岛。这名字不是解缙取的，而是小荻。夏浔觉得挺有意义，便叫石匠在那里竖了石碑，正式定下了望明这个名字。
同时，他也正式改回了自己的名字——夏浔，尽管除了小荻和梓祺，其他家人根本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改名，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望明”的气候十分寒冷，夏季温度也不高，更不要说冬季了，同时那里距大明还太近，对这些一路飘洋过海过来的人来说，在距大明很近的地方有这么一块巨大无边的土地已经不是秘密。
为了防止有人难舍故土，寻机逃回，夏浔为了安全，只能带领他们继续往纵深走，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跋涉，他们在这片新大陆的中间地带登岸了。
他相信在这些不了解世界地理，一路也不曾留下海图的情况下，除非整艘船的船员全体叛变，靠着他们的经验和记忆，或有可能逃走，否则将无法再离开，这才把这里确定为定居点。
他们一路停泊、登岸、休息的过程中，船员发现他们在这片新大陆上并不是孤独的存在，这里已经有居民了，这些居民就是被后世人称为印地安人的那些当地土著。
他们最担心的是被抛弃在整个世界之外，而这里早就有居民，而且也是黑头发、黄皮肤，这个发现让他们惶恐不安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解缙兴奋地发现：这里的人很可能同自己一样，也是炎黄子孙，他们应该是殷商遗民。
最初引起解缙怀疑的，是当地土人的一些词语和知识，一路下来，他发现一些当地土著把小孩子称为“娃娃”，一些地方的土著对“你、我、他”的发音称为“宁、内、伊”，称河流为河，称船为舢板，而留着垂髻的童子，也与中原小孩子的打扮毫无二致。
当他们定居下来，得以更细致地接触这片新世界之后，他更发现许多古代石刻，那上边的文字与他稍有涉猎的甲骨文非常相似，有些字甚至完全一致。
此后不久，夏浔他们在当地起造房屋，建设城堡，竟从地下发掘出十六尊翡翠雕像，这些雕像人的面孔与汉人无异，而且头颅刻意雕得又高又长。
解缙知道这种风格的雕塑乃是殷商时代的人所崇尚的习俗，而在发现翡翠雕像的地方，他们还发现了六块玉圭，圭板上刻有类似商殷甲骨文的字迹。
在此建立城堡之后，解缙受命带人探索周边地域，与一个叫“玛雅”的部落产生了紧密的联系，他发现玛雅部落的祭司会用针灸治病，在这个玛雅部落的附近，还广泛生长着在中国广东福建一带才有的涕竹，还没听说在世界的其它地方有过这种植物。
他们与当地土著渐渐熟悉、了解，大约一年之后，解缙稍稍理解了他们的语言，这里的部落酋长告诉他，涕竹是他们祖传的一种外伤药，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祖先的首领侯喜王留传下来的。
他还说，在他们故老相传的传说中，他们的祖先来自天国，他们的祖先从天国乘涕竹舟沿天之浮桥，来到这个地方，并从此留在了这里。
解缙立即叫这个玛雅人带他去拜见部落里的老祭司，老祭司友好地接待了他，并向他讲述了古老传说中的侯喜王的故事。
老祭司告诉他，在他们族中，世代相传，两千五六百年前，他们的祖先共二十五族，乘坐涕竹舟，沿着一段岛屿不断的海面来到这里，分别建立了几个王国。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他们的王：侯喜王。
侯喜王勇敢强大，却也性情残暴，他对招进王宫侍候他的男人施以宫刑，对冒犯他的臣民施以炮烙。有一年，一个叫日升国的小王国毁于严重的地震，日升国的百姓投奔侯喜王，侯喜王没有帮助他们，却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奴隶。
难民们非常悲伤，一位住在山上的侯喜族的医生听说之后，就赶到王宫，向侯喜王唱道：“二十五族为兄弟，跟着侯喜过天之浮桥岛，途中艰险不能忘，分发麦黍众乡亲，兄弟莫将兄弟辱，天国再建冬复春……”
侯喜国的百姓听了都放声大哭，候喜王听到这首歌后悲痛欲绝，他流着泪向臣民们请罪，释放了奴隶，并拿出自己的财物帮助他们重建了自己的王国，从此，很少有哪个部落再倚仗强大而欺凌弱小，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都是兄弟姐妹。
老祭司还应解缙所邀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古语的发音，连他们本族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了，解缙自然更加不懂，不过他注意到，那首苍凉古老的歌谣中，每一句歌词都是一字一音，而解缙所知道的其他各族的语言却少有这种特点。
“侯喜王，侯喜王，二十五族为兄弟，跟着侯喜过天之浮桥岛……”
博记博闻的解缙忽然想起一桩上古秘闻：
昔年武王伐纣，纣王当时正派大将攸候喜讨伐东夷，国内空虚，周武王趁机起兵，一战而克，纣王自焚而死，商朝亡。之后，商朝大将攸侯喜和忠于商朝的林方、人方、虎方等部落的十余万大军突然失踪，成为一桩千古奇案。
莫非……
中国式的称呼、发式，甲骨文式的石刻、玉圭，殷商时代的雕塑，针灸术和涕竹疗伤的中医偏方，还有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那位侯喜王，还有什么天之浮桥……他们一路过来时，穿越海峡时，可不就是隔不多远便有一座小岛？
莫非……这侯喜王就是攸侯喜？这些土著就是当初那些失踪的殷商士兵后裔？
解缙立即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夏浔，夏浔才不在乎这个考据到底是否准确，对他来说，这个考据有利于他们与当地人更好地融合在一起，这就够了，于是，夏浔告诉这些当地土著，他们就是从天国经由天之浮桥过来的。
他不但如此告诉玛雅等各个印地安部落的人，而且也如此告诉他带来的数万人，同宗同祖，有利于他们的友好相处。
得知这些拥有着强大武力、而且比他们更文明先进的远方来客是从他们祖先的国度来的消息后，当地的土著部落表现得非常欢喜，善良的他们立刻接受了这些来自远祖故乡的亲人，对他们亲切中甚至透着一种敬畏。
他们非常的尊敬先人，而这些来客是从他们先人的国度来的，在心理上，他们就觉得这些来客在辈份上要高于自己，血缘上更是亲如一家，他们亲切地称呼这些从“天国”来的人为祖人。
从此，夏浔带着他的人就在这儿定居下来，通过教授当地人更先进的生产方式，他们博得了周围地区众多印地安部落的尊敬和信服。
当他们在当地土著惊奇的目光下，和泥烧火，变成硬硬的“石头”，并砌成房子和高大的城堡时，他们已是周围所有部落公认的王的部落。
新的城堡叫夏威夷。这夏威夷可不是美洲东部那片岛屿，城堡的名字是夏浔取的，旁人都以为这个城堡的意思是说他要威镇四夷，却不知道这只是夏浔的恶趣味而已，到了这里以后，他的确是率意了许多，自由自在，无所束缚。
夏浔发现，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在其它任何地方都还不曾见过的众多植物，这里可食用的植物种类比世界其它所有地方加起来的还多。
丰富的资源，受人尊敬的地位，再加上许多还没有老婆的士兵在这里得以娶到一位健康性感、活泼可爱的印地安女郎，他们的心终于留在了这里。
夏浔的船上有意地带了各个方面的人才，他们有文士、有医生、有石匠、铁匠、裁缝、水手和农民，他们在这里采石、炼铁、还制造火药……
越来越多的当地土著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们纷纷派人来结纳祖人，学习他们的先进文明，这些祖人的威望越来越高，他们俨然已是这个新世界的主宰。
※※※
又是一年春天。
夏浔抱着二儿子杨怀至站在沙滩上。
杨怀至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为啥地球是圆的啊？”
夏浔微笑道：“大概，是老天有心让那些走失或迷路的人，能够重新找到他们的起点吧。”
“那咱们从这儿游过去，就能回老家么？”
夏浔被儿子的童言稚语给逗笑了：“对，从这游过去，就是咱们的老家。等宝宝长大了，造一艘大大的船，游累了就上船坐着，一直往前走，日落处，就是咱们的故乡。”
“哦……”
杨怀至含着手指想了想，扭身又指向另外一个方向，说道：“月蓉姐姐说，在故乡的时候，以为太阳是从这边的大海里升起来的，可我们到了这里，太阳还是在远处的海里。我们如果往那边走，会找到太阳么？”
月蓉是西门庆和南飞飞的小女儿，平时也老跟杨家的几个孩子玩在一块儿。
夏浔道：“不会，要想找到太阳，除非造一艘会飞的船。不过，我们要是往那边走，会到一个叫做欧洲的地方，爹爹曾经去过那儿，往那边去，要比往这边走近许多，等你长大了，可以到那边去玩。”
“那儿好玩么？”
“当然好玩，你不但可以在那里看到许多金发蓝眼的西方人，还能看到和我们一样的东方人。儿子，那可是你老爹开辟的航线，等你见到他们，不需要费心去学他们的语言，因为咱们说的话一定是他们的通用语。”
“哈哈，一说起来，爹就开心，儿子，你知道爹开心啥么？”
夏浔兴高采烈地问道，他的许多说法常被妻子们笑为“胡言乱语”，也只有他的儿子女儿们才相信老爹说的话。虽然他如今已是远近所有部落公认的部落长，可是知音难求啊。这些话也只能跟这不谙世事的儿子聊了。
“不知道，爹爹开心什么呀？”
夏浔拍拍他幼滑的屁股，笑道：“爹开心的是，咱汉人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全民学那坑爹的英语啦，通译而已，不就是翻译么？一家四夷馆不够，十家总够了吧！用得着人人当翻译去？舍本逐末！他奶奶的……”
杨怀至不明所以，笑嘻嘻地学他爹：“去他奶奶的！”
夏浔哈哈大笑：“对！去他奶奶的。嗳？不对啊！爹可以说，你可不能这么说，再学脏话，看你娘听见了不揍你。嗯……以后啊，咱们叫洋鬼子统统跟咱们学汉语，过不了四级他想拿毕业证，门儿～～～都没有啊！”
杨怀至挥起小拳头，道：“门儿～～～都没有啊！”
夏浔兴致勃勃地道：“就算他是研究自己国家历史的，不懂汉语也不给他评职称！叫他们的孩子把学业中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学汉语上，哈哈哈，想想都爽啊！”
杨怀至在夏浔怀里手舞足蹈，也学着他爹叫：“爽啊！”
※※※
许浒带了几个人，在海边找到了正在YY不已的夏浔。见他跟儿子聊得眉飞色舞，不禁笑问道：“文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夏浔扭头看见是他，便放下儿子，拍拍他的小屁股道：“去，找哥哥玩去。”
杨怀至撒开双腿向哥哥跑去，不远处的浅滩上，杨家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跟几个印地安小孩在嬉水捉鱼，还在岸边堆出许多沙子的城堡。
一片小海湾里，印地安人摒弃了他们的独木舟，他们在天国祖人的帮助下，学会了建造帆船，几艘由他们自己亲手制作的小帆船正做首次下海的尝试。
“许大哥回来了。”
“嗯，铁矿山那儿有何天阳照管着呢，我就回来了，这才离开个把月吧，我看城里头不只建了医馆，连学院都要建起来了。”
“是啊，小孩子们可不能光学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在这儿，识字读书是祭司才会做的事，咱们可不能这样。虽然说殷商时代的文明比不得现在，可要不是因为他们当年东渡时军中本就没有几个有学识的人，到了这里后只顾吃饱穿暖，还是不重视它，也不会反比先人们还要落后了。前车之鉴，咱们的后人必须更文明更先进，可不能退化成野人。”
“嗯，还是你高瞻远瞩啊！”
许浒与夏浔并肩而行，叙及这一年多来的变化，感慨地道：“我们到这儿已经有一年了，我们的名声所到之处，所有的部落都望风归附，你不会想……一直把咱们的城堡当成一个部落吧？”
夏浔睨了他一眼，微笑道：“哦，你有什么想法？”
许浒缓缓地道：“你不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么？”
夏浔负着手，沿海滩缓缓而行，斟酌着没有说话。
许浒追上去，又道：“用你的话说，这里的人，因为这儿的土地太广袤，又是如此的富庶，这里的人在草地上随便挖个坑种下种子，都能不愁吃用，所以他们一直没有什么发展。他们太落后了，我们不需要动一兵一枪，就能让他们归服。
何况，他们对我们这些祖人既崇拜又信服，只要我们确定立国，他们一定会望风归附。把他们纳入治下，对他们也是一件好事，你总不希望他们一直像野人一样生活吧？”
夏浔笑了笑，俯身抓起一把金色的沙子，攥了攥，慢慢捻动，让那黄沙如沙漏般缓缓流下，缓缓说道：“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我们新立的国家的名字。”
“哦？”
许浒欣然道：“原来你也有此打算，你打算给咱们的国家取个什么名字？”
夏浔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沙子，背着双手面朝大海站定，说道：“夏朝！咱们的国家，叫大夏！怎么样？”
许浒的目中涌起一片炽烈的光芒：“好名字！夏商周……咱们是要在这儿开辟一个新的华夏了！同时，你还改了姓夏，呵呵，这既是国名，也是国姓，等这大夏一建立，你，就是这大夏的第一任皇帝！这片海外世界上的始皇帝了！”
夏浔笑而不语。
他不想当皇帝，他想在这儿建立一个三权分立的联邦制国家，国家的元首数年一选。对所有的人民来说，这远比帝王制度更合适。
对他的子孙们来说，如果祖先给他们创造的这么高，他们还是无所建树，那就能使多大碗，便吃多少饭吧。
再好的教育也不能保证子孙代代贤明，而绝对的权力，一旦碰上一个昏匮的君主，就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不可挽回的恶果，那时给他子孙带来的将是亡家亡族的灾祸。
他的政体设想在大海对面，至少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没有那种基础。而在这里则不然，这里本来是一个个的部落，部落酋长们并不是世袭的。他们这几万人，人数最多的就是原双屿卫的士兵和家眷，而不管是双屿岛的大首领还是双屿卫的都指挥，也同样不是世袭的。
从无到有，不需要去打破旧的框架，反而是最容易建设的。不过，以前他对这方面了解的也不是许多，表面浮浅的了解，并不能在他创立一些具体制度时提供多少帮助，他还有许多想法需要完善。
同时，建国的倡议，在城堡里早就开始了，许多人，尤其是他那老丈人彭老庄主，是极为热衷捧他做皇帝的，对这些人他也需要做个沟通。
当然，这时候夏浔还不知道，在这片大陆的最南方，回国无望的任聚鹰已经称帝，国号大屿，他正在疯狂地兼并着一个个部落，他走的是跟夏浔完全不同的另一条政体道路。而他们之间的交集，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许浒见夏浔笑而不语，微微叹息一声，缓缓退后两步，手已搭在刀柄上。
夏浔望着大海还在笑，只是那笑渐渐变得苦涩起来：“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一定要自相残杀？权力，真的可以令人疯狂！”
许浒正要拔刀，闻言却倏地一惊，失声道：“你……你知道我要……”
夏浔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只是黯然问道：“为什么我们只能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你错了！”
许浒定下神，沉声道：“我许浒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我能共患难、也能共富贵！但是，当我可以拥有更大的富贵时，你不能拦我的路！”
夏浔的声音在海浪的拍打下显得有些缥缈，他似乎是自问，又似乎在问许浒：“我，挡了你的路？”
许浒冷笑道：“明知故问！你以为，你还是大明的国公？笑话！这个城堡里，谁的权力最大？是你！谁的势力最大？是我！数万人中，我双屿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凭什么你可以理所当然地做皇帝，而不是我？凭什么是你的子孙可以世世代代作威作福，而不是我？”
夏浔轻轻地道：“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你信么？”
许浒一愣，然后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当然不信，你不做皇帝，那谁来做？难道你心甘情愿拱手于我？哈哈哈……”
夏浔摇摇头，道：“不是我，也不是你，我想……这个国家不要皇帝！”
许浒愕然半晌，怪叫道：“你疯了？一个国家，怎么可以没有皇帝？没有皇帝，那还叫一个国家？我想做皇帝，你偏不要皇帝！不管你是自己做皇帝，还是不要任何人做皇帝，那都是跟我过不去！
诸邦万国为什么要向大明卑躬屈膝？因为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在这儿，我就是老大，而不是你！夏浔，你该醒醒啦！”
夏浔淡淡地道：“我倒觉得，是你该醒醒了！许浒，不要执意不悟！”
许浒警惕地退了一步，飞快地向四下打量了一眼，小孩子依旧在海滩上玩耍，另一边的海湾里，几个土人正为他们的船在水里驾驶自如而欢笑，岸上是一片红树林，距此在一箭地之外，而身边只有他的几个心腹。
许浒的胆气又壮起来，冷笑道：“你吓唬我？哈哈哈，夏浔，我知道你的口才了得，不知多少人就死在你这张嘴上，可我许浒不是他们！整个双屿的兵都是我的，你有什么？除了彭家那个死老头子和他的那些子侄，除了那个专门喜欢钻女人帐篷的西门庆和你那潜龙的千八百人，你还有什么？”
夏浔缓缓地道：“我还有……骊龙！”
许浒没听清楚，踏前一步，问道：“你说什么？”
几乎在他迈步向前的一刹那，“砰砰”两声枪响，许浒的后心和后腰处炸开一个大洞，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
许浒向前一个趔趄，不敢置信地扭头回去，一共五名侍卫，都是他带来的。其中两个枪口正冒着烟，而另外三个，其中一个已经退到了另外两人背后，一手刀一手枪，紧紧地抵在了他们的腰眼上。
夏浔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骊龙！我还有骊龙！以前，我左手飞龙，右手潜龙，飞龙交出去之后，我这只空着的手，便又抓了一只骊龙！”
“五个心腹，居然有三个是你的人……我该死！我真的该死！我死的不冤呐！”
许浒踉跄着惨笑：“没想到，没想到当年我用这个法子杀了雷晓曦，今天，我也步了他的后尘！夏浔！你早就有心对付我了，是不是？”
夏浔幽幽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有备无患而已。如果你不是想杀我，我保证，他们依旧是你的心腹侍卫，永远也不会变成骊龙！”
许浒嘶声道：“我……我不信！我不信！你……也想做皇帝！我……恨！”
“噗嗵”一声，许浒重重地栽到沙滩上，海浪扑打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神直勾勾的，死不瞑目。
夏浔始终没有回头，一起一伏，永无止歇的潮水拍打着他的靴面。夏浔幽幽地道：“每一个不谙世事者，都想做黄蓉，逃出桃花岛，体味人间百态；每一个饱经风霜者，都想做东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许浒，我想要的，你永远不懂！”
很多年后，大夏国的史学家们在研究他们的开国元勋、首任总统夏浔的历史时，让他们愁白了头的一个课题就是：“谁是黄蓉？谁又是东邪？”
（全文完）

后记
连续三天，每天更新一万三四到一万七八不等，码字码的快累惨了，不过写到结尾时精神亢奋，下笔也快，总算一气呵成。
拖沓灌水、事无巨细，大不佳也。
结尾如豹尾，这才叫大家看的爽快。
本书上架之初，我说：希望大家买票上船，登上这艘锦衣之舟，陪我行走在历史的天空里。
这艘船驶到了辽东、驶到了西域、驶到了欧洲、驶到了大洋彼岸，当它泊于岸边的时候，朋友，你是陪我走完全程的那个人吗？
在这里，感谢从本书开书时起，就订阅支持我的每一位书友！
可以想见，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不会完成这部作品。
也许这是老生常谈，可是每当一部作品结束，我回顾从搜集资料、构思作品，不管是酷暑还是寒冬都努力创作的经历时，想到你们投票支持、发贴鼓励，陪着我经过每一天、每一个月的战斗时，这种感动始终荡漾在我的心头。
尤其在本书创作中，我正式辞职，以此为职业，这对我就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辛苦、甘甜、欢笑、悲伤，点点滴滴尽在心头。
在这本书写作期间，我走出了人生中重要的一步，许多书友也是一样。
在此期，有人考上了更高一级的学府，有人毕业开始工作，有人找了对象，有人甩了对象，有人成了亲，有人有了心爱的小宝宝……
如果从我写第一本书开始算，有的书友在陪伴我期间更是有了覆天翻天的大变化。
一本书，就是一段青春，一段记忆，一段成长，一段岁月。
在我的人生中，你们陪伴了我很长的一段路程，因为你们的存在，我的人生才更美，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最无私的朋友！
如今，我站在舷梯边，向每一位同舟共渡的朋友道一声感谢，希望我的这段旅程，能给你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希望在这旅程中，带给你许多快乐和享受。
这段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任聚鹰的帝国和夏浔的联邦会有些什么交锋？
让娜达克，那位后来被称为圣女贞德的法国小姑娘，是否依旧走上了她的历史使命？
唐赛儿教给她的脱缚术、火遁术，有没有帮助她最终逃脱宿命？
这位女骑士有没有到东方去寻找他的师傅？
有恋父情节的唐赛儿最终发展如何？她对夏浔的倾慕和依恋，只是一个懵懂少女对一个英雄和呵护她的年长成熟男子的迷恋，在她的成长中会渐渐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真正适合自己的伴侣，还是始终如一地爱慕着夏浔并终成正果？
夏浔有没有在他的国家建立之后，履行诺言，建造大舰重返欧洲，开始他的欧洲之旅？
大明的舰队驶到了极西之地，那么他们后来有没有再派出舰队向东方探索，去寻找日出的地方，从而找到他们的辅国公？
这些，都不在本书的范围之内了，所有事情都写出来，那就没有念想了。各位书友可以发挥你们的想象力，尽情地在这副画卷留白的地方挥毫泼墨，去延续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有无数种可能，只要你心中有天堂，你就会想出无数叫你愉悦开心的后续变化。
※※※
关于新书：
对新书，我已经做了一些设想，还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新书的历史背景准备放在唐朝，武则天时期。
在酷6网采访时，问及对新书的考虑，我曾顺口提及说风格要变，要写才子佳人，少涉及帝王将相。
应该说，这个说法因为未经深思，说的不是那么准确，我不会写大才子的，我也不会写大科学家。各位仁兄何时见过我的主角跑到古代跟古人卖弄古文，或者发明飞机大炮的？
对以诗文震住古代诸多才子的设计，我不写，你能把古诗古文倒背如流，想用哪首信手拈来本身就已太扯，更何况，已经成文的东西有它特定的环境和历史文化底蕴，你能在任何场合地点环境下拿来就用？
古代文人之间的交往，可不只是这么简单，你能背出一首脍炙人口的好诗或好文章，可是在平时的文化圈子里的交流、来往中，你不可能把你的文化素养也同时提高，那是随时会叫你露馅的。
而且，古人或者欣赏诗词写的好的人，但是入仕没有那么简单，诗词能救国还是诗词能治国？没有哪个人是因为诗词写的好，才得以入仕作官、青云直上，在唐朝，多少大诗人苦熬几十年，还混不上个一官半职，所以我说新书是才子佳人，只对了一半。
才子是不对的，佳人么……（眉飞色舞中～～～）
另外，我也不会写回到古代大搞发明，发明飞机大炮那是扯淡，发明煤球牙刷羊肉串……，仁兄，古代没有专利一说，你发不了财！再说，匠人也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
所以主角要走的路嘛……
你猜^_^
是否依旧以穿越为开头，我还没想好，不过故事会一样的精采。
我喜欢写真实背景下的故事，如果是全架空的写法，我不需要任何考据，哪个朝代的逸闻佚事、民间传说、政治制度、文化知识、衣装款式，我都可以拿来一用，而书评区里那些对历史知识相当了解的卧虎藏龙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我不喜欢，我不会为他们的悲欢离合而感动，我不会为他们对国家民族的情感而感动，我不会为他们国家的强大和富饶而感动，我完全没有代入感。一个完全脱离了真正历史背景的历史故事，我完全没有代入感。
下本是唐朝。
当我说出这一点时，听到最多的就是：“你要写肥婆么？”
这是被一些人给刻意夸大了的假象，须得纠正。
只要仔细看一下唐朝著名画家阎立本的《步辇图》和周昉的《簪花仕女图》，不难发现，画中的宫女、仕女，根本说不上肥胖。
她们的身材，实在都是相当纤瘦的。唐明皇让高力士派京兆尹（首都长安市长），“选人间女子细长白者五人，将以赐太子”。可见，玄宗时代选美标准，也跟今天一样：身形苗条，身材高挑，皮肤白皙。
如果一个部落，自古以肥胖为美也就罢了，可是你能想象先秦两汉隋晋以来一直保持的审美观，一到唐朝就来了个彻底的大变样？可能么？
风气的改变是有，唐初繁荣昌盛、丰衣足食，正如诗圣杜甫诗句所记“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禀俱丰实”。人们有条件吃饱穿暖保持健康丰满的体格。
唐代开放兼容并包，当时与唐交往的国家有130多个，国力强盛与文明发达，使唐人充满自信，不同文化的影响、交融，使唐人不拘于传统，眼界开阔，热烈放姿。
唐代民族融合，唐人民风开放尚武大有胡风，而游牧民族的风格不欣赏弱不禁风的美，以此种种，风尚有所改变。
所以唐人审美的潮流是有别于传统的苗条和骨感的，但那是一种健康、性感、富有朝气的美，而不是肥胖。正如美国六七十年代流行骨感美，而现在是健康性感的丰腴美，可你能说那就叫肥婆？
当时最标准的美人应该是面如满月，胸大臀翘小蛮腰（我也喜欢^_^）
尖下巴、瓜子脸，平胸窄臀细若杨柳的姑娘肯定不是当时最标准的美人，但是长成这样的漂亮姑娘，也绝不至于被人看成丑女。
鹅蛋脸看着比较有福气，尖下巴则有点狐媚子，干干瘦瘦不像个益夫的样儿，胸大屁股大好生养……，多少年后依旧是一些老太太选儿媳的标准，然则哪一种在她们眼里是丑的？
唐朝公主中擅长打马球、踢蹴鞠的不在少数，擅舞的美人都擅长绿袖舞、胡旋舞，这胡旋舞类似现在的肚皮舞，白居易的《胡旋女》诗中写，“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肥胖之人别说连续转上千圈万圈，估计一百个圈下来就一头栽地，动弹不得了。
说到杨贵妃，相比于当时同样的梅妃等美人而言，确实是更显丰腴些，梅妃甚至以此嘲笑过她，如果唐朝以肥为美，梅妃的嘲讽岂非成了赞美？
她27岁被唐玄宗册封为妃，宫中画师为她做画时她都三十多了，丰腴一些岂非正常，即便如此，唐玄宗也取笑过她有些胖，有一次唐玄宗看书，杨贵妃问他在看什么，唐玄宗便笑，说你一定不喜欢。
杨贵妃抢过去一看，却是汉朝的书，写的正是赵飞燕一段故事，杨贵妃不服，便说：“我的舞蹈比她跳得好。”由这一段也可看出唐人的健康美并非以肥为美，这环肥燕瘦是到了宋朝，由苏东坡的诗才传开的，唐玄宗和杨贵妃是有真感情的，她一人稍胖，实非大唐主流。
白居易写诗赞他最喜欢的两个妾：“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很难想像是个大胖子。
那所谓的胖，其区别大抵也只是玛丽莲梦露和奥黛丽赫本的区别。
为了写好唐朝，我自己搜集，并委托几位书友帮我搜集了大量有关唐朝的文章和唐人小说，阅读消化它需要一段时间。
我要揣摩那时的社会风貌，揣摩那时有代表性的男人和女人的人物性格和精神风貌，我收集了大量史料，包括对武则天性格的心理分析，这些东西看过之后不会大量加入我的小说，过于考究不如注重故事性。
没有必要在这些地方写实，比如查阅一些史料，唐人称父亲为哥哥，父亲排行老三，便对人说我家三哥，如果这也照实写，恐怕我得处处加括号以注明其真正身份了，实无必要，而其风格也不体现于此。
我写的是小说、故事，而非论文，不会那么全面介绍这个社会的一切，只通过主角的双眼去看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故事之外的话题少提，增加故事性。我只是要在心中先对那个时代有个比较准确的定位。
要写出一个唐朝来，不是要写初唐时期皇室一家亲、君臣一家亲，臣臣一家亲，官民一家亲，大臣不是忠的就是奸的，忠的光芒四射毫无瑕疵，奸的从头坏到脚一无是处，那是官场的童话。
也不是你写一堆标准的唐朝的建筑，服饰或者在语言风格上如何的接近唐朝，而是写出那种内在的精神风貌，唐朝人比较于其它朝代的人的不同，正是他们的精神风貌，这种风貌写出来了，也就展现了他们。
另外就是淡化帝王将相的原因了。
我常常在想，历史小说应该怎么写？难道仅仅只围绕着一群帝王将相在那里争权夺利吗？还是应该同时兼顾天下百姓状况及民风、民情呢？
我们观古今历史，只见刀光剑影、鲜血涟涟，历史被浓缩成了一部宫廷权术史，难道中华几千年的历史就只干这个？
历史不是帝王将相专有的舞台！
我总是不由自主把唐朝当成现在的美国——民族大熔炉，开放，但又不失自己的传承，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只是相近比喻。
穿过去改历史的套路，已经被写滥了，一开始是新奇，可是从原始社会一直到现在，几乎没有一个朝代没被人改过了，再这么写下去，这条路只会越走越窄，我觉得该变一变了。
要有古味，要写生活百态，写个人故事。人的喜怒哀乐，人生历程，感情爱情，这才是永恒不变的主题，所以，要改，不要等读者烦得逼着你去改。
我对写人更感兴趣，人的魅力在于感情。这是人类永恒不变的主题。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言于情，叙于事，成了一个贬义词，以致有些人满脸的不屑：“言情？哈！”
嘴都撇到了嘴丫子上，而我们写书的也心虚的深以为羞愧的把它抛开，生怕人家说咱言情。感情：亲情、爱情、友情，仇恨、悲伤，不正是叫人引起共鸣的么？
我一直在思考，一直在想，我该走什么样的路
历史风格，是必须要保留的。
历史类作品，总该给大家带来一点古色古香的味道，尽量不要太现代了，那才是它——这种文学形式所独有的魅力。
要是在这欣赏的过程中，能够引起你对历史的兴趣，能够引来一些历史通书友增进我的知识，能给一些历史不通的朋友普及一些知识，那更是善莫大焉。
当然，这知识不能用说教和介绍，要融入故事，不知不觉地展露给你。我现在有时用介绍的方式太正规，让读者一看就知道这是有出处的，固然叫读者少了质疑，却也少了故事性，这一点要改。
质疑由书友们在书评区去辩论解释吧，忠心服务于故事，奉献一个好看的故事，才是我的责任。
诸位好友，一路旅程，一年有余，也该上岸歇歇啦！
关关造新船去了，造船时间大概一个半月左右。
等新船航行的时候，欢迎您再登上我的船，继续陪伴我远航。
有那么一天，我们回顾过去的时候，我们将记得，曾有一段美好的岁月，我拥有你，你拥有我！
再次，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