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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枕江山
作者：月关
内容简介
 女帝武曌日月凌空，上官婉儿称量天下， 李裹儿艳比花娇，五姓子勾心斗角， 太平公主难太平，李家三郎真隆基， 狄仁杰、张易之、冯小宝， 才子、佳人、屠狗辈！ 红袖招，游侠儿，游走大唐天空下， 醉卧枕江山，谈笑望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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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花源里人家
岭南，韶州东北二十余里处，有一座无名山谷，山谷四面环山，就连唯一的出口，那条狭窄的谷道里面，也有一座矮山挡道，要翻过矮山，才会豁然开朗，发现其中别有天地。
大唐咸亨三年，忽然有十一姓共计百余人，在当地官府的安排下来到这个隐蔽的山谷，铲草平院，伐木作屋，数日间便建成了一个小村庄，取名为桃源村。
因山村地势隐蔽，故而桃源村与其他山民少有接触，但是因为常有樵夫和猎户从这里经过，渐渐的，对这个四面环山的小村便也略微有了一些了解。
这里的村民同当地普通山民不太一样，这个村子的居民大多文质彬彬，知书达理，虽然他们一样的耕田织布、桑下种瓜，但是常能听到村子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甚至抚琴吹笙的音乐声。
初时，山民皆以为奇，时有议论，不过天长时久，也就见怪不怪了。
十一年后，大唐永淳二年的某一天。
正值春末，谷中郁郁葱葱，一片苍翠，几亩山田，掩映在野草杂棘之间。山谷中错落着几十户人家，竹篱的小院、原木的屋檐，全都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偶露一角，如诗如画。
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女正带着一个十岁不到的顽童，向村外的矮山坡上走去。少女翠色短衫，藕色长裤，一身山里人的短打扮，脸颊黧黑，带着常在田间劳作形成的一抹酡红，可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灵气儿，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姑可比。
这姑娘正是十四五岁蓓蕾初开的年纪，身段儿颀长苗条，细细的腰杆儿挺拔柔韧，走动间犹如一管柔韧的青竹迎风摇曳。那明亮的双眸，又直又挺的鼻梁，红嘟嘟的小嘴儿，模样甚是俊俏。
少女身边走着一个八九岁的小顽童，看起来应该是她的弟弟。因为这顽童虽与一般山里孩子一样肤色黝黑，却没有山里孩子那种虎头虎脑的敦实样儿，相形之下，他的身材显得单薄了许多，一张鹅蛋脸与那少女有六七分肖似，眉毛清秀，眼睛大大、下巴尖尖。
女孩儿名叫月蓉，跟在她后面的那个男孩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乳名唤作阿丑。阿丑平素一向活泼好动，一个照看不到，他就野到山里去了，十几丈高的树他也像猿猴一般爬上爬下，被村中儿童誉为爬树第一高手。
结果正应了那句老话，善水者溺、善骑者堕。三个月前，阿丑爬上一棵大树掏鸟蛋的时候摔了下来，从高达五六丈的一棵大树上摔下，虽然有枝杈挡了挡，地面土壤也极松软，还是跌破了头，又摔折了一条腿。
这可把视之如掌上明珠的父母双亲吓得够呛，姐姐作为长女，因为没有照看好弟弟，挨了爹娘一顿打，阿丑则在家里养了三个多月，近来身子渐好，下地行走已然无碍，可是父母依旧禁足不许外出。
今天他的阿姊上山采野菜，看阿弟摔伤腿后整天闷在家里，他的性子野惯了，以前每日读完书都可出去与小伙伴一起玩耍，如今除了由父亲教他读书，便只能撅着屁股趴在窗口羡慕地看着在山野间奔跑的小伙伴，实在可怜，便央求父母，要带他出来散心，父母双亲虽然答应了，条件却是不准阿丑离开她的左右。
一座竹篱的小院儿内，一个比月蓉姑娘还要大上两岁的少女正在绣着花儿，看见月蓉姐弟过来，笑着打招呼道：“月蓉妹子、小阿丑，上山去啊。”
“嗯，带小弟上山去采些山菇野菜什么的，秀秀姊这是在准备嫁妆么？”
“哪有呀，人家这是绣着玩的。”
秀秀红了脸，忙将手里绣的东西藏到身后，引来月蓉一阵开心的笑声。
不远处榆树下正在下棋的一个老者循声往这里望了一眼，扬声笑道：“小阿丑，腿已经好了么，哈哈，以后可不要再调皮捣蛋的了！”
月蓉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裘伯伯、方伯伯。”
另一个老头子大概是快要输棋了，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连声催促他赶紧下子儿，老头儿这才捋着胡须转过头去。
素以爬树攀岩第一高手自诩的阿丑似乎是被老伯一说颜面颇为无光，愤愤地一脚踢出去，将一枚小石子踢飞起来，恰巧打在一只大白鹅身上。
那只大鹅昂首挺胸，迈着绅士步，仿佛一位检阅三军的大将军，正在小径上威风凛凛地走着，忽然受此袭击，不由勃然大怒，立即伸长了脖子，张开翅膀，嘎嘎叫着向阿丑冲来。
“阿丑，你又淘气！”
月蓉说着，拉起阿丑的手就跑，那只大白鹅鼓着双翅，伸着脖子，不依不饶地在他们屁股后面追，草丛中一个放羊的小牧童见了这一幕情景不禁笑得打跌。
“哎哟！阿姊，我的腿，还有点儿疼。”
阿丑跑着跑着忍不住呼疼，月蓉没好气地道：“你这臭小子，刘婶家的那只鹅将军最凶不过，你偏要撩扯它。”说着，解下竹篓，蹲身道：“上来，姐背着你。”
阿丑道：“不要，人家都长大了，很重的，姐姐哪背得动。”
“得了吧，一个小毛孩子，还长大了，从小不就是姐姐背着你攀山越岭的么。”月蓉不由分说，将弟弟背上肩头，又拎起竹篓，往山上跑，大白鹅锲而不舍，嘎嘎叫着猛追。
阿姊的背平坦、柔软，有些汗渍，可是味道很好闻，阿丑挣了两下，被姐姐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之后，便不再挣扎了。
鹅将军追了一阵，终于凯旋而归，骄傲地走回村子里去，月蓉见那只大鹅不追了，这才气喘吁吁地放慢脚步，不过并没有把弟弟放下。
“阿丑，一会到了山上，你可别到处乱跑了，免得爹娘又为你担心。阿姊去采些野菜山磨就带你回去，阿母正给你熬骨头汤呢，到时候趁热喝，腿才好得快些。你不是最爱吃野菜蘸酱么，姐一会采了野菜，回去给你做野菜蘸酱。”
“那……酱要用油炸一下。”
“好，听阿丑的，炸一下。”
“里边还要放一个鸡子儿。”
月蓉格格地笑起来：“成，再放一个鸡子儿，你这小馋痨。”
姐弟俩爬上矮山，月蓉将阿丑放下，说道：“你在这儿好好坐着吧，姐姐去采……咦？”
月蓉向谷外一瞟，吃惊地道：“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
阿丑听了忙也站起来往山前看，他个子小，只能踮着脚尖儿，从一人多高的野草藤萝间向外瞧，山谷中正有一支队伍在那里集结，这是大唐的军队，士兵们都身着战袄，背负箭袋，斜挎战弓，手捉横刀，胯下骑着一匹战马。
三百多人，三百多匹马，肃然而立，萧萧无声。
队伍最前方有两匹马，军士穿袄，将校穿袍，其中一匹马上，正是一个穿袍的将领，身上穿着皮甲，罩袍上绘着狮虎的图案。
另一匹马上是一个穿青袍的文官，他正勒马回头，对军士们说着什么，随着他的声音，军士们纷纷拔刀出鞘，阳光照在他们的刀刃上，烁烁生寒。
阿丑有些好奇，以前他跟父亲去韶州城时，也曾见过军士的模样，可是那只是城头的几个老军，哪有这般杀气腾腾的行伍气势，而且，衣着似乎也不尽相同。
“阿姊，这是哪儿的兵，他们在干什么呀？”
“不好！”
月蓉虽然不清楚这些官兵的来意，却感觉到了危险，她赶紧把阿丑放下，嘱咐他道：“这些官兵怕是要对咱们不利，阿丑，你行动不便，就藏在这儿，姐姐回村去报信！你伏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许出来！知道么！”
月蓉把阿丑摁到灌木丛中，背起竹篓就跑，刚刚跑出几步，又赶回来，随手扯些野草盖在阿丑身上，阿丑被埋在乱草下，一脸茫然地从缝隙间看着姐姐向山村中飞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儿是大唐的江山，这儿住的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军队为什么要对这儿的百姓不利？村里的人又不是山贼土匪。百思不得其解的阿丑只好依着姐姐的嘱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铁蹄踏得山间碎石乱响，两匹骏马率先登上了矮坡，从阿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骑在一匹黑马上的那位青袍文官，站在另一侧的那员武将，因为被青袍文官挡住了，只能看到他不时被山风扬起的猩红色的披风。
月蓉挥舞着裹头的青帕，一边跑，一边向村中喊道：“阿爷（爹）！阿母！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
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在阿丑耳边冷冷地响起，阿丑收回看向阿姊的目光，循声望去，发令者正是端坐马上的那个青袍文官，这人瘦瘦高高的身子，一张狭长的马脸，凹目鹰鼻，不怒自威。
他向身后士卒发令的时候，下意识地扭过头来，整张脸便映入了阿丑的眼帘，阿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容貌，鹰钩鼻子两侧，有两道刀削一般的法令纹，法令纹深深地撇向左右，罩住了他薄薄的嘴唇，杀气腾腾的声音，正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
伴在他身边的那位战袍上缓着狮虎图案的将军缓缓拔刀出鞘，刀擦着鞘，发出一阵瘆人的摩擦声，阿丑听着，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军扬刀，提马向前，发出短促的一喝：“杀！”便四蹄翻飞，俯冲下去。
在他后面，手执横刀的军士们纷纷狂奔而下。
阿丑眼看着阿姊在山径间拼命奔跑着，一跳一闪的身影仿佛山野间一匹奔跃的牝鹿，而那将军策马飞驰，就像一个衔尾极追的猎人，战马驰骋，片刻间就追上了阿姊，阿丑的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上。
“蓬！”
刀起，寒光闪，血光现。
“阿母，官兵来……”
月蓉的声音戛然而止，刀过处，一颗螓首飞到半空，腔中喷出的热血溅成了一团血雾，将军挥舞着血刀，从她身边一掠而过。紧接着，无数的战靴踏着少女柔软的身体，杀进了小山村。
“阿姊！”
阿丑眼前一黑，登时昏厥过去。
数百名官兵正从山道上急急前行，脚步声、碎石哗啦声，将他的一声呜咽遮盖住了。
青袍官员驻马山坡，冷漠地注视着谷中的村庄，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容，马鞭前指，重复着他的命令：“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
……
翌日，韶州府张贴出一纸榜文，宣布桃源村发生大瘟疫，全村百姓死绝，为防瘟疫扩散，官府将整个村庄付之一炬，并告诫四野八乡的百姓，切勿闯入桃源村，以防沾染瘟疫。桃源村就像它离奇的出现一样，离奇地消失了。
没有人敢再进入这个山谷。几年以后，已没有人能记起桃源村这个名字，人们只记得，在韶州东北二十余里处有一个瘟神谷，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
注：部分当时与现代称呼太违和的，比如父亲称为“哥哥”，第二人称你，您称为汝，尔，第三人称他称为伊的，均按现时读者阅读习惯做了改动。

第二章 芭蕉巷里乞索儿
永淳二年七月，广州府。
长街上，无数的行人、商旅和货摊把本来很宽敞的街道挤塞得满满当当。
宽袍大袖的士人，翻领窄袖的胡人，短褐布衫的平民，行走其间，热闹非凡。
道路两旁，有那披着肩布，戴着耳环的天竺人用蹩脚的大唐话高声兜售着他的檀香，有那来自南洋的昆仑儿赤足走在街上，叫卖着用芦荟制成的止痛膏，有人则不停地夸耀着他的丁香片可以叫人口气如何的清新。
还有那身穿小袖袍、头戴花皮帽的波斯人，贩卖着用来化妆的波斯枣和做香水用的番红花粉。当然，地摊上更是少不了那甚受唐人欢迎的调味品：黑胡椒和浓芥末。
就连叫卖开心果仁的商贩都推着小车，扯开大嗓门，一路把开心果仁可以让男人补肾壮阳、女人舒坦开心的功效吼得气壮山河，一时间吸引妇人无数：谁不想自己的男人是个昂藏伟丈夫呢，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床上。
道路两旁货摊之后，各有一条清澈的小河。石制的、木制的小桥凌驾于小河之上，踏着小桥过了河，河岸上遍植芭蕉，芭蕉树后就是一家家酒肆，挥之不去的酒香从那里边飘出来，汇入到大街上这幅繁华的画面中去。
可是活生生的繁华世界，终究比不得书上画上的世界。书上画上，你可以抹去你不需要的一切，而现实的世界中就不可以，任何时候穷人还是有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此刻正光着脚丫，拼命地奔跑着，后面追着两个气势汹汹的壮年汉子。
小乞儿逃进一条小巷，终于力竭，被两个壮汉追上，一顿拳打脚踢之下，小乞儿抱着头，好像一只小狗似的蜷缩着，被一脚一脚地踢飞起来，既不讨饶，也不呼痛，直到被人一脚踢飞到小巷边上的水沟里，才闷哼一声，昏厥过去。
两个壮汉放下袖子走开了，嘴里骂骂咧咧地道：“臭乞索儿，竟敢偷东西吃，再让老子抓着，生生打杀了你！”
路上行人如织，却没有人理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破旧裙衫的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幽仄狭长的小巷中踽踽而来，小女孩看见了倒卧在溪边的乞儿，她站住脚步，和母亲之间似乎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小女孩获得了胜利，她提着破旧的小裙子，飞快地跑到小溪边。
小女孩蹲下来看了看昏厥的男孩，然后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破瓦罐，小心地喂他吃粥，小乞儿明显是饿坏了，尽管在昏迷当中，可当那米粥喂到嘴边，还是下意识地、飞快地做起了吞咽的动作。
小乞儿悠悠醒来。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上顿时传来一阵涨痛的感觉，他的一只眼睛被打得发青，肿胀得已经只剩下一条缝隙，在一阵天晕地转之后，他微微睁开的眼神定在眼前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瘦巴巴、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乱糟糟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只有一双眉毛又黑又浓，这样一双眉毛若是长在男孩子身上，一定会显得英气勃勃，而长在女孩身上似乎就嫌太浓了一些。
小女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襦，肩头处已经开了线，隐隐地露出一抹肌肤，她的下身是一条及胸的竹叶裙，她此刻正蹲在小乞儿面前，于是，裙子的破洞里就露出两个光溜溜的膝盖来。
小乞儿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没有道谢，只是怔怔地看着小女孩，小女孩咧开嘴向他笑，大概是正在换牙的缘故，她嘴里的牙齿不全，看起来丑丑的样子。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馍，小心地掰成两半，比了比，放了大的一半在小乞儿怀里，又向他咧嘴一笑，便提着罐子站起来，妇人走过来牵起了她的小手，漠然地看了男孩一眼，母女俩便沿着幽深狭窄的小巷走开了。
小乞儿艰难地爬起来，浑身的骨头一阵酸疼。他扯了扯如丝如缕的破衣衫，茫然地左右看看，便下意识地跟在那对母女后面走去。
女孩牵着母亲的手，不时地回头看，缀在她们不远处的这个男孩看来比她们母女的处境更为困难，破烂的衣衫只能勉强蔽体，豁开的衣领处露出嶙峋的锁骨，他的脸颊瘦削枯黄，脸上瘀青肿胀，新伤叠着旧伤。
女孩又向他咧嘴一笑。
渐渐的，道路越来越偏僻，一座围墙半倒的破庙出现在前面。
妇人牵着小女孩走进破庙，小乞儿在破庙外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破庙里不止一个乞丐，一个老乞丐坐在阳光下，脱了身上的破袄，露出一身皮包骨的身子，正在那儿抓着蚤子，另一个乞丐壮一些，躺在一堆柴草上，跷着二郎腿哼哼唧唧地唱着歌。
妇人带着小女孩在漏顶的破庙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女孩开始吃东西，妇人则抓过一捧柔韧的野草，开始编织什么东西。
小乞儿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有些戒备地打量着庙里的一切，但他依旧固执地向那对母女靠过去。他很少受到善意的对待，小女孩对他的善意让他感到非常亲切，无依无靠的他，本能地想要接近他感到亲切的东西。
小女孩用缺了两颗大门牙的嘴巴费劲地啃着馍，啃了好半晌，直到口水濡湿了馍，这才吃力地咬下一口，她开心地咽下馍，看看男孩，细声细气地问道：“我叫妞妞，你叫什么呀。”
小乞儿似乎有些茫然，半晌，一抹辛酸倏然闪过眸子，他轻轻答道：“我……叫阿丑。”
“阿丑，你坐下！”
妞妞拍拍身旁的稻草，阿丑看了看，在她身旁轻轻坐下。
妞妞咬着馍，歪着头看他，小声问道：“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儿呀？”
阿丑答道：“因为我偷了他们东西吃。”
“哦！这可不好，讨饭吃就行了呀，总会碰到善心人的。”
阿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道：“乞讨，我做不来，我……伸不出手……”
妞妞的两颗大门牙都掉了，那馍馍也不知放了几天，干硬得像石头一样，啃了半天，啃得湿漉漉的全是口水，还没啃下一块来。听到阿丑的话，她放弃继续啃馍的努力，惊诧地张大嘴巴，问道：“怎么会呢？难道偷东西就不丢人么？”
阿丑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虽然偷也是伸出手，可是……感觉似乎就是不一样。偷，我只要做好挨揍的准备，而乞讨，我就是伸不出手，也说不出乞讨的话来……”
妞妞眨着眼睛，迷惘地想了半天，摇头道：“我听不懂！”
阿丑苦涩地笑笑，慢慢抬起头，看着从庙顶破洞投下的那束阳光，和阳光中飞舞的轻尘，幽幽地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懂……”
妞妞格格地笑起来，道：“阿丑，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乞索儿。”
阿丑倔强地强调：“我不是乞索儿！我从来就没有乞讨过！”
妞妞很好脾气，让步道：“好吧好吧，你不是乞索儿，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偷，这样行了吧？嘻嘻。”
“嗯！”
阿丑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这个评价。
妞妞扭过头，拉拉母亲的衣袖，央求道：“阿母，给阿丑织双鞋子好不好？”
她又扭过头，眨眨眼，问道：“阿丑，你愿意留在这儿吗？”
“……”
“嗯？”
“嗯！”
妞妞又咧开牙齿不全的嘴巴笑起来，丑丑的样子。
这时，一双草鞋正在妞妞娘的手中渐渐成形……
……
阿丑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他始终执拗的不肯去乞讨，宁可去偷。
因为偷术不佳，阿丑常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要不是妞妞娘的接济，或许他早就饿死了。
破庙里一共寄住着十多个乞丐，他们一致觉得阿丑应该叫阿呆，他一定是傻的，唯有妞妞不这么想。
阿丑吃饱的时候，从不像其他乞丐一样坐在阳光下，一边脱下衫袄抓着蚤子，一边开着黄腔说笑话，他总是坐在破庙后院那半盘石磨上，托着下巴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妞妞觉得阿丑一定是在思考什么。
阿丑会思考呢，别人会么？
还有一次，妞妞偷偷看见阿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当他走开后，妞妞走过去与那半截石碑比对了半天，认出阿丑写的就是那半截石碑上的字，想起他写字时像水一般流畅的动作，妞妞心中就非常羡慕。
阿丑会写字呢，别人会么？
阿丑还会上树掏鸟蛋，会用树枝扑蜻蜓，会下河捉小鱼，不管是鸟蛋、蜻蜓，还是小鱼，最后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香喷喷的食物，虽然它们都无一例外地被烤煳了，但是妞妞吃得很香。
那段日子里，阿丑的脸总是瘀青的，而妞妞的唇总是黑黑的。
在妞妞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和饥寒交迫的童年时光里，与阿丑相伴的这段日子成为她最美好的回忆。

第三章 阿丑与妞妞
这年冬天，妞妞的母亲患了病，也许普通的病她依旧能挺下来，可这一次不行，她病得很严重，妞妞娘日渐憔悴，渐渐的，她甚至不能挣扎着去乞讨了。
有一天，瘦骨伶仃的妞妞娘躺在破庙里，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阳光依旧灿烂，脸色依旧灰白。
妞妞趴在母亲身上无助地哭着，阿丑在另一边，泪花在他眼里打转，但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自从在环山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得眼肿嗓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似乎他的眼泪从那时起就已经哭干了。
妞妞娘一手握着妞妞瘦削的小手，一手拉着阿丑，眼神是那么悲伤，那种无奈、凄凉、惦念、眷恋和痛苦糅合在一起的目光，看得人心碎。
“阿丑，妞妞……就拜托给你了……”
妞妞娘知道阿丑还小，知道这个倔强的孩子一直不肯去乞讨，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可是她没有别人可以托付，庙里的乞丐们都躲得远远的，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垂死的她，她从那些麻木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同情。
“妞妞啊……”
妞妞娘喟然一声长叹，瘦弱的手无力地放在妞妞的头顶，轻轻摩挲了几下，便溘然长逝，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轻轻地滑到了她的腮边。
“阿母！阿母……”
妞妞抱住母亲的身体，放声大哭。
阿丑的眼睛红了，他红着眼，咬着牙，忍着泪，轻轻将妞妞娘的眼睛抚上，起身走出去。
妞妞伏在母亲身体上，一直哭，当她哭到已没有力气再哭出声的时候，阿丑回来了。
阿丑就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小狗，浑身脏兮兮的，他有气无力地走回破庙，一屁股坐在妞妞身边，喘息了许久，才拉起那半余破竹席子，把妞妞娘推上草席，抓紧草席向破庙外拽。
小河边的草地上，被阿丑用棍子掘、用手刨，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坑。
人死了，要入土为安。
他的亲人，他的爹娘，他的阿姊都在熊熊大火中变成了一堆灰烬，那时候，他也像妞妞一样，只有惊恐、无措地哭泣，神志稍稍清醒后便逃离了山村。现在他至少有力量让妞妞娘入土为安，而不是变成阴沟里的一具弃尸。
阿丑用他磨破了渗着血的双手把妞妞娘埋进土坑，坟前插了一块小小的木板充作墓碑，便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了。
从那时起，阿丑和妞妞相依为命，情同兄妹。
她不再叫他阿丑，而是叫他阿兄，他依然叫她妞妞。
阿丑依然坚持去偷，依然常常挨打，所以两个人常常挨饿。
妞妞从小由母亲照顾着，她不大懂得乞讨，常能讨到东西的地盘又被其他乞丐占据了，她讨不到多少吃的，有一次，她被一户人家养的恶犬咬伤了，几天都不能动弹，阿丑又偷不到东西，她快要饿死了。
阿丑就像一条绝望的狼，蹲在奄奄一息的妞妞身边，幽幽地看着她，妞妞不知道阿兄在想什么，其实她一直就看不懂阿兄，她只知道阿兄对她好，自从母亲去世以后，阿兄已是她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
阿丑就那么幽幽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便用草绳扎紧了已饿瘪的肚皮，迈着有气无力的步子走出去。
庙里的乞丐们立即义愤填膺起来，他们说妞妞娘养了一只白眼狼，阿丑丢下妞妞自生自灭，不再管她了，但是他们不舍得拿出一块乞讨来的食物。
妞妞不相信他们的话，她不相信那个爬到高高的树上给她摸鸟蛋、那个用树枝给她扑蜻蜓、那个捉小鱼给她吃的阿兄会丢下她不管，她相信阿兄会回来，或许……阿兄是给她挖坟去了，就像当初埋葬她的母亲。
她想着很快就要见到阿母，心中便一阵欢喜、一阵恬然。想着要从此和阿兄分开，又是一阵不舍、一阵惆怅。她不知道死亡的世界是怎样的，可对生本能的留恋、对死本能的恐惧又叫她心里充满了惧怕。
她等了很久，想了很久，直到连想的力气都不再有，乞丐们义愤填膺的嗡嗡声停止了，妞妞看到阿兄回来了，他走得有气无力，可他的双手并没有磨破，也没有沾满泥土，他手里捧着那只破瓦罐，瓦罐里盛了半罐的热粥。
阿丑一口一口，嘴对嘴儿地喂给妞妞吃。
他们的命，贱得像田埂上的野草，哪怕再多人践踏，它依旧会顽强地活下去。
妞妞活过来了。
……
这个冬天，火堆最近处都被其他乞丐占了，两个孩子在最远处，他们头顶就是庙顶的破洞，雪花袅袅地飘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身上盖着稻草，紧紧地抱在一起，靠着彼此身上的温度来抵御严寒。
春天来了，阿兄从一个结结巴巴、羞涩难当的笨乞讨，变成了一个很机灵、很能干的小乞丐。
昔日那个倔强着，宁肯去偷、然后被打的男孩已习惯于做一个乞丐，或许在他心里依旧藏着一分倔强、一分骄傲、一份坚持，但是为了妞妞，他把这一切深深地藏在了心底。
春天里，雨如丝如线，在天地间织起一片密密的网。
阿丑和妞妞光着脚丫跑在雨地里，仿佛一双水中的鱼。
他们的鞋已经朽烂不堪，妞妞娘已经化作一抔黄土，不能再给他们编草鞋了。
阿丑和妞妞跑到一丛芭蕉树下，肥大的芭蕉叶子成了他们的伞，虽然雨水顺着叶子依旧流下来，可是却比直接浇在脸上舒服多了。
阿丑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那个刚刚乞讨来的馍，可它已经被雨水泡烂，阿丑苦起了脸。乖巧的妞妞忙着安慰他：“阿兄，没事的，今天吃了好多桑椹，牙都倒了，馍太硬的话就咬不动了。”
她说着，努力向阿兄露出一个微笑，露出一颗刚刚长出的俏皮的小虎牙。
阿丑揉揉她的头，她的头就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鸟窝。
两人一人捧着一半泡烂的馍，用嫩芭蕉叶卷了做杯，接了雨水，一口雨水一口馍，填着自己的肚皮。
雨，依旧如丝如缕……
……
夏天里，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促使阿丑和妞妞离开了破庙，于是他们连唯一的寄身之所都没有了。
那个夏夜，月亮很圆。
阿丑是被一阵哭喊声惊醒的，他醒来后就发现同样住在这个破庙里那个绰号小狼的壮年乞丐正扑在妞妞身上，撕扯着她本来就很破烂的衣服，一张臭烘烘的嘴巴还在她身上乱亲。
妞妞还小，她不知道小狼要对她做什么，可是一个女孩的直觉使她知道将在她身上发生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于是，她放声大哭起来。
破庙里的乞丐都被惊醒了，他们用一种暧昧的、诡异的眼神看着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个人说话，看着看着，他们的眼神甚至变得跃跃欲试起来，那种眼神很陌生、也很可怕。
阿丑被惊醒了，看着小狼欺负阿妹，阿丑突然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许那个人一直就被他关在心底的牢笼里，用仇恨和耻辱折磨着、滋养着，早就变成了一只凶猛的野兽，此刻牢门大开，那个野兽被释放出来了。
阿丑的眼睛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地绷起，他愤怒的嘶吼一声，一下子就扑到小狼的身上，抓着、挠着、撕咬着，用他整个身体作为武器。
小狼绰号小狼，阿丑此刻却化身成了一匹真正的狼！
他那单薄的身子，强壮的小狼只须一甩手，就能把他摔到墙上掷成肉饼，可这时候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粘在小狼身上，拼死不退。疯狂地攻击着，他先是咬掉了小狼的半只耳朵，紧接着又从小狼肩上硬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
小狼痛呼着，一拳一拳地打在他身上，阿丑嘴里喷出的血溅了小狼一脸，可他还之的只有锋利的牙齿。小狼看到阿丑这一瞬间如同野狼一般残酷的眼神时，忽然意识到经常发呆的阿丑很可能已经疯了，他终于崩溃，号叫着逃走。
阿丑满脸是血，眼睛瘀肿，嘴里咬着一团模糊的血肉，一步一步爬回嘤嘤哭泣的妞妞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庙顶的破洞投下一束皎洁的月光，月光正照在阿丑的身上，阿丑满脸鲜血，凶狠的目光从所有乞丐脸上一一掠过，像一只受了伤的、捍卫自己主权的狼，一字字地说道：“谁想欺负她，就先打死我！”
乞丐们纷纷翻身睡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破庙里只剩下妞妞哭泣的声音。阿丑抱着她，青蒙蒙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过了许久，阿丑突然默默地流下泪来，这还是妞妞头一回看见他哭。
妞妞很是惶然，她以为阿兄很痛，于是她不哭了，她懂事地凑上去，小心地在阿丑肿起的眼睛上轻轻吹气，用她瘦瘦的小手轻轻地揉他瘀青的脸颊，她只想要止住阿丑的眼泪，看见阿兄流泪，她的心里很疼，这疼已超过了她的恐惧。
可是阿兄的眼泪却越流越多，于是，妞妞也跟着哭起来。
阿丑抱紧她，哽咽着说：“妞妞，我好怕，我真的变成一个乞丐了！我怕……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像他们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妞妞，阿兄真的变成一个乞丐了！”
妞妞听不懂阿兄的话，阿兄经常说些奇怪的让她根本听不懂的话，但她知道阿兄是真的疼她，自从阿母死后，阿兄就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懂不懂阿兄的话都没有关系，她只要知道阿兄对她好，这就足够了。
她仰起小脸，看着阿兄眼糊的泪眼，他的眼神是那么悲伤，那种眼神与阿母溘然长逝时的眼神似乎一模一样，无奈、凄凉、悲苦，看得人心碎。
妞妞很怕失去他，就像失去她的母亲一样，她流着泪抱紧阿丑，对他说：“阿兄想做什么，那就做什么。不管阿兄做什么，妞妞都跟阿兄在一起，不管是做乞儿还是做偷儿，只要是跟阿兄在一起，就全都没关系！”
阿丑和妞妞连夜离开了那座破庙，他们担心惊慌逃走的小狼再回来，仅凭勇气，他们并不能保护自己，他们依旧做乞丐，因为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手段。但是阿丑已经决心找点事做，他要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因为他们的离开，一个属于他们的传奇开始了。
传奇，向来由奇迹缔造。
什么是奇迹？
奇迹可以是非凡人行非凡事，也可以是诸多偶然交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奇妙的巧合。
属于阿丑和妞妞的奇迹，既有巧合，也有非凡的人，和非凡的事！
……
注：唐宋时期，广州是下雪的。

第四章 蝴蝶钗
碧波万顷，浩淼无边。
广州港口，波斯国、婆罗门、狮子国、骨唐国、白蛮人、赤蛮人的船舶来来往往。
洪舸巨舰，千舳万艘，交货往还，熙熙攘攘。
外国船中，狮子国的船只最大，缘舷梯上下，高大数丈，不过最大的船还得是大唐的“俞大娘船”。
时下有谚：“水不载万！”
意思是船只载物，最重不能超过一万石，而俞大娘船却超过一万石，这种船坚固耐用，经得起巨风大浪，所以你在港口看见这种船只时，它未必就是属于唐人的，因为许多外国海商也在纷纷购买或租用这种大唐海船。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是准备运走或者刚刚卸货的水果、菜蔬、小麦、大麦、甘蔗、绫罗、瓷器……
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刚刚靠岸，一个大食商人便迎上去，跟那久别重逢的昆仑人服饰的船老大站在船头热情地攀谈：“哈哈，好久不见啊哈努比，你没想到大唐帝国在一年之内就已经换了三个皇帝吧？”
肤色黝黑的昆仑船长与他交谈用的是当下流行的通用语：大唐语。昆仑船长道：“是啊，我早听说大唐天皇陛下身子不大好，天皇驾崩，太子登基，倒是理所当然，只是太子刚刚登基，怎么就又换了皇帝了？”
大食人道：“说起来，这就是年初的事儿，天皇驾崩，太子登基为帝，改元嗣圣。新皇帝登基的第二天就把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从一个小小的参军提拔为豫州刺使了，这也使得，毕竟是国丈么，可谁知仅仅过了一天，皇帝便又要提拔他为侍中。
嘿！想来是皇后不满意父亲官职小，枕头风吹得厉害啊！侍中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宰相！他韦玄贞原本只是一帮闲小吏，何德何能居此高位？这还不算，皇帝还打算把奶妈的儿子也提拔为五品官，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中书令裴炎不肯答应，苦苦劝谏，就是不愿应旨。皇帝勃然大怒，就对裴中书说，‘我把天下送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何惜一侍中！’裴中书闻言大惊，慌忙禀报与天后，天后听了怒不可遏，就召集文武百官，废黜了皇帝，改封豫王为新天子了。”
两人正说着，从船舱中走出一条八尺大汉，大汉三旬上下，两道泼墨似的浓眉，棱棱的颧骨，蜷曲的连鬓胡须，虬髯伟干，顾盼生威。他懒洋洋地伸一下腰，便似一条打盹的猛虎刚刚醒来。
环顾着码头上的热闹景象，大汉浓眉一轩，豁然笑道：“祖父大人所言果然说错，大唐气象，实是不凡，富庶繁华，天下无双啊！待某入城一观！”
大汉说罢，便纵身跳上岸去，船老大见了，慌忙撇下大食商人上前拦阻，那大汉听他说了几句，就不耐烦地道：“某虽初来，却精于大唐语言，什么人生地不熟的！你自去做你的生意，某家此来，本就是要四下逛逛，见识一番大唐的风土人物的！”
他一拍腰间佩剑，朗声道：“某只一人一剑，来去方显自由，你休再聒噪！某家去也！”
……
广州都督府门前不远处，阿丑带着妞妞正在乞讨。在这个地方不大容易讨到东西，可是为了逃避小狼的复仇，他们必须避开小狼容易找到他们的地方。
阿丑一面乞讨以求活命，一面在努力寻找营生，他不想再做乞丐，他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可是即便这个卑微的理想也很难实现，谁会雇佣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呢，这小孩子还是个小乞丐，这小乞丐还带着一个更小的拖油瓶儿。
忽然，广州都督府府门大开，一位宽袍大袖、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与一位面目清秀、风度翩翩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出来，在两人身侧还有许多侍从护卫，排场极大。
有那路人便道：“快看，那位蓄着钩须的人就是咱广州都督路元睿，哟！承他亲自送出府邸的，定是一位大贵人了。”
阿丑抬眼望去，只见那中年男子浓眉如剑，胡须如钩，举止雍容，偶尔睥睨之间，便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气度倏然闪现，只是他转向那清秀文士时，却立刻满面春风，笑意盎然。
广州都督执六纛，一纛一军，俨然是朝廷的一方诸侯，广州的土皇帝，能叫他满面春风亲自送出的客人，身份岂同小可。
这位客人是一位三旬上下的文士，头戴幞头（f&#250;，古代男子用的一种头巾）巾子，穿一袭圆领窄袖长袍，腰系皮带，皮带上悬一口尺余长的小剑。文士的袍裾袖口都印着点点梅花，看起来丰神俊朗。可是仔细一瞧，你就会发现，她是个易钗而弁（bi&#224;n，古时的一种官帽，通常配礼服用）的妇人。
无须观察她有没有喉结，又或者诧异于她颌下为何没有蓄须，她的容貌五官，眉鬓修饰，甚至敷粉的脸颊，明明白白就是一个女人。大唐女人男装出行蔚为风尚，只是她们虽穿男装，容貌却仍做女子打扮，自然一看便知。
这位夫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约有六七岁模样。夫人腰间只悬着一口尺余长的小剑，这小姑娘却背着一口长剑，长剑斜背在身后，比她的身段还高，剑鞘堪堪及地，而剑柄却高出肩头好大一截，杏黄剑穗就垂在她的削肩上，映着她那张俊俏的嫩脸。
这样奇怪的一个组合，不禁吸引了阿丑和妞妞的注意。
“走吧，妞妞。”
阿丑见随从出来的侍卫们开始驱赶周围的人群，知道自己这等身份更在驱赶之列，便想拉着妞妞走开。可妞妞牵着他的小手却忽然握紧了，妞妞紧紧地盯着那个背长剑的小姑娘，兴奋地道：“阿兄你瞧，你快瞧，你瞧她头上戴的那个钗子！”
“钗子？”
阿丑定睛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个背剑的小姑娘发髻上插着一只钗子，一只蝴蝶形状的发钗，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阿丑看看妞妞那鸡窝般乱糟糟的一头枯黄干涩的头发，心中不由一酸，他习惯性地揉揉妞妞的头发，嘀咕了一句：“傻丫头！真是一个傻丫头……，乖，咱们走吧！”
“哦！”
妞妞答应着，依依不舍地随他离开，依旧三步一回头地看着那个几与她同龄的小女孩头上的蝴蝶钗，可她也知道，自己不配拥有这样一枚钗子，她只是想看看，想再多看一眼，可即便这愿望也是奢求，都督府的差官已开始轰赶闲人了。
阿丑看着妞妞那发亮的目光，轻轻地咬了咬嘴唇，道：“妞妞，阿兄给你做个钗子，比那个小姑娘的钗子还漂亮的钗子！”
妞妞两眼放光，惊喜地道：“真的么？”
阿丑粲然一笑，道：“傻丫头，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在一处路旁长满芭蕉树的地方，阿丑嘱咐妞妞道：“妞妞，你就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免得被小狼抓到。”
“嗯，妞妞不乱跑，等阿兄回来。”
妞妞乖乖在芭蕉树下蹲下来，破裙子上又露出两个光溜溜的膝盖。过了不长的时间，阿丑就回来了，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意，妞妞立即雀跃起来：“阿兄，你做了钗子么？”
阿丑得意地笑道：“那当然，阿兄答应你的事，哪有做不到的，你猜猜，阿兄送你的钗子是什么样的？”
“猜不到，快给我看看。”
妞妞扑上来，阿丑笑着躲，两个人嬉闹了一阵，妞妞终于抓住了阿丑的手。
“哇！好……漂亮的一只蝴蝶！”
妞妞张大嘴巴，赞叹地说。
阿丑道：“阿兄逮的，给你做钗子。”
妞妞奇怪地问他：“这只蝴蝶是活的呀，怎么做钗子？”
阿丑神秘地一笑，道：“谁说活的蝴蝶就不可以做钗子？你来。”
他牵起妞妞的手，跑到一边僻静处蹲下，从破衣衫上抽出一根线，小心地把一头系在蝴蝶的腿上，然后对妞妞道：“来，低头。”
“哦！”
妞妞低下头，阿丑从妞妞头上理出一缕头发，把线的另一头牢牢系在她的头发上，松开手，那只蝴蝶便在妞妞的头发上扑棱着飞起来。
“阿兄，好看么？”
妞妞期盼地望着阿丑。
阿丑用力地点头：“好看！非常好看！妞妞戴的蝴蝶钗，比任何人的发钗都好看。”
妞妞开心地笑了，她拉起阿丑的手，拖着他跑到路边的小溪旁，临水自照，乱蓬蓬的鸟窝似的乱发，里边突兀地竖起一撇头发，一根线牵着一只蝴蝶，在她的头上扑闪着。
妞妞看着水中的自己，咧开嘴笑了，还是那个丑丫头，脏兮兮的一张小脸，嘴里几颗豁牙……
阿丑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倒影中她一脸幸福的笑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咕咕，咕咕……”
开心之后，肚子依旧是饿的，妞妞一边宝贝似的护着自己的蝴蝶钗，一边对阿丑道：“阿兄，妞妞肚子饿了……”
阿丑站起身，四下看看，道：“妞妞，你在路边等着，阿兄去弄点吃的来！”
阿丑走过小桥，穿过芭蕉树的拱洞，便是一个相对于热闹的街市显得气氛幽雅娴静的院落。院子用两道篱笆墙与左右的酒家隔开，院子里矗着一杆“旗望”。
高高的木杆上挑挂着一只舀酒的大酒杓（sh&#225;o，同“勺”）子，下边系着一条青布的长带。木杆已经很有些年头，油漆剥落殆尽，木纹龟裂，如同一张苍老的脸，这张“老脸”炫耀着这家老店悠久的历史。
今天风很弱，酒杓子静静地悬在杆顶，只有杓下的青色长带有气无力地舞动几下。
男孩饿得比那旗望上的青色丝带还要有气无力，他打起精神，抻起袖子使劲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叫自己看起来尽量的利落干净，这才向酒肆内走去。

第五章 奇迹之日（一）
一般来说，在酒馆里讨东西比较容易一些，掌柜的为了尽快打发掉叫花子，多少会给些吃食，不过若是碰到一毛不拔的掌柜，那也是什么都讨不到的，阿丑希望这家酒馆的掌柜不会太小气。
他走进酒肆的时候，大厅正有几个年轻貌美的胡姬伴着廊下的丝乐载歌载舞。
胸挺、腰细，丰硕圆润的臀部……
简单的衣服在腰间露出一抹性感的肌肤，裙子垂系在两侧的髋部，直叫人想着会不会随着她们蛇一般扭摆的动作而掉落下来。
款款的舞动，伴着那性感的身躯，让男人垂涎三尺。
阿丑还是男孩，不是男人，对这些脂光艳艳、胸挺腰细的胡姬全无兴趣，他的目光正盯在那个留着山羊胡须，趴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掌柜的身上。
酒店里，两旁有许多坐榻，客人们或跪坐、或盘膝，就坐在席上，身前置放矮几，上面摆放着酒菜，喝酒、交谈、欣赏歌舞。
从用餐的人前面走过去是很不礼貌的，所以男孩绕到了客人席后，从一侧席后的过道绕到掌柜的面前。
他很小心，尽一切可能，先给酒家的主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掌柜的！”
男孩叉手，很礼貌地揖了下去：“掌柜的财源广进，生意兴隆，还请施舍小的……”
山羊胡子的目光从账本上挪开来，冷冷地瞟了男孩一眼，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只是把一只枯瘦的老手从算盘上挪开，移到胡须上，在稀疏的胡须上轻轻一捋，然后尾指轻轻地向外弹了弹，像是掸飞一只苍蝇。
妞妞蹲在芭蕉树下，抱着饿瘪了的肚皮，眼巴巴地等着阿兄的好消息。
蝴蝶飞累了，正停在她肩上。
她看到阿兄从对面的小桥上走来，便欢喜地站起身，蝴蝶受到惊动，重又飞起来，一辆轻车缓缓驶来，正驶到她和阿兄之间，挡住了她的目光。
她抬头，就看到那个佩着蝴蝶钗的美丽小仙女，正伏在那辆华美的轻车上，好奇地看着她，看着她头上的蝴蝶……
……
阿丑绕过轻车后，就看见妞妞正与轻车上走下来的一位贵人说话，阿丑吓了一跳，以为妞妞惹了什么祸事，连忙上前向那人赔笑道：“舍妹年幼无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贵人恕罪。”
一瞧那位文士，正是他在都督府门前见过的由广州都督路元睿亲自送出府邸的妇人，阿丑心中更加忐忑。
阿丑话音刚落，便从那男装妇人身侧绕出了那个带蝴蝶钗的小萝莉来，调皮地歪着双螺髻，一双点漆的眸子睇着他，笑道：“哟哟，不得了，一个小乞儿说话居然也这般文绉绉的，嘻嘻，我叫公孙兰芷，你叫什么？”
“女儿！不知规矩！”
妇人板着脸训斥了她一句，向阿丑问道：“你是这位姑娘的胞兄？”
阿丑忙道：“公孙大娘，小子与妞妞并非血缘至亲，不过我们相依为命，情同兄妹，妞妞的事情，小子自然可以替她担待的。”
妇人微微一笑，道：“我夫家姓公孙，我可不姓公孙，我姓裴，你叫我裴大娘就好。”
阿丑忙改口道：“是，裴大娘，不知舍妹有什么得罪之处。”
裴大娘微笑道：“不曾有所得罪，我这淘气的女儿一直吵着要寻个年岁相当的女伴。方才在路边瞧见这位姑娘，人机灵，生得也清秀，小女甚是喜欢。方才我已问过，她是一个乞讨的孤女，如此这般，不如入我门下，与我女儿做伴，也是一个依靠。”
说来，还是阿丑那别出心裁的蝴蝶钗子引起了公孙兰芷的兴趣，否则她岂会对一个街边乞儿多看一眼，结果下来交谈几句，便连妞妞也喜欢上了，这才动了心思让母亲答应收她为侍女。
妞妞喜欢了公孙兰芷的蝴蝶钗，所以阿丑给她做了一只“蝴蝶钗”，于是公孙兰芷因为这只“蝴蝶钗”而动了收妞妞为侍女玩伴的念头，谁是谁的因，谁是谁的果，实在难以有些分清了。
阿丑听了自然喜出望外，能叫这个广州府的土皇帝奉若上宾的女人，身份岂同一般。妞妞若能有这样的贵人收留，当真是她莫大的福气，否则不要说现在自己没有能力填饱她的肚子，待妞妞稍稍长大，遇到些如小狼那般心怀叵测者，只怕自己也不能像上次一般幸运地护住她。
阿丑欣然道：“妞妞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大娘若肯收留，那是再好不过，这份恩德，小子没齿不……”
妞妞在一旁怯怯地拉他衣角，怯怯地道：“阿兄，裴大娘说只肯带我一人走呢。”
“什么？”
阿丑一听顿时怔住，迟疑片刻，便对裴大娘道：“裴大娘，小子很勤快的，做个杂役、侍童都可以，哪怕没有工钱，只要管饭吃、有个住的地方……”
裴大娘微笑着摇头，笑容如春风，说出来的话却像铅锤一样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少年，固然她很不错，却也是因为我女儿正想找个伴，否则我岂会收留一个乞女，我可不是做善事的！”
阿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强捺住那种浓浓的羞辱感，扭头看向妞妞：“妞妞，你……怎么说？”
“我……”
妞妞看看裴大娘，看看她那衣妆华美的女儿，再看看那辆精致的马车，眼中流露出一抹渴望。可是想到与她相依为命的阿兄，她的目光又黯淡下来，她毅然地扭过头，对阿丑低低地道：“我……跟着阿兄！”
裴大娘笑了笑，牵起女儿的手道：“女儿，我们走吧！”
“阿娘！”公孙兰芷不情愿地被她扯着，嘟起了嘴巴。
阿丑松了口气，也牵起妞妞的手，柔声道：“我们走！”
公孙姑娘走到车边，提起裙裾踏上脚踏，回眸望了一眼，突然恨恨地一跺脚，大声道：“小乞儿，你想让她跟着你当一辈子小乞婆吗？”
那声音顺风飘进阿丑的耳中，阿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阿兄？”
妞妞看见阿丑僵硬的笑容，担心地问他，阿丑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你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你想让她当一辈子小乞婆吗？”
这质问像一柄沉重的破城锤，一锤一锤地砸在他的心头，把他的心砸得支离破碎。
突然，他一把攥住妞妞瘦瘦的手腕，返身便跑，高声喊道：“裴大娘，等一等！等一等！”
马车停住，裴大娘从窗口探出头来，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妞妞，你跟裴大娘走！”
妞妞吃惊地看着他，期期艾艾地道：“阿兄，我……”
阿丑生怕裴大娘生厌，忙对妞妞急急地道：“听话！你留在我身边，我怎么照顾你呢？你跟裴大娘去，来日我若闯出一番天下，自会去找你，若你有了本事，也可以来帮阿兄。我们答应彼此，不管谁有了出息，都要找到对方，不离不弃！好不好？”
“好！可是……”
“那就上车，快上车！”
阿丑不由分说，把妞妞抱上车辕，退后三步，向裴大娘一个长揖到地：“裴大娘，妞妞就拜托给您了！”
公孙姑娘欣喜地招呼：“妞妞，来，坐我旁边！”
裴大娘淡淡的吩咐：“走！”
吱吱嘎嘎，一阵轮轴扭动声。
阿丑长揖到地，始终没有抬头。
“阿兄，别忘了你说过的话，你答应我的，可不许骗我！阿兄，我会当真的……”
妞妞带着哭音的话语越来越远，阿丑始终拱揖着不肯抬头。
等他缓缓直起腰，怅然望向远方时，路上行人匆匆，路的尽头已看不见那辆轻车。
阿丑的心像那扭动的车轴般酸涩起来：“这车轴，该上油了……”
……
“我做了人家的侍女，就有工钱拿了，我还可以学做针线活，等我攒了钱，就回来找阿兄，阿兄那时如果还没有事情做，我就做针娘来养活他！”
两旁出现茵茵绿草和棵棵大树，车子早已驶远了。
妞妞依旧趴在窗口，颊上泪痕未干，便悄悄地做起了未来的打算。
忽然，她想到一个叫她心慌的问题：“那时，阿兄还在广州府么？”
转念又想：“阿兄不在广州府，又能去哪里？”那颗小小的心灵才又踏实下来。
阿丑站在路口，努力睁着那只肿胀瘀青的眼睛，痴痴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还太小，没有力量保护妞妞，就像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姊被人斩去头颅，却没有能力复仇一样。如果让小狼找到他，他未必有上次一般幸运，这对妞妞是个改变一生命运的好机会。
可妞妞走了，他心里便空荡荡的，妞妞走了，他便再无一个亲人。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路要怎么走，是不是若干年之后，他还是一个乞丐，如果是那样，他还要去找妞妞吗？
“等等……”
阿丑突然清醒过来，他知道那男装妇人一定是个身份尊贵的人，所以并不担心阿妹是被“略卖人”拐走，可他匆忙之下却忘了问对方的身份和住处，将来他若能混出些人样，如何去找阿妹？
情急之下，阿丑下意识地朝车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十字街头，阿丑茫然地站住，他根本不知道那辆车子去了哪里。阿丑心想：“如果我一直是个没出息的乞丐，还去打扰她做什么？如果我有了出息，纵然不配跟路都督说话，可是向他打听一位他认识的贵人府邸，总还可以的吧？”
阿丑正想着，耳边便仿佛凭空打了个雷，一个霹雳般的声音大喝道：“少年人，可知广州都督府在何处？”

第六章 奇迹之日（二）
阿丑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只见一条八尺高的大汉正站在面前，豹头环眼，虬髯如戟，一股威风，慑人心脾！瞧他的服饰，却是一副昆仑人打扮！
那大汉见他发呆，又大声问道：“少年人，认不认得去都督府的路？”
阿丑心中一动，急忙点头道：“认得，十个大钱！”
大汉瞪眼道：“甚么？”
阿丑忙又改口：“我认得，不过带路么……要收两个大钱！”
那大汉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哈哈大笑道：“你这少年，有趣有趣，成，某便给你十个大钱，快快带路！”
阿丑欣然道：“好！郎君请随我来！”
阿丑带着那大汉返身便走，他人小腿短，那大汉一步跨出，足足顶他五步，大汉走得不耐烦，一把将他扛起，放到自己肩头，大声道：“往哪里去，你来指路！”
阿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坐在这大汉宽宽的肩头，倒是异常稳当。阿丑定下心来，为他指点道路，那大汉驮着阿丑，健步如飞地去了，片刻工夫，就赶到了广州都督府门前。
府门前，一群昆仑人正簇拥在那儿大声鼓噪。
“昆仑奴，新罗婢！”
就如同后世的菲佣一般出名。新罗婢女乖巧能干，昆仑奴仆性情温善，是唐人购买奴仆时的首选。这昆仑奴并不是非洲黑人，而是泛指南洋马来一带的人，南洋一般皮肤黝黑的人种，统统被唐人称为昆仑人。
昆仑人虽盛产奴仆，却也有商人、富人，这些昆仑人就是富有的商人，大汉赶到都督府前，将阿丑放到地上，闪身过去，大喝道：“某方才回船，听闻出了大事，尔等皆来都督府鸣冤，这般模样，到底出了何事？”
一群昆仑人一见他来，如同见了主心骨，立即围了上来，群情激昂，满面悲愤地哭诉道：“少主，我们好冤枉啊！”
阿丑站在一旁，听他们七嘴八舌，隐约听明白了一些。
原来这些昆仑人是头一回到大唐做生意，他们抵达口岸之后，照章纳税，以为便可自由贸易了。孰料那码头小吏还向他们勒索钱财，一开始他们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便送了那小吏一些货物。
可那小吏欺生，见他们是头一回来，不明大唐情形，再加上他们不是主动贡献，心中不悦，便狮子大开口，需索无度起来。
这些昆仑人的船并不算特别大，所载货物价值也有限，往返一趟获利不多，哪能容他如此盘剥，那小吏见他们拒绝，不禁大怒，便唆使手下人故意挑衅，两下争执起来，小吏的手下一阵拳打脚踢，竟把一名昆仑商人殴打致死，昆仑商人群情激昂，便抬着尸体到都督府鸣冤告状来了。
大汉听了他们说话，又见地上有白布裹着尸体一具，不禁怒发冲冠，吼道：“唐吏欺人太甚！那大唐都督有何话说？”
一个商人道：“我等已将状子递进，正等都督回话呢。”
正说着，都督府大门洞开，一个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官儿一步三摇地走出来，往阶上一站，后边紧跟着走出一群都督府侍卫，紧随在他身后，左右站定。
众商人一见，呼啦啦便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道：“裘衙推，不知路都督对我等申告鸣冤如何处置？”
那青袍官儿三旬上下，瘦瘦的脸颊，棱棱的三角眼，他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冷冷一笑，傲慢地道：“路都督口谕，尔等刁民不肯缴纳税赋，又以酗酒斗殴致死之人诬告官吏，来我都督府前喧哗闹事，可恶之极！着即拿下，抓进大牢！”
众昆仑商人一听又惊又怒，顿时大哗起来，那八尺大汉站在人群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排众而出，厉声喝道：“狗官！安敢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裘衙推大怒，伸手向他一指，喝道：“都督府前，此人还敢如此放肆，定是凶顽贼人，来人啊，把他给本官拿下，重重拷打！”
“鼠辈，谁敢！”
大汉霹雳般一声暴喝，不退反进，挺胸迎了上去。
迎面几个公人张牙舞爪地扑来，头前两人，一个执铁锁、一个执枷铐，铁链哗啦一声当头套下，那衙差将铁链套在大汉头上，束起铁链便拉，大汉双脚仿佛生了根一般，稳稳的纹丝没动。
大汉不闪不避，任那铁链套在头上，右拳疾出，“嗵”的一声，狠狠劈在那执枷的衙差颈下。只听咔嚓一声，那衙差头颅一歪，竟被这大汉一拳打断了脖子。大汉伸手一夺，将他手中枷铐夺下，劈手分为两半，“砰”的一声横拍在那执铁链的公人头上。
大汉把两片合计三十多斤重的枷铐横着往他头上一拍，便似拍烂了一个西瓜，只听“噗”的一声响，红的白的飞溅起来。大汉被溅了一脸血迹，面容更显狰狞，裘衙推唬得连连后退，惊呼道：“歹人行凶杀人，速速将其斩杀！”
大汉狞笑道：“来来来，且看谁杀谁！”
他双臂一振，脑袋被拍成薄饼的衙差软软倒下，大汉扭头，对一众容颜失色的昆仑商人们瞋目大喝道：“尔等速速回船候着，广州都督既不给某等一个说法，某便去寻他讨一个说法来！”
众商人一听抬起伙伴尸体潮水般退去，他们只是一些普通的商人，虽然激愤于广州官府不公，可是哪敢行凶杀人，如今一见这大汉举手投足间便把两个公人打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立即飞也似的逃去了。
大汉见众商贾退却，便大喝一声，持两片血枷向都督府内冲去。都督府众公人侍卫们一见这昆仑大汉竟敢杀害公人，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纷纷怒吼着扑上来，挥舞刀枪，不管不顾地刺来。
广州都督路元睿就是大唐的广州军区总司令，他府邸中的侍卫岂同寻常，个个都是身手超卓的技击高手，尤其是他们出身行伍，擅长联手技击之术，众人一拥而上，看似混乱，进退攻防却自有章法。
一时间，只见那大汉周围刀光剑影，闪烁不定，简直无一处可攻、无一处可防，谁料那大汉手执两片血枷，却如虎入羊群一般，笔直地冲上去，双臂挥舞处，登时剑折枪飞，许多侍卫被拍飞半空，撞在墙上门上，抑或在伙伴头顶飞过，摔进院子里去。
大汉一力降十会，根本不使什么巧妙招术，只管大踏步一路攻去，摧枯拉朽，势不可当，竟无一合之敌。
裘衙推骇得面无人色，一跤摔倒在地，倒退爬了几步，翻身便往门里蹿，口中尖声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歹人行……”
一个“凶”字尚未出口，大汉一脚踏出，正踩在他的后腰上，裘衙推堪堪爬到及膝高的门槛上，大汉一脚下去，也不知用了多少力道，就见裘衙推惨叫一声，腰部“扑哧”一下，袍服下陷，已于门槛平齐。
裘衙推双手抓地，急急向府内抢出，只听“哧啦”一声，他那官袍仿佛一张人皮般从身上脱落，就见他身着小衣，只有半个身子，血肉模糊的内脏肠子拖拉了一地，上身爬进门去，双腿居然还在门槛外面。
那大汉一脚，藉助包了铁皮的门槛角缘，竟已将裘衙推“腰斩！”
阿丑站在街中，只看得目瞪口呆。他曾听父执辈们说过游侠儿的故事，可那毕竟只是故事，他从来没有想过，但凭一人之力，就可以负侠任气，对抗不公，把堂堂都督府视如无物。
“竟然可以这样？竟然可以这样！”
那洞开的朱漆大门，在阿丑幼小的心底，轰然打开，叫他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屠村血仇，父母之恨，亡姊之痛，阿丑从不曾稍忘，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复仇。杀人的是官，他已经打听过，穿那种战服的兵将，是来自京都的龙武军，是天子近卫，禁军中唯一的一支骑兵队伍。
他想报官，可是邵州府那诡异的遮掩举动，分明就是凶手一党，只怕他走进邵州府的大门，立即就会成为阴沟里的一具尸体。他还能怎么做？他想像个人一样体体面面地活着，不让祖宗蒙羞都办不到，他怎么复仇？
所以他把那仇埋得很深很深，他不敢去想，那痛那伤那仇恨的火，烧灼着他的灵魂，可他没有能力复仇，他只能忍。而现在，这个昆仑儿向他展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院内冲出的侍卫们见了裘衙推骇人的模样，纷纷大惊退却，霎时将裘衙推周围让出一个半圆的空间来，裘衙推察觉异状，急忙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腰部以下仍在门口，竟只半个身子逃不出来，不由尖叫一声，七孔流血，活活地吓死。
大汉厉喝一声，拔身而去，如同一头鹞子般翻入半空，身在空中，两片枷铐便向众侍卫的枪头刀尖处掷去，随即拔出了鞘中的长剑。他这一跃一翻，矫如游龙，快若惊鸿，掌中剑撒出，一片精芒映日，斑斑点点，直刺人目。
阿丑站在衙外已然看得呆了，大汉掌中剑撒出，一片精芒入眼，刺得他双眼一黑，赶紧闭了闭眼，待他再一睁眼，只见官兵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许多人在那里哀号翻滚，又有些人举着刀枪杀向后衙，看来那大汉就是登堂入室，直奔帅堂去了。
阿丑站在街对面，衙门口倒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尸体，血腥味隐隐飘来，远远近近的，有人在奔跑号叫，有人在逡巡着观看，阿丑站在那儿，心如擂鼓，双腿突突打战，艳阳照在身上，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他实在没想到，那个昆仑人竟如此凶悍，他更没有想到，杀人竟如此简单。
没错，那个昆仑人一路杀进都督府，给他的唯一感觉就是：简单！如此简单！

第七章 奇迹之日（三）
阿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感觉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战渐渐消失，阳光照在身上重新感觉到暖意的时候，那条大汉突然又出现在门口，后边，一群群官兵蜂拥而来，刀枪汇成一片枪林刀山。
堪堪追到大汉的时候，尚有两三丈远，那些侍卫们突又停住，排着密集的队形，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大汉一脚跨出门槛，回头虎视，顿时一阵胆寒的惊呼，官兵们不约而同又退了几步。
大汉哈哈大笑，突然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在那在战乱中已半掩的一扇大门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门轴碎裂，半扇大门呼啸着向那些士兵们撞去。
大汉一脚踢出，再不回头望上一眼，大踏步走下台阶，方欲举步离开，阿丑突然鼓起勇气，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将他拦住。
大汉一见阿丑，不由奇道：“少年郎，你怎还不走？”
阿丑心中打鼓，情急之下，随口说道：“因为，你还没给钱！”
大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祖父大人所言不错，中原果然诸多妙人！”
这时那半扇门板飞出，砸死砸伤十几个人，剩下的官兵鼓足余勇，依旧杀将出来，大汉听见身后脚步声错乱，突然飞身向前一纵，一把抄起阿丑，哈哈大笑道：“好个要钱不要命的小娃儿，到了码头，某再付你欠账！”
阿丑被大汉夹在肋下，只觉两旁景物倒闪如飞，这大汉撒开双腿，竟然快逾飞马。一时间被颠簸的，阿丑也说不出话来，只觉风声呼呼，扑面而来，只得闭紧嘴巴，屏住呼吸，饶是如此，大汉一身血衣，血腥味依旧灌进口鼻。
大汉一路飞奔，赶到码头，那些昆仑商人早就集中到船上，正翘首向这边望来，一见那大汉出现，纷纷欢呼不已。
大汉放下阿丑，睨着他笑道：“明知某家杀人，还敢伸手讨钱，少年人，你的胆量不小！”
阿丑壮起胆子道：“公人不公，怒而杀之，那是英雄行径。若为躲了十枚大钱的债务杀人，那便当我看错了你。”
大汉抛须大笑，探手入怀道：“某家生意还没做得，哪有大钱与你，这有赤金一锭，便送给你了！”
大汉从怀中摸出一锭赤金，递到阿丑手中，大笑道：“少年人，财不露白，速去速去！”说罢纵身一跃，仿佛一只巨大的青蛙，呼的一声弹起，凌空飞越两丈，“嗵”地一下落到船头。
船上的人早就蓄势以待，大汉刚一站定，水手便扯起风帆，拉起铁锚。此时码头上的人还不知道发生在都督府的一幕，都在忙忙碌碌的装卸货物，只有近处的一些商人看到那大汉一身血迹，虽然惊讶，却也尚未引起太多骚动。
阿丑大急，他本想与这大汉多聊几句，拉近了关系再谈正事，不想这虬髯大汉性如烈火，来去行止竟也是急如星火，竟让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阿丑赶紧跪倒在码头上，高高托起那枚赤金，大声道：“壮士，小子想拜您为师，学习武艺。”
大汉立在船头大笑，扬声道：“你这小子，不要异想天开，快快离去，免得多生事端！”
“壮士，请收下小子！”
阿丑急急叩下头去，大汉只是不理，这时船缓缓离开，距岸上已有四五丈距离。远远一阵喊杀声传来。
大汉立在船头纵目一看，只见远处旌旗飘扬，人喊马嘶，汇聚成一条烟尘的长龙，也不知其中有多少军士，便提声大喝道：“少年还不离去！此地官吏贪婪昏匮，小心把你做了替死的冤鬼！”
阿丑急了，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叫道：“壮士要往都督府寻仇，奈何要让小子带路？城中眼见壮士负我前去，挟我归来者甚众，壮士这一走，杀人的大罪便要着落在小子头上，壮士不杀小子，小子却是因壮士而死了！”
船头大汉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好一个无赖小子，着实缠人！”
抬眼再看，官兵卷起一路烟尘，越来越近，大汉喃喃道：“某一生唯以祖父大人为英雄，祖父一生不曾害过一个无辜，难道我要害了这小子性命，玷污一世清名？”
眼见追兵更近，大汉未及多想，纵身一跃，衣袂猎猎，如苍鹰般又扑向码头，码头上许多商商水手见此威势，齐声惊呼。
阿丑见那大汉倏地出现在面前，紧接着腰间一紧，便被那大汉提在手中，一阵海风急骤，刮面生寒，紧接着“嗵”的一声，船头微微摇晃，他已被那大汉带着落在船头。
阿丑定了定神，大喜拜倒，叩头道：“弟子见过师傅！”
大汉重重地哼了一声：“无赖小子，滚起来！”负手往船头一站，只去看那官兵，再不瞧他一眼。官兵赶至码头，纷纷征用商人船只，企图追赶。阿丑不见大汉拒绝，满心欢喜，叩了三个头爬将起来，一见官兵纷纷登船，不禁担心道：“师傅，路都督派人追来了。”
大汉笑道：“你说那路狗官么？某已斩了他项上人头！他敢追来，某便再斩了他的魂魄！哼，这些群龙无首的废物，追不久的。”
阿丑一听心中大骇，他虽知这大汉杀进都督府如入无人之地，却也不曾想到他在须臾之间登堂入室，竟然斩了广州都督项上人头，毫发无伤地又杀将回来。自己认下的这个便宜师傅竟有如此大本领，简直就与传说中的剑仙游侠一般无二，能认下这样一个师傅……
想至此处，阿丑心花怒放，忙毕恭毕敬地道：“弟子还未请教恩师尊姓大名，艺出何门何派。”
大汉失笑道：“你这小子，可是传奇话本儿看多了么，什么何门何派的，某家姓张，单名一个暴字，这身功夫乃是家传。”
阿丑毕恭毕敬地道：“师父有这般惊人武艺，祖师定也是名闻天下的大英雄了。”
阿丑若说别的，张暴未必在意，可在张暴心中，平生只崇拜他爷爷一人，阿丑这话正搔到他的痒处，张暴放声大笑道：“哈哈！说起家父你或不晓得，若说起家祖么，‘名闻天下的大英雄’这句评语还是当得起的，他老人家的名声想必就是你这小娃娃也一样听说过。”
阿丑忙凑趣道：“不知祖师是哪一位名闻天下的大英雄？”
张暴得意洋洋地道：“昔日隋末大乱，天下群雄并起，家祖亦曾有意问鼎天下，后来让与义弟辅佐的李世民，远赴海外自立为王，当时人称‘虬髯客’的便是了！”
阿丑心中一震，失声叫道：“虬髯客！”
这一下，阿丑就像被菩提祖师在掌心敲了三记戒尺的孙猴子，浑身三万六千根毛孔，都充满了欢喜。
……
船行大海，夜色苍茫。
阿丑初次乘船，躺在舱间思绪纷纭，久久难以入睡。他思念妞妞，不知道自己几时才得回来，妞妞能否找得到自己。若是来日回了广州，那路都督已死，也不知该向何人打听那带走妞妞的裴大娘身份。
他满腹欢心，能拜在虬髯客的嫡孙门下，学得一身超卓武艺，就可以为亡父亡母，和那惨死的阿姊报仇。一直以来，被他压在心底甚至不敢去想的那血海深仇统统浮起出来，他永远忘不了阿姊那飞起的人头，那沉甸甸的痛！
如此种种，或喜或忧，或悲或恨，思绪跌宕起伏，以致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睡，他干脆披起身来，悄悄出了舱间。星河灿烂，船行于苍茫夜色当中，耳畔涛声阵阵，此起彼伏，恰如心之波澜。
阿丑迎着晚风走到船头，只见船头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黑沉沉的身影仿佛一块磐石，稳稳地矗在那儿，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睡？”
张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阿丑站定身子，躬身道：“弟子睡不着，想到船头散散心，不想惊动了师傅。”
他回头望望黑漆漆的海面，张暴没有回头，却似看到了他的动作，说道：“放心吧，入夜时分，追兵便已返回，不再追赶了。”
阿丑松了口气，忙道：“是！”
张暴稳稳地立在船头，依旧昂首望天，阿丑忍不住问道：“师傅在看什么？”
张暴头也不回地道：“看星星！今夜天象，当真古怪。”
阿丑抬头望去，顺着张暴的目光，向璀璨的星河中一看，赫然发现在天边有一颗极亮的大星指向东方，仿佛一颗核心是白色，周围闪烁着亮蓝色光晕的珍珠。那颗大珍珠横亘于长空之中，后面拖着一道好长的蓝色尾巴，尾巴上的蓝色光晕越来越淡，直到完全稀释于长空之中不见。
阿丑不禁惊道：“好大的一颗星星！”
张暴笑道：“扫把星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完了，他捏捏自己下巴，揪着那蓬胡须，喃喃地道：“不过这么大这么亮的扫把星，倒真是少见，确实有些奇怪……”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扭头笑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丑恭声道：“弟子不敢有瞒师父，弟子本无大名，只有一个乳名唤作丑儿。弟子本是良家，如今却沦落为乞丐，身负血海深仇，却不能报仇雪恨，弟子一日不报这仇，便愧言祖宗姓氏，师父唤我阿丑就好。”
“阿丑，阿丑，你既做了某的弟子，总要有个正式的名字才好。今夜星驰长空，气象罕见，某便以此星为名，给你取个名字，叫做星驰，如何？”
阿丑沉吟道：“星驰……，倒是个好名字。只是师傅以扫把星为弟子命名，弟子岂不成了大扫把？”
张暴哈哈大笑道：“某头一次来大唐，生意没有做成，风土没有逛成，还出了人命，如此晦气，你还不是一只大扫把吗？”
阿丑想起桃源村百余条枉死的性命，对这大扫把的联想颇为不安，辩解道：“师傅冤枉弟子，弟子遇到师傅时，本就已经出了事的！”
张暴笑道：“你说星驰不好，总也要有个名字吧。嘿嘿，某家的弟子，怎好总是让人阿丑阿丑地叫，你且取一个名字来我听。”
阿丑向前看看船头起伏的巨浪，隐隐泛起的白色浪花，回头看看黑沉沉的夜色，涛声中抬头一望那张鼓足了风的大帆，犁破夜色的海，振奋地道：“弟子想到名字了！师傅，弟子就叫……杨帆吧！”
是夜，东都洛阳，高高的宫阙之上，一个武姓妇人也在凭栏远眺，久久凝视着夜空中那颗长达两丈、直指东方的蓝色彗星，心中颇以为奇。这颗彗星突兀而来，横亘长空，直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方才隐去，天下为之震惊。
阙上望星的那个武姓妇人视之为大吉之兆，宣布更改年号为光宅，大赦天下，改东都洛阳为神都，并改三省六部官署之名，中书省改为凤阁、门下省改为鸾台、尚书省改为文昌台。“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改称“天、地、春、夏、秋、冬”。
是年，为光宅元年！

第八章 杨帆，早晨！
五更两点，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神都洛阳太初宫正门则天门上的城楼中，就开始向全城报晓了。
激昂的鼓声从皇宫正门向四面八方涟漪般荡漾开来，随后，东西南北各条大街上的鼓楼依次响起，鼓声分五波，要敲足八百下，在一波波钟鼓声中，皇宫大门、皇城大门，各里坊的坊门陆续开启。
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寺庙也都来凑热闹，僧侣们纷纷撞响了晨钟，激昂跳动的鼓声与深沉悠远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唤醒了神都洛阳，百万民众一齐迎接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旭日朝阳。
各个坊里，一家家小吃店早在则天门上的鼓声敲响前就开张营业了。
修文坊里，一处处小吃摊上，灶下的柴火都在明亮而温暖地跳跃着。
赤膊的胡人师傅“梆梆”地打着烧饼……
胶东来的孟师傅掀开蒸笼，白气腾腾直冒，面香四溢……
蓄着两撇弯曲如钩的大胡子的尉迟老人将刚刚烤好的芝麻胡饼用竹夹子一一地夹出炉子，花一样地摆在竹箩里，那芝麻胡饼金黄酥亮香气扑鼻……
修文坊十字大街第二曲巷口，搭着一个小棚子，棚下支着一口大锅，旁边是一具长长的面板，一个十六七岁、腰系蓝布围裙，挽着袖子，露出两管白生生手臂的大姑娘，正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爽快地打着招呼。
大姑娘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那张唇角自然上扬的小嘴儿，瞧着便透出几分喜气儿。
莫看她这饭摊子小，却是五脏俱全，锅里沸汤滚滚，灶下燃着柴火，旁边案板上放着一大块和好的面团，一根擀面杖在她手里利落地舞动着，片刻工夫一张细细薄薄的大饼便擀出来，麻利地一叠，使刀一切，便成了千丝万缕。
客人多，棚下的活儿也就多，她要揉面、要擀面、要切条、要下锅，要应付客人，一个人居然应付自如。
一个宽袍大袖，踩着高齿木屐，颇有汉晋古风的高瘦汉子飘飘然地走到饭摊前面，很简练地道：“面片儿，一碗！”
这家小店只卖汤面，无须特意说明要吃面片儿，实际上他是在跟这位大姑娘打招呼。
大姑娘姓江，因为爹娘就这么一个女儿，特意给她起了个大名，叫江旭宁。江姑娘的面片儿汤是修文坊里的一绝，早上起来喝碗片儿汤，又管饱又暖和，附近的居民常来照顾她生意，时间久了，便都叫她面片儿而不名。
“好嘞！”
江姑娘答应着，拿过大碗，从沸水锅里抄起一箸子面，又加上两勺老汤，都是熟客人了，很清楚他的口味，无须多问，很麻利地点上些葱花姜末韭菜花，那颇有秦晋古风的瘦高汉子便放下三文钱，把那大袖一撸，端起大碗蹲到路边填他的五脏庙去了。
“汉晋古人”刚走，后边又凑上来一人，个头儿只比那口大锅高上那么一点点儿，头发用一块陈旧的布条束着，却依旧显得乱蓬蓬的。他规规矩矩地向江姑娘一鞠躬，用生硬的中文顿首道：“我的，一碗，谢谢。”
这是个倭国人，虽然他是客人，一样要花钱消费，但是对店主他的态度非常恭敬客气，以前的倭国人可不是这样，不过前几年一场“白江之役”，大唐把他们的水师打得全军覆没，倭人从此便再也不敢摆出一副“东天皇致西天皇”的狂傲架子来了。
修文坊大门口，等着出门的百姓们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因为迟迟不见坊丁来开坊门，有人忍不住冲进街鼓亭，迫不及待地敲起了“咚咚鼓”，两个今日当值的坊丁姗姗来迟，正肩并肩地走在坊中的十字大街上。
左边那个坊丁约有十八九岁年纪，此刻正河马似的打着哈欠。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抠着眼屎，手则在腰间摸着钥匙，他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幞头有些不齐整，走起路来就像脚底下安了弹簧似的，走一步颤三颤，一副不良少年形象。
本来嘛，他们这些坊丁，其职能就相当于后世的城管，坊正在雇佣他们时，选择标准就是好勇斗狠，能镇得住人。这时代，管他们这样的人叫“不良人”，扮成这副德行，也不枉了这个好称呼。
走在他旁边的那个坊丁看起来比他还要小着两岁，这位青年就耐看多了，细腰乍背，身材挺拔，像一秆汲足了水分的高粱，从骨子里就透着精神。
少年的相貌生得也好，双眉俊朗，鼻梁笔直，唇形清晰饱满，有种女孩子般的秀气，向人浅浅一笑时，颊上居然还会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儿。跟另一个坊丁不同，他走起路来肩不摇身不晃，十分的稳健有力。
睡眼惺忪的这个坊丁叫马桥，在家里是个独生子，不过他堂兄弟众多，在堂兄弟里面他排行第六，所以坊里的熟人都叫他马六。
右边那个小他两岁的俊俏后生名叫杨帆，迁来洛阳城才不过大半年的光景，据说是从交趾搬来的，老家还有一个兄长，所以熟人都唤他杨二或者二郎。
坊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闲来拉呱，公认杨帆是修文坊一百八十七个坊丁里面最俊俏的一个，加上他为人和气朴实，性格腼腆害羞，是以颇有人缘——女人缘。
此时，他正微笑着同街坊们颔首招呼，小麦色的肌肤，雪白的牙齿，阳光俊朗的气质，很受时下女子们的欢迎，尤其是他的笑，总是带着些腼腆、带着些羞涩，碰到某个辣女抛来的媚眼儿时，他的脸蛋儿还会稍稍地红上一红。
就这一红可不得了，登时就撩得女人们心痒痒的。
女人这种生物，是属弹簧的，你强她就弱，你弱她就强，碰到这么一个年轻俊俏，动不动还会脸红的小郎君，坊里闲得无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常以逗弄他为乐，每每逗得他羞红了脸庞，便会哈哈地乐上半天。
马桥赶到坊门前，见“咚咚鼓”还在敲个不停，便不满地道：“喊什么喊，敲什么敲，又不是急着去奔丧！”
一个老头子马上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吼道：“你个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这是怎么说话呢？”
旁边一个大娘揪住他的耳朵，喝道：“混账小子，看我回头不跟你娘说的！你瞧瞧人家二郎，多有礼节，多懂规矩，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呢，你学着点儿！”
马桥被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婶子伯父大娘们一顿教训，赶紧闭紧那张惹祸的臭嘴，如过街老鼠般，狼狈不堪地挤到坊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杨二也掏出钥匙打开了另一把锁。
坊门一开，“轰”地一下，早就等不急的百姓们一拥而出，提筐的、挑担的、推车的、牵骡的……
马六和杨二站在门口来不及走开，就像风中的两棵芦苇般，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马六是因为睡眼惺忪站不稳当，所以摇摇晃晃，至于杨二么……
嘿嘿！没准是哪个大姑娘小媳妇主动挤上去揩他的油呢，咱大唐的女人彪悍得很，欣赏美人可不只是男人的专利，要是看见俊俏可爱、味道可口的小郎君，女人家也是愿意占占便宜的。
等到聚集在坊门前的人都走光了，马桥和杨帆跟陀螺似的又转了两圈，这才站定身子。
杨帆向马桥打招呼：“桥哥儿，去吃汤面么？”
马桥打个呵欠，摆手道：“不了，阿娘已做好了饭，我回去跟阿娘一块儿吃。”
马桥是坊里有名的孝子，非常孝顺，以致坊里头甚至想过要把他作为孝廉的举荐人选报到朝廷上去。可惜“举孝廉”除了孝顺父母这一条，还需要博学多才，行为清廉。
而马桥就只有孝顺父母这一桩好处。博学多才他是谈不上的，这夯货连一个字也不认得。至于行为清廉这方面，嘶……不提也罢！
杨帆答应一声，马桥便颠着他那一步三颤的“不良人坊丁步”向十字大街走去，他梦游似的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止步转身，唤住杨帆道：“小帆，今儿晚上，老地方、老时间！”
马桥说着，向杨帆飞快地递了个眼色，杨帆会意，浅浅地笑应道：“晓得了！桥哥儿放心，我一定准时赶到。”
马桥点下头，打个哈欠转身便走，杨帆忽也唤住他，上下打量一番，狐疑地道：“昨儿晚上咱们不是没干什么吗，你怎么这么困？”
马桥窒了一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天天起这么大早，你不困啊？”
杨帆瞧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便向江旭宁的面摊儿处走去。
端着汤碗蹲在路边的食客们看见他来了，纷纷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杨二，早啊！”
“二郎，早！”
时光悠悠，已然是永昌元年。
这是东都洛阳的一个早晨，
也是洛阳修文坊的一个早晨！

第九章 面片儿
江姑娘给那倭人麻利地盛了一碗面，还没加佐料呢，就有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宁姊，先给小弟盛一碗吧，多放些辣子油，小弟这肚皮都快要饿瘪了。”
江大姑娘一听声音就晓得是谁来了，她头也不抬，便娇嗔道：“你这臭小子，晚点儿吃又饿不死你，偏赶人多的时候来给姐姐添乱，饿死鬼投胎怎的。”
说归说，她还是往碗里多夹了一箸面片儿，点了些葱花、韭菜花，淋上几滴用茱萸制成的辣子油，偷眼一瞧正在灶下烧火的老娘没有注意，又飞快地从蓝布围裙里摸出一个小葫芦，拔下塞子，弹了点胡椒面进去。
胡椒面在现在这个时候还是比较稀罕的东西，价钱也比较贵，在这坊间小吃摊上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得到的，看得旁边那个倭人眼馋不已。
面片儿和马桥是杨帆来到洛阳后最先认识的两个人，他落户洛阳，买宅置地，应募坊丁，都多亏这两个人帮忙，所以杨帆与这二人关系最为友好。面片儿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般疼爱，杨帆在面片儿身上似乎依稀能够看到几分自己亡姊的神韵，也真心把她当了亲姐姐对待。
面片儿飞快地完成了偷加胡椒面的过程，见老娘正埋头添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就俏皮地向杨帆吐了吐舌头，把大碗推了过来。杨帆接过大碗，对江姑娘道了一声谢，将三枚大钱重重地拍到案上，大声道：“三文钱！”
面皮儿俏脸一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杨帆做坊丁薪水有限，一个单身汉生活没人料理，花钱没个计划，过得就更是拮据了，因此江旭宁平时很照顾他，杨帆一日三餐能对付就对付，常来她摊上吃面，江旭宁只要看老娘不注意，便不收他的钱。
杨帆也不把面片儿当外人，姐姐的一番心意，他也就欣然领了。可是最近他才从马桥那儿知道，原来宁姊之所以如此辛苦，每日清晨便爬起来做小吃，却是为了攒嫁妆。
唐朝时候风气使然，女方成亲陪嫁是很厚重的，贫家女难嫁，哪怕你生得再漂亮，除非嫁个一贫如洗的山野粗汉，否则嫁妆太薄，难免受夫家鄙薄，从而多生刁难。
宁姊自从父亲亡故之后，母女俩坐吃山空，家境并不好，今年年底她就要成亲了，夫家是永康坊柳家，虽无功名，却也是书香门第。
母女俩生怕嫁妆薄了，叫夫家看不起，所以打从三年前就开始做小吃买卖赚钱，全为她出嫁时能有份还算体面的嫁妆，小本经营，原也不易，杨帆哪能再占她便宜。他故意大声说出来，就是要引起江母注意，免得面片儿姐姐推让。
杨帆情知姐姐一番好意，因此向江旭宁抱歉地笑了笑，这才端起那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面片儿汤，走到一边树下，坐在一块石头上吃面。
这树下摆着不少石头，小吃摊儿是没有用餐的地方的，吃面的人都是端着碗在这里随意就餐。吃面的人都是街坊邻居，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还会山南地北的胡侃一番，杨帆很少说，却很注意听，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当初，虬髯客的孙子张暴一怒之下独闯都督府，怒取广州都督路元睿的项上人头，又携剑而去，乘舟出海，被哄传一时，成为大唐史上有名的游侠之一，只是无人知他名姓，后代史书记载此事，也皆以昆仑儿称之而不名。
张暴来去无踪，看似潇洒，却被一个小小的乞索儿杨帆给赖住了，张暴虽然负气任侠，粗犷豪爽，平生却最重名声，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害了这小子性命，只好把他带去南洋。杨帆在南洋一住经年，跟随师傅学习武艺，学艺稍稍有成，他就迫不及待地辞别师傅回到了大唐。
杨帆回到大唐之后先去了一趟广州府，找到了几个当年在广州都督府做事的胥吏，可惜那位裴大娘身份过于神秘，虽然因为路都督当年亲自送裴大娘出府之日，正是他被昆仑儿取走头颅之日，因此有些人还记得这个妇人，却并不清楚她的身份。
杨帆无奈，只好放弃寻找妞妞，又去了邵州府。
阿妹身在豪门，衣食无忧，虽是为奴为婢，不过看那裴大娘母子也不像个酷待下人的主人，料来一时无恙，暂时寻不到她，正好无牵无碍，因为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那件发生在永淳二年的屠村血债！
当年的事，他唯一的线索，只有那个驻马高坡，冷漠地下达屠村令的酷吏的长相。那个生着深深的法令纹的凹目鹰鼻的男人。
在邵州，他依旧没有什么收获，这些年来朝廷中各方势力互相倾轧，时而失势，时而得势，官员们丢官罢职甚至葬送性命的太多了。那个发布文告，宣布环山村发生瘟疫的邵州刺史已经受徐敬业谋反案牵连，被砍头了。
邵州府当时的通判业已受到牵连，致仕还乡，杨帆又追到那个通判的故乡，可那个通判对此事的内情却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消息是：那些人来自洛阳，来头甚大，以致当年的刺史大人也不得不为他们揩屁股，明知道环山村血案死者都是被屠杀的，也只能用瘟疫爆发来遮掩，不敢如实上报朝廷。
至于环山村十一姓居民的来历，小时候杨帆的家人从未对他说起过，他也毫无怀疑，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小村，所以就不觉得自己村子与其他山村有何不同，他始终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民。
可是长大以后经历多了，杨帆渐渐发觉，自己生长、生活的小山村的确有着不同一般的诸多疑点，不仅仅是因为那桩突如其来的屠村血案，而是因为他所在的山村居民与普通山村居民的众多不同之处。
那个无名的山谷里似乎埋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他的父母、他的乡邻，每一个人的来历都诡秘重重。遗憾的是，似乎乡村里每一个长辈的户籍都是做过篡改的，杨帆依据那些户籍材料根本查不到他们更早的来历，他们的身份、来历包括名字全都是假的。
对他们的接收，都是当年那位刺史大人一手经办的，甚至就连杨帆找到的这位通判也不知详情，十几户村民的安置竟需要一位刺史亲自操办，甚至不敢假手他人，这事本就透着太多的诡异。
奈何身在官场的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没人主动去打听这些事，杨帆从那个州判口中了解到的东西几近于无。唯一有用的，是从那个州判口中打听到了那支军队的来历，那是龙武军，大唐禁军中唯一一支全骑兵建制的军队。
于是，他来了。他花钱买到一份户籍，搬进了有许多朝廷官员居住的修文坊，成为这里的一个坊丁。这半年多，他适应了自己的身份，熟悉了洛阳的环境，但是他想打探的消息还是没有结果。
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个青袍文官，可他能接触的人有限，能接触的人的地位也不高，他不可能依着记忆，画出那个令他刻骨难忘的官员相貌，满大街的去向人询问。比较靠谱的调查线索，反而是那支他当时一无所知的军队，龙武军。
一支从东都洛阳派出去的军队，千里迢迢跑到邵州去屠灭一个村子，一定有一个重大的原因，一定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背后一定有一个身居高位的主使者。可是奇怪的是，经过这半年多的查访，他居然还是没有找到一点线索，仿佛从来不曾有过这么一群人，干过这么一件丧尽天良的事。
他曾经怀疑，是否这血案就是朝廷所为，但是随着他的一步步调查，这个怀疑渐渐打消了。所有的痕迹统统没有，任何可能的线索都被抹掉了，以当朝武后的魄力，李唐宗室那么多王爷，她说杀就杀了，满门抄斩、妇孺皆屠，也从没扭扭捏捏地作态过一次，何须如此遮掩？
这些日子，他一方面从官方着手，一方面从民间调查，官员们的很多事情从官面上查不到，但是坊间却知之甚详，别看这些百姓身份低微，可是他们之中有些人是在豪门家里做仆佣的，有的人是替官宦人家看家护院的，有的是自家有人在官宦豪门做账房管事的，又或者娘子在豪门人家做厨娘，做接生婆子的，所以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从旁处听不到，从他们口中却能听到。
赶脚的许小杰“当当”地敲了两下饭碗，开始拉呱起来。
许小杰是“赶脚儿”的，家里养了一头叫驴。每天牵了驴子到繁华热闹的地方或者城门口儿候着，有人雇佣他家的驴子，雇佣者就骑在驴上，或者用他的驴子载运货物、行李，他就步行跟在后面，所以称为“赶脚儿”。
因为赶脚儿每天接触的客人形形色色，见多识广，所以每天许小杰总有些新段子讲给大家听，每天都是他头一个讲述昨儿一天听到的种种见闻：“咳！昨儿个，某赶脚的时候，听说了一件趣事……”

第十章 暗恋少女
许小杰见大家都向他看来，便笑嘻嘻地道：“这事儿也就是前几天的事儿，发生在归仁坊里，话说这归仁坊里住着一户姓夏的人家，夏家的女儿喜欢了同坊一位姓孙的后生，可又羞于向他表白，这闺女不识字的，想来想去，便赠了那后一块丝帕。
那后生接了小娘子的手帕，却不知道人家的意思，便去求助本坊的一位读书人，那读书人接过丝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上边一个字也没有，也没有个画儿，读书人就有点发蒙。不过，那位读书人又仔细想了想，就对那后生说，‘恭喜，恭喜，人家小娘子这是对你有了情意了。’”
呼噜呼噜吃着面片儿汤的汉子们七嘴八舌地道：“仅凭一张空白的丝帕，那读书人怎么就看出来了？”
许小杰得意地道：“要不说呢，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心眼儿活得很，那读书人说，你看，这方空白的丝帕，横看竖看，翻来覆去，不管怎么看，就只有丝。丝者，思也，这不是人家姑娘喜欢了你么？结果，两人的好事就这么成了。”
一个汉子一拍大腿道：“着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不就是嘛，丝织的手帕，表示的不就是思么？”
许小杰今天所说乃是男女情事，并不曾说到官宦人家的事情，如果任由他们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今儿早上的聊天内容恐怕就要变成男女情事专题了。
杨帆有心引他们结束这个话题，转而讨论官员们的轶闻趣事，便道：“依我说，只怕那位赠帕姑娘，自己都不曾想这么多。她一个女儿家，肯将随身的手帕赠与那男子，一番情意已是表示得一清二楚了。
只是她喜欢的那男人憨直了一些，想不到这一点。而那读书人不免想得又复杂了一些，不过还好，他这想法也是着落在男女情事上，倒没有耽误了人家的好事。陈二叔，你在侍郎府上当差的，最近有啥稀罕事儿没有？”
那个陈二叔正在埋头吃面，吃了这话抬头一笑，刚要开口说话，一位身穿绿色齐腰襦裙，外套白色大袖衫的双鬟少女便“旁若无人”地向他们走来。
这位姑娘脚下轻轻的，仿佛猫儿走路一般，路旁若有熟人向她打招呼时，她才会露出很“惊讶”的表情，认真地看过去，然后恍然大悟一下，再礼貌地向人问候一句。
“陈二叔在么？”
少女走近了，眯着双眼向众人询问，就在她对面五尺处，一个粗犷的络腮胡子正倚树而坐，这人就是方才杨帆所唤的陈二叔了，陈二叔站起来，向姑娘打着招呼，朗声笑道：“小东姑娘，你来了啊，我在这里呢。”
“哦，陈二叔，你的衫子做好了。”
小东姑娘有些发散的眸子似乎找到了焦点，举步向他走去，坐在旁边石上吃面的一个汉子赶紧一撤腿，生怕绊倒了她。
小东姑娘笑眯眯地走近陈二叔，将臂上搭着的一套衫子递过去，细声细气儿地道：“二叔，您的衫子做好了。”
这个少女不但声音纤细，生得也比较瘦弱，看她容貌倒还秀丽，鼻翼脸颊上有几个俏皮的雀斑，不过也并不明显。
陈二叔搁下饭碗，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接过那套新衫子，看了看细密的针脚，平整的做工，欣然道：“哈哈，小东啊，你这衣服做得真是又快又好。”
小东笑笑地道：“二叔客气了，要是二叔喜欢，以后做衫子只管找我家，大家都是街坊，价钱一定会便宜些的。”
陈二叔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小东犹豫了一下，脸上便微微浮起一抹红晕，小声地又道：“我刚才……好像听见二郎说话的声音，二郎……也在么？”
小东说着，便眯起眼睛，向围坐在树下的其他几人看去，她先天眼力不济，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先天高度近视，要看人时，眼睛就会下意识地眯起来。
杨帆光棍一人，家里不开伙的，每天都在这儿吃饭，怎么会不在？小东姑娘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杨帆此时正端着汤碗，畏畏缩缩地朝别人背后躲。
自打有一回小东姑娘跌了跤，恰好被他看见，抢上一步扶起来后，这位小东姑娘似乎就对他有了情意，只要见到他，有事没事的就喜欢找些话头儿跟他黏糊，杨帆虽也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可是人家并不曾表白，他也就不好明确地拒绝，只能尽量躲着她。
不料旁边一个汉子使坏，趁他不注意，把他向前一推，杨帆“哎哟”一声，一个踉跄，手里捧着的饭碗只剩下一些汤还没喝完，一下子泼溅出去，不但洒了一手，还溅到了小东姑娘的裙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小东姑娘，我不小心……”
杨帆回头瞪了那汉子一眼，扭头向小东道歉，小东姑娘凑近了，看清他的模样，便欢喜地道：“没关系呀，二郎又不是有心的，莫要如此客气，你烫着了没有？”
小东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替他擦拭手上油渍。
杨帆尴尬地道：“呃……，小东姑娘，我没有事的。汤已经温了，你不用……这个……哈哈哈……”
小东姑娘把他的手抓在自己手里，细心地给他擦拭着，细声慢语地道：“二郎一个人过日子，该当处处小心些才是，不要总是冒冒失失的。你的衣服脏了没，要不脱下，我拿回去给你洗一下吧。”
说着，竟要来宽他的外衣。杨帆大惊，慌忙摆手道：“啊，没事，没事！小东姑娘，你不要太客气了，我……我就这一套衣衫子，脱了可就没的穿了。”
小东幽幽地叹了口气，殷殷嘱咐道：“男人嘛，总要出门在外，接待应酬的，哪能没套像样的衣服，这可是男人的脸面，二郎，你随我回家一趟，我帮你量量身材，给你做一套新衫子吧。”
杨帆干笑道：“不必了，我……囊中羞涩得很，现在可置办不起新衫子。”
小东姑娘柔声道：“那有啥的，你什么时候有了钱什么时候给嘛，就是一直没有钱，也……没有关系的……”说到这儿，小东姑娘便微微低了头，脸上略略现出几分羞色。
杨帆狼狈不堪地道：“多谢小东姑娘美意，暂时……我还不需置办新衫的，等我想做衣服的时候，一定找姑娘你帮忙。哎哟，坊正招呼我了，想是有事情要我去做，那个……小东姑娘，我先走了，咱们回头见。”
杨帆捧起饭碗落荒而逃，身后便传来几个汉子起哄的笑声：“杨二好没道理，这比‘丝就是思’还要清楚明白的情意，怎么偏就装傻充愣呢。”
“就是，就是，杨二啊，花大娘针织坊可是赚钱得很呢，花大娘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人家对你情深意重的，你不如就做个上门女婿吧，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知你疼你的可心小娘子。”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小东脸上便浮起一抹桃花似的嫣红，羞窘不堪地顿足道：“哎呀，你们胡说什么呢，人家不理你们了。”说着便提起裙裾飞也似的溜走了，她眼神虽然不济，这坊里却是走熟了的，一般情况下不致有什么问题。
望着姑娘逃走的身影，树下便传出更加响亮的笑声。
……
坊丁的工作零零散散，没有些固定的事情，杨帆东一下西一下，优哉游哉地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等夜色降临的时候，便与马桥一起去锁了坊门。
洛阳城是实行宵禁的，到了晚上城市街头出了公人和特许出行的人，其他人等一概不得通行，所有的百姓都是住在一个个坊里，这坊就相当于住宅小区，外面都建有近两丈的高墙，晚上也是要锁门的。
坊门一锁，所有的街道都变得冷冷清清的，当夜幕完全覆盖大地的时候，街道上更是黑漆漆一片，连鬼影儿都见不到半个，一户户人家都亮起了灯，犹如天上的点点繁星。武侯（片警）们在坊间的十字大街上时不时地巡弋一番，要是有晚上出门的，一旦被他们抓住，少不得要吃一顿苦头。
要说灯火通明的地方，也是有的。豪门富户在家里大排筵宴款待客人，抑或饮酒作乐歌舞助兴，青楼妓坊里美人儿载歌载舞，丝竹声声，燕语莺声，根本没人去管你，宵禁禁的只是夜间上街，你在家里怎么热闹，与旁人全无干系。
不过，规矩是人定的，有人定规矩，自然就有人违反规矩。这坊里头除了十字大街等主要干道之外的巷曲之内，若是居民们在夜间走动，武侯们大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的。
杨帆的家在修文坊第一里第七曲尽头，夜色深沉中，他悄悄闪出自己的院落，在巷弄中静静地站了片刻，见路上非常安静，这才鬼鬼祟祟地向前摸去，与此同时，第八曲巷弄内也有一个黑影诡秘地摸了出来。
“桥哥儿！”
“小帆！”
两个人凑到一起，谨慎地四下瞅瞅，马桥一拍杨帆肩膀，道：“走，办事了！”

第十一章 刺武
洛水北岸，太初宫。
太初宫的九洲池上，池水占地十顷，水深丈余，鸟鱼翔泳，花卉罗植。池形屈曲迂回，形如东海九洲，洲上清渠萦回，竹木森翠。
九洲池上的瑶光殿绮丽恢宏，檐高三重，盘龙金柱，透花棂窗，飞檐排角，丹粉多状，鸳瓦鳞翠，虹桥叠北。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俱见匠心，可谓鬼斧神工。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武则天从瑶光殿中缓步走了出来。
此时金乌已沉，月华高升，两排宫灯把殿前照耀得如同白昼，清晰地照出了她的容颜：武后方额广颐，眉目修长，生得珠圆玉润。开胸的绮罗衫子、金色的披帛绕肩曳地，雍容中自有一股柔美。
武后驻颜有术，虽然有子有孙，已是六十多岁的一个老妇人，看起来却还只是年届四旬的模样。此刻，她白皙的颊上带着两酡嫣红，似因饮酒而有了几分醉意，可是一双眸子却又清又亮，看不到半点蒙眬。
武则天在阶上站住，兴致勃勃地道：“叫沈太医调碗醒酒羹，且在寝宫候着，朕去牡丹丛中秉烛一游，散一散酒气。”
汉唐时候，太后也称朕，武则天则更早一些，早在她以皇后身份与高宗李治二圣共治天下时就已自称朕了。旨意一下，瑶光殿外牡丹丛中的数十上百架灯树一起点燃，点点灯火应和着水光与天上的星光，两行宫娥挑灯前行，武后把双臂一展，悠然下了殿阶，步入牡丹花丛。
前方宫灯高挑，身后羽扇招摇，十二名宫娥六前六后，排成两行，轻移莲步趋身相随，走在中间的武后裙幅轻曳于地，逶迤三尺有余，仿佛王母下凡一般。
武则天爱牡丹，洛阳牡丹品种繁多，俱是名种，经过花匠细心培养，许多品种已可春秋常开，就连冬季都可以通过暖窖培养出盛开的牡丹花儿来，漫步其间，繁花似锦，花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
武则天心情很好，今晚饮酒，众臣诗文相和，更加的快意。
如今朝野间敢于反对她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想当初光宅元年的时候，还有个吃了熊心豹胆的徐敬业敢于谋反，虽然仅仅两个月，就被她派兵击溃，徐敬业率数骑突围，想要出海东渡，投奔高丽，也被他哗变的部下杀死，向她邀功乞降。
之后，陆续又有李唐宗室韩王、霍王、江都王、鲁王、越王、虢王、范阳王、琅邪王等宗室王爷一一被她逼反，前后不过数天工夫，也都被早有准备的她一一剿灭。
宗室诸王相继伏诛之后，她的地位日趋稳定，朝中虽然还有些大臣心怀异志，可是没有李唐宗室诸王这面旗帜，他们已经搞不出什么花样。
近来国中常有祥瑞敬献于朝廷，今日又有一个地方的县令报来吉兆，说是当地一户农人家中的公鸡居然下了蛋，吉兆祥瑞层出不穷，正是民心之所向，武后自然心怀大畅。
武后迤逦而行，在她身侧，伴着一个身着月白色圆领长袍，头戴软脚幞头的少年公子。公子削肩细腰，身材纤纤如一弯新月，灵透的气质又似一方玉简般晶莹剔透，温润美洁。
如果说武后是一朵盛开的富贵牡丹，伴在武后身边的这个人便是一朵清新隽永、白皙俏美的幽谷百合，一眼望去，便觉有一种淡淡书香扑面而来，此人正是甚得武后信赖与重用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虚扶着武则天的手臂，轻声说道：“新平军大总管薛怀义今日有奏章送到，说是已发现突厥可汗骨咄禄的踪迹，率大军二十万去追讨了。”
武则天开心地笑道：“朕本有意送这份大功与阿师，可惜他前番兵至紫河，突厥军却不战而逃，希望这一次他能追上骨咄禄，立一份大大的功劳回来。”
上官婉儿嫣然笑道：“薛师勇武，一定不会有负天后期望的。”
武则天微微一笑，问道：“还有什么事？”
上官婉儿轻描淡写地道：“还有一件事，徐敬业伏诛之后，他的弟弟徐敬真一直潜逃在外，不曾归案。近日，他北逃至定州，欲投奔突厥，被定州府差人抓获，如今正解送洛阳途中。定州府已先呈上审讯的卷宗……”
“嗯？”
武则天瞟了她一眼，上官婉儿近前一步道：“定州府说，抓获徐敬真后，曾对他审讯一番，徐敬真招供说，是洛州司马弓嗣业和洛阳令张嗣明暗中予以资助，才帮他逃到定州的。”
武则天站住脚步，眉宇间泛起一抹冷肃的杀意：“张嗣明！朕推心置腹，委之以洛阳令一职，想不到他对朕却是心怀二意！好！好！好得很呐！既然朕的恩惠不能得到他的忠心，那就用刀斧来取出他的真心吧！”
武则天双眉一挑，对上官婉儿道：“把弓嗣业、张嗣明下狱，候徐敬真押到后，一并交予周兴去审问。徐敬真潜逃多年，一直不曾归案，暗中帮助他的人，想必不止弓嗣业、张嗣明两个人！”
上官婉儿心领神会，连忙应声道：“诺！明日一早，婉儿就报与周兴知道。”
武则天低沉地“嗯”了一声，继续举步前行，兴致却已不再。
外人只知武则天巾帼不让须眉，他们看到的也永远只是武则天霸气外露的一面，却不知她终究还是一个女人，而女人总有一些情绪化的时候。
在她自以为已获得朝野人心，再也无人敢公开反抗她的时候，突然发现她所宠信重用的张嗣明对她竟有背叛之举，这个掌握着整个天下的女人，情绪明显低落起来。
“这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为什么也要背叛我呢？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女人凭什么就不能坐天下？”
武则天愤懑地吁了口气，眼前繁花似锦，她却已没有兴致看下去，上官婉儿见她兴致不高，便柔声劝道：“天后疲倦了，还是早些歇息了吧！明日早朝，还有国事要办呢。”
“嗯！”
武则天点了点头，轻舒大袖道：“摆驾，回宫。”
武则天刚刚转身，异变陡生。
宫廷侍卫们四下散布于花丛之中，就像散落在草原上的一朵朵蘑菇，他们的站位看似松散，实则已护住了武后四面八方所有的来路。这时候，就在武后左肩方向，相距十丈开外，一个侍卫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于花草之下。
他的叫声很高亢，也很短促，就仿佛从嗓子里刚刚迸发出一个爆破音，可声音还未形成，气息还未冲出喉咙，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因此显得异常怪异。
这声音虽然怪异，却并不高亢，但是因为武后情绪低落，四下无人敢于高声，牡丹园中异常静谧，因此虽然相隔十丈之外，他们还是听到了。
武则天稍稍一扬眉，向发声处望去，又是一声短促而怪异、将吐而未吐的声音，这一次他们亲眼看到一个甲士倏然没于花草丛中，这个甲士的站位，距离武后仅有八丈。
然后，又是一声惊呼，这一次因为那个甲士已经有所警觉，所以惊呼声从他喉中喊了出来，只喊了半声：“有……”便戛然而止，这一次距武则天仅有六丈。
上官婉儿身材高挑，她看到那骤然裂分向左右的牡丹花，好像中间有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在急速蹿进，花枝分裂，花瓣飞扬。
上官婉儿不由瞿然一惊，娇声叱喝道：“护驾！”
上官婉儿一声大喝，训练有素的甲士纷纷靠近，将武后周围四丈以内的距离团团围住，仿佛顷刻间铸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蓬！”
一丛花束炸裂，碗口大的牡丹花夹杂着无数花枝如同一道水柱，涌起两丈来高，然后化成漫天缤纷的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花枝花瓣激烈纷扬的漫天花雨中，一道淡青色的人影翻滚而起，乍然一顿，便咻的一声，化作一道流光，逸向侍卫墙的一角。
那个位置的侍卫们刚刚合拢，下盘尚不稳。
“喝！”
虽然那个角度的侍卫刚刚合围，但是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侍卫们反应极其敏捷，同声一喝，四口横刀一齐斩向淡青色的人影。
横刀单面开锋、厚脊薄刃、直脊直刃，犀利异常，后世的日本武士刀即是效仿此刀。宫卫所用横刀俱是百炼上品，锋利雪亮，无坚不摧。
四口刀一劈头、一斩颈、一刺腹、一扫腿，那道激射而来的人影将于刹那间闯入一道钢刀组成的网，被它绞得粉身碎骨。
堪堪迎上第一口刀，那淡青色的人影突然下坠，“哗啦”一声沉入牡丹花丛，四人抽刀，方欲变换攻势，那道人影又从花丛中一跃而起，翻滚着从宫中剪枝匠人修剪得整齐优美的牡丹花丛上方如风车一般横卷过去，身形距俏立的顶端花朵仅一隙距离。
淡青色人影一路翻滚而去，方才那四名侍卫中站位最靠前一人已一声大叫，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小腿被对方一剑洞穿，血从前后两个伤口喷涌而出。那刺客动作太快，直到这一刻，他才察觉，血方涌出，声才呼出。
……
注：武则天这时当然不叫武则天，事实上阿武从来也没叫过武则天，史书中她最初只是武氏，连名字也没有，或许有，但史书中未作记载。她做了才人后，李世民赐了她一个名：媚，叫做武媚。
她做了皇帝后，自己发明了一个日月当空的字：曌，叫武曌。目前，她真正的名字该叫武媚，武则天是后人从她的尊号则天大圣皇帝中取来代称的，文中因为大家一直以来形成的阅读习惯，故而称之武则天。

第十二章 打扇小宫女
淡青色的人影风车般一路卷去，将一朵朵艳丽富贵的牡丹花绞成纷纷花雨，使他的身形也若隐若现起来，候他力竭，又往花丛中一沉，待七八口横刀插入花丛时，他已像一条灵巧的蟒蛇，贴着花丛底部倏然倒退，跃现于三丈开外的地方。
“啊！”
惨呼声纷纷响起，方才那刺客翻滚过处最前排的侍卫们纷纷痛呼出声，他们有的断了食指，有的被刺破手腕，鲜血淋漓，与断指俱下，葬于花丛之下，有的再也拿不住手中横刀，刀脱手落下，继之以一道血线，在迷离的灯光下如梦似幻。
宫女们惊慌失措，手中的宫灯好像被狂风吹着，把武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们不敢逃走，也无法逃走，只是惊惧的本能，使得她们不由自主地做出闪避、躲逃的动作，从而弄得光线迷离，而这忽明忽暗的灯光，更令得气氛诡秘非常。
“统统站稳了，高挑起灯笼！”
上官婉儿不会武功，胆气却不让须眉，她一声大喝，镇住了那些惊慌失措的宫女，然后抢进一步，扶住了脚下有些不稳的武后。
武则天的手在发抖，墨玉般的青丝微微抖瑟，脸色一片铁青，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愤怒于竟然有人胆敢刺杀她！
如今的大唐天下，居然有人敢刺杀她圣母神皇武太后！刚刚得到张嗣明背叛的消息，复又有人敢刺杀于她！
武则天森然喝道：“朕要活的！朕倒要看一看，天下间，何人敢如此大胆！”
随着武则天的振声大喝，她额前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也微微晃动起来。
就在这时，那倏退的身影突然一弹，趁着前排卫士痛号仆倒，后排卫士欲越前捕人，阵形稍生混乱的刹那，突然又贴地掠来。
这时候世间还没有“地躺刀法”，甲士们空有一身精湛武艺，却不适应这种俯身向下的打法，再加上他们甲胄在身，弯腰到这个程度多有不便，动作不免凝滞，竟被那人一冲而入，闯入内围侍卫中间。
那刺客形同鬼魅，左刺一剑、右刺一剑，飘忽来去，如同一缕轻烟，在接连刺倒几人的刹那，突然纵身如箭，将自己作了一支脱矢的利箭般，飒然一剑，直取武后！
上官婉儿护着武则天急退，她的一双明眸已看清了飞身冲向眼前的这名刺客，他一身青衣，面上也蒙着青巾，这是套头的罩巾，只在双眼处开了一道口子，除了那双苍穹上寒星一般明亮的眸子，什么都看不见。
青巾下，那双眸子微微地眯着，一般人意图杀人奋力一击时，不管是紧张也好，兴奋也好，总会不觉有些紧张，从而张大眼睛，而这人于侍卫环伺之下行刺当朝太后，他的眼神居然是微微眯起的。
那种冷漠、那种自然，仿佛一个杀了一辈子猪的屠户，他提起刀来，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在捆起的猪脖子上捅一刀，闭着眼睛都能办到。可是不同的是，杀猪是没有危险的，刺杀武后则不然，他竟是把自己的生死也完全置之度外了。
上官婉儿唯一能够注意到的，只有刺客冷漠而闪亮的双眸，和那迎风绷紧的面巾，以及飘风后扬的衣袂，至于那口致命的剑，反而被她忽略了。剑在人手中，危险的不是剑，而是这个持剑的人。
“护驾！护驾！”
上官婉儿绝望地大叫，这个淡淡如菊的女子终于也失却了从容，开始慌张起来。
武则天急退，又退三步，她便昂然站定，再不退后半步。
她的裙幅太长，及地三尺，退到此处时已然踩住了自己的裙子，再退必然狼狈跌倒。以今日武后之地位，以今武后之骄傲，宁可被人一剑杀了，又岂可摔个四仰八叉，贻笑天下！
武则天站定，稳稳地站定，身如磐石，眸光亦定如磐石，唯一还在摇动的只有她发髻上的两支步摇。她的眼睛也微微地眯起来，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个将要取走她性命的人！
武后遇刺，明的暗的侍卫们纷纷跃出迎敌，有人正在飞身奔跃追向刺客，有人正负疼呻吟，有的宫女终于因为恐惧而弃了宫灯，尖叫着蹲在地上，也有宫人和宦官在尖着嗓子喊人。
上官婉儿则拉着武则天，神色间略略现出一丝犹豫，似乎想拦在武则天前面替她挡剑，又鼓不起足够的勇气。在所有人眼中，此刻看到的都只有那一个刺客，在那个刺客眼中，却只有一个武则天。
剑光如电，数丈距离，一闪即至！
当刺客一剑刺向武后时，一剑横空，仿佛光一样迅速划破了时空，划破了距离，有人惊得面色如土，有人尖声大叫，有人愤怒地吼叫着扑过来，所有的人都忽略了两个人，两个小宫女。
那是两个打扇的小宫女，隶属于司仗司的小小宫女。她们头梳螺髻，面目一样的清秀，额头一样的绘着梅花妆，同样身着朱色窄袖衫，肩绕白色帔巾，绿裙曳地，裙边飘着“同心结缕带”。
折腰挺腹，亭亭玉立，就仿佛随在武后身后的两株会移动的杨柳，又似两朵摇曳的莲花，娴婉柔媚，丝丝入骨。然而不管她们是风中的杨柳还是水面的莲花，有武后站在前面，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
站在她们前面的，是把李唐皇室视若无物、天下英豪掌握手中，仿佛一轮初升红日般的大唐天后，伴在天后旁边的，是执掌北门学士，号称巾帼宰相，容颜婉媚，皎如一轮明月的上官婉儿！
谁会注意两个年纪青涩容颜稚嫩的打扇丫头？
她们只是两个打扇的小宫女而已。
她们手中分别持着一杆“障扇”，一杆扇柄只有拇指粗细，约丈二长度，以五色雉羽为扇面的“障扇”。
天后出行，则为天后蔽日障尘，天后临朝，她们就是天后身后的两个摆设，和那两柄“障扇”一样的摆设，天长日久，谁都忽视了她们的存在。
可有用的东西，和天天都用的东西是两回事。
藏剑十年，出鞘依旧是杀人的利剑。一把扫帚，天天使用，它还是一把扫帚。当那柄利剑凝聚成一点寒星，刺向武则天的咽喉的时候，一直在武则天背后当摆设的两个人、两柄扇突然一起动了。
刺客如剑，剑似寒光，倏然便至，两柄扇也倏然一闪，便到了武后身前，两柄羽扇堪堪交叉，迎住了那道剑光。
砰然一声响，两柄羽扇炸裂，满天羽毛飞扬。与此同时，铿的一声，剑与扇交击处，崩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那个青衣人和他手中的剑飘忽如鬼魅，一直被人捕捉不到，可是他在距武则天只有三尺之遥的地方，却被两柄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羽扇挡住了。
羽毛纷飞，被灯光映着，五彩的羽毛变幻出十色，在空中一闪一闪，极为好看。但是这美景中却蕴藏着无限杀机。
两个小宫女一振臂，“铿”的一声，两管失去了羽扇的羽柄各自弹出一截尺余长的锋利尖刃，羽扇的柄立即变成了两杆可怕的长枪，两人拧腕一振，枪如灵蛇，便向那刺客刺去。
刺客大为意外，他万万没有想到，武则天最强力的护卫居然是这两个打扇的小宫女，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个小宫女的样子。
两个小宫女，一个柳眉弯弯，妩眉如虹。
另一个一双剑眉，又黑又亮，较大多数女子，多了几分英气。
两个小宫女眉心都饰有一点梅花，花成五瓣，映得人比花娇。可她们手中的枪却一点也娇气，枪如灵蛇吐信，点点不离刺客要害，只要挨上一下，刺客今晚一定会交待当场。刺客不得不放弃武则天这个目标，转而与两个小宫女缠斗起来。
因为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刺客失了先机，一直处在抵挡之中，只能步步后退。铿锵声不绝于耳，夜色中绽出处处火星。所有的人这时才发现一个现实：这个刺客，直到这时，直到两个小宫女出手，他的兵器才第一次与对手的兵器发生碰撞！
而此前刺客与人交手那么多回合，都是未等兵器相交，便即变招再刺，自始至终，那些侍卫的兵器都不曾与他手中的剑碰击过。
交手五合，仅仅五个回合，刺客便纵身一跃，斜刺里扑入已被踩踏得有些稀落的花丛，震落了枝头最后几朵顽强挺立的花瓣，身形一闪，再一闪，已遥遥出现在十丈开外。
甫一交手，刺客就发现武后身边两个打扇侍女武功极高，两人联手，他毫无胜算，其他甲士亦已围拢过来，再恋栈不去他一定会被留下，是以闪身便走。
但是他的速度虽快，却终究快不过箭一般的速度，在他斜刺里闪出去的刹那，一个小宫女已脱手掷出了手中的枪，细柳般的长枪仿佛一支巨长的箭，追上了刺客那道轻烟似的身影，刺穿了他的肩胛。
刺客闷哼一声，反手拔下肩上长枪往回一掷，身形再度一隐，便消失不见了。

第十三章 骑墙两兄弟
“朕要活的！”
武后沉声一喝，掷枪的小宫女便飞身扑出，速度竟不比那消失的刺客慢上多少，身形闪了两闪，她已出现在刺客中枪的地方，半途中她已抄起那把被刺客反手掷回的细枪，飞快地四下一扫，便蹑着一个方向追下去了。
另一个小宫女依旧退回武后身边，手在扇柄上按了一下，“铿”的一声，那尖刺似的枪尖便没入扇柄。她们的使命是卫护武后的安全，如果武后被刺，纵然能灭了刺客的九族也无济于事。所以负责卫护天后的两个贴身侍卫从来不会同时离开武后身边。
当晚当值的兵曹参军事邬有道跌跌撞撞地赶过来，还差着一丈多远便“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一个头重重地叩下去，战战兢兢地道：“臣护驾来迟！太后恕罪！”
这时漫天飞舞的羽毛犹自雪一样的飘飞、旋舞着。
武则天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向上官婉儿问道：“今晚哪一卫当值宫禁？何人统军？”
上官婉儿欠身道：“羽林右中郎将王如风！”
“今晚右卫当值军卒，全部流配营州戍边，自王如风以下，全部将佐入狱察勘。着羽林卫大将军泉献诚明日含元殿见朕！这件事，不得张扬出去，谁敢乱嚼舌头，杀无赦！”
武则天吩咐完毕，便拂袖而去。
刺客的武功很高明，尤其是他那飘忽如鬼魅的身法，更是令人惊怖。可皇宫大内最严密的警戒处并不在宫内，皇宫大内就是帝后的家，是他们唯一可以放下面具休息放松的地方，谁会在自己的家里草木皆兵，处处布陈重兵呢。
外紧内松，皇宫的重要防御布设在外围。
帝宫九重，阙高揽月，宫墙内外百丈之内没有一棵树，连一棵草都没有，人非飞鸟，如何逾越这一览无余的百余丈距离而不被人发现？皇城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俱都是精明干练的大内侍卫，刺客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通过？
刺客能在她面前逞凶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宫里有人策应！
武则天几乎在被刺的一刹那，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虽然李唐诸王几已死绝，还是有人贼心不死啊！”
方才，刺客逞凶时，在婉儿眼中，最可怕的不是那口剑，而是那个持剑的人。同样的，在武后眼中，最可怕的不是那个刺客，而是那个控制着刺客的人。
武后噙着冷笑，杀气渐渐盈上修长入鬓的眉梢。
兵曹参军事邬有道跪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乞求的目光望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同样没有看他一眼，只把云袖一拂，如一朵白云般冉冉而去。
两名甲士走过来，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
天后一怒，一场血腥的大清洗就要开始了。
……
洛阳城就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棋盘。
洛水就是棋盘中间的楚河汉界，将整个洛阳城一分为二，河的两面也都是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一条条街道就是棋盘上的线，而一个个坊就是棋盘上的格，这坊里面的人，就是这棋盘上的子。
宫城和皇城位于洛水北面，洛水北面除了皇宫还有二十八个坊，一个北市，洛水南面则有八十一个坊和一个西市、一个南市。大街小陌纵横于一百零九坊之间，交通便利。除了洛水贯穿洛阳城，坊市之间也是河渠交错，水陆交通极便利。
洛阳城虽是四四方方一副棋盘形状，内里却自有乾坤，这里有天下第一高的大厦“天堂”，天下第二高的大厦“明堂”，或许那座建在“天堂”之内的一根小指上就能站数十人的巨大佛像，也是世上所有城市雕像中最大的一座。
这里有巨大、有壮观、有华丽，自然也有小巧、精致和玲珑。比如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杨帆藏身的地方，就有树有鸦，有桥有水，还有人家，水上甚至还有一座几乎纯用作观赏的水车。
水哗啦啦地流淌，水车翻动，发出扑扑的声音，踞伏于土墙之上的树荫之下，可以看见大路、小巷所有出入的行人，而别人却休想看得到他，藉助水声，在此小声说话，也不虞被人看见。
今夜，杨帆和马桥是出来做偷儿的。
马桥是个坊丁，坊丁的收入其实很微薄，所以他白天协助武侯维持坊内治安，晚上则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偷，避着武侯在坊里偷东西。他偷东西并不贪得无厌，既不天天去偷，也不偷太值钱的东西，所以虽然盗案频频，武侯们却从不上心，大多数时候，邻居们只是站在门口叫骂几声了事。
拉杨帆入伙，完全是因为马桥怜惜这个小兄弟，看他一个人在洛阳讨生活甚是不易，仅靠坊丁那点收入，勉勉强强能吃口饱饭，不要说攒钱娶媳妇，就是想吃口肉沽壶酒都困难，因此有心带着这个兄弟弄点儿外捞贴补家用。
于是，某一天晚上，马桥切了半斤猪头肉，沽了一壶绿蚁酒，跑到杨帆家里推心置腹地做起了说服工作。其实马桥对这坊里是极熟悉的，一向单独作案，根本不需要帮手，这就是变相地帮兄弟一把。
盛情难却的杨帆觉得这件事对自己常常夜间外出恰是一个很好的掩护，所以就一口答应了，于是重操旧业，跟着马桥做起了很多年已不再做的小贼，偷的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零碎东西。
杨帆骑在墙头，正等马桥回来。他仰着头，痴痴地望着星空，目光如那星光一般璀璨。星光下，他的鼻梁笔直，唇形清晰饱满，如同女孩子般的秀气，夜色中，如此明晰的容貌，勾勒出一个俊朗的轮廓，很难叫人相信，这却是个小偷。
“小帆！小帆！”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小院里钻出来，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骑在墙头沉思的杨帆回过神来，向他招招手，轻声唤道：“我在这里！”
马桥快速闪过来，到了墙下，小帆伸手一提，便把他拉上了墙头。那墙是黄土坯成的，天长日久，风吹雨淋之下已然干朽，被马六蹬下几块土胚去，好在附近就是溪水，溪水哗哗，掩住了土旮旯落地的声音。
马桥在墙头坐定，便即赞道：“小帆，你还真有眼光，挑得这把风的地方着实隐秘，连我出来都找不着你了。总有一天，你会青出于蓝的。”
小帆干笑道：“做一个青出于蓝的小贼么？我看还是算了吧。”
马六哼哼两声，问道：“不曾有武侯经过吧？”
小帆道：“他们一向只在十字大街上巡弋，少有到巷子里巡逻的时候，不用担心。你摸到了些什么，快取出来瞧瞧。”
马桥怀里鼓鼓囊囊的，他在墙头上坐稳，从怀里掏出一叠敞口盘子，两个插柳枝鲜花的瓶子，说道：“着实晦气！原以为这黄员外如何富有，谁知道他是马粪球、羊屎蛋，外光里不光。瞧着阔绰，家里也没啥太值钱的物件儿，就只摸来这么几件东西。”
杨帆嘿嘿一笑，把那盘子往怀里一塞，说道：“这个归我，瓶儿归你。”
马桥道：“使得。”
他探手入怀，又取出两件东西，在杨帆面前一晃，得意地道：“你瞧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
杨帆一伸手，从他手中夺过一个来，圆圆的，比鸭蛋大些，触手有些软，放到鼻子下边一嗅，不觉欣然道：“柑子！”
马桥奇道：“咦，你倒识货，既然吃过那就不要吃了，还给我。”
杨帆嘿嘿一笑，挡住马桥的手，将柑橘剥开皮，先将一瓣橘子填进嘴里，橘肉多汁，微微有些酸意，一咬之下，汁水溢满口腔，感觉到的却只有它的芬芳甜美。马桥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杨帆掰了一半递到马桥手里，马桥轻轻掰下一瓣，先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口，一脸的心旷神怡，然后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眉毛动了动道：“好吃！果然好吃！”
杨帆不以为然地道：“这柑子还没放熟，有些酸，我不大喜欢吃，这两瓣也给你吧。”
马桥道：“偏你挑剔，你若不吃早说嘛，何必扒开了。”一面埋怨着，一面接过了杨帆手中的橘子。
像他们这种苦哈哈，吃到橘子的机会不多，虽然在柑橘大量上市之后，价格也不是十分的昂贵，依旧不是他们能够买得起的，或者说不舍得花钱去享受这种奢侈品。
眼下这个时候，柑橘还不曾大量上市，洛阳城里能够吃到柑橘的是皇室和官员。紧接着是有钱的士绅和商贾，他们这些小民是没有这种口福的。
杨帆并非不喜欢吃橘子，只是他知道马桥这人虽然有些小偷小摸的毛病，但是为人至孝，他自己留下的那颗橘子肯定是要拿回去孝敬老娘的，方才给他那半颗橘子，他不舍得吃，定然也是要孝敬母亲，所以才声称不喜欢吃橘子，让马桥也能尝尝橘子的味道。
马桥至孝，孝到了杨帆无法想象的地步。马桥的父亲叫马乐，因为名字中有个“乐”字，所以马桥从来不笑，就如方才，他想笑一笑，就哼哼两声以示笑意，虽然别人听着古怪，可他从小就用这种替换以示欢喜，使来倒极自然了。
父亲的名讳自然是要避的，不过避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步，在杨帆看来很是有些无聊，不过他自己虽然做不到，却很尊重这样深具孝心的行为。至少，马桥还有个老娘可以孝敬，而他呢？
杨帆抬起头，望着那神秘的天空，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子欲养而亲不待！有一种遗憾，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
杨帆感慨未定，蓦然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在点点星辰之间，有一道黑影背负长剑，衣袂飘飘，仿佛一只展翅的大鸟正要穿越天空！
……
注：古时候，皇太后可自称朕，《后汉书&#183;和殇帝纪》载：“皇太后诏曰：‘今皇帝以幼年，茕茕在疚，朕且佐助听政。’”
这位在诏书上自称“朕”的太后是东汉和帝刘肇的第二位皇后——和熹皇后，殇帝、安帝时期的邓太后。另外，武则天不但当时已是太后，在此前当皇后，与高宗二圣并立时，即已称朕。

第十四章 仙女大梵天
看到凌空而来的那道身影，杨帆的双眼倏地眯了起来，一抹精芒倏然透眸而出，仿佛一双无形的利箭，盯住了空中那道飞鸟似的人影。
然后，他就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眼望去，那个“鸟人”就掉下来了。
莫非我的眼神竟能化为无形之箭？
杨帆正惊诧于自己的特异功能，那只“大鸟”就扑棱棱地落下来，正掉在马桥身后墙下。
马桥只觉脑后生风，嘴里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嚼了一半的橘肉哽在了他的喉间，马桥打了个嗝，扭过头去看了看，疑惑地道：“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怎么突然感觉到有一阵阴风刮过？”
杨帆没有回答，他正紧盯着马桥身后的地面，双手按在墙面上，十指箕张如鹰爪，双腿微微内弯，双脚脚面卡紧了墙面。如果不是衣衫的遮掩，且又夜色昏暗，或许旁人会发现他的臀部业已完全离开了墙面。
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现在的他就像一只利爪抠紧了崖壁的苍鹰，看似无害的眼神正锐利地盯着他的猎物，随时可以扑出去。
那个人影从地上缓缓站起来，看来他虽然从空中一下子栽下来，不过落地时还是有所准备的，所以并没有摔得骨断筋折。
身形绷紧却掩于袍服之下的杨帆，唯一显得异样的只有他绷紧的颊肉和张大的眼睛，不过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在发呆，似乎是吓傻了，那个夜行人并未看出什么疑状。
马桥本来只是随意地回头一望，刚要扭回头来，突然发现背后出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惊之下猛地一扭脖子，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腰和脖子已经扭曲了最大的角度，仿佛再扭下去就会嘎嘣一声断掉。
从空中落下来的这个人一身青衣，青衣与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像水融进了水，浑然一色，以致马桥仓促间连他的形体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双亮亮的眼睛从夜色中飘悠悠地浮起来。
“鬼啊……”
马桥一声尖叫，脖子上的汗毛都炸起来。可是他左手把一只细颈大肚的瓷瓶儿揽在肋下，另一只手托着两瓣橘子，惊骇之下居然既没扔了瓶儿，也没丢了橘子，这份本事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青色人影正是夜入瑶池殿，刺杀武则天的那个刺客。他肩上受伤，失血过多，后边又有那个小宫女侍卫锲而不舍地追杀，终因气力衰竭坠地摔倒，此刻他虽能勉强站起，眼前依旧一阵阵的发黑。
他看了看墙头坐着的这两个人，便大致猜出了这两人的身份。城中是实行宵禁的，半夜三更在外游荡的，非奸即盗，这两个人骑在墙头，除了小偷还能是什么？更何况他们手里正拿着赃物。
刺客无暇多看，只是冷哼一声，伸手一搭矮墙，腾跃其上，箭一般地飞奔而去。这道矮墙是土坯筑的，风吹雨淋年久失修，只要轻轻一碰就往下掉土旮旯，可是这人狸猫般飞奔出去，一直到他完全没入夜色，轻得如一缕烟，竟未碰掉一点尘土。
马桥继续往后扭着脖子和腰，瞪大一双牛眼盯着那个迅速闪没的鬼影，发出一声女人般的尖叫：“有鬼啊！”
“闭嘴！”
杨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道：“你想把武侯都给招来么！”
马桥咿咿唔唔地指着背后，杨帆沉声道：“那不是鬼，是人！”
马桥一听，顿时安静下来，说起来，马桥的胆子也够大的，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比较害怕，可要是人，还没见他怕过谁来。
杨帆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轻轻地道：“咱们是小偷，那人却一定是个大贼！不过，不论多大的贼，总归还是贼，大家一样见不得光，怕……甚么？”
杨帆说到“怕”字时，声音忽地一顿，似乎听到了什么声息，但他随即就把话接了下去，马桥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马桥惊魂稍定，正忙着把那细颈肥肚的瓶儿手忙脚乱地塞进怀里，方才他差点失手把那瓶儿砸出去，如果不是他已经惊得魂都飞了，根本动弹不得的话。
真是太危险了，这只瓶儿至少能给老娘换几天的肥猪肉吃啊，可不能碰坏了。马桥把瓶儿塞进怀里，心惊胆战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走吧！”
二人手忙脚乱，刚要溜到墙下，便听夜空中又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仿佛旗幡上的布条在风中猎猎发抖的声音，又似晚归的鸦儿扑棱着翅膀钻进它们筑在屋顶树上的巢穴。
马桥那快扭伤了的脖子再度剧烈地向后一扭，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飞仙啦？”
其实马桥的胆子还真不算小，只是因为洛阳宵禁，晚上出门本该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今夜不但接二连三地出现人影，而且每一个的出场都是那么拉风，居然一个个都不在地上走的，马桥哪见过这个，自然一惊一乍。
夜空中又出现的这个人影，只看一眼，杨帆就知道是个女人，是个仿佛大梵天仙女一般飘逸的女人，云鬟雾鬓，长带飘飘，身姿曼妙，飘逸轻柔，与那飞行云中，亦云亦仙的飞天仙女简直是一般神韵。
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不是反抱着琵琶，而是拈着一杆长枪，那杆枪的枪尖细细如丝，在淡淡星光下闪烁着一道虽然细微却刺目的光芒。
杨帆仰首看着天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方才那个刺客像中了箭的鸟儿一般从天上掉下来，这个仙女儿会不会也掉下来？
仙女下来了，不是掉下来的，而是飞下来的。
星光夜色中，这位小仙女的模样虽然看不甚清楚，却能隐约看出她的五官眉眼十分姣好。
她身段十分窈窕，窄袖短襦和及胸高腰长裙，再配上肩臂上绕着的白色丝皂的帔巾，使得她亭亭玉立，如同仙子谪凡，只是一杆长枪被她反握身后，便有了一种柔中带刚的飒爽味道。
杨帆和马桥都没进过宫，没有见过如此华丽飘逸的宫女打扮，见她这副形象，再结合方才飘落的姿态，简直真要把她看成天上的仙子了。
仙子开口了，嗓音不出预料的清脆甜美，同时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味道：“你们两个，可曾看见一个蒙面贼子遁向何处？”
马桥见了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色胆一起，登时没了惧意，一双贼眼在那小仙子的身上逡巡着，油嘴滑舌地问道：“小娘子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捉妖呢，还是京县的少府（即县尉——公安局长的尊称）办案拿贼？”
话音未落，他的肩上一沉，雪亮的枪尖已然压在他的肩上，小仙女森然道：“是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快说！人往哪里逃了？”
马桥嗅到一股从枪身上传来的血腥味儿，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百媚千娇的大姑娘竟然是真敢杀人的，他立即识相地闭上了嘴巴，屁也不敢再放一个。
杨帆道：“姑娘，你信不信，只要我招呼一声，就能把整个武侯铺的人都喊来？”
小宫女霍地扭头看向他，冷笑道：“小子，你信不信，只要我招呼一声，被你喊来的武侯就会砍下你的头！”
这一扭头，杨帆看得更清楚了些，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这小仙女的眉，小仙女的两道眉毛又黑又亮，她的五官明明姿柔清丽线条柔美，可是因为这两道眉，便透出了勃勃英气。在她的眉心还有一朵鲜艳的梅花，令人一见便觉惊艳。
匆匆一瞥，未能看得细致，视线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杨帆心中只生起一个感觉：略有妖意，未见媚态。
杨帆狐疑地问道：“姑娘你……是官府中人？”
杨帆对官府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但小仙女并未对他眼中的戒备之意有所奇怪，看这两人的行装打扮，还有那鼓鼓囊囊的胸怀，分明就是两个夜行的小贼，他们看见官府中人心生戒惧那是理所当然之事。
小仙女冷哼一声道：“那夜行人被我追得甚紧，无暇掩藏行踪，你们既在此处行窃，应该看得到他，快说，他逃向哪里了？本官抓的是江洋大盗，还不屑碰你等偷鸡摸狗的小贼！”
杨帆揶揄道：“我们两个小贼，哪有本事帮你抓大贼。姑娘在这里再多耽搁些时间，那贼你想追也追不上了。”
“你！”
小仙女剑眉一竖就要发火，马桥赶紧指点道：“我们方才看见一个夜行人，沿着土墙往这边逃了。”
小仙女冷笑道：“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嘴里说着，她还是飞身掠过去，那刺客受了伤的，飞掠升腾处，不免有血迹留下，小仙女嗅了嗅味道，知道马桥没有撒谎，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土墙，沿着先前那人消失的地方飞奔而去。
马桥看着小仙女消失的方向，茫然道：“小帆，你说这个俏美的小娘子……真的是官么？做官的怎么不抓我们？”
杨帆向那辘辘的水车方向深深地瞟了一眼，低声道：“恐怕……真的是官。不抓咱们，只是她无暇顾及咱们这样的小贼而已。”
马桥惊道：“真的是官！什么衙门的官儿会做这种打扮？我要辞了坊丁，去她衙门应征，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仆役也好！”

第十五章 从前有座山
杨帆凝视着那小宫女消失的方向，并没有搭马桥的话茬儿。
马桥不知所以，他却多少知道一些朝廷的秘闻轶事。
他知道，深居内宫的武则天身边，有一支秘密力量，名为梅花内卫。在武则天制造证据诛杀李唐宗室和剪除一些无法公开处治的反对力量方面，内卫出力甚巨。
杨帆只从官方案牍中看到过一些有关梅花内卫只言片语的记载，并不清楚他们的打扮装束，具体职责，可是方才看到那小仙女眉间的一点梅花，不知怎的，他就想到了这个神秘的组织。
这时，先后从墙头掠过的两道人影和马桥的两声鬼叫，已然惊动了巡夜的武侯。有人高叫着：“什么人夜间上街？”远远便有一丛灯火招摇而来。杨帆和马桥一见无暇多说，立即作鸟兽般散去。
两人在这坊里早就走惯了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两人一路行去，专门避开大路，不一会儿就摆脱了武侯，赶到二人居处附近，互相扬一扬手，便分别揣着赃物闪进了自家的院落。
马桥闪进自家院落，站定身子，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东西软绵绵的一团，抖开来，似乎是一件丝织的亵衣。
马桥凑上去，深深地嗅了一口，自语道：“好香呀！黄家大娘子都三十多岁的妇人了，居然还穿如此艳丽的诃围子，嘿！”
马桥将那团妇人的胸围子揣进怀里，蹑手蹑脚地上前一推门，老娘果然给他留了门，马桥闪身进门，将门闩放下，门隙里便透出光线来。
马桥家的灯光亮起的时候，杨帆所住的小巷里鬼魅般地闪出一个人影，他静默了刹那，观察了一下左右动静，见十字大街上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便飞掠过去，投入另一条巷弄。
这人影快得出奇，而且极为熟悉坊中地形，他在一条条坊间巷里倏现倏没。很快就回到了方才马桥和杨帆所在的墙头处。他低头嗅了嗅墙头的血迹，然后就像是寻找什么似的，在周围搜索起来。
片刻之后，这人出现在那辆水车旁，低头看着地上，喃喃自语道：“好精明！居然去而复返，遁身水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居然失血过多昏倒在这儿，如此这般等到天亮，还是不免被人抓去。”
淡淡的星光照着这个人的脸，正是刚刚离开的杨帆。在他脚下，正静静地趴着一个黑影，这黑影大半截身子已经爬出溪水，可是两条腿还垂在水中，看衣装打扮分明就是方才那个刺客，他已昏厥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帆低头看着他，眼神不住地闪烁，似乎有些犹豫挣扎，可是看着他昏迷水中的样子，酷似自己当年被人踢落溪水中的情形，杨帆便不想袖手而去。终于，他吁了口气，弯下腰去，抱那半浸在溪水中的夜行人。
人一入怀，杨帆便惊“咦”一声，似乎有所发现，不过他的动作并没有停，只是稍稍一顿，百十斤重的一个大活人便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动作依旧敏捷无比，半人高的土墙一跃而过，迅速没入夜色当中。
……
落闩，点灯。
灯光亮起，水一般泻满整个房间，照亮了平躺在榻上的那个人。
杨帆一手挡在烛火前面，举着灯烛缓缓走到他救回来的那个蒙面人身边，蹲下，将灯放在案几上，仔细打量着“他”。
灯光昏黄，榻上的人水淋淋的，湿衣贴身，身体曲线在他的双眼下一览无遗，果然是一个女人，方才他刚把人抱起来，就发觉有异了，却是此时才能一窥庐山真面。
薄薄的绸衣绸裤湿透之后，裹在这夜行人玲珑凹凸的身上，完全起不到遮掩的作用。那双浑圆的大腿，修长、结实、饱满，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湿透的衣裤裹在身上，连下腹处也被湿漉漉的薄裤绷出了细致的形状。
杨帆的视线飞快地从那儿越过去，包括女刺客微坟的胸部曲线，他的目光都没有多作停留。女刺客的胴体无疑很美，对一个少年来说尤其更具吸引力，但他并没有用自己的目光亵渎这女孩儿的身体。
他看了看紧贴在少女脸上的湿透的面巾，微微皱一皱眉，便托起她的颈子，替她脱下了头套。头套脱下，露出一头束成马尾的秀丽青丝，把她放平，藉着灯光看她模样，约摸十五六岁年纪。
这少女相貌清秀，有种江南越女的水灵剔透。此时她还在昏迷当中，秀气的眉毛在昏迷中微微地颦着，有种颇为倔强的感觉，可那苍白的脸颊却又透着一丝无助的味道。
杨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片刻，便移到她的肩头，那里破了一个洞，此时已经没有血流出来，衣洞处隐隐露出一痕肌肤，上面有一个伤口。
杨帆皱了皱眉，走到屋角，打开一口破箱子，从里边捧了一口匣子出来，回到少女身边，掀开匣盖，从匣中拿出一把剪刀，轻轻挑起女刺客伤口处的衣衫，剪了下去……
湿衣裹着玲珑的胸膛，虽是稚龄少女的身形，却有股说不出的女人味，杨帆克制着看上一眼的本能，将她伤口附近的衣服割开以后，从匣中取出一块叠得平整的白叠布，用小刀豁开一个口儿，“哧啦”地撕出长长的一条。
如此这般，撕出五条白布带子，又从匣中拿出一个小葫芦，用嘴咬去葫芦塞子，一只手插到女刺客身下，托起她微微侧了侧身子。
昏迷中的女刺客似乎感觉到了痛楚，微微地发出一声呻吟，杨帆将葫芦嘴儿对准女刺客背部血肉模糊的伤口，飞快地点下一些褐黄色的药末，然后放下葫芦，将一条准备好的白布带子轻轻地贴上去……
放平女刺客的身子后，杨帆如样施法，给她正面的伤口也敷上了药。女刺客被细枪一枪刺穿了肩头，好在不曾伤了肺腑，及时救治，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是否会伤了筋脉，影响她的一身武艺，现在还不好说。
杨帆敷好了药，将布带一圈圈缠好，然后再拿起第二条布带，当他缠到第三条布带的时候，额头已隐隐地现出了汗渍，他虽然秉持着君子之礼，不去看那妙相毕露的女体，但心性是一回事，本能却是另一回事。
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时而托着少女的纤腰，时而托起少女柔腴的项背，时而裹扎伤口，再如何小心避闪着目光，那玲珑的玉兔边缘美好的形状和曲线也不免要落入眼帘，他的身体已经起了些本能反应。
“嗯……”
这一番折腾，女刺客呻吟一声，醒了。
女刺客双睫微张，灯光入眼，不免为之大惊，她疾伸手，本能地就去抓剑！
杨帆闷哼一声，整个人顿时僵在那儿。
“你是谁？”
女刺客的眸子迷蒙了刹那，迅速清明起来，有些凌厉地看着杨帆。
“我……是……救你命……的人！”
女刺客飞快地扫了一眼室中的情形，确信不是官衙，又问：“这是你的家？”
杨帆脸上微微现出一丝难受和腼腆的神气：“这样……说话，好吃力！姑娘……请先放手！”
“嗯？”
女刺客微微一诧，目光一垂，这才发现她握着的东西硬则硬矣，却并不是她的剑柄。她抓的位置居然是这男人的裆下，女刺客苍白的脸颊“呼”地腾起一片惊人的红晕。她的小手仿佛被蝎子蜇了似的迅速一颤，猛地松开来。
杨帆长长地舒了口气，由于角度问题，他的“枪”几乎被这女刺客的纤掌拗成了九十度，还好，“枪的质量”很过关，只一松手，它就绷得笔直。杨帆弯了弯腰，有些难为情地道：“在下实无邪念，只是剪衣裹伤，难免……”
“不要说了！”女刺客垂了眼帘，红晕满颊，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羞窘，飞快地转移话题道：“剑还我！”
“呃，好！”
杨帆侧了身，赶到柜旁，取了长剑回来。
姑娘取剑在手，神情便轻松了许多，似乎一剑在手，她便有了最大的安全保障。
她吁了口气，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抬起双眼仔细看了杨帆一眼，似乎有所发现，突然道：“你是……我方才遇到的那个小……小……”
杨帆笑道：“是我。”
女刺客眸中闪过一抹狐疑，问道：“你为何救我？”
杨帆一呆，反问道：“为什么？救人……也需要理由么？”
女刺客盯着他道：“我这身打扮，肩上又受了伤，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个普通人，你一个做贼的，就不怕给自己惹麻烦？”
女刺客这么问，倒不是她不近人情。她做的案子，实在是非同小可，一个人或许会对一个倒卧路边的伤患慨施援手，然而对一个触犯王法的人，他还敢慷慨相助么？更何况这施以援手的乃是一个小偷，她不问清杨帆救她的理由，是不敢在此多待一刻的。
杨帆似乎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姑娘目中隐隐泛起一道杀机，冷声道：“说！”
杨帆咳了两声，仿佛被人逼出心中秘密的普通坊间少年一样，忸怩地道：“这里是修文坊，在我们修文坊十字东大街西三曲大榆树下，有一户姓萧的人家，萧家有个儿子叫千月……”
女刺客听得一脸茫然，诧异地道：“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干系？”

第十六章 我想捡个媳妇儿
杨帆吞吞吐吐地道：“这个萧千月呢，因为相貌丑陋，家中贫困，所以年近三旬，还娶不到婆娘……”
女刺客挑了挑细细弯弯的柳眉：“那又怎样？”
杨帆鼓足勇气道：“可是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在路上捡到一个姑娘，后来……那位姑娘就成了他的媳妇儿了。”
杨帆说到这里，便“很难为情”地低了头去，他话中目的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了。
他那羞涩腼腆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被迫向人吐露心声的少年该有的正常反应。杨帆对这般做作驾轻就熟，这可是他从小就用来应付那些热情奔放、大胆活泼的南洋女孩儿练就的本事。
女刺客怔住了。
杨帆所说的事，在那个年代，绝不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几乎在每个城市，每个乡村，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女，被人收留，然后做了人家媳妇，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甚至，这位女刺客在听到杨帆这番话后，马上就想到了她自己，当年，她岂不也是走投无路，差一点儿就做了别人家的童养媳？
可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似乎挺耐看的小贼，救她回来的目的，竟然是想效仿他那位姓萧的好邻居，给自己讨个便宜媳妇！他，准备把刺杀天后的女刺客捡回来，当他的媳妇！女刺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仁兄异想天开的神奇想法，以至于愣在那儿，半晌没有答话。
杨帆见她不语，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红着脸道：“我当时……其实就是那么稀里糊涂地一想，并不真就要……咳咳，施恩不图报才对，你放心，这种事我也勉强不得你，我只是这么一想……”
他当然不能告诉这个女人，说他救她，只是因为她是被官府追杀的人，而他本能地厌恶官府，所以与她同仇敌忾。他也不能告诉这个女人，说她无助地俯伏在溪水边的样子，像极了童年时的他，所以才触动了，只好编了这么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
女刺客信以为真了，她也不知自己这时是该气还是该笑，她凝视了杨帆半晌，才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道：“足下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个大恩，我自然是要报答的，不过……”
看到杨帆眼中放出的光芒，女刺客赶紧追加了一句：“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我会报答你，我不喜欢欠人家的情。我现在很疲倦，想先休息一下，有什么话明早再说，好么？”
“好，好！”
杨帆学着马桥被他老娘教训，手足无措时的模样，搓了搓手，憨笑道：“那成，那咱们就先睡吧，夜也深了，明儿一早我还要早起呢，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说着，杨帆便在榻边坐下，开始脱鞋子。
女刺客惊道：“你干什么？”
杨帆茫然道：“睡觉啊，我就这一张木榻，你……不是要我睡到柴房去吧？”
岂有此理！
女刺客把俏脸一板，道：“你睡地上！”
杨帆道：“姑娘，你讲讲道理成不成？这可是我家！”
女刺客一按剑簧，“铿”的一声，利剑弹出半尺，杨帆吓了一跳，赶紧“出溜”到地板上，放弃了跟她讲理的打算。
女刺客轻轻哼了一声，还剑入鞘，抱在胸前。
杨帆在地上和衣躺下，偷偷瞄了她一眼，“关心”地道：“姑娘，穿着湿衣服睡觉恐怕不太好，不过我就这一身衣裳，实在没有衣服换给你，如果你想把湿衣服脱下来其实也没啥的，反正灯一吹，啥也看不见。”
女刺客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
她算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个带些无赖习气的市井儿，既不是大奸大恶，也没胆子真的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儿，却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家子，或者他依旧对自己有点贼心不死也说不定，不能给他好脸色。
杨帆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抵挡不住了，便嘀咕道：“那不是还有一床被子么，你盖上不就成了……”
杨帆说着，便吹熄了灯。
油灯一灭，室内顿时……一片清明。
今夜弦月如钩，满天星光灿烂，杨帆本以为灭了灯火会比较黑暗，谁知道室内居然清冷如霜。杨帆扭头看了那姑娘一眼，正碰上姑娘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就连她的五官轮廓也依稀可辨。
杨帆“诚恳”地道：“真的……看不见，我是雀蒙眼！”（俗话：夜盲症）
女刺客还是不说话，只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
杨帆吃不住劲儿了，只好转过身去睡下。
姑娘的嘴角倏地抽动了两下，她的肩上很痛，身上很乏，可是不知怎的，她居然有些想笑：“怎么遇上这么一个活宝……”
……
天刚蒙蒙亮，则天门上便钟鼓报晓了。
第一通鼓响时，女刺客便睁开了眼睛，虽然她依旧有些困倦，但是这么响亮的钟鼓声，哪里还能睡得着。她一睁眼，就发现那个睡在地板上的男人不见了，女刺客心中一紧，立即翻身坐起，因为坐起的动作太猛，牵动伤口引起一阵痛楚。
她颦着柳眉，坐定身子，轻轻按住肩头，警惕地四下打量起来。
晨曦透过窗棂映进房中，尚有一种灰蒙蒙的暗意，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睡榻、一张几案和贴墙的一口破旧箱子，余此别无他物，东西虽不多，却给人一种乱到了极点的感觉，这是明显的单身汉的特征，屋里又脏又乱，除了屋主人经常触碰的地方，其他地方甚至落了厚厚一层灰。
女刺客走到墙边，打开那口破箱子看了看，这是这个乱得像猪窝似的房子里唯一的一件家具。果如那家伙所言，里边一件衣服都没有，那家伙的全部行头，似乎就只有他身上那一套。如果自己穿着这身夜行衣，大白天的走出去……
女刺客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迄今为止还不曾通过名姓的男人去了哪里，但是她并不担心那人会去官府告密，如果那人有心告密，昨晚就不会冒险把她扛回家来，直接把她丢进武侯铺就行了。就算他改变了主意，趁她昏迷的时候也完全可以去报信，而不会等到现在。
可是她可以相信这个人，并藉助这个人的地方养伤么？这小子虽然油嘴滑舌的，不过看起来倒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不用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不过……
女刺客微微沉吟起来。
虽然她任务失败，但是这方面她并不担心，刺杀天后哪有那么容易的，当初进宫行刺时，公子就预估过，成功的可能性并不是很高，但是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也要放手一搏罢了。
如今虽然失败，但羽林卫中自有公子的内应，她能顺利潜进瑶光殿实施刺杀，就是内应的协助。她的失败和逃走，公子一定都了如指掌，公子知道了这些情况，自然会知道该如何应变。
眼下她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自保，而她唯一可虑的，就是不知道官府会不会大索全城，如果那样的话，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贼会不会听说了风声，心生怯意，既而出卖她。
转念一想，她又踏实下来，这几年来，武后将李唐皇室诸王一一铲除，就连她的长子和次子成为她的绊脚石的时候，也被她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她大肆任用酷吏，藉种种名目，清洗忠于李唐的大臣，又频频搞“献瑞”为自己造势，分明是想革李唐之命。
此时的武后，费尽心机营造的就是那种“天下归心”的氛围，她岂会把遇刺一事张扬天下，从而助长反叛势力的气焰呢？
……
“呸、呸呸！”
沉思中的女刺客听到院中隐隐传来一些声音，便合上箱子，朝门口走去。
院子里，杨帆正蹲在水井旁刷牙。
牛骨的刷柄，猪鬃的刷毛，蘸了青盐，刷得一嘴猪毛。
杨帆“呸呸”地吐出嘴里的猪毛，嘀咕道：“这牙刷子还是新的呢，刚用一回就开始掉毛，大娘这牙刷子做得实在不怎么样，这样的牙刷子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这时候，大部分人还是用杨柳枝刷牙，把事先泡在水里的杨柳枝，用牙齿轻轻咬开，里面的杨柳纤维支出来，就成了一把细小的木梳齿，再不然就用丝瓜瓤子。不过牙刷子业已问世了，只是用茯苓等药材制成的“牙膏”如今还不曾发明，依然只用青盐。
不过这年头，牙刷子还是一种奢侈品，普通人家不会在这方面做花销，杨帆是近水楼台，因为马桥的老娘就是做牙刷子的，这才免费得了几支，因之他也就成了马氏牙刷子的首批试用人员。
只是，看起来这马氏牙刷子明显就是假冒伪劣产品，刷毛不但带着一股子猪毛味，而且牛骨制成的刷柄只要沾上几次水就开始发黑，有些粗糙有硬茬的地方，还容易刮伤牙床。
实际上，做牙刷子的都有一些自己的不传之秘，诸如劈制牛骨、牛骨钻孔、捆扎猪鬃，这些步骤只要一看就会做了。但是劈好的牛骨要用淘米水浸泡几天以防腐，泡好的骨片要用麻衣锉锉平，再放到放了黄藤芯的木桶里抛光，牙刷子做好后要用硫磺熏蒸来去味消毒，这些诀窍人家不说，你就不容易想到了。
杨帆正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女刺客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一株生长在深谷的幽兰，娴静时候的样子全无一点女刺客的彪悍与杀气。
她站在门边，憔悴的脸颊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过于苍白，以致那本来就很白皙的脸颊因之有了一层半透明的质感，几绺秀发就垂在她那蛋清一样剔透的腮边，愈发衬托得肤白如玉。
杨帆笑了，向她扬扬手，道：“你醒了，出来吧，没关系，这才敲头一通鼓呢，这修文坊里，没有人会比我起得更早。”
他的笑很灿烂，阳光般灿烂，笑时颊上还遽尔生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女刺客看在眼里，竟尔生起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感觉！

第十七章 杨帆的信誉
女刺客下意识地向院外看了看，便扶着肩头姗姗地走过来。
她依旧是那一身夜行装束，经过一夜，薄薄的绸衫绸裤已经烘干，质地极好的衣料依旧十分柔软，不至于暴露了身体的曲线。
女刺客在杨帆面前蹲下，睇着他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杨帆刷着牙，含糊不清地道：“因为我是这坊里的坊丁，本月该我当值，一大早要去开坊门的。”
女刺客讶然道：“你是坊丁？坊丁本是协助武侯防盗的，你怎么……却行偷盗之事。”
杨帆挠了挠头道：“这个问题……实在不好作答。你说当官的本该爱民如子，为什么偏有那么多当官的贪婪残暴，视百姓如刍狗呢？”
“嗯！没看出来，你这傻……你这家伙说话还挺有道理。”
女刺客想了想，点点头道，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院落，又问：“你家就你一个人？”
杨帆道：“是啊，我幼年时随昆仑商船流落南海，呸！呸呸！直到成年才回来。呸！我到洛阳城还不到一年光景呢。”
女刺客再度蹙起了她那秀气的眉毛，狐疑地道：“你幼居海外，回到大唐还不到一年，就变成了洛阳人氏，还做了修文坊的坊丁？”
杨帆乜（miē，眼睛略眯而斜着看）了她一眼道：“难道你不知道，在咱大唐要弄一份户籍有多容易？”
女刺客哑然，她知道杨帆说的是实话。
隋炀帝大业年间，中原人口有四千六百多万，但是唐高祖时期全国人口仅有一千五百多万，锐减了三分之二。
固然，因为隋末天下大乱，死了很多人，但战争中死的人其实很有限，更多人的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战争带来的副伤害——对农业的破坏。当时，百姓因饥饿而死的数目数十倍于死于战争的人。
可即便如此，唐初人口也不会锐减到如此巨大的地步，当时人口锐减的主要原因是因为瞒报户口。战乱期间，农民流离失所，破坏了原来的户籍制度。当天下稳定之后，很多农民已托庇豪门，做了奴仆或佃户，再想统计人口就非常吃力了。
这些年来，朝廷不断加大人口的统计，制度已经较早年完善许多，但还是有许多漏洞可钻，所以，想瞒报户口、或者想得到一个户口，都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突然心有灵犀地一起开口，这句话一出口，杨帆就笑起来，女刺客却不觉得好笑，她绷着脸，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盯着杨帆看，直把杨帆看得觉得自己的笑点确实很低，这才收敛笑容，自我介绍道：“我叫杨帆，排行第二，大家都叫我杨二或者二郎，不知姑娘的芳名是……”
女刺客略一沉吟，答道：“我叫天爱奴。”
杨帆讶然道：“你姓天？好大的一个姓氏！”
女刺客摇摇头道：“不，我没有姓氏。我叫天爱奴，我的名字……就叫天、爱、奴！”
天爱奴这个名字当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那时女人通常没有大名，只有小字。魏文帝曹丕的皇后叫郭女王，汉桓帝刘志的皇后叫邓猛女，汉昭帝刘弗陵的皇后叫上官小妹。而本朝太宗皇帝的长孙皇后，叫观音婢。
皇后大多出身名门世家，乳名尚且如此，民间女子的乳名儿起的千奇百怪更不稀奇。但是没有名字的女人常见，没有姓的人……，这怎么可能？杨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他知道，在这个女孩身上，一定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就像他一样。
杨帆无心去发掘人家的秘密，便笑了笑道：“天爱奴！很好听的名字啊！你要不要刷牙，我请！”
天爱奴明丽的目光先是投注在他那支刷毛已然蜷曲的牙刷子上，蛾眉复又一挑，再睨向他。杨帆笑起来，道：“当然不是，我还有好几枝新牙刷子呢。”
杨帆起身走进房去，不一会儿便取来一支崭新的牙刷子，顺手还带出了一只水瓢，舀了半瓢水。杨帆把瓢、牙刷子和青盐递给天爱奴，介绍道：“喏！这是洛阳修文坊马氏牙刷子，做工精致，品质一流，四坊八乡，有口皆碑。”
红日东升，腾跃到天边一抹云彩之上，从云彩间的缝隙里把一道道金灿灿的阳光投射到神都洛阳城上。杨帆家的小院里，一男一女，分别拿着瓢和陶盆，面对面地蹲着，在阳光下刷牙。
“我需要一套衣服，呸、呸呸……”
“成，等一会开了坊门，我给你寻摸套衣服回来，呸呸、呸……”
“谢谢，呸！”
“不用谢，我家里不开伙的，我再给你捎些吃的回来吧，我们坊里有个江家汤面铺子，做的汤面口感筋道、汤清味足，四坊八乡，有口皆碑，呸、呸呸……”
“这样啊……其实我不太饿……”
……
大清早，各处坊门刚开不久，几个身着便服，胯下骑马的人便急匆匆地走在赶向修文坊的道路上。
若是有人认得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几人中竟有洛阳尉唐纵和刑部法曹参军事乔君玉。能让这两个人大清早的便走在一起，着实不容易，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轰动九城的大案子。
洛阳尉唐纵约有四旬上下，方面阔口，浓眉重目，颌下一部乌黑的浓须，显得极具威仪。他这个年龄正是男人体力精神达至巅峰的时候，一袭长袍穿在身上，胸膛、臂膀撑出的曲线，可见其身材之魁梧结实。
在他左手边马上的人就是刑部法曹参军事乔君玉，乔君玉也是个四旬上下的中年人，身材比起唐纵要单薄一些，脸颊上宽下窄，浅浅的皱纹给他清癯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儒雅的气质。
策马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锦袍玉带的美少年，这少年比乔君玉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袭玉色交领长袍，腰束七星带，头戴幞头巾子，腰下一双浅腰乌丝履，身材非常纤细，看年纪不过二八妙龄，容颜俊美，双眉如剑。
唐纵一边策马前行，一边沉声道：“乔参军，洛阳人口百万，鱼龙混杂，要找一个人实在是难如登天，朝廷又不许搞出大阵仗来，那不是难为人么？说实话，就算请杨郎中主持，我也不抱多大希望！”
乔君玉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鱼尾纹更密了。
要在偌大的洛阳城找一个人，难处有多大，他岂会不知道，更何况，还得悄悄进行，不能搞得满城风雨，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可是……
乔君玉往旁边瞟了一眼，见伴在他身侧的那个玉袍锦带的美少年听了这话已面沉似水，心中不由一紧，连忙打个哈哈道：“那个人受了伤，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标志。犯人是在修文坊一带失踪的，咱们就以修文坊为中心，向四下里搜查嘛。洛阳府若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就地调动各坊的武侯和坊丁，让他们一曲一巷逐坊搜查就是！”
唐纵听了更是大发牢骚：“乔参军，你说得轻松。这天子脚下，溪边随便一个垂钓的蓑衣老者，可能就是某位致仕荣休的尚书侍郎，巷弄里边随便一个正在蹴鞠的少年，可能就是某位皇亲国戚。一座小小佛庵、一处小小道观的供奉施主，说不定就是哪位王侯公子，查，怎么查？翻，怎么翻？”
乔君玉眼角捎着旁边的美少年，见“他”脸色越来越阴沉，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却又不好出言制止：“这唐纵执法多年，经多见广，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怎么就看不出我身边这女人的身份来呢，这可是内卫的人，你就算看不出她的身份，难道还看不出她是易钗而弁？
内卫交办下来的事，怎能推托得了。虽说找上门来的这位谢沐雯谢姑娘只是内卫里的一个果毅都尉，可是就算刑部侍郎、刑部尚书，对她也不敢等闲视之啊。内卫是什么？那是当今天后手里头的一口剑。
这口剑要杀人，无须审讯、无须关押，甚至无须罪名，那可是掌有先斩后奏之权的，你没见这位谢都尉一到刑部，就连周兴周侍郎都把她奉为上宾吗，立即就安排我送她来见杨郎中，由杨郎中亲自负责此案，唐少府呀唐少府，你今儿这是犯了什么毛病？”
他却不知，唐纵身为洛阳尉，主管洛阳司法，也是早就知道梅花内卫之存在的一个官员，这个易钗而弁的女人一直跟在乔参军身旁，看似乔参军的随众，但是乔参军反而常去看她脸色，唐纵就已猜出她的身份了。
这时唐纵故作不知，正是故意发牢骚给她听。洛阳府的公人差役配员是有数的，以洛阳府那么点公人，管理这么大的一座城池，管理上百万的人口，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容易么？结果内卫随便来一个人，就指使他调动大量人力，那整个洛阳城的日常治安谁来负责，出了乱子谁来承担？
唐纵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向内卫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那女扮男装的谢都尉似乎察觉到他是向自己发牢骚，一双剑眉倏地一挑，刚要反唇相讥，路旁突然跑上来几个乞丐，拱手作揖地道：“几位贵人可怜可怜小的，施舍些吃的吧……”

第十八章 刑部司刑郎中
“不开眼的东西，滚开！”
骑马走在外侧的是刑部和洛阳府的公人，乞丐们刚一靠近，他们的鞭子就扬起来，毫不犹豫地抽下去，那几个乞丐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凶，头前两个乞丐躲避不及，挨了两鞭子，疼得“哎哟”直叫。
眼看这些人不是好相与，那些乞丐情知找错了对象，当下不敢言语，转身就想逃开。
“慢着！不许打人！”
谢都尉忽然大喝一声，喝止了那几个公人，一拨马头，走向那些乞丐，乔君玉和唐纵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都勒住马缰停在那里，谢都尉拨马到了几个乞丐的面前，方才寒霜般的脸色已然柔和下来。
几个乞丐不明她的用意，神色间都有些惶恐，谢沐雯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一番，便自袖中摸出几枚开元通宝，手一举，一个乞丐这才恍然，赶紧捧起双手。大钱叮叮当当地投到他的手中，几个乞丐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地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谢都尉一双极具英气的眉毛倏地一挑，冷哼道：“瞧你们一个个手脚齐全、身强力壮的，寻些什么活计做不能讨口饭吃，偏要去做乞丐，真是没出息！你们就是去偷去抢，也比做个伸手花子强！”
几个乞丐面对这样的励志语，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贵人教训得是！”
谢都尉瞧他们答应的痛快，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不禁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们一眼，拨马赶了回来。
洛阳尉唐纵、刑部法曹参军事乔君玉这两位负责执法的官员听了她这样的言语，不禁相顾苦笑。见她回来，乔参军忙换了一副笑模样道：“谢都尉真是慈辈为以怀，对几个乞丐也能如此怜悯。”
谢都尉淡淡地道：“若非不得已，谁愿屈身为乞丐，纵不帮上一把，也不必轰狗一般吧。”
乔参军不好接这个话题，讪讪地咳嗽一声，道：“都尉说得是，都尉请看，前方就到杨郎中的府邸了。”
他们走的是洛阳城的一条主要干道，脚下是黄土压实的路面，路两旁是成行的榆树、槐树，树后面就是深深的排水沟，沟后面就是高约一丈的坊墙，坊墙内有深宅大院、寺庙道观的飞檐重楼。
偶尔能看到一座气派很大的宅院，在坊墙上开了自家大门直接冲着城市大街，门口列着两排戟架，还有甲士豪奴看守。这是王公贵戚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经制度特许，才能对着大街开门的，一般人家的门户却只能向着坊内开。
前面不远，就是修文坊的坊门。刑部司刑司郎中杨明笙官职不到三品，他的府邸自然也是建在坊里的。
乔君玉等人走进修文坊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几乎每座坊内，都有一些官绅居住其内，官绅交游广阔，往来无白丁，有贵客登门亦属常事。修文坊里住的官员最多，一些有身份的人出出入入实属寻常。
今天百官不用上朝，官员间一早就有客人走动就更属寻常了。大唐皇帝原本每天都要上朝的，不过显庆二年五月的时候，宰相们启奏高宗皇帝说，天下太平，没有那么多政事要处理，请皇上隔日一上朝，从此朝廷就改成单日上朝，双日不上朝了。
乔君玉一行人直接进了刑部司刑司郎中杨明笙的家。
刑部司刑司郎中，那是仅次于刑部尚书、刑部侍郎的刑部第三号人物，凡是审理重大案件，要由刑部郎中以刑部侍郎的名义会同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为三司使，三司会审。朝廷发布大赦令，则由刑部郎中代表刑部宣布大赦天下的名单，所以威权极重。
刑部郎中杨明笙，仅有四旬上下，头发却已开始花白，脸上的肌肉也有些松弛，所以皱纹也就显得格外深。他身材颀长，颈项也长，一只鹰钩鼻子，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只顾盼觅食的秃鹫，令人望而生畏。
尤其是他鼻翼两侧那两道深深凹陷下去的法令纹，使得他的面容透出一种冷肃严厉的神气。作为大唐刑部的第三把手，杨明笙一向不苟言笑，在刑部素以严肃酷厉著称，刑部法曹参军军乔君玉与他共事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笑过几回。
此刻，他却谈笑风生，笑得老脸如秋菊，就连那丝丝皱纹，都像菊花瓣似的舒展开来。他的笑，当然是对梅花内卫果毅都尉谢沐雯谢姑娘而发的，面对天后内卫，一向不苟言笑的杨郎中也破了例。
“请，谢都尉，里边请。”
“郎中请。”
这时候，“大人”这个称呼还是专指至亲长辈，所以官场上只相互称呼官职，哪怕是一个县令对着一个宰相，也是称对方某相国，宰相称其为某县令，对答间都自称“某”，县令若是不肯谦称下官、卑职，也不算失礼，所以谢沐雯与杨明笙都是如此相称。
杨明笙笑吟吟地把谢沐雯请进了内书房，乔君玉和唐纵便在客厅里坐下来。杨明笙在内书房里听谢都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慨然道：“谢都尉放心，既然是太后吩咐，周侍郎指派，杨某一定尽心竭力，找出凶手。”
谢沐雯欣然道：“兹事体大，那就拜托杨郎中了！”
杨明笙“啪啪啪”三击掌，扬声道：“唐少府，乔参军，进来说话！”
二人进了书房，见礼坐定，杨明笙便望着洛阳尉唐纵，沉声问道：“城门处可已遣派人员检查？”
唐纵道：“郎中放心，洛阳城所有城门，未曾开门前某便已派了人去进行盘查，但凡肩上有伤者，是一概出不了城的！”
“嗯！”
杨明笙点了点头，因为抿着唇，所以鼻翼下面的两道法令纹就更深了，好像是两条沿着他的鹰钩鼻子撇向左右的两道深深的沟壑，他静静地思索了一阵，徐徐地道：“乔参军！”
原本跪坐客席的乔君玉立即直接腰来，顿首道：“在！”
杨明笙道：“你立即知会洛阳尹，遣派人员，对城中一百零三坊逐一进行盘查。府衙负责一百零三坊，每坊则由该坊的武侯铺子负责，每坊坊丁各自指定一曲或一巷，逐户排查，同时发出布告，有藏匿人口者，一旦查出，与匿藏人同罪！另，举报者有赏！”
“诺！”
“还有，北城是仓城所在，那里俱是粮仓，轻易不会有人进入，却也最易潜藏，你立即着仓城官吏带人逐仓盘查。还有洛阳三市，三市都是午后才开市，可以让人先去把守市门，对进市的商贩、行人逐一盘查，其他如客栈、酒肆、青楼、奴隶市等，亦多为藏污纳垢之地，亦予严查！”
“诺！”
“唐少府……”
谢都尉坐在一旁看着，杨明笙一一吩咐下去，有条不紊。谢都尉并没有说出昨夜追捕那刺客时，曾经遇到过两个小贼。她相信那两个小贼跟那刺客全无干系，然而她一旦说出来，这两个人却必然要倒大霉。
她的“阿兄”就是一个小贼，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所以在介绍案情的时候，她只是稍一犹豫，便略过了那个夜盗的小贼。
“阿兄……”
谢都尉不禁沉浸到那酸酸甜甜的回忆当中，直到唐纵和乔君玉起身告辞的动作惊醒了她，谢沐雯忙敛了心神，随之而起，道：“如此，就有劳郎中了，某静候郎中的好消息，不多打扰，这就告辞了！”
杨明笙笑容可掬地起身道：“杨某一定全力以赴，尽管放心便是。”
谢沐雯霁颜道：“好，如果有什么消息，还请郎中及时知会与某。”
“呵呵，那是自然，杨某送谢都尉。”
“不敢不敢，郎中客气了。”
“谢都尉，请。”
二人并肩向外走，唐纵和乔君玉便随在后面。
这两人至今依旧不知道他们要缉捕的人犯了何罪，为什么抓人。不过他们久在官场，自然清楚但凡是内卫经办的案子，大多是见不得光的，或者干系极为重大，所以也不多问，这种浑水还是少蹚的好。
杨明笙笑吟吟地将谢沐雯送到二堂门口，谢沐雯便回身抱拳道：“郎中留步，某这便告辞了！”
杨明笙立在阶下，双手高拱，向谢姑娘揖了一揖，道：“慢走！”
谢沐雯和唐纵、乔君玉向前院走去，管事老刘代替主人继续相送，杨明笙并未走开，只是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管事老刘送走了客人，赶回他身边道：“阿郎（老爷），您还未用早膳呢，再搁下去可就凉了……”
杨明笙摆摆手，道：“先搁着，某要想些事情，一会儿端进书房来吧。”
“诺！”刘管事答应一声，悄悄退开了。
杨明笙独自回到书房，撩袍坐定，手抚胡须，微微地沉吟起来：“刺驾，这是何等大事，刺客岂会还留在洛阳城里，再者，城中哪里不好藏，偏往官员宅院较多的修文坊来，只怕是有意祸水东引吧。”
杨明笙目光闪动，沉吟有顷，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边便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
注：开元通宝，不是唐玄宗开元年间才铸的大钱，高宗时期铸的铜钱就叫开元通宝。

第十九章 姑娘赖上你了
抓捕刺客的事，杨明笙只略略地想了一下，便完全抛到了一边。他执掌刑狱多年，当然清楚要在洛阳城里搜一个人，其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根本没有指望真能抓得到这个刺客，他甚至怀疑这所谓的刺客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并不存在的一个人。
“一个刺客，怎么会放在太后眼里，叫太后亲自吩咐下来安排拿贼。太后派人去见周兴，周侍郎又将这差使派到我头上，恐怕……功夫在题外啊！”
杨郎中用食指轻轻叩着桌面，思忖良久，双眼倏地一亮，他想通了，“太后这是要借题发挥，再度清理朝中那些不听话的臣工啊！”
杨明笙微笑起来，自觉已号准了太后的脉搏。抓贼，那是小吏的事，他已吩咐下去，能不能抓到时，那就看捕贼的那些小吏的本事了。官，要做官该做的事，官该做的是，就是顺着天后的心意，让天后满意！
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杨帆在坊里转悠了几圈，也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套女人衣服藏在怀里，随后便去江旭宁摊前吃面。杨帆藉口今早较饿，买了两碗汤面，端着汤面正往回走，忽听巷子里传出一声男人的尖叫，好像被人爆了菊花般凄惨：“天杀的！哪来的这般缺德的鼠辈啊，武侯在哪，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杨帆闻声回头，就见一个穿着铜钱纹员外袍，留着两撇八字胡，身材十分圆润的四旬男子，站在巷口跳着脚的骂街：“这缺德带冒烟儿的小贼，偷了我刚买的瓶儿碟儿也就罢了，怎的把我给娘子刚买回来的诃子（hē，肚兜、抹胸之类的女性内衣。）都偷了去，那可是上好的安吉丝织就的！”
坊里许多百姓听了便吃吃地笑。洛阳尉唐纵从杨郎中府上出来，便先传见了本坊的坊正，修文坊坊正苏墨涵刚接了唐纵的指示，送唐纵离开，便听到一通喊叫，他气急败坏地赶过来，吼道：“黄招平，你……你这大清早的，这是闹的哪样？”
黄员外一见坊正来了，再一瞧武侯铺的不良帅（派出所所长）也跟在后面，立时如见亲人，抢上去诉说道：“坊正，不良帅，你们两位都在，太好了！我家里昨夜遭了贼，丢了一双天木釉的双耳花瓶，一叠三彩釉的敞口盘子，这且不论，还有我给娘子买的安吉丝的诃子也被偷了，这贼损呐……”
杨帆捧着大木碗，眼珠转了转，心道：“马桥这厮还偷了一件安吉丝的诃子么，怎么不见他拿出来，莫非……他还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不成？”
苏墨涵哪有闲心理会这事，便挥手道：“够了够了！你瞎嚷嚷什么，不就丢了几件东西么，回头到武侯铺里报备一下，南西北三市里给你注意着些不就成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一个大男人，学什么泼妇骂街，回去！”
训斥完了黄员外，苏坊正一扭头，正好看见杨帆端着两只大碗，又叫道：“杨二，你往哪里去？”
杨帆站住，随口说道：“哦，苏坊正，马桥有些胃寒，我替他弄碗热汤面回去。”
苏墨涵哼了一声道：“就他事多，一天到晚不是脑袋疼就是屁股痒，你快些回去，叫他吃完了饭，跟你一块儿到我家里来，有事情吩咐你们。”
“是了，坊正放心，我们一会儿就过去，不知是什么事啊这么慎重？”
“案子！大案子！知道吗，人犯就是在咱们修文坊失踪的，刑部差派下来，可马虎不得，赶紧的，一会儿到我家里报到。”
苏坊正说着，便匆匆走开了，雷不良帅沉着脸跟他一起走开，片刻的工夫，苏坊正的大嗓门又在前边另一条巷弄里响起来：“陈阿大，你去把各曲各巷的坊丁都叫来，到我家里去，有事吩咐你们！快着些。”
杨帆暗暗琢磨，这坊正十天半月也不点一次卯，今儿这番举动，莫非……
杨帆一下子想到了藏在自己家里的那个女贼，心中不由一紧，当下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赶去。杨帆匆匆回到家里，先把汤面递给天爱奴，说道：“你先吃东西，一会儿再换衣服不迟。”
“多谢！”天爱奴接过饭碗，向他道了声谢。
杨帆在她对面盘膝坐下，沉声问道：“姑娘，我有话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案子，怎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天爱奴端着大碗，刚刚夹起一箸面，听了这话，乜着杨帆问道：“怎么？什么大阵仗？”
她已经洗过脸，还整理了头发，虽然身上依旧是那套皱巴巴的绸衣绸裤，可是已经恢复了几分美人的模样。美人毕竟是美人，就像一颗珍珠，哪怕是埋在泥垢里，只消稍稍擦出一痕，就会散发出诱人的光晕。
这时她乜着杨帆的模样特别可爱，可杨帆现在当然没有心思欣赏，他急急说道：“刚才坊正要我吃过饭后就去他那里报到，我还看到武侯铺的不良帅也在，我估摸着，一定跟你的事情有关。我不知道你到底犯了多大的案子，居然连不良帅和坊正都给惊动了，依我看，你得赶紧走。”
“哦？”天爱奴的眸中倏地闪过一丝异彩，但她迅速掩饰住了，她很优雅地摇了摇头，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恐怕我现在是走不了啦！”
“走不了？”杨帆惊讶地看着她，问道：“怎么走不了？”
天爱奴道：“如果连这坊里的坊正和不良帅都已接到了抓人的消息，你说，街巷要隘、各处城门，还能不加防备？”
天爱奴轻轻叹了口气，轻得杨帆都不确定她到底是在叹气，还是在吹凉面皮儿：“如果连你们坊里都惊动了，那么其他的坊，包括客栈、酒肆、药店……，所有的地方都会加强盘查，城门处更不例外，现在走，走不掉了。”
杨帆失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案子？居然能轰动九城！”
天爱奴很抱歉地道：“这我不能告诉你。”
杨帆盯着她道：“你不是早上还想换了衣服就走？”
“我改主意了！”
天爱奴理直气壮地道：“女人随时都会改变主意的，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杨帆：“……”
天爱奴看看他的模样，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偌大的洛阳城，想找个人谈何容易。再说，你是修文坊的坊丁，而我就在你有家里，坊正找你去安排查人，如此一来，我想藏在你家里其实非常安全。”
杨帆在屋里踱了几步，脸色凝重地道：“安全，恐怕不见得，你留下会很危险。”
天爱奴道：“我知道，可我走了会更危险。”
“我是说……你留下我很危险。”
“所以呀，你一定要小心，千万要把我藏好，别被人发现了。”
杨帆道：“你就不怕我举告你么？”
天爱奴优雅地夹起一枚面片儿，轻轻吹了吹，微笑道：“不怕！如果你举告我，我就招认你是我的同党。恩公，你大概还不晓得，我的案子一旦入官，但凡有所牵连者，统统都是要杀头的……”
“……”
天爱奴放下汤碗，对他道：“其实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想要彻查洛阳城，除非调二十万大军进来。如今官府既然连武侯坊丁都用上了，可见查也只是虚应其事，只求对上面有个交代而已，我留在这里，有惊无险，我现在离开，才会中了他们的‘打草惊蛇’之计。”
杨帆苦着脸道：“我救人，原本只是想……，哪晓得却惹了这么一个大麻烦回来，我这是何苦来哉。”
杨帆既然伸手救了人，就做不出半途把人推出家门的事情，只是他连对方身份都不知道，自然不情愿担这不相干的干系，而且，这样的态度才是他在天爱奴面前所扮的市井儿该有的反应。
瞧着他那受气小媳妇儿的委屈样子，天爱奴没来由的心中一软，安慰道：“我说过，你的救命之恩，我必会报答。这样吧，只要你能掩护我躲过官府的搜捕，我就送你一笔钱，一笔足以让你娶个俊俏娘子过门的钱，你看怎么样？”
“……”
“唉！瞧你这家里，乱得像猪窝一样，这样子怎么能住人，我在你家的这些日子里，每天帮你收拾房间好了，你放心，经我整理过的房间，保证一尘不染。”
“……”
“我还可以帮你洗衣服，怎么样？你放心，我洗过的衣服，就像新做出来的衫子一样。”
杨帆没好气地道：“谢啦！我就一套衣服，你洗了，我就只好光腚了。”
天爱奴柔声道：“那也没关系，你可以扯几匹布回来，我帮你再做几套新的。你放心，我裁出来的衣裳，就算是洛阳城最有名的‘诚织坊’首席裁缝都比不上！”
一个小美人儿这样温言软语地央求着，杨帆一筹莫展了，他无奈地看着这位突然化身厨娘、针娘、浣衣娘的神秘女贼，看了半晌，咳嗽一声，讪讪笑道：“既然如此，那么……也包括侍寝么？”
天爱奴那两道弯月似的蛾眉轻轻地挑了起来，倏然化成一双吴钩，然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便微微地眯了起来，轻轻地道：“这个么……你可以试试看。”
杨帆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蛮腰上，她的剑已经挂回腰间。杨帆曾经看过那口剑，那口剑很锋利，绝对是一口杀人的好剑。现在，一只纤秀美丽的手掌正搭在剑柄上。
杨帆揉了揉鼻子，喃喃地叹了口气道：“不必了，我决定为我未来的娘子守身如玉！”

第二十章 没觉悟的修文坊民
一个百媚千娇的小女子，像个翘家私奔的小媳妇儿似的赖在你家里不肯走，你能轰她出门么？
当然不能！
所以，你不走，我走！
杨帆毅然、决然地冲上了街头。
看着他走出门去，天爱奴眸中波光潋滟地一闪。
她不肯走，固然是因为官府这一招其实并不太高明，官府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彻查整个洛阳城，所以才动用这种“打草惊蛇”的手段，试图促使她自己跳出来。不过这一招看似寻常，但是大部分被通缉的人都会上当。
“事不关己，关心则乱！”一旦真的被人发现，是要身陷囹圄的，人会本能地想要离危险远一些，谁能如此冷静、大胆地应对官府的盘查？但是天爱奴作为能被派去刺杀武则天的一名超级刺客，她的胆量显然不属于这个大部分人的范围。
然而，不逃不代表必须留在杨帆家里，洛阳城这么大，尤其是官府的众多衙门、官员的众多府邸、各种仓库仓房，想要藏人很容易，天爱奴也不是个喜欢恩将仇报、赖定了救命恩人的女人。
问题是，当杨帆回到家里，向她说起必须马上离开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杨帆，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坊丁？或者说，曾经只是一个坊丁和小偷的杨帆，现在的身份是否依旧那么简单？
她昏迷之后，一直到在杨帆房中醒来，中间的一切全都不记得，但是她记得，此前那名女宫卫可是追得甚紧，她既然看到了骑在墙上的两个小偷，那么追来的那名女宫卫看到他们没有？
杨帆的家老旧不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屋子里的摆设、混乱肮脏的环境，也完全与一个单身汉相符，包括家里从不开火，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包括他那刷牙用的劣质牙刷，完全找不出一丝破绽。
而且当晚她已经在墙头看见了这个男人，所以他的身份当无可疑。不过，如果那个女宫卫搜到了昏迷中的她，并且看到了这两个小偷，会不会设了一个局给她？
当日，盛怒之中的武后，厉声喝令要抓活的，这句话她听到了。
武后之所以坚持要抓活的，是因为她在乎的不是这个刺客，而是指使刺客行刺的人。能够受命刺杀武后的人，必然是一个极可靠的死士，用刑未必会逼问出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么，官府会不会换一种更巧妙的办法，叫她主动引领官府去找到她的幕后主使？
这个念头，方才在她脑海中只是电光般一闪，却足以引起她的警惕了，她不敢冒这个险，她必须进一步确定杨帆的可靠，所以，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
“咳！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朝廷走脱了一个重要的犯人，公人追捕的时候，这个犯人就在咱们修文坊内消失了踪影，所以咱们修文坊是重点核查区域。”
苏坊正站在自己家的台阶上，神情严肃地说着，奈何下边依旧是乱哄哄的，坊丁们哪有什么纪律性可言，平时大家各自负责一块，没啥机会聚到一起，现在权当是友谊聚会了，互相寒暄的，家长里短的，拍拍打打的，没个清净。
“咳！肃静！肃静！一会儿，老夫会带你们去武侯铺，由不良帅分派差使，武侯们带着，按照你们平时负责的地段，逐家逐户的进行盘查。你们记住了，在盘查期间，还要告知各门各户，藏匿人犯者，一旦抓获是要与犯人同罪的，而举报者则重重有赏。”
众坊丁们听完了解说，刚要转身往外走，苏坊正又来了一句：“最后，我再嘱咐大家几句……”
众坊丁们站住，苏坊正又殷殷嘱咐道：“查归查，你们可不许扰民，官宦士绅人家，谅你们也不敢，可寻常人家也不可以，没准张家的女儿就在侍郎府上当厨娘，李家的儿子就在尚书府上做管事，捅出娄子来，本坊正可不负责！”
坊丁们根本不把朝廷的这件差事放在眼里，一个个依旧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苏坊正的“最后，我再说几句”重复了好几次，直到坊丁们说笑的声浪完全压住了他的声音，这才无可奈何地放弃说教，领着他们直奔武侯铺。
修文坊的武侯铺由一正一副两个不良帅负责，共有武侯近五十人，不过洛阳城有一百零三坊，百万以上的常住人口，平均一个坊就有一万人，可以想象这一个坊的地段有多大。
当然，任何一个城市都有闹市区、居民聚居区，也有居民稀落的地区，洛阳城也不例外，太偏僻的坊甚至有些大片的地段是种着庄稼的，而修文坊正是市中心极繁华的一个坊，坊中居民有两万六千多人。这么多人分住在不同的里弄曲巷里，以一个武侯铺五十个铺丁的规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搜索任务。
突发事件一年也没几回，朝廷又不可能像养兵一样平时养着大把的公差巡捕，如今要搜索人犯，靠这几个人，犯人都不用出坊，只要在几条巷弄间跟他们玩捉迷藏，就够他们受的，所以，才把这些坊丁也都调来。
不良帅霍明雷集合了全部武侯和坊丁，对他们做了详细的分派，由武侯们把守几条十字大街和各里弄曲巷的关键路口，然后由坊丁们按照他们平时一贯的分工，分别对自己负责的地段逐门逐户上门人口盘查。
马桥和杨帆正好是一组，负责他们住处所在的修文坊第七曲、第八曲的治安，负责带队的武侯冯缘也是他们极熟悉的人，三个人到了第七曲，冯缘往巷口一站，长巷对面业已站定了一个武侯，遥遥地向他招一招手。
冯缘向对面招招手，对马桥和杨帆道：“这坊里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过上头既然交代下来，总是要查的。你们两个原就管着这两曲，对各家的情形都了解，谁家几口人，都什么长相，全都清楚。一家家的给我查下去，但凡有生人、客人的，全都叫他们到武侯铺报备一下。另外，不良帅可是吩咐过了，万万不可扰民，一旦捅出什么娄子，本人也是概不负责的。”
马桥懒洋洋地问道：“冯武侯，官宦人家也要查么？”
冯缘绷紧了脸皮道：“你们两个不要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这人犯干了什么，咱不晓得，不过连刑部的官儿都过问了，想必这案子小不了。官员们的家，自然也要查，你们要用心些，真要得着那歹人的消息，你我俱都有赏的。”
“冯武侯，我们兄弟俩做事，你尽管放心。”
马桥向冯缘拍着胸脯打包票，刚刚走开几步，就轻声嘱咐杨帆道：“兄弟，别实心眼儿，官儿太大的人家，咱跟里边管事说一声，在门楼里多站一会儿，就当查过了。可别实心眼的真往里闯，人家不乐意了，不要说冯缘，就是不良帅也不会保你。”
杨帆笑嘻嘻地道：“晓得了！”
两人一人一根哨棒，先到了第一户人家门口，那是一户平民，马桥也不抓那门环叩门，只将哨棒往门上“梆梆梆”地一敲，便高声叫道：“冯大郎，开门啦！”
查过了冯家，第二家就是杨帆的住处，不过马桥怎么可能查他的家，两人到了他家，只在院中站了一站，便折身走出来。对于其他人家，普通人家查问倒还仔细，逐家逐户的，房内房外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扫了几眼，也对那户主认真嘱咐一番，有那熟识的脾气也好，与他们聊着天进去，四下瞧瞧便又聊着天送出来。
有那脾气不好的免不了倚仗年老辈尊唠叨几句，两人也不还嘴只管听着，到了第三家阎录事府上，这位官儿不大也不小，二人便也进去看了看，只是一进去就没见着好脸色。
阎录事家的管家听明来意，十分不情愿地开了门，阎家娘子闻讯出来，站在阶上，唬着一张脸，吩咐那高丽婢子道：“跟着他们，给我看紧了些，莫叫这两个不良人，顺走了我家的东西。”
马桥听了大怒，对杨帆小声道：“这妇人面目可憎，好不烦人，下一次动手就是她家了！”
杨帆笑着答应一声，道：“好！”
两人在阎家不曾搜得什么，被那阎家娘子指桑骂槐地轰出来，灰溜溜地便又到了第四户人家。这户人家朱漆大门，铜环双挂，门前虽无台阶，两株绿柳，倒也清洁，看那院墙白灰黛瓦，虽比不得阎录事家，也算相当宽裕的人家。
杨帆到修文坊才大半年，虽然有意结交，认识了坊中许多人家，这户人家却不熟。他只记得，这家户主叫吴广德。吴广德是个行商，小门小户人家，专跑洛阳到大梁两地做生意，虽说两地相隔不是甚远，但那年代交通不便利，却也不算近，因之吴广德一年倒有半年工夫待在大梁那边。
这段时日，吴广德正在大梁，洛阳家里只有个娘子守着门户。杨帆看过户籍簿子，吴家娘子姓鲍，乳名银银。不过因为丈夫不常在家的缘故，这位鲍娘子平素不大在坊中走动，只是守着门户度日，所以虽是邻居，杨帆却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马桥到了门前，正了正头上幞头，伸手抓起门环，轻轻叩了三下，高声唤道：“鲍娘子，鲍娘子，官府查缉逃犯，吩咐逐户盘查。你且开门来，叫我与杨二进去，屋里院外的瞧上一眼便走！”

第二十一章 小妇人与小女仆
片刻之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妇人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这妇人穿一身黄色底子配绿荷花的衫袄，梳一个俏皮妩媚的堕马髻，额鬓旁散散地垂下几缕青丝，腰腴颈细、皮肤奶白，脸蛋虽不甚美却也有六七分姿色，身子虽然谈不上窈窕玲珑，却自有一种丰腴的妖娆。
鲍娘子使一双水汪汪的俊眼，冷冷地一扫马桥和杨帆，满脸厌恶地道：“好端端的，这是查的什么贼？”
马桥板着脸道：“官府一句话，我等这般人物自然就要跑断腿了。还请鲍娘子行个方便，叫我等进去前后瞧瞧，只消没有外人，便好向上头有个交代。”
鲍家娘子冷哼一声道：“奴家独自守着门户度日，家里哪有闲人，你们要查便查。”说罢一甩袖子，扭着个圆润挺翘的肥臀袅袅婷婷地走回去了，杨帆和马桥对视一眼，便跟在主人背后进去。
二人先查了鲍娘子家的左右厢房，又一起来到正房，正堂中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敞口盘子，盘子里有两挂荔枝。鲍娘子揪下一个来，正细细地剥着皮儿，瞧见他们进来，眼皮也不撩一下，只是懒洋洋地问道：“可拿着贼了么？”
马桥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娘子可莫有所不快。杨二，你去后院儿瞧瞧，若无异样咱们马上便走。”
杨帆答应一声，出了正堂由山墙处绕向后院，一到后院先见一树黄澄澄的杏子，忍不住撸下几颗，一边吃着，一边四下转悠起来。那逃犯就在他的家里，他岂会认真在别人家的仓房柴屋茅舍里乱转，只是虚应差事而已。
正堂里，杨帆刚刚离开，马桥便从怀中摸出一件绣着戏水鸳鸯的肚兜儿来，献宝似的在鲍娘子面前一晃，得意地道：“银银，你瞧这是甚么？”
鲍娘子也不再坐在那儿拿腔作势了，她眼睛一亮，劈手抢过去，笑逐颜开地道：“是送我的么？”
马桥点点头，鲍娘子顿时眉开眼笑，凑过来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中，展开“诃子”细细一瞧，又喜悦地道：“哎哟，还是安吉丝的呢，这可不便宜……”
马桥“嘘”了一声道：“噤声，快揣起来，莫叫杨二瞧见。”
鲍娘子揣起“诃子”，在马桥额头点了一指，娇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念着人家的好，怎么好长时间不来我家了？”
马桥道：“阿母近来有些咳喘，煎了几服药吃，也不大见好，我放心不下，哪敢在外过夜。”
鲍娘子知道马桥至孝，旁的都好说，万万不能拿他父母双亲玩笑或者有所抱怨，闻言便道：“原来如此，你怎不早说？我家那死鬼从大梁回来时，曾带回一种枇杷膏，说是治咳喘最是有效。”
马桥大喜，道：“当真？快快取来一些与我。”
鲍娘子将那诃子揣进怀里，水汪汪的眼睛向他一瞟，眉梢眼角春意盎然地道：“杨二片刻就回，我怎好去取与你，你且晚上再来便是了。”
马桥情知自己多日不来，这妇人旷得狠了，瞧她这模样，自己纵不在此过夜，晚间来了，少不得也要一番云雨疏狂，想起这妇人的风骚劲儿，不觉也是情动，连连颔首道：“使得使得，那便如此说定了。”
这时候杨帆从后院转了回来，一过山墙便叫：“马六儿，后院无甚异处，咱们走吧！”
马桥在鲍娘子那圆滚弹手，饱满得水蜜桃儿似的肥臀上重重地捏了一把，小声道：“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杨帆出来，马桥便若无其事与他又去查下一家，二人这一路查下去，只查了个鸡飞狗跳，十户人家倒有八户家里头挨骂。
这些老百姓哪有那个觉悟，自家过日子就好，管你朝廷拿的哪门子贼，官宦人家更不用说了，贼？贼能藏在我家么？官小一些的，冷言冷语，官大一些的，家人直接“咣当”一声把门关了，叫二人碰一鼻子灰。
二人一番搜索，自然毫无所获，二人赶回巷口报与武侯冯缘，冯缘正拄着哨棒在那儿打哈欠，打得两眼泪汪汪的。这厮本就没指望那种连刑部高手都抓不着的飞天大盗能落到自己手里，或者出现在自己的辖区，一听没得收获，马上拖起哨棒，懒洋洋地回去向不良帅交差去了。
马桥和杨帆又找到苏坊正说了一声，便也缴了各自的差事。杨帆见坊丁武侯们都不甚仔细，这才放心。杨帆回了自己的家门，甫一进去，便吃了一惊，房中窗明几净，哪像他的狗窝。
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赶紧又退出来。转身再看院中，不觉又有些发怔，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墙角原有住家留下的久不收拾的杂乱鸡窝，水井旁木桶摆放的位置，小小沟渠边上早晨刷牙时“呸”了一地的猪毛……
杨帆眸中闪过一抹疑惑，重新转身，轻轻地打开房门，仔细地看看，没错，这就是他的房间，屋里各色家什都在，东西一样不少，只是有些叠了起来，有些换了位置，有些被擦去了上面的油渍和污垢。
于是，挂着蛛网蒙着灰尘的窗子明亮了，几案上的油渍全然不见，现出了木材的原色，墙角的“蟑螂乐园”也不见了，那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猪骨头、羊骨头无影无踪，木质的地板上一尘不染。
杨帆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他脚下的地板是淡黄色的木料，低头看去，能够看见木料上淡淡的木纹。刚刚定居于此时买回来的一套粗瓷的餐具早就不知被他塞到了什么地方，现在它们正干干净净地摆放在柜子上面，发出莹润的光。榻上那床皱皱巴巴的床单已平整得像一块镜子，原本扭曲成麻花状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儿……
这个单身汉敬畏地看着自己的房间，虽然那被褥床单还没来得及清洗，可是仅仅收拾了一番，那种整洁干净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赞叹了半晌，杨帆发现后门是半开着的，便下意识地跟过去，轻轻推开后门，探出头去。
后庭也焕然一新，这个地方他以前几乎从来不来，因为院子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而现在院子里干干净净，那满地乱七八糟的什物也不知道哪儿去了。院角那棵原来挂满藤蔓野草、奄奄一息的樱桃树也被清理出来，亭亭玉立。
他看到墙角用木板隔出一个小仓间，那些杂乱的什物都摆到了里面，而那本来当柴房的小屋门前，天爱奴已经穿了件青布的衫子，围了条青布的围裙子，头上还包了一块蔽尘的青布帕，身旁放着一只木桶。
杨帆愕然看着她款式别致的围裙，依稀有些眼熟，看了半天，才认出被天爱奴当成青布帕和衫子围裙的布料正是他那床单的一部分。他的所谓床单，仅仅是一匹青布而已，没有缝边也没有裁剪，买回来就往榻上一铺，过长的部分就往榻底下一掖。
此刻它们已经被剪下来，变成了天爱奴的裹头布帕和衫裙。杨帆愕然看着眼前的小女仆，吃惊地道：“外边在查你的下落，你不藏起来，居然……还收拾房间？”
天爱奴白了他一眼道：“若真查到你家，我自然会溜出去，藏在你家一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哪里能够藏人？”
杨帆不禁语塞，看看整洁的小院儿，又道：“你肩上还有伤呢，这屋里和小院，都是你收拾的？”
天爱奴道：“不是我还有哪个？”
杨帆左看右看，探头又瞧天爱奴身后的柴房，这还是柴房么？小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虽然原始而简陋，却像山居隐士的书房一般干净优雅，小小的窗台上还摆着一个有豁口的花瓶儿，瓶子里插着清理园中杂草时撷下的一束野花。
看起来，这样一间小房子，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一种感觉，浑然天成。除了木榻上还缺一套被褥，似乎再往里放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小丫头不仅仅是勤快，而且很有品味，她很清楚该如何利用有限的物什、如何利用所处的环境，营造最美好的氛围。
看着杨帆惊喜赞叹的样子，天爱奴心中苦笑不已。她当然不是有意给杨帆做女仆，如此不留死角的打扫，只是想得到更多的证据，以验证她对杨帆身份的判断，可惜，除了随手可见的垃圾，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柴房是……”
“我的房间！”
天爱奴道：“不过还缺一套被褥……”
杨帆马上道：“用我的！”
“晚餐呢？”
“面片儿汤。”
天爱奴叹了口气，被杨帆吹得天花乱坠的汤面，在她看来，实在不是什么美味。
杨帆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看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便觉欠了人家什么似的，便道：“这个……，等明儿我抽空去南市一趟，买些食材回来，我可不会做饭，你若吃不惯面片儿，拣些自己喜欢的做便是了。”
瞧家里这副模样，他不禁对天爱奴的厨艺也充满了期待。
家里有个女人的感觉，似乎真的挺好！

第二十二章 兄弟好忙
天色晚了，今儿的晚餐依旧是吃面。杨帆呼噜呼噜地把一碗汤面吃完，搁在窗台上，而对面，天爱奴依旧吃得斯斯文文，那一碗面还是满的，好像她还没有吃过一根。
杨帆不禁笑道：“到底是女人，这么香喷喷的面，居然吃得这么慢。”
天爱奴怜悯地看着杨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香喷喷？”
杨帆道：“难道不香，宁姊的汤面在这修文坊里可是公认的好吃。”
天爱奴摇头叹道：“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
杨帆道：“你既吹嘘自己的厨艺如何之好，何不一展身手，让我瞧瞧。”
天爱奴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让我拿什么一展身手？”
杨帆笑道：“成，这个好办，我明天买些食材回来，再见识你这位巧妇的本领便是了。”
又聊一阵，街上梆子声隐隐传来，听起来该是两更天了。天爱奴起身道：“不跟你聊了，我回去休息。”
杨帆也起身道：“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天爱奴警觉地问道：“你去哪里？”
杨帆道：“打叶子牌，不然明天拿什么买鸡鸭鱼肉呢？”
“你手气很好么？”
“哈哈，你要是想明天换换口味呢，最好祈祷我的手气会很好。”
杨帆出了自家小院的门，在门下站了片刻，机警地四下一扫，便沿长巷向前走去，行了片刻忽然隐隐察觉有些动静，杨帆暗自警惕，拐过一条巷角时飞快地向后睃了一眼，一道身影疾闪出黑暗之处，却如惊鸿一瞥，被杨帆看到了那条纤细的身影。
“天爱奴？”
杨帆微微有些恍然，心中转着念头，脚下却并不停下，依旧向前走去。
天爱奴悄悄缀在后面，只见杨帆一路行去，鬼鬼祟祟、东张西望，最后来到一条长巷，左右看看，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退后几步，轻“嘿”一声，藉着一股冲劲儿猛地蹿向一堵坊墙。
“哗！”
腐朽干裂的泥坯墙皮掉下来一大块，杨帆很狼狈地摔到地上，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过了一阵儿，见没有惊动什么人，这才轻轻爬起来，“呸呸”的好像在吐口中的泥土。
隐在暗处的天爱奴赶紧掩住了口，生怕笑出声来。
杨帆探头探脑地四下看看，再接再厉地继续爬墙，这一回他成功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高高的坊墙，呼呼地喘息一阵，翻过了墙头。天爱奴轻轻摇了摇头，纤影一闪，掠回了他们的住处。
杨帆装模作样地扮出偷东西的样子，在人家院舍里转悠了几圈，又从另一侧墙头翻出，在一条条巷弄间继续穿梭，作出一副寻找下手目标的样子，如此这般周旋了小半个时辰，确信天爱奴已然离去，这才加快步伐，向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赶去。
杨帆晃过几片宅子，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地。这里是一片住宅的街角，在巷子最里端，左右两户人家，都是对着另一侧大街开门，中间这条巷弄是死胡同，只留了后门，因此异常的僻静。
巷底生着一棵龙爪槐，树高十余丈，枝繁叶茂。杨帆看看四下无人，突地腾身纵起，仿佛一只灵猿，猱（n&#225;o，形容轻捷、轻快）身直上，飞一般蹿上了树顶，隐身于树冠之中，四下更是无人看见。
树顶有一个几根树杈撑起的地方，放着一个油布包袱，杨帆打开包袱，就在树上穿戴起来，很快，他就变成了另外一副形象。
一套青色轻装，青色的头套，装扮停当，一柄短剑插进绑腿，一口短刀插在腰带上最容易拔出来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在树顶向四下一扫，杨帆便飞身掠出树冠，轻盈地落在一户人家的屋脊上，穿房过屋，飞奔而去。
……
“阿母，我出去啦。”
马桥家里，马桥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对母亲说道。
马桥的老娘嗔怪地道：“去吧去吧，你这孩子，老是晚上出门，小心叫武侯撞见，寻你的不是。”
马桥道：“阿娘不用担心，我是坊丁嘛，本来就是帮武侯们做事的，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要叫他们撞见，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儿子只与杨二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们小聚片刻，打会儿叶子牌，很快就回来。”
“嗯，你自己小心着些，玩牌归玩牌，可不兴赌钱！”
马母叮嘱了一句，用针挠了挠头发，又低下头来，就着灯光，把一缕捻好的猪鬃小心地穿过牛骨上钻好的小孔，又伸手取过备好的麻绳，进行捆扎绑定。旁边有一套钻孔工具和一大堆已经钻好孔的牛骨头，那是马桥刚刚做出来的。
马桥只要回了家，总是陪母亲一块做家务，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那时候马母常给人做鞋垫赚些钱养家，马桥每天都会在家里帮着母亲把剪碎的小布头一块块的拼成鞋垫的样子，常常忙到日光西斜，才能出去与坊内的小伙伴们玩耍一阵。
从小到大，他都帮着老母做事情，如今做了坊丁，有了工钱拿，虽说坊丁的收入非常低微，不过据他说帮着武侯们做事，时不时总有些意外之财，所以家境比起从前已经好了许多，不过老人家闲不下来，儿子长大了，该娶媳妇了，自然要帮他攒老婆本儿，所以依旧每日勤劳做工。
马母听说市面上现在牙刷子既赚钱又好卖，便叫儿子花钱买了一支回来仔细琢磨了一阵儿，然后就买了些原材料回来，尝试着自己做牙刷子。
马母知道儿子孝顺、听话，倒不担心他去为非作歹，因此只是嘱咐一句，便放心地干活了。却不知在她眼中，儿子固然依旧是那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可儿子毕竟已长大成人，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幼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长大成人的儿子，更不可能将所有秘密与老母分享。
马桥走出房门，将门掩好，在院中悄悄站立片刻，便向夜色中遁去。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马桥鬼鬼祟祟地穿行在小巷里，虽然晚间坊里有武侯巡逻，但武侯们一般只巡弋大街，不会到小巷里行走，所以倒不虞被人撞到。
小巷里黑漆漆的，他却熟门熟路，马桥并没有看到，夜色中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正倏然从一座座房顶掠过。那从房顶飞掠而过的人影正是杨帆，杨帆却也没有注意到小心翼翼贴着墙根潜行的马桥。
马桥悄悄摸到一扇门前，回头看看巷中无人，便探手一推院门，院门没闩，“吱呀”一声门开了，马桥闪身入内，轻轻掩好院门，蹑手蹑脚地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唤道：“银银，银银……”
房门开了，一个人影裹着一阵香风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两片灼热肉感的丰唇随即印上了他的嘴巴，狠狠地亲了个嘴儿，那女子声音便喘息地道：“你这小冤家，叫人等得好不心焦，怎的才来！”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一边亲嘴，一边手忙脚乱地脱着彼此的衣服，以一种高难度的动作转进了房间。房门一掩，马桥屁股后面一片袍袂便夹在门缝里，随着一声女人的娇吟，那片衣角“刷”地一下不见了。
片刻工夫，床榻的吱吱嘎嘎声、肉体撞击的噼噼啪啪声和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意味难明的呻吟声便从房中隐隐地传出来，干柴烈火熊熊地燃烧了。
“哼哼，哼哼……”
这不是猪的叫声，而是马桥有异于常人的独特笑声。
……
杨帆悄悄出现在夏官衙门，夏官衙门，也就是大唐兵部。
杨帆静静地候在墙角阴影下，等那一队巡弋的兵丁走过去，便化作一缕轻烟，倏然闪到长廊阴影下，双脚稍一沾地，就像飞鸟般扑出，沿着长廊，足不沾尘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如同鬼魅一般。
他已不是头一回来兵部，对这里的地形已经非常熟悉，杨帆轻车熟路地潜到后衙，遁入一处比较荒凉的院落，翻身掠进院子，回头望了望，便拔身而起，跃到了二楼栏杆处，伸手一搭，灵巧地翻了上去。
朝廷拥有无限大的力量，可是他们要做些事，也不可能洞察九地之下，正如一个刺客藏进茫茫人海，哪怕只是洛阳城一地，他们也没有能力把这里掘地三尺，找出那个刺客来，他们甚至要动用武侯和坊丁，才能完成一次全城的搜查。
同样的，居于九地之下的蝼蚁，想要一窥九天之上的朝堂上的消息，甚至是在朝堂上诸多官员间也属于绝大机密的一个消息，同样是不可能完成的一件任务。杨帆只有一条线索，就是那个长着法令纹的凹目鹰鼻的酷吏。
这个人在当年穿的是青色官袍，那只是一个八九品的小官，杨帆不可能画影图形，张贴于大街小巷地寻人，也不可能持着那人的画像满大街的问人，更不可能逐一潜入大唐官员的府邸，窥视他们的相貌，凭这一条线索，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更何况，这些年来，随着武后权力的一步步集中，朝中官吏起起伏伏，风风雨雨，有太多的官员因为权力斗争的失败而贬官甚至亡命。谁知道当年那个青袍小吏如今是青云直上，还是贬谪边疆，抑或是抄家砍头了。
即便是那个京中小吏如今已然外放地方为官，他就再也无从查起，所以尽管杨帆印象中最深刻的只有那个酷吏的模样，却并没有把查访的重点放在寻找这个人上，而是从那支军队着手。
想找当年的一个长着深深的法令纹的八九品小吏虽然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要找一支出京公干的禁军就要容易很多。从那浩瀚繁多的一捆捆卷宗、公函里，总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的。
杨帆潜入的是兵部库部，储放公函案牍的地方。禁卫军三百余人出京公干，这么多人马的调动，如果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兵部必有记载。如果屠村的命令不是出自朝廷，调动这么多人马出京，也必然要找个出京公干的藉口，同样要经过兵部，否则就是迹同谋反了。
所以，杨帆相信，只要那支禁军不是山贼土匪假扮的，就一定会留下记载。

第二十三章 我有个秘密
杨帆已经来过几次，查阅了许多永朔二年的公函，目前还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却知道了许多并不为民间所熟知的其他消息，比如梅花内卫的一些资料，就是从这儿得到的。
这里存放的都是旧公函，平时根本无人登楼，室中不管是书架还是公文，上面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杨帆在墙角摸出以前留下的蜡烛和火石，转到几层书架之后，打着火石，点起蜡烛，放到了公文架上。
昏暗的灯光被一层层书架挡住，外边毫无察觉。
杨帆找到上次做了记号的地方，抽出一份公函，仔细地看起来。
“永淳二年，突厥骨咄禄重建汗国，汗国甫立，即扰定州，霍王李元轨击退之……”
专注地看完全文，杨帆轻轻摇头，将它放了回去，依次又拿出下一份：“骨咄禄扰妫州，围单于都护府，杀司马张行师。胜州都督王立本、夏州都督李崇义分道救之……”
“骨咄禄扰蔚州，杀刺史李思俭，俘丰州都督崔智辩……”
“骨咄禄掠岚州，偏将杨玄基击走之……”
这一年，突厥王骨咄禄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主角，如许之多的兵部案牍全是关于他的，杨帆眉头紧锁，却不敢跳跃着抽检，他之所为，本就是剥丝抽茧的耐心活儿，容不得一点马虎，焉知这个题目下，没有与他想要找的东西有关的线索呢。
一份份看完，他又拿出一份，这一份却是关于大唐名将薛仁贵身故，兵部奏请抚恤追赐的。仔细看完全文，放回去，又拿出一份，杨帆一份份认真地阅读着，也不知道又看了多少份，当他再拿出一份时，写的却是武后将废太子李贤迁禁巴州的消息，仔细浏览一下，一行刺目的字迹赫然跃入眼帘：
“着龙武军派兵押送。”
杨帆的心急跳起来，迄今为止，他已查阅了不下三百份公函，这是唯一一份提到龙武军出京消息的。可巴州在蜀中，他要查的那群人却是出现岭南韶州，着实的南辕北辙，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么？
杨帆凝眸思索良久，将这一页公文小心地撕下来揣进了怀中，天色已经太晚了，他今晚只能查到这里，否则天光一亮，他就无法安然离开了。
杨帆将公函案牍一一归位，吹熄蜡烛，塞回原来掩藏的地方，悄然离开了兵部库房。
……
清晨，吱呀一声，后门儿开了，天爱奴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杨帆已经起身，两个人互相看着，杨帆的衣裳依旧皱皱巴巴的，而天爱奴的衣裳却很整洁，甚至连衣角儿都没卷起一丝褶皱。
杨帆绝不相信仅有一套衣裳的她，晚上敢脱光了睡觉，所以对她如何将衣服保持得如此整洁非常好奇。
“早，要不要刷牙？”
这是杨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招待客人的东西，天爱奴想起那被杨帆吹捧不已的掉毛牙刷，眸中不禁微微露出一丝好笑的意味。
“给！”
杨帆顺手递过一枝崭新的牙刷子，两个人依旧走到院子里，在晨曦下，在钟鼓声中，呸呸地刷着牙，这种在一起的感觉很是奇妙，但是杨帆说不出来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等他们刷净了牙齿，牙刷子也就报废了，牙刷子稍稍有些粗糙，以致牙龈有些出血，杨帆漱了漱口，咧开一嘴白得耀眼的牙齿，微笑道：“我去开坊门，顺便给你带碗面片儿回来。”
“嗯！”
杨帆点点头，转身朝外走。
“嗳！”
杨帆回头，就见天爱奴俏生生地立在阳光下，似笑非笑地道：“昨夜赢了么？”
“啥？哦！呃……”
杨帆干笑起来，天爱奴摇摇头，扬手掷出一件东西，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金光，杨帆伸手一抄，入手竟是一支金钗。抬眼再看天爱奴，她已翩然回屋去了，杨帆吁了口气，打开院门，扬长而去。
“啊~~啊~~~啊~~~”
杨帆和马桥张着大嘴同时打哈欠，坊门一开，他们就被急于出坊的人冲撞得东倒西歪。等二人站定身子，互相看看，异口同声地道：“你怎么跟没睡醒似的？”然后同时又打个大哈欠，异口同声地道：“昨夜天凉，没有睡好。”
二人同时怔了怔，杨帆心虚地道：“我去吃面，要不要一起？”
马桥心虚地道：“不了，我还是回家陪阿母一块儿吃。”
两人各自走出三步，又不约而同地站住，欲言又止。
杨帆道：“桥哥儿，我下午出去一趟，坊里若有差使，你帮着应付一下。”
马桥奇道：“你去哪儿？”
杨帆道：“家里被褥叫耗子咬的全是洞，我琢磨着去买套新的。”
马桥道：“不巧，我也要出去，前些天阿母做了些牙刷子，托南市几家卖杂货的掌柜帮忙售卖，我今儿去瞧瞧卖得怎么样了，把货款收回来。”
马桥挠了挠头，道：“既然如此，咱们一起去吧。反正坊里平时也没什么大事，我跟冯武侯说一声，叫他帮忙照应一下。”
“如此也好。”
杨帆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下却有些踌躇，他一个光棍汉，突然开始购置布匹柴米，必会惹得马桥追问缘由，可是又不便拒绝同行，只能见招拆招了。
到了面片儿摊前，杨帆又叫了两碗汤面，江旭宁奇怪地道：“小帆，你这两天怎么这么能吃啊？”
杨帆怕她起疑，灵机一动，便把昨日对苏坊正扯过的谎又对她说了一遍，只说马桥胃寒，要吃些汤面暖暖肚子。江旭宁担心地道：“他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道照顾自己，严重么？要不要请个医士瞧瞧，可别有啥毛病给耽误了。”
杨帆道：“嗨，你不用担心，就他那身子，壮得跟牛似的。下午他还要跟我一块儿去逛南市呢，你说他能有啥事。”
“你们下午要去南市？”
面片儿雀跃道：“太好了，我下午正想去南市瞧瞧，买些首饰头面，那咱们就一块儿去吧。”
杨帆一听，不由叫苦不迭，当真是做人莫说谎，只要扯出一个谎来，就得用无数的谎去遮掩它。江旭宁和马六儿青梅竹马，自幼的朋友，若是同去，路上少不得便要问起马桥的胃病，说不得，一会儿得先去马桥家里嘱咐一声，免得他在宁姊面前说漏了嘴。
杨帆吃罢早餐，又把另一碗面片儿带回到家里交给天爱奴，便急匆匆地赶到马桥家里。马桥娘已经吃完了早饭，马桥却是个大肚汉，已经盛了第三碗粥，还在那儿呼噜呼噜吃个不停。
“刘大娘早啊。”
杨帆一见马桥娘，便扮起了乖孩子，规规矩矩地向她问早安。
刘大娘挺喜欢杨帆的，这孩子瞧着就顺眼，一看就是个规矩本分的，当然啦，能跟自己儿子玩到一块儿的朋友，那品性还能差得了？
刘大娘笑眯眯地道：“早早早，吃早饭没有，要是没吃，就跟桥儿一块吃点。”
“谢谢大娘，我吃过了，你忙着，我就跟马六说说话儿。”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有啥话儿要背人的，真是。”
刘大娘嗔怪地说着，端起一簸箕猪鬃往院子里走，忽又站住，问道：“对了，小帆呐，我送你那牙刷子好用吗？”
杨帆赔着笑道：“好用，好用，自打用了大娘做的牙刷子，我家的丝瓜瓤子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刘大娘开心地笑起来：“那就好，你们聊着。”
见她出去了，杨帆赶紧凑到马桥身边，盘膝坐下，小声道：“桥哥儿，咱们下午不是要一起去南市吗？”
马六嘎吱嘎吱地嚼着咸萝卜干，眨巴眨巴眼睛道：“是啊，怎么了？”
“是这样……”
杨帆咳嗽两声，揉着鼻子道：“我这两天，一直都在宁姊那儿买两碗面。”
马六嘎吱嘎吱地道：“两碗？不多啊，我一顿至少吃三碗，咋了？”
杨帆干笑道：“大概我正在长身材吧，饭量突然变大了，都怪不好意思的，就没跟宁姊说是我自己吃，我说是你有些胃寒，所以要喝点面片儿汤暖暖肚子，下午她要跟咱们一块儿去南市，你在她面前可不要说漏了。”
马桥嘎吱嘎吱地嚼着萝卜干儿，眼中闪过一抹疑色：“不对吧，咱们哥俩多久的交情了，你一定有事瞒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儿？”
杨帆道：“我瞒你作甚，真是这么回事儿，你可不许给我说漏了。”
马桥唆了口粥，“哼哼”地道：“少跟我扯淡，你当我傻的不成，老实招供，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马桥娘在院子里说话了：“小帆呐，你跟桥儿昨天晚上打叶子牌打到半夜三更，太晚了，这月该你们俩当值，一大早的就要去开坊门，每天睡得太晚可不好。打牌不要紧，大娘不是反对你们玩，可不能没早没晚的呀……”
“嗯？打牌？”
杨帆疑惑地看向马桥，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马桥哽了一下，立即挺起胸膛道：“咱们兄弟就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似的，这般交情有什么事我不能替你担待的？不就是说我胃寒，买了面吃么，小事一桩，你放心好了，小宁那里，自有我担待。”
杨帆玩味地看着马桥，嘿嘿地笑了两声。
马桥“哼哼”两声，心虚地举起大碗：“呼噜呼噜呼噜……”
跟猪拱槽似的，他的一张大脸全都埋进了碗里。

第二十四章 繁华闹市
“咚咚咚咚……”
南市开坊的鼓声远远地传来，杨帆、马桥和面片儿依旧不急不忙地走着。
日中开坊，开坊前都要先击鼓三百下，现在鼓才刚刚敲响，离开坊门的时间还早着呢，一点都不用急。
洛阳的商业较长安更为发达，富商巨贾频繁贸易于三市。南市百行各业，共有三千多家铺子，甍宇齐平，遥望如一，榆柳交荫，通渠相注。珠宝店、书局、麸行、奴隶市，重楼延阁，互相临映，招致商旅，珍奇山积。
北市东连漕渠，天下舟船集于桥东，常有万余艘船人，填满了河路，商贾贸易，车马堵塞市间，胡商云集，多出售香料、珍玩，采购丝绸、茶叶等商品，旅店、酒食店也多处于这一带，鳞次栉比，将洛水南北的两市连成一片。
西市与南市相仿，不过更偏重于批发，主要客户是其他各地的商贾。大唐的“市”只有到了日中时分才开，当然，开在各个坊里的小货摊儿不受此限。
“马六，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照顾自己呢？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要盖好，可不能蹬被，天已经凉了，难道你还要大娘夜里起来给你盖被子不成？”
“是是是……”
“吃饭的时候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要细嚼慢咽，尤其是不能老吃凉东西，吃东西要准时，你的胃寒就不会犯了。”
“是是是……”
“你瞧你这副德行，能好好走道儿不？不准颤悠！好的不学，偏学地痞无赖！”
“是是是……”
三个人一路走，面片儿一路教训着马桥，马桥一脸无奈，愁眉苦脸地道：“小宁，其实我……”
杨帆马上咳嗽一声，拉着长音儿道：“刘大娘说，昨儿晚上……”
马桥立即闭紧了嘴巴，面片儿转向杨帆，问道：“昨晚上怎么了？”
杨帆窥见马桥告饶的眼神，嘿嘿一笑，道：“其实不止昨晚，这些天一直这样，马六晚上口渴，总是放着炉上烧开的水不喝，直接去喝缸里的凉水，我估摸这胃寒啊，就是这么落下的毛病。”
面片儿听了扭头瞪了马桥一眼，娇嗔地道：“要不说你不会照顾自己，你还小么，这么大的人了，整天喝凉水！从现在起，一定得改掉这个臭毛病。”
马桥干笑道：“好，好好，我一定改，一定改！啊，坊门开了，快点快点。”
“市令”当当地敲响了锣，坊市的大门缓缓打开，坊前早就簇拥了不下数千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马桥一看不用江旭宁啰唆了，如释重负，赶紧招呼一声，急急往前赶去。
洛阳的每个“市”都有四个门，杨帆他们来的是南门，一瞧坊门打开了，马桥立即加快了脚步，面片儿没法继续教训他，便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杨帆跟在后面走着，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
面片儿止步回身道：“小帆，你怎么了？”
杨帆道：“我忽然有些腹疼，得找个地方去方便一下，宁姊，你跟马六先进去吧，一会儿我再去寻你们。”
面片儿颔首道：“成，我和马六沿十字大街往前走。”
杨帆扬手道：“好，你们先行一步，一会儿见！”
马桥“哼哼”两声，仰天道：“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啊！”
得意未了，便传来江旭宁训斥的声音：“又说甚么疯话？你就不能正儿八经的？你这个人呐……”
两人一路说，一路进了坊市，杨帆捂着肚子磨磨蹭蹭的拖在后面，候着二人进了南市，便也加快了脚步，进了南市的大门，就往左一拐，沿着一排横向的商铺向前赶去。
虽然刚刚开市，可以因为一天里只能开半天的市，所以刚刚开坊，早就做好了准备的商贾们就卖力地吆喝起来，招揽着刚刚走入市场的洛阳百姓。
李家漆器什物铺，王家花果铺子、萧氏纸墨笔砚、刘家炭薪、陈家酒庄，牛羊肉铺，一路行去，绣旗招展，掩蔽天日。其间还有许多由胡人开设的珠宝坊和香药铺子。
这时的胡人专指波斯、大食以及天竺、罗马、粟特等西域人种，而突厥、吐蕃、回纥是不能称为胡人的，否则他会认为你在歧视他。
各种各样的人，官绅士子、淑女佳人、大家闺秀、胡姬番女，贩夫走卒，国人胡人，参差其间，骑马的、乘车的，步行的，各行其路。
放眼望去，美女很多，就算不想买东西，在里边随便逛逛，瞧瞧美人也是很养眼的，但是“满城尽是大馒头”的旖旎景象你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因为开胸装只有两种女人在两种地方才可以穿，一种是命妇贵女、使相千金，可以在府邸和宫闱中穿。另一种是歌伎舞伎，可以在青楼妓坊中穿，其他女子连穿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穿到大街上现眼了。
杨帆进了南市，径往左边一拐，直奔任家金银铺子。他得把那支金钗换了钱，才可以去买东西，这个年头，金银还不是通用货币，不能直接拿来交易，这个时代买卖东西，通常是用开元通宝支付，如果是较大量的支付，就用绢布为一般等价物。
杨帆手中这支金钗重量不到一两，顶多能换两千钱，不过杨帆看这支钗子做工精致，造型精巧，一般金银铺子的匠师根本打造不出来，金银铺子收了他的钗子，根本不用烧融，直接就能转手当成首饰售卖，是以杨帆执意要换三千钱。
店主任老实又是贬低金子成色，又是嘲讽作工手艺，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杨帆也不多说，只笑眯眯地说：“任掌柜的，你要只换两千钱也成，不过你得当着我的面把这钗子锻成金条。”
任老实二话不说就抄起锤子，高举过头，横眉立目地盯着砧板上的那支金钗，他瞪着眼睛看了半晌，便攥着锤子瞪向杨帆，恶狠狠地道：“算你狠！两千五百钱，绝对不能再加了！”
杨帆道：“两千八百钱，钗子归你！不然，我去对面傅家金银铺子。”
任老实右手把锤子往砧上狠狠一敲，左手飞快地揣起钗子，咬牙切齿地道：“成交！”

第二十五章 一生所托非良人
杨帆离开任家金银铺子，先去陶瓷铺子订了锅碗瓢盆，又到油米铺子订了米面油盐和各色食材，给了地址都叫他们闭市后让伙计直接给送回家里去，随后便追赶马桥和面片儿去了。
杨帆在路上看到一个杂货铺子，卖些笄钗簪子、各色杂物，想到家里那位阿奴姑娘把簪发的钗子换了钱，连簪发的东西都没有了，就停下为她选支钗子。
杨帆本想找一只蝴蝶钗，摊面上却没有，掌柜的竭力推销着一支鎏银的桃心钗子，见他不大中意，又饶了他一张娃娃面具，杨帆这才同意。
“马六，马六，你小子给我回来……”
马桥拉着面片儿的手逃得飞快，一个山羊胡子的店铺掌柜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呼”地喘息着停下，恨恨地把一捧牙刷子都扔到地上，使劲踩着，指着马桥的背影高叫道：“你小子，以后再不要托我家帮你卖东西，没的坏了我家的名声。这样的破牙刷子也敢拿来叫卖，真是岂有此理！”
店老板一甩袖子，愤愤地回了自己的店铺，杨帆赶到时恰看到这样一幕情景，他自己就是马氏牙刷子的受害者，如何还不明白其中缘由，杨帆心中暗笑，忙把面具往脸上一扣，追上马桥，一拍他肩膀，叫道：“哪里走！”
马桥扭头一看，却见一个嬉皮笑脸的胖娃娃，不禁吓了一跳，杨帆把面具一掀，马桥这才松了口气。
杨帆笑道：“怎么了，急急如丧家之犬？”
马桥沮丧地道：“我刚才到丁掌柜的店里去问牙刷子售卖的情形，谁料他一见我来，便大发脾气，说我家的牙刷子做得太糟糕，有的客人买回去刷了一嘴的血，而且一用就掉毛，不但掉毛，味道还大，唉！”
杨帆瞧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安慰道：“此计不可行，再另谋生财之道就是了，何必这般沮丧。”
马桥道：“我倒无所谓，只是担心阿母，阿母一门心思想要做些生意，赚钱给我娶媳妇，结果不管做啥生意都赔。这一次家里买材料花销不少，如今这牙刷子卖不出去，不但没有赚钱，反而又赔了一笔，只怕阿母伤心，会坏了身子。”
面皮儿被他拉着一通跑，跑得脸蛋儿红扑扑的，听他这么说，便道：“你生性至孝，大娘有你这样的儿子，那就是老人家的福气了。生意做赔了有什么关系呢，在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就是。”
马桥哭丧着脸道：“可我老在那一个地方跌倒，我怀疑那是个坑啊！”
杨帆忍着笑，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塞到马桥手里，说道：“这些钱先拿回去，哄了老娘开心再说。你今天来，正好在坊间多逛一逛，看看有甚么小玩意儿比较赚钱，自家又做得了的，回头重打旗鼓另开张便是。”
马桥赶紧把钱推回来，道：“这可不成！你孤身一人在洛阳，没亲没友的，攒点应急钱不容易，我哪能要。”
杨帆道：“谁说我无亲无友，宁姊是我阿姊，你不就是我的兄弟了？莫非你不认我这个兄弟不成？”
“这……这……”
马桥想想获悉真相后伤心失望的老娘，只好腼颜揣起了钱，把杨帆拉到一边，小声道：“改天咱们再干一票，这回得了东西，全都归你。”
杨帆笑道：“成，就这么办。”
面片儿睨着他们道：“背人没好话，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马桥道：“男人间的话，真要说给你，你也不会听的。”
面片儿哼了一声，昂起头道：“快走吧，别东拉西扯的，我还没去看头面首饰呢。”
杨帆笑道：“走，咱们先陪宁姊去看头面。另外，我家的被褥床单被耗子啃的实在用不得了，买完了头面，宁姊再帮我去挑几匹好布料。”
……
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前走着，江旭宁忽然在一家头面铺子前边停住了脚步，马桥一瞧那家铺子的门面，便对江旭宁道：“小宁啊，这家铺子咱还是不要看了吧，这样的地方可不是咱们花销得起的。”
那家铺子门脸甚是堂皇，一看就是售卖上等头面首饰的地方，可江旭宁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神色有些异样，杨帆和马桥对视了一眼，发觉有些不对劲儿。
他们顺着江旭宁的目光向店里看去，就见店中正有一位贵妇人在买东西，这妇人乌油油的头发，梳了一个乌蛮髻，穿一件小袖绿衫襦，罩一件浅藕色的半袖，肩上又搭了一条白印花的纱帔子，大红的束腰裙，一双深绿色的翘头履。
看她年纪，约有三十岁上下，姿色只算中下，身材已然发福。在她旁边陪着一个男子，这人头戴一顶黑纱罗的幞头巾子，发脚处还插了一朵丝帛做成的簪花，身上则穿一领圆领大袖，看他的年纪也就在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这人眉目清秀，脸上还薄薄地敷了一层粉，颌下是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瞧起来丰神朗朗，算得上一个俊逸男儿。
那中年妇人正在挑选着首饰头面，男子则在她耳畔站着，亲昵地低声说笑着什么，似乎在点评她挑选的首饰。唐代首饰，最流行的发饰，镯子也有，至于项链、戒指、耳环一类的东西倒不流行，这妇人挑的正是一支金珠花的步摇。
男子在她耳边笑说了一句，逗得妇人一笑，娇嗔地打了他一下。男人肩上，蹲着一只猫儿似的动物，比猫还要大上许多，通体红色，又有许多斑点，粗长的爪子紧紧抠在男人肩上，竖着耳朵左顾右盼。
瞧见女主人打了男人一下，它也龇起锋利的牙齿，抬起小爪子在男人头上拍了一下，惹得妇人为之失笑。这是一只猞猁，常被贵人当成宠物饲养，如果狩猎时带在身边，比猎犬还要警觉，速度如飞，俗名就叫“草上飞”。
杨帆看看江旭宁的脸色，低声道：“宁姊，莫非你认得那个男人？”
江旭宁的脸色很难看，低低地答道：“那个男人……叫柳君璠。”
杨帆奇道：“柳君璠，那是何许人也？”
马桥倏然色变，说道：“柳君璠？你那个未婚夫婿？年底便要与你成亲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江旭宁默默地点了点头，嘴唇已咬得发白。
第二卷 空掌招蝶

第二十六章 男儿当志气
江旭宁只有十六七岁，这姓柳的却有二十六七，相差十多岁，不过在唐朝，这很正常。唐人习俗，男女婚配时特别强调男方要比女方年龄大，有“男大十岁，同年同岁”的说法。
大城大埠的男人，尤其是读书人，成婚都比较晚。因此这柳君璠比江旭宁大了十多岁，实属寻常。
眼见如此尴尬的一幕，马桥忙劝道：“小宁，你别多想，也许那是他本家的姐妹，又或者街坊邻居……”
杨帆冷冷地道：“这两人都是年过三旬的男女，相偕往头面店里购买首饰，举止又是如此狎昵亲密，若说二人之间无甚私情，你信么？”
马桥向他连打眼色，解劝道：“男人嘛，偶尔逢场作戏罢了。你这是看见了，若是未瞧见呢？小宁，你一个姑娘家，是还未过门的媳妇儿，怎好理直气壮地上前责问，不如……走了吧。”
杨帆道：“走？宁姊就可以视若无睹，当它从未发生过么？”
马桥赶紧把他扯到一边，小声道：“小帆，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唯恐天下不乱的？你叫小宁怎么做，还能上前与他争吵么？马上就要成亲了，且忍一忍，饶一饶，也就过去了。”
杨帆正色道：“如此自欺欺人，何来幸福可言？”
马桥急了，道：“小宁跟他已签了婚书的，虽未拜堂，已然是夫妻，你不劝和，还让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才好么？”
杨帆抿着嘴不说话了，只是紧紧地盯着江旭宁，看她态度如何。他可以容忍别人欺他骗他，却不能容忍别人欺辱他的朋友，然则这毕竟是江旭宁的事，他需要一个江旭宁的态度。
江旭宁心思百转，虽然眼前这情形叫人愤慨悲伤，可自己一个未嫁的姑娘，难道还真能上前拿出正室夫人的派头来诘问于他不成？江旭宁为难半晌，喟然一叹道：“算了，小帆，我们走！”
不料三人还未举步，店中又出现一幕情景，江旭宁看在眼里，一张俏脸腾地一下，涨得发紫。
原来那妇人没有相中那枝步摇，举步又走到另一张柜面前，柳君璠连忙追过去，不想那只猞猁突然从他肩上蹿下来，一溜烟儿地蹿到地面，似乎想追上女主人，而柳君璠也正举步向前，那猞猁快如闪电，他来不及反应，一脚便踏在猞猁身上。
那只红猞猁猫儿似的一声尖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扑到妇人身边，呜呜咽咽的好不可怜。妇人倏然变色，抬起手来，一记耳光便狠狠地扇在柳君璠的脸上，叱骂道：“你这个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柳君璠捂住脸颊，讪讪地道：“我……它的动作实在太快，我没反应过来。”
妇人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骂道：“连我的小贝都照看不好，你这个废物还能干什么！”
妇人骂完柳君璠，俯身抱起猞猁，哄道：“我的小宝贝儿，快让我瞧瞧，伤着没有。哎哟，我的小宝贝儿，看把宝贝儿疼得，这个不长眼睛的废物，阿娘都教训他了，别叫了。”
柳君璠赔着笑，谄媚地道：“是啊，小贝乖啊，是我不好，有眼无珠，伤着你没有啊，来，我给你揉揉。”
一只手刚伸出去，就被妇人一巴掌扇下去，白了他一眼，叱道：“拿开你的狗爪子，小贝不稀罕。”
江旭宁看到这一幕，只气得俏脸通红，浑身发抖，她的男人逢场作戏也好，寻花问柳也罢，她都能忍得，可她的男人如此没有骨气，根本不像个男人，叫她如何忍得？
江旭宁目中蕴着耻辱的泪水，马桥一把没拉住，她已甩开马桥的手臂，昂然走进店去，站到柳君璠面前，沉声问道：“柳君璠，这个妇人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柳君璠看见是她，不由吓了一跳，变色道：“旭宁，你怎么来了？”
江旭宁冷笑道：“我不来，怎么看见你赳赳伟丈夫的如此气概？这妇人是谁，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妇人看见江旭宁斥问柳君璠，也是为之一怔，随即就镇定下来，她乜着江旭宁，轻轻抚摸着猞猁的毛发，慢条斯理地问道：“君璠，这个泼辣的小娘子是谁啊？”
柳君璠讪讪地道：“这位姑娘，姓江，江旭宁江姑娘。”
江旭宁冷冷地道：“怎么，你都不敢承认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哦，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开面摊儿卖早点的姑娘呀。”
妇人眉带讥诮，唇抿冷笑，不屑地道：“走吧，逛街的兴致一点都没有了。真是扫兴。”
“慢着！”
江旭宁伸手拦住要随那妇人离开的柳君璠，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妇人是谁？”
柳君璠狼狈道：“这位娘子，是……是跟我同住永泰坊的姚氏夫人。”
江旭宁瞪着杏眼，沉声问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柳君璠恼羞成怒地道：“江旭宁，你还没嫁到我家来呢，管得这么宽？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我的事情了？”
这时那姚夫人已走出门去，门口一辆轻车，赶车的是个昆仑奴，旁边还伴着一个高丽婢子。姚夫人挑起轿帘儿，慢条斯理地道：“柳君璠，你过不过来？你现在不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柳君璠跺了跺脚，绕过江旭宁就往外走。江旭宁也是真的恼了，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地道：“柳君璠，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君璠气急败坏地道：“姓江的，你管得也太宽了，不要说你还没有嫁到我家，就算我跟你入了洞房，做了夫妻，你也管不得我，放手！”
江旭宁执拗地道：“你先把话说清楚！”
“你放手！”
姚夫人鄙夷地道：“真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你不说，我替你来说。”
姚夫人挺起胸膛，睨着江旭宁，傲然道：“你问我跟柳君璠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他吃我的，喝我的，交些狐朋狗友的开销，博戏赌彩的花费，全都是我的，你说我跟他什么关系？”
姚夫人捏着手帕，说一句，逼近一步，盛气凌人地道：“哦……，我还忘了告诉你，就连你们俩年底成亲的花销，都是我给他出的，你自己问问你的这位乘龙快婿，本夫人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君璠面红耳赤，面对江旭宁羞怒不堪的眼神，他只能无奈地舔着嘴唇，把唇上薄薄的一层唇膏都给舔没了，却没有勇气说一句话。
江旭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君璠道：“你……你……，男子汉该顶天立地，可你竟然这般没有出息！我知道你家境中落，这些年家中境况大不如前，可富人有富人的过法，穷人有穷人的过法，人穷，志不能短，你连脸面都不要了，居然做人面首，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柳君璠被她骂得恼羞成怒，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掴在江旭宁的脸上，江旭宁捂着脸颊，愕然道：“柳君璠！你……你竟然打我？”
柳君璠冷笑道：“你我虽尚未拜堂成亲，却已下了婚书，大唐律法承认的合法夫妻！我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懂为妇之道的贱婢，怎么着？你本良人，却操持贱业，街头摆摊，贩卖面食，嫁入我家，就不辱了我家的名声？
我虽早有耳闻，可是念你家境困苦，此举实属无奈，所以从不曾登门诘难。我与姚夫人……皆好诗词歌赋，往来切磋，引为知己。因见我家贫困，姚夫人常施援手，帮衬于我，仅此而已，不想你竟如此龌龊，不但横加指责，坏我名声，更污辱我的恩人和知己，我如何还能忍你，贱妇，你给我滚！”
姚夫人听了只是撇嘴冷笑，却也没有再拆他的台。
马桥赶上去道：“有许好好说，两位都消消气……”
柳君璠瞪着他道：“我们夫妻说话，你是何人？”
马桥赔笑道：“我是小宁街坊，今日陪她一同来南市购买头面……”
柳君璠一声怪笑，一把揪住马桥，指着江旭宁道：“好哇！我与姚夫人同游南市，被你说得如此不堪，而你，一个待嫁的女人，不守妇道，居然与人同游南市，又叫他陪你选买首饰头面，你们又是甚么关系？奸夫淫夫！”
江旭宁红了眼睛，饮泣道：“你……你怎么能这般无耻？你可知我每日起早贪黑，卖面赚钱，原也是知道你家境不好，本想着多赚些陪嫁，将来我操持家务，叫你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万万没有想到，我江旭宁的夫婿竟是这样一个人物……”
柳君璠横了心，怒骂道：“我是怎样的人物？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婢，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罢左手去抓江旭宁发髻，右手便要再往她脸上掴去。
杨帆忍无可忍，将袍襟“刷”地一撩，往腰间一掖，举步便冲了上去！

第二十七章 长相思，苦相忆
柳君璠手刚伸出去，还没挨着江旭宁的嫩颊，却被一只手横空架住，柳君璠扭头怒喝道：“柳某在此教训妻子，谁人多管闲事？”
转眼一瞧，却是一个笑眉笑脸的“娃娃”，不由得为之一怔。
“娃娃”二话不说，砰地一拳正中柳君璠的眼睛，柳君璠“哇”的一声大叫，仰面栽了出去，“娃娃”二话不说，一撩袍裾，提起靴子便没头没脸地踹将下去……
双方闹事的这家首饰头面店是南市一家极高档的所在，每一件首饰头面都不便宜，哪怕是其中最便宜、最不起眼的珠玉首饰，也值得寻常人家半年的口粮，所以平素十分的安静。
铺面后面的账房里，掌柜的陪着账房管事，正在噼里啪啦地整理账务，旁边坐着两位锦袍玉带的少年公子，其中一位正是谢沐雯谢都尉，而另一个姓高，叫高莹，亦是内卫的一个侍卫，平时轮值在武后身边打扇时，她们两人一直是一对，因此彼此交情极好。
见谢沐雯认真地看着管事核算账本儿，高莹唤着她的小字，掩口笑道：“小蛮，像咱们这般年纪，要么买些胭脂水粉、簪钗首饰，要么买些彩衣绣裙，打扮个花枝招展，哪有你这样儿的，小小年纪，好大一个财迷。”
谢沐雯微笑不语，今天二人不当值，特意结伴到了这家首饰店。二人到这店里来，却不是为了选购首饰，而是因为这家店面就是谢沐雯开的，高莹是陪好友一起来盘账的。
这么些年来，谢沐雯省吃俭用，将她的俸禄、所受的赏赐，尽皆用来投资做生意，她是天子近卫，享有许多特权，因而这生意也就越做越好，当初那点本钱，滚雪团儿似的，几年下来，在洛阳城里，她已有了好几家店铺生意。
高莹虽然取笑她是个财迷，可是心下其实还是挺佩服她的，也很羡慕她，大家挣多少钱，彼此都是相当的，自己的俸禄、赏赐左手进、右手出，这几年下来一文也没攒下，还觉得手头挺紧的，怎么人家就做成了这么大的生意？
高莹轻叹道：“你呀，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等你将来成了亲，这么多的财产，还不都陪嫁了人家，让人坐享其成？瞧你清汤挂面的，也不知道打扮打扮，可辜负了这如花的年龄，就凭你的身份和容貌，将来还怕不能嫁个如意郎君？何必如此辛苦的攒嫁妆。”
谢沐雯还是微笑不语，她可不是为了攒嫁妆，只是这份心思，没有必要说与高莹知道，说一次，便多一份伤心、多一份失望，何苦来哉。
不一时，那管事已将账目理清，掌柜的把账簿接过来，双手奉与谢沐雯，道：“东家，这是从本月初到现在的账目，请过目。”
谢沐雯接过账目，先看了看结算下来的金额，便绽颜笑道：“雁高楼果然不愧是雁高楼，我聘你为掌柜，可算是找对人了，这才大半个月，获利就如此丰厚。”
雁掌柜的笑道：“这都是托东家的福，咱家的珠玉坊少有巡弋兵卒，差役公人上门叨扰，地方上的泼皮无赖也不敢登门生事，再加上珠玉多从广州府购进，造型新颖别致，有别于从西域传来的珠玉，所以甚受京中妇人喜欢，客人自然也多，可不是我的本事。”
谢沐雯笑吟吟地翻着账簿，道：“凭我的身份，敢上门打秋风的人自然没有。不过，咱们总不能强拉客人上门吧，雁掌柜的经营得当，这份功劳是一点也不假的，你多用些心思，我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雁高楼连忙拱拱手道：“那雁某就先谢过东家了。”
见二人谈起账目细节，高莹虽是她的挚友，也不好与闻，便寻个藉口到后院儿里去了，谢沐雯和雁高楼在账房里把账目从头到尾核算了一遍，这才合拢账簿，问道：“掌柜的，去广州府购首饰头面的伙计，可曾打听到我阿兄的下落？”
雁高楼欠身道：“雁某每次差人去广州进货，都再三叮嘱，务必把寻找东家长兄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他们大街小巷，各处转遍了，还托了广州的珠宝商人们代为寻找，迄今尚无消息。”
谢沐雯脸上的欢喜顿时被阴霾所取代，雁高楼瞧见她的模样，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雁高楼对东家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据他所知，这位东家本是广州府一个乞儿，后来蒙贵人收留，这才入京，并被引介为那位贵人的师妹谢大娘，拜谢大娘为义母，成为宫里的一个女侍卫。
说起来，这位谢都尉对她兄长，当真是手足情深，她在东市、西市、南市开着几家铺子，都是为她阿兄置办的产业。她名下的几处产业，全都经营从广东口岸输入的商品，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差人寻她阿兄方便，不想却是无心栽柳，因为如今大唐商贾主要是从西域购进商品，从南方购入的货物少，反而令她的铺子别树一帜。
凭着她梅花内卫果毅都尉的身份，她的店铺不从南方来的商贾手中购买货物，而是免费搭乘漕船往返于南北，自行购买货物，这一来购进成本便极低廉，而她派往广州购货的人，无一例外都承担着寻找她兄长下落的使命。
可惜，这么多年来，广州的乞丐全被找遍了，也没找到他的下落。那负责找人的伙计一开始不知道保密，透露了口风，还有些年岁相当的乞丐冒名顶替，让谢沐雯也不知空欢喜了多少回。
可那些冒充者不管长得再怎么像，再怎么会能言巧辩，却没有一个能说出她的阿兄送过她什么首饰，分别时说过怎样的话。后来负责找人的伙计也知道守紧了口风，冒名顶替者才少了。
在雁掌柜的看来，恐怕她那兄长早就冻饿而死了，只是东家痴心一片，这个猜测他是不敢说的，自然也就无从劝起。
谢沐雯却不这么想，希望虽是如此渺茫，可幸好还有希望。
她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感伤地道：“有劳掌柜了，人……还是要继续找，一定要找到……”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账房管事见此情形，忙对雁掌柜的打个眼色，道：“掌柜的，东家难得过来一趟，咱们刚从广州进的那批首饰头面，何不拿来，叫东家挑选几件称意的。”
雁掌柜的松了口气，连声道：“不错不错，东家，待我把刚刚购进的首饰取来。”
片刻工夫，雁掌柜的便捧了一口大匣子回来，打开来，里边有四层首饰格，一一摆放在几案上，谢沐雯本不想佩戴首饰，涂脂抹粉，可她在几匣首饰上随意地扫了几眼，突然发现一枚蝴蝶形的钗子，不禁双眼一亮，道：“我要这只。”
掌柜的瞧了一眼那支钗子，不由暗暗摇头：“掌柜的虽是开珠玉坊的，这眼光却实在不怎么样，这支钗子的式样太过俏皮，只适合未及笄的女儿家簪发，做工虽也精致，瞧那用料也不显昂贵，在这批购进的钗子里是属于下品的。”
掌柜的委婉地表示了自己的意思，谢沐雯却摇了摇头，盯着手中那支钗子，眼神柔柔的，轻声道：“它虽不是最贵的，却是我心中最美的，我喜欢这蝴蝶，喜欢这支蝴蝶钗子。”
这时，前边店面里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传来，谢沐雯正缅怀着那难忘的时刻，忽然被哭叫声打断，大为不悦，便把双眉一挑，暗恼道：“何人敢在我的店中喧哗？”

第二十八章 人人喊打
头面铺子前边的空地上，柳君璠被踢得满地打滚，尖声咒骂道：“江旭宁，你这个贱婢，竟敢使人殴夫！竟敢使人殴夫！”
姚夫人一见，连忙吩咐那昆仑奴道：“蠢材，还不救人？”
昆仑奴温驯听话，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戴着娃娃面具的杨帆突然和他咕噜了几句昆仑语，那昆仑奴听得一怔，手下力道便轻了几分，杨帆顺手一拳，拳头还没挨着那昆仑奴，那昆仑奴就大叫一声，仿佛被掌风拍出去似，仰面一摔，“昏厥不醒”了。
好在杨帆拳出得巧妙，这昆仑奴跌得及时，两人的衣袖袍袂遮住了动作，旁人还道他是被杨帆一拳打出去的。柳君璠抱着头，蜷缩如狗，凄厉地号叫：“江旭宁，夫为妇天，你敢使人殴夫，我断不会放过你的！”
“各位，各位父老乡亲，还请给我做个见证！”
杨帆一脚踩在柳君璠的腰间，高举双手道：“某可不认得这人的娘子，更不曾受他娘子只言片语指使，某家不是路见不平，某因何动手打人，盖因这人羞辱了天下男人！某家也是一个堂堂男儿，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谢沐雯这时正好从账房里走出来，站在店中瞧着。
杨帆把柳君璠的劣迹恶行添油加醋地向众人宣扬一遍，大呼道：“这等畜生，枉自托生为男人，所作所为，实实地污辱了男人这个称呼，普天下男儿都因他而蒙羞，你们说，此人该不该挨揍？”
围观百姓异口同声地道：“该打！”
杨帆道：“着实地该打！是男人的，还不动手？”
“唿啦”一下，围观人群中的男子一拥而上，尤其是那些带着女伴或者与娘子出游的，更是格外的义愤填膺，为了表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纷纷冲上来，用拳脚跟柳君璠这个寡廉鲜耻吃软饭的臭男人划清界限。
“让个地方，郎君给我让个地方！”
那些女人比男人还要气愤，性情泼辣的当即就提起裙裾冲上去，加入了群殴柳君璠的阵营。柳君璠被杨帆一通踹，已经踹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再被这些人围上来一通殴打，连惨呼号叫的劲儿都弱了。
谢沐雯站在店中，将杨帆方才所言俱都听在耳中，脸上顿时露出鄙夷厌恶的神气。
店里伙计一见东家出来了，连忙上前讨好地问道：“东家，你看，要不要小的把他们轰开？省得影响了咱家的生意。”
谢沐雯哂然道：“没出息的臭男人，以身乞食，比伸手讨饭更恶心！连个乞丐都不如！由他们去！”
瞧她样子，若不是自恃身份，怕也要冲出去，狠狠踹那姓柳的几脚，伙计一瞧，当即不敢再言。
“各位，这奸夫无耻，那淫妇同样无耻！就是她！你们看！”
杨帆眼见众百姓已被撩拨起来，突然大吼一声，又将手指向目瞪口呆地站在路边的姚氏夫人。
“打她！奸夫淫妇！”
“这对狗男女！”
百姓们已被煽动起来，立即冲向姚氏夫人，姚夫人一见，吓了一跳，赶紧跑上车子，吼那躺在地上装死的昆仑奴：“贱奴，还不起来，快带本夫人离开！”
躺在地上装死的昆仑奴噌地一下爬起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跳上车子御车便走。柳君璠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追在车子后面，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撂狠话：“江旭宁，你这贱婢，你等着！我绝不会放过……”
“哎哟！”
一句话没说完，烂梨大枣各色杂物就像瓢泼大雨似的丢过去，柳君璠以袖蒙头，逃之夭夭。
这时市令带着几个维持市场秩序的市丁拎着鞭子走来，老远就喊：“何人在此互殴，想到官府里吃板子么！”
众人听了，方才纷纷住手，整理衣冠，平稳呼吸，扮旁观群众状。有人便议论道：“瞧这小娘子端的俊俏，怎么找了这样一个男人，当真是新鞋裤蹴鞠——可惜了的！”
面片儿颜面无光，低着头只管疾步而行，马桥和杨帆见状，忙一左一右陪她离开，谢沐雯见人群散了，便也拂袖回了后堂。
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之后，马桥便埋怨杨帆道：“小帆，你今日实是太莽撞了些，那软骨头挟忿而去，必会迁怒于小宁，小宁嫁过去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杨帆勃然道：“嫁过去？你居然还这么想？长个卵子就是男人么？这等龌龊废物，宁姊，你真要嫁他？”
江旭宁站定脚步，神情犹豫片刻，渐渐变成一片凛然，沉声道：“吾虽女流，生于贫贱，也羞与此等男子为妻！回去后，我就禀明母亲，请媒人出面，与他和离。”
杨帆欣然道：“这才对，宁姊又俊俏又勤快，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夫君，我瞧马六就不错。”
马桥赶紧道：“不不不，我可不行，长这么大，一事无成。我家境况比小宁家还要差了许多，小宁的娘亲怎么会同意呢。”
江旭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小帆说笑的，你还当真了，就是你肯，我还不肯呢，我江旭宁既要与那姓柳的分手，将来的夫婿怎么也要比他强上几分，要不然岂不惹他耻笑。就你，哼！”
马桥赶紧道：“就是，就是，要嫁也要嫁杨二这样的，起码这小郎君俊俏的模样，就比那柳君璠强胜百倍。”
江旭宁拍了他一巴掌，嗔道：“你要死！小帆才多大的孩子，比我还小着两岁呢，胡说八道。”
杨帆挺起胸道：“虽说如今世道讲究男比女大，不过女比男大也是有的，宁姊这样俊俏，温柔，勤劳，能干，我可是求之不得。姐姐只要点点头，我马上找人去你家做媒。”
江旭宁“扑哧”一笑，抬腿便去踢他，杨帆打个哈哈，飘身闪开，江旭宁幽幽一叹，道：“好啦，你们两个不用变着法儿哄我开心，我已经想开了，柳君璠那个人……根本不值得我为他烦恼！”
杨帆和马桥听到这句话，知道她是真的想开了、放下了，不由相视一笑，心里也轻松下来。
……
天爱奴候杨帆离开之后，一颗心便激烈地挣扎起来。
她里里外外看过，甚至冒险打开院门，向外窥探了一番，以她的眼力，看不到一个监视她的人，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误解了杨帆？她想不告而别，可是想到可能的后果，她又不敢冒险。
走，还是不走？
到底有没有暗中监视我的人？
天爱奴取舍不定，好生纠结。
直到房门打开，杨帆进来，天爱奴竟由衷地松了口气，至少她不用再苦苦纠结于走与留的问题了。
杨帆回来时，已是闭市时间，他回来只一会儿工夫，南市的伙计已把他定购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米面菜蔬各色食材都给送了来，杨帆叫伙计帮着，把东西都卸到堂屋，便看着屋里小山似的一堆东西发怔。
说实话，杨帆从没下过厨房，看着眼前一堆的东西毫无头绪，有些根本不明其用处，更不知该摆放在何处。等伙计走了，天爱奴从房里出来，瞧见杨帆发傻的样子，不禁莞尔，走上前道：“我来吧。”
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各自规置，井井有条。
对那小小的灶间，天爱奴似乎只是扫了一眼，便胸有成竹了，杨帆看着天爱奴忙碌，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他跟过去帮着收拾，结果东西不是放错了地方，就是把常用的收起来，不常用的摆上去，天爱奴不悦道：“出去出去，越帮越忙。”
杨帆讪讪地区退到一旁，道：“那……，你看我干些什么才好？”
天爱奴道：“去把你家那只八百年都不曾用过的木桶刷干净，打桶水进来，再去后院劈些柴待用吧。”
杨帆终于摆脱了吃闲饭的嫌疑，兴冲冲地提起木桶就走了出去。
杨帆哼着昆仑国的民间小调，刷净木桶，打了满满一桶清水提进厨房，又赶到后院劈柴，后院里有现成的旧木材和一些朽坏的家具，用那柄生了锈的铁斧，不一会儿就劈好了一堆柴，看着那小山似的柴堆，杨帆竟颇有一种成就感。
灶间生起了火，自杨帆搬到修文坊之后，他们家的烟囱头一回冒起了炊烟。
又变得无所事事的杨帆倚在门口，看着天爱奴从小女仆摇身一变，又化为厨娘的全过程，目瞪口呆！

第二十九章 我只能讲我六岁之前的故事
天爱奴洗净手，走进厨房的同时，已把那替换下来的万能床单改制的小围裙扎在腰间。
水盆里，鱼在跳、虾在蹿，案板上摆着一坨羊肉。
杨帆眨了几下眼睛的工夫，米已淘好下锅，葱、姜、蒜已剥好、拍扁、切丝以备用。
杨帆又眨了几下眼睛的工夫，一条鱼已除腮、去鳞，清洗干净，放进一只敞口盘子。
葱段、姜丝、料酒、酱油等配出的作料往切了数条斜口的鱼身上一浇，盘子往旁边一推，天爱奴又抄起了刀。
一口刀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尽管只用一只手，不消片刻，羊肉便成了一坨鲜红的肉片儿。
“咚”的一声，刀往案板上一扎，刀柄还在嗡嗡地颤着，天爱奴已俯身添了几块柴进火灶，在备好的一只盆里用皂角清洁了手，拿起几只大枣，灵活地剔去核，丢进米锅。
伙计送来时就已收拾停当的一只肥鸡再度清洗一下，腹内塞进各种作料喂上味儿，枣肉沫糊粥已经煮好了，米饭的香气扑鼻而来，这边又把鲜鱼放上蒸锅，顺手一抄，一把切好的姜丝葱丝，便盖满了鱼段。
杨帆正盯着那盖在葱丝姜丝下全须全尾的大鱼发呆，几块乳酪又丢进了水里，天爱奴玉臂轻扬的动作，信手挥洒的姿容，就像一位书法大家正在挥毫泼墨，书就一篇绝妙好字般写意自如。
鲜鱼不用蒸得太久，当那鱼的鲜香和乳酪的奶香从锅盖边缘随着蒸气流逸出来，馋得杨帆口涎直流时，肥鸡又被送进了蒸锅，而这时那盆蹦蹦跳跳的鲜虾业已滤去清水待用了。
倚在门边的甩手大爷只觉得自己很饿，越来越饿，可他不舍得走开，他从不知道，做也可以如此的优美、如此的雅致。男人是不下厨的，一辈子怕连厨房的门都难得进上一回，可要是厨房里也有如此美景，便下下厨房又如何？
杨帆盯着腰间扎着青布小围裙的天爱奴，腰身细细，仿佛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在杨帆看来，她无疑就是此间厨下最可口的一道菜，秀色，真的可餐。
那盘可口的小白菜还在厨下忙碌着，不管是挥起炒勺，抄起菜刀、撒下葱花，还是刀下如飞地切着羊肉，就连她俯身添柴的动作都充满了艺术的美感，仿佛她不是在炒菜，而是翩跹起舞。
似乎感觉到了杨帆的注视，天爱奴忽然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吗？”
杨帆摇摇头，道：“不知道！”
天爱奴深深地嗅了口饭菜的香气，振奋地道：“做饭！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做饭!!”
杨帆微囧：原来，是个吃货……
……
葱醋鸡、乳酪蒸鱼、光明虾炙、小炒羊肉，枣肉沫糊粥，一一摆上了几案。
杨帆和天爱奴分据几案两边，跪坐如仪，举案齐眉。
桌上的菜很丰盛，只是没有青菜。
杨帆好不容易改善一次生活，当然不会买青菜，天爱奴也没挑剔他买回来的食材。因为隋唐以来，胡汉杂居，中原的文化、服饰、饮食等各个方面都受到了胡人胡风的影响，做了很大的改变，时下豪门权贵家的菜谱上本来就很难看得到青菜。
杨帆吃得很香，肚子吃得很圆，一条一斤八两六钱的肥鱼、一只三斤四两的肥鸡，半斤羊肉，一盘河虾几乎被他一扫而空，连那锅粥都被他吃下去了大半。
天爱奴捧着饭碗，看得空荡荡的盘子问他：“你是不是饿死鬼投胎？”
杨帆捧着溜圆的肚子，叹息道：“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不如……你就不要走了吧。”
天爱奴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请得起我这个厨娘？”
杨帆咳嗽一声道：“一定……是做厨娘么。”
天爱奴小口地扒着米粥，从那被杨帆扫荡一空的盘子里夹着一点幸存的剩菜，压根没有理他。杨帆眼珠转了转，忽然嘿嘿地笑起来：“我来算算，哎呀，你到我家，今儿正好是第三天。”
天爱奴扬起一双剪水双眸，诧异地“嗯？”了一声。
杨帆坏笑道：“新媳妇过门第三天，可是要下厨做饭的。”
天爱奴“哼”了一声，板着脸依旧不理他。
杨帆揉揉鼻子，试探地道：“对了，你给我那支钗子，居然换了两千八百钱，我对你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从你的言谈举止，还有你随随便便拿出一支钗子就能这么值钱，你一定出身大富之家，还需要做贼？”
天爱奴停了箸，淡淡地道：“还是忍不住想要打听我的身世？”
“呃……你可以不说。”
天爱奴摇摇头，沉吟一下道：“说也无妨。不过……我只能告诉你我六岁之前的身世。”
杨帆振奋道：“那也可以，你说。”
天爱奴静静地想了一阵，轻轻说道：“我家住关中周至县，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父亲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有十几亩旱田地。永淳元年五月的时候，关中大旱，赤地千里，继之以蝗虫，庄稼本来就枯死了，又被蝗虫啃个精光。”
这个开头，恐怕绝不是一个愉快的故事，杨帆不由敛了笑容，静静地听着。
天爱奴道：“官府筹措不到足够的粮食赈灾，为了活下去，阿爷（父亲，当时最普通的口语称呼）卖掉了家里的十几亩田，可那时米价已经涨到一斛万钱，这点钱够活几天呢？很快，城里乡下，哀鸿处处，人多相食，死者枕藉于路。”
天爱奴黯然道：“祸不单行，紧接着又发生了大瘟疫，灾民们拖儿带女，白天乞讨，晚间就露宿街头，不少人在睡梦里就口吐黄水，陈尸路旁。当时有一首民谣说，‘李四早上埋张三，晌午李四又升天。刘二王五去送葬，月落双赴鬼门关……’
饿疯了的饥民开始不择手段。有人刚买的馍被饥民抢走，眼看就要追上，饥民就把馍扔进马尿里再踩上一脚，被抢者只好作罢，饥民再捡起馍，狼吞虎咽。树皮都被剥光了，露出白花花的树干，树叶也被蝗虫和饥民啃光。
不少人开始吃观音土，明知道吃了依旧是死，但是胃里不填上东西真的饿得慌呀。我们村里有个人卖光了地，又卖了妻子，最后把饿死的四岁的儿子用炕席卷了一埋，奔往他乡逃命去了。
还有一个寡妇，家里有上百亩田，在村里算是很富有的，这时也难以维持了，她有一儿一女，年纪都不大，为了养活儿子，保住亡夫的一点血脉，她亲手把自己年幼的女儿摁进水盆里活活溺死。”
天爱奴抬起头，看着杨帆，认真地解释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和我没有关系？我说这些，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当时到底有多惨，很多远比我家富有的人家都活不下去了。所以……不管我的爹娘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恨他们，从来没有！”
杨帆的心轻轻一颤，凝视着天爱奴晶莹的目光，有心叫她不要再说下去，可是迎着那样的目光，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天爱奴默然片刻，继续道：“成群结队的饥民一路东行，向关外、向洛阳去逃生。逃难的人多如牛毛，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荒野里到处都是狼和像狼一样凶狠的野狗，它们根本不怕人，甚至窜到十室九空的村庄里，把残存的人类当成它们的口食。
陇西有许多人跑到关中来买老婆，但是他们不准带孩子，我亲眼看见一个陇西汉子，把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妇人抱上了驴背，却夺过她怀中的孩子，扔在干涸的阴沟里。阿爷……”
天爱奴的声音颤抖起来：“阿爷无奈之下，也把阿母卖掉了，可是换来的粮都不够吃三天的。管它呢，那时候，只要能有一口吃的，只要能多活一刻，还有什么是不肯做的？许多妇人被迫卖身，卖一次身子，只能换回一碗米汤。”
天爱奴长长地吁了口气，幽幽地道：“卖了阿母换回的粮食吃完了，阿爷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时我好怕，以为阿爷要吃掉我，结果……他只是把我叫到一口枯干的井前，把我推了下去……”
杨帆身子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天爱奴道：“阿爷又丢了些砖石瓦砾下来，然后就不知往何处逃命去了。”
杨帆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正在轻轻发抖，杨帆一握住她的手，她立刻反握住杨帆的手，死死地攥着，仿佛掉进枯井的人抓住了好心人垂下的一根绳子，再也不肯松开。
杨帆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你不要再说了。”
天爱奴轻轻摇头，凄然道：“阿爷丢下的石头，砸中了我的头，我晕倒了。可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他也是没有办法，至少……他没有吃了我……”
……
注：唐朝已有炒菜，只是因为费油，且生铁锅质量不好，磕碰容易破裂，故未大面积流行。酱油发明于两晋时期，唐朝已然流行，此前它叫清酱、豆酱清、酱汁、酱料、豉油、豉汁、淋油、柚油、晒油、座油、伏油、秋油、母油、套油、双套油等。公元755年后，酱油生产技术随鉴真大师传至日本。后又相继传入朝鲜、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国。

第三十章 我想多吃一碗饭
杨帆听得心情无比沉重，他知道，天爱奴之所以一再地强调父亲的无奈，一再地强调她不恨父亲，恰恰是因为她童年时所受到的伤害太深，尤其是来自于亲人的离弃，这如同一个梦魇，挥之不去。她不想恨，却又忘不了，只好用这样的办法，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的心灵。
天爱奴目中隐隐泛起泪光，幽幽地道：“可是，天不绝我，大概是因为那三天有了吃的，我居然有了点力气，我醒了，攀着井里砖石剥落的空洞处爬了出来，一个人随着逃难的人群走乡过县，到处流浪，后来……我被一个磨坊主收留了。”
天爱奴笑笑，道：“那个磨坊主对他娘子说，要先拿我当童工养着，等我长大了，就给他那傻儿子当婆娘，替他们家传宗接代，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背着我，他知道我没有选择。其实我很开心，至少我能吃饱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磨盘高，骨瘦如柴，磨坊主给我那些吃的也仅能活命。我没有力气，不小心被拉磨的驴子撞倒，竟然没有力气爬起来，被蒙住眼的驴子依旧一圈圈地拉着磨，把我踩得奄奄一息。
治伤是要花钱的，磨坊主觉得划不来，就把我丢出了村子。饥民们绿着眼睛围上来，想要把我生生地吃了，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马上的人看起来很精神，衣装很整洁，因为瘟疫横行，他们脸上都蒙了厚厚的毛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有一个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也许一路上他们已经见惯了种种人间惨剧，我没有看出他想救我的意思，我想，我马上就要被人吃掉了，可是他明明已经从我身边驰过，忽然又转了回来。
那几个饥民龇着白森森的牙齿扑向我，想要生吃我的肉，这时候，那个人挥起了手中的鞭子，有气无力的饥民在他的鞭子下面就像一个个纸糊的人儿似的倒下，我被救了。他给我治伤，给我饭吃……”
杨帆问道：“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愿意救你？”
天爱奴沉默了片刻，答道：“后来，他告诉我，他一路上见到了太多垂死的人，有的人看他们经过，会露出乞求之色；有的人会恐惧死亡，哀号哭泣；有的人则麻木不仁，对他们视而不见……”
天爱奴长长地吸了口气，道：“而我……，他说他在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眼睛里，看到的是解脱的平静，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能有这样超脱生死的目光，他觉得很不寻常，所以……他救了我……”
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天爱奴仰起了头，过了许久，当她缓缓低头时，眼睛虽然是湿润的，泪水却已消失，她终究没让眼泪流下来。她凝视着杨帆，一字一字地道：“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天爱奴，人不爱奴，天爱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仍然紧紧抓着杨帆的手，杨帆能感觉出，在那地狱般的日子里，她所遭受的打击，不仅仅是来自干旱、蝗灾、瘟疫，不仅仅是目睹惨烈的死亡，趁火打劫的灾民，还来自她的生身父亲。
杨帆柔声道：“无论如何，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不要总是记在心里。”
天爱奴轻轻抽回了手，手掌柔滑似一匹丝绸，手已抽出，滑腻柔细的感觉还荡漾在他的指尖。她用剑，可是掌中竟没有一个硬茧，这只有在有条件习武之后，细心保养自己双手的人才办得到。
杨帆对这个身份成谜的女孩更加好奇了，但他并没有想去深究，就像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他理解并且尊重别人的秘密。
天爱奴的嘴角轻轻勾起，带些讥诮地道：“你不懂，虽然你的家境也不好，可是至少，你有平稳的生活，至少有个温饱，你哪知道我所遭受的一切。”
杨帆沉默了，其实他也有一个不幸，但是比起天爱奴所遭受的折磨，他觉得自己所遭受的至少是骤然的打击，远没有那日以继夜，永远绝望的痛苦更深，所以他没有反驳天爱奴的话，他沉默片刻，凝视着天爱奴的眼睛道：“你知不知道，我听完了你的故事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想再吃一碗饭。”
天爱奴：“……”
杨帆柔声道：“无论如何，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曾经不幸，并不是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是沉溺于不幸的回忆之中不能自拔，让那不幸永远影响着你。你现在还活着，活得还很好，这就是幸福！
你知道自己曾经遭受过怎样的痛苦，那现在就更要好好地活着，而不是一味的沉溺于痛苦的过去！怀念死者，就更要珍惜生者！这是一位年过百岁的老人告诉我的，我一直在按照他的话去做，所以，我过得很快活。”
天爱奴眉头微微一挑，道：“他的话，就一定有道理？”
杨帆脸上露出了异常尊敬的神色，道：“他说了，我就信！再说，老人家活到这么大岁数，远比我们经历了更多的人生，他的话就算不是这世间最有道理的，也一定比我有道理。阿奴，上天眷顾你，让你活下来，你还活在这人世间，那么就该努力寻找人世间的幸福，不要辜负上天对你的眷顾！”
望着杨帆异常真诚的眼睛，天爱奴心中一阵悸动，杨帆真情流露的语气，看不出一丝作伪，她更加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但她还是不能确定。毕竟，她做的事，干系实在太大，而感动……
那个磨坊主收留她，并且丢给她半个馍的时候，她比现在还要感动，人心隔肚皮呀。
天爱奴轻轻地道：“我会的。”
天爱奴细密的眼帘缓缓扬起：“我想……再吃一碗饭。”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笑如静谧的午夜，倏然亮起的一朵灯花，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他们彼此，心暖和了许多，这是她第二次笑，她笑得很好看，杨帆觉得，她真应该经常这样笑一笑。
天爱奴盈盈起身，道：“菜都叫你吃光了，我再去弄点儿，你想吃什么？”
杨帆道：“我想吃菜，很清淡的菜，比如……野菜蘸酱！”
“这个简单，马上就好。”
天爱奴系好围裙，款款地走向厨房，她的步态……很女人。
杨帆追了一句：“酱要炸一下，放一个鸡子儿！”
天爱奴答道：“好！”
她的倩影消失在厨房里，片刻之后，一阵鸡蛋炸酱的香味就扑进了杨帆的鼻子，杨帆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一口，品味着那炸酱的味道，当他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亮晶晶的。
这一回，杨帆吃得很慢，不再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他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天爱奴吃饭的样子，她吃得更慢，动作很优雅，很好看。
素手调羹汤，含羞侍君尝。无论羹汤多么珍馐，倘若没有了后一句作陪衬，便失去了旖旎的景致。人间烟火，总要有个仙女般的女人陪伴着，那平淡才生了一种难言的味道，于是，人更加好看，饭菜更香。
这就是秀色可餐。
平静和温馨很快就被打破了，院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还未及有所反应，那人便闯进门来……

第三十一章 人们最喜欢相信的理由
擅闯民居这种事本不该发生的，尤其是晚上，几乎更不可能。
因为在照明条件比较低劣的古代，人们对于黑夜有着本能的恐惧和行动上的客观困难，夜间犯罪，主人无法事先判断你是要偷东西还是要杀人，再加上私宅不受侵犯的传统观念，所以夜入民宅，非奸即盗的观念深入人心。
唐律规定：“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再加上宵禁的规定，所以夜间串门子，在那时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到了人家不敲门便登堂入室，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以致两人全无防备。
然而杨帆并不觉得意外，规矩是规矩，规矩定出来，就是给人破的。敢大模大样闯进他家，坏了这夜不入民宅规矩的，除了马桥还能有哪个？
可马桥平时轻易也是不会到他家里来的，这个时间按常理说，马桥本该在家里陪着他老娘做手工才对，可是进来的，却真的是马桥。
马桥一脚踏进门来，就见房中整洁，一张几案，对坐两人，一男一女，不禁“哎哟”一声，忙不迭点头哈腰地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走错门了……”
马桥一边说一边退，退到门口，刚刚退出一只脚，已然看清了杨帆的模样，不禁惊诧地站住。他捧着一个陶罐儿，张口结舌地看看杨帆，又看看天爱奴，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位姑娘……”
杨帆一伸手，按下了天爱奴欲暴起的动作，向她解释道：“这是我朋友。”
杨帆起身，把马桥拉到院子里，问道：“你怎么来了？”
马桥道：“我不放心小宁，回来后去了她那里一趟，听她说你今晚没去她那里吃面片儿汤，小宁叫我来看看你。我琢磨着，怕是你把钱都给了我去应付老娘，所以……，我就带了半罐子粥过来，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她呀……”
杨帆眼珠乱转，迟疑地说道：“哦，她是我的表妹，特意来探望我的。”
马桥以手扶额道：“兄弟，能换个更合适的藉口么？”
“怎么？”
马桥无力地道：“你说过，你的老家在交趾，在中原没有亲人。现在你表妹来探望你？从交趾、孤身一人、万里迢迢地赶到洛阳来探望你？而且你还要做贼似的把她藏在家里，都不让人知道？”
杨帆脸上一红，没好气地道：“你知道是藉口还说出来？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就当她是一个贼好了。”
马桥捧着瓦罐，一脸木然地道：“你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做贼么？”
杨帆道：“奇也怪哉，漂亮女人怎么就不能做贼了？”
马桥道：“一入青楼，衣食无忧啊。漂亮女人能走的路太多了，做贼？哈，哈哈，天大的笑话！”
杨帆生怕天爱奴听了着恼，赶紧往门口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休得胡说，叫她听见，定不饶你！”
马桥“哼哼”两声以示冷笑，说道：“看吧，我这么说你不乐意了是吧？快招，她到底是谁？”
“你烦不烦啊？”
马桥往门口瞧瞧，挤挤眼睛，小声道：“你相好的？”
杨帆心里一动，这个理由……似乎说得过去，于是故作沉吟状道：“嗯……”
马桥急不可耐地道：“果然是你相好的？天呐，这么漂亮的姑娘，快说，这是谁家的女子，你怎么勾搭上的？”
杨帆情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满足这个好奇宝宝的好奇心，他是绝不会罢休的，便顺着他的思路，慢吞吞地说道：“这位姑娘么……，是我在洛河上认识的一位商贾之女。”
“哦？”马桥换了另一只手抱着瓦罐，竖起了耳朵。
杨帆道：“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行经洛河桥上，她正使船自桥下经过，我们两人就此一见钟情，一来二去，两情相悦，便私订了终身，可她父母嫌贫爱富，不愿让她嫁给一个坊丁，所以……她就跟我私奔了……”
杨帆顺嘴编出一个很滥俗的剧情来，可是越是这种滥俗的故事，无疑却是最能满足人猎奇俗心理的，所以马桥信之无疑。他咂巴咂巴嘴儿，兴致勃勃地道：“那你们俩，打算以后怎么办？”
杨帆满不在乎地道：“还能咋办，让她住在这儿呗，依咱大唐律，只要过了法定婚龄，男女两情相悦，成就事实婚姻，便予承认，父母也干涉不得的。”
马桥捏着下巴，狐疑地道：“不对吧……，依咱大唐律，可是男满二十，女满十五，方才可以成亲。你今年才十七，还差着三年呢。”
杨帆道：“所以，我打算先这么过着，等三年以后，我们两个不但早就做了夫妻，连娃儿都不知道生了多少个了，她阿爷阿母还能反对不成？”
马桥跷起大拇指赞道：“这一招够狠！”
杨帆趁机对马桥道：“如今她父母正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因此这件事你清楚就好，切不可再告与他人知道。”
马桥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你放心，这种事，打死我都不会说与外人知道的。”
杨帆吁了口气，问道：“对了，宁姊那里怎么样了？”
马桥道：“大娘听了也很气愤，她说，男人穷些没关系，可要是这般没志气，那就真的一辈子没有出息了，所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自己女儿若是跟了这样一个男人，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她明天要亲自去找媒人退婚呢。”
杨帆欣然道：“这就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儿，马桥告辞离开，杨帆已经吃得小肚溜圆，那粥自然也是捧回去了。
杨帆闪身进屋，就见天爱奴端坐案后，婷婷若初荷出水，一双明亮的眼睛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看，看得杨帆心里发毛，不由暗忖道：“她怎么这么看我？我俩说的话……不会是被她听到了吧？”
天爱奴盯的杨帆目光游移，不敢与她对视，这才高傲地扬起下巴，从鼻子里轻轻地一“哼”，扶案而起道：“我困了，这些杯盘，你收拾了吧！”说完，便昂起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袅袅婷婷地去了。
……
灯灭了，月光从窗棂透入，流水一般泻满整个房间，地上，似一幅疏影横斜的泼墨。
杨帆又出去“打叶子戏赌钱”去了，这一回天爱奴自然不会再跟踪他。
上一次，杨帆在兵部案牍司查到了“着龙武军派兵押送”这么一句话，当时这支人马押送的人是废太子李贤，去处是蜀中巴州，这与他想查的岭南韶州八竿子打不着，但这已是他能查到的唯一线索。
今晚，他会继续查阅还没看完的有关永淳二年的公文，如果再找不到有关龙武军出京公干的其他线索，他就得针对当年赴蜀中巴州公干的这支人马进行调查了。虽说两地风马牛不相及，可是赴巴州公干的人，未必就不能转道去韶州干些别的。
又是整整大半夜辛苦的查阅，时间快到时，杨帆揉揉发红的眼睛，长长地吁了口气。到今天为止，他已经把永淳二年所有的兵部公函全都看遍了，那一年，龙武军出京的唯一记录，就只有押送废太子李贤入巴州这一条。
看起来，他只能从这条线索着手了。
杨帆走到窗边，微微启开一道缝隙，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向黑沉沉地天际望了一眼。天地依旧一片茫茫，但这已是黎明前的黑暗，晨曦就快出现了。
杨帆长长吐一口浊气，回首看了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案牍，轻轻翻下楼去，像一只夜莺般投进了茫茫夜色当中……

第三十二章 私奔风云
一大早，杨帆照常去开坊门，今儿是月末最后一天，明天起就要由他人轮值了。
似乎一切如常，开坊门时，他依旧被人撞得风中芦苇一般摇曳，被胆大泼辣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揩油，换来一天的好心情。
走在街上，小吃摊主们依旧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只有经过修文坊十字大街第二曲巷口时，略略有些不同。那处棚子冷冷清清的，宁姊今天没有一早出摊，杨帆知道，她今天一定是忙活退婚的事情去了，因此也不担心。
但是当杨帆回家吃过天爱奴调制出的清淡小菜、熬出的香甜米粥，赶到坊正府里应了差事，开始今天的巡察游弋时，他发觉有些不对劲儿了。
街头巷尾，总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看他，神色相当的诡秘，可是当他走过去时，这些人却马上顾左右而言他，不咸不淡地扯起了闲话。
杨帆有点发毛的感觉，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杨二。”
“黄员外。”
杨帆微笑着站住行礼。
迎面走来的正是黄招平黄员外，黄员外极其圆润的身子走得很是轻盈，仿佛一只皮球似的，颤呀颤的弹到他的身边，一张胖脸笑得天官赐福一般。
杨帆有些意外，黄员外平素与他街头碰见，一向不怎么打招呼的，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今天这是怎么了？莫非忽然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黄天官笑吟吟地开口了：“杨二，怎么两眼都是血丝啊，昨晚没有睡好么？”
“哦，黄员外，我……”
黄员外根本没想听他的回答，马上接笑道：“呵呵，年轻人嘛，不要害羞，某可是过来人了，这种事情，还是要悠着点好，要爱惜身体，啊？”
“呃……员外说得是……”
黄员外圆润地从他身边飘了过去，那步态，那风情，仿佛前方路上有一座山峰，山峰下有一道竹篱，竹篱内有一丛秋菊，胖胖的黄员外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五柳先生，正悠然行去，篱下采菊。
杨帆望着黄员外的背影，如丈二金刚一般摸不着头脑，他正觉有些古怪，担着菜挑子出摊的宋二伯看见了他，便站住脚步，笑道：“杨二，听说你家自己开伙做饭了啊，可要买些菜么？”
杨帆一怔，昨天傍晚时分自家飘起一道炊烟，这就有人注意到了？莫非这宋二伯乃是一位隐居不出的世外高人，有事没事的就站在他家土墙上四下望气？
一身粗布衣裳，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宋高人笑道：“菠菜、茭白，莴苣、蘑菇、苜蓿、荠菜、金针菜，都是新鲜的，你看看挑点儿什么。”
杨帆迟疑地道：“这个……，二伯，我身上没带钱，下回吧，下回再照顾你的生意。”
宋二伯从挑子里拿出一把韭菜，递到杨帆手里，很慈祥很和蔼地道：“你现在花钱的地方多，想来是有些拮据的。需要了就跟二伯说一声，怎么也不差你那一口。喏，这把韭菜送给你，回去剁个菜馅炒个鸡子儿什么的，味道极好。”
宋二伯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嗓门道：“二伯跟你说，韭菜这东西，补肾壮阳喔。”
“嗯？”
杨帆正诧异间，宋二伯已带着一脸蒙娜丽莎的微笑，挑着担子扬长而去。
杨帆慢慢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原因所在：“马桥！这厮那张破嘴，就没个把门儿的么？”
杨帆一俟想清缘由，愤愤然便去寻找马桥，走了两条巷子，还没找到马桥踪影，迎面忽有一个绿衫少女姗姗走来，这少女发梳百合髻，领一条大黑狗，“目不斜视”、“旁若无人”，杨帆一看正是小东姑娘。
“不好！”杨帆欲待要躲，小东已然走到面前，杨帆正要欺她眼神不好，硬着头皮与她擦肩而过，小东看一看他，却迟疑站住，唤道：“可是杨家二郎当面？”
“啊！啊啊！小东姑娘啊！”
杨帆苦笑站定，打个哈哈，仿佛才看到她似的，笑脸迎上，说道：“正是杨帆，小东姑娘，你这是到哪儿去呀？”
小东蹑着猫一样的步伐贴近了，直到杨帆能清晰地数出她鼻尖和两颊的雀斑数目，才眯着眼喜道：“啊，果真是二郎。”
欢喜的神色一闪即逝，少女脸上又换了一副幽怨的神情，幽幽地眯着杨帆道：“二郎好不绝情，奴家对二郎一番情意，二郎心中当真不知么？你平日里装捏作傻，奴家只道你不想太早成亲，也不怪你，哪知你却与一商贾女子勾搭私奔。”
小东说着，抽抽搭搭，两行珠泪便滚滚而落。
杨帆慌了手脚，前后看看，慌张劝道：“小东，你不要哭啊，你这般模样，叫人家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样了你，你……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东把泪一收，挺起平坦的胸膛，朗声道：“二郎，此间没有旁人，咱们把话说清楚，你说，人家容颜相貌、性情品性，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商贾女子？你说！”
小东先天近视，再加上常做针线活的缘故，还有些对眼，这时她的两只眼睛一致对内，双眼焦点专注地交叉在杨帆的眉心，杨帆被小东姑娘犀利的眼神彻底击败了。
他像一个始乱终弃，终被苦主找上门来的登徒子似的，惭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忏悔似的说道：“小东，你是一个好姑娘，勤劳、能干，性格温柔，心地善良……”
杨帆不敢与之对视，稍稍抬起眼睛，盯着对方的鼻尖，数着点点雀斑，用最真诚的语气道：“你的眉毛像天边的云一般高洁，你的眸子像雾夜的星辰一般明亮，你的模样就像迎春的花朵一般俏丽，你的身材就像我手里的这把韭菜一般稚嫩……”
小东姑娘抹抹眼泪，质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喜欢她，不喜欢我？”
杨帆叹了口气，深沉地道：“也许……这就叫缘分吧。小东姑娘，你我二人，是有缘无分呐。你看，你家境富有，而我只是一个坊丁，家徒四壁。你性情温柔，勤劳能干，而我好吃懒做、不学无术，我怎么能配得上你这样的好姑娘，自惭形秽，自惭形秽。”
小东姑娘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脯，黯然道：“你不用哄弄我，我知道，我……太瘦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杨帆赶紧否认：“小东，你可不要这么想，你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姑娘，这坊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四坊八乡，有口皆碑呀！你看……”
杨帆一指那只正在小东姑娘膝下摇尾献媚的狗狗，：“你瞧，连狗都喜欢你！”
小东姑娘愤然道：“偏是二郎不喜欢我，有眼无珠，连我家大黑都不如！”
杨帆连声道：“是是是，杨某没眼光、没福气……”
小东姑娘拂身便走，杨帆一把拉住她道：“且住，那是一棵树。”
“不用你管！”
小东姑娘甩开他的手，愤愤离去，杨帆暗暗吁了口气，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走出去不过三步，已然走远的小东姑娘突然站住，高声道：“杨二，你给我站住！你说清楚，‘连狗都喜欢我……’，你是不是说我瘦得像一把骨头？”
杨帆拔腿就跑，后面传来小东姑娘气极大吼的声音：“大黑，给我咬他！”
“汪！汪汪……”
杨帆抱头鼠窜，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花家针织坊的花大娘高亢尖锐的咒骂声就从她家院子里响起来：“杨二这个缺德带冒烟的死东西……”

第三十三章 偏遇无赖小人
被狗撵了四条街的杨帆气喘吁吁，总算是摆脱了那只花家恶犬，这时瞧见前边树下有两个坊丁正在下棋，杨帆向他们问了一下，才知道马桥正在第四曲常瞎子家里拔火罐。
杨帆到了常瞎子家，常瞎子茫然地向门口看了一眼，问道：“来了呀，请稍候片刻，一刻钟就好。”
马桥趴在榻上，光着脊梁，后背上满是一只只竹筒，正咬牙切齿地忍痛，看见杨帆，招呼道：“小帆也来拔罐么？看你那张乌鸦嘴，胃寒胃寒的，我现在受风了，嗬！肩膀一动就疼。”
杨帆哼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板着脸道：“马桥，你给我说清楚，坊间那是怎么回事？”
杨帆呼名道姓地叫他，这分明就是生气了，马桥听了一脸茫然地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生气？”
“什么事？”
杨帆怒不可遏地道：“咱俩昨儿晚上是怎么说的？你不是亲口答应我，决不把我……把我家里有位姑娘的事情告诉外人么？”
马桥道：“对啊，我是这么说的，怎么啦？”
杨帆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敢保证，对谁都没说过？”
马桥眨巴眨巴眼道：“对啊，我根本就没对……，哦！我跟我娘说过。”
杨帆瞪着他，马桥理直气壮地道：“我娘又不是外人，你怕什么？”
“刘大娘，她的确不是外人……”
杨帆有气无力地道：“可是什么事儿只要被你娘知道了，也就等于全坊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娘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把她所听到的稀罕事儿告诉她所遇见的每一个街坊……”
杨帆欲哭无泪地道：“仁兄，令堂大人的性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马桥心虚地支吾：“你……你怕什么，不就是私奔么，谁在乎呀？再说，咱坊里的人还能不向着你？你放心，这事儿再怎么传，那也是坊里头的人嚼嚼舌根子，绝不会有人把这事说与外人听的，真有外人打听，大家伙儿还得帮你遮掩呢。”
常瞎子马上竖起耳朵，认真倾听起来，私奔这种事，太有趣了！
杨帆听得一阵无语，马桥这话倒是实情，当时理学未兴，民间对于情爱之事热衷于传扬、促合，即便是有些不合礼法，百姓们也只是津津乐道，少有人会去求全责备。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既没有来自朝廷方面的责难，也没有民间士民的声讨，李靖和红拂女私奔，更是被唐人津津乐道，赞美不已。私奔在唐人眼中是一种很浪漫的爱情故事，根本不会有道德君子跑出来口诛笔伐。
再加上，当时的人地域观念极其强烈，街坊邻居、同乡故里，只要一俟知道这个身份，先就亲近了几分。杨帆这事，坊里人肯定向着他说话。大家想想现代警察去山村解救被贩卖妇女时所遭遇的阻力，就能想象当时人们是如何的帮亲不帮理。
问题是，杨帆这位“娘子”，可不是真的私奔女，杨帆当然心生顾忌。不过事已至此，从坊里百姓们的反应来看，倒是没人联想到前几天搜捕的那个朝廷钦犯身上。天爱奴在他家里住着，就算从不出门，早晚也会被人发现，经此一事，说不定反倒成了掩护她真正身份的绝好藉口。
想到此处，杨帆的怒气也就消了，饶是如此，瞧瞧马桥那副德行，杨帆还是忍不住道：“你呀，当真是成事不足……”
马桥赶紧接口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败事有余！”
面对这样一个主动承认错误的人，你还能说什么呢？
杨帆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抓住他肩膀一个竹筒向上一拔，马桥非常配合地“惨叫”一声，赔笑道：“不气了吧？”
马桥拔完了火罐，龇牙咧嘴地和杨帆离开了常瞎子家，刚刚走到十字大街，远远地就有一行三人缓缓走来，马桥闪目一瞧，不禁叫道：“哎哟，小宁回来了，我去问问她退婚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杨帆扭头一看，只见面片儿和面片儿娘一左一右，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向坊中走来，忙也举步迎了上去。
“孙婆婆，王大娘！”
杨帆和马桥迎上去，先向孙媒婆和面片儿娘打声招呼，然后双双把目光投向江旭宁，江旭宁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黯淡。杨帆和马桥心中一紧，因在路上，不宜多问，便跟在她们身后，往江旭宁家中走去。
几人进了江家的门，面片儿倒了几碗凉开水端上来，孙婆婆和面片儿娘脱了鞋，盘膝坐到榻上，杨帆和马桥挨着榻边坐下，小心地问道：“孙婆婆，与柳家商量退婚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孙婆婆年纪已经很大了，据说，就连面片儿娘和她爹当年的婚事，也是这老婆子一手撮合的，她是这修文坊里资历最老的一个媒婆。
孙婆婆咂巴咂巴已掉光了牙齿的嘴，叹气道：“唉！老身做了一辈子媒人，不知说合了多少对夫妻，没想到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临了临了，瞎了这双老眼，竟把宁儿许配了这样一个畜生！”
老太婆说着，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面片儿娘沉着脸色，本来也是满脸的不豫，不过一见孙婆婆这样，赶紧拉住她，解劝道：“阿婆且莫如此，想当初定亲的时候，那柳君璠我也是见过的。
那时他的父母还健在呢，瞧着这孩子挺好的一个后生，谁会想到今时今日他竟变成这样一副模样。阿婆，不只是你看走了眼，我也是看走了眼啊，阿婆无须自责，咱们如今，还是赶紧想个法子才好。”
杨帆听了这二人之间的对话，小声问面片儿道：“宁姊，那姓柳的不答应退婚？”
面片儿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紧抿着唇，轻轻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马桥急不可耐地道：“大娘，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你给我们俩说说呀，这么多人，总能商量出个办法。我跟小宁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帆也当小宁是亲姐姐一样，全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面片儿娘叹了口气，说道：“今儿一早，老身就和小宁去找阿婆，说明了情况，阿婆听了也很生气，就陪我们娘俩去柳家商议和离的事情。结果到了柳家，那柳君璠坚决不肯和离，甚至当着小宁的面就说，就说……”
面片儿娘说到这里，浑身哆嗦起来，面皮子铁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孙婆婆接口道：“那小畜生说，只等小宁嫁过去，就要往死里折磨她。”
杨帆和马桥登时气炸了肺，杨帆怒道：“这个无耻败类！堂堂男儿，为人面首，伏在女人胯下摇尾乞怜，求些施舍度日，这样的货色，宁姊若嫁了他，岂不是一生一世都要受委屈。他不愿和离，咱就离不得么？”
孙婆婆道：“小旭啊，你刚回大唐不久，有所不知。咱大唐律法，固然有夫妇和离这么一说，可是和离和离，就在一个和字，两下里都同意，那才成，要不然怎算是和离？那姓柳的恨小宁当众刮了他的脸面，心中怀恨，怎肯放过小宁？
再说，他这等没骨气的破落户儿，虽与那姚夫人媾和，终究是奸夫淫夫，姚夫人肯为他生儿育女么？他舍了小宁这样的好姑娘，还到哪里去娶一个称心如意的小娘子？他自然是不肯和离的了。”
马桥追问道：“孙婆婆，那不肯和离，就再无分手的法子了么？”

第三十四章 这是男人的世界
孙婆婆摇摇满是白发的脑袋，怏怏地道：“别的法子，都不成的，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由男方‘出妻’，你想，咱要和离他都不肯，他会主动休妻？再一个……就是经官了。”
杨帆双眼一亮，道：“着哇，他不肯和离，咱就经官！我和马六都是人证，咱告上官府，我就不信，他这等卖身求食的乞索儿，在官府里面还有关系。”
孙婆婆摇头道：“难！难！经官……难呐！夫是妇天，女要告夫，不管有理没理，先判徙刑两年，即便如此，也告不赢的，男人在外勾三搭四，不比妇人不守规矩，官府岂会判你分离？官府判离，只有两条，‘义绝’、‘违例’，宁儿一条都不符合呀。”
杨帆和马桥面面相觑，这里边的道道儿，不是专业人士还真搞不懂，两人一头雾水，最后还是杨帆忍不住，率先问道：“阿婆，这‘义绝’和‘违例’是指什么？”
孙婆婆道：“‘义绝’，就是说，对对方的族人犯了殴杀、奸杀、谋害之罪。‘违律’，就是说违反了大唐律的婚姻，比如说律法不准同姓成亲，而夫妻二人偏是同姓，如此一类的婚姻，便不合法，须得判离……”
杨帆蹙眉道：“如此说来，这两个法子确实用之不上，可那姓柳的如此龌龊卑劣，明明不是良配，难道……想离就离不了？”
孙婆婆幽幽地叹息道：“这天下，是你们男人的，也是向着你们男人的，妇道人家哪有说理的地儿。”
现代人都说唐朝女子社会地位高，其实也只是相对于其他朝代而言的，她们的社会地位不可能高于男人或者与男人平等，而史书中得以留存的一些女人张扬跋扈的故事，恰恰是因为那不是普通现象，才成为传奇。那些跋扈娘子，哪个不是有一个极硬气的娘家？其中十之八九，都是皇家公主，普通女子比得了吗？
唐律规定，夫妻互殴，妻子刑重。状告丈夫的，不管有理没理先判两年。
明清时候更甚，夫妻互殴，不管有伤无伤，妻子立杖一百，甚至，丈夫在追打妻子的过程中自己不小心磕碰而死，都要判处妻子极刑。而妻子告夫，先杖一百，判刑三年，然后才审你那丈夫是否有过，如属诬告，妻子立即处以绞刑。
丈夫在外寻花问柳，与人苟合，固然风评不佳受人鄙视，却是没有罪的，所以昨日江旭宁虽撞见柳君璠与姚氏夫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真闹将起来也无从处置。
可反过来，要是柳君璠告面片儿与马桥不清不楚，属实的话要判刑两年，若是假的，这场官司打下来，她的名声也要毁了，她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名声一旦臭了，处境如何难堪，可想而知。
二人听罢孙婆婆的解释，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马桥喃喃道：“如此，小宁就只得嫁了那个浪荡无行的柳君璠不成？”
面片儿激灵一颤，大声道：“不！我宁可死，也不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面片儿一咬牙，急退两步，一反手就从窗台上的簸箕里抄起一把剪刀，王大娘惊道：“乖女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老太太想要抢过女儿手中的剪刀，可是见她剪尖已然抵着身体，生怕上前抢夺她立即自杀，急吓之下，脸色已苍白如纸。
孙婆婆也惊站起来，面片儿忍了很久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泣声道：“阿母，那日，女儿亲眼看见他在那姚姓妇人面前毫无骨气的样子，他……若是在外寻花问柳，那也罢了，算是他男儿家的本事，女儿都能忍得，可他如此没有出息，我难道要跟他一样含羞忍辱，乞人口食不成？”
面片儿把剪刀一立，沉声道：“阿母勿惊，女儿不会自寻短见的，我只是要划花了自己的容貌，谅他姓柳的，也不会娶一个相貌凄厉如鬼的女子。”
王大娘惊道：“女儿万万不可，总有办法可想的，你若划花了相貌，将来还有哪个男人肯要你。”
面片儿道：“阿母，女儿就算一生嫁不出去，又或嫁个山野粗汉，也胜似跟了一个这样的男子，容貌便丑得像个鬼，女儿至少也能挺直了腰板做人，若是不然，纵有花容月貌，活着也似一鬼！”
杨帆劝道：“宁姊，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咱们再商量商量……”
话犹未了，他突然一个箭步蹿上去，一把夺下了江旭宁手中的剪刀。杨帆这一闪身形虽然快极，但是众人正唯恐江旭宁狠下心来划花了自己面孔，注意力并未放在他的身上，再说少年人身手灵活也不稀奇，因此并未生疑。
孙婆婆又惭又羞，这桩婚姻是她一手撮合的，眼见闹到这样的地步，孙婆婆脸面上很是无光，便对江旭宁道：“宁儿，你可千万不要做此想法，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咱们再商量商量。”
孙婆婆思索了片刻，拉住江旭宁的手，对面片儿娘道：“苏坊正家里大郎的婚事是老身一手撮合的，在苏坊正面前，老身倒还有些面子。既然咱们自己不能让那姓柳的同意和离，老身就去一趟苏坊正家，请苏坊正出面，或许可以压得那姓柳的回心转意。”
面片儿娘喜道：“这可好，那就麻烦阿婆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来，从里边拣出一串大钱，塞到孙婆婆手里。孙婆婆颜面无光，哪里肯收，不禁连连推拒。
面片儿娘道：“请托办事，哪有不花钱的，阿婆且拿着，不管是买只鸡鸭，提匣点心，总不能空着手登门！”
如此推托再三，孙婆婆便收了钱，道：“既如此，老身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事不宜迟，老身这就去苏坊正家里走一遭。”
她看看泪痕未干的江旭宁，轻轻叹了口气，又安慰道：“宁儿，你且安心等着，阿婆请苏坊正出面，这各坊的坊正，本身都是坊里边有头有脸的人物，相互间又通着声息，如果苏坊正肯出面，就能说服那永泰坊的坊正向柳君璠施压，迫他就范。”
江旭宁噙泪屈身道：“阿婆，宁儿的终身，就拜托与阿婆了。”
孙婆婆点了点头，颤巍巍往外便走，杨帆忙对马桥递个眼色，叫他留下安抚江旭宁，免得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自己则赶上去，搀了孙婆婆往外走。
杨帆一路走一路问道：“阿婆，那姓柳的到底怎生说的？”
孙婆婆听了，脸上浮起一片怒色，说道：“老身说了一辈子媒，还没见过这样无耻的男子。那柳君璠根本就是个无赖，他说：要和离也成，等他玩腻了、把人玩残了，自然就会休妻。这人根本畜生不如，与他商量和离，是对屠儿说放生，怎么可能？”
杨帆听了，心中倏地掠过一丝杀意，暗暗忖道：“若是孙婆婆能请得苏坊正出面，叫那柳君璠好说好散倒还罢了，若是不然，我便宰了那个畜生，也不教宁姊落入火坑，一世不得翻身！”
杨帆一直把孙婆婆送到苏坊正家里，苏墨涵倒是挺仗义，再说江旭宁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听说她那夫家如此的不堪，苏坊正心中也甚是鄙夷，当下一口答应，立即便去永泰坊，找那永泰坊坊正共同出面。
杨帆得了准确的信儿，先送了孙婆婆回家，又赶回面片儿家，向她说明情况。听说苏坊正答应出头，江旭宁重又萌生了希望，情绪这才缓和下来，杨帆和马桥又婉言解劝了一阵，这才双双告辞。

第三十五章 宰相门前七品官
杨帆回到家里，一推门便嗅到一阵饭菜的香气，心中油然升起一阵幸福的感觉，便向厨下扬声唤道：“阿奴，我回来了！”
奇怪的是，厨下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杨帆奇怪地走过去，探头往厨下一瞧，里边根本没人，杨帆再一回头，不禁吓了一跳，天爱奴正幽灵似的站在他身后。
杨帆骇然道：“你怎么跟个鬼似的，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天爱奴瞪着他，道：“出事了！”
杨帆怔道：“出了什么事？”
天爱奴嗖地一下闪到门口，贴着门缝向外看了看，又嗖地一下飘到他的面前，小声道：“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儿。”
“哦？”
“我发现经过你家门口的人，都会很好奇地往里边探头探脑。”
“哦？”
“我还发现，那些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哦？”
天爱奴脸色凝重地点：“你说，会不会我在你家的消息已经泄露了？”
杨帆心虚起来，忙道：“你想多了，这坊间百姓各过各的日子，谁会多管他人闲事？”
天爱奴摇头道：“不然，你本单身男儿，家中从不起伙，突然开始自己生火做饭，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会生起疑虑……”
杨帆干咳两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说过了，这坊里绝不会有人多管闲事。再说你这副模样儿，就是有人见了你，会相信你是个女贼吗？”
天爱奴犹自不放心，凝视着他道：“真的没有事？”
杨帆正色道：“绝对没有事，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天爱奴叹息道：“你这么一说，我更担心了。”
杨帆郁闷地道：“我的人格有这么差么？”
天爱奴白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有人格么？”
杨帆瞪着她问道：“饭做好了么？”
天爱奴奇怪地看着他道：“你居然还吃得下？”
杨帆道：“为什么吃不下？根本不会有事，你想想，如果你在这儿的消息真的泄露了，我岂不也要受到牵连？我既然不怕，你担心什么。”
天爱奴歪着头仔细想想，展颜道：“不错，这个理由着实令我放心许多，那么……吃饭吧！”
昨日他们和搬新家燎锅底差不多，自然要隆重一些，今天就不可能大鱼大肉了，不过哪怕是寻常的菜式，经过天爱奴那双妙手烹调出来，也是色香味俱佳。杨帆一见满桌佳肴，不由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道：“来来来，吃饭吃饭。”
天爱奴微微一笑，道：“不急，我还有一盘大菜没上。”
杨帆停了筷子，讶然道：“还有一道大菜？”
天爱奴探手从矮几下摸出一个包袱来，轻轻地推到了杨帆面前。
杨帆狐疑地看了天爱奴一眼，放下筷子，将那包袱打开，灯光下，顿时腾起一片珠光宝气，氤氲生辉。两方翠玉、一挂明珠，另有金锭银条若干，杨帆惊讶半晌，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天爱奴。
天爱奴道：“今天，我出去了一趟，带了些东西回来。”
杨帆将包袱缓缓掩起，重新推回几案之下，镇静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礼！”
天爱奴道：“我说过，救命之恩，当有厚报。这是我给你的谢礼。”
杨帆目光微微一闪，问道：“你要走了？”
天爱奴轻轻颔首，杨帆道：“前日叫你走，你不肯走，今日怎么突然又想走了？”
天爱奴嘴角轻轻一勾，道：“我说过，女人随时都会改变主意，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呢？”
杨帆吁了口气，道：“这坊中盘查虽然不严，可是京中却不然，各处城门处对于出城的人盘查还是甚为严格，你肩上有伤，很容易暴露身份，不如等伤势养好……”
天爱奴截口道：“要养好伤，非是一两日工夫能够办到的。只要我能行走自如，出城么，对我来说，绝不是问题。”
杨帆默然片刻，展颜笑道：“也好。既然明日就将分别，筵上岂可无酒。”
天爱奴道：“好，我虽有伤，饮酒却是无妨，我去取来。”
杨帆伸手虚按，说道：“你且坐着，我去取酒。”
杨帆欠身欲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自院中响起。今日街坊诸般诡异，已令天爱奴生起戒心，这时一听脚步声起，她的目光立即警觉起来。
杨帆在看她持箸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纤秀，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持箸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兰花绽放般一动，已由持握变成了反握，右手食指轻轻抵前，拇指按在上方，尾指钩住筷尾，筷尖斜斜指向杨帆的右胸心口，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握剑姿势。
她当然不是想要对付杨帆，她微微侧着头，左耳正倾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杨帆相信，当她暴起反刺时，手中的竹筷将势如闪电，笔直地刺入进门者的咽喉，她不只是杀鱼很快，杀人更快。
杨帆马上问了一句：“谁？”
门外的人这回没有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他先说了一句话：“小帆，是我，马桥！”
声落，门才拉开，马桥迈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依旧是一张矮几，依旧是男女对坐，依旧是灯下用餐，情形一如昨晚。
马桥“哼哼”两声，道：“你们正吃饭呐，弟妹，打扰了啊。”
天爱奴手里的筷子“当”的一声跌落桌上，张口结舌地道：“弟……弟妹？”
杨帆赶紧站起来，抢过去挡住马桥的视线，问道：“你怎么来了？”
马桥绕过杨帆的身子，瞧瞧桌上的饭菜，连声赞道：“哎呀，弟妹真是好手艺，这饭菜做得好香。”
天爱奴瞪着杨帆，杨帆忙道：“马六，别胡说八道的，我们还没……那啥呢。”
杨帆一边说，一边扭过头去，挤眉弄眼地向天爱奴打眼色：“阿奴，你先离开一下，马六来，有事跟我相商。”
天爱奴缓缓站起，狐疑地瞟了杨帆一眼，姗姗走向后门，杨帆拉着马桥坐下，问道：“你怎么来了？”
马桥见天爱奴走了，脸上强装的笑容顿时敛去，叹口气道：“还不是因为小宁的事么。”
杨帆动容道：“苏坊正那边有消息了？莫非姓柳的还是不肯答应？”
马桥道：“苏坊正去了永泰坊，见到了那里的莫坊正，莫坊正听苏坊正说明了去意，便大觉挠头，说是此事甚不易办。”
杨帆道：“那是何故，那姓柳的混到这般地步，在坊里应该没甚能耐才是。”
马桥道：“不错，那姓柳的的确没有什么能耐。不过，他虽没甚么能耐，他傍上的那位姚氏夫人，却是大有来头。”
杨帆双眼微微一眯，问道：“那个姓姚的妇人，她是甚么身份？”
马桥道：“那姚氏妇人也没甚么身份，只不过是个孀居的商人妇，不过姚氏夫人的娘……却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
杨帆奇道：“商人妇的母亲，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马桥苦笑道：“姚夫人的母亲，曾经给一个人做过乳母。”
“谁？”
“太平公主！”

第三十六章 一刀解厄
杨帆大吃一惊，蓦地睁大眼睛道：“竟有此事？”
马桥轻轻点头道：“不错！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太平公主的乳母，因为这层关系，少有人敢冒犯她，所以莫坊正便劝苏坊正不要多惹闲事。”
杨帆蹙起眉头道：“那姚氏夫人……应该不会从中作梗吧，你想，那姓柳的若是退了这门亲，岂不正好专心服侍于她？”
马桥冷笑道：“就算姓柳的成了亲，还不是被那姚氏夫人想几时唤去便几时唤去？姚夫人会呷他这份干醋吗？再说，她也只当姓柳的是个玩物罢了，又不是要嫁给他。那日羞辱得她狠了，这妇人心肠歹毒，恨不得对小宁多加折辱呢。”
杨帆默然片刻，缓缓地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如果当日不是我得罪狠了他们，或许宁姊退婚便不会遇到这许多麻烦。”
马桥道：“算了，别说这些，你也是真心把小宁当了阿姊，才肯为她出头。当日纵然不曾羞辱他们，以他们的卑劣德行，又岂会轻易放过小宁？”
马桥沉默了片刻，又道：“苏坊正倒是挺仗义的，虽知那姚氏夫人有这般身份，还是想试一试，就力邀那莫坊正出面，一同去劝说柳君璠，甚至还替小宁答应，只要他肯退婚，便许他一些钱财，原想着这人忒没骨气，许他些财物，或许他就肯了。
哪知道，那位姚夫人当时就在柳家，她居然从内室里走出来，耻高气扬地讥讽说，一个卖面片儿汤的，那点钱岂会放在她的眼里，小宁嫁那姓柳的是嫁定了，要苏坊正不要白费心机，回来叫小宁准备做新娘子便是。”
杨帆听了，目中顿时掠过一丝厉色。虽然这番话马桥只是平白的转述，但是他能想象得到，当时那姚夫人该是何等的目中无人，对宁姊该怀有多大的恨意。
这个妇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那柳君璠卑劣无耻、毫无骨气，这样两个人凑到一块儿，面片儿一旦真的嫁入柳家，何止是抬不起头做人那么简单，简直就要生不如死了。
杨帆的手往榻上重重地一按，忽然触及了包袱的一角，心中倏又一动：“宁姊家里那点钱，他们看不入眼，我用阿奴馈赠的这些贵重珠宝，能否买出宁姊的自由身？”
只稍稍一转念，杨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此事有姚夫人从中作梗，就算柳君璠肯，她也不肯。自己只是一个坊丁，宁姊只是一个卖面片儿的，突然拿出这么多财宝，那姚氏夫人只消往官府递一张名帖，说他们涉嫌偷盗，这便成了大麻烦。
再说那柳君璠是个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的家伙，可他品性虽然卑劣，却并不是一个白痴，如果有人肯拿出这么多财宝赎买宁姊的自由，难保他不会利欲熏心，得寸进尺，想从宁姊身上榨取更多的财富。
马桥见他低头沉思，脸上阴晴不定，知道他在为江旭宁想办法，便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道：“小帆，不用为难，办法我已经想到了。”
杨帆霍然抬头，喜道：“你有办法？”
马桥颔首道：“嗯！我从苏坊正家出来，就开始想办法。那姓柳的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嫁了他，小宁这一辈子就毁了，她跟我从小一块长大，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进火坑，我思来想去……”
杨帆恍然道：“原来如此，你要跟宁姊私奔？这倒的确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嘎？”
马桥的下巴差点儿脱臼，吃吃地道：“这……是好办法？”
杨帆眉飞色舞地道：“当然是好办法，我早就看出，宁姊对你有些不同一般，想来心中也是喜欢你的。你今既有这个想法，那是再好不过，你们二人私奔，成了真正夫妻，他姓柳的想不离都不成了。”
马桥的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说道：“兄弟，小宁现在虽未过门，婚书却已签下了，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娘子！私奔？亏你想得出，那是触犯王法的，就算我跟她逃了，娃儿都生了七八个，她依旧应该是人家的娘子，除非人家肯休了她。再说，她有一个老娘，我也有一个老娘，你说我们携家带口的，能逃到哪儿去？”
杨帆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不禁问道：“那你说的好办法是？”
马桥发狠道：“‘义绝！’唯有义绝这一个法子可行！我明日登门，认下小宁的母亲做干娘，以小宁兄弟的身份打上门去，打断他一条腿，不怕他不告官，只要他主动报官，再叫小宁提出解除婚约！”
杨帆瞪着他道：“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你知不知道，你殴伤人命，要坐牢的。”
马桥正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打得轻了，不起作用，怎么也要打断他一条腿，才算合了这‘义绝’的条件。如此一来，我自然要做两年牢的，我马家兄弟多，不愁没人照料阿母，只是我那些堂兄弟都不住在本坊，阿母也不会舍了这幢宅子与我本房兄弟同住，我不在的时候，还请你就近多多照料一下。”
马桥说着，便站起来，向杨帆郑重地一揖。
马桥身上有许多的缺点毛病，但是对父母，他至仁至孝。对朋友，他义薄云天，他就是坊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市井儿，可谁又规定，仗义负侠、慷慨赴死者，必须有一身超凡脱俗的本领？有大本领者，未必就有这副侠义心肠。
仗义每多屠狗辈！马桥不识字，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是很多懂得大道理的人，在他如许行为面前，怕也要自愧不如。
杨帆怎能让他出头，立即驳斥道：“糊涂！便是你坐了牢，就一定能判离？如果这件事，仅仅是宁姊和那柳君璠之间的事，其实反而好办了，可如今不是有个姚夫人掺和其中么？你想想，只要她一张名帖递到府衙，官府的判决岂会如你所愿？”
马桥呆了一呆，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宁往火坑里跳？不管如何，我要试试！”
杨帆问道：“宁姊现在知道消息了没有？”
马桥摇摇头道：“还没有，苏坊正回来得晚，我一直守在他家的，问清了消息我就奔你这儿来了，还特意嘱咐了他，先不要告诉小宁。”
杨帆点头道：“好！你先回去，让我今晚好好地想想，或许我能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如果实在不成，再按你的法子试试也不妨。”
马桥苦笑道：“我马桥是洛阳城里本乡本土长大的人，碰到这等泼皮无赖都无甚办法，给你一夜工夫，你又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唉！那我先回去了，别忘了我的托付，如果……我被抓进大牢，我娘那里，你多费些心思。”
马桥絮絮地叮嘱着，被杨帆送了出去。
天爱奴俏生生地立在房中，看着杨帆回来，问道：“他来找你，有什么事？”
杨帆抬起头的时候，一抹杀气已完全隐入了眸底深处。
他轻松地一笑，说道：“没甚么，只是一点繁琐的小事。明天我不当值，一早，我送你走！”
夜色深沉，梆子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杨帆睁开眼睛，月光透窗而入，窗棂上疏影横斜，尤显静谧。
他开始准备起来，打开箱子，从箱底翻出一把解耳尖刀，轻轻插进腰带，连夜行衣都没有穿，今夜不是潜入兵部查阅档案，闯入柳家，杀一个柳君璠如宰鸡耳，用不着如临大敌。杨帆收拾停当，正待离开，身形刚刚一动，忽又凝止，手已握紧刀柄。
后院的门开了，清光泄入，将一道人影映在地上，如窗上疏影，玲珑浮凸。
杨帆吁了口气，松开了握刀的手，天爱奴缓缓走了进来。
天爱奴背光而站，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清冷的月光自后照来，衬得她腰如约素，体态极美，更有一股说不出的雅致秀丽。
“又要去打叶子牌？”
“啊！对对，打牌。”
“打牌用带刀么？”
“……”
“你要去杀人？杀掉那个姓柳的？”

第三十七章 奴家另有妙计
杨帆不语。
天爱奴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倒真是小瞧了你们两个小贼，一个甘为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去做牢，一个竟不惜为她去杀人，市井之间，果然多义气之辈。”
杨帆无法再遮掩了，轻叹道：“阿奴，你回去睡下吧，明日一早，你就离开了，我的事，你不用管。”
“我并不想管，可是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走上绝路！你那偷东西都嫌三脚猫的功夫，半夜三更的去杀人，真能成功？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杨帆笑了笑，道：“或许有，但我想不出！”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如非得已，我并不想杀人。其实，我本想用你赠我的珠宝，换回宁姊自由之身的……”
天爱奴微微侧了身子，有些意外地看着杨帆，那些珠宝的价值，杨帆这种市井儿不见得能准确地估出价值，但他一个做小贼的，多少能猜出它的大概价值，这么一笔财富，他竟可以为了一个非亲非故亦非情侣的女人而轻易舍弃？
天爱奴微微地一挑蛾眉，道：“我赠你的这些珠宝，虽非极其贵重，却足以让你摆脱贫困，步入小康之家，娶一房称心如意的娘子，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你……舍得就这样送出去？”
杨帆淡淡地道：“阿奴，或许庸庸碌碌、忙于生计的小民，在你们这些能高来高去的豪侠眼中，是一些蝼蚁般的存在。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不重友情、不知义气！明珠一斛，在我心中，并不比亲友一笑更加宝贵！”
天爱奴的眸光更加明亮，反问道：“那么，为什么你又改变了主意？”
杨帆道：“因为，这其中有个姚氏夫人从中作梗。这个姓柳的，若是有志气、有本事，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叫他拿这笔钱做营生，很难！而这笔钱够他挥霍多久呢？对他来说，那姚氏夫人才是一座随用随取的金山。
这个无赖行子虽然毫无骨气可言，却谈不上愚蠢无知。如果诱之以利，恐怕反叫他觉得奇货可居，愈加不肯放手。更何况，有个姚氏夫人从中挑唆，这个法子，行不通！”
“所以，你想杀了他？”
“杀了他，人都不在了，婚姻自然解除。”
天爱奴微微一笑，道：“说得是，可是真能如你所想这般简单？你也知道那姚氏夫人的身份，如今你们两次登门提出退婚，姓柳的不肯答应，于是他死了，姚夫人会怎么想？如果她知会官府，你说官府会查到谁的头上？”
杨帆咬牙道：“那……我就连她一起杀了！”
天爱奴轻轻摇头：“你们一连两拨人登门吵着和离，知情人除了姓柳的，是否只有姚夫人一个？姚夫人既有这样一层身份，万一她娘跑到太平公主府哭诉一番，官府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要大动干戈，你想帮助那位小宁姑娘，结果反而要害了她了。”
杨帆怔住，他实未想到这么做竟然还有如此麻烦的结局。
天爱奴凝视着他，缓缓说道：“杀人，就要利用你想杀的人精神最松懈的时候出手，动手时要找出他的破绽，才能一击得手。对付一个人也是一样，也要找出他的弱点，你要杀那姓柳的容易，却无法避免后来的诸多麻烦。
这姓柳的极其贪财，要想让他改变主意，还是得从财字上着手。你本打算动用那些珠宝，这个想法没有错，只是，你用错了办法，直接贿之以利，那是行不通的。”
杨帆目光一亮，脱口问道：“莫非……你有妙计？”
天爱奴道：“先点了灯，好么？”
灯亮了，一室昏黄。
天爱奴的半边面孔映在灯光下，晶莹似蛋清，几绺秀发轻轻垂在颊上，晚妆稍乱的她，似乎比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妩媚的味道。
她的眸子像天上的星辰一样明亮，可是看着星辰，不会有看她双眸一般的心动，她本就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小美人儿。
月下看美人，更增三分颜色。
灯下看美人，与月下看美人，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则月冷而灯暖，所以同样的美丽看在眼中，便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景致，月下诗情画意，叫人品鉴欣赏的意味更浓，而灯下，却容易生起爱慕占有的感觉。
杨帆盯着天爱奴的目光就很热切，却与男女之情全无关系。
天爱奴见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只好开门见山地道：“眼下的问题是，那个无赖贪财好利，可是相对于取之不尽的姚夫人，你这笔钱虽能令他心动，但他未必就肯为此得罪姚夫人。而由于姚夫人的特殊身份，你想动武也大为不妥。”
杨帆迫不及待地道：“阿奴可有良策？”
天爱奴白了他一眼，诱导道：“如果有一个比姚氏夫人更有钱、更有势力、也更美貌的女子垂青与那个无赖，甚至愿意嫁给他，你说他会不会迫不及待地与你的宁姊和离，而且不惜得罪姚夫人？”
杨帆泄气道：“你也说他是无赖了，我上到哪儿找这么一位瞎了眼的大家闺秀，愿意下嫁与他？”
天爱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真是个笨蛋！你既然舍得将我赠予你的珠宝拿去换取江旭宁的自由之身，难道就不能由它变出一个豪富千金？”
杨帆目光一亮，欣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错！这个主意似乎可行，你让我想想。”
杨帆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地道：“要用这些钱，变出一个豪富千金来，容易。奈何，要找这个装扮豪富千金的人却难。你想，寻常女儿家，谁肯抛头露面陪我去扮一个骗子？再说那些小家碧玉，纵然愿意帮忙，总不免有些小家子气，又岂能扮得出一位大家闺秀的气派来？
那个姓柳的虽然是个卑劣龌龊的无赖行子，却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人，这样的女子只要稍一接触，焉能骗得过他？若是雇一个青楼艳妓……，装装豪富千金的派头倒是使得，可她们那副烟视媚行的德行，又哪里像个大家闺秀了，而且这等人不可靠，也不能用……”
杨帆说到这里，看着对面的天爱奴，双眼一亮，热切地道：“法子是好法子，可要有个合适的人选才能实施。阿奴，还请慨施援手。”
天爱奴又好气又好笑，嗔道：“本来是帮你出主意的，怎么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我明天一早就要走的。”
杨帆搓搓手道：“临走之前，便做了这桩好事吧。阿奴，你也是女儿身，应该明白，此事关乎一个女儿家的终身幸福，相信你也不忍坐视她跳进火坑。”
天爱奴沉吟片刻，颔首道：“也罢，那我就再帮你一回，此事一了，你的恩情，我可是都还清了！”
杨帆长身而起，长揖道：“阿奴高义，杨某这里代宁姊多谢了！”
天爱奴冷哼道：“少说那些没用的，咱们还是商量一下该如何行事吧！”
一灯如豆，二人对坐，窃窃私语，将过三更时分，天爱奴掩口打个哈欠道：“成了，明儿咱们就开始行动，明天一早你先去安抚一下那位马姑娘，叫她少安毋躁，免得坏了咱们的计划。”
杨帆道：“好！只是……”
天爱奴乜了他一眼，问道：“你还担心甚么？”
杨帆稍一犹豫，才担忧地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会勾引人吗？”
天爱奴杏眼一瞪，杨帆忙解释道：“你不要生气，事关重大，我不能不小心。我是担心……你能让他上钩么？”
天爱奴怒道：“我怎么就不能？”
杨帆嘀咕道：“瞧你那张债主的脸……”
天爱奴幽幽地道：“就他，还用勾引么？”
杨帆怔了怔，拊掌笑道：“不错，这位仁兄只认得钱，只要金银开路，就算是个母夜叉，他也一定千肯万肯，是我多虑了……”
天爱奴的一双眼睛又变成了杀人的利剑，狠狠地瞪着杨帆。杨帆发觉不妙，赶紧往榻上一倒，说道：“睡觉，睡觉，明儿一早还要起呢。”说着一挥衣袖，便灭了灯烛。
天爱奴冷哼一声，返身往外走，拉开后门的时候，清冷如水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她笑得极含蓄，先是红唇微抿，笑意如湖水涟漪般由唇边漾起，渐渐晕满整个脸庞，直达眉梢眼角。
在这静谧的夜，那笑恰似子午时分的一朵昙花，优雅地绽放。

第三十八章 地头蛇
四合连山缭绕青，三川滉漾素波明。
春风不识兴亡意，草色年年满故城。
烟愁雨啸奈华生，宫阙簪椐旧帝城。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要知洛阳兴衰，无异要看定鼎大街。
此时的定鼎大街，繁华非常。
平坦的青乌色的石板铺成一片阔大的平面，把人的视野水一般倾泻开去。
远处，黑色的屋檐、红色的巨柱、黄色的城墙，构成了一幅简洁洗练、庄严肃穆、气象万千的画面，那是巍然傲立的定鼎门。
高大的墩台、三个门道、东西飞廊、东西两阙和左右马道，由曲尺型的飞廊连接在一起，进入这座庄严肃穆、气势恢宏的定鼎门，迎面便是一条宽一百五十米，长达四公里的大街——定鼎大街。
笔直的定鼎大道像一柄利剑，剑尖向外，直指龙门伊阙，四公里长的定鼎大街仿佛笔直的剑刃，一直延伸到宫城，剑锷就是皇宫正门则天门，剑柄则是中轴线上的“明堂”“天堂”等一座座巨大的矗立在宫城中轴线上的殿宇。
“明堂”里，是一座硕大无朋的木制佛像，鎏金饰玉，华美绝伦，大佛拈指，即便是那微跷的一根的小指上，也足以站得下十多个壮汉，这座以当朝武后的相貌为原型制作的巨大佛像，面带慈悲的微笑，高高地俯瞰着从定鼎门走进定鼎大街的芸芸众生。
气派无比的定鼎城门和这条宽敞平坦的定鼎大道，始建于隋大业年间，隋炀帝杨广是第一个通过这座城门的帝王，而今，大隋不再，但是这座集中了无数人力、物力建造而成的恢宏建筑，依旧发近着它的作用。
贩夫走卒、文人士子、行贾胡商，川流不息，车马骡驴，西域的驼队，共同构成了这繁华的盛世景象。坚硬的青石地面，因为天长日久的摩擦和碾压，你低头看去，会在上面发现一道道浅浅的辙印。
你能想象刚刚结婚数月，就背井离乡远赴异地去做生意，这一去便是数十年不回家门，等到他的儿子长大成人，在异地与他相遇时，彼此尚未通名报姓以前，居然互不相识么？
在这个时代，就有这样的故事。
你能想象一个人跟着一个小商贾去做生意，分文不取，尽心扶持，忠心维护，数十年如一日，直到那个小商贾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商贾，这才按照约定，划割出一部分家产给他，从而由一文不名，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富甲一方的阔商，再延续他曾经主人的人生道路么？
在这个时代，就有这样的故事。
你能想象，这种根本没有官方契约的约定，那功成名就的富商却绝不会毁弃前约，拖欠他的工钱，他也绝不会半途为利所诱，出卖他追随的主人，这长达数十年的约定，居然全凭一个“信”字么？
在这个时代，就有这样的故事。
你能想象一贫如洗的卖者，托着一枚祖传的珍稀宝石，标价一百万钱，街头叫卖，却乏人问津，结果忽有一个识货者看见，却勃然大怒，说他如此低价，玷污了此等珍宝，硬是逼着他加价到一千万钱才肯买下的事么？
在这个时代，就有这样的故事。
这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年代！
将帅的传奇，政客的传奇，游侠的传奇，诗人的传奇，女人的传奇……
以上种种，则是属于大唐商人的传奇。
现在，天爱奴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富有万金的西域巨贾。
而杨帆则摇身一变，成了她身边最忠实的仆人。
富拥万金的西域少女天爱奴与她忠实的仆人杨帆，此刻正站在洛阳最繁华的定鼎大街上。
这条大街，行人如织，每个走在这条大街上的人，或进或出，都在寻找着生命的契机，博取着富贵与功名，一抒平生的志向。
不管是达官贵人，王孙公子，还是贩夫走卒、乞儿苦力，都在这条大道上走着，然后分别进入左右坊内的豪宅或者陋室，行走在同一个天空下，步入各自不同的人生。
在这里，一个红发蓝眼、形容粗犷，穿着土气，牵着骆驼的波斯人，可能就是一个一掷万金的富有商人；一个看起来衣冠楚楚、摇着羽扇的文人骚客，可能就是一个身手高明的神偷妙手；一个扶拐而行，白发苍苍的颤巍巍老者，也可能是一个年迈归隐的游侠儿。
大街上是不许做生意的，但是流动商贩比比皆是，利用川流不息的人群，在长达四公里的长道，和四通八达的大街小巷，与公人们躲着迷藏。
天爱奴头戴雕胡帽，垂纱蔽面，袅袅婷婷，虽然别人看不到她的容貌，可是仅那站姿、那举止，分明就是出身大富之家，自幼熏陶出来的贵胄千金，雍容优雅、高高在上。
杨帆现在已丝毫不怀疑她装龙像龙、装虎像虎的本领。
天爱奴蹙眉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置办好全套的行头，豪宅、轻车、女婢、男仆，以及一位贵胄千金应该拥有的一切，要置办这些东西，需要找牙人，你带我到这儿来干什么？”
杨帆微微一笑，道：“若论智计百出，我不如你，可是，我毕竟在洛阳城住了这么久，也算半个地头蛇，说起这其中的门道来，你可不如我。找牙人？牙人是要验看买主身份的，试问，是你的身份能见人？还是我这个坊丁的身份能见人？”
牙人虽是帮助介绍雇工、联系买卖奴仆、房舍及各种用具的掮客，不过他们担的干系着实不小，比如说，士农工商是良人阶层，良人是不可以买做家奴的，哪怕他自己愿意，也不可以，如果牙人错把良人当成贱籍卖与人家，一旦事发，官府追究起来，他就要担责任。
牙人还要负责检查受人雇佣者的身份，有些人自卖自身，只是为了混进豪宅，等他进去，便偷了财物逃之夭夭，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也要追究牙人的责任。另外，买家够不够资格使唤奴仆，可以使唤几个奴仆，这都是有规定的，因此牙人必须对买卖双方知根知底。
两人现在的身份当然不可能通过牙人，天爱奴不用说了，那身份见不得人，杨帆现在虽然有个正儿八经的身份，可他那身份是修文坊中一坊丁，突然成了豪门家仆，牙人都是经多见广的人物，岂能不生疑。
天爱奴听了一怔，说道：“这倒是个问题，不过……，难道咱们要在这大街上一个个地询问，问他们是否愿意被咱们雇佣不成？”
杨帆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怡然道：“这就是地头蛇的本事了，跟我来。”
胡帽垂帷下，天爱奴轻轻撇了撇小嘴儿，轻移莲步，跟上了杨帆。
宽广的定鼎大街两侧，各植着一排高大的槐树和榆树，同后世一些市政官员今儿刨树、明儿栽树、后天再刨树，暗藏私欲、如此折腾的行为不同，这儿的槐树是从隋大业年间栽下就不曾动过的，因此高大、繁藏，枝干虬结，一看就有一种古老、厚重的韵味。
这里除了晨起散步的人群，似乎是少有人接近的，在榆树后面是一道三宽深的排水沟，排水沟后面便是高达一丈的坊墙，里边就是方方正正的一个个坊了。
天爱奴跟着杨帆来到树下，赫然发现，那高大的坊墙上居然乱涂乱画地写着许多字迹，在这个地方写字的人自然不会是“某某某到此一游”，而是一些别具特色的小招贴。
“玄空看房宅，六壬断吉凶，摸骨算命，铁口直断，崇政坊十字南大街第三曲，刘瞎子！”
“踏春秋猎、宴请嘉宾，安能没有佳人相伴乎？温柔坊十字北第二家香凝姑娘，会唱曲，会暖床，身材婀娜美娇娘，哪怕郎君色如狼，不到天亮不起床。”
“严冬将临，寒不可耐，上等木炭贱得吓人，里仁坊七曲二巷薛理，价钱公道，炭质优良……”
长达四公里的坊墙，成了两面巨幅的广告牌子，一路走去，上面写的东西五花八门，内容无所不包，几乎你想找到的一切服务，在这里都能找到。
天爱奴看得叹为观止。
杨帆一路走去，左手拿着一张纸，右手拿着一支炭条，一一抄录着他想要的东西，忽然，一条小招贴赫然入目，杨帆观之，顿时囧然：“吾之贤妻，无故走失，年方二八，名曰小闵，黑面大口，龅牙眇目。若有寻回者，赏两百钱，决不食言，立字人：修文坊十字东大街西三曲大榆树下萧千月……”

第三十九章 楚狂歌
集贤坊，十字大街，路边有几棵高达十余丈，枝干虬结的大槐树。
树下，几个袒胸露腹的汉子正在懒洋洋地坐着，东拉西扯地聊天。
一辆轻车停下，从车上跳下一个锦衣胡帽的少年。
树下坐着的汉子睨了他们一眼，轻车华丽，壮马雄骏，车上珠帘低垂，看不清里边坐着的是什么人，在车辕上，倒是坐着个小姑娘，婢子打扮，容颜也极俏丽。
几个汉子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等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车子，车中主人不可能跟他们有什么交集，也不会雇佣他们做什么事情的。
然而，那锦衣胡帽的英俊少年偏偏就冲着他们来了，少年很英俊，笑得很阳光，他浅浅笑时，颊上还有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儿，于是一个大汉便盯着他华丽的衣袍，暗自腹诽：“一个大男人，笑这么好看，不如去温柔坊做个兔相公吧！”
树下这些人是一群闲汉，一些市井恶少，有时候他们会向店家敲诈勒索些饭食，东西不多，罪行不大，叫店家心中虽然不满，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因为这样的罪过判不了他们，一旦告官，只会给自己惹更大的麻烦。
他们是游走于违法、犯罪边缘的专家，很会拿捏其中的分寸。
有时候，他们也会做些真正触犯刑法的事情，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替人拼命，充当一个廉价的打手，尽管他们是些人所不齿的市井无赖，但是只要接下了买卖，即便形势再不利，他们这时也绝不会胆怯逃跑。
君子重然诺，这些市井闲汉更重然诺，因为信和义，就是他们生存的全部价值，如果他们连“信义”都失去了，他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将连存身立足的根本都彻底消失。
胡帽锦袍的俊美少年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朗声问道：“怎么，你们都不做生意的么，见了主顾上门，不打声招呼？”
坐在树下石上的那条大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个大汉无疑是这些人的首领，一群人坐在那儿，你很容易就能看出谁是领头的，领头人未必生具异相，可是他总会有些异于常人之处，至少从他的举止和旁人对他的态度上，就能看出些端倪。
这些人都是些市井恶少，泼皮无赖，自然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但是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的混混头儿，必然有其不凡之处。
他看了杨帆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不知令主人要雇佣我们做些什么呢？”
他说话的时候，杨帆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其他几个目光饱含侵略性的大汉，投注在他的身上。眼前这条大汉身长八尺，黑黝黝的一身肌肤，看起来铁一般结实。这等人没有名师调教，或许没有一身高明的本领，但是就凭这一身蛮力，这结实的身体，等闲几条大汉怕也近不得他身子。
他的两条手臂足有常人的大腿粗细，两行墨黑的大字就仿佛写在庙宇门口亭柱上的一副楹联，那是一幅文身，左胳膊上刺着“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上刺着“死不怕阎罗王”。
旁边几个闲汉身上大多也都有刺青，有文刺青，也有武刺青，可是不管文刺青的诗句，还是武刺青的豪言，不管是刺在臂上还是肩上、背上、胸上，不管是刺着花卉草木还是蛇虫猛兽，只因为这大汉那一双异常粗大的胳膊，便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杨帆微笑道：“只要价钱合适，你们应该什么都做吧？”
大汉眼中微微露出警惕之色，说道：“某与众家兄弟，只是坊间一班苦哈哈的劳力，赚些辛苦钱养家糊口而已，凭的只是一膀子力气，不敢为非作歹，也没有为非作歹的本事，客人有什么生意照顾，还请直言，能接的差使，某等自无不接的道理。”
他没有先问价钱，君子重然诺，市井儿更重然诺，他可不敢轻率许诺。
不敢轻言诺，才会重言诺。
这个人，坊间都称他“楚大虫”。
大虫就是老虎，不过大唐开国皇帝李渊的祖父名叫李虎，因此虎字便成了避讳，就连隋代名将韩擒虎，在唐朝修订的《隋书》中也被删去“虎”字，变成韩擒了。老虎被称为大虫，就是从这个时代开始的。
所以，他就成了楚大虫，而不是楚老虎，不过他那壮硕的身材、威猛的形态，活生生便是一头猛虎，一头盘踞在槐下石上的猛虎。
杨帆目中掠过一丝欣赏，微笑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叫你去杀人放火，也不会叫你做一具长梯，爬到天上去摘月亮。我家小主人从西域来，要在洛阳城待一段时间，因此想雇几个本地的使唤人，只要你们熟悉洛阳的大街小巷、风景名胜，会斗酒、会狩猎、会骑马蹴鞠，陪我家小主人散心解闷，那就成了。”
“这倒使得！”
楚大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缓缓站起，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微笑道：“若是旁的本事，某与这班兄弟确实拿不出手，可若说斗鸡走狗、喝酒蹴鞠，那就再也没有人比我们更精通了。”
他抱拳一拱，朗声道：“某姓楚，名狂歌，请带某与众家兄弟上前见过主人！”
……
杨帆对天爱奴欣然道：“豪宅华车、男仆女婢，甚至连放了龙涎的熏香炉都置办齐了，这下够了吧？”
天爱奴淡淡地道：“不够！这般寒酸，怎么能扮得像一位西域大豪？”
大槐树下枝影婆娑，阳光斑斓地洒下，洒在少女的脸上、肩上，皎洁如玉，纯净无瑕，远处飘来桂花香气，将芬芳与美色一起沁入人的心脾。
这美女好大的口气，出手又是如此的阔绰，杨帆越来越好奇她的身份了。
此刻，天爱奴说话的语气已然带上了西域味儿，杨帆实不知道，她居然还懂得一手口技，极其高妙的口技。她不但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西域人说汉语的生硬味儿，甚至还得意地向杨帆展示过她更神奇的口技：老人的声音、儿童的声音、虫鸟的声音、风雨雷电的声音……
杨帆其实也懂得口技，不过却远不及天爱奴高明，他只能把自己的声音变幻成苍老的、粗犷的等简单的几种男人的声音，而天爱奴似乎没有不能模仿的，杨帆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听了天爱奴的回答，杨帆忍不住惊问道：“这还不够？那我们还缺什么？”
天爱奴道：“还缺一只宠物。一个西域豪门的千金，身边怎么能没有一个宠物？”
青衣小帽的杨帆翻了个白眼道：“宠物？我现在扮的不就是么？”
天爱奴“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两抹红晕便从脸颊一直润到眉梢，杨帆不禁看得有点呆了。
天爱奴俏脸一板，嗔道：“你呀……，做事去！”
看着杨帆走向楚狂歌一群人的背影，天爱奴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弯弯如新月，于是，便有一抹动人的灵韵，从她那似水的眸波里漾出来。
天爱奴说还缺一只宠物，于是他们就去买宠物。大唐权贵养宠物成风，所以京里自有专门经营宠物的所在。
杨帆和楚狂歌步行尾随在轻车后面，一边走一边交谈着。交谈中，杨帆才知道，原来这楚狂歌本是禁军中的一位低阶将领，因为得罪了上司，受到鞭笞，然后赶出了行伍，楚狂歌不想对一个还不熟悉的人谈起自己不幸的过去，杨帆知趣地没有多问。
几句话交谈下来，楚天歌反而盘起了他们的底细。
“我家姑娘复姓夏侯，单名一个樱字。祖上在汉朝时候曾经担任过酒泉郡的部都尉，后来便世居敦煌，改以经商为业，数百年下来，已然成为敦煌大族。”
“哦！那么……姑娘何以只带杨兄弟你一人来到洛阳呢？”
杨帆笑道：“不然，我家阿郎与大郎君（阿郎—老爷，郎君—少爷）一同来了，不过他们去了扬州，当时因为小姐患了风寒，便不曾同行。如今小姐一人在洛阳闲居，无趣得很，所以才想到处走走，散一散心。”
杨帆一面向楚天哥解说着“自家姑娘”的来历，一面暗赞天爱奴心思缜密，当今天下，只要中等偏上家境的人家，都好用昆仑奴、高丽婢，而这两种奴婢，不通过人牙子是雇不到的。
可天爱奴把自己的身份设计为敦煌世家，就顺利解决了这个难题。敦煌大户人家偏居西域，还没有养成用昆仑奴、高丽婢的习惯，而是常用一些孔武有力的粗犷大汉做随从，如此一来，不通过人牙子，便很容易地雇到了扮仆从的人。
这个姑娘，不简单呐！
他却没有注意到，微微侧头望着轻车的楚天歌眸中，也隐隐透出若有所思的意味。
这个市井儿，同样不简单啊！

第四十章 太公钓鱼
楚狂歌指着前方一道门户说道：“到了，就是这里，咱洛阳城最大的一家宠物铺子，就是这李俊家的了。”
杨帆听了忙把车子唤住，对楚狂歌道：“楚兄，叫你的兄弟们候在外面吧，咱们俩陪小姐到宠物铺子里去瞧瞧。”
楚狂歌答应一声，吩咐几个兄弟守着轻车候在巷口树下，天爱奴戴了雕胡帽，款款地下了车，后边随着一个青衣小婢，杨帆和楚狂歌一左一右头前带路，引着她步入那家宠物店去了。
这里是通业坊，在洛城东北角儿，因为在洛河以北，临近皇城，属于达官贵人们喜欢居住的地方，因此通业坊虽在城边儿上，地皮却比洛河以南大部分的坊都要贵些，尽管如此，这李俊的铺子占地之广，居然比起许多官员们的府邸还要大些。
只不过权贵勋戚的府邸远远一望，便是斗檐飞角，步入其中，更是亭阁处处，李俊的这家宠物铺子占地虽大，宅院里却是空空荡荡，房屋稀疏，因为这里建的最多的，是各色宠物的兽舍。
李俊家的大门洞开着，没有家人看守，任凭客人进出。三人进去时只见进进出出，不只有许多商贾行色的人，还有许多锦衣华服的男女贵人，在男仆女婢的侍候下或进或出，真是热闹非凡。
李俊家里只卖一种东西：动物。
用现代的话来说，他开的就是宠物商店。
这座“宠物商店”里，到处建了兽舍禽室，大者如宫殿，小者却只需巴掌大小，一阵风来，众多飞禽走兽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着实不太好味，天爱奴和她身后的那个小丫环不禁掩住了鼻子。
“小娘子是头一回来吧？”
一个挽着袖子的布衣老者快步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向天爱奴拱揖为礼，这人看起来五旬上下，花白头发，身材瘦削，眉头眼角尽是浅细的皱纹，精神倒是极矍铄。楚狂歌站在一旁介绍道：“主人，这人就是此间店铺的掌柜，李俊。”
天爱奴听了轻轻颔首，帷帽轻转，看向杨帆，示意叫他说话。
杨帆上前一步，对李俊道：“我家姑娘想买一个称心的宠物，烦请老丈介绍一二。”
生意上门，李俊笑容满面，连声道：“自然，自然，小娘子是头一回来，某为小娘子引路。”
李俊引着天爱奴一路走下去，只见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有毒的、没毒的，无所不有。蟋蟀蜘蛛、鹦鹉鹰鹞、各色金鱼、耍猴斗鸡，凶猛的藏獒、乖巧的拂林犬、波斯的猫儿，还有鹤、鹿、龟，甚至驴和羊都有被当成宠物养的。
“小娘子请看，这只猩猩奴如何？”
“这猩猩好丑！”
“呵呵，那小娘子请看这边，这只长耳公如何？它的毛发像一匹乌黑的缎子，油亮油亮的。”
“驴的叫声好难听啊！”
“哈哈，那么这只雪衣娘乖巧伶俐，小娘子一定是喜欢的了。”
“不好，我喜欢纵骑射猎，郊野散心，这鹦鹉可不合适。”
天爱奴一路走去，只是摇头，李俊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忍不住问道：“不知小娘子喜欢些什么样的宠物？”
天爱奴侧了头想想，答道：“它要能平素时候陪在身边消愁解闷儿，出城游猎时又能陪伴捕猎，以供驱策的才好。”
李俊舒了口气道：“这却容易，小娘子请跟某来”。
李俊领着他们快步来到一处狗舍房，介绍道：“小娘子选一只猎犬如何？此间猎犬，皆是东西各国的名贵犬种，俱都精心调教过的，通人性、识人语，打猎游玩，最是良伴……”
天爱奴淡淡地道：“我不喜欢狗，从来都不喜欢。”
杨帆想起她那晚对自己说过的往事，家犬都变成了野犬，与狼一起游弋于村舍，以人为食……，不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李俊声音一窒，心道：“这位客人倒是个不好应付的，只是既进了我家的门，若不叫她满意而归，岂不砸了我李某人的招牌。”
李俊想了想，道：“既如此，请小娘子随某到后进院舍里去，那里的宠物，价钱可要更高一档了。”
杨帆道：“老丈只管选只我家姑娘中意的宠物来，价钱么，不是问题。”
李俊引着他们进了后院，走到一处牢笼前，向内指道：“小娘子请看，这些猞猁如何？这猞猁尖牙利爪，最能捕猎，不但通人性，卖相也好，是京中贵人们极喜欢的宠物。只是……这猞猁只吃肉，不吃素，平素的花销……未免大了些。”
天爱奴轻轻摇头，虽然脸上垂着淡淡的纱帷，可是谁都看得出，她瞧都没瞧那笼中的猞猁，自打一进后院，她的目光就一直盯着院舍尽头那几座最结实的铁笼。
李俊见她盯着院舍尽头看，便咳嗽一声道：“那边笼中关了两只猎豹。这豹子生性凶猛，若是已经成年，便难以去其兽性、调教使用了，所以某这儿的猎豹，全都是从小就捕了送来，进行驯养调教的，故此，轻易也卖不出去。娘子请想，这么多年喂养，搭上的人工不算，调教师傅的工钱不算，光是它每天要吃十几斤肉……”
天爱奴摆了摆手，没有听他啰唆，她径直走过去，目光只轻轻一扫，便相中了那头漂亮的母豹。李俊道：“小娘子，这只豹子，价值……”
天爱奴竖起一支纤纤玉指，制止了李俊说话，然后缓缓前指，点向那头体形修长、花纹妖丽的母豹，说道：“就是它了！”
母豹就像听懂了她的话似的，恰在此时仰起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雪白锋利的牙齿，发出一声令整座牢笼震撼的咆哮，然后伸出细长血红的舌头，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尖……
……
在唐代，胡人在大唐经商开店，开的最多的就是珠宝店和酒店。珠宝自不待言，西域珠宝无论是造型款式，还是珠宝成色，都较大唐本地的珠宝出色，而胡人酒家众多，却是因为胡人酒家有胡姬。
男人是酒店最大的消费群体，年轻貌美的胡姬侍酒，自然会引得酒客们趋之若鹜。
“摘莲抛水上，郎意在浮花”，醇酒美人，相得益彰。
汉家女子抛头露面做酒店侍应的太少，没有竞争力。因之，胡人酒店越开越大，档次越来越高，成为达官贵人、巨商豪贾们最喜欢逗留的所在。
故而长安、洛阳一带的大酒楼，一般都是胡人开的。
敦厚坊毗邻北市，是洛阳极热闹的一处所在。敦厚坊内的“金钗醉”，就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胡人酒家。
天爱奴带着杨帆和青衣小婢走进去的时候，台上正有几个胡姬在跳舞。酒店极大，却只有一层，中间是一个圆形的两尺高的表演舞台，舞台直径数丈，四面八方的酒座都以这舞台为中心相向而置。
如果有些酒客不想与其他人看见，伙计就会搬来座屏在他们的酒席外围上三面。面朝舞台的正面会另置一幅折屏，如果客人不喜欢看舞台上的表演，想要更加私密一些的环境，那么就可以用折屏把正面也挡起来，这就成了一个四面不见人影的雅间了。
但是到这里来喝酒的人，很少有把四面全挡起来的，他们到这里来饮酒，本就是为了醇酒美人，哪会把美人隔在席外呢，他们喝得高兴了，还会跳上台去，与胡姬一同歌舞一番，甚或把胡姬赶走，来段独舞呢。
能出现在这儿的酒客，非富即贵，这等有身份的人如此行径，放在其他朝代，必定难以想象。你能想象一位富甲天下的七旬老翁，抑或一位年近六旬、学究天下的士林领袖，又或者是一位年过半百、牧守一方的使君大人，在朋友、随从、下属，乃至完全不相识的人面前，醉态可掬地挥手踏足，歌舞自娱么？
可是在这个时代，很正常。不但对那些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来说很正常，就是对那些已经嫁人生子的妇人或者还养在深闺的姑娘们来说，也很正常，这无关于身份和地位，而是一种习俗。
自魏晋南北朝，乃至隋唐，胡汉融合很密切，数百年下来，胡人的文化、思想、风俗、习惯大量被中原汉文化吸收融纳，成为了它的一部分。高官贵族酒兴到了，当众歌舞一番，就成了一种很风雅很有品位的活动。
当年李靖灭突厥的消息传到京里，大唐天子李世民大喜若狂，就轰开舞姬歌女，自己扭腰摆臀地在大殿上跳了起来，时任太上皇的李渊还抢过歌女手中的琵琶给儿子伴奏。大臣们也跟着起哄，一起离席跑到殿上，载歌载舞。
想象一下，一群穿着文武官袍，或络腮胡子、或白发苍苍的大老爷们，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张牙舞爪，简直就是群魔乱舞。十多年后太子李治喜得长子，作为爷爷的李世民又跑到儿子的东宫里带头跳起舞来。
皇帝如此、百官如此，在民间，这种现象更是司空见惯。
酒店里，人们都自得其乐着，谁也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这一行三人。

第四十一章 愿者上钩
杨帆一路行去，飞快地扫了一眼酒店里的情形。
西边有一席，七八个冠带袍服的男子，喝得正自欢畅。在他们桌上摆着一具劝酒胡，这是一个不倒翁似的胡人瓷像，红发碧眼，尖尖的鼻子，一手前指。将瓷人转动，待它停下来，手指向谁，谁便罚酒一杯，其余人则鼓掌大乐，酒兴十分浓厚。
东边也有一席，两个商贾对面而坐，用坐屏围了三面，只将舞台一面放开，桌上置了几盘小菜，旁边两个身段修长，姿容妖娆的胡姬正殷勤地布菜劝酒，对坐的两个胡商浅酌低语，似乎在谈着生意。
杨帆无暇多看，陪着天爱奴到了一处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坐了，先叫伙计搬来坐屏，把三面围上，天爱奴才摘下帷帽，在席前袅袅地跪坐下去。
杨帆在侧席坐了，对天爱奴低声道：“我们来得有些早了，姓柳的还没有到。”
天爱奴低低地道：“只要他今日肯来就成，就有法子引起他注意的，像他这样的男子，只消引起了他的注意，还不是略施小计，便能叫他乖乖就范？”
杨帆苦笑道：“略施小计？这几日花销可着实不少。就只那一头豹子，这两天吃的肉比我一年吃的都多。”
天爱奴吃吃地道：“那些珠玉，本是我赠予你的谢礼，你既然这么大方，非要拿出来济朋友之难，我怎么好意思不把它花光，以成全你义薄云天的名声呢？”
杨帆作出一副很心疼的样子，长吁短叹地道：“如果你能替我省些下来，想必也不会薄到哪儿去。”
天爱奴扬起下巴“哼”了一声，道：“我平时摆谱的机会可不多，今日能慷他人之慨，我是绝对不会小气的。”
刚说到这里，一个鼻子尖尖，双瞳碧绿的胡人走进来，躬身微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不知小娘子要点些什么酒菜？”
这年代是没有菜谱的，那菜单是晚清民国时期才出现的，这时代想点菜就得看悬挂在酒柜上方的水牌，再不然就是让酒博士给你表演一下报菜名的本事了。
天爱奴道：“酒博士，拣你店里拿手的好菜，只管上几道来，再搬一坛上好美酒。”
杨帆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又是一叹：“这个败家娘们……”
酒家里看歌舞时各席都很安静，只有那七八个聚于一处的地方时而会传出一阵哄笑，想是那“劝酒胡”又指中了哪个人。等那胡姬退下，换了两个优伶来表演“参军戏”时，整个酒家的气氛就轻松热烈起来。
“参军戏”是五胡十六国时发明的一种戏曲，那时候有一个位居参军的官员贪墨公款、收受贿赂，事发后被纠察，就有仇家令优人穿上官服，扮作一个参军上台表演，让另一个优伶在旁嘲弄。
结果这种表演形式一出来便大受欢迎，有优伶受到启发，便用别的故事继续编了些类似的小段子进行表演，这种表演形式就此确定下来，并以它问世后的第一出戏的主角，那个参军命名，称为“参军戏。”
这戏实为后代戏曲之鼻祖，虽然它当时的表演形式简单，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风格上也是以滑稽搞笑为主，但是后来参与表演的人越来越多，角色上开始衍生“生旦净墨”等行当，剧情也越来越复杂。
这时候戏曲尚未大兴其道，歌舞依旧是娱乐项目中的主要内容，因此这出“参军戏”只是一个过场，因为眼看将到饭时，大批酒客就要上座了。
台上正在演的这出戏是根据牛郎织女的传说改编的，出场的两个人物只有两个，一个是织女，另一个却非牛郎，而是织女的情人。
剧情很简单，就是讲织女时常下凡，与她的情人幽会。情人问她，扔下牛郎一人在银河那边可有不安，心下又担心会被牛郎发现他与织女的私情，织女不以为然：“我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反过来安慰情郎不必担心，说是银河迢迢，牛郎不会发现。
这出小戏对答诙谐幽默，间杂着许多色情意味的内容，只是说得比较含蓄优雅，毕竟在座的非富即贵，太粗俗的东西他们不会喜欢，然则不喜欢粗俗不代表不喜欢这种话题，四下的酒客每每听懂了两个优伶之间的对答暗喻，便会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
杨帆从不曾接触过这些东西，是以看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酒菜上来，虽说天爱奴说过，只要拿手菜式尽管上来，可是酒家并没有可着贵菜大菜摆布满席，而是依据就餐人数，适当地准备了几样可口的饭菜。
通花软牛肠，金粟平槌，羊皮花丝，八仙盘，雪婴儿，仙人脔，小天酥，筯头春，八个菜，又有生进二十四气馄饨，那二十四个馄饨，花形馅料各异，二十四个便有二十四种口味，端的讲究。
这时讲究些的地方，依旧按照汉人传统，施行分餐制，因此杨帆和天爱奴面前各有一张几案，同样的菜式，分盛两套餐碟，分别端送到两人的几案之上。
酒是兰陵美酒，酒中配有檀香、广木香、公丁香，又以蜂蜜调味，其色金黄，酒味清香。清香远达，饮之至醉也不觉头痛，不会口干，也不会腹泻。这山东兰陵的美酒，历史极其悠远，据说其地之水用以称量，较他方之水为重，此处酒味醇美，盖因水质使然。
两人吃着菜肴，品着佳酿，静静地等候着。
酒客渐渐多了起来，二人的位置很好，在门的斜向方位，但凡进门的客人，必然落入他们的眼中，不一会儿，就见柳君璠赔着小心，奉迎着一位华服妇人进来，杨帆向天爱奴递了个眼色，天爱奴的眼帘微微向下一垂。
客已上足，九成有余，一片喧嚷声中，“金钗醉”的掌柜东泠忽然笑眯眯地走上台来，向四下里团团施了一个罗圈揖，高声道：“各位贵客，静一静，请静一静。”
店中为之一静，都向东泠望来，不晓得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波斯胡人要做什么。
东泠笑容可掬地道：“各位贵客，今日早晨，有人到本店来寄卖好酒一瓯（ōu，金属酒器）。照理说呢，某这‘金钗醉’里，已然是汇聚了天下四方的好酒，哪需要干些代人寄卖的事情。不过这瓯葡萄酒，某家先品尝了一口，嘿嘿，确是好酒！”
“金钗醉”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店，而洛阳是大唐最繁华的地方，达官贵人云集。换而言之，这“金钗醉”就是整个大唐数一数二的大酒店，东泠说他店里汇聚了天下美酒，绝非妄言。
然则在这种情况下，东泠掌柜的居然干起了乡下小酒肆才会干的“代人寄卖”的买卖，而且亲自登场，向客人隆重介绍，可见这酒端的不同凡响了，在场的客人哪有不好酒的，一个个都打起精神，听他细说端详。
东泠道：“这瓯美酒，来自西域，是一瓯葡萄酿，美味之极，远胜本店所售任何佳酿……”
话音未落，便在客人间引起一阵骚动。这时中原也有酿制葡萄酒的，但是品质最好的葡萄酒还是来自西域。即便是中原酿制的葡萄酒价格也极高昂，来自西域的葡萄酒则更甚。
葡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
这是在讲一位出嫁的少女，带着嫁妆往夫家去，她携带的嫁妆就是葡萄酒和金叵罗。金叵罗是纯金打制的器具，言下之意，这上等葡萄酒之昂贵，直可以与金制器皿相媲美。
“金钗醉”里连当时最有名的剑南烧春、富平石冻春等名酒俱都有售，葡萄酒的品种也相当齐全。如今店主竟说这瓯葡萄酒胜过店中所有名酒，自然惊动四座。那七八名士子所在处，已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此酒到底有何好处，价值几何？”
一个女人声音忽然响起：“把酒给我拿来！”声音一出，四座俱寂，根本不询价格，直接叫人把酒给他送过去，敢在“金钗醉”里这么说的，却也不是随便哪个客人都有这等魄力的。
说话的正是姚氏夫人，姚氏夫人常来“金钗醉”，此妇好美酒，尤好葡萄酒，杨帆已将这些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日姚夫人将来“金钗醉”饮宴，他也是让楚狂歌那些城狐社鼠的手下事先打探清楚了的。
东泠欠身笑道：“姚夫人是本店的常客，但有所命，小老儿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可有一样，这位寄卖美酒的客人急等钱用，因此嘱咐小老儿，此瓯美酒，要当众叫卖，价高得者，小老儿受人所托，可不敢私相授受。”
那时无论经商买卖，还是为人处世，都特别讲究一个“信”字，失信的人固然有，可特别重视信用的更是大有人在。东泠这番话听得众酒客频频点头，姚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傲然道：“既如此，你也不要卖关子，这就开始吧，我倒要看一看，这里谁比我出得起高价！”

第四十二章 一瓯酒
东泠本人虽只是一个胡商，可他开着这么高档的酒店，真正的豪门权贵也不知见过多少，姚氏夫人这样的暴发户，其实并不太放在他的心上的，但他只是笑了笑，轻轻一摆手，便有一个绯衣胡姬，娉娉婷婷地走上台来。
这个胡姬身材高挑，婀娜秀丽，金发碧眼，充满了异域风情，妙目顾盼处，有股水一般的柔媚盈盈欲流。兼之酥胸高耸，细腰一握，一袭火红的石榴裙系在那窈窕细腰上，把个祸国殃民的圆月美臀摆得摇曳生姿。
在她手中，托着一个淡青釉面的细口酒瓯，瓯瓶口上插着胡杨木裹红绸的塞子，胡女将这酒瓶高高举起，在圆台上款款地绕场一周，那瓶儿的曲线与这美人妖娆的身材倒有七八分相似。
东泠扬声道：“各位，某说这瓯美酒稀罕，就稀罕在它的酿制之法，此酒酿法，大异于其他的葡萄酿，酒力较之寻常葡萄酒，高出两倍不止，是以酒味非常甘醇，如此美酒，可谓有价无市，各位客人今天算是来着了，现在就请各位贵客出价吧。”
东泠卖酒，本身就是一位有名的品酒大师，他说此酒美味超过他店中所有美酒，那就绝对不会有假，没有人会对他的评鉴提出质疑，也不好提出先品尝一下，本来就只有一瓯酒，这店里的客人一人品上一口，还剩多少？
现在大家关心的是，这瓯美酒究竟归谁。
实际上这瓯葡萄酒确实与市面上常见的葡萄酒不同，这时候一般的葡萄酒都是加热灭菌后，再添加酒曲，从而发酵成酒，而这瓶酒却是采用了罕见的蒸馏方法制作出来的葡萄烧酒。
关于谷物蒸馏白酒的酿制，后世一直存在有唐、宋、元三个起源年代的说法，实际上随着发掘古物，已经有实物证据，证明至少在宋代就已经有了蒸馏白酒，如果再大胆一些，甚至可以推测在唐代末期，它可能就已经出现了。
然则再早就绝对不可能了，否则唐人留下那么多吟诵美酒的诗篇，岂能没有一点高度白酒的记载呢。可是蒸馏白酒此时还没有，葡萄蒸酒技术这时却是已经出现了的，只不过这种技术目前只存在于西域地区，掌握在极少数胡人手中。
这些酿酒者知道这种蒸馏技术比传统酿制葡萄酒的方法更好，但是一旦扩大经营，这独家掌握的技术就必然流传开去，因此都秘而不宣，这一来，小作坊经营，能酿制出来的蒸馏葡萄酒酒就极其有限。
酒的运输非常麻烦，产量又极少，所以这瓯美酒出现在洛阳，就尤其显得珍贵了。那几个宽袍士子低低议论了一番，几个人合伙凑了些钱，便由其中一人高声喊道：“我们出一万钱。”
以这个时代来说，普通的官卖米酒三百钱就能买一斗，一万钱的酒已是市面上最高档的酒了。后来的诗仙李白，饮的就是万钱一斗的好酒，而落魄不堪的杜甫，常喝的就只有三百钱一斗的劣酒了，这几个人出的价还算是公道。
姚夫人坐在席后，撇着嘴微微地冷笑。
柳君璠掩口笑道：“这些人竟敢与夫人斗富，真是自不量力。咱们不妨看看别人还能加价几何，某再去把酒捧来，奉与夫人品尝，免得一次次的加价，扰了夫人的兴致。”
姚夫人颔首一笑，状极高傲。
这时，那两位正在商量生意的胡商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竞争，其中一人喊道：“一万五千钱！”
这个价已经极高了，而且这两个胡商一加就是五千钱，别人也不好三百五百地往上加，仅为了一瓯酒，至于么，场面登时就冷了下来。
姚夫人见这么快就没人加价了，不觉有些扫兴，她把下巴微微一扬，柳君璠会意，便高声道：“两万钱！”
四下顿时传来一阵沮丧的叹气声，那个喊价的胡商微微蹙了蹙眉，稍稍有些犹豫，但他刚刚谈成一桩大买卖，本想拍下这瓯好酒与生意伙伴共享，这时自然不好露怯，便道：“两万五千钱。”
这个价可有些离谱了，再好的美酒也不值这个价，柳君璠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姚夫人，姚夫人怒道：“废物，难道我出不起价么？”
柳君璠立即伸出三根手指，得意洋洋地喊道：“三万钱！”
那胡商暗暗叫苦，虽说他极富有，可是拿出三万五千钱来，只为买一瓶酒，还是觉得太过奢侈，然而贵客当面，又不好打退堂鼓，只好咬了咬牙，喊道：“三万五千钱。”
南面雅间里，杨帆眉头微皱，对天爱奴低声道：“不妙，半路杀出个波斯胡，万一他们两个人争持不下，姚夫人退出争夺，咱们就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天爱奴往外面飞快地睃了一眼，低声道：“应该不会，这姚氏夫人既然是个跋扈惯了的主儿，这价虽然有些高，她为了争口气，还是会买下来的。”
天爱奴笑了笑，轻轻地道：“男人爱面子，其实女人比男人更爱面子的。”
天爱奴话音一落，那边柳君璠已恶狠狠喊道：“四万五千钱！”
看来姚夫人也担心钝刀子割肉，五千五千的加上去，双方争执不下，若是放手丢不起脸面，若不放手这钱花得肉痛，干脆一下子提高了一万钱，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那胡人也成骑虎之势，他还要喊价，这时他旁边那个商人却拉住他，低声劝说了几句，这波斯胡便借坡下驴，作出一副悻悻然的样子，不再出价了。
东泠站在台上眉开眼笑，那位寄卖美酒的人非要当众叫卖，他起初还不以为然，不过收了人家足足五百钱的“利水”，只是帮着叫卖两声，也就无所谓了，不想这一瓶酒居然就卖出四万五千钱的高价。
虽然当初谈的是定价，卖的再高他也无法再从中抽份子，不过这个消息一传开，无疑就等于打响了他“金钗醉”的招牌，这利润可是实实在在属于他的。东泠春风满面地道：“四万五千钱，姚夫人出价四万五千钱，还有加价的贵人没有？”
四下里鸦雀无声，东泠又喊两遍，不见有人应答，便道：“如果没有贵人肯再加价，那么这瓶美酒，可就要归姚夫人所有了。”
姚芸又将下巴轻轻一扬，神色间无比倨傲。柳君璠连忙起身，快步向台上走去，一路走去，顾盼左右，得意洋洋。柳君璠跳上舞台，刚要从那脂光艳艳的胡姬手中接过酒瓶，从一处雅间里突然传出一个极其清脆悦耳的声音：“六万钱！”
柳君璠的双手刚刚摸到酒瓶，笑容便僵在脸上，他缓缓回头，看向姚夫人。
四下里的客人则纷纷向发声处望去。
姚夫人双眉一挑，一股怒气腾地一下升了上来，她那双带些棱角的眼睛狠狠地向四下一瞪，压住了纷纷而起的议论，高声道：“七万钱！”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个悦耳的女声又起：“八万钱！”
“轰！”
刚被姚夫人这一眼压下去的嘈杂声再也止不住了，惊叹声、倒吸冷气声、探头探脑地询问买主身份的声音此起彼伏，姚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地看向那处雅间。杨帆侧坐，又是下位，所以姚夫人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紧紧地盯在天爱奴身上。
这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小女子，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更比她富有。竞争，已使她愤怒，对方同为女性，更叫她敌意大增，而这个同性，各方面的条件又远比她优越，姚夫人心中的妒意再也压不住了。
姚夫人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道：“九万钱！”
“十万钱！”
“金钗醉”的掌柜东泠就像一下子喝了一瓯极品好酒，头都些晕，手有些抖，身子都有些飘了。
十万钱，一瓯酒！
大唐女人，当真豪气！

第四十三章 胡旋舞
东泠手舞足蹈，身形一退，一脚踩在那胡姬脚尖上，疼得那胡姬哎呀一声娇叫，东泠大惊失色，赶紧转身扶住她手里的酒瓯，道：“小心一些，这可是十万钱呐，若摔碎了，便拿你去抵债！”
那胡姬听了大惊，赶紧把酒瓯紧紧地抱在怀里，摆出一副瓯在人在，瓯亡人亡的壮烈样儿来。
“夫人，我看……还是算了吧，区区一瓶酒，怎值得这许多钱。”方才耀武扬威登台的柳君璠已然趁着大家都把注意力投向那边雅间的机会，臊眉耷眼地下了台，讪讪地凑到姚夫人身边小声劝道。
姚夫人不理，只是狠狠地瞪着天爱奴，攥紧双拳，叫道：“十二万钱！”
遗憾的是，她一下加价两万钱，全场却没有一点轰动的效果，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边雅间，等着那少女加价。少女不负众望，那脆生生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二十万钱！”
全场还是没人喧哗，不是这个价不够高，而是因为太过意外的跳跃式加价，让大家一时有些缓不过神儿来了。
天爱奴当然不怕出价，这瓯美酒本就是她拿来的，就算是喊出一千万钱的价格，她全部的损失，其实也只有付给东掌柜的那五百钱而已，她怕什么？姚氏夫人脸色大变，本来挺起的腰杆儿，微微地矮了一矮。
全场大哗的声音这才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在整个酒家里传开，也不知谁碰倒了酒壶，谁碰掉了酒杯，还有一处有人站起，眺目观望，却因立足不定，一跤扑到屏风上，把一扇屏风都扑倒在地。
洛阳城里斗富的情形屡见不鲜，听说夏日炎炎时，曾有贵介公子在洛水边乘凉，顺手就摘下腰上的明珠投进河里，叫那精于水性的昆仑奴下水去摸，洛水既深且湍，明珠入水哪有那么容易摸到的，十颗倒有九颗根本找不到了。
可那毕竟是传闻，眼下二十万钱一瓯酒，这可是亲眼目睹的事情，这与抛珠入水有何区别？
天爱奴微微一笑，吩咐道：“可儿，去把酒取来。”
可儿就是她雇来的那个青衣小婢，这丫头身材长相都还可人，只是智商似乎有那么点儿……，所以没人肯雇佣她做事。天爱奴倒喜欢留她在身边，不懂事便不会多事，权当她是个摆设，与杨帆商议事情的时候，就不用过分小心。
可儿答应一声，走上台去，从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胡姬手中接过酒瓯就往回走，下台的时候居然是虎愣愣地跳下去的，看得四处酒客提心吊胆，生怕她脚下一绊，二十万钱就打了水漂。
姚夫人气得嘴白脸青，簌簌发抖。
柳君璠赔笑解劝道：“夫人，一瓯酒哪值得二十万钱，咱们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滚开！聒噪不休，好生可憎！”
姚夫人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他身上，劈面一记耳光，打得柳君璠眼冒金星，姚夫人戾气满面地道：“滚到外面站着去，老娘看见你就生厌！”
“呃……好，你别生气，我……我……”
柳君璠狼狈不堪地走了出去，发生在雅间的这一幕，被整个酒家的喧哗议论声给遮住了，所以只有舞台正对面的几个酒客和站在台上的东泠掌柜以及那个胡姬看到。饶是如此，看到他们异样的目光，柳君璠还是羞惭难当。
他站在雅间门口，一身打扮却又不似侍候的小厮，只好慢腾腾挪着身子，佯向左右，仿佛要离开一下去方便似的，以免引起别人的好奇。
可儿把那瓯酒抱回雅间，天爱奴接瓯在手，轻轻地拈了一拈，伸手拔下瓶塞，顿时酒香四溢，天爱奴将醇香的葡萄酒注满两杯，推给杨帆一杯，杨帆取杯在手，细细一嗅，只觉芬芳四溢，微带甘甜，确实好闻。
天爱奴轻轻摇了摇酒杯，嗅了嗅杯中香气，呷一口酒，闭上双目品味片刻，方才一饮而尽，展颜道：“果然好酒！”
闪目看向杨帆，见他正瞧着自己，便睨着他道：“怎么不喝？”
杨帆笑道：“这一口下去，就是几百钱没了，不忍喝呀。”
“贵么？”
“难道不贵？”
“不贵！”
天爱奴摇摇头，微微眯起了双眸，说道：“昔日一碗米汤，尚且千金难求呢，如今万里迢迢，运来中原一瓯好酒，二十万钱，贵么？一点也不贵！来，喝酒！我还是头一次陪人喝酒，也是头一次叫人陪我喝酒。这瓯酒，咱们喝光了它吧！”
“金钗醉”掌柜东泠卖出了一瓯天价酒，心中欢喜不禁，又见姚夫人气愤不平，为了缓和气氛，下台之后就吩咐歌舞器乐赶紧准备，片刻工夫鼓乐大作，一个头戴尖顶番帽、身穿细毡窄胡衫的胡儿便夹了一个碧绿色的漆盘上了舞台。
碧绿色的漆盘直径三尺，如同一只张开的大荷叶，“荷叶”置放于地，那少年胡儿便一个腾身跃马的矫健动作，跨上盘去，随着羯鼓急骤的声音舞蹈起来。
这少年胡儿十五六岁，肤白如玉，鼻尖如锥，他勾手搅袖，摆首扭胯，提膝腾跳，时而东倾西倒，时而环行急蹴，每一个动作都应着鼓声，充满了动作的韵律美感，可是不管他的舞姿如何优美，双脚始终没有踏出圆盘一步。
有那识货的酒客见了这等高明的“胡腾舞”已然忍不住喝起彩来。
杨帆和天爱奴便赏舞，便喝酒，一瓯酒，很快就被二人痛饮掉大半。天爱奴喝的这瓯葡萄酒远比寻常的酒酒力大了两倍不止，后劲十分绵长，这时酒力隐隐发作起来，天爱奴玉一般明净的双颊上便像涂了一层胭脂似的，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杨帆还是头一回看她喝酒，万万想不到她喝酒如此爽利，根本不用劝的，便杯来酒干，十足一个女中酒鬼，忍不住便道：“不要喝那么急，这酒虽然甘醇，不过那掌柜方才也说，这酒的酒力较之他店中最好的酒还要超出两倍，可不要喝醉了。”
天爱奴揽杯在手，憨态可掬地道：“这么点酒，怎么会醉。这酒已经开了坛口，没有冰窖置放，用不了多久就会变酸，还是把它喝光吧。”她说着，便笑乜杨帆，道：“怎么，堂堂男子汉，还不及我一个女儿家能喝么？”
她侧首乜目，望向杨帆时，眸中隐隐的，就像有一缕丝般勾人，杨帆到底还是慕艾少年的岁数，禁不住心中便是一跳，举起杯道：“好！我虽不常饮酒，自信酒力却不在你之下，你要尽兴，我奉陪便是，干！”
两下里遥遥一举杯，双双一饮而尽。
胡儿一曲舞罢，在满堂喝彩声中夹起碧绿漆盘退下，几名胡姬又翩跹上得台来。
洛阳如今最流行的舞蹈是什么舞？
当然是胡旋舞！
天下间什么人的胡旋舞跳的最好？
当然是胡姬！
什么人最爱看胡旋舞？
当然是男人！
男人本色嘛。
于是，六名唇红齿白、婀娜多姿的胡姬一上台，便先迎来了一个满堂彩。
天爱奴酒虽喝了不少，却是越喝双眸越亮，眼看着台上六名胡姬载歌载舞，杨帆目不转睛，不禁取笑他道：“你是在看人还是在看舞？”
杨帆回过神儿来，道：“我既没看人，也没看舞，我是在想，今日虽在那柳君璠面前炫耀了一下你的富有，可是如何更进一步？要做到自然而然，却也不易。”
天爱奴嘴角一翘，道：“原来你在愁这个，你是男人，所以觉得难，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杨帆道：“山人有何妙计？”
天爱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搁杯于案，说道：“你看我的！”轻轻一甩衣带，便向外面走去。
杨帆正不知她意欲何往，天爱奴已经一步迈上台去。四下里正在观舞的酒客们登时精神大振，知道这位女客喝得兴起，想要上台一舞了。
方才有些酒客已经见到她的容貌，只觉她俏丽可人，娇艳欲滴，如同一朵迎风摇曳的花朵儿，若论容貌，台上几个胡姬虽然占了异国韵味的便宜，却还是明显的逊她几分。另外一些酒客只知这个雅间的女客出手豪绰，却是这时才见到她的样子。
胡姬歌舞，天天都能看得到，像这样出手豪绰、家境富有的良家女子，若非今日她饮酒醉了，想要观她一舞却大大的不易，是以众酒客都连声叫好。方才刚刚看过一场斗富，如今再看事主之一展示舞姿，今日真是没有白来。
六个胡姬一见这位女客乘兴登台，便很默契地边舞边向后边退去，给她腾出了一大片地方。天爱奴似乎不胜酒力，脚下有些虚浮，杨帆看了不禁有些担心，天爱奴站定身子，回转身来，瞧见他关切的目光，眉梢不由微微一挑，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她随着鼓点微微地晃动着身子，等候着下一段音乐的开奏，这胡旋舞的伴奏乐曲节奏明快，刚劲有力，是由羯鼓、梆子等打击乐器构成的，台侧乐师见客人上台，也来凑趣，忽然起了一个过门儿，胡旋舞曲重新奏起。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天爱奴双袖倏然高举，
翠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
尚未叫人看清那双纤秀动人的皓腕，天爱奴的身子已如疾风回雪般飘转舞动起来，
舞因为动而美，心因为舞而飞。
天爱奴时而如雪花般在空中飘摇，时而像蓬草般迎风飞舞，那迷人的身体曲线，在她的旋转中便完美地呈现出来。

第四十四章 美人如酒
节奏欢快的舞曲声中，天爱奴衣袂飘飘，身形灵动而轻快，腰腿柔韧而有力，时而蹬踏，时而急旋，那张花一般的俏脸随着她时而左旋时而右旋的倩丽身影倏现倏没，唯其叫人捕捉不定，所以更增诱惑。
不知何时，那六名胡姬已停止了舞蹈，悄悄自台侧退了下去，这里已成为天爱奴一个人的舞台。
那舞台也像一张荷叶，一张由几十上百张荷叶拼成的大荷叶般圆圆的，方才一张小小的荷叶盘，那个胡儿少年无论如何闪展腾挪，双足始终不离荷叶盘一步，仿佛那张小小的荷叶盘就是整个天地，而此刻这么一张巨大的荷盘却像是根本束缚不住天爱奴的美丽与张扬。
她在舞台上倏前倏后、倏左倏右，左旋右转，千匝万周，所有人都看得如醉如痴，甚至忘了喝彩，东泠惊讶地看着她的独舞，如果不是还清楚地记得就是台上这个少女，方才刚刚用二十万钱的巨款买了一瓯葡萄酒，他几乎马上就要冲上台去，高薪聘请她留在自己的酒店里当台柱子了。
台上的天爱奴舞得奔放，舞得无人无我，所有人都痴迷于她的舞蹈，痴迷于她此时所呈现出来的烈焰般的美丽。
只有两个人没有这样的感觉。一个是姚夫人，她的心中充满的只有羡慕嫉妒和恨，现在她只恨不得天爱奴脚下一绊，一跤摔死，哪里还会感觉到她的美。
另一个是杨帆，从天爱奴的独舞中，他似乎品味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他还太年轻，对于人性，他了解得还太少，他读不懂那舞姿中想要表达的内心独白……
他也欣赏天爱奴的美丽，迷醉于她的舞姿，但是唯因他对天爱奴的熟悉，所以他的心中会有一点诧异的感觉，今晚的她，不像她一贯表现出来的性格。自从他把这个女贼救回家，她给了杨帆太多太多的惊奇。
她可以像个小女仆似的不嫌脏不嫌累地把杨帆的狗容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能做得一手好菜，寻常的青菜豆府经过她的妙手调理，也能变成可口的珍馐美味，远比王侯官宦人家重金聘请的厨娘还要高明。
她会做衣裳，她说她裁剪的衣服比洛阳城最有名的“诚织坊”的首席师傅做的还要漂亮，手艺还要老到，杨帆虽还没有见她为自己做出一套衣服，但是他已毫不怀疑她的能力。之后，他又见识了天爱奴小去即回，便拿回来的极其贵重的珍宝。
现在，他又见到了天爱奴这令那些以胡旋舞扬名大唐的胡姬们也相形见绌的美妙舞蹈，杨帆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她所不会的，更不明白她拥有这么多的本领，拥有这么多的财富，为什么还会做一个被官府通缉的人犯。
突然，羯鼓急促起来，声声如雨，中间再无半分停息，这正是胡旋舞将要结束的时候，也是胡旋舞难度最高的一刻。舞台一隅，那些满怀惊讶，难以置信的胡姬们顿时张大了她们那双妩媚的眼睛：
她们承认天爱奴的舞蹈跳得比她们更好，但她们不相信天爱奴能完美地诠释出最后一个舞蹈动作。她们从小经过无数次苦练，才能拥有这等高超的舞技，这个女客人纵然天姿甚高，可这最后一段舞蹈却不是仅凭天姿就能练成的。
它需要汗水，需要无尽的苦练。
鼓声到了最高潮，天爱奴双足并起，脚尖点地，如陀螺般转了起来，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她也越旋越快，旋转如飞。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直看到他们呼吸不畅，不得不大大地喘一口气时，鼓声戛然而止，而天爱奴急旋的倩影也突然定格在那儿。
此时，她双足交叉踮起，左手叉着小蛮腰，右手高高地擎起，裙摆旋摆如弧，尚未完全飘落下来，缠在手臂上的织绶彩带像被风吹着似的在空中飞扬，这一刻，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位仙女，刚刚踏足人间的刹那。
“好！好啊！”
四下里掌声雷动，天爱奴的胸膛起伏着，脸颊上的两抹酡红更艳更浓了，她笑盈盈地瞟了杨帆一眼，举步向台下走来，不料她的舞姿虽然优美，也完美地完成了整个舞蹈动作，可这一阵急旋到底还是转得头昏眼花了。
她明明是走向杨帆，可是脚下飘忽，竟然走偏了方向，天爱奴几步来到台边，脚下立足不稳，一脚踏空便向台下跌去，四下里的酒客们方才一见她走动便发现不妙，原还以为她能及时站住，这时见她一跤跌下台去，不禁响起一片惊呼。
几个性急的客人登时就想跳出来英雄救美，奈何却没有那么快的身手，这时候，正在雅间门口罚站的柳君璠却是近水楼台，眼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就要跌下台来，急忙一个箭步蹿上去，扶住了她的手臂。
天爱奴踉跄站定，向他含羞一笑，道：“多谢这位郎君援手之恩。”
柳君璠扶住少女手臂，只觉纤细绵软，触手生温，鼻端又嗅到一阵淡淡幽香，顿时骨软筋酥，再见这明眸皓齿的小娘子向自己含羞道谢，登时有身轻如燕的感觉，连忙故作斯文，撤手还礼，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小娘子客气了。”
天爱奴整整衣衫，再施一礼，道：“奴复姓夏侯，单名一个樱字，来自敦煌，未知郎君高姓大名。”
柳君璠忙道：“小生姓柳，双名君璠。”心中却道，“原来她是来自西域的豪商，难怪出手如此豪绰。”
当时的唐人，对西域乃至更遥远的西方商人有种盲目的看法，认为他们个个都富有万金。其实能千万里之遥跑到大唐做生意的，当然都有相当的实力，大唐人能接触到的这些西域和西方商人，哪怕是一身粗鄙布衣，身上也总有几样罕见的奇珍异宝。
天长日久，在唐人心中便形成了这样一个观念：西人富有。尤其是当时的波斯人，由于政局不稳，许多王孙公子都逃到大唐做起了寓公，这些人都拥有许多珍贵的珠宝，更加深了西人富有的观念，当时的唐人称波斯为“富波斯”。
由此及彼，在唐人心中，但凡能出现在大唐的西域、西方人，都是极其富有的，何况这位夏侯姑娘方才竟一掷二十万钱，买下一瓯美酒，先入为主之下，再听说了她的身份来历，在柳君璠心中，已然把这位夏侯姑娘定位为超级富豪了。
雅间内，姚夫人恨得已快咬碎了一口牙齿，柳君璠晕陶陶的还未察觉。
“夏侯樱”再次道谢，翩然回返，柳君璠痴痴地瞧着她倩丽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里，这才不舍地转身，不料一转身，就看见姚夫人那双又妒又恨的眼睛，柳君璠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发觉不妙。
天爱奴回了雅间，杨帆跷起大拇指赞道：“这个法儿不错！”
天爱奴笑道：“何止不错，你看我再去给他添一剂猛药。”
说罢，斟满一杯美酒，持了杯便出去，柳君璠看见姚夫人要吃人的目光，骇得不敢进去，还在雅间门口逡巡着，思量着要怎样哄得姚夫人消气，天爱奴已然俏生生地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道：“方才抢了郎君的美酒，却得郎君慨然援手，奴家好不惭愧，这杯酒，奴敬郎君，聊表谢意！”
唐人大多性情奔放，见此一幕纷纷大笑，有人便道：“这真是不打不相识了，小娘子对你有意，还不快快喝了这杯美酒！”
有人拍腿叹息：“唉！若是我腿快一些，扶住了小娘子，这杯美酒，岂不就是我腹中之物了。”
旁边便有人笑骂道：“你这酒鬼，眼里就只有酒，却不知那美人犹胜醇酒三分么？”

第四十五章 山水有相逢
天爱奴被人这样说着，不免有些羞涩，两腮羞红起来，好似初绽的桃花两瓣，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可她那双明丽妩媚的眼睛，却火辣辣地看着柳君璠，仿佛真的对他有了几分情意。
柳君璠情知再饮她这杯酒，姚氏夫人那里势必更加不悦，可是美人情意绵绵，四下里男人们的羡慕赞叹声更令他心里头飘飘然的，这拒而不饮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当下便把心一横，接过酒杯，欠身道：“多谢小娘子。”
说罢一仰头，将一杯葡萄酿一饮而尽。
天爱奴嫣然笑道：“郎君真是好酒量，性情也真爽快，奴家……很是欢喜！”
这句话飞快地说完，又向他粲然一笑，好像羞不可抑似的，天爱奴提起石榴裙儿，竟然返身跑了回去。
柳君璠听见那样动人的话语，再瞧着这般动人的身姿，心中便是一荡，不由暗想：“我大唐女子素来爽直，敦煌女子却是犹胜三分了，这样的小女子，当真是太有味道了！”
余香袅袅，倩影在目，柳君璠心中痴痴，不舍地转过身去，一眼瞧见姚氏夫人，那酒意顿醒，不由暗叫一声：“苦也！”
此时，姚夫人那张脸，已然黑得像是一块烤煳了的锅盔。
……
轻车上，天爱奴倚在靠垫上，微微阖起了双目。
那瓯酒着实很烈。
她的身份很特殊，以前，她有心事也无人可诉，可是在杨帆这个一旦分手，很可能今生再会无期的陌生少年面前，她不需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心里，只要不会暴露她现在身份的便可以说。
她更不需要把所有的本性全都埋藏起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让她很放松，久久压抑的情怀便有些放纵。她还是头一回喝这么多酒，再经过一番热舞，此时酒力起来，她真的有了几分醉意，可是，这微醺的感觉，真的很好。
杨帆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将自己的靠垫从腰后拿出来，轻轻一搭她的肩头，也给她垫到背后，让她坐得更舒服些，这才轻声责怪道：“你想接近他，佯醉即可，何必真的喝这么多。”
天爱奴闭着眼睛，让窗外轻轻吹进的风吹着她的脸颊，丝丝垂下的秀发在她颊上轻轻地拂动着，元宝似的耳朵时隐时现。听了杨帆的话，天爱奴也不睁眼，只是轻声道：“我喝酒，不是因为他。”
杨帆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天爱奴似有若无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车轮辘辘，听在耳中有些沉闷，见天爱奴倚在车角，似乎已经睡着了，杨帆便没有再问她，他轻轻靠在座背上，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半晌，天爱奴轻轻的声音才低低传来：“我喝酒，我快乐，我学做最好的美食，学裁最好的衣裳，要让自己住的地方尽量的舒适，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受委屈……”
杨帆轻轻睁开眼睛，看向她。
天爱奴倚在车角，仿佛睡熟了一般，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喃喃如梦呓，在她眼角，挂着隐隐的泪痕，她轻声地说：“因为，我把每一天，都当成自己的最后一天过！”
杨帆凝视着她，许久许久。一个如花少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为什么会这样的想法？在她心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杨帆很想问她，当年那个从饥民口中救出她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但他只是看着，终究没有问出口。
辘辘声渐渐轻微，轻车离开了青砖平石的十字大街，驶入了幽仄狭长的黄土小巷……
……
山水有相逢。
山不去就水，水便去就山。
只要有心，总会碰头的。
柳君璠忍气吞声，再三讨好，撒娇卖乖，最后少不得又在榻上使尽浑身解数，总算哄得姚夫人转怒为喜，不再怨怼，柳君璠这才放下心来。
为了哄得姚夫人开心，几天以后，他又张罗请姚夫人与她私交甚笃的几位贵妇人出游，出游的地点并不太远，就在洛水边上。
消息很快就被楚狂歌手下那些城狐社鼠打听到了，于是，“夏侯樱”也来了。
洛水悠悠，伴随着许多神奇的传说。
诸如河图洛书的传说，诸如秦始皇巡幸洛阳，祭祀洛水，忽有“黑头公”自水中出，向他大喊“来受天之宝”，激动的秦始皇手舞之，足蹈之，放声高歌：“洛阳之水，其色苍苍。祭祀大泽，倏忽南临……”
武则天怎么能让始皇帝专美于前呢？
于是，去年洛水中突然有人打捞出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四个大字，洛水又出吉兆了！
武则天大喜，立即封此石为“天授圣图”，封洛水之神为“显圣侯”，封洛水为“永昌洛水”，国号也就随之改为永昌元年了。
貌似从这个故事开始，大家已经听到过很多元年了，难道已经过了很多年么？
非也。
只因为武则天喜欢改年号。
女人嘛，就算是从古到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既然是女人，也难免有情绪化的一面。
今天的星星比较亮，武后很开心，要改个年号；明天的暴雨比较大，武后很不开心，她也要改个年号；后天武后长了一颗新牙，武后又开心了，她还要改个年号。
如此下来，在武后掌握政权期间，一年要改两次甚至三次年号，以致元年无数，光从年号上论的话，许多唐人想要说起某年某月的某件事，也要推算半天，才知道那年到底是距今的哪一年。
老天爷是否相中了武媚娘，让洛水之神显现神迹，以支持武媚延续秦始皇的丰功伟业，对老百姓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肚皮能否吃饱。
而洛水出现了“神迹”，武后一高兴，投桃报李之下，便下旨禁止在洛水里渔钓，这可苦了居住在洛河左右的渔家，他们要么放弃祖祖辈辈从事的捕鱼之业，要么就得迁离洛河，到他处捕鱼为生。
渔户大量迁走，或者改从其他行业，倒使得洛水两岸一片清幽，成为达官贵人们踏秋散心的一个好地方。
这时候的洛水，还是浩淼无际的一条大泽，漕船络绎，驶于河心，帆樯林立，遮天蔽日。河边则岸柳成荫，芳草萋萋。
直通皇宫正门的一道长桥横亘于洛水之上，桥上人车熙攘。这座桥叫“天津桥”，因为接连着皇城的正门，每天清晨，晓月尚高挂空中，桥上便车水马龙，因此成为洛阳一景，被称为“天津晓月”。
洛水边上，清静安闲。
一片空旷的河岸空地上，用竹竿插地，紧挨着河水围了一圈布围子，只放出临河的一面以观风景，布围子里边吹着筚篥，拨着箜篌，隐隐传出歌乐之声，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在此踏秋。
百丈之外另一处地方，也围了一圈布围子，不过距河岸还有数十步距离，一些家仆下人正在布围子外面蒸煮烹炙，调制各种美味，肉香迎风飘散，而布围子正面的空地上，则有两个力士正在相扑，帐围之中，就是姚夫人一行人马。
这时，又有一群人来了，鲜衣怒马，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伴当的壮汉们一个个粗犷威风，中间簇拥着一双少年男女，胯下也是雄骏的大食马。
这双少年男女都头戴锦绣浑脱帽，身穿翻领窄袖袍，脚下蹬一双黑色鹿皮小靴，紧腰修背，风度翩翩。
少年身材修长，细腰猿臂，朗目如星，鼻如悬胆，只是一笑时颊上便有两个酒涡儿，俏则俏矣，却不免减了几分男儿的俊朗豪气。
少女比他要矮一些，身材娇小，明眸皓齿，因为身着男装，反而显得更加俊俏。
这双少年，正是杨帆和天爱奴。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却伏着一头金钱豹，驯兽师紧紧随在豹子旁边。
他们在洛水边停下，一副也要在此观赏风景，聚会野餐的样子。
他们选择的地点好巧不巧的，正在那两处帐围子中间的位置。
……
注：唐代驯豹，随主人出猎游玩时，常伏于马背携之同行。

第四十六章 寻衅
杨帆和天爱奴一行人赶到洛水河边停下，下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几个大汉拿了杆子开始插杆围帐。另有人从车上卸下竹席毡毯、各色器物布置起来。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姚夫人的注意，来洛水边游玩的人很多，谁有闲心去管旁边是谁人扎下的围帐。
杨帆一行人扎下的围帐在两家踏秋赏水的游人中间，他们右侧是姚夫人所在，左侧帐围子，则是另外一群游人了。
那处帐围子里面，此刻正有三个妇人围坐在毡毯上，玩着酒令游戏。奴仆下人们在四下里恭立侍候着。
三个妇人中间，放着一只玉制的乌龟，碧色的乌龟背负着一个蜡烛状的高筒，整个玉龟和蜡烛状的筒子是由一块完整的玉石雕刻而成的，筒上还镂刻着莲花状的钮瓣。
筒内放了一把玉制的长筹，一个妇人抽出一支，看了看玉筹上刻的字，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哈哈，这一轮我不用喝了。”
这个妇人虽然衣着锦绣，巧施脂粉，可是依旧掩饰不住她的老态，只是因为保养得宜，所以她的皮肤比较细嫩，再加上头上戴了乌黑的假发套，遮住了那一头白发，所以看起来年轻一些。
然而岁月不饶人，毕竟是过了六旬的妇人了，她脸上的皱纹就像那龟背上的镂刻一般清晰。另外两个女子则不然，这两个女子看起来都还只是双十年华的模样，芳姿妩媚，艳丽无双。
其中一个妙龄少妇斜卧于榻上，身着一袭大红牡丹衫子，外披一件白色的纱衣，下着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裙幅褶褶，被阳光一照，如雪月光华般轻泻于地，衬得她那婀娜柔美的体态更加性感诱人。
这个成熟娇媚的少妇并未如那老妇一般身着盛装，她那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只是用一条发带束起，两缕青丝便分垂于削肩之上，将她那因为略宽而显得有些刚性的下巴掩得尖尖的，韵味便俏皮起来。
她的额头宽广而白皙，如同镶着的一方美玉，尤其是她的肌肤，似新生婴儿一般雪白幼嫩，那双红润饱满的唇瓣便衬托得更加娇艳欲滴。
从洛河上吹来的秋风，送来了阵阵桂花香气，也将她的裙裾时不时地轻轻掀起，让那双光洁美玉似的小腿偷偷地溜出来透透气儿。
另一个女子与这艳媚无双的少妇又有不同，她的容颜、气质和衣着似少女，似少妇，很难加以准确的判断。
她穿着一袭素白色的衣衫，系一条水雾绿草百褶裙，用一条白色织锦的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细腰儿系住了。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了个飞仙髻，只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由那颀长优雅的颈子衬着，既简洁又高贵。
她长得很清丽，本来也是一个美人儿，可是与旁边那位娇媚至极的红衫少妇比起来，她的容颜便要相形见绌了，然而她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女人味儿，柔柔的，是那种能直接钻进人心里去的味道。
最美的，不一定是最有女人味的，而她就充满了女人味儿，她的五官和体态似乎是迎合着男人的口味而生长的，叫人一见便会油然升起一种想要去怜爱呵护她的感觉。
白皙宽额的娇媚少妇没有理会那老妇的笑语，她微微抬起头，侧耳听了听围帐外的人喊马嘶声，轻轻蹙起了眉头，不悦地道：“怎的连这里也不得清净。”
素白衫子的女子笑道：“你呀，理他作甚。秋高气爽，游人自然就多，我等自得其乐便是了。”
说着，她素手轻伸，从那玉筒里抽出一枚玉筹，仔细一瞧，刻的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
素衫女子便嫣然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呵呵，这是天意呢。令月，你当自饮半杯。”
红衣少妇懒洋洋地拈起碧玉杯来，轻轻地啜了半杯葡萄酒，放下杯子，信手拈出一筹，似一只波斯猫儿似的眯着媚眼向上一瞟，说道：“道不行，乘浮于海，自饮十分。噫！今日这酒算是认准了我家么？”
坐在她上首的那位六旬老妇哈哈大笑，举起酒壶，殷勤地为她注满了碧玉杯，笑吟吟地道：“今日这酒筵，本就是为你散心而设嘛，连上天也体察到我等的好意了，呵呵，既如此，令月当再饮一杯！”
那红衣少妇倒不怯酒，拈起杯来，又是一饮而尽。
这时，杨帆那边布围子围起，铺好毡毯，放好坐席、靠垫、案几，打开食盒，将毕罗、胡饼等各色吃食摆上去，葡萄酒、三勒浆、乳酪等饮品业已放好。
他们所用的酒器非金即银。唐人喜欢繁华，穿衣不惧大红大紫，器皿也不厌金银财宝，生怕提到一个“金”字便沾染了俗气的假清高，在唐人这里是完全没有市场的。
饰有胡人形象的八棱金杯，刻有曲折繁厚的几何纹样的银盘，往几案上一放，金光银色交相辉映，显得富丽堂皇。
杨帆抱着双臂站在帐围子边上，瞟着右边姚氏夫人那边的围帐，笑吟吟地向楚狂歌问道：“楚兄，你们这些兄弟，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
楚狂歌一时不明他的用意，便道：“这个么……，实不相瞒，某这班兄弟，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所习多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却不知道老弟所指为何？”
楚狂歌并不傻，杨帆借用他的人打听姚夫人和柳君璠的一举一动，如今又紧蹑姚夫人行踪而来，楚狂歌就知道他们必有所图。就连他们西域大豪的身份，楚狂歌现在都有些怀疑了。
不过，夏侯樱是不是真正的西域豪门千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付给自己的工钱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他们这些坊间泼皮，必要的时候替人出头寻仇生事、消灾解厄也是要做的，何必管她是何身份？
因此，楚狂歌乐得装糊涂，只要对方所作所为不是严重干犯国法，会连累他一班兄弟的行为，他是不会过问的。而夏侯樱和杨帆似乎也看出他已怀疑了自己的身份，但是同样没有去点破，也没有做进一步的掩饰，双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杨帆悠然道：“某说一句话，楚兄且莫生气。市井儿最擅长的本事么，应该就是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吧？”
楚狂歌微微变色道：“老弟何出此言？我等受夏侯姑娘雇佣之后，可从不曾惹是生非……”
杨帆打断他的话，朝那些正热火朝天地烹炙着食物、相扑角力的人群扬了扬下巴，说道：“我可不是责怪楚兄的弟兄们惹是生非，我是看那些人自得其乐，无趣得很。不如让你的人过去凑凑乐子，如何？”
楚狂歌睨了一眼姚夫人那边的人，心中不觉恍然：果然，杨帆这是要闹事啊！
楚狂歌眸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从容答道：“若是旁的事，某还真不敢拍胸脯，保证他们能够完成。至于寻衅滋事，打架斗殴……”
楚狂歌轻轻叹息了一声，悠然说道：“某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第四十七章 挑战
沙地上，两个力士正在相扑。
沙地上铺了一块毡毯算作赛场，两个力士腰间围了一块兜裆布，头上戴着幞头，余此再无一物。两人身材肥硕，力大无穷，厚重的不易卷起的粗毡在他们脚下，也因为他们用力的动作而扭曲变形。
旁边有几个家仆侍女兴致勃勃地看着，帐围子里面姚氏夫人和她几个相好的贵妇人或坐或卧，一边吃着瓜果，一边嬉笑谈论着观赏表演。
柳君璠与姚氏夫人的关系，这几个妇人一清二楚，在她们面前，二人自然无须有所遮掩，是以柳君璠就盘坐在席上，让姚夫人枕着自己大腿，剥了葡萄一粒粒地递到她的嘴里，侍候得无微不至。
杨帆那边几个豪奴打扮的人得了楚狂歌的吩咐，渐渐凑到了角力场边，谈笑品评，指指点点，两个力士一见增加了观众，斗得更是卖力。
这两个人并不是专业表演相扑的力士，而是豪门豢养的家奴。
这时节，打马球、蹴鞠、相扑、游猎等等都是豪门大富人家惯常的游戏，所以主人雇佣伴当奴仆时，很注意挑选在这方面有特长的人物，而为人奴仆者为了邀宠媚上，平素也非常注意这方面的学习和锻炼，所以这些运动在东都洛阳非常普及，他们的相扑使来也是有模有样。
那几个泼皮混混只看了一会儿，便嘻嘻哈哈地嘲笑起来。
“三郎，你瞧那个，下盘不稳，双臂无力，这样的货色，也敢来相扑。某只有一只手，就能掀他三个跟头。”
“哈哈，你瞧另一个更差劲，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还占不了半分便宜，真他娘的丢人。”
“这等软脚虾，要是在榻上，肯定连个娘们都压不服，还好意思来相扑，算了算了，咱们不要看了，真是无趣！”
两个力士越听越怒，忽地大喝一声，左右分开来，其中那个高大的圆脸汉子怒视着这几个出言奚落的泼皮，大喝道：“尔等既看不上我二人的本领，可敢下场与某较量一番？”另一个力士则缓缓退到场边，抱着双臂冷笑。
楚狂歌早就随着那几个泼皮到了旁边，就等这句话呢，那人声音刚落，他就傲然一笑，解开上衣丢给一个兄弟，又踢掉鞋子，晃着肩膀走上毡毯，道：“怎么，你不服气？这等三脚猫的功夫，某便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相扑！”
那个力士一见他身材雄壮，肌肉坟起，目光不由一缩，谨慎地退了两步，微微哈腰，张开双臂，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动作。
帐围子里面的几个妇人本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们较技，这时看见换了对手，反倒来了兴致，纷纷坐起身来，向外观看。
姚夫人也从柳君璠腿上坐起来，一眼瞧见楚狂歌那一身壮硕的肌肉，双眼便是一亮，饶有兴致地赞道：“好一条大汉！”
柳君璠心生嫉妒，急忙闪身出了帐围子，厉声呵斥道：“你们是谁家的下人，这般没有规矩，叫你们主人上前搭话！”
姚氏夫人盯了眼楚狂歌青筋虬结的肌肉，出声笑道：“小柳，你站到一边儿去，不要打扰了本夫人的兴致，叫他们比试一番又有何妨？”
柳君璠无可奈何，只好退到一边。
那力士见楚狂歌体魄强壮，知道不易对付，而且原本要动手，也只是意气之争，如今连他的女主人也关注起来，不免要关乎他的饭碗了，心中不觉紧张起来，他张着双臂，谨慎地等着楚狂歌动手，谁知楚狂歌居然毫不作势，只是稳稳地站在那儿，向他勾了勾小指。
力士一见楚狂歌如此轻蔑的举动，不禁勃然大怒，暴喝一声，便二目圆睁地扑了上去。楚狂歌的态度虽然看似轻狂，其实心下也是极谨慎的，一见他来，虎背立即一矮，暴喝一声便加速迎了上去，“啪”的一声闷响，两座肉山撞在了一起。
相扑说穿了其实就是角力摔跤的一种，杨帆在南洋时，也曾学习过摔跤之法，规则固然与相扑有些差异，却也大同小异，眼前这两个人都精通相扑，跤法十分出色，杨帆看得津津有味，结合自己随师所习的跤法，很快就品出了这相扑的味道。
相扑手身高体肥，力大无穷，固然是一个优势，但是技术动作和身体的灵活才是制胜的关键因素，身高体肥者未必就一定获胜，否则双方也不用比了，只要称一称体重，量一量身高，不就决定了胜负么？
眼下就是这种情况，楚狂歌虽不如那力士体肥，可他同样力大无穷，而且相扑技术比这力士更要高明。全身力道的动用、良好的相扑技术、能够正确的把握时机，再完美协调地使用腿力、腰力，这些关键因素，使得他甫一交手，便占了上风。
那力士虽然体形肥硕，胖得似乎能把楚狂歌整个人都装进去，在他面前却占不到一丝便宜，要不是楚狂歌尚不明白杨帆想把事情搞到多大状况，不愿速战速决，这个力士早就败了。饶是如此，这力士左扑右扑，扑得气喘吁吁之后，楚狂歌也觉得不耐烦了。
他倏地穿身上前，脚下反绊，双掌一推，那力士站立不稳，踉跄倒退了几步，身子一歪，急急以右手撑住地面，这才稳住了身形。可是在相扑中，这就已经算是输了，力士站起身，满脸羞愧地抱拳道：“我输了！”
楚狂歌气定神闲地站着，目光便睨向另一个力士。
那力士见了楚狂歌的相扑本领，不禁暗暗吃惊，他的本事与刚刚落败的那个力士相差不多，若是叫他上前，也只有败的份儿，奈何自家主母和各位贵妇人都在帐围子里面看得有趣，这时收手不战势必会惹得主母不快。
力士心中暗恨，可是对方挑衅的意味十分浓厚，此时若装聋作哑，视而不见，自己就要不受主人待见了，无奈之下，力士只好硬着头皮站上场去，大声道：“方才尔等口出狂言，奚落我兄弟二人，如今我这位兄弟已经与你比过，是否该由我来挑战你们其中一人了？”
楚狂歌听得一怔，方才一番较量，他虽轻易获胜，却也估量出了对方的实力，高明固然谈不上高明，不过就凭自己手下那几个歪瓜裂枣，恐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对方既然提出要自己挑选对手，他又怎好拒绝？
楚狂歌心想：“反正杨兄弟只是叫我们挑起双方冲突，又没规定谁胜谁败，目的既然达到，何必执著于胜负。”便爽朗地一笑，退到场外道：“使得，某的兄弟，任你挑选！你要与何人较量？”
楚狂歌这句话一出口，他手下几个兄弟立即挺起了胸膛，这些家伙都是些好勇斗狠的汉子，一见较技打架就手脚痒痒，只图打个痛快，哪管胜负如何。
不料力士这番话，却引起了己方那些家仆侍女们的不满，唐人崇尚英雄，力士这番举动，分明有欺软怕硬之嫌，让他们觉得甚不光彩，他们又分别属于不同的主人，根本不在乎姚家这位力士的面子，登时便嘘声四起。
力士刚得到楚狂歌答应，心中正自暗喜，听到自己人不断奚落嘲讽，羞恼之下，却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他本来还想从楚狂歌一方找一个身强力壮者较量，如果赢了，多少也能挽回些面子，这时一听嘘声四起，明知无论输赢，都已没了面子，便只想着泄愤了。
他的目光从楚天歌身边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突然一指点出，大声说道：“他，我跟他比！”
杨帆正站在人群中笑嘻嘻地看着热闹，不想那人一根手指正点在自己身上，杨帆左右看看，方才诧异地道：“我？”
力士咬着牙根，恶狠狠地道：“对！就是你！”

第四十八章 推肉山
力士此言一出，看客们登时为之哗然，杨帆年方十七，身材修长，容颜俊美，看着就跟一个大姑娘似的，俊则俊矣，实在跟威武雄壮沾不上一点边儿。反观那个大汉，大腿都比杨帆的腰粗，这要动起手来，那还是较技么？根本就是一面倒的蹂躏啊！
“无耻！太无耻了！你怎好意思与那少年郎较量。”
楚天歌一方的人还没说话，力士背后的那些丫环侍女们先不干了，瞧这可人的小郎君，俏得叫人恨不得和着水一口就吞到肚子里去，若是被这肉山似的壮汉一顿蹂躏，小郎君得多么凄惨啊？
众女子纷纷攘臂高呼：“王如风，好无耻，人家小郎君才多大，你也好意思邀战！”
“姓王的，不行你就认输了吧，不要这般没有面皮！”
这王如风行二，平时相熟的人都称他王二，此刻几位夫人家里的丫环侍婢齐刷刷地反水投了杨帆，便对他直接指名道姓、毫不客气了。楚天歌那边的兄弟们正要出声抗议，一见他们自己窝里反了，反倒不说话了。
王如风咬着后槽牙，绷着脸上两块棱子肉一声不吭，只管盯着杨帆嘿嘿地冷笑。
杨帆摸摸后脑勺，腼腆地道：“这位大叔既然要比，那……我就试试吧！”
楚狂歌抢到他身边，担心地道：“这人身高体壮，你行不行？”
杨帆看了看对面一座肉山似的王如风，王如风一脸横肉，正噙着冷笑看他，杨帆紧了紧腰带，抻了抻衣角，很没信心地对楚狂歌道：“我看……应该没啥关系吧，这位大叔面善得很，想来不会过于为难我的。”
杨帆在楚狂歌面前可一向不曾装成这副老实憨厚的样儿来，楚狂歌自然不相信他杨帆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傻小子，一见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就知道他必有所恃，便放下心来，道：“好！那你自家小心，上吧！”
杨帆忙道：“不忙，楚大哥，小弟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楚狂歌道：“你说！”
杨帆忸怩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道：“请问，这相扑，可以怎么做，不可以怎么做，怎么才算输，怎么才算赢呀？”
楚狂歌：“……”
王如风：“……”
众看客：“……”
“咳！这相扑，几乎身体的任何部位都可以用，颈、肩、手、臂、胸、腹、腰、膝、腿、脚全都可以……”
众目睽睽之下，楚狂歌对杨帆展开了突击训练：“你可以使用推、摔、捉、拉、闪、按、下绊子等动作以制敌，交手时，不能抓对方腰以下部位，不允许揪对方的头发、耳朵，不可以拧、打、踢、蹬对方。
还有，交手的时候，绝对不可以离开比赛的范围，除了你的双脚，身体的任何部位挨着地面就算输。如果两人同时摔倒，先倒地者输，如果你能把对方推出、抱出、摔出毡毯，更算是大获全胜。”
楚天歌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你不曾习得相扑，体魄气力上又吃了亏，不过胜在身手灵活，一会可以尽量闪避，多拖一时便是一时，如果实在不敌，马上倒地认输，不要叫他把你摔到赛区以外，那脸就丢大了。”
眼看楚狂歌拉着杨帆殷殷嘱咐，现场教授如何相扑，连王如风都有些哑口无言了。
一个青衣小丫环义愤填膺地道：“王如风，人家根本不懂相扑，你还好意思跟人家较量？”
王如风一脸尴尬，旁边那个刚刚输掉一场的力士帮腔道：“扯淡吧！咱大唐有几个男儿根本不懂相扑的？这人如此做作，分明是胆怯畏战，故意装腔作势罢了，要说可耻，他才可耻。”
这时，杨帆已听明白了相扑的规则，慢慢走上毡毯，四下里的叫骂冷斥声立即静了下来，杨帆也不褪衣衫，只向王如风合掌抱拳，朗声说道：“王壮士，小子杨帆，请指教。”
王如风大吼一声道：“好！来哈！”
王如风双臂一扎，仿佛一头巨熊似的向杨帆扑去，围观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在他们心中，输赢已有定论，他们现在担心的不是杨帆会不会输，而是担心这王如风一个俯冲，就能把这俊俏少年压成肉饼。
天爱奴此时趁着众人都在关注着场上动静走出了帐围子，轻轻拍拍那头豹子的脑袋，命令它回到帐围子里去，便姗姗地向这边走来。
姚夫人瞧见这走上场去的少年，不禁大惊小怪地道：“哎哟，好俊俏的一个小后生，他这是逞什么能啊，我家王二一只手就能把他扔出去，可不要脸先着地摔破了皮相，可惜了这小模样儿。”
旁边一个妇人掩袖笑道：“看起来嫩嫩的，好像还是一只童子鸡呢，若是你相中了他，赶紧叫王二手下留情便是了。”
姚夫人浪浪地道：“童子鸡有什么好吃的，中看不中用，就要老公鸡炖得汤，喝着才滋补，吃着才筋道儿。”
“嘻嘻，这就是你不懂了，童子鸡大补！”
“得了吧，弄得不上不下的，那才难过。”
姚夫人说着，一双水汪汪的媚目便瞟向紧盯着杨帆随时准备赴援的楚狂歌。
“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阎罗王！”
瞧瞧，连文身都是这么的彪悍，要是被这么一双粗壮的胳膊搂在怀里……
姚夫人下意识地绞紧了双腿，脸上已泛起一片潮红。
柳君璠站在外面，耳朵却听着帐围子里面的动静，听到这里不由心中大骂：“无耻妇人！不说你如狼似虎，越来越难满足，还怪我服侍不力么？哼，你这等如狼似虎的年纪，换了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
柳君璠正咬牙咒骂，耳畔忽有一个好听的女人声音道：“啊！这不是柳家郎君么？”
柳君璠扭头一看，面前一人，头戴锦绣浑脱帽，身穿翻领窄袖袍，足蹬一双鹿皮小靴，肌肤润玉，清水湛湛，芙蓉嫩脸，杨柳新眉，当真是清秀魅丽，不可方物，不由又惊又喜地道：“夏侯姑娘！你怎在这里？”
此时毡毯上，王如风大吼一声，又向杨帆猛扑过去，双臂一合，身上一座座肉山坟起，看那样子，只要被他这双手臂抱住，杨帆就能窒息而死。
杨帆没有学楚天歌跟他硬生生地碰撞，体重的巨大差距摆在那儿，武功可以让一个人强壮，也能让一个人灵活，但是并不能忽视这种体重体能的本来差距，杨帆既有武技在身，就没必要用这种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
但是他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太过高明的武功，是以只是双腿一弹，在王如风粗大的双臂即将合拢的刹那，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这已是他第三次避而不战了，旁观的那个力士嘘声连连，为王二壮着声势。
在王如风看来，与楚狂歌相比，眼前这个杨帆根本不需要他展露什么技巧，他只要把这个人抱起来，直接扔出赛区就行了，结果一连三击，一推、一撞、一抱，都被杨帆仗着灵活的身手闪了开去，心中不由大急。
眼看三击之下，杨帆已被他逼到毡毯边缘，王如风心中暗喜，猛地扑上去，趁着杨帆趋身再退的工夫，身形倏也一闪，牢牢地锁住了他，这时杨帆已被逼到毡毯一角，王如风冷笑一声，探掌抓去。
依着王如风的意思，是想一把揪住杨帆的腰带，把他扔出去。杨帆只想试试他的相扑技术，这时发觉他除了身大力沉，无论是技巧还是速度都毫无可取之处，也没有耐心继续磨下去了，竟也同时动手。
此时杨帆依旧没有暴露他的真实武功，他滴溜溜一转，身形其滑如油，王如风的掌缘贴着他的衣襟滑了过去，杨帆身形一定，已然让在侧面，王如风探掌抓向他预判的站位，肋下空门大开，杨帆双掌齐出，只是轻轻一推，藉着王如风奋力前扑的劲道，王如风那庞大的肉身就张牙舞爪地飞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打马球
“哎哎哎……”
王如风一阵怪叫，身子足足飞出一丈多远，轰然落地，一座肉山迅速地一塌，地皮急颤了几下，一时泥沙俱起，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在相扑中，只要让对方身子沾地，就算是赢，可是最出彩的制胜动作，就是把对方击出场外。
击出场外的手法中，可以是抓住对方的腰带，反身一旋，藉着惯性，把对方抛出场外，也可以是倚仗强大的实力，把对方抱起来，强行扔出场外。
而最夸张的就是杨帆这种，通过掌击或头撞，以突如其来的一记“力撞”，把对方整个人直接打飞出去。
虽说杨帆这一记“力撞”其实有取巧的成分，也就是借力打力，但它并不是违规动作，再说旁观众人中又有几个能看明白？他们只看到王如风纵身扑来，杨帆一退一侧让，双掌齐出，就把一座肉山扔出了“赛台”。
“好啊！好啊！杨二，真是了得！”
楚狂歌一边的兄弟固然是连声叫好，就连那几名贵妇的奴仆家人，除了姚氏夫人家的奴仆，也是尽皆叫好。
另一个力士见王如风如狮子搏兔，正得意洋洋等着看杨帆被摔个鼻青脸肿，谁想刹那之间，胜负易势，狼狈不堪摔倒于地的竟然是王如风，弄得他目瞪口呆。
楚狂歌手下那些泼皮兄弟口不饶人，趁机极尽讥笑嘲讽之事，他们说的尽是些市井俚语，哪有几句好听的，把那力士损得气炸了肺，偏偏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俱是口齿伶俐之辈，又有六七人之多，真要吵嘴，他也占不了便宜。
那王如风躺在地上，摔得头昏脑涨，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仰首望着幽远明净的苍穹上一缕缕飘动的白云，他努力地回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摔出来的。
杨帆向旁边睨了一眼，见天爱奴与柳君璠正有说有笑地向林下走去，便向楚狂歌递了个眼色，叫他再拖延一时。
楚狂歌会意，仰天打个哈哈，走过去拉起王如风，帮他拍着身上的沙土，笑吟吟地道：“较量技艺，难免失手，也没甚么，我这些兄弟向来牙尖嘴利、不肯饶人，王兄莫怪。”说着扭头斥道，“还不闭嘴！”
楚天歌这一放话，他手下那帮兄弟便齐齐闭了嘴。
楚狂歌往帐围子里的几位妇人作了一揖，说道：“各位贵人，相扑角力，原本就是为给各位贵人消闲解闷、图个乐呵，如今这般较技，若能讨了各位贵人的欢喜，那也就是了，还望各位贵人莫要见怪。
某瞧诸位贵人此来，多携有马匹，想来于击鞠一道也是极喜欢的，我兄弟几人恰也喜好击鞠，大家同在洛水河畔赏秋，也算一场缘分。不若两家各出几人，来一场击鞠比赛，输赢无妨，只是散心解闷嘛。”
姚氏夫人见是她极欣赏的那个大汉说话，已然心中大悦，又听他说得客气，心中更是欢喜，一双媚目在他结实的胸肌上溜了一圈，展颜笑道：“使得，本夫人出一千钱作为赏金，冯夫人、霍夫人，你两家各出三人，我家出四人，与他们较量一番，如何？”
那两个妇人只图乐呵，至于家中奴仆是输是赢，是否丢了面皮，是否摔断骨头，哪里放在她们心上，立即纷纷答应，双方便准备起来。
杨帆不懂相扑，更加的不懂击鞠，因为他自幼在南洋长大，那儿连马都难得一见，他根本不会骑马，又何曾见过击鞠？因此便自动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奈何，那王二却是盯上他了。
……
那最左边的帐围子里面，几个妇人仍在斗酒取乐。
“后生可畏，少年处五分，呵呵，婉儿，这回可该你饮了。”
红衣少妇手持一枚玉筹，笑容满面地对那素玉罗衫的女子说着，站在围帐口的一个翠衫侍女忽地“扑哧”一笑，失声道：“这一个狗吃屎，摔得真是凄惨！”
红衣少妇眉梢轻轻一扬，问道：“香凝，你在看什么呢？”
帐围口的翠衫侍女连忙回身施礼，笑嘻嘻地道：“那边有两家赏秋游河的人起了争执，双方较量相扑之术，其中一个胖得像只狗熊，另一个却瘦得比猴儿还精乖，奴婢本以为必然是狗熊获胜，谁知猴儿偏偏赢了狗熊。”
红裙少妇失笑道：“你个笨丫头，怎么学个话儿都学不明白！”
她懒洋洋地挥一挥手，吩咐道：“撤去右侧围幔，咱们瞧个热闹儿吧！”
红裙少妇一声令下，帐围子一侧，立即缓缓撤开。
击鞠游戏，盛行于唐。
唐代轻骑盛行，朝廷注重训练有高速机动性和有利长途奔袭的轻骑兵，李世民得知吐蕃人打马球有利于训练骑兵后，便在大唐促进开展这项运动。
当时吐蕃使臣得知唐太宗喜欢马球，还特意赠送了他一只马球作为礼物。不过李世民不想让吐蕃人知道他的真正用意，便佯做不喜欢，把马球给烧了。可是此后，马球游戏终究在不知不觉间，盛行于整个大唐了。
如今，王公贵族、士子书生、军中将士尽皆喜欢打马球，就连许多大家闺秀包括皇城里的宫娥都精擅马球游戏，不过平常人家买不起马，少有骑马的机会，故而马术不精，于是就打步球。
步球就是蹴鞠，马球就是击鞠。
时下，皇家在各处宫殿中都建有马球场，一些达官显贵在自己的府邸附近也建有马球场，他们建的马球场比现代的标准足球场略宽一些，长度却略小，总面积与一个足球场大小相仿，但建造质量极其考究，平望如砥，下看若镜。
为了让地面平滑柔韧，夏天不长草，冬天不结冻，有些豪门甚至不惜靡费巨资，把一桶桶的油泼到球场上去。下这么大的力气，可见当时的上流社会是如何的喜欢打马球，他们对马球的痴迷，丝毫不亚于现代人对足球的酷爱，甚至尤有过之。
眼下这个临时球场，当然就不可能那么讲究了，他们用扎帐围子剩下的杆子作球门，在沙地上划线为球场，球场比正常的球场要小一些，如此就地取材，很快就布置妥当了。双方的球员也都穿戴整齐，准备入场。
这时候打马球双方最多出场十人，但是最少却没有限制，也就是说，并不要求双方队员人数完全相等，你要是愿意，一个人对付对方十个人也没有人管你。
楚狂歌一方人虽不少，但是满打满算，会骑马打球的就只挑出来五个，杨帆和其他不会打马球的人就在旁边帮忙，把一个个马尾打上结。
王如风方才被杨帆摔得很惨，在他想来，杨帆一开始说甚么不懂相扑，又让姓楚的现场给他讲解相扑规矩，根本就是故意示弱于己，诳骗自己上当。如今自己丢了好大一个脸，心中已是恨极了他。
现在见杨帆并不准备备马比赛，料想他是真的不精于马术，王如风眼珠溜溜儿地一转，便与一名同在姚府的马球手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微微点头，便牵着马走过来，对杨帆道：“小兄弟，你的相扑之术如此出神入化，想必击鞠之术也自不凡，某想领教领教阁下的球技，如何？”
杨帆笑道：“惭愧，在下既不会骑马，也不懂击鞠。”
那人仰天打个哈哈，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冷冷地道：“方才足下也说不懂相扑，结果还不是干净利落地击败了王二，男子汉大丈夫，太过谦虚那就是虚伪了。”
杨帆可不计较输赢，偷眼一瞄，天爱奴和柳君璠正在远处一排大树下边走边聊，想着只要拖延时间，吸引姚氏夫人的注意就好，便笑了笑，很好脾气地应道：“在下实在是不懂击鞠，不过……既然兄台如此要求，那在下试试好了。”

第五十章 郎情妾意
楚狂歌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在耳中，待那人走开后，马上靠近杨帆，安慰道：“你不用担心，这又不是一对一的挑战，我们本来就只有五人上场，你虽不擅长击鞠，多你一个也不碍事，你只管骑在马上做做样子就好，输赢全与你没有干系。”
击鞠开始了。
击鞠的球门分为单门和双门两种，单球门是在木板墙下方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洞，洞后结有网囊，以各队入球多少计算胜负，一般女子好使单球门，因为单球门的球场运动量较小，而双球门的打法则与现代相仿了，双方各立一个丈余高的球门，以球击过对方球门为胜。
击鞠所用的球呈鲜红色，大小如拳，是用硬木制成的，球杖则是一根长丈许，顶端呈半弦月形的击杖，杨帆也拿了一根球杖，翻身上了一匹马，王如风持球站在中线，手中高举红球，睨着双方，突然向上一抛，那红球便先升后降，向地面落下。
“喝！”
红球尚未落地，楚狂歌和对方一个球员便大喝一声，双双策马急冲上去，手中弦月木杖“呼”的一声同时击向那枚朱红色的圆球……
……
“家父与家兄去了扬州，当时我正患着风寒，所以没有随行，如今父兄迟迟不归，我一个人在洛阳好生闲闷，便在城中各处走动，散散心情，不想……未曾见识到多少中原风光，倒是见识到了真正的中原人物呢。”
“夏侯樱”向柳君璠回眸一笑，脉脉含情地道。
柳君璠被美人一赞，心中得意不胜，脸上却故作谦逊，连声道：“惭愧，惭愧，小娘子真是谬赞了。”
“夏侯樱”道：“才没有，这些天，洛阳城里我也是各处走过的，见识过一些风土人物，似柳郎这般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的，人家还是头一回看见。”
这“西域女子”似乎丝毫不掩饰她对柳君璠的欣赏和好感，如此的赞誉从这样一个娇俏、富有、高贵的女孩儿家口中说出来，简直就是仙子纶音呐。
柳君璠心中飘飘然，脸上清淡淡，很潇洒地掸一掸衣衫，微笑道：“过奖，真的是过奖了，某听说敦煌有十六大姓，其中便有夏侯氏，小娘子可就是……”
“夏侯樱”莞尔道：“郎君真是博学多才，竟连这也知道。其实，西域大姓可不只是十六家，千百年来，各大家族兴衰不定，有的人家败落了，有的人家崛起了，此起彼伏，从无定数。
我家么，如今在敦煌一带勉强也算得上是一方大族吧，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亲族人口多一些，土地牛羊多一些罢了。”
“果然是敦煌夏侯氏，难怪能一掷万金，二十万钱买一瓯酒。”
柳君璠听了大为兴奋。
那时商业发达，大唐商路主要就是丝绸之路，因此西域的风土人情是唐人最熟悉的。柳君璠曾听人说过，敦煌有索氏、张氏、曹氏、李氏、殷氏、夏侯氏等十余大族，俱都是富可敌国的人家。
这些人家牛羊成群、战马过万，仆从如云。他们拥有大量的牧场和牧人，间接也就拥有了大量的军队。他们也经商，但是同中原商贾地位低下不同，他们在那里简直就是一方土皇帝。
朝廷对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大族，一向施以羁縻之策，恩威并用，因此这些家族在大唐也属于地位极高的上流阶层，享有崇高的政治地位，这位隐隐对自己萌生了情愫的美貌少女居然就是敦煌夏侯氏！
柳君璠心中一热，兴奋地道：“某见小娘子，兰心蕙质，气质不凡，便知是非凡人物，却不想小娘子竟是敦煌夏侯氏族人，小娘子这般人物，如仙子谪凡，想必令尊大人在夏侯一族中，定也是个非同一般的大人物了。”
“夏侯樱”掩口笑道：“郎君真是好眼力，家父么，正是夏侯氏的族长。”
柳君璠听了暗吃一惊，夏侯氏族长！换而言之，眼前这个小美人儿在敦煌地区，就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公主了，这等身份的人物，居然对自己青睐有加？柳君璠受宠若惊，愈发地注意起自己的风度举止来。
柳君璠轻咳一声，文质彬彬地道：“其实洛阳立于河洛之间，居于天下之中，北据邙山，南望伊阙，东据虎牢，西控函谷，群山环绕、雄关林立，素有八关都邑、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之美称。
洛阳东压江淮，西挟关陇，北通幽燕，南系荆襄，乃中原之龙脉，既秉中原大地敦厚磅礴之气，又具南国水乡妩媚风流之质，故而夺天地造化之大美，成天人共羡之神都。风景名胜，那是有很多的。
小娘子虽说走过了几个地方，却未见什么名胜古迹，想必是没有向导，不知胜景所在的缘故，若是小娘子不嫌弃的话，小生愿为娘子向导，伴同小娘子同游洛阳，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呀？”
“好啊！固所愿，不敢请耳！”
“夏侯樱”笑靥如花，欢欢喜喜地道：“儿在敦煌时，便常听人言，说中原人杰地灵，可是自到中原以后，结识的尽是一些满身铜臭的人物，郎君是人家迄今所见，唯一入眼的青年俊彦。”
夏侯樱说到这儿，稍稍迟疑了一下，脸蛋儿红了一红，垂下头来，小声问道：“只不知郎君你……可曾婚配了么？”
柳君璠心头怦地一跳，一个不敢想象的念头顿时跳了出来，难道这位小樱姑娘打算……
柳君璠无暇多想，赶紧答道：“某自幼苦读，一心求取功名，醉心于学业，是以迄今尚不曾娶妻成家呢。”
这句话一出口，夏侯姑娘的表情一下子就轻松下来，脸上漾出一种极为欢喜的表情，虽然她立即就扭头整理鬓边秀发，以此作为掩饰，那可闻而羞喜的神情已完全落入了柳君璠的眼中。
柳君璠心头急跳，强作镇定地道：“请恕在下冒昧，小娘子……咳！可曾婚配了么？”
“还没呢……，敦煌男儿，尽是些粗俗之辈，人家……怎么看得入眼去……”
夏侯樱低低地说着，含羞答答地抬头，柔声道：“人家喜欢的，是像柳郎这般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这时候的女子虽然泼辣豪放，也不至于过度直白，夏侯樱的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相当清楚的告白了，柳君璠听了一颗心就像那球场上的马球，被一杆打到了半天空，晕晕乎乎、飘飘摇摇，好半天都没着没落的。
滩地上面，击鞠比赛正如火如荼，他哪有心去看上一眼，他这一腔心思，全都扑到眼前这座千娇百媚的金山上了。
小柳未饮，已然大醉。
……
杨帆的确不曾接触过马球，更不会骑马，所以他到了场上，便当起了摆设，勒马一停，一动不动，看起了热闹。
击鞠的主力是楚狂歌和他手下的四个兄弟，但是对方也看出他是最弱的一环，同时本就有心让他出丑，因此藉助人多的优势，对其他人看得甚紧，以人盯人、甚至两人盯一人的法子，只在杨帆一个方向露出一个空当，逼着他们把球传给杨帆。
楚狂歌等人知道杨帆根本不会打球，哪肯传球给他，以致连连失球，每失一球，双方便交换场地再战，无论怎么换，杨帆都不用动，因为他根本就是骑着马站在中线上。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比分已经变成了五比一，楚狂歌这一队大比分落后。弄得楚狂歌也急躁起来，当他再次得球，拍马直冲对方球门，却被四名对手联手截住去路的时候，迫于无奈，他只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球传给了杨帆。

第五十一章 球神！
那厢，柳君璠探明了姑娘的心意，不禁心花怒放，颤声唤道：“小娘子……”
天爱奴含羞低头，轻轻地道：“这么称呼，怪见外的，郎君……唤我小樱就好。”
“小……小樱……”
即便是个呆子，这时也该明白她的心意了，更何况是柳君璠这种脂粉堆里打过滚的男人。柳君璠差点没乐昏过去，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得到这样的豪富千金的垂青。
他曾经听说过，说敦煌女子远比中原女子还要奔放，那里的少女，可以不经父兄同意，自行择选夫婿，只要郎有情妾有意，家族便会听之任之。他还听说，有些敦煌少女有了意中人还会先同居试婚……
眼前这少女百媚千娇，如花似玉，纵是与她结一段露水姻缘，那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更何况以她的家世，若能与她成就夫妻，他柳君璠可就是一步登天，成为敦煌一方豪门的驸马爷了！
这些从小颐指气使、但有所求无不可得的富家少女，只要看到一个她喜欢的人或物，越是得不到越要不惜一切地得到，柳君璠最善于同这种负气任性的女人打交道，他毫不怀疑，以他讨女人欢心的本事，一定能得到这位小樱姑娘的芳心。
他，终身有靠了！
“小樱……”
柳君璠激动地去抓小樱的柔荑，堪堪碰到那双白生生的小手，“夏侯樱”却突然把双手一缩，似乎想起了什么，狐疑地问道：“那日在酒家，小樱曾见郎君与一个中年妇人在一起，今日又见你们同游洛水，看年纪，她又不像是令堂，她……是你的什么人？”
“呃……”
柳君璠心中“咯噔”一紧，见姑娘一双妙目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心中更加惶急，此刻他脑海中尽是攀上豪门，美人财富一举两得的美妙幻想，哪舍得美梦就此成为泡影，情急之下，顺口胡诌道：
“哦，你说那个妇人啊，那是与我同坊而居的一位孀居妇人，姓姚，算是我的一房远亲吧。小生家境贫寒，求学不易，便一边读书，一边在姚夫人府上做个管账，赚些学资，姚夫人对小生甚是关照，看我一人生活不易，有时出游也常带我同来，见一见市面。”
“夏侯樱”松了口气，道：“哦！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哎呀！你看，我家下人正与旁人击鞠呢，好有趣，来，郎君与我同去一观。”
柳君璠大惊，正要找个理由推托，“夏侯樱”已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便快乐地向前奔去。
柔荑在握，柔柔腻腻，说不出的舒坦，这少女高贵的家世，富可敌国的财富，百媚千娇的容颜，使她在柳君璠眼中，更增添了无穷的诱惑，他为了攀附豪门，不惜在姚夫人面前狗一般作践自己，哪敢惹得这样的美人儿不快。
晕晕陶陶间，他就被“夏侯樱”拉着，不由自主地奔向球场。
……
楚狂歌把球传来，杨帆见球到了面前，不能不出杖，不想一杖击出，那球就飞了，一直飞到场外，险些打中围观的人，引得对方一阵讪笑。
但是当杨帆一方的球员第二次被围追堵截，迫于无奈把球传给他时，杨帆又是一杖击出，这一次却球化流光，倏然穿过敌我双方几名队员，准确地落在了楚天歌的马前。
这个球传位非常准确，更难得的是，他选择的人恰恰是正急急回返，以致遥遥落在敌后的楚天歌，楚天歌接球在手，趁着敌队后方空虚，球应声入门，比分变成了五比二。
几乎每个人都以为杨帆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因此当第三个球再次被迫传到他脚下时，没有人会想到他能再度打出一个好球，然而他一杖挥出，这个球又一次选准了空当、选对了人，比分由此变成了五比三。
这一下，每一个人都相信他是扮猪吃虎，所谓的不会打马球是故意作态了。
其实，杨帆真的不会打马球，也真的不会骑马。
但是，他会打“色帕克”。
杨帆自幼流落南洋，“色帕克”是流行于南洋诸国的一种球类游戏。
世界各国各个民族，都曾经发明过球类游戏，只是玩法各有不同，规则各有不同，球也各有不同。南洋“色帕克”，是用藤枝编成的一种空心藤球，玩法极为随意，可以用手击打，用脚踢，也可以用木棍击打。
这种球戏竞争性并不高，而注重于技巧性，根本就是南洋百姓闲极无聊用来消磨时光的一种游戏。但是由于这种球很轻，所以想要把球运用自如，就需要相当高的控球技巧。而杨帆恰恰是一个“色帕克”高手。
第一个球打飞了，是因为杨帆还不了解马球的重量和硬度，可是这个球打出去，他心里就有谱了，第二次再得到球时，他就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力度和击球的角度。
马球也是一种运动，是运动就离不了身体的灵活性、柔韧性、协调性的运用和对力量的支配、对反应速度的要求以及对分析判断能力的要求。这些方面，杨帆不管是作为一个“色帕克”高手，还是一个武术高手，都已达到了一个马球手的最高标准。
他所欠缺的，是不会骑马和对球杖的生疏。可是就像一个八卦掌宗师调过头来去学劈挂掌，以他对武学的领悟力和已经达到的身体素质，现学现卖打出一掌，一个已经学了三年劈挂掌的学徒照样望尘莫及。
杨帆只消稍稍掌握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就远远超越了这些非专业球员，虽然他的马术无法立即提高，不能策马驰骋，抢球、带球，进攻，但是以他的眼力，只要飞快地扫一眼，就能准确地判断出全场形势，找出对方的薄弱点，球到了他的杖下，就一定能又准又稳又快地传给他想传的人。
楚天歌改变了打法，他们以驻马中场，一动不动的杨帆为核心展开了反扑，进攻途中，任何球员受到拦截，都会立即传球给杨帆，杨帆只要得球，球就能准确地越过对手，传到最应该控球的球员马前，却不管那人是远是近，在什么位置。
一时间，整个赛场形势陡转，比分被迅速追上，紧跟着开始拉开，姚夫人那边十个人被楚天歌一方的六个人压着打，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杨帆立马中场，既不前进也不后退，马鞍上横一球杖，球不传到他面前，任你杀得天翻地覆他也一动不动，但是那枚红球只要传到他的马前，甚至从他头顶飞过，他都只是把球杖一挥。
只要他一挥杖，你想断他的球、裁他的球，抢他的球，那都不太可能了，因为他不会让球在手中多停一秒钟，就会立即传到应该控球的队员手中，到后来，对方球员只要看见他一挥杖，就会立即条件反射般地往己方球门跑，以便及时进行拦截。
而杨帆，一杖挥出，便又像没事人儿似的，横杖于马鞍桥上，冷眼旁观地看热闹。
谁人横刀跃马，唯我杨大将军也。
杨帆虽然不争不抢，完全没有融入到马球激烈的竞赛氛围当中去，却已抢尽了全场的风头，每个人都希望看到他那神乎其神的传球技术，以至于他一方的人得了球，观众马上就放声高呼：“传给他！传给他！”
杨帆得了球，一杖挥出，便是一阵狂热的欢呼，所有观众都被他这种神乎其神的传球技术给征服了。
唐人酷爱马球运动，杨帆现在已变成了观众心中的球神，这场比赛发展到后来，双方争抢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他彗星一闪般的神技做铺垫，狂热的粉丝们只为杨帆一人喝彩。
“围住他，围住他，逼他带球！”
王如风站在赛场边上，双手拢成喇叭，气急败坏地向场上的人大喊，又是一个球传到了杨帆脚下，对方几名球员在球传出的刹那，就已拨马赶来，呼啦一下将杨帆围在中央。
对方其他的成员正紧盯着杨帆的同伴，由于这几名对方球员的严密包围，杨帆视线受阻，很难准确地把球传到己方队员脚下，他不带球突围，就只能挥杖将球从对方球员头顶打出去，这样的话，很难保证这个球到底传到谁的脚下。
观众们的呐喊声停下了，所有的人都想看看，他们心目中的球神准备如何应对这个场面，他的“奇迹之杖”是否会再度诞生奇迹。
他们希望“杨帆不会骑马”和他不会打球一样也是一个伪装，如果这时杨帆突然策马狂奔，带球疾冲，过五关斩六将直接杀向对方的球门，他们绝不会意外，更不会唾骂，只会为他狂吼、欢呼。
众目睽睽之下，杨帆动了！

第五十二章 公主中的公主
杨帆没有踹镫策马带球前冲，他依旧是一挥杖，居然依旧是只一挥杖。
杨帆一杖挥出，马球便从包围他的对方队员头顶掠过，化成了一道虹光，划着一道弧线，仿佛一颗彗星般横亘于长空之中。
所有人都仰起头，向空中看去，目光追随着那道红光移动着，从这颗球一飞出去，人们就从角度上知道，它不是传给任何一人的。难道是杨帆自知这一球无法准确地传出，所以存心破坏，想要让球出界？
随即，他们就目瞪口呆地发现，那团化作红色流光的虚影，竟然径直飞向了对方的球门……
站在中场，直接射门？
这个打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不错，他们在沙滩上随意划定的这个球场不太规范，比标准球场的确小了一些，可也不是站在中场，就能直接掷球入门的啊！
须知，这时的击鞠用球都是实心坚木制成的，弹性有限，又比较重，站在中线位置挥杖，根本不可能把球打进对方球门，哪怕你是大力士也不可能，因为你的力道太大的话，只能使球杖的弦月形顶端折断，或者那实心木球受力不住，一击粉碎。
但是，杨帆做到了！
他一杖挥出，球化流光，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直接射进了对方的大门。
这不是力大无穷就能办到的，臂力要大，更要使得一手巧力，那球不是被击出去的，是被球杖抄起来旋到一个最易发力的角度时抛出去的，唯其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球杖好端端的，球也没有碎，却能打出这么远的距离。
可是抄球时要柔，抛球时要刚，力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可不是懂得它的道理就一定能够办得到的。
球飞进对方的球门，落在地上弹动几下，一路滚出去，沿着沙滩滚向一直在另一侧观看他们击鞠的那几个女人的帐围子。
围观的人群疯狂地欢呼起来，杨帆挥杖击球，球化流光，球杖定格于空的刹那英姿，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在杨帆一方的赛场边缘，每进一球，便会插上一面红旗，那个负责“唱筹”（裁判）的人正插下一面新的红旗，楚狂歌一方的旗已成林。
对方球员继续比赛的勇气被杨帆这一杖彻底击溃了，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他们无奈地承认：“我们输了！”
“二郎，真是好样的！”
楚狂歌大笑着向杨帆挑起了大指。
杨帆笑了笑，翻身下马，快步去追那颗红球，自打上场就压根没跑过一步的那匹骏马打了个很响亮的鼻儿，摇头摆尾地走到一边，自顾啃草去了。
穿着大红牡丹锦彩衣裳的艳媚少妇斜卧在软榻上面，一手托着香腮，另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上，正轻轻托着那枚红球。
她的五指修长，涂着豆蔻的指甲很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贵气。此刻，那枚红色的球静静地停在她玉一样的手掌中，球被阳光照着，红光似乎能映透她的掌背。
她轻轻旋转着马球，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眸中不禁露出讶色，那就是一枚普通的硬木马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个站在中场的少年，一杖就把这样一枚实木马球射进了球门？美少妇诧异地扬了扬眉，凝睇看向那个朝她们走来的少年。
杨帆刚刚赶到帐围子前面，几个锦袍大汉就倏地闪出来，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这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下人身份，但是一个个都是身着襕袍，锦带缠腰，头上戴着丝织的幞头，透着一股不凡的贵气。
再看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目中精芒隐隐，显然都不是好相与。由仆知主，几个家仆已是如此做派，主人身份可想而知。杨帆晓得这些游人必定是极尊贵的权贵人家，忙站定身子，长揖道：“在下失手，把球打进帐来，惊扰了贵人，还请恕罪。”
斜卧的红衫美妇淡淡一笑，托着那红球的手掌轻轻地摇了摇，拦住杨帆的几个锦袍汉子立即退后几步，让开了道路。杨帆举步上前，隔着两丈多远，再度躬身揖礼道：“请贵人赐还马球。”
美妇人淡淡地笑道：“你的马术可不精啊。”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哑，带着些微的磁性，说话时节奏矜持而舒缓，清丽如云。
杨帆笑道：“不瞒贵人，在下从未学过骑马。”
美妇目中异彩一闪，诧异地道：“不曾学过骑马？那么，你的击鞠是怎么练的？”
杨帆道：“击鞠么，在下这也是头一回。”
美妇目中微微露出一丝讶色，回首对那素罗衫子的女子笑道：“婉儿，初次击鞠，便有这般身手的，你见过么。”
素衫女子莞尔道：“从不曾见过。如果这位小郎君没有说谎的话，当真是一位击鞠奇才了！”
美妇微微一笑，肯定地道：“他没有说谎。”
说着，她转回头来，一双精亮的眸子往杨帆身上一照，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现执何业？”
杨帆微微犹豫了一下，便决定在这个美妇人面前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双眼睛似乎有洞彻人心的魔力，杨帆直觉地感到一种威胁感。
对方本没有必要问他的名姓，既然问了，必有目的，如果他随便编个名姓，一旦对方使人去查，反而坏了他的事情。而对她直言却也无妨，因为姚氏夫人的手下人都不在这里。
杨帆道：“在下姓杨名帆，乃是修文坊中一个坊丁。”
红衣美妇微笑道：“喔！原来是邻居，某姓李，住在尚善坊。”
尚善坊就在修文坊前面，紧挨着天津桥，距离皇城正门最近，许多第一等的权贵豪门都住在这个坊里。
当然，这么大的一个坊，也不尽是达官贵人，依旧是以平民百姓居多，然则看她这副排场，又是住在尚善坊的，那就必然是极富贵的人家了。杨帆心中微微一凛，暗暗又提了几分小心。
红衣美妇轻轻转动手中的红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红球在她掌中轻轻转动了一圈，她的剪水双眸才轻轻扬起，微笑道：“你虽是初次接触击鞠，却极有这方面的天分，一个小小坊丁，着实委屈了你。某有心召你入我府中，以后专心习练马球，如何？”
杨帆飞快地扫了眼坐着的这三个女人，暗暗揣测着她们的身份，谨慎地答道：“小可是个懒散惯了的人，不习惯到贵人府上当差做事。”
红衣美妇蛾眉一挑，尚未再言，旁边那素衫女子已嫣然道：“小郎君，先别忙着拒绝。这位贵人可是真正的贵人，贵不可言的贵人，呵呵，你若能得她的青睐，与你可是一场莫大的机缘。”
杨帆笑了笑，道：“打球是打不了一辈子的，在下虽只是一介坊丁，生活倒也安稳。在下胸无大志，不求富贵，但求温饱，温饱之余，能得自由，足矣。”
红衣妇人眸波中微微漾出笑意，道：“小郎君莫急着表白，你不妨再考虑考虑，若是改了主意，可往尚善坊中去寻我。”
一个眼神递出去，一个锦袍大汉已向杨帆递出了一样东西，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杨帆定睛一看，却是一枚黄铜打制的鱼符。
鱼符刻成一条鱼的形状，上面镌刻有字，是唐代用以证明皇亲和官员等人身份的信物，也就是宋明时候所说的腰牌。根据身份的不同，鱼符的材料也各有不同，太子用玉质鱼符，亲王用金质鱼符，一般官员和侍卫则用铜质鱼符。
杨帆手中的这枚腰牌正是一枚铜质鱼符，正面只刻着一个大大的“卫”字，背面却是一行小字：“太平公主府行走。”
杨帆霍然抬头，愕然看向那位红衣美少妇。
剪裁得体、质料上乘的红裳宫裙，裹着那具凹凸有致的诱人胴体，阳光洒在她隐泛流光的衣裙上，仿佛就是一尾卧于洛水边上的美人鱼。
她，就是那位公主之中的公主，洛阳之花李令月？
……
注：太平公主并无名字留于史书，李令月之名，乃是以讹传讹，故事中为了方便，引用此名，实非太平本名，特此说明。

第五十三章 花儿心中开
太平公主不出所料地从杨帆眼中看到了震惊、欣赏和刹那的迷醉，她微笑着，正等着预期之中的惊喜和拜谢，然而他那目光只是刹那便又换成了一片清明，就像河堤下的那道洛水一样，清澈明净。
“人各有志，安能强求？小子性喜自由，散漫惯了的人，实在难受规矩约束，贵人的好意，小子心领了。”
杨帆没有点破她的身份，只是将腰牌托起，恭恭敬敬地退还。三个妇人都有些诧异，那老妇人突地恍然，失笑道：“你这少年，想是不识得字，呵呵，你可知道在你面前的这位就是……”
杨帆没有让她说下去，而是长揖一礼，打断她的话道：“请贵人赐还马球，在下不敢打扰贵人游兴。”
老妇人微微一窒，神色间便有些恚意。太平公主意外之中，不免饶有兴致地扫了他一眼，方才她的目光虽然放在杨帆身上，实际上根本没有把杨帆看进眼里，能叫她看进眼里的男人着实不多。
这时仔细打量，却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杨帆的相貌很俊俏，俊俏得过于秀气，以至都有些像个大姑娘。可太平公主却一眼就品出了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味道。他那鼻脊与嘴唇紧闭间的棱角，他那略显瘦削却沉毅有神的风骨……
太平公主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个男人，她唯一爱过的那个男人。
记得初次与他相识，他穿着一身箭袖短打，从蹴鞠场上走下来，谈笑自若，一脸阳光。那时的他，依稀便是这般岁数，这般模样。
那个男人，去年刚刚饿死在刑部大狱。
太平公主心中一惨，她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手一扬，将那枚红球抛了回去。
红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红线，准确地落在杨帆手中，杨帆退出三步，抱拳一揖，转身便走。
“慢着！”
太平公主突然又开口唤住了他，杨帆止步回身，恭声问道：“不知贵人还有什么吩咐？”
太平公主轻轻拈起一只盛满葡萄美酒的漆金木觞，慢慢放到身畔的洛水之中，那觞沿着曲折的河水漂流下去，一直飘到杨帆身边。这是当时人的一种劝酒游戏，临河赏景，掘地为池，引河入流入，再放酒杯与水中，飘到谁的面前，谁便自饮一杯。
太平公主嫣然道：“请酒。”
杨帆向她拱一拱手，俯身拾起木觞，将一觞酒满饮而尽，抱拳道：“谢酒！”
他的笑容清爽而灿烂，与那照耀在洛水上的阳光一样明净照人。
老妇人看看离去的杨帆，再看看仍然注视着他背影的太平公主，以袖掩口，轻轻笑道：“令月可是相中了那个小郎君么？”
这个动作本来是极优雅极俏皮的，若是年轻貌美的妇人做来，必定风姿动人，只是这老妇人实在是太老了一些，居然还要做此小儿女情态，未免就有些东施效颦的感觉。
太平公主没有看她，目光只是投注在那远去的少年身上，淡淡地道：“每年击鞠比赛，我大唐参赛的球队虽多，结果却总是由西番人获胜，今年上元还是要赛球的，这少年若是好生调教调教，说不定能助我大唐夺一个魁首回来。”
老妇人哪里肯信，只当她是口是心非，微微垂下了眼睛，心中暗暗生起了一番计较。
……
杨帆回到球场上的时候，一场好戏已经开始了。
下人侍女们围成一圈，翘首看着热闹，陪同姚氏夫人出游的几位贵妇人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杨帆急忙分开人群往前走，那些家仆下人一见是这位球场明星回来了，倒是甚为礼让，杨帆走进人群，就见天爱奴与姚夫人对面而立，姚夫人仿佛一只斗架的公鸡，怒发冲冠，天爱奴却是巧笑嫣然，一脸的心平气和。
柳君璠像一只受气的小母鸡般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面皮涨得发紫，嗫嚅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其实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姚夫人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泼贱小娘，安敢如此欺我？你可知道，他的吃穿用度，诸般花销，莫不都是由老娘供应着！”
“夏侯樱”道：“柳郎人品俊逸，才学出众，只要潜心读书，来日必定大有作为。从此以后，有我助他，何须再看你的脸色。”
姚夫人冷笑道：“老娘用剩下的残汤冷炙，你若喜欢，只管拿去便是，这等狗材，老娘早就厌憎了的没用废物，却被你视若瑰宝，嘿！獠奴果然都是一些没有见识的。”
“夏侯樱”淡淡地道：“你也不用拿话激我，本姑娘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在我眼中，你这妇人与那试婚女奴一般无二，何须生你的闲气。”
姚夫人一听，登时涨红了脸皮，原来那时西域大户人家相中了哪个男子，并不即时成亲，一般总要先遣三两个家中的女奴去与之同房，待证明此人没有隐疾之后，才将女儿许他。
姚夫人说柳君璠是她用剩下的残羹冷炙，“夏侯樱”就反嘲她是替自己试婚的女奴，这叫一向自视甚高的姚夫人如何不恼。又见“夏侯樱”去拉柳君璠，姚夫人立即对柳君璠厉声道：“柳君璠，你这乞索儿、狗杀才，今日若随了她去，从此莫再入我门来。”
柳君璠心中摇摆不定，若是“夏侯樱”明明白白表示要下嫁与他，他自然毫不犹豫，立即随了她去，可眼下总觉得还不踏实，若是这边与姚夫人彻底决裂，夏侯姑娘却又不嫁他，岂不两头落空？
他正暗自忐忑，“夏侯樱”傲然道：“柳郎有我，今后富贵堪比王侯，何须寄人篱下？”
姚夫人大怒道：“小贱人！真是气杀老娘，王二，范七，给我掌她的嘴！”
王如风和范彬两个豪奴立即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冲上前去，楚狂歌一班人马上一拥而上，横眉立眉地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家小娘子无礼？”
王如风、范彬等人已然知道楚狂歌的厉害，又见那深不可测的球神也及时赶了回来，登时便生了怯意，姚夫人带来的奴仆虽众，但是能打的健仆实在不多，而夏侯樱一方除了那个本性木讷的婢女可儿，却是个个魁梧强壮，两下一比，高下立判，哪里还用再打。
一见手下人迟疑不敢上前，姚夫人只气得直欲抓狂，破口大骂道：“先养了柳君璠这样一个白眼狼，又养了你们这样一群没用的猪狗！本夫人养你们这些废物，真不如养一个畜生！小贝，给我咬她！”
姚夫人把手向“夏侯樱”一指，那只一直依偎在她腿边的猞猁立即扎起毛发，龇着锋利的牙齿，自喉间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咆哮，作势就欲往“夏侯樱”扑来。
“夏侯樱”撮指一声锐啸，不远处的帐围子里登时发出一声令人恐惧的咆哮，一道淡黄色的影子倏地从帐围子里蹿出来，箭一般蹿到夏侯樱身前，拔背摆尾，头颅高昂，张开满口獠牙，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
它的咆哮卷起一股巨大的气浪，吼得那猞猁浑身的毛发都瑟瑟地抖动起来，站在猞猁后面的姚夫人和几个家仆女婢被吹得发丝后扬，衣袂飘摆。
惊慌之下，几个女婢家奴一哄而散，姚氏夫人踉跄两步，一脚踩中自己裙裾，摔了个四仰八叉。
那只名叫小贝的猞猁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扭头就跑，一溜烟儿地遁去，昏天黑地不辨东西，直接冲向太平公主的围帐。
众人这才看清，夏侯樱身前站着的竟是一只猎豹。
贵人架鹰牵犬出城游猎的情形，东都百姓时常可以见到，但是养得起猎豹的那都是真正的大富大贵人家，他们之中见过的可不多，偶尔见到一回，也是远远观望，从不曾离得如此之近。如今这么大的一只山猫就在眼面，众人都有些骇然变色，以致竟无人去扶那姚夫人一把。

第五十四章 醉人间
“夏侯樱”轻蔑地瞟了他们一眼，拍拍那头猎豹的脑袋，挽起柳君璠的手臂，娇声道：“柳郎，我们走！”
柳君璠仿佛中了魔咒一般，脑袋迷迷糊糊，脚步腾云驾雾，随着“夏侯樱”一路走去，身后姚夫人那恶毒的咒骂声他是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虽然姚夫人的母亲是太平公主的乳母，但夏侯姑娘可是西域豪门世家，太平公主会为了她乳母女儿的一个情夫，与西域豪门交恶么？
太平公主无疑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可是还从不曾听说在涉及政务的方面她会插手干预。再说，柳君璠跟了姚夫人那么久，可是清楚地知道，她那位给太平公主当过乳母的老娘，在太平公主面前未必如何的受宠。
毕竟，太平公主已经成年，早就嫁人生子，她幼时的一位乳母……，嘿！也只好拉大旗作虎皮，蒙一蒙外面的人。
姚夫人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夏侯樱”一行人已傲然离开，原地只留下几个在那儿拆卸帐围子的下人。
姚夫人自然不能自降身份，去跟一些贱仆下人耀武扬威，她正羞恼万分，无处发泄的当口儿，那只猞猁“呜呜呜……”地哀鸣着跑了回来，有条腿一瘸一拐的，跳到姚夫人身边，便贴着她的身子，仰起脸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呜呜地做哀求状。
姚夫人一瞧，她的小贝仍旧蜷缩着一条前腿，好像是被人打伤了，顺着猞猁逃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锦袍大汉正提着棍子走向那处帐围子，那里正是另一些赏秋观景的游人所在之地。
原来这只猞猁惊恐之下一溜烟地逃去，直接窜向了那处帐围子，太平公主府上的护卫恐它抓伤了主人，一棒子就把它揍了回来。
姚夫人勃然大怒，她快气疯了，今儿真是事事不顺，她气势汹汹地冲向那边帐围子，隔着老远就尖声大叫道：“是哪个混账东西打伤了本夫人的猞猁，给我站出来！”
一个襕袍大汉应声而出，挺身站立，高声道：“就是某打了你家的小畜生，你待怎样！”
姚夫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额触地，颤声说道：“奴婢不知公主在此，冒犯了公主殿下，恕罪、恕罪！”
原来她目光一扫，正要向主人发难，却赫然看清了太平公主的模样，去年太平公主二十三岁诞生辰时，她曾有幸随母亲去过一次公主府，为太平公主祝寿，见过一次太平公主的真容，这等叫她巴结了半辈子的贵人，见过一次之后哪里还能忘得了？
太平公主倒是有些诧异，仔细看了看，对她全无印象，不禁纳罕地问道：“你认得我？你是什么人？”
姚夫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婢是韩氏之女姚芸儿，去年曾随阿母赴公主府为殿下拜寿，有幸蒙公主召见，谒见公主玉颜。”
“韩氏之女……姚芸儿？”
太平公主侧着头想了想，忽然露出恍然之色，点点头道：“嗯！我记起来了，原来是你，方才……是怎么回事？”
姚夫人吞吞吐吐，哪敢回答。
太平公主见她支支吾吾的样子，联想到方才所见的那幕情景，已约略猜出了一些，神色便冷下来，缓缓说道：“你夫婿是朝廷的几品命官，你敢自称夫人？”
夫人这个词，在当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自称的，正五品以上的朝廷命官妻子，才可以称夫人，姚芸儿的丈夫何曾当过官儿？
被太平公主这么一问，姚芸儿更加惶恐，颤声道：“是，是是，奴婢狂妄，奴婢……有罪！”
太平公主哼了一声道：“本宫记得，你阿母说过，你的丈夫已过世很久了，现如今你仍孀居在家么？”
姚芸儿伏地道：“有劳公主殿下垂询，奴婢的夫婿已过世多年，婢子一直……一直孀居在家的。”
太平公主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找个人嫁了吧，省得在外面惹是生非。”
姚夫人面红耳赤，唯唯诺诺，不敢作声。
太平公主冷冷地摆了摆手，姚夫人这才如释重负，慌忙拜了三拜，起身急急退下。
等她余悸未消地回到自己扎帐之处，只见夏侯一行人早已不知去向，他们原先扎帐之处，就像狗啃过的骨头，已然干干净净。
姚夫人先在“夏侯樱”面前吃了瘪，迁怒于旁人时偏又撞见了太平公主，在女伴面前是丢尽了脸面，一时间羞愧不已，哪还有心继续游山玩水，当即草草收拾了行帐，灰溜溜地回了永康坊。
姚夫人回到永康坊后先不回自己的家，怒气冲冲地便去了柳君璠的宅院。
柳君璠的父亲原本是洛阳府的一个小吏，在武后把洛阳当成整个大唐的施政中心以前，就已在此置办了宅院，那时节洛阳的房产比这时要便宜许多，因此置下的宅院倒也不小。
只是后来父母辞世，家道中落，在没有攀上姚氏夫人这条大腿之前，柳君璠坐吃山空，能典当的都典当了，以致家里现在就只剩下那么一个空壳子。
姚夫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柳君璠的家，在堂上坐了许久，依旧不见他回来，心中怒火更炽，便指使家奴把柳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砸了个稀烂，这才稍稍泄了怒意，恨恨地回府去了。
柳君璠此时却在“夏侯樱”的居处。
“夏侯樱”租住的这幢宅院府门是冲着大街开的，而不是开在坊里面，柳君璠是个有眼力的，一看就知道这是朝廷三品以上官员的宅第，因为三品以下官员的宅子，府门是不可能直接面对大街开的。
夏侯樱向他略作解说，这里果然是一位尚书的宅第。当时在京官员，多在京里建有宅第，等他们致仕还乡，或者外放地方为官的时候，宅第空置，便会转租出去。又或者家里宅子太多，空闲的宅子也会租住与客人。
唐初时候京城里的高官权贵大多都会这么做，因为当时客栈业尚不发达，外地来京长住的有身份的客人，住那简陋的客栈不方便，便专门租住达官贵人家里多余的房产，当然，越是豪绰的客人，租住的宅第也就越大，档次越高。
经过“金钗醉”千金买酒，洛水河畔豪奴比斗，还有那只唯有第一等的贵人府邸才会豢养的宠物豹子，柳君璠已毫不怀疑“夏侯樱”的身份，如今又见她租住的豪宅如此阔绰尊贵，尽管只是临时租住，府中竟也雇了许多奴仆下人，日费不止千金，对她的身份更是毫无疑虑了。
柳君璠随着“夏侯樱”下了轻车，一进府去，便有俏丽的侍女款款相迎，到了院中，只见重门叠户，几曲画廊也幽深曲折，及至到了后宅登堂入室，就见珠帘低垂，坐屏肃立，房中陈设，莫不豪华。
夏侯姑娘入内更换衣裳，再出来时，锦袍炫目，明珠步摇，雍容妩媚，视之如天上仙子。夏侯樱吩咐下人置酒宴款待郎君，只一声吩咐，片刻工夫，水陆八珍便一一罗列，又有美婢数行，歌舞助兴。
柳君璠何曾见过这等排场，美人在侧，倾意温存，百媚舞女，婉转歌喉，不知不觉间便醺醺然了。醉眼惺忪时，隐约听见夏侯姑娘情深款款地在他耳边倾诉，说等父兄从扬州回来，便禀明父亲，与他成就姻缘，双宿双飞。
柳君璠色授魂消，没口子地答应，及至喝得酩酊大醉，便被俏婢扶下去，就在尚书府的客房歇息了。
等他一觉醒来，已是次日上午，日上三竿，柳君璠睁开双眼，就见锦幄如烟，稍一呼吸，便是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伸手触去，床上丝帛柔滑如脂，唯一所憾者，就是缺了一个裸裎美人依偎于侧。
否则，此间便是天堂了。

第五十五章 黄粱梦
柳君璠一起床，便有候在外间的俏婢闻声迎入，侍候他洗漱净面，穿戴衣冠，柳君璠问起夏侯姑娘，俏婢说姑娘醉了，此时还不曾醒来。
柳君璠深谙欲擒故纵之理，此时两人虽私订了终身，到底还不曾真个做了夫妻，想要保持自己在夏侯姑娘心中的新鲜感，就不可一味地黏糊，便留下句话，暂且回家一趟。
柳君璠与姚夫人相处已久，知她性情，料她不会善罢甘休，柳君璠悄悄返回永康坊后，先在街角悄悄窥探一番，果然有姚府家丁候在他家门前，便又绕到后巷里，翻墙进去，只见自己家的宅院已经如同遭了兵灾一般，被砸得稀烂。
柳君璠想起马上就要去敦煌做那世家豪门的驸马爷，却也并不心疼。好在他的重要物件都藏在隐秘处，悄悄去翻，果然房契还在，柳君璠揣了房契，仍旧由墙头爬出去，便一溜烟儿地奔了牙行。
牙人接了柳君璠的生意，登门一瞧，只见他家中一片破烂，不禁大为皱眉，好在柳君璠许他的“抽利”丰厚，便花了点小钱，雇了几个闲汉，到他家里把一应破碎之物全都清理出去，只卖这空荡荡一座房屋宅院。
不两日牙人便为他寻到了一个买家，把他的宅院转手卖掉，得了二十万钱。
柳君璠想想自家这幢宅院仅值二十万钱，不过就是人家夏侯姑娘一顿酒钱，不禁大为感慨，感慨之余，更是欢喜自己攀上了高枝。
他把自家情形，委婉地与夏侯姑娘一说，人家姑娘倒是通情达理，一番好言安慰，便让他就此住在了自己府上。从此，柳君璠在尚书府出入，侍婢下人皆以郎君称之，每日花天酒地，醉舞笙歌，简直快活如神仙。
只是那夏侯姑娘虽是西域女子，性情直爽，敢爱敢恨，床帏之间却不糜烂，虽与他山盟海誓，俨然夫妻，却只限于一个名分，不肯及于乱。柳君璠只得强作君子，故意扮出一副不欺暗室的模样来，以讨姑娘欢心。
忽有一日，夏侯姑娘接到一封书信，欢喜地告诉他说，她的父兄即将从扬州返回，如今已然在路上了，只等父兄一到，便禀明父亲，与他结为夫妻。只是柳家已经没了直系血亲，在洛阳居住不易，话语间便含蓄地透露出想要他与自己同往敦煌的意思。
做个上门女婿，那是很有些丢人的，难怪人家姑娘有些顾忌地试探于他，可是对柳君璠来说，却是正中下怀。当下一口答应。欣喜之余，柳君璠方才省起，自己与江家的婚事尚未了断，一旦三媒六证地与夏侯姑娘成亲，入官府登记时必定会露了馅儿，可不就毁了自己一生的前程么？
柳君璠暗暗庆幸想起得早，转天一早便寻个藉口离开尚书府，偷偷赶去江家退婚。
江旭宁自从得了杨帆的嘱咐，说是叫她耐心等待，必有办法叫那柳君璠主动退婚，江旭宁心中不免半信半疑，只是杨帆信誓旦旦，他又不是马桥那般不着调儿的人，便捺下心情，在家里耐心等待。
这几天杨帆早出晚归，忙忙碌碌，江旭宁问了几次，杨帆都说已经有了眉目，叫她安心等着，江旭宁不好再问，只好耐着性子候在家里，不想这一日上午，柳君璠居然真的登门来退亲了。
这柳君璠一来，比江旭宁还要着急，急吼吼地去搀了孙婆婆来，又拉来苏坊正做人证，立即与她解除了婚约。江旭宁按完了手印，拿着那一纸“和离书”紧紧贴在胸前，还怔怔的如同做梦一般。
柳君璠得了和离的书贴，又请媒人证人一同赶往京县衙门销了记录，一身轻松，欢喜而去。柳君璠赶回尚书府，夏侯姑娘正要出门，见他回来，便欢喜地对他说，父兄已经返回洛阳，今日就到，她要去城外迎接，因为他们两人的事情还未说与父兄知道，不好让他出面，叫他先在府上候着。
柳君璠连连答应，等夏侯姑娘带了楚大、杨二等一班豪奴打马出城，便赶紧叫那侍婢丫环为他梳妆打扮，敷粉簪花，依着京中风流阔少们最惯常的打扮巧巧地收拾了一番，便候在中门，等着抢出去迎接老丈人了。
柳君璠这一等，从日当正午一直等到太阳西斜，站得腰酸腿麻，都快变成一块“望夫石”了，依旧不见夏侯姑娘和她的父兄回来，心中不免犯起了合计……
……
清晨，朱雀大街。
杨帆与天爱奴并肩行走在人群当中，天爱奴手中牵着一匹马，今天她依旧是一身男装。头戴浑脱帽，身穿小翻领的窄袖袍，脚下是一双透空软锦鞋，微微露出一截条纹小口裤，显得干净利落。
天爱奴站住脚步，回身对杨帆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此分手吧。”
杨帆站定身子，挥去心中隐隐的一丝惆怅，轻声道：“一路保重！”
天爱奴凝视着杨帆，欲言又止。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并不算长，可他们共同的经历却着实丰富，她一直认为杨帆只是她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直到临别之际，却忽然有了一丝不舍。
她思索了一下，说道：“此一别，或许再会无期了，临行之际，我有一言相告。”
杨帆微微有些意外，道：“你说。”
天爱奴柔声道：“以后，遇事当三思而后行，有些事情，不是刀剑就能解决的，多动脑子，说不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切不可像这次一样，头脑一热，便想豁出命去。”
杨帆笑了，他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我记住了。临行之际，我也有一言相告。”
天爱奴道：“你说。”
杨帆道：“不要沉溺于过去，更不要把它当成一个包袱。如果你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将看不到未来的路。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时很好看。可是除了你扮作夏侯樱的时候，我还很少看到你笑。”
天爱奴用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久久地凝视着杨帆，忽而粲然一笑，如同烟花乍亮。
“你的话，我记住了！”
天爱奴脆声说罢，扳鞍上马，缰绳挽了三挽，一磕马镫，便扬长而去，就此再不回头。
杨帆看着她的身影远去，只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却未看到她拐过两条长街之后，忽然一拨马，便闪进了一条巷弄。
街上一阵喧哗，吸引了杨帆的目光，杨帆向吵嚷处看去，就见几个身着帛服的公人，锁了一个青袍公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路还推推搡搡的，看那青袍人，赫然正是柳君璠。
柳君璠左颊上有几道挠痕，右腮上一片瘀青，衣衫皱皱巴巴，幞头也被扯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公爷，公爷，我冤枉、我着实地冤枉啊！”
“去你娘的，还敢喊冤！”
一个公人挥鞭就打，大骂道：“你他娘的连武尚书都敢骗，啊？你吃了熊心豹胆啦你，你租了武尚书家的宅院，雇了一帮奴仆下人充阔气，足足欠了武尚书四十万钱，你小子真是活腻歪了……”
柳君璠哀号道：“公爷，我已经还了二十万钱呐！”
“啪！”
又是一鞭子，抽得柳君璠一哆嗦，那公人理直气壮地大吼道：“剩下的那二十万钱难道不要生利水的吗？你这个胆大包天的骗子，还敢顶爷的嘴！”
“啪、啪、啪……”
“哎哟，饶命啊，我不敢啦！我再也不敢了……”
柳君璠倒在地上，抱住头哀号起来。
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武尚书？哪个武尚书？”
“嗨，我朝还有几个武尚书？定然是春官（礼部）尚书武三思了。”
“啧啧啧，这厮真是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竟连武三思都敢骗？当真是一条好汉！”
“好个屁！此番入了官，纵然不被打死，也得流配三千里，戍守边墙去，就这厮那么单薄的身子骨儿，嘿嘿……”
耳听得这班人议论，杨帆淡淡一笑，从满地打滚的柳君璠身边走了过去……
第三卷 庄周梦蝶

第五十六章 流言蜚语
杨帆回到修文坊，先去了江旭宁家里，江旭宁一见杨帆，就激动地道：“小帆，这一回可真是多亏了你，我昨天就想去向你道谢来着，可是天色将晚也没见你回来，就先回家了，本打算今日忙完了就去……”
杨帆笑道：“宁姊，你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我是真心把你当了自己的亲姐姐，姐姐有事，做兄弟的岂能袖手旁观，这一个谢字可再也不要说了。”
面片儿高兴得满眼泪花，使袖子不停地擦着眼睛，听了杨帆的话，用力地点头。
马桥在一旁就像小东姑娘家里养的大黑似的，不断地绕着杨帆转来转去，抓耳挠腮地道：“二郎，你快跟我说说，你到底用了甚么法子叫那姓柳的退婚的？我看他火烧屁股似的跑了来，迫不及待地就跟小宁和离了，你快说说呀，这哑谜再打下去，我都要憋疯了。”
杨帆打个哈哈道：“说不得，不可说，宁姊不用把终身托付到他那种人身上也就是了，你何必刨根问底的。”
面片儿娘从后厨里边走出来，拍打着围裙，满脸笑容地道：“二郎啊，我家闺女多亏了你才没有跳进火坑。老身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了，马上就晌午了，你坐着，大娘这就去沽壶酒回来，再切半斤猪头肉，好好地谢谢你。马六啊，你也一块儿待着，在大娘这儿吃午饭吧。”
杨帆忙道：“大娘，你就别忙活了，我拿宁姊当亲姐姐，您老别拿我当外人啊。想当初我初到洛阳的时候，人地两生，宁姐没少帮我，我如今只是帮了你们一点小忙，何必总是惦记着。
对了，这件事儿，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成，对外面可千万别说，如果有人问起，只说那姓柳的不知为何，主动上门退婚，千万不要说我从中动了手脚，要不然来日那姓柳的一旦后悔，难免再生事端。”
事关女儿终身，面片儿娘哪能不谨慎小心，听了连连点头，把这嘱咐牢牢地记在心里。她正想再劝杨帆留下吃午饭，苏坊正却从院外踱了进来，一进院门儿便高声喊道：“老嫂子，老嫂子，在屋呢么？”
面片儿娘听见声音忙迎出去，苏坊正道：“老嫂子，昨儿永康坊姓柳的不是主动登门来退婚么？当时我就纳闷儿，他是吃错了药还是怎的，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你猜怎么着，他还真是吃错药了，哈哈！”
苏坊正兴致勃勃地道：“今儿这小子让官府给搂进去了，你说他胆子大不大，他居然诈称西域富商，住进了当朝武尚书家的宅子，坑蒙拐骗，我寻思着，怕是他患了失心疯，要不然，他能退婚？他敢诈骗武尚书？”
房子里，江旭宁和马桥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惊讶地看着杨帆，实在猜不出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不但让那柳君璠退了婚，而且还让他利令智昏，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杨帆笑着对江旭宁道：“宁姊，我跟马六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嗳，别走，在这吃顿午饭吧。”
江旭宁一句话没说完，杨帆就拉着马桥出了屋，向面片儿娘打了声招呼就溜之大吉。面片儿娘因为正招呼着苏坊正，不好太过拦阻，二人顺利地离开了江家。
路上，马桥依旧追问不休，想知道杨帆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叫那柳君璠主动退婚，而且还把那柳君璠送进了大牢，杨帆自然笑而不语。马桥不依不饶，两人正笑闹着，小东姑娘忽然从对面姗姗而来，杨帆看见小东，赶紧退了一步，躲到了马桥后面。
小东喜欢杨帆的事，这坊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马桥一看是小东姑娘来了，顿起促狭之心，他扬手唤道：“小东妹子，出去了啊。”
小东姑娘正“旁若无人”地走着，听见招呼，便眯起双眼，凑了上来。
“哦，是马六哥呀……”
小东看清他的模样，脸上便露出笑容，马桥道：“是啊，小东姑娘这是从哪儿回来？”
小东笑眯眯地道：“哦，我娘刚做好一套衫子，我给主顾家里送去，这才回来。六哥这是做甚么去？”
马桥一闪身，就把躲在身后的杨帆拽了出来，道：“我跟杨二正巡街呢，你瞧你，杨二啊，见了小东姑娘，怎也不打声招呼。”
杨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对小东道：“小东姑娘，你好。”
小东瞧也不瞧他一眼，贴近了只顾打量马桥，漫声细气地道：“马六，瞧你这身衣衫，都破旧了呢，啥时有空上我家去一趟，我给你量量尺寸再做一套吧。手头不方便的话也不要紧，只管赊着就是，咱们两家的交情，阿母不会说啥的。”
马桥脸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道：“不……不用了，小东妹子，你太客气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两码事儿，可不能混为一谈，等我有了钱置办新衣裳的时候，定然要照顾你家生意的，现在……哈哈，我们还要巡逻呢，小东姑娘，回见。”
马桥一面说，一面退，拉起杨帆，逃也似的跑开了。
杨帆笑嘻嘻地道：“小东姑娘真是太有眼光了，一定是看上她的马六哥了。”
马桥惊道：“你可不要胡说！我晚上会做噩梦的。”
杨帆道：“这可奇了，人家小东姑娘还配不上你么？”
马桥道：“小东是个好姑娘，自然是没挑的，可她那老娘……”
马桥打了个冷战，心有余悸地道：“那位花大娘尖牙利齿，最是骄横，岂是好相与的，想当初老高家的新媳妇嫌她做的衣服不好，被她堵着门骂了三天，整整骂了三天啊！最后骂得高家那新媳妇差点儿上吊！她们家只招上门女婿的，我若做了她的女婿，一生一世都翻不得身了。”
杨帆大笑起来，道：“叫你坑我，这是作茧自缚！”
可是，正应了那句老话：“莫笑人，笑人就是笑自己！”
当天傍晚，杨帆就笑不出了。
……
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棵龙爪槐，走来的还是那个黄员外。
“杨二！”
“黄员外！”
还是一样的相逢，还是一样的对话，不一样的是黄员外的目光。
黄员外温情地打量杨帆一番，温和地道：“二郎啊，你近来……还好吧？”
杨帆莫名其妙地答道：“承蒙员外关怀，在下一切都好。”
黄员外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呐，唉！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咱男子汉，输人不输阵！就拿我来说吧，上回丢了件安吉丝的诃子，娘子非说是我送了相好的，硬逼我跪搓衣板，天地良心！咳，你瞧我这是说哪儿去了。
二郎啊，你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太难过，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强求不来。常言道：莫欺少年穷，别看你今时今日只是修文坊里一个坊丁，来日未必就不能攀上枝头变凤凰，到时候，让她后悔去吧！”
“是，员外金玉良言，在下铭记心头。只不过……，员外您到底在说什么呀？”
“你呀，还在硬撑。算了，我不说了，不能往你伤口上撒盐不是，记着我的话，咱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流泪，就是不低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多往前看，多往后想，啊！”
黄员外亲切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背起双手，悠然见南山去了。
杨帆望着黄员外一步三摇的圆润背影，纳罕地摸着后脑勺，自语道：“黄员外今儿这是抽的哪门子疯？”
“莴苣、蘑菇、荠菜，快收摊喽，给钱就卖……啊！二郎在这儿呢。”
宋二伯挑着菜挑子过来，忽然看见杨帆，声音便是一顿，看那样子似乎想要避开他绕道儿走，结果被他看个正着，稍一犹豫，就讪讪地笑着迎上来。
杨帆道：“哦，宋二伯，你出摊回来了啊，呵呵，今儿生意不错，就剩下这么点菜。”
“是啊是啊，今儿的生意……还成，呵呵……”
宋二伯笑得很小心，他没看杨帆，肩上担了挑子，眼神微微向下，经过杨帆身旁时，还特意把挑子顺过来，似乎杨帆是个纸糊的人儿，一刮就会破。
杨帆注意到，宋二伯与他擦身而过时，还用眼角偷偷地瞟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来一种怜悯和同情的光彩。
怜悯？
同情？
杨帆顿时犯起了合计，狐疑地想：“马桥那夯货又在背后说我什么了？”

第五十七章 无心插柳
“与杨二私奔的那位小娘子又跟别人私奔啦！”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具体出自何人之口已不可考，大概是刚过晌午不久的时候，消息开始在修文坊里传开，到了傍晚的时候，整个修文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个转播者都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进一步对这个故事进行加工和润色，从而让它听起来更加动听、更加感人，更加八卦，也更加合理。最后，它已完美得无懈可击，就算杨帆本人站出来振臂高呼：“我家小娘子没有跟人私奔！”也是绝不会有人相信的了。
经过人民群众的集体再创作，这个故事目前的主流版本是这样的：
跟杨二私奔的那个商贾女年方二八，冰肌雪肤，娇美无俦，可惜，水性杨花，多情而不长情。
当初她与杨二私奔，只是一时意乱情迷，杨二虽然俊俏，家中却很拮据，那富家女平日里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养尊处优惯了的娇怯身子，哪里受得了这等清苦的日子。
于是乎，趁着杨二在坊里做事的工夫，这个商贾女被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子给蛊惑了，最后收拾收拾，随那货郎子私奔了。
杨二家里这几天为什么没开伙呢？就是因为那个商贾女跟人跑了。
杨二这几天为什么一天到晚不着家呢，白天的时候坊里也没几个人能见得着他？那是因为他出去寻妻了。
萧千月丢了婆娘以后，一直不敢对街坊邻居说起，寻找婆娘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出去引起流言蜚语，惹人笑话。这时候却挺起胸膛，大张旗鼓地寻找起他那捡来的婆娘。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他萧郎是走失了女人，杨二是女人跟人家跑了，这是本质的区别，他有什么好丢人的？果不其然，当他张扬出此事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的非议，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杨帆娘子私奔的事给吸引住了。
“可怜杨二痴心一片，偏偏碰着了这么一个贪慕富贵、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过得了这道情关，万一想不开，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作孽啊！”
好心的婶子大娘聚在一块儿，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扯起衣襟擦着眼角，为他一掬同情之泪。杨帆的好人缘，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别说了，别说了，杨二过来了！可别让他听见！”
“啊，他刘婶啊，明儿晌午陪我去逛逛南市吧。”
“我说乔四家里的，刘御史家还招厨娘吗？”
几个妇人赶紧换了话题，等杨帆走过去，才又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杨帆觉得很诡异，他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的人，神情都很诡异。他觉得那些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的人，说的事情一定跟他有关，可是每当他走过去，老远就竖起耳朵的时候，听到的永远都是跟他不相干的事情。
“马桥这夯货，死到哪儿去了！”
杨帆开始有些恼火了。
“马桥！你给我过来！”
在面片儿家那条巷口，杨帆终于看到了马桥，杨帆立即撸胳膊挽袖子地迎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咬牙切齿地道：“马桥，你又在外面说我什么了？”
马桥变色道：“小帆，这你可是冤枉我了，这种事我能往外面传么？咱们是什么关系，咱们两个虽然不是一奶同胞，那也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我能在外边说三道四的传你丑事？你把我马桥看成什么人了？你丢人，我脸面上就好看不成？”
杨帆茫然地松了手，问道：“慢来，慢来，你先说清楚，到底是关于我的什么事？”
马桥苦笑道：“小帆，咱们一世人，两兄弟，对我你也瞒着？说实话，刚听说的时候，我也不信，我每次见你们，都是亲亲热热的，她怎么能这么绝情，说走就走了呢，可我方才去过你家，她确实不在，我这才知道，竟然是真的。
小帆，一个男人，出了这种事，的确是有些抬不起头来，可你瞒是瞒不住的。依我说，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样的女人，走了好！真要留下，早晚还是得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来。我刚才跑去跟小宁商量来着……”
杨帆渐渐明白过来，神气变得有些古怪：“桥哥儿，你说的……莫非是阿奴？”
“对啊！”
“坊里的人……认为她跑了？”
“对啊！”
“……”
“小帆，别难过了。你这样子，我看了心里不好受。我刚才跟小宁商量了，她有个表妹，今年刚刚十二岁，你看你也才十七，要成亲还得等三年呢，到那时候她十五，你二十，正好般配。”
“……”
“刘大娘说了，改天把那丫头先带过来，让你们俩先见个面，要是你觉着合适，女方家里也同意，就给你们先把亲事定下来。如果不成也没关系，坊里的婶子大娘们都说了，只要见着合适的姑娘，一定先领来跟你相亲。”
“……”
“小帆呐，别想着她了，她丢下你跑了，那是她没福气。像你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她这是有眼无珠……”
杨帆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问道：“谁告诉你们，阿奴跟人跑了？”
马帆一脸惊诧，道：“她没跑？她还在家么？你说这事扯的，这些人真是，怎么乱嚼舌头！这可太好了，我马上去替你分说，叫他们别败坏你家娘子的名声！”
杨帆猛地低下头去，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
马桥赶紧问道：“小帆，你怎么了？”
杨帆低着头，忍了很久，才忍住爆笑的冲动，双眼却已忍满了泪水。
他缓缓抬起头，眼泪汪汪地道：“你没说错，阿奴……的确走了……”
马桥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把他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动情地道：“兄弟！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就不难受了！咱男儿重情义，哭也不丢人！”
杨帆……哭笑不得。
但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分说，天爱奴的突兀出现，被街坊们理所当然地当成了私奔女，而这个理由恰也成为坊间百姓们最容易接受和相信的理由，如今天爱奴的离去，也用私奔来解释吧，这也省了许多口舌。
所以，杨帆“承认”了这件事。
如此一来，杨帆就成了修文坊第一悲情男，他必须配合大家不是？再说如果若无其事的，也惹人生疑。
于是，这位悲情男每天晚上换上夜行衣，潜入兵部查找当年负责押送废太子李贤赴巴州的龙武军将领名单，白天则走在大街小巷里，摆出一副愁闷的苦瓜脸，接受着人们善意的安抚。
不管男女老少，每个人都让着他、哄着他，就连说话一向粗声大气的苏坊正和武侯铺的不良帅，吩咐他做事的时候都难得的漫声细语起来。
传播小道消息是因为猎奇心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向杨帆表达自己的善意。杨帆也乐得用这种理由来解释天爱奴突然出现和离去的原因，唯一叫他感到比较烦恼的是，他近来的相亲多了起来。
为了避免这些无谓的骚扰，杨帆只好以阿奴刚刚弃他而去，心情不好为理由来婉拒，一一谢绝了坊中婶子大娘们的好意。
这一来苦情男又升格为痴情男了，往日里那些火辣辣地抛向他的媚眼儿，现在都满是若水的柔情，仿佛他只要勾一勾小指，女菩萨们就会肉身布施，用自己的身体和柔情来抚慰他受伤的心灵。
这样的眼神实在比媚眼还要可怕，以至于杨帆夹着哨棒穿行于小街小巷之间，清理水渠、巡视巷弄、维持治安的时候，只要看见人就低下头匆匆离开，不愿与之多加交谈，而，自然而然地被人们解读为“情伤难愈，黯然神伤。”
痴情男摇身一变，又升格为情圣了。
善良而八卦的修文坊百姓们，一厢情愿并乐此不疲地一步步塑造着他们心目中的情圣。
然而，正是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杨帆不曾想到，恰是因为这桩乌龙事，他苦苦寻找的仇家下落，就此有了线索！

第五十八章 阳光下的秘密
一连五天，杨帆娘子私奔事件的热潮还没有过去，杨帆本来是故意为之，有意利用大家的误会把天爱奴离开一事遮掩过去，奈何被人安慰得多了，倒像是真的曾经发生过那么一件事似的，弄得他的心里也不自在起来。
他这几天已经听到了太多的安慰和解劝，他很痛苦，他从来不知道听人好言安慰也可以这么痛苦。而这痛苦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便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解读，于是劝说的人也就愈发卖力了。
此刻正在劝他的人是小东姑娘。
人们对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总是会抱以同情，也更容易原谅他对自己的冒犯的。当小东姑娘听说杨帆的娘子跟别人私奔的消息之后，她的满腔怨气便冰消雪融了，当她在门口看到杨帆的时候，她马上停下来，拉住杨帆，像个小姐姐似的殷殷解劝起来。
“二郎，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没有？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被这种事击倒，她不要你，那是她没眼光，打起点精神来，不要这么没精打采的，叫我看不起你……”
“是是是，我知道了，小东姑娘，你这是要给人送衣服去吧？还是快忙事情吧，我……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杨帆努力地挺了挺胸，绽开一个阳光的微笑，只希望这位同情心太过泛滥的小姑娘赶紧放他走。
“小东啊，还没把衣服给客人送去吗？这是跟谁在门口聊天呢？”
随着声音，花大娘很不高兴地从院里走出来，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人却是杨帆，花大娘不悦的神色登时一扫而空，马上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小东啊，你快把衣裳给客人送去，别叫客人等急了，娘跟二郎说说话儿。”
“哦！”
小东答应一声，终于结束了她的思想工作。
小东捧着衣服，“旁若无人”地去了，花大娘亲切地对杨帆道：“二郎啊，你家那点事儿，大娘也听说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大丈夫何患无妻！就你这么俊俏的小后生，还怕找不着婆娘么？”
杨帆在心里惨叫一声：“完了！又开始了……”
他忙不迭挺直了腰杆，故作振奋地道：“花大娘，你放心，这几天街坊邻居的都没少劝我，我也想通了，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姑娘有的是，这事儿，我不会再往心里去的。”
“这就对喽！”
花大娘一拍巴掌，眉开眼笑地道：“大娘跟你说实话，当初刚听说有个商贾女私奔到你家来，大娘就打心眼儿里头不赞成。这些商贾子呀，跟咱们做工的人可不一样，商人重利轻仁义！你想，那样的人家里长大的孩子，品性好得了吗？”
“二郎，这商贾女，当真是不能作为良配贤妻的，你们还没有名分，她走了也就走了，没什么好丢人的，何必这般垂头丧气呢。你要是真的娶了这商贾之女为妻，将来还不知道会碰到什么难堪之事呢。”
花大娘四下看看，伸手一拉杨帆，把他往门檐下面扯了扯，诡秘地压低声音道：“咱们坊里的那个刑部司郎中杨明笙，你听说过吧？”
杨帆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又提起了杨郎中，可是花大娘凶名在外，他也是怕的，忙点点头，很乖巧地道：“是，小侄听说过的。”
花大娘神秘地道：“大娘跟你说，杨郎中那位夫人祈娘子，就是一个商贾之女。她呀，年轻的时候跟她的表哥不清不楚的，杨郎中那个女儿，十有八九都不是杨郎中亲生的，那孩子的眉毛眼睛，怎么瞧与她表舅都有七八相似。”
杨帆不耐烦听这种小道消息，奈何花大娘兴致勃勃，又不好马上就走，只好含糊应着，花大娘兴致勃勃地道：“你就说吧，找个商贾女做娘子，一个看不住，就偷人养汉，坏了夫家的名声，再不小心一点儿，连孩子都是替人家养的。
说起来，这杨郎中当年也是没办法，他虽然是个读书人，家境却贫寒得很，他读书科考，都是夫人的娘家一力扶持的，后来步入仕途，又是夫人娘家花钱疏通关系，帮他在刑部谋了个好差使。
我记得他那时候……，哦！对，掌固，那时他在刑部做得是掌固官。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他那娘子可不就为所欲为了么？你说你要是娶了一个商贾女，有个有钱的老丈人，你在娘子面前抬得起头来？还不是得乖乖任人摆布。
就说那杨郎中吧，当初在刑部做掌固，大小也是个官了，可在家里侍候娘子比在衙门里侍候上官还要尽心尽力呢，他那女儿来历不清不楚，他也装聋作哑地忍了。反倒是他那娘子，骄横得很呐。
我记得，当年祈娘子快要临盆的时候，杨掌固正好离开东都往韶州公干，千里迢迢的，这一去就是两三个月，等到孩子快满月了他才回来。结果祈娘子不依不饶，非说丈夫是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才藉故避出京去，一怒之下，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啧啧，她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还敢如此骄横，凭的啥？不就是娘家的势力？可怜那杨掌固到了丈人家里，向丈人又是下跪磕头，又是请罪服软，这才请了娘子回来。
可是没两年，人家杨掌固就升官了，从那以后一直就官运亨通，节节高升，如今已做到了堂堂的刑部郎中，跟以前不一样喽，杨郎中位高权重，这几年祈娘子和杨家那位大姑娘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杨帆本来极不耐烦听她拉呱别人的家长里短，可是他在洛阳这么久，一直在查的事始终没离开一个“韶州”，对这个地名极其敏感，这时忽从花大娘口中听到“韶州”这两个字，心中顿时怦地一动，急忙问道：“大娘所言当真？”
花大娘道：“怎么不真？当初，大娘是在杨家做针娘的，杨家那点事儿别人不清楚，可是在杨家内宅里做事的人，有哪个不知道啊？当时祈娘子是如何的威风霸道，杨掌固是如何的忍气吞声，大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杨帆忙道：“不不不，侄儿是问，杨郎中赴韶州公干的事，这是真的吗？杨郎中当时不就是个小小的掌固么，朝廷要是有什么公事需要派人千里迢迢的赶赴韶州，总不能派个九品小吏去吧？”
花大娘道：“嗨！大娘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官场上的那些事儿，该派谁不该派谁的，大娘可不明白。不过，杨掌固离开东都两三个月，这事儿绝对没错，我当时就在杨家做针娘呢，听得清清楚楚。
祈娘子向杨掌固发火的时候，大娘就在她身边，亲耳听到杨掌固跟她解释，说是奉了上司的命令，赴韶州办一件极紧要的差使，这才回来晚了。他忍气吞声地解释了好几遍，大娘还能听错不成？”
“哦……，大娘，那一年，是啥年份啊？”
“那一年……，哎哟，这个可记不清了，朝廷的年号总是变来变去的，大娘连今年是啥年号都不晓得，嗨！反正是杨家闺女出生前两个月的事儿。所以说啊，这商贾女真是娶不得，尤其是你既不是官，又没有财，叫人家压你一头，娶个漂亮娘子活得也不快意……”
“嗯，是是是，花大娘一席话，小侄茅塞顿开，小侄都记在心里了。”
杨帆没口子地点头答应，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好不容易让话唠似的花大娘住了口，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杨帆便也急急离开了。
他已经从花大娘那里了解了些杨郎中的消息，如果再突兀地向花大娘询问杨郎中的长相，或者追问杨家大小姐的岁数，一旦来日杨郎中出了事，难保她不会联想到自己，所以他必须另辟蹊径。
杨帆在坊里转悠起来，主动拉着那些闲来无事聚在巷口聊天的坊间百姓东拉西扯地聊天，在他的旁敲侧击之下，他很快就打听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杨家姑娘今年七岁，七年前是永淳二年，那年年底改的弘道元年，姑娘出生的月份是七年前的夏初，按照花大娘的说法，杨郎中是孩子出生两个月前去的韶州，孩子出生一个月后回来，这三个月，与血案发生的时间恰恰对得上。
这个杨郎中，是不是就是他要找的人？

第五十九章 是你！
大唐的官不好做，门阀世家此时依旧是朝廷官员的主要提供者。
此时的所谓科举，其大部分名额都是把持在门阀世家手里的，多少名扬天下的大诗人、大才子，年过半百都还混不上个一官半职，纵然是入仕做官，没有世家豪门为后盾，也休想做个七品以上的官。
一介布衣想要出人头地谈何容易，可杨明笙在短短几年间，从一个小小的刑部掌固，居然做到了刑部第三把交椅！
刑部司司刑郎中是何许人也？再升一步就是刑部侍郎，头顶上只有尚书和侍郎两个位置，那已算得上朝廷的重要官员了，杨明笙本身不是世家豪门出身，又不曾入赘权贵人家，要坐上这个位置如此容易？
杨帆心中疑窦重重，可是仅凭这些，他还不能确定杨郎中是否就是他要找的人，杨郎中当年是刑部掌固，是文官，而发生血案的当场，恰恰也有一名文官，除了龙武军的将士，仅有的一名文官。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文官的样子，他要先看看这位杨郎中的长相，以便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可是见过杨郎中的人并不多，坊里的人大多知道杨郎中的家，却很少有人见过杨郎中，就连武侯铺的铺长和坊正都没有见过杨郎中本人，凭他们的身份，即便有事登门，也只配跟杨郎中家的管事搭讪几句。
司刑郎中位高权重，哪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能看得到的？就算是杨帆、马桥这等负责开坊门的坊丁，在上朝的日子每天开坊门，看到的也只有从杨府里驶出的那辆驷马高车。
翌日，杨帆起了一个大早，这个月不是他负责开坊门，本不必起这么早的。
杨帆随便找了个理由，先与那开坊门的坊丁搭讪了几句，主动揽下了帮他买早点的事情，赶到江旭宁摊位前买了两碗汤面，往回走时堪堪走到杨府大门前时，杨府的朱漆大门准时开了。
杨帆轮值开门时，每天都要迎送官员上朝的车马，杨府就在刚进坊门的第一曲，府门正对着坊内的十字大街，所以杨郎中每天开门出坊的时间他很清楚。而杨郎中出门的时间一向准时，从来不早，也从来不晚。
门开了！
杨府大门的门轴一定时常上油保养，开门时无声无息。
朱漆的大门开启时，阳光从门面上一闪而过，漾起一抹血色的光芒，杨帆不禁轻轻眯起了眼睛。
杨家走出几个家丁，抬起高大的门槛搬到一旁，一辆驷马高车从院中缓缓驰出来。马车在几个挺胸腆肚的豪奴簇拥下朝坊门驶来，后边的家丁将门槛重新放下。
杨帆突然端起大木碗走过去。
“哎哟！”
杨帆叫了一声，好像突然才看见杨家的马车，想要躲闪，仓促之间在并不特别平坦的地面上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栽，一碗汤面“刷”地一下泼出去，泼了一个豪奴一头一脸。
“可恶！你这小畜生，真是岂有此理！”
那豪奴勃然大怒，伸手就来抓杨帆，一爪探出，不知怎的，却正扣在油腻腻的大碗里。
“咦？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正要道歉，你怎就动手打人。权贵人家就可以如此不讲道理么？”
杨帆伸着脖子叫起来。
那豪奴一爪抓空，满头满脸都是油汤，本就懊恼万分，又听他恶人先告状，只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就要饱以老拳。
杨帆立即扯开嗓子大叫起来：“快来人呐！乡里乡亲的快来看呐！杨郎中家的人欺负人啦！”
四下里“忽啦啦”围上一群无聊的坊间百姓，甚有女人缘的杨帆马上得到了那些大娘大婶、姑娘媳妇儿们的热烈支持：“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这样呢！有权有势的人家，也不能这么欺负人不是……”
“住手！”
那豪奴一拳打出，杨帆双手抱头，用小臂一迎，将那一拳挡了开去，那豪奴第二拳又要打下来，车轿中突然传出一声威严的呵斥。
竹制的窗帘儿缓缓卷起，现出一副冷肃的面孔。
杨明笙，四旬上下，颈项修长，一只鹰钩鼻子，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微微扭头，向车外看着，那睥睨的眼神，就像一只居高临下，顾盼觅食的秃鹫，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他鼻翼两侧那两道深深凹陷下去的法令纹，使得他的面容透出十分的冷厉。
杨郎中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阿郎（老爷），这个痞赖小子，无端泼我一头一脸的汤水……”
那家奴好生委屈，向杨明笙急急说明了情况，未等杨帆说话，四下里便有许多人给杨帆帮腔：“人家只是不小心，还不是为了避让你们的马车吗？这都已经道了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还要怎的？”
杨明笙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收回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淡淡地道：“放开他，你回去换身衣服，清洗一下，今日不必伴我上朝！走！”
竹帘缓缓放下，遮住了他那正襟危坐的身子。
坊间百姓，与他而言，就是脚下的一只蝼蚁，蝼蚁爬上脚面，弹去就是，谁会跟蝼蚁生气。
车子骨碌碌地驶远了，围拢来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被杨郎中忽略了的那只蝼蚁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双凹陷的眼睛，那只鹰钩鼻子，那锐利冷酷的眼神，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尤其是那两道沟壑似的法令纹，像磁石般深深地吸住了他的眼睛。
杨帆眸中渐渐漾起一抹血色的阴翳，眼前的景象忽而朦胧、忽而清晰，他仿佛看见了一片苍翠的山谷，一个燃着大火的村庄，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哭叫，他仿佛看到了阿姊牝鹿般奔跑在山野间，看着她的头颅飞起……
种种景象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转换，背景始终是杨明笙那副无限放大的酷厉的形象：凹目、鹰鼻，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杀！杀光！一个都不许放过！”
那狠厉阴森的声音在杨帆耳边不断地回荡，声音越来越大！
那血、那火、那尸体，都被这越来越大的声音冲淡了，最后只剩下那张凹目鹰鼻的面孔无限地放大，覆盖了整个山谷，在血色的火焰中荡漾着，深壑似的法令纹下，那张嘴巴一开一合地厉吼着：“杀！杀光！一个都不许放过！”
杨明笙，就是他。
他就是杨明笙！
杨帆一辈子都忘不了杨明笙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小，他伏在草丛里，身上披着一丛杂草，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他看到的只有这个人，这个人的样子从那时起就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不知多少次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再做噩梦，可是这副形象他没有忘，从来都没有忘。
天可怜见，那个凹目鹰鼻的酷吏，终于被他找到了！
谁说冥冥中没有天意，这岂不就是天意？
“阿姊！爹娘……”
杨帆的眸中轻轻蒙上了一层泪光，他仰起脸，眨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泪光。
然后，他就低头往回走，唇边悄然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笑。

第六十章 夜探
当夜色降临大地的时候，一道道坊门陆续关闭，除了不时巡弋于街头的武侯，再看不见一个行人。
修文坊里有一些人家依旧是华灯高照，东南角的方员外家，正在宴请远方来的贵客，西北角有一座妓坊，丝竹歌乐，在夜色中袅袅地飘荡着靡靡之音。
杨帆的小屋里，一灯如豆，静谧到了极点。一只老鼠从墙角探头探脑了一番，似乎也因为这种异常的静谧而有些不安，它吱吱地叫了两声，最终放弃了打算，返身钻回了墙洞。
昏暗的灯光照在杨帆身上，杨帆跪坐于地，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
鸟巢上的包袱已被他取回来，此刻就解开了摊在几案上，杨帆拈出一口锋利的短刀，用指肚试了试锋利的刀刃，插进腰间最易拔出的位置，然后又取出一口小剑，轻轻插进绑腿。
最后，他又拿出一张面具，那张面具青面、赤眉，两只雪白的獠牙，在夜色下看来异常可怖。那是在街头随处都可以买到的驱傩面具，杨帆把面具轻轻放在膝上，挥掌熄了烛火，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候着。
“梆！梆梆！”
敲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杨帆的思绪在血色中激荡：满山满谷奔跑逃命的人群，猎人般追逐捕杀着他们的箭矢和刀锋，一具具倒下的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凹目鹰鼻的青袍文官勒马驻于高坡，冷酷地喝令：“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
杨帆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双眼蓦地张开，昏暗的室内仿佛倏然闪过两道电芒，然后那精芒又渐渐敛去，变得平平无奇。
上乘武道，修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性。他的心性，已比大多数同龄人沉稳、凝重。
“以谋为上，先谋而后动！”这是幼年时父亲教他文韬武略时曾经为他讲解过的一句话，那时这句话完全被他当成了耳旁风，可不知怎的，现在却常常能够想起。
又过了许久，杨帆把面具轻轻扣在脸上，他就变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杨帆缓缓站起，幽灵似的闪出了房间。
……
一间古朴典雅的书房。
两侧书架上放着一些古玩器具，还有一些文史典籍。
墙下，一张曲足卷耳几案，案上摆着一盏罩纱灯，纸墨笔砚和一摞卷宗。
案后盘膝坐着刑部司刑郎中杨明笙，他背后有一扇巨大的字屏，上面龙飞凤舞，书写着一行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以霸道辅王道……”
杨明笙轻轻呷了一口茶，翻过一页卷宗，继续认真地看下去。
茶汤并不清亮，因为这茶里面加了盐、花椒、姜、大枣、奶酪等调味品，大杂烩地一锅炖出来的汤，那味道以现代人的口味来说实在是不怎么样，不过这时候的茶道就是如此。
此时茶在大唐的上流社会还不是一种流行的饮料，除了巴蜀一带的百姓，只有和尚道士这些出家人喜欢喝茶。蜀人是最早以茶为饮料的，味觉发达的四川人民早在西汉时期就开始喝茶，但这习惯仅限于当地人，杨明笙是蜀人，所以有这个洛阳还不流行的习惯。
杨明笙将这一页卷宗看完，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茶，把青釉白花的茶杯轻轻推到一边，微微眯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看着面前那份合拢的卷宗，捋着胡须，陷入悠悠的沉思当中。
这时，一条人影鬼魅般地翻进了杨郎中家的院子。
杨郎中家的宅院富丽堂皇，占地数亩，但是在夜间同样静寂一片，府中各处地方只在一些廊苑转折处挂着灯笼，灯笼在晚风中轻轻地摇动着，发出黯淡的光。
这时候许多大户人家建造住宅还没有一定之规，他们会依据不同的地势地理，或者依照主人不同的兴趣爱好来建造房屋，因此房舍的建筑格局不尽相同，无法轻易地根据经验来判断主人的起居之处在哪里。
而且杨帆自幼远赴海外，对中原大户人家的豪宅格局更是不甚了然，但他有耐心，潜入杨宅之后，杨帆并没有急于行动，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虽然与坊中的十字大街只有一墙之隔，可这杨宅里面他还从未来过，他先熟悉了一下院中的景致和布局，这才矮了身形向后宅里摸去。
忽然，他在一丛花树后停下了，他敏锐地发现廊角有一盏灯，灯下有一只大黑狗正懒洋洋地趴伏着。杨帆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杨家养有恶犬，这却是个麻烦。
狗的嗅觉和听觉远比人类敏感，隔着很远就能察觉到陌生人的闯入，如果被它汪汪地叫上几声，引起护院人守夜人的注意，那就大为不妙了。
杨帆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隔得还远，那只黑狗便忽地抬头，左右看看，警觉地嗅了嗅鼻子，似乎察觉了什么异样。
杨帆立即站住，没有再往前走，他本想弄死这只守夜犬，但是刚想行动，心中忽又一动，倏地想到一个问题：“杨明笙是刑部司刑郎中，主管刑狱诉讼，位高权重，他的府中防范不可能过于松懈。此处既有守夜犬，可有守夜人么？”
……
花小钱站在桂花树下，已经站了很久。
夜风有些凉，他裹紧了披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树桂花，甜香四溢，嗅起来颇为提神。
花小钱是个合格的守夜人，他选的位置很好。
这个位置在院落的一角，能够看见整个中庭，任何物体移动都难逃他的眼睛，而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来人，都不容易发现站在树下身着斑斓彩衣，与树皮几乎同色的守夜人。背靠大树，他又不用担心会有人从背后偷袭。
街上传来隐隐的梆子声，花小钱侧耳听了一下，快三更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换班了，他已经站了很久，脚已有些酸乏。他想跃到桂花树上去，坐在横生的枝干上歇一下，再熬过半个时辰，他就可以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了。
一阵风吹过，一些桂花瓣从树上袅袅地落下，花小钱松开握住刀柄的手，双膝一曲，便纵身跃起。
花小钱每隔一晚值夜一次，每次值夜两个时辰，他选的位置永远是这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跃上这棵桂树歇憩一下，所以他对这棵桂树已了如指掌，他根本不用抬头，就能清楚地知道这棵桂树的样子，知道那里有一根横枝，能够承担他的重量，坐在那里还很舒服。
花小钱的身手不错，一个旱地拔葱，就跃起一丈来高，然后他就伸出手去，手伸出去应该正好碰到一根横枝，只消伸手一攀，便可引体向上，腰肢一扭，就正好坐在枝干上，背倚大树，嗅着花香。
可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的身子刚刚跃起，便感觉肩头一沉，嘴被人紧紧掩住，准备攀抓树枝的那只手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扼住，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拗向他的背后，稍一用力就会痛楚难当。
他重新落回地面，背后已经多了一个人，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地上出现了一双人影。
“噤声！如果你不想死！”
这是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花小钱只稍稍一动，就知道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连忙点头示意自己愿意合作。
掩在口上的手稍稍松了一下，迅速滑到了他的喉间，花小钱的喉咙被紧紧扼住，指上传来的劲道非常大，他很清楚，只要自己高呼一声，那只手就能立刻捏碎他的喉咙。
“老丈何人，可知这里是刑部司法司杨郎中的府邸？”
花小钱立即亮出了自家主人的身份，他希望对方是个神偷大盗一类的人物，一时不明这座府邸主人的身份底细误闯进来。
贼不与官斗，不厌麻烦与官府作对的贼毕竟还是少数，而杨郎中是执掌司法刑狱的官员，大盗窃贼们更加不愿意与他打交道。
可惜他失望了，苍老低沉的声音沙哑地道：“老夫正是为杨明笙而来！”

第六十一章 居官大不易
花小钱微微转动着眼睛，迟疑道：“老丈是？”
苍老声音嘿嘿两声，道：“你以为老夫会告诉你么？”
花小钱道：“小人只是看家护院，赚口饭吃，还请老丈手下留情。”
苍老的声音道：“老夫与你无冤无仇，岂会多造杀孽！老夫还想给儿孙们积些阴福呢。只要你乖乖听话，老夫必不伤你，说！杨明笙现在何处？”
“郎中已经就寝！”
“寝于何处？”
“后宅第二进院落的正房里。”
“好，你带老夫去！”
花小钱顿时默然不语，背后那人冷笑道：“如果你想尽忠职守，那也随你，也许杨明笙会记得多予你家人一些抚恤。”
说着，花小钱喉头的一双铁指就倏然扣紧，花小钱大骇，赶紧道：“我说实话，郎中他……他还在书房！”
苍老的声音低低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在撒谎，带老夫去，带到地方，老夫自然饶你性命！否则，必取你的狗命！”
“好吧，小的答应老丈便是，老丈……切莫食言！”
“老夫一向守诺！”
花小钱欲往前去，喉间手指一紧，把他往后一带，冷冷的声音又道：“慢着，你先解决了那只黑狗。”
花小钱苦着脸道：“小的该如何解决……”
背后的声音冷笑道：“不要告诉我，你跟它不熟！守夜人与守夜犬不熟，你只要稍一走动，它就会狂吠不止，岂非成了笑话！”
花小钱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无奈之下，只得扬声唤道：“小白！小白！”
那头黑狗居然名叫小白，站在花小钱身后的杨帆一阵无语。
那头大黑狗方才探头四下望望，没有察觉什么异状，已经重新伏下，这时听到呼唤，一双耳朵扑棱一下竖起来，听清是花小钱唤它，便摇头摆尾地跑过来。
畜生毕竟是畜生，智商无法与人相比，虽然它的六识异常灵敏，哪怕是高来高去的游侠儿也避不开它的耳目，但是此刻入侵者就在眼前，却因为有熟人相伴，它就完全无法分辨敌我了。
小白跑到花小钱身边，低头嗅了嗅他的靴尖，便仰起头，摇着尾巴看他，或许在这黑狗心中，还以为是花小钱寂寞无聊，唤它过来玩耍呢。
背后苍老的声音又说话了：“看样子你和它真的很熟，既然你能控制它，那就最好，带我去后宅书房吧，狗既不叫，杀它作甚！”
花小钱听了背后那人的话悄悄松了口气，背后这人既然连一条狗都不愿意杀，更何况他是一个人呢，看来只要他乖乖听话，活下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花小钱甚至想到，“或许这夜行人并非意图对郎中不利，只是有冤屈要申诉吧，这些江湖人性情古怪得很，这个理由也不无可能。”这个想法让有亏职守的花小钱心里好过了些，他放缓了声音，对那黑狗道：“小白乖，回去睡吧，去，去去。”
黑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溜烟地跑回去，伏在地上，依旧往这边望来。
杨帆扣着花小钱，缓缓向前走去，他们就从那只黑狗旁边走过，绕到房侧，沿着光线昏暗的长廊向前走。大黑狗没有狂吠，还很友好地向他们摇了摇尾巴。
两个人走到后苑，穿过一个月亮门，在花圃丛中沿一条小径又向左去，小径尽头出现了一座小楼，楼上隐隐露出一扇亮着灯光的窗子。
花小钱站住脚步，道：“就是这里。”
“楼里除了杨明笙，还有何人？”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不过平素郎中处理公事，身边只带一个书童侍候茶水，取纸研墨的。”
“好！如果你没有撒谎，我保证你可以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话音刚落，花小钱耳后便是一震，整个人往地上一瘫，完全失去了知觉。
……
杨明笙正在审阅有关英国公徐敬业的胞弟徐敬真一案。
徐敬业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徐世绩的孙子。
徐世绩破突厥、败高句丽，与李靖并称大唐两大名将，历事高祖、太宗、高宗三朝，出将入相，被朝廷倚为柱石。
后来高宗李治欲立武媚为后，长孙无忌等一班“关陇系”的权臣竭力反对，尽管武媚娘的家族也属于关陇系，但是长孙无忌一班人认可的皇后人选是关陇大族王氏家族的女儿王皇后，当时又是掌握军权的徐世绩在关键时刻表态支持，这才使武媚娘顺利册封为后。
所以当时武后与徐世绩一家关系极好，如同一家人一般。可惜蜜月总会过去的，到后来武后威权日重，大肆诛杀李唐宗室，贬黜、杀戮忠于李唐宗室的大臣，徐世绩的孙子，已袭爵英国公的徐敬业也被贬为柳州司马。
徐敬业途经扬州时，与同样遭贬官的唐之奇、骆宾王等一班人正好碰到一起，一番商议，就打起匡扶李唐的旗号开始反武。结果没多久就失败了，徐世绩的直系子孙除了少数闻风逃逸，隐姓埋名才得以漏网，其余尽皆遭到诛戮。
盛怒之中的武则天不但下诏追削了徐敬业祖、父两代的官爵，还命人把徐世绩的坟给刨了，棺木用利斧劈碎，用皮鞭笞其尸体，恚怒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杨明笙当然知道，太后虽是一个妇人，却不是睚眦必报的狭隘小人，太后雄才大略，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用意，她不会无端地伸出她的利爪，只为炫耀她的威风，抑或只是为了发泄心头的愤怒。
她的一切作为，都有着极深远的意义，以上种种，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近年来，武后动作频频，已有意革李唐之命，取天下而代之了，可是女人坐天下，旷古未有，难呐。不用酷厉手段，安能叫天下英豪雌伏？
诛杀李唐宗室，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杀掉，是为了这一目的；诛杀李唐忠臣，同样是为了剪除障碍；用严酷的手段打击反对者，还是为了这一目的。而今，徐敬真被捕，押回京城受审，口供俱在，真相已明，何以太后还要叫刑部再审？
太后的真正目的……
如此郑重其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看来太后是想藉着徐敬真一案，对李唐这棵摇摇欲倒的大树，再剪除一些枝叶根系了！
太后重用他们这样的人，正是人尽其才，若是不能体察上意，利用徐敬真一案，做出些叫太后满意的事来，如何能得到太后的恩宠？
既然明白了太后的真意，杨明笙心中的思路就顺畅了，他眯起眼睛，暗暗思忖道：“太后将徐敬真一案交予周侍郎，周侍郎又将此案交予我主办，看来，侍郎大人也是想夹带私货啊，这件案子，是得好好利用才行，办得好，我们就能压‘来索’一头，这个机会不容错过。”
如今太后爪牙里面共有四大酷吏，分别是丘神绩、周兴、来俊臣、索元礼。表面上，这四人沆瀣一气，同为天下公敌，但是他们内部又有派系。
丘神绩是唐初功臣丘行恭次子，一直身在行伍，如今是左金吾卫大将军。秋官侍郎周兴本是京兆长安人，也是一个世家子，少年时即学律法，后来入仕为官，历任尚书省任都事，累迁司农少卿，得太后重用，成为秋官侍郎，执掌刑部。
这两个人都是官宦世家，是以彼此交好，结成一派。而“来索”则是来俊臣和索元礼，这两个人不过是市井无赖出身，倚仗告密媚上而得官，与丘周格格不入，表面客客气气，私下里争权争宠得厉害。
杨明笙是周兴一派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张扬己派势力的好机会。徐敬真还没押解到京时，他就已经在考虑如何利用这件事，大兴牢狱之灾。徐敬真的口供其实并不重要，有没有口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弄明白太后的心意，再决定要动哪些人。
杨明笙苦苦思索着……
楼下，小书童“木钉儿”拿着一把大蒲扇正在呼嗒呼嗒地煽着炭火煮茶，丢两块炭进去，稍显黯淡的火苗便又重新亮起来，把个小泥炉都映红了。
木钉儿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嘟囔道：“阿郎又开始熬夜了，害得人家也不得睡！”
话音刚落，他的肩头便出现一只手掌，那只手掌并掌如刀，斜斜一削，小书童就睡了。
他的身子一震，整个人向后倒去，后仰的身子被那双手轻轻扶住，缓缓放到地上，然后一只手就伸过来，从矮几上抓起一块抹布，卷了两卷，裹住炉火上的陶釜把手，把一釜沸茶端在手中，缓步登上楼去。

第六十二章 迫供
杨明笙端坐案后，把武后和周兴侍郎的心思揣摩通透，便抚须微笑起来。
只要弄清楚上峰的意图，这案子就好办了。
他很快就拟定了一份名单，太后革命之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他拟选出的这些人或者是拥立态度不够明确的，或者是高宗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干员，忠于李唐的倾向更大一些，总之，都可以利用此案或杀或贬，削除革命障碍，讨得太后欢心。
然后，周侍郎的意图也得兼顾，所以，一向政治态度比较暧昧的南阳侯、秋官尚书张楚金也被他列入了名单。
秋官就是刑部，如今的秋官尚书是张楚金，秋官侍郎则是他这一派的头领周兴，张楚金一旦倒了，周兴便可顺理成章地成为刑部尚书，一府的堂官，想必这正是周侍郎所乐见的。
对杨明笙来说，拟这份名单驾轻就熟，可是对其他人来说，就未必容易。因为朝中各派系势力错综复杂，各个权臣之间并不像民间想象的那般壁垒森严，泾渭分明。恰恰相反，彼此之间是盘根错节，今日为敌，明日成友，反复无常。
所以，牵一发而动全局，哪些势力不能碰，哪些势力要拉拢，哪些势力是太后想要铲除的，对哪些人下手不至于牵涉到其他的派系，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反弹，这其中大有学问，对官场各个派系不了解的人，随便拿出一个名单，那是要捅马蜂窝的。
张楚金就是一个既可以干掉，又不至引起过多他方势力干涉的人物，他跟太后毕竟还隔着一层，干掉张楚金，取悦周兴，这才是当务之急呀！
想到得意处，杨明笙又伸手去摸茶杯。
这时，杨帆端着热气蒸腾的陶釜走上楼来，正觉有些倦意的杨郎中嗅到一股浓郁的茶香，精神不由一振，他打算今夜挑灯夜战，把这些人选名单全部确定下来，并且罗列好他们的罪名，明日一早就报与周侍郎决定。
杨明笙手不释卷地看着那些官员的履历和他们与方方面面关系的资料，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木钉儿，先斟一杯热茶，再把烛火挑亮一些。”
“木钉儿”没有答话，他只是径直走过来，一釜冒着蒸腾热气的茶汤就放到了杨明笙面前。
……
“哧！”
又是一道帷幔被撕成长长的布条，这是一匹江南道润州的水波绫丝绸，极其昂贵，但是在杨帆手中，却成了捆人的绳子。
被绑得紧紧的杨郎中眼中露出嘲讽之色，他已被捆得像个大粽子，这个戴着驱傩鬼面的夜行人居然还在裁剪布条，怕他破茧而出么？
杨明笙并没有多少恐惧之意，事已至此，怕有何用。能够经过多年的打拼，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大场面，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岂会吓得唇白脸青，不能自持。
当杨帆把他绑起来的时候，他就更不担心了，对方既然缚而不杀，显然是有所求而来，既有所求，他就不必担心生命危险，至少暂时不用担心。
杨帆见他眼中露出嘲笑的意味，便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是怕你逃走，是怕你吃不住痛，挣脱了绳索。你执掌刑狱多年，应该知道，用刑的时候，受刑者的痛苦是非常巨大的，而这难以忍受的剧痛，可以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发挥出惊人的力量。”
他的声音依旧是苍老的，全身上下唯一裸露在外的是他的双手，而他的双手亦已用姜汁涂抹过，姜汁干后皱巴巴的一层，就算是杨明笙这种在刑狱方面浸淫多年的老吏，一时也无法看出破绽。
听了杨帆的解释，杨明笙心中一突，登时升起一股寒意，终于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太清楚刑罚的残酷了，一个不怕死的人未必不怕刑罚的折磨，残忍的刑罚足以摧毁一个百战沙场、悍不可当的名将的意志。
看着他眼中露出的浓浓的疑惑和恐惧，杨帆慢条斯理地道：“你别急，一会儿我会问你，如果你能有问必答，那就不必吃皮肉之苦！”
说话的时候，杨帆正端坐在矮几上，矮几上的卷宗、笔墨都已被他扫到地上，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几案上，热气腾腾的陶釜摆在一边，杨明笙跪在他的面前，双手反缚，仿佛一个受审的囚徒。
杨帆把布带搓成类似绳索的样子，用手抻了抻，对它的结实程度很满意，这才起身走到杨明笙背后，把它勒在杨明笙脸上，左绕右绕，片刻间就做成了一个类似马嚼头似的东西，一端拉在他的手里，另一端勒在杨明笙的嘴巴上，只要一拉紧，杨明笙就休想叫出声来。
杨帆的刀已收回腰间，他不敢握在手里，只要尖刀在手，看到杨明笙那张酷厉森严的脸，看着他鼻翼下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杨帆就有种一刀切下他头颅的冲动。但是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知道凶手绝不只是杨明笙一个人，那个挥刀斩去阿姊项上人头的将军是谁？他们当年还只是小小的将校小小的文官，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谁？这一切答案，都要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寻找。
他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屠灭他们的小山村，到底是为什么？他们好端端的生活在那个山谷里，与世无争，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小村里的其他人，全都是那么善良，他从未见他们害过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就冲出一群人来，残忍地把他们杀掉。
那不是一群山贼、不是一群强盗，而是一群来自于东都的贵人，所以当他们把村庄烧毁后，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却清楚他们大有来头的韶州府才会讳莫如深，才会以瘟疫爆发为名，把这个小村庄数百口性命的冤屈从人世间抹去！
杨帆抬起脚来，抓地虎的靴尖狠狠地踏在杨郎中的肩头，杨郎中闷哼一声，便向前栽去，他的额头还未重重地触及地板，杨帆使劲一拉手中的丝帛嚼头，他的身子就悬停在那儿。
杨帆弯腰掏出他的塞口布，沉声道：“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如果你想做个糊涂鬼，那就大声喊，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你一刀！”
杨明笙狼狈地弯着腰跪在地上，嘴里套着嚼头，一种牲口般受人驱使的感觉让他感到异常羞辱，他强压着心头的愤怒，喘息地问道：“你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仇？”
“不共戴天之仇！”
杨明笙嘶哑地一笑，道：“笑话！杨某为朝廷执法，作奸犯科之辈，落在杨某手中，自然要严惩不贷！若是普天下罪犯家眷都来找本官寻仇，哪里还轮得到你？”
“哦？”
杨帆缓缓地道：“在岭南韶州，东北方二十里处有一处无名山谷，山谷里有一个小村庄，韶州府登记的该村的名字叫桃源村，庄里面有百十户人家，我想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要受到屠村的惩罚，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韶州东北，无名山谷，桃源村……”
杨明笙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似乎几百条人命的惨案，已经被他这个大人物忘得干干净净，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身子突然一震，失声道：“啊！韶州、岭南韶州！你是什么人？”
杨帆手上一紧，勒住了嚼头，厉声道：“是我在问你，说！”
杨帆一松嚼头，杨明笙的头砰的一声磕在地板上，他也不觉得疼，喘息着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是……贺兰敏之一党？”

第六十三章 放线
“贺兰敏之？”
杨帆一怔，他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那个小村庄还与什么人有关联，贺兰敏之这个名字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他把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里，厉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是谁……派你去的？”
杨明笙口中勒着绳索，含糊不清地嘶笑道：“某以为，已将那村庄夷为平地，所有……所有的人都被杀光了，想不到……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杨帆森然道：“老天留我一命，正是为了你今日的报应。杨明笙，到底是谁支使你去的，快说！”
杨帆脚下用力，杨明笙被他踩得整个人跪趴在地上，脸颊斜挨着地板，口水禁不住地流出来，异常的狼狈。他呼呼地喘息着道：“为什么要有人指使，难道就不可以是我要去杀人？”
“你？”
杨帆冷笑道：“你不配！你当时只是一条狗，一条受人驱使的狗！”
杨帆狠狠地碾压着自己的靴底，把杨明笙那只鹰钩鼻子踩得扭曲变形，寒声道：“我已查过，那年，你杨郎中还是一个小小的掌固，你有什么资格鲜衣怒马，率兵出京？你有多大胆量，敢杀人屠村，一个不留！你有多大的本事，可以让韶州府不闻不问，还要费尽心思为你们善后？”
面对杨帆的一连串质问，杨明笙只是狰狞着面孔嘿嘿冷笑。
杨帆冷笑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勒紧手里的绳子，脚仍死死踩在杨明笙的颈背之间，让他的头高高地昂起，杨明笙马上恐惧地发现，鬼面人手中已举起那只热气蒸腾的陶釜。
“招不招？”
杨明笙脸上的肌肉恐惧得不断抽搐着，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紧牙关，当他知道对方来自何处时，他就知道今日之局不会善解。如果他不肯招出心中的秘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旦招出真相，他就绝无幸理。
杨帆冷笑着，手中的陶釜一点点地倾斜过来，杨明笙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恐惧地缩成针尖般大小。釜中的沸汤化成一条线，从空中淋下来，泛着腾腾的热气洒向杨明笙的额头。杨明笙霍地闭紧了双眼，沸汤尚未及身，就恐惧地扭动、嘶吼起来。
“噗噗噗……”
沸水及身，发出“噗噗”的响声，杨明笙痛苦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他被沸汤烫得浑身剧烈发抖，全身肌肉绷紧如钢，杨帆手中的丝皂拧成的绳索非常结实，被他扭动的身子扯得吱吱嘎嘎一阵作响，却没有要断裂的意思。
杨帆的手微微一抬，沸水稍止。
“谁指使你去的？”
杨明笙紧闭双眼，咬着牙摇头，他的额头和脸颊通红一片，一片燎泡迅速从额头浮起来，看着异常可怖。
“不见棺材不掉泪！”
杨帆冷笑，手微微一倾，沸汤又滚滚而下，杨明笙就像一条被他踩在靴底的鲶鱼，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扭动，却始终摆脱不了他的控制，沸水淋漓而下，把他额头的皮淋得翻起来，血水和茶水淌得到处都是。
“说不说？”
“噗噗噗……”
“说不说？”
“噗噗噗……”
沸水渐渐移向杨明笙的眼睛，杨明笙剧烈地挣扎了几下，猛地大力一挣，几乎要挣脱了杨帆的控制，然后他就身子一挺，晕死过去了。
杨帆的手没有停，他的手微微倾斜着，沸水继续浇下去，浇在杨明笙的眼睛上，薄薄的眼皮被烫开，沸水便直接浇在他的眼睛上。
杨明笙的身子本能地轻颤着，但是还没有苏醒，又过了一阵，连那身体本能的轻颤反应都消失了，因为沸水浇处的肉体已经彻底烫熟，不再有任何知觉。
……
杨帆手中的陶釜完全翻转过来，沸水已经浇光，煮烂的茶叶撒了杨明笙一脸。
杨帆把陶釜放下，松开了他的嚼头，缓缓坐回几案上，面具后面的目光微微地闪烁着。杨明笙的硬气出乎他的预料，看来预做的准备果然是有用的，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差不多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明笙呻吟一声，悠悠地醒来。他一睁眼，就发觉眼前一片漆黑，心中登时狂喜：“那个贼人走了？”
可是马上，他的耳边就响起了那个听着很平和却如魔鬼般可怕的声音：“醒了？现在你肯不肯说？”
杨明笙大骇：“那个恶魔还在！”
他刚想放声大叫，颊中便是一紧，又被绳索勒得紧紧的，一阵难以忍受的痛楚袭上心头，如果他现在能够看到自己的模样，一定会活活吓死过去，他的两只眼睛已经看不到眼皮，满脸都是血泡，两颗眼珠已被沸水烫熟，凸出悬挂在眼眶中。
那丝帛的绳索韧力十足，已然勒进了他两颊被烫烂的肉里面，白森森的牙床露在外面，简直如同一只厉鬼，站在他背后的杨帆却没有感到一丝害怕。
他杀过人，南洋小国虽然小，同样有犯罪的人，同样的反叛的人，他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师傅抓住盗贼、平过反叛了，可他从来也没有虐待过人，但是在他的梦里，早已不止一次用尽所能想象的所有办法，虐待过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冷酷地吼出：“杀！一个不留，统统杀掉！”的命令的那个人，那一蓬血、阿姊那飞起的人头，像沸油一般煎着他的心，让他饱受煎熬，再也不复任何恐惧。
满脸沸水烫起的血水、脓水，各种体液糊住了杨明笙的脸，他脸上那两道森严冷酷的法令纹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血泡、脓水和茶叶，此时的他不是厉鬼却胜似厉鬼。
“我的眼睛……”
杨明笙从喉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无情的现实：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不是因为室内熄了灯，而是因为他的眼睛瞎了，被烫瞎了。
瞎了，他瞎了，再也做不了官，他的前程彻底毁了。
杨明笙眼前一片漆黑，心中也一片漆黑，身心的双重打击让刚刚苏醒的他再次昏厥过去。
……
“嗯……”
杨明笙悠悠醒转，他摸索着，绝望地惨呼道：“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耳边那苍老冷酷的声音又复响起：“血海深仇，百余条人命，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你说不说，如果你不说，我不介意继续对你施加所有想得到的酷刑！你是司刑郎中，应该很有信心，没有人挨得过所有的酷刑，是么。”
杨明笙浑身发颤，嘶声叫道：“恶魔！恶魔！你是一个恶魔！”
苍老的声音冷厉地道：“不错！我是恶魔！杨郎中，这都是拜你所赐啊！呵呵……”
笑声未绝，突然传来一声气爆的声响，房门“砰”的一声飞起来，撞到了对面的博古架上，砸得一片粉碎，两个人影急闯而入，口中厉声喝道：“贼子住手！”
杨帆刚刚丢掉手中的丝帛绳子，两个护院的家将便猛扑过来，手中朴刀卷如车轮，绕向杨帆的腰颈。
他们来自西州，是杨明笙的部曲，武将部曲。能被杨明笙选为侍卫的，一身武功自然不凡，更何况他们长于西域，生性彪悍。
两口刀在他们手中大开大阖，霍霍生风。杨帆急急抽出腰间短刀，只听“铿铿锵锵”一阵响，在两柄刚猛狂烈的朴刀劈砍下，手持短刀的杨帆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刀刀必杀的刀法，一路退去，退到墙角。
杨明笙听见兵器撞击时，在地上兴奋地蠕动着，强忍着剧痛，语无伦次地号叫道：“杀死他！把他给我剁成肉酱！我要活的，我要活的，我要亲手宰了他！”
书房内一场凶狠狂猛的恶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书架矮几、薄帷长幔纷纷遭殃，整个房间里碎屑横飞，好像刚被飓风吹过一般。
“轰隆隆！”
书房外又冲进十几个执火明仗，持刀握剑的人，有的人抢去扶住杨明笙，有的人加入战团，围攻杨帆，杨帆朗声长笑：“狗贼！你这条命注定了是老夫的，今日暂且寄下，来日再来取之！”
说着手中短刀突然大放光华，舞出一团团耀眼的光轮，迫退逼近的几员家将，倒身一纵，撞开窗子飞跃出去。
“追！”
那两个家将衔尾急追，鱼跃出窗，三道人影一前两后，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汪！汪汪！”
小白尽职尽责地狂吠起来……

第六十四章 心甘情愿上你的钩
当清晨的钟声鼓声再度汇奏成一篇热闹非凡的乐章时，修文坊迎来了新一天早晨的太阳。
今天修文坊里的百姓并没有急着上街，因为坊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坊门口立着几个洛阳府衙的公人，一些公服佩刀的彪形大汉不断地进进出出。
今天双号，不用上朝，可是那些一直就住在这个坊里，坊中百姓却十年难得见一面尊容的官员们却都起了个大早，一个个神色严峻地走出来，纷纷往杨郎中家走去。
就连坊里那些平素吊儿郎当的武侯，今日也都衣着整齐，腰按佩刀，一脸严肃地在大街小巷中巡弋，既不交头接耳，也不左顾右盼。
洛阳尉唐纵和刑部法曹参军乔君玉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杨郎中家的大门，神色非常冷峻。
坊正苏墨涵站在自家台阶上，向那些一大清早就被他传来，一个个没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们的坊丁们声嘶力竭地喊话道：“都不要说话！静一静，听我说！”
苏坊正扯着嗓门儿高声道：“昨天夜里，杨郎中家里有大盗潜入，把杨郎中打成了残疾，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呐！朝廷震怒，下令严查凶手！杨郎中是咱修文坊的人，咱们更得打起精神、卖卖力气！侯癞子，你再说话，看老子不大嘴巴子抽你！”
苏坊正从大缸里摸出个瓢来，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咚地喝了一气，把瓢一扔，重新站回阶上，双手叉腰道：“都听好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武侯铺，由武侯们领着，按你们平时负责的地段，逐家逐户的盘查……”
所谓的盘查，根本就是例行公事，其查缉效果可想而知。
其实谁都明白指望不上这些武侯和坊丁，可是既然出了事，方方面面总要有所表示，以示我很在意，不过是场面上的做法。
修文坊的不良帅霍明雷等苏坊正赶到，向武侯和坊丁们分派了一下任务，叫他们各自去做事，乱哄哄的刚把这些人打发出去，就有公人登门，叫他们马上去见洛阳尉唐纵，唐少府此刻正在杨明笙府上。
霍明雷和苏墨涵赶到杨明笙府上，只见进进出出好多公人，还有许多穿公服或常服的官员，二人被杨府的三管事引到一间书房，洛阳尉唐纵正在那里，刑部的乔君玉也在场。
唐纵唤他们来，却是因为一桩事情。那凶徒临走时曾经放出狂言，说还要来取杨郎中性命。他既然这么说了，官府就不能不予重视。但是他什么时候来，谁又说得准呢？
虽说朝廷上很重视杨郎中的这桩案子，刑部侍郎周兴还亲自过问了此案，但是谁也不能调拨大批公人，从此以杨郎中家为家，在这儿长期住下去。洛阳府抽调不出那么多公人，说不得就要动用武侯和坊丁们了。
唐纵向霍明雷和苏墨涵说明情况，叫他们各自抽调十名武侯、二十名坊丁，入杨府协助守夜。二人自然不敢不应，回来之后便合计叫哪些人去杨府应差。
替人值守家院可是个辛苦活儿，虽说有赏钱可拿，那些武侯也不愿意，更何况听说那杨郎中眼睛都被弄瞎了，这凶手手段如此狠辣，谁愿意去杨家玩命？是以纷纷推三阻四，一时间这个脑袋疼，那个屁股痒，毛病全找上来了。
霍明雷气得牙疼，硬行指派了几个软弱好支使的武侯，看看名额还是不满，便拿着剩余人员的名单，仔细琢磨谁与自己的关系远、谁与自己的关系近，谁家有些背景，权衡来去，仔细斟选。
苏坊正那边更加的头疼，修文坊一百多个坊丁的资料，他都一清二楚，要说背景，这些坊丁几乎没有什么强有力的背景，不过总有些人跟他沾亲带故，又有些人平时没短了孝敬，这时不加照顾，更待何时？
他眯着眼睛，正在盘算何人可以派去，马桥和杨帆晃着肩膀走了进来。马桥扯着嗓门道：“坊正，我们两个把第七曲第八曲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可没见什么异常的情况！”
苏坊正微笑起来，笑得天官赐福一般地道：“啊！既然搜过了，那就不必再理会它了。马六、杨二，呵呵呵呵……，你们两个，赶快回家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去杨郎中府上报到，今后一段时间，你们只在杨府值夜，不必理会坊间的事情了。”
杨帆听了顿时呆住，这跟他的计划可不太一样，不过……这个意外，似乎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
“太后听说凶顽入府行凶一事之后，十分震怒。周侍郎已奉太后口谕，着令有司严查此案，相信天网恢恢，凶手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杨兄且放宽心。啊，杨兄刚刚敷了药，请好好歇息，我等这就告辞了，改日我们再登门探望。”
“各位，慢走！”
杨明笙嘶哑着嗓子抱拳相送。
他的整个头都被白布裹了起来，只在两个鼻孔处和嘴巴的地方留了缝，以供呼吸和服药、饮食，看起来就像一具硬邦邦的木乃伊。
他的上身业已宽去衣衫，因为沸汤将上身皮肤也烫得多处溃烂，在这个时代一旦伤口化脓发炎，难免就有生命危险，所以缚药后也被白布带子牢牢地缚起来。
如此一来，他的动作就变得十分僵硬，两条手臂不能弯曲，要坐直或躺下都需要别人来帮忙，虽然杨明笙与其同僚的关系未见得就如何亲密，可是毕竟同僚一场，眼见他被凶徒折磨成这副模样，众官员见了还是不免为之唏嘘。
洛阳尉唐纵和刑部法曹参军乔君玉起身代杨明笙送客，陪着各位前来探望的官员走出去，房间里一阵脚步声乱响，渐渐静下来。杨明笙侧耳听着，感觉众人都已离开，双手便在榻上乱摸，扬声唤着：“木钉儿，木钉儿。”
“阿郎，小的在。”
侍候在门口的小书童木钉儿赶紧迎过去，搀住了他的手，杨明笙侧着耳朵听了听，问道：“官员们都离开了么？”
“是啊，阿郎，他们都出去了，唐少府和乔参军替阿郎送出去的。”
杨明笙吁了口气，又不放心地问道：“房里……现在就只你在？”
木钉儿被杨明笙的奇怪举动弄糊涂了，答应道：“是啊，只有小的在。阿郎想要召见哪个，小的去唤他来。”
“不不不，你在就好，你在就好。”
杨明笙的手指也被绷带绑住，无法屈弯，不能抓住木钉儿的手，情急之下便用两只手夹住了木钉儿的手臂，因为痛楚他还不敢太用力，木钉儿见他这般情状却也不敢抽出手来。
杨明笙费力地喘息了一阵，压低声音道：“木钉儿，你出去一趟，到右奉宸卫，见中郎将蔡东成，你把我这的事都告诉他，对他说，我要见他，你就说，就说，桃源厉鬼，复仇！他一定会来的，记住，对其他任何人都不许说。”
奉宸卫就是千牛卫。
千牛卫，其名缘于千牛刀。
千牛刀，锐利可斩千牛。
千牛卫执千牛刀，是为天子侍卫。
唐高宗显庆五年，左右千牛卫改称为左右千牛府，龙朔二年又改称为左右奉宸卫。奉宸卫设大将军一人，中郎将两人，千牛备身十二人，备身一百人，主仗一百五十人，俱都是高级禁卫武官，身手超卓。
杨明笙现在眼睛瞎了，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残疾，官路前程毁于一旦，身心备受打击之下，已经有些神经兮兮的，可他一旦定下神来，却马上嘱咐贴身书童去为他找这个人来，这个人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木钉儿连连点头道：“阿郎，小的省得了！小的一会儿……”
“去，马上去！”
“诺！小的这就去！”
木钉儿急急答应着，转身出了房间。
杨明笙坐在榻上，一个人默默地坐了许久，从他那黑洞似的嘴巴部位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故意的！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放过我，他故意毁我的前程！杀我，他不甘心呐，他要用我做鱼饵，替他钓大鱼，呵呵呵呵……”
杨明笙嘴巴里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哭泣，可是那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蒙着一片白布，没有一滴眼泪流下……

第六十五章 贼喊抓贼
杨帆夹着哨棒，混在一帮不情不愿、愁眉苦脸的倒霉蛋中间，同样苦着一张脸，摇摇摆摆地进了杨郎中的家，远远望去，他们就像一群在海边走来走去的呆头呆脑的企鹅。
杨帆脸上扮着苦色，心里却快要笑破了肚皮。他对追凶的后续方案设计了好几种方法，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居然被派进了杨郎中府，叫他帮着杨家守夜抓贼。
刑部和洛阳府的公人们佩着朴刀，神色严峻地在杨郎中府上匆匆地走来走去，明岗暗哨正在一处处地方进行安排部署，杨帆一群人被带到了正在紧张忙碌的洛阳尉唐纵面前。
看看坊丁们夹着的哨棒，唐纵皱了皱眉，吩咐道：“把刀配发给他们！”
几个公人捧着一口口朴刀出现，手持哨棒的坊丁们立即骚动起来，这些好勇斗狠的少年人平时的家伙仅仅是一根哨棒，虽说到杨府当差他们心中不情愿，可是见到那做工精良、锋寒犀利的朴刀，他们还是不免有些见猎心喜。
一口口朴刀发到了他们手中，杨帆握紧手中的朴刀，仔细端详着锋利的刀刃，指肚轻轻搭上去，沿着那道弧形的血槽轻轻向上一划，寒光烁烁的刀面如同一面纤毫可鉴的镜子，映着他的目光，一如那刀锋般凌厉。
杨帆眨了眨眼，收敛了眼中的凌厉，耳畔，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呵斥着：“拿着！一刀在手，就当自己是长安侠少了么？啊~~我呸！抓这种高来高去的江洋大盗能指望你们这群废物？少府要的是你们这双招子和这张嘴巴，看见贼你就喊，晓得？”
训斥声停止了，唾沫星子还在空中纷纷扬扬，杨帆拾起袖子，擦一把脸上的口水，看着眼前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粗壮公人茫然问道：“啥？”
“这个，拿着！”
一个鼓槌塞到了杨帆手中，然后一个拴着麻绳的铜锣挂到了他的大拇指上，大胡子撇着嘴、摇着头，走到第二个坊丁面前，没好气地道：“呆头呆脑的，尽是这样的货色，给你，拿着，对你来说，这才是保命的家伙！”
杨帆一手拿着鼓槌，一手拎着铜锣，瞧瞧左边那个坊丁分到一只腰鼓，而右手边那人正举着个竹哨儿发呆，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武器装备分发完毕，他们就被带去安排歇息的地方，虽然值夜，也不可能一拨人彻夜不眠，两班轮换的话，就需要有个歇息的地方。
杨府本来是有客舍的，不过客舍只有几间，已被留守在杨府的几位有职司的公人占用了，剩下的公人就可着一切能住人的房间随意占用，等到这批武侯和坊丁被分配来时，又要依照地位高低安排一番，最后轮到杨帆和马桥，却被分配到了一间柴房。
地上有张破草席子，丢下自己的铺盖，这就是他们今后的窝了。
两人丢下铺盖卷儿，还没坐下来喘息一声，公人们又大呼小叫地让他们集合，说是差派事情了。
唐纵站在台阶上，眉头紧蹙。
对这些吊儿郎当的武侯和坊丁，他其实是极不满意的，但是刑部和洛阳府人手有限，而且既不知道那凶手何时再来，也不可能调动大批刑部和洛阳府的公职人员长期驻守在杨郎中府上。
没办法，只好调用本坊的这些武侯和坊丁了，这些武侯和坊丁再蠢，也总比那条大黑狗机灵些吧？到时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弄个人海战术，任你有通天本领，又如何无声无息地闯到杨郎中寝居之处！
眼见众人极其缓慢地集结完毕，唐纵收摄了心神，向他们进行了一番训导，向他们申明在杨府里应该遵守的一应规矩，又教给他们一旦发现飞天大盗时该作何反应，该如何隐藏、该如何示警，一应事情讲解完了，便开始给他们分派差使。
他们的差使跟平常在坊间所做的事情差不多，还是巡逻放哨，只不过是由在坊里巡逻变成了在杨明笙府上巡逻。
凶手是个能高来高去的飞贼，要是真的被他碰到，说不定就要做他的刀下之鬼，所以做明哨显然比做暗哨更危险，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唐纵说到要安排暗哨的时候，众武侯、坊丁们便蜂拥而上，纷纷请缨，其踊跃之态令人叹为观止。
“做明哨么？到处游走的明哨？”
杨帆眸底飞快地闪过一抹诡谲，然后他也加入了竞争的行列。
奈何，杨二终究是个少年郎，比不得那些壮汉们魁梧有力，等他扭腰摆胯、气喘吁吁，使尽浑身解数终于挤到唐纵面前时，一仰头，就看见洛阳尉唐纵那根粗如胡萝卜的手指头正向他的前额点下来：“下面开始安排游哨……”
……
杨郎中的卧室内，满屋子浓郁的药味，杨明笙拥被而坐，慷慨激昂地道：“本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承蒙太后、皇上信任，自执掌司法司以来，本官执法公正严明，疾恶如仇，这些年来，也不知处治过多少贪官污吏、江洋大盗和以武犯禁的所谓游侠……”
乔君玉打断他的话道：“也就是说，郎中并不知道入府寻仇者究系何人？因哪桩案子而来？”
杨明笙沉默片刻，轻轻颔首道：“是，那人似乎对本官仇恨已极，制住本官之后，就一味的施虐泄愤，咬牙切齿地只说本官害得他家破人亡，却从不曾说过他是何人，因为何事仇视本官。”
乔君玉沉吟了一下道：“从凶手对贵府侍卫花小钱所说的话来看，那老者家中是有儿孙的，这一点与他苍老的声音也相符，这样的话，曾受郎中执法制裁过的，应该是这老者的儿孙之一。
刑部已调出郎中这些年来所经手的所有案子卷宗，着胥吏从头到尾，进行认真疏理，那些上有父祖，家人受到牵累因而判决刺配戍边的人家将予以重点查证。郎中放心，你这桩案子，连太后都惊动了，周侍郎闻讯之后也甚为恼怒，朝廷一定可以找出凶手的！”
杨明笙呵呵地笑了几声，扬起硬邦邦的双臂，唤着乔君玉的表字道：“子平，某受奸人迫害，这一生都毁在他的手里，缉捕凶手、还我公道之事，就拜托足下了！”
他的话虽真挚，可是那笑声却似乎隐隐带着些讥诮和诡异，听得乔君玉不禁皱起了眉头。
若是平常时候，这眉头，乔君玉也是不敢皱的。杨郎中为官一向刻板方正，不苟言笑，刑部属官平时在他面前绝不敢稍动颜色，但此时此刻你皱眉也好，白眼也罢，哪怕是冲他扮个鬼脸，他也是看不见的。
乔君玉皱着眉头站起身，扶住杨郎中的双臂，沉声道：“郎中尽管宽心休养，某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郎中所托！”
举步出了杨明笙的卧房，乔君玉便暗暗自忖：“杨郎中所言不尽不实，内中似乎另有蹊跷！”
杨明笙的官阶太高，最先赶来的刑狱公人没有资格向他询问案情，直到乔君玉一行人赶来。乔君玉赶到以后，医士正忙于为杨明笙诊治用药，等医士忙碌完了，又有闻讯赶来的官员们过府探问，以致延误下来。
结果他没有从杨明笙口中问到一点有用的东西，凭多办案多年的经验，再加上杨明笙骤经大变，情绪已很难再像平时那么沉稳凝重，所以让他隐隐看出一些端倪：“恐怕杨郎中有所隐瞒。”
乔君玉暗忖：就按杨郎中所说，如实禀报于周兴侍郎罢了，这番猜疑是绝不能讲的，以周侍郎的精明，想必自会有所察觉，他若有心，自来询问杨郎中便是，为官，莫蹚不知深浅的水，乱发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

第六十六章 扮猪
“杨二，把这壶茶送到西厢房里去。”
“杨二，库房里刚搬出来的那四床被褥，你扛到侧院里头去晒一晒，去一去霉气。”
“杨二，把这两个食盒送到后宅里去，这是刑部几位差官的午餐。”
杨帆在郎中府上忙得团团乱转，成功地从一个游哨变成了一个流动打杂的。
原因很简单：他好支派。
刑部和洛阳府的差官们是绝不可能亲自动手干这些活的，真要抓捕大盗，倚仗的是他们，这些位差爷，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还能干些低贱的活儿不成？
调到郎中府的武侯们地位比他们低贱一些，可是自觉比坊丁们又要高尚一些，自然也不肯动手。坊丁们里边呢，大家又要论资排辈一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蠕虫，蠕虫吃泥巴，最后杨帆这个年纪轻、资历浅的“泥巴”就成了跑腿的。
当然，这里边也不无杨帆的主动配合，这个身份，更方便他了解整个杨府的情形。
“小帆，哪里去？”
迎面走来一个五旬老者，穿一身青布圆领长袍，戴一顶青色束发巾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佩刀的壮汉，杨帆抬头一看，见是郎中府大管事刘痕刘老爷子，后边跟着的佩刀武士却是马桥。
杨帆提着食盒站定，先向刘管事规规矩矩地打一声招呼，才对马桥笑道：“丁武侯让我给刑部的几位差官送些吃食去。”
马桥不悦地道：“那些混账行子，又指使你做事。小帆，你别太老实了，人善被人欺，凭什么。”
杨帆笑道：“嗨！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我年纪轻，多走动几步有什么的。”
刘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赞许道：“嗯！你这少年不错！”
杨帆向他腼腆地笑笑，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儿：“承蒙管事的夸奖，我这就去了。”
“好，去吧，一会儿就开午饭了，你到五梅亭陪老夫一块儿用餐吧。”
杨帆连忙欠身道：“谢管事，在下一会儿就来！”
杨帆向刘管事欠欠身，又向马桥颔首示意了解一下，便从他们旁边绕过去了。
刘管事眯着一双老花眼看着杨帆的背影，赞许地点头道：“这个孩子真是不错，脾气好，生得俊俏，又勤快能干，不像其他少年人一般一身的臭毛病。”
马桥听这刘管事夸他的兄弟，自豪地道：“不瞒刘管事，咱们这坊里头，做坊丁的大多是些偷鸡摸狗、一身痞气的不良无赖，偏这杨二是个异数，他是从乡下地方搬过来的，孤身一人住在这儿，却不沾染不良习气，平时甚得坊间长辈们的疼爱呢。刘管事瞧着中意，家里可有合适的女儿家，哈哈，小帆定是个好夫君呢。”
敢情因为天爱奴“私奔”一事，这马桥一得着机会，也迫不及待地向人推销杨帆。
刘管事笑道：“人是好孩子，可惜只是个‘不良人’，又无父母兄弟帮衬，老夫倒是有个小孙女儿，可是嫁了这样的人，岂不跟着受穷么。”
刘管事摇摇头，不无遗憾地叹一口气，头前行去。
因为府中上下处处安插了许多警卫，郎中府早就打破了内宅与外宅的分隔，这时代家眷内人本来就不避让外客的，男女大防没有后世那么严重，打破内宅与外宅的分隔倒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杨家后宅较之前厅的生活气息就浓郁了许多，这里一方小亭，那里一丛花树，曲廊池水，假山叠翠，显得异常的雅致。
池塘边上有一个五角小亭，几个刑部公人正在亭中歇息，有的跷着二郎腿坐在那儿口若悬河地吹嘘自己缉凶捕盗的英雄事迹，有的东张西望，远远地只要瞧见哪个内宅里的侍婢丫头衣袂自假山藤萝间一闪，便眉梢一扬，轻佻地吹一声口哨。
杨帆提着食盒赶进小亭，把食盒放在桌上，垂手笑道：“几位差官，该吃午餐了。”
正口若悬河的、东张西望的，全都围拢过来，打开食盒一看，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虽说不可能给他们炒几道小菜，再弄一壶酒，不过府里给刑部差官准备的饭菜明显要比给武侯、坊丁们的饮食高上一档。
一个瘦长脸儿，腮下有块青记的刑部公人手里卷了一张带肉馅的蒸饼，乜了眼杨帆，奇怪地问道：“怎么你们这些府里的仆役下人也都配了刀么？”
杨帆正机警地扫视着后园中的环境，听见询问，忙向那人谦和地笑笑，说道：“这位差官误会了，在下是修文坊的一个坊丁，被调来郎中府里协助值守的。”
“噗！”
那人忍俊不禁，一口馅饼喷到地上，哈哈大笑道：“我说前院里头怎么喧喧腾腾的，原来是把你们这些人给调进来了，你们这等人能干什么？”
他的神色之间充满不屑，杨帆却是毫不在意，依旧一脸浅笑，谦逊地答道：“若说拿贼缉凶，我们这些坊丁自然比不得各位差官，不过守夜巡哨，示警呼人，这些小事倒还能够做得。”
那人轻蔑地撇着嘴，上下看看杨帆，说道：“好，你过来，跟我王武略交交手，让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杨帆吃了一惊，慌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阁下是刑部差官，那一身本领，区区一介坊丁，哪里能够及得。”
王武略哼了一声道：“你若及得那就怪啦，来！我就一只手，随便试试嘛！”
王武略说着，右手依旧拿着馅饼，大大地咬了一口，肉汁沿着嘴角流下来，他只举左手，一步步逼近杨帆，杨帆连连后退道：“差官且请住手，这是郎中府上，你我怎好动武。”
其他那些刑部巡捕看了纷纷起哄道：“较量较量有何不可？你这小子，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这般没有骨气。”
有人便笑道：“我瞧他生得这般俊俏，眉眼温顺的，倒似一个女人。”
另有人道：“哈哈，我这一说，我也觉得是呢，咱大唐的女人大多彪悍泼辣，瞧他那模样儿，不但像个女人，还得是温驯听话的高丽女人。”
“喂，我说你不如学高丽女人跳段舞蹈，或者学女人走几步路，扭扭屁股，那就不用比了。哈哈哈……”
刑部差官们放肆地笑着，若搁在平时，他们在杨郎中府上是绝不敢如此放肆的，可是如今不同。杨郎中一张脸烫得比鬼还恐怖，两只眼睛据说全烫瞎了，他的宦途已然到此为止，这“人走茶凉”的反应最先就体现在这等人物身上。
没城府！
反倒是做官的人，即便是再也用不到你，也绝不会这么快就作出人走茶凉的姿态，至少表面上的热忱不会稍减。
“好……好吧！那就比……比一比！”
杨帆十足一副好面子的少年形象，被他们一顿嘲讽，涨红了脸，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强调道：“你说过的，只用左手！”
王武略颔首笑道：“不错，某只用左手，决不动右手，哈哈，来来来！”说着，还故示轻蔑地咬了一口蒸饼。
“呀！”
杨帆一记黑虎掏心，向王武略当胸击去，喝！瞧那样子，还有点功夫架子，应该是随野拳师练过三五天功夫的。
他这一拳堪堪击到王武略身前一尺，静立不动的王武略突然身形暴起，踏前一步，身形一侧，后发而先至，一掌劈向他的胸口，杨帆这一记黑虎掏心，使得破绽百出，中门大开，被王武略当胸一掌，打得倒退三步。
杨帆立足未稳，王武略又是一个箭步踏进，右脚插进他双腿中间，左掌一把抓住他前襟衣裳，使左肘一拐，奋力一扬，大喝道：“去吧！”
“哎……”
杨帆手舞足蹈地摔进水池中，“砰”地一下水花四溅，波翻浪涌，小亭内外几个差官哈哈大笑起来。
“真真脓包，这样的货色只好做个摆设！”
王武略咬一口蒸饼，得意洋洋地走回小亭，杨帆不敢在这边爬上岸来，便向小池另一边游去，用的居然是狗刨的姿势，几个刑部差官见了更是捧腹大笑起来。
杨帆手足并用，狼狈不堪地游到池水另一边，抓住一块假山石，正要爬上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童稚的声音：“他们为什么要把你丢进水里呀？”
杨帆一抬头，就看见假山石上有一双丝帛的童鞋，白布袜儿，上边是连珠对鸟纹锦的一件童裙。
因为那人屈膝蹲在假山石上，可以隐约看见裙内是条纹窄腿的一条长裤，扬首再往上看，便见一件绿色的偏襟绢花小袖衫，夹领衬着一张俊俏小脸，头上梳一个梢皮的双鬟髻。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
这个小女孩儿大约有六七岁年纪，一双点漆的双眸正好奇地看着他。因为女孩所在的位置山石嶙峋，挡住了从小亭方向看过来的视线，所以身在小亭中不大容易看到她。
“哦，他们……跟我闹着我呢！”
杨帆胡乱应答着，抹一把脸上的水，“哗啦”一声蹿上假山。
小女孩蹲着往后挪了挪，给他挪出了地方，皱一皱鼻子道：“你骗人！他们明明是在欺负你。”
杨帆打个哈哈，蹲在假山石上一边拧着衣服下摆的水，一边扭头问道：“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小姑娘幽幽地道：“这里是我家，你说我是谁？”

第六十七章 老虎来了
“哦！杨郎中的千金？”
杨帆看她几眼，瞧她鸭蛋清儿似的小脸蛋儿，眉目清秀，眸如点漆，这是一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小姑娘，再想到杨明笙那副凹目鹰鼻，带些胡人血统的样子，杨帆不禁暗想：“恐怕那些大婶大娘们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这小姑娘的长相跟她爹还真是不太一样。”
杨帆拧着衣服上的水，问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姑娘道：“阿爷（口语：父亲）被坏人打伤了，我想去看看他，可阿爷不让我进房间，我很不开心。”
杨帆安慰道：“或许……你爹是怕自己的样子吓到你吧。”
小姑娘默默地摇摇头，小小年纪，居然一脸忧伤：“阿爷对我不好，从小就不好。阿娘去看他，阿爷也不许她进去，其实……我从小就很少看见阿爷，他总是忙他自己的事情，捧着一大堆厚厚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小丫头抿了抿嘴唇，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我听人说，我不是阿爷的亲生女儿呢。”
杨帆愣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对她。小姑娘看看他，又轻轻叹口气，百无聊赖地托起下巴，粉腮被她的小手托起，显得憨态可掬：“大家都是这样，背地里起劲儿地说你，你真想问问他们时，就一个个嘻嘻哈哈，什么话都不肯说了。”
杨帆看着这个似乎不太成熟，比起她的年纪，似乎又太成熟的女孩儿，轻声问道：“令尊对你不好，旁人又说你不是令尊的亲生女儿，那么他受了伤，你担不担心他，会不会恨那个害他的人？”
“当然会啊！”
小姑娘的眼帘忽闪忽闪的，认真地答道：“不管阿爷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总是他养大的呀，我不担心他又去担心谁呢？坏人害了阿爷，我当然要恨那个大坏蛋啦！”
杨帆沉默了一下，重重地点点头，道：“是啊，就算没有生育之恩，还有养育之恩呢。做人，恩，要还！仇，要报！”
“嗯！”
小姑娘用力点头，向他甜甜地笑道：“虽然你的本事不怎么样，不过你说话很对喔！我叫杨雪莲，你呢？”
杨帆笑了笑，轻声答道：“我姓杨，我叫……杨帆！”
……
杨帆回到前宅五梅亭的时候，马桥正把饭菜摆到几案上去，他挺会来事的，哄得刘管事开心，陪在他身边做事，活儿清闲，吃得也比其他坊丁好些。看见杨帆一副落汤鸡似的模样，马桥赶紧迎上来，惊讶地问道：“这才多大工夫，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杨帆叹口气道：“唉！我到后宅送饭去，刑部的那几位差官见我佩着刀，非要跟我较量较量武艺。”说着从腰间摘下朴刀，拔出刀来把刀鞘一倒，“哗”地一下，脚底下又是一汪清水。
刘管事持箸正要夹菜，听到这句话把筷子往案上重重地一搁，怒声道：“哼！这些小人，这是知道我家阿郎大势已去，才敢如此放肆！在我杨府，居然还惹出这样是非，要不是阿郎现在需要静养，老夫一定……”
他语气一顿，看看杨帆，又叹口气道：“你这孩子，也是太过老实。不惹是生非固然是好的，可也不能由着人欺负呀。”
杨帆腼腆地笑笑，还适时地挠了挠头，一副憨态可掬的乡下孩子模样。
刘管事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道：“你这孩子，真是叫人又心疼又生气。这都深秋时分了，你这样湿淋淋的还不着了风寒么，可有带来换洗衣裳，去换了衫子再吃饭吧。”
杨帆道：“小的年轻，身子壮，不碍的！”
马桥却清楚，他是根本没有衣服换，便道：“走，我刚好多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咱们回去换换！”
马桥拉着杨帆回了柴房，取出自己的换洗衣裳给他换上，除了稍显肥大，倒也还算合身，两个人又回到五梅亭，刘管事已经快吃饱了，看见他们回来，招呼道：“快坐下吃东西吧，再搁一会儿就凉了。”
杨帆和马桥道了谢，在几案两边分别坐下去，刚刚拈起筷子，一个家丁就急急地赶进来，禀报道：“刘管事，右奉宸卫中郎将蔡东成大将军，前来探望咱家阿郎。”
“哦？”
刘管事刚刚吃完，听了急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道：“我去相迎，你快报与阿郎知道。”
刘管事匆匆擦了擦手，起身向外便走，口中喃喃自语道：“奇怪！平素与阿郎来往的官员里并没有什么武将啊，这位将军闻讯即来，倒与我家阿郎很熟悉似的。”
杨帆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把刘管事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去。
一会儿，刘管事回来了，笑容可掬地引着一位客人，马桥和杨帆正坐在五梅亭里吃东西，这亭子无窗，也是八面通透的，将路上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两人都好奇地向那位大将军看去，虽然就活在天子脚下的洛阳城，这么大的官儿他们还是头一回看见呢。
刘管事微微欠着身，引着那位将军正走在树荫下，两行大榆树，从正厅一直到前门，笔直的两行，中间是砌着石板的一条整齐路面，树荫茂密，阳光透过树荫斑斓地洒到路面上，因为微风摇曳的缘故，枝条在空中婆娑起舞，阴影花了一地。
杨帆一眼看去，目光自下而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黄牛皮的薄底战靴，战靴一脚踏来，一片树叶翻卷着还未落地，正被他一脚踏在下面，靴再抬起时，落叶已粉身碎骨。战靴抬起，再落下，踏出一种韵律的力感，杨帆的目芒不禁微微收缩了一下。
目光继续上移，飞快地掠过粗壮结实的身躯，直接落到他的脸上，这是一个赤红脸膛的魁伟大汉，穿着一身奉宸卫的武官袍服，战盔夹在他的肋下，头发挽起，自额头往上，乌黑的头发紧紧地绷着他的面皮，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刘管事欠身肃手，向这魁伟大汉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大汉稍稍一转，便踏上了拐向后宅的道路，转身之际，浓黑如戟的粗眉下，两道锐利的眼神向这边亭阁里扫了一眼，目光从杨帆和马桥身上一掠而过，未作片刻停留。
在这位奉宸卫中郎将的眼睛里，坐在五梅亭里的杨帆和马桥，与他一眼扫过的石桌石凳、亭柱盆景、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当他转身折向后宅时，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胸口的袍服被坟起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臂甩动间袖上皮护腕的铆钉在阳光下挥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线。
“喝！好大的威风！”
马桥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
“好大的煞气！”
杨帆在心里默默地追加了一句。
到郎中府来的所有客人，都是他怀疑的对象，而武将尤其如此。方才刘管事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这些年来，杨明笙结交的官员大多是文官，少有武将与他来往，这位蔡中郎将更是从不曾登过门，而杨明笙刚刚出事，他就来了！
虽然，他是奉宸卫的中郎将，而非龙武军，但是……安知今日的奉宸卫中郎将，不是当年的龙武军一校尉？
杨帆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铿铿铿……”
脚步声铿锵，跟在蔡郎将背后的，还有四名军将，蔡东成向后宅甬道一拐，他们正好并排而来，这是四个千牛备身，奉宸卫中共有十二千牛备身，亦属高级武官，他们就是其中之四。
四人并列而行，左首一人燕颔豹髭，虎背熊腰。第二人猿臂长躯，如同一头敏捷的猎豹。
第三人尖颌隆额，双颊微陷，看着精瘦，但是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甚有英气。第四个人，相比这三个人体态略胖，却也丝毫没有臃肿迟钝的感觉。
尤其叫人惊奇的是，这四个人一举手，一投足，都形如一人，横看竖看，犹如一人三影，甚至就连他们的眼神每一次移动，都准确地落在同一个点上。
他们既身在行伍，或许当初确曾下过一番苦功练习队列之法，但是现在他们所表现的，却不仅仅是行列的整齐。更何况，在这里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的整齐，他们每个人都是在走自己的路，并没有刻意地去配合他人，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走，不管他们脚下是快是慢，都始终如同一人。
甚至当他们沿那道路折向后宅的时候，内圈的人放慢了步子，缩小了步距，外圈的人迈大了步子，加快了速度，都是那么的自然，看不出一丝刻意，如同一堵肉屏风，或者说……一面铜墙铁壁。
他们单独拿出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如中郎将蔡东成赫赫威风，可是当四个人走在一起时，似乎连蔡东成都被他们比了下去，那种浑然一体，给人的感觉是无懈可击。
杨帆暗自思忖：“这四个人，一定相交多年，且擅长联手合击之术！”

第六十八章 诱杀、杀诱！
现在任何出现在杨府的人，都是杨帆的假想敌，更何况是这几个疑点重重的军人。
一俟发现他们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杨帆本能地就想了解他们的身份来历和长处、弱点。
凭着他的好人缘，杨帆很快就从刘管事口中弄清楚了这几个人的身份：奉宸卫中郎将蔡东成。那四个铜墙铁壁般的千牛备身，则是蔡东成麾下四大干将：刘奎、沈家辉、吴少东、黄麒麟，这是他在右奉宸卫最重要的班底。
杨明笙的寝居内，蔡东成跪坐在榻前，腰背挺直一线，给人一种标枪似的感觉。
蔡东成注目看着五官难辨的杨明笙，沉声道：“你是说，这人是当年岭南韶州桃源村的漏网之鱼。”
“是！”
蔡东成的目光缓缓地垂下来，思索道：“那小村中，一共有贺兰、夏侯、杨、沈、李、赵、王、裘、方、冯、韩共十一姓人家，多是文人，没听说他们之中有什么武技高超之辈，若有这等高来高去的本事，当初怎么不见他们有所举动？”
杨明笙阴恻恻地道：“当初又不曾有人去灭他们满门，为何要有所举动？”
蔡东成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虽然他们因为当年共同办下那桩大案，彼此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又同样靠着这个秘密，他们的仕途一帆风顺，如今杨明笙成为刑部举足轻重的司法司郎中，他更是荣升为右奉宸卫中郎将，可他与杨明笙来往着实不多。
文人与武人，就像水和油，能融合在一起的，实在不多。他所记得的，是当年杨明笙的性情，他不知道这几年杨明笙官升脾气长，本来就已变得这么阴阳怪气，还是因为成了残疾才性情大变，总之，听他说话叫人心里很不舒服。
不过看到杨明笙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蔡东成不想再与他计较，蔡东成仔细地想了想，又道：“只凭一个苍老的声音，便想查出对方身份，实无可能。除非能确定对方的身份才有一线希望。”
杨明笙道：“这十一姓人家被贬谪岭南，同去的有他们的家眷、还有部曲和奴仆，他们在那山中住了十多年，生老病死之下，还剩下多少人，我们并不清楚。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此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当初至少也过了中年。”
蔡东成冷冷地道：“这个线索，有等于无！或许……查出对方身份的关键是……他为什么现在才找上咱们。”
杨明笙道：“也许他刚刚才查到咱们。”
蔡东成冷笑：“查？怎么查？他能从哪儿查到咱们？”
杨明笙默默地坐着，一言不答。
蔡东成看着那张被白布完全裹起来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刷地一下变了颜色，过了半晌，他哈的一声笑，道：“杨郎中，你不会是怀疑……那个人吧？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如果是那个人想杀我们，只要动动念头，我们就灰飞烟灭了，何须如此大费周张。”
蔡东成此时的神情非常不安，他的气势本来就像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无人可掠其锋，可是此刻竟显得异常的惶恐，以致他问了杨明笙一句，甚至不等他答复，便立即匆匆否定了这个可能，心中实已不安到了极点。
杨明笙缓缓说话了：“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当然不会怀疑那个人！如果是那人派来的刺客，刺客一刀杀了我就是了，何须如此折磨？”
蔡东成松了一口气，似乎只要不是那个人，他就再无任何畏惧，那无坚不摧的犀利气势重新焕发出来：“那你在想什么？”
杨明笙道：“我在想……他此刻应该正在看着我，躲在某个离我很近的地方盯着我，盯着所有会接近我的人。”
杨明笙一面说，一面扭动头颅，向左右“张望”，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或许，查出他的关键，根本不需要任何线索，我们只要坐在这儿静静地等他就行了，他一定还会来的……”
蔡东成先是眉头微皱，继而恍然大悟，他霍地站起身来，又惊又怒地道：“你是说，他故意放过你？他以为你饵，诱我出来？而你，就如他所愿，把我找来了？”
“不要吵！”
杨明笙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声音，静了一静，才正了身形，对蔡东成道：“蔡郎将，我杨某人并不是没担当的人！我并没有对他招出你的身份，当我以为我一定会死的时候，他却没有杀我，可他若想杀我实在是很容易的。
我想了很久才想清楚，他这是要以我为饵，找出其他的仇人！我一个人的命，显然是不能抵消他的仇恨。呵呵，杨某现在已经是个废人，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唯一的愿望，就是杀死他！所以……”
他缓缓仰起头，黑洞洞的鼻孔仿佛眼睛似的盯着蔡东成，热切地低吼道：“引他来杀你，你来杀死他！”
……
夜晚的杨郎中府非常的平静，至少表面上看，非常的平静。
由此，也可以看出郎中府宅院之广，如许之多的家丁护院、坊丁武侯以及巡捕公人，虽然说要一日三班，轮换值守，所以夜晚活动的只有三分之一，可是撒开了去居然看起来同平常一样，依旧是那样的幽静、那样的空旷，非得是如此阔宅不可。
晚上有雾，秋雾袅袅，所以巡弋值守的人更加的谨慎，生怕那个胆大包天，竟敢刺杀司刑郎中的大胆刺客瞅冷子从夜雾中冒出来给他们一刀。所以他们脚下走得都很小心，微微地躬着背，谨慎地打量着四周，注意着任何一点动静。
杨帆同其他巡夜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腰里挎着刀，手里拿着锣，脚下轻得像猫儿似的，唯恐被人听到。
“嘘！嘘嘘！”
杨帆循声望去，只见一丛花草后面，马桥头上顶着树枝编的草帽，探出头来，向他招着手。杨帆走过去，马桥小声道：“你别老这么转悠，小心真撞上那个要命的煞星，随便应付一下就得了，没人的时候偷偷懒，找个地方磨蹭磨蹭。”
杨帆心中一暖，颔首道：“我省得，你也小心点儿。”
“嗯！我晓得，有人来了！”
马桥答应一声，嗖地一下蹲了下去，杨帆转身往路上走，迎面两个刑部的公人并肩走来，看似随意间，双目炯然扫动，已将四下事物尽皆看在眼中，他们的手，一直紧紧地攥在刀柄上。
杨帆在路边站住，候着两个公人过去，才又踏上道路。
后院书房一楼，此刻大门洞开，灯光从房中流泻出来，照在房门外三尺远的台阶上。
在原来木钉儿烹茶的地方摆了一条胡凳，一个燕颔豹髭，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坐在胡凳上，于灯下拭刀。
刀是千牛刀，雪亮如秋水，大汉用鹿皮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拭着，时而举起，眯起眼睛瞧瞧，然后继续埋头擦着那并不存在的污垢。
他很爱惜这口刀，千牛刀能解千牛，自然是一等一的宝刀。
蔡东成手下的“铜墙铁壁”四大高手，以他为首，他叫刘奎。
刘奎不知道蔡郎将为什么要带他们来杨府，而且还留在杨府过夜，叫他们兄弟四人守在府里，协助刘郎中抓捕刺客。
他们是军人，而杨郎中是文官，就算郎将与杨郎中私交甚笃，擅自调用军将干起了巡捕公人的差使，也是极不妥当的。
不过，刘奎并无怨言，蔡郎将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的大哥。他们这些兄弟，在军伍中这么多年，一起冲锋陷阵、一起上场杀敌，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友情，犹如兄弟一般。
他擅长杀人，却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更不擅长官场上的那些迎来送往、交际应酬。如今，他能在奉宸卫诸将士中脱颖而出，成为千牛备身，全赖蔡郎将的大力提拔，刘奎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奉宸卫十二千牛备身，可不尽是凭浴血沙场的本事拼出来的，其中有凭家世关系的，有凭谄媚阿谀的，如果不是蔡郎将慧眼识人，他二十年戎马生涯，现在可能还只是一个队正，最多混一个校尉。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拜蔡郎将所赐，所以他从不质疑蔡郎将的任何决定，郎将既然叫他们干护院的差使，那他就要把这个差使干好，他们兄弟四人，分别守在杨郎中寝居四周，东南西北各据一方。
有他们在，那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台阶上响起脚步声，刘奎拭刀的手一停，抬眼向台阶上盯了一眼。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肋下夹了锣，小指上钩着木槌儿，晃悠悠地迈步上了台阶。
刘奎见过他，这是内院的十名游哨之一，姓甚名谁他没有记在心里，不过这人的模样倒是有些印象。
少年似乎不曾想到这里有人，一副吃惊的样子，逡巡着就想退回去。
刘奎沉声道：“什么事？”
少年犹豫了一下，讪讪地道：“小的想寻点水喝，没想到是将军驻守于此。”
千牛备身虽是高阶武官，却还称不上将军，少年这句敬语让刘奎心里很舒坦，所以他的脸虽然依旧绷着，语气却柔和了些：“水在那儿，自己倒吧！”
少年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少年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便向旁边一张矮几走去。

第六十九章 动如脱兔
刘奎一手持刀，鹿皮抹布在血槽里一遍一遍机械地擦拭着，同时冷眼瞟着少年的动作。
少年走到几案边，轻轻放下木槌儿，然后手掌贴着铜锣，把它搁到几案上，这样可以防止铜锣发出声音。
几案上有一壶水和一盘倒扣着的杯子，旁边还有一只掀开的杯子，里边有半杯水，那是刘奎刚刚用过的。少年轻手轻脚地翻过一个杯子，倒了一满水，然后又给刘奎把杯子斟满了。
刘奎眼中的冷漠稍减：“这是个懂规矩的年轻人。”
刘奎自诩是一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所以特别在意别人的行动表现，这个小家丁，在他看来已经顺眼多了。
少年喝完水，轻轻放下杯子，对刘奎欠了欠身，微笑道：“多谢将军，在下这就去巡逻了。”
刘奎“嗯”了一声，眼皮抹了下来，淡淡地道：“官府安排你们这些人来守夜，根本就是让你们送死，自己小心一些吧。”
刘奎一向拙于言辞，对上官、同僚也不假辞色，如今却对一个地位与有他天渊之别的小家丁特意嘱咐了一句，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个少年的笑容有种很特别的亲和力，叫人很容易就对他产生好感。
少年笑得更加灿烂：“多谢将军关心。杨郎中能请到将军这样神武的人物来府中坐镇，想必那个飞贼根本不敢再来了，小的有什么好怕的。”
一抹笑意浮上了刘奎的眼睛：“你这小子懂得什么，那人既敢把杨郎中伤成那副模样，分明是有不共戴天之仇，还怕有人捉他么？你还是小心些吧，真要碰上那个人，哼！你就自求多福吧。”
少年想了想，怵然道：“不错！将军虎威，固然令人惧怕，可是那人与杨郎中有血海深仇，想必……想必是不会就此罢手的，我还是应该小心些才是，多谢将军提醒。”
“嗯？你等等！”
刘奎停了擦刀的动作，抬起脸来，问道：“你知道那人与杨郎中有何仇恨？”
说起来，刘奎还不知道杨郎中到底是被何人，因为什么缘故而伤害的，人都有好奇之心，听到这句话，难免一句。
少年有些惊讶地道：“我听府上管事说，那个大盗潜进府来时，曾对杨郎中说过，他说他是为了永淳二年的韶州血案而来，所以与杨郎中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将军受杨郎中邀请而来，居然不知道那个大盗是什么身份？”
“永淳二年……，韶州血案……”
刘奎低头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他霍地抬头道：“那人是韶州桃源……”
刘奎甫一抬头，双眼便猛地一瞪，因为他看到那个本来还站在一丈开外的少年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五指如喙，迅猛之至地向他的咽喉插来。
“你敢……”
刘奎怒喝出声，掌中刀猛地扬起。
少年疾退，倏然又站到一丈开外，还是原来的那个地方，仿佛他根本就不曾离开过那个位置。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刘奎掌中雪亮的千牛刀在空中挥起一片雪白的光轮，但是刀下的人已然不在，刘奎一刀挥空，惊怒地想要站起来，可他忽然发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都被抽空了，他的双腿已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想张口大叫，可是口张得很大，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喉中咕咕地叫了几声，血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他的手中还握着刀，但他那双钢铁般的手臂也忽然软下来，原本擦得很亮很干净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沾上了一点泥土。
那少年撮指如喙，以迅雷难及的速度点中了他的咽喉，又在他的刀挥起之前，飞快地退开了去。
刘奎怒目圆睁，一双眼球好像就要突出眼眶似的，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因为他的喉骨被那一喙已然击得粉碎，声带被碎骨刺成了一团肉糜，根本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刘奎憋得面孔像涂了鸡血一般涨红，他勉强地吐出几个意义难明的音节来，身子便开始摇晃起来。
少年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走过来，轻轻地走到刘奎面前，轻轻地弯下腰，拾起那口千牛刀，挺直腰杆，看着刘奎的眼睛，轻轻地问道：“你既然知道韶州有个桃源村，难道还不知道我为什么动手？”
刘奎喉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气浪穿过咽喉的声音，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少年更不迟疑，倏然扬起那口刀，刀在空中一挥，便幻起一团光晕，雪白的光晕，瞬间变红。
刘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桃源村一百四十七个冤魂在等你，请上路！”
一颗燕颔豹髭、怒睛赤面的人头飞上半空。
刀，的确是好刀！
……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一个巡弋的坊丁就发现了刘奎的尸体。
这个坊丁脖子上挂着一个哨，但他只用一声尖叫，就完成了召唤使命。
当许多人应声赶来的时候，看见刘奎端端正正地坐在胡凳上，成了“一字并肩王”，他的项上空空，那颗人头滚到了旁边一根柱子后面。
血溅了一地，从那血液溅射的情况看，刘奎并不是死后被人摆回座位的，而是坐在座位上，就被人一刀砍下了项上人头，而且……那人用的还是刘奎自己的刀，那个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样的效果？
随着刘奎的死，杨府中一片喧腾，几个闻声闯进书斋，结果目睹血腥场面的丫环吐得一塌糊涂，巡捕公人们则一个个阴沉着脸色，仿佛别人欠了他三百吊钱。
奉宸卫中郎将蔡东成领着沈家辉、吴少东、黄麒麟三个千牛备身自打进了案发的书斋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为了防止歹人调虎离山，杨明笙当然也被他们抬了进去。
沈家辉三人悲愤的哭泣声从书斋中隐隐地传出来，打断了武侯坊丁们的窃窃私语，整个院落中一片静寂，唯有那隐隐约约传来的悲痛的哭泣声，惊飞了枝头宿夜的乌鸦，扑棱棱地在夜空中盘旋。
武侯坊丁们的脸色都不太好，来人能在如此严密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书楼，在刘奎丝毫没有反抗的情况下取走他的项上人头，这该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那些负责游弋巡逻的坊丁武侯们都在暗暗庆幸和后怕着，就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哨卡，想到刺客可能就是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而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也不免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管是坊丁也好，武侯也罢，都没有抓捕这种亡命大盗的觉悟，那些武侯拿着微薄的俸禄，平时只是管理管理小偷小摸、坑蒙拐骗、防火防盗一类的事情，而坊丁们作为他们的补充，顶多处理一下邻里纷争、街头斗殴一类的小事，什么时候接触过这么大的案子。
这是杀人血案，而且凶手连大唐刑部郎中和奉宸卫千牛备身这样的文武高官杀起来都不眨眼睛，这等亡命之徒，又有这样一身超卓恐怖的武功，叫他们送死，谁愿意？
他们默默地站在那儿，不是在哀悼刘千卫的逝世，而是想到那个刺客的目标是杨郎中，只要杨郎中不死，他就一定还会再来，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被杀鸡一样地杀掉而惶恐。
杨帆当然也是脸色发白，一脸惊恐。即便你认真观察，也休想从他的表情上发现一点异常，更何况现在根本没有人去观察他们的表情，因为没有人想到凶手就在他们当中。
杨帆发现四名千牛备身擅长联手合击之术后，就决定一定先除掉他们之中的一个，他的太师父曾经对他说过，训练有素的士兵联手合击，进退默契，就可以成倍地叠加每个人的力量，联手合击所发挥出来的力量，将数倍甚至十倍于这几个单兵战力的总和。
这四名千牛备身明显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他们联手合击所发挥出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杨帆不清楚，他也不想费力气去搞清楚，他要做的事必须步步谨慎，没必要去冒那些风险。既然能够利用自己隐秘的身份杀掉他们中的一个，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可以了。
这四个人的联手合击之术可能已经练了几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彼此间的那种默契，使他们浑然一体，如同一人。杀掉一个，就破坏了这种默契。
由于这四个人习惯了互为攻防、相互配合的手段，一旦杀掉其中一个，剩下三个人骤然改变了熟悉的攻击方式，甚至还不如三个初次尝试配合的人更圆转如意，这就等于彻底瓦解了他们联手合击的可能。
他进入书楼之后与刘奎的几句对答，只是想确认刘奎是否也是当年韶州血案的参与者之一，当然，无论刘奎是与不是，他既然已经一脚踏进了这个漩涡，都必须得死。
刘奎的话只说了半句，虽只说出半句，但是他神情的变化，说话的语气，乃至脱口而出的桃源村的名字，都已证明，他就是当年环山村血案的参与者，至少也是知情者。
刘奎如是，那么“铜墙铁壁”的另外三个人呢？
那位奉宸卫中郎将蔡东成呢？

第七十章 如临大敌
管事老刘脸色沉重地从书斋中走出来，几个管事的立即迎上去低声询问了几句，刘管事摇了摇头，沉声道：“行了，都别问了，这儿够乱得了，你们就不要跟着添乱了，赶快把大家都安顿下去，各归各位，各司其职，不要乱，也不能乱。老罗，明儿一早，你带人去购置些东西，操办刘备身的后事。”
那罗管事瞠目道：“什么？这……合适吗？他奉宸卫的人死了，就在咱们府上办丧事？这多晦气！”
老刘训斥道：“刘备身的老家远在千里之外，人是为了咱们阿郎死的，不在咱们这儿办又能在哪儿办？”
他说完了回头往书楼里看了一眼，见书楼中似无人听见，便急急走下台阶，把老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呀，就别嫌晦气啦，那飞天大盗摆明了冲着咱们老爷来的，咱们还得指着这些兵将替咱们挡灾呢！
那个中郎将蔡东成和其他三位千牛备首，跟这个刘奎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咱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呐。这件事儿是阿郎同意了的，你可得认真着办、隆重着办，万万不可叫人挑咱们的毛病。”
老罗连声道：“原来如此，晓得了，管事放心，这事儿我老罗一定办得叫他们没挑儿。”
“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么……”
侧耳听见了这句话，一丝冷意从杨帆眸底倏然闪过。
第二天一早，飞天大盗再入杨府，夜盗刘备身人头的事情就在坊间传开了，等到中午的时候，消息就已传遍整个洛阳城。
口口相传、层层渲染之下，这个夜入杨府杀死奉宸卫千牛备身刘奎的刺客已被传的神乎其神，据说这个刺客修有一口飞剑，可以杀人于千里之外，据说他有飞天遁地的本领，百万军中可取上将首级，据说……
而杨府里面，此刻正在为千牛备身刘奎隆重地操办丧事，书斋两层小楼整个儿变成了一座灵堂，一楼正厅里摆香案设祭，贡献三牲、时令水果，香炉蜡台等等，香案前又设了火盆，金银锞子烧得本来很雅致的小楼里乌烟瘴气的。
刘奎的尸体由老罗去找了一个胆大的裁缝来，许之以重金，一针一线地给缝成了全尸，装棺盛敛，置放于香案之后……
其实杨郎中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来邀好蔡东成，他也是毁容瞽目之后，心神已乱，再不复昔日的精明沉稳。刘奎死在这儿，而凶手明显还会再来，就算他往外赶，蔡东成、沈家辉等人也不会走了，他们与刘奎情同手足，这个仇岂能不报？
杨帆依旧干着夜晚打更、白天打杂的活儿，置办灵堂的时候，他就在里边跟着忙碌，蔡东成带着沈家辉三兄弟在刘奎灵位前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把凶手千刀万剐，为兄弟复仇，可他们怎想得到，凶手就在他们旁边。
午后，突然有大批刑部差人赶到杨府，武侯坊丁和杨府下人，统统被赶到侧院，从杨府正门经前厅直到后宅这处书斋，沿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书斋更是被刑部公人团团围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一看这架势，就是有重要人物将至，可惜就连作为二管事的老罗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因为就连他这个负责操持丧礼的人也被轰出书斋了。
杨家后院的景色还是很秀丽的，虽然唐初园林并不怎么精致，不对环境进行太多的人为修饰，不设置太多的人文景观，但是胜在野趣盎然。
被轰赶到两厢侧院的武侯坊丁、杨府下人们知道将有大人物赶到，也没人敢胡乱走动，院内便尤其显得寂静。
马桥趁机回家去了，因为有大人物过来，暂时不需要他们这些人的时候，马桥向刘管事告了个假，要回去看看老娘。马桥的孝在修文坊是出了名的，刘管事也知之甚详。那时的人特别在乎一个“孝”字，反正府上暂时不需支派给他差事，所以刘管事很痛快地答应了。
秋天的园林，隐隐带些肃杀的味道，杨帆独自一人行走于林中，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完全是一副初到豪门处处新鲜的样子，实际上他却是在熟记周围的环境。
很明显，随着刘奎的被杀，府中的戒备将更加严密，偷袭下手的机会将越来越少，他对府中的环境越熟悉，就越有利于他的行动。
杨帆正东张西望，佯观风景，默记着院中的道路树木、假山花草的位置，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喂！”
杨帆循声看去，就见路旁草丛中立着一盏路灯，杨家小姐雪莲就站在路灯旁。
路灯高及成人肩膀，呈石龛状，顶部瓦盖，六面设孔，罩之以细密铜网。这条路是通向书斋和后宅寝居之处的，因为杨郎中时常在书斋办公至深夜，常常行走于这条道路上，所以道路两旁隔不太远就设一个路灯。
杨帆走过去，弯下腰来，微笑着问道：“小小姐，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杨雪莲道：“家里要来一个大官，娘亲陪着爹爹到书斋等候去了，我一个人好无聊，在这儿捉蝈蝈呢。”
“哦，捉到了么？”
“捉到了！”
杨雪莲快乐地笑起来，回头指着那根路灯道：“喏，你看，我已经捉了五个，都关在这里面了。”
杨雪莲小心翼翼地打开路灯的罩网小门，一只蝈蝈想要跑出来，她赶紧又把小门关上，咭咭地笑道：“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杨帆笑道：“小小姐好厉害，一下子就捉到这么多。”
“唉！也不算多吧，现在蝈蝈越来越少了，再过些天就没有了，秋天最讨厌了，院子里的蝈蝈声越来越少，到最后你只能听到一只蝈蝈在叫，叫着叫着，不知道哪一天它的叫声就突然没有了。”
杨雪莲提着裙子从草丛中走出来，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杨帆，有些忧伤的样子：“你说，天冷了以后，蝈蝈会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死掉了呀？”
“这个……”
杨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太冷，所以藏到洞里去了吧。要是蝈蝈都死掉了，来年怎么又会有蝈蝈的叫声呢？”
杨雪莲歪着头想想，高兴起来，雀跃道：“对呀！你说得对，它们一定是跑回家藏起来了。”
杨帆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捉蝈蝈么？”
杨雪莲点点头道：“是呀！爹爹不喜欢我，娘亲又老是跟人打叶子牌赌钱，也不陪我，我从小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我喜欢捉蝈蝈，有时候……”
她回头看看那正在路灯里鸣叫的蝈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觉得我跟它们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关在一个笼子里。可它们至少还有个伴儿呢……”
杨帆皱了皱眉，问道：“令堂常去打叶子牌么？”
杨雪莲道：“也不老是打叶子牌，有时候还颠钱、打双陆、掷骰子……”
杨帆默然。
小雪莲睇了他一眼，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儿逛什么呢？”
杨帆道：“哦！这不是因为你家来了大官儿了么，我现在没事做，只好到处走走。对了，你知道来的是谁么，怎么这么大的排场？”
杨雪莲道：“知道呀，听我娘说，来的是我爹的顶头上司刑部周侍郎，我娘说，周侍郎很厉害，虽然现在还只是侍郎，可是就连尚书都要看他的脸色呢，我家出了这么多大事，周侍郎很不高兴，今天特意上门来看看，亲自部署抓贼，这位周侍郎那么厉害，一定能抓得到那个坏人。”
杨帆刚要说话，刘管事的身影便出现在小径上，他一见杨雪莲，便叫道：“小姐，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今天府上来了贵人，小姐可不要乱跑，夫人正在找你，小姐快去花厅一块儿等着那位贵客。”
杨帆欠身道：“刘管事。”
刘管事看着杨雪莲跑远，回头看看杨帆，叮嘱道：“你最好不要跟小姐胡乱搭讪，虽然说我家小姐还是一个年幼的女孩儿，不过……你最好离她远点儿，我们杨家的规矩大，阿郎给家里女人定下的规矩一直……，唉！”

第七十一章 天堂有路
说到这里，刘管事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酸楚地道：“以后，怕是阿郎也不会管得这么严了。”
他意兴索然地挥挥手道：“你去吧，好生在侧院儿里待着，不要胡乱走动。”
“是，那刘管事忙着，小的回去了。”
杨帆很尊敬地笑笑，转身行去。
“周兴？”
杨帆一路走，一路想着这个人，略作一番分析，他就摇了摇头，否定了周兴可能与己有关的可能。
永淳二年，韶州血案的时候，周兴还只是北方地区的一个县令，直到近几年，武后权柄越来越重，有望革李唐之命，改天换日之后，才开始重用酷吏，替她剪除夺权的障碍，周兴因为酷厉狠绝的办案作风，得到武后青睐，这才青云直上，成为刑部大员。
当年发生的那件事情，不可能与周兴有所牵连，周兴现在是刑部侍郎，事实上的一把手，不管是从关心下属的角度，还是从神都出现这样一桩重大案件的角度，他亲自过问一下下属的事情也正常。
他已经打听到，今日之蔡东成虽是左奉宸卫中郎将，赫赫将领，手握大权，但他当年是龙武卫的一个旅帅，此人十有八九就是韶州血案的具体实施者。伤了一个杨明笙，引出一个蔡东成，但蔡东成也是一个马前卒。幕后元凶，依然不曾现身。
看来，想要他现身，就得先吃掉蔡东成和他手下的四大金刚，才能迫使幕后首脑现身了！
杨帆一路思索着，回到了侧院。
那天，杨明笙脱口说出了一个名字：贺兰敏之。
杨帆业已打听过了，这个贺兰敏之是武则天的外甥，他的母亲是武则天的姐姐，也曾经受到过高宗李治的宠幸，受封为韩国夫人，他的姐姐贺兰氏也曾受到过李治的宠幸，受封魏国夫人。
而贺兰敏之本人，则在武则天将两个兄长流放之后，改其姓为武，入继为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的后嗣，受封周国公，可谓富贵已极。
然而后来武则天却以贺兰敏之与外祖母杨氏媾和、贪墨公款中饱私囊、通奸太子李贤已选聘的太子妃杨氏等诸多罪名，令其改回原姓，发配岭南，途中贺兰敏之以马缰自缢而死。这就是贺兰敏之传奇的一生。
杨帆想不出这个贺兰敏之与韶州小村有何关联。
贺兰敏之此人据说放荡不羁，风流好色，然而此人俊俏英朗，一表人才，而且博学多才，再加上他显赫的家世和身份，所以在朝野中他都有许多朋友，这些人后来都受了他的牵连，纷纷被贬官发配。
杨帆怀疑，突兀建起的桃源村，很可能就是用来安置那些受贺兰敏之牵连而被贬谪的官员的所在，而村中十一姓家族，就是当年那些受牵累的官员。
然则小村建于贺兰敏之自尽之后一年，而屠村血案却发生在十一年后，这就有些古怪了。
如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山村的村民就是当初受贺兰敏之牵连的那些官员及其家眷，如果朝廷有意把这些人铲除，根本无须等待这么多年，更不需要用瘟疫这样的藉口来掩饰。
更何况，韶州血案时，贺兰敏之早就变成了一抔黄土，朝野间也早就淡忘了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十多年后，才突然对受其牵连者再施毒手？从他们诡秘的举动和所动用的人员竭尽所能掩饰身份和行踪这一点上来看，也不可能是朝廷所为。
杨明笙是韶州血案的具体实施者，从杨明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可以证明，屠村血案的发生肯定与贺兰敏之这个人有重大关系，这一点确定无疑。问题是：山村里到底有什么？这些“村民”到底有什么秘密，以至于有人要用屠村这种灭绝人性的杀戮行为来解决。
也许，只有弄清楚这个问题，才能找出真正的幕后元凶，杨帆思索良久，实无他策可想，看来只能以杀为饵，惊动那个幕后元凶现身了。
蔡东成手下四大金刚已去其一，剩下三人即便联手，也很难再发挥他们合手联击的本领，杨帆打算把四大金刚逐一铲除，最后再杀蔡东成，到那时候，如惊弓之鸟的杨明笙一定会向他真正的幕后主使求救。
灵堂摆了三天，蔡东成手下三大悍将在灵堂里守了三天，整个杨府严阵以待地挺了三天，拖得人困马乏，筋疲力尽，可是那个神秘的刺客一直都没有再出现。
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如此紧张的防范措施根本无法坚持太久，不要说那些武侯和坊丁，就算是刑部的公人和洛阳府的巡捕，三天下来都怨声载道了，再这么下去，不等刺客来杀，大家自己就垮了。
蔡东成与杨明笙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二人商量了一下，不得不恢复刚一开始的巡夜制度，大家轮班守夜，都能有个休息。
当晚，还是杨帆第一班巡逻，按照三班一轮换的规定，他们要四个时辰一轮换，也就是说，杨帆需要从入夜守到天明，一共八个小时，然后休息八个时辰，计十六个小时。
“嘘，嘘嘘！”
当杨帆走过一片树丛时，马桥又从里边钻出来，头上顶了草帽，向他着招手。
杨帆走过去，笑嘻嘻地道：“桥哥儿，藏得真是隐秘。”
马桥把他拉到树下，责备道：“你傻了！这么卖命干什么，走来走去的，叫那刺客闯进来看见，一剑就结果了你，郎中府顶多送你一具棺材！”
杨帆自然明白马桥的好意，但他不能不走来走去，别人可以怠工，他不可以，他正在寻找下手的机会，只是府中的把守明显比以前严了很多，他要杀人容易，要不露行迹地动手比较困难。
看到杨帆只是腼腆地笑，马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道：“你呀，就你实心眼儿！”
说着，马桥探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杨帆手里。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是个弧形的铁片，杨帆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马桥一边解着腰带，一边道：“这是锅底，我家有口锅漏了，原还打算补一补接着用的，我娘听说杨府发生的事儿之后，不放心，就把那口破锅敲成了两半。”
马桥说着，从后腰里又拔出一块铁片，递给杨帆道：“喏，你揣在怀里，前胸后背各一块，真要是……，说不定能有点用处。”
杨帆连忙推辞道：“不成，我用了，你怎么办？这是大娘给你准备的，你快拿回去。”
马桥道：“嗨，我趴在这儿呢，你担心个啥？再说，我家里兄弟多，真要有事……，也没事！一会儿，我找个更隐秘的地方去，往那儿一趴睡大觉，那刺客来也罢，不来也罢，我是说啥也不起来，更不会蠢到大喊大叫的，能有啥事儿？”
马桥系好裤腰带，往树丛里一钻，不放心地探出头来嘱咐道：“你别太死心眼儿，能偷懒就偷懒，哪怕是叫管事抓住，他顶多也就骂你一顿，还能怎么样？犯不着拿命去拼。”
“嗳！我知道了！”
杨帆虽说用不着这锅底盔甲，但是心里还是暖烘烘的，他当着马桥的面，把两片铁锅塞到衣服里，这才告辞离去。
其实带着这么两样东西，身手必然大受影响，所以离开马桥的视线之后，他转悠到上次遇见雪莲小姐的地方，前后看看没人，就把铁锅片取出来，塞到了杨家小姐雪莲藏蝈蝈的地方。
“你，在这干什么呢？”
杨帆把铁锅片踢进草丛，刚要系好腰带，不远处便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杨帆心中暗自一惊，这人竟能瞒过他的耳朵，好轻的步伐。
杨帆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个猿臂长躯，圆领长衫的人，头戴飘巾幞头，肋下佩一口千牛刀，手中紧握刀柄，伫立之势沉稳如山。这人正站在小径上看着他，身旁是一棵梨树，黄澄澄的梨子压弯了树枝，似乎就要搭到他的肩上。
“千牛备身沈家辉！”
杨帆一眼就认出了他！

第七十二章 一池血
杨帆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哦！我……我看这儿没人，方便方便！”
杨帆摆出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
有茅房不去，看看四下无人，就在人家的花园里方便，被人撞见，当然不好意思，杨帆的态度无懈可击。坊间市井儿不知规矩，随处解手习以为常，他的举动同样不算离谱。
沈家辉厌恶地皱了皱眉，冷冷地瞥他一眼，沉声道：“警醒着些，一连三日那刺客没有来，恐怕今夜就会出现，如果你能有所发现，要及时示警，一旦抓到他，必有重赏！”
沈家辉的眼睛有点红，这几天他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连几天憋足了劲等着寻那刺客厮杀，结果连人影儿都没看见，他现在实已有些疲惫不堪了，如果不是一股为兄弟复仇的劲头儿支撑着他，早就倒头大睡了。
“是是是，将爷放心，您没看我这一直转悠呢么，小的可不敢偷懒。”
沈家辉“嗯”了一声，转身刚要离去，杨帆忽然讶呼道：“咦？那是什么？”
“什么？”
沈家辉霍然回头，刀呛啷出鞘，刀吟声未歇，他已跃现在杨帆身畔，身手果然极为敏捷。
杨帆手指草丛，一脸惊疑地道：“将爷，您看那儿，那是什么？”
沈家辉纵目望去，疑惑地道：“哪儿？发现什么……嗯！”
一语未了，沈家辉便觉丹田剧痛，想都没想，他就提肘向杨帆撞去，而杨帆一击得手，立即飘身离开，沈家辉这一撞，几乎是挨着杨帆的衣襟，送他飘飞到两丈开外。
沈家辉低头一看，小腹鲜血汩汩，已然染红了衣袍，没有发现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些力气，一看到自己身上的创口，顿时觉得浑身的气力都没有了。他霍然抬头，狠狠地看向杨帆。
杨帆肋下有一口佩刀，刀依旧佩在那儿，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经握了一柄短刃，刃口殷红的鲜血正一滴滴洒落。
沈家辉曾经盘问过杨郎中手下那两个与刺客交过手的部曲，也同那两个人印证过武功，结果自然是完胜。所以他认为，既然那两个人能跟刺客打得难解难分，那名刺客的武功就不会太高明。
如此一来，他一直搞不明白，在他兄弟四人中，刀法最沉稳、最凌厉，武功最高明的刘奎到底是怎么坐在那儿不动，就被人一刀斩下头颅的。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的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刺客的身份张扬出去，叫他的兄弟们知道，免得他们再步了自己的后尘。
“刺客是……”
沈家辉长吸一口气，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嘶声高呼起来。
可他刚一张嘴，就发现那个远在两丈之外，好像站在灯下静候晚归主人似的小子，已然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沈家辉一向以自己的身法轻灵而自傲，现在他才发现，这人比他更快，比他要快得多。
“刺！”
人跃现面前。
“客！”
短刀收，横刀出，刀扬起，光晕如轮。
“是！”
“噗”的一声，人头飞起。
那人头飞起的刹那，杨帆心头好像被滚油烫了一下似的，说不出的痛，痛中又带着一种难言的快意。他依稀又看到了阿姊那牝鹿般奔跑在山野间的身影，看到了那高高飞起的一腔血、一颗头。
“谁在喊，什么……事……事……事……快来人呐~~~~~”
不悦怒叱的声音迅速变成了惊恐的绵羊音，从一个应声赶到的刑部公人口中响起。
杨帆早已脱兔般遁走，临走前还在沈家辉小腹伤口又搠了一刀，让那创口稀烂，再难分辨具体是什么锐器所伤，当他窜进草丛的时候，还没忘记捎上那两片铁锅底。
平素对杨家宅院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认真地了解和记载，这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杨帆兔起鹘落、形如魅影，顷刻间就走得不知去向。
当后宅里沸反盈天的时候，杨帆已在他表演过狗刨的那片池水中把刀洗净，插回了腰间，池水微微漾起一抹红，随即就被整片池水消融了，淡淡的再也看不出那是血的痕迹。
流不尽的仇人血，杀不完的仇人头。
早晚有一天，他会把这一池水，染成一片红！
……
“刺客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能如此准确地找到我的人，予以剪除？”
杨明笙的卧房内，蔡东成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蔡东成久在行伍，从一名小卒，一步步杀到中郎将的高位上，如今位高权重，不怒自威，偶一发作，那股煞气，更是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他那副怒气勃发的样子却丝毫影响不到杨明笙，杨明笙已经看不见了，即便能够看见，他也丝毫不惧。
蔡东成的一身杀气，是在军伍中养成的，是在两军阵前浴血厮杀中拼出来的，杨明笙只是一个文官，他甚至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但是他喝令一声“斩！”从而人头落地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贩夫走卒、市井匹夫。
杨明笙亲自判斩的官儿有的是，其中不乏与蔡东成官阶相当的官员，甚至官位尤在其上的官员，就连李唐宗室、皇亲国戚，他都判过斩刑，监过斩刑，蔡东成如何吓得倒他？
杨明笙坐在床上，冷笑连连地道：“这个人既然能够找到我，可见他下了多大的功夫。此人处心积虑，一定早早就在查我，将我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而今，你的人那么招摇，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堂堂的千牛备身。你在我的府里大办丧事，闹得无人不知，试想，他如何还不知就里？”
“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完全说不通！”
蔡东成在房间里重重地踱着步，每一脚踏下去，地板都为之一沉，发出沉闷的一声“嗵！”一连折损两员大将，他心痛，真的是心痛了，这四个人不但是追随他多年的兄弟，感情深厚，而且也是他掌控左奉宸卫的主要班底，四大心腹。
心腹不是想培养就培养的，光是一个忠心就不易得。随随便便提拔上来一个人，能有追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可靠么？
更何况，没有足够的能力，如何替他控制掌管着奉宸卫的那些骄兵悍卒？十二千牛备身，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些位置呢，一旦出了空缺，又岂是他想提拔，就可以再随意提拔几个自己人的。
他像一只困狮似的，眼睛都红了：“就算如此，可他如何能准确地辨识我的人的身份？他们都已穿了便服，那人怎么可能在府中准确地找到他们，居然没有枉杀一人？”
蔡东成霍地站住脚步，扭头看向杨明笙，略现憬然地道：“不对！你的府上，一定有内奸！”
杨明笙怒道：“放屁！某治家甚严，能在某府上做事当差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其中时间最短的，也已被某使唤了三两年了，个个忠心耿耿！”
蔡东成哂然道：“忠心？你居然相信忠心？如果人心可信，当年韶州桃源村一百多口，怎么会被斩尽杀绝！”
杨明笙反问道：“你不相信忠心，那么你认为，刘奎、沈家辉一班人，如果利字当头，也会出卖你？”
蔡东成阴沉沉地道：“只要有足够的好处，为什么不会出卖我？”
杨明笙嘿嘿地笑起来：“可惜了刘奎和沈家辉，冤魂不远呐，如果听到你这番话，他们一定会很伤心。”
蔡东成脸色一变，道：“忠心耿耿的人固然有，然而身居上位者，如果把属下的可靠一味地寄托于他的忠心，丝毫不加防范，那就是最大的愚蠢！”
杨明笙轻轻点了点头，赞许地道：“不错！你这句话我倒是赞成，不过，我还是不相信内奸出自我的手下。府里不是调来了许多刑部、洛阳府的巡捕公人，还有武侯坊丁么，如果有人替那刺客通风报信，想必就出自他们之中。”
蔡东成摇头道：“不可能！刑部和洛阳府的公人，是案发之后，由上司指派的，事先谁也不知道自己就一定会被派来。而坊丁武侯更不用说，那是因为人手不足，临时起意才调过来的，调来的人更是坊正和不良帅随意安排的。
刺客怎么可能事先就同他们之中的人牵上线？等他们入驻你的府邸之后，几乎寸步不离，就算曾经离开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管是威逼利诱，都不大可能让他们成为刺客的同谋。
杨郎中，除非你仇家遍天下，让刑部、洛阳府和这修文坊的不良铺、坊正，所有人统统联手想要对付你，才有可能让他们串通一气。所以，如果有嫌疑，一定来自于你的府中！”
蔡东成的分析的确非常合理，杨明笙的信念不禁有些动摇了，他沉默片刻，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第七十三章 两道篱
蔡东成微微眯起了眼睛，沉思片刻道：“对那个刺客，我们迄今找不到一点线索，也许这个内奸，就是抓住他的关键，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设计，先挖出这个内奸来！我打算……”
蔡东成压低了嗓音，和杨明笙窃窃私语了一番，杨明笙颔首道：“好！我也想看看，我这府里头，到底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出背叛本官的事来！”
他仰起头，尽管他整个脸上都蒙了一层层的白布，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仰起脸来，“看”着蔡东成道：“关于当年桃源村一案，有人寻仇的事情，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蔡东成嘿然冷笑道：“当年的事情，咱们做得如此不干净，居然留下一条漏网之鱼，这事儿一旦让他晓得，安知不会加罪于你我？如今咱们被这条漏网之鱼搅得焦头烂额，那位主儿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叫他知道了又怎么样？
像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会把这个人、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可是……都敢杀的！最后，这事还不是要由你我两人来解决，没的白白受他一顿训斥。”
蔡东成吁了口气，看看杨明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讥讽道：“我一直很奇怪，你都弄成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活着做什么？如果你早一点死，对你的仇人和朋友，都是一件好事！”
蔡东成拂袖而去，走到屏风边时，突然又站住，扭过头来，恶毒地道：“甚至对你的家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杨郎中，做人做到你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第一人了！真是令人钦佩之至！”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杨明笙的双拳忽地握紧起来，握了许久许久，又缓缓地松开，喃喃自语地道：“为什么……我开始希望那个刺客能成功呢？”
……
当天，蔡东成回了一趟奉宸卫，向上司继续告假。
等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三十名士兵，每个人都携有弓箭。
调动军队，哪怕只是区区几个人的调动，都是非同小可的事，绝不可能没有军令而私自调遣，以官兵的身份去做巡捕公人的差使更是大忌，军中一般不会同意，此例一开，军队还成其为军队么？
刑部、大理寺和洛阳府也不愿意，出了案子就要调军队，那他们岂不成了摆设，说明他们为官无能么？
不过，杨郎中府上的这件案子，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一些，先是一个堂堂的刑部司刑郎中被人弄成了残废，接着两个千牛备身在杨家身首异处，据说这件案子连高高在上的天后也知道了。
是天后亲自过问了此事，奉宸卫才允许蔡东成借调了三十名士兵，并从武库给他们配发了非出征作战和演武训练时不得动用的弓箭。
据说因为这件事，洛阳府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可是管着这么大的一座洛阳城，又实在抽不出更多的公人，所以洛阳尉唐纵亲自跑来，也带来三十个人，都是从各坊抽调出来的精明能干的武侯和坊丁。
唐纵把他带来的这些人和杨府的家丁护院、以及本坊的武侯坊丁们逐一配对，以旧带新，共同执行巡逻，以加强杨府的警戒。
当这些“坊丁、武侯”们被带到杨府里时，杨帆看看他们虽然故意错开队形，但是腰杆儿依旧挺拔、神色依旧严峻的样子时，杨帆眼中不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们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挤眉弄眼的嬉笑，果然不愧是“精明能干的武侯和坊丁”啊！
这时，马桥迈着一步三颤的不良坊丁步向他颠了过来，兴高采烈地道：“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人，咱们就安全多了。”
杨帆看看马帆像安了弹簧似的乱颤的脚，再看看那些新来的坊丁、武侯们无一例外的沉稳有力的双腿，轻轻笑了：“是啊，这一下……真是安全多了。”
晚间，杨明笙的府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武侯坊丁往来不息，人员虽众，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安静，除了脚步移动时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见，这派森严气象，简直就像一座军营要塞。
一座五角小亭中，千牛备身黄麒麟坐在石几上，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壶酒，一只肥鸡。足有五斤重的肥鸡已经被他啃掉了大半，面前一堆鸡骨头，全都啃得干干净净。
黄麒麟圆圆的身子，身躯虽然比较肥胖，不过却没有一丝臃肿迟钝的感觉。在“铜墙铁壁”四兄弟中，他年纪最小，排行居末，可是因为比较肥胖的身材，看起来似乎比几个兄弟年岁还要大一些。
在他左侧坐着上一回单手就把杨帆打下水池的刑部公人王武略，右侧则是杨府护院花小钱，杨帆和一个新分来的坊丁倚着亭柱站着。
黄麒麟“呸”地吐掉一块鸡骨头，抹一把油渍渍的嘴巴，冷笑道：“这一回，咱们调了军兵来，我倒要瞧瞧，那个刺客，他能不能快得过弓箭！”
花小钱自那晚死里逃生后，一直有些惊恐无状，闻言不禁担心地道：“黄备身，那刺客来无影去无踪，这弓箭能对付得了他么？”
黄麒麟“哼”了一声道：“不用把他吹得那么神，高手，黄某是见识过的，可是再厉害的高手，身形速度也不可能快得过弓箭，你听说过哪个所谓的高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能以一敌百了？”
刑部掌固王武略忍不住问道：“黄备身，既然中郎将请了旨意，从军中调来劲卒，弓箭也是特批的，何不调些弩来，弩不是比弓威力更大么？”
黄麒麟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道：“你不曾在军中待过，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王武略脸上一红，拱手道：“正要黄备身赐教。”
黄麒麟丢下一根鸡骨头，抹抹嘴巴道：“弩比弓射程远，射得准，杀伤力大，这是不假，不过弩也有不及弓的地方。常言说，五箭一弩，就是说，对一个熟练的箭手来说，要射出五箭的工夫，弩手才能发出一箭。
我们不能调来更多的兵丁，这府中又到处是花草亭阁，只消一矢不中，那刺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用弩如何捕捉他的身形？再说，这儿不比两军阵前，弩比弓笨重、形体也大得多，单兵扛着走来走去的也不方便！”
黄麒麟又拿起一块鸡肉，说道：“何况，对一等射手来说，弓的杀伤力也未必就不如弩。咱大唐名将薛仁贵当年任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的时候，要率军出征西域，临行时高宗皇帝赐宴为他饯行。
席间，高宗皇帝对薛将军说，‘久闻将军善射，古人善射者，可一箭贯穿七层甲，你今日不妨以五层甲试射一箭给朕瞧瞧。’
当时我就在校军场上，站得离点将台最近，听得清清楚楚。薛将军听了旨意，命人取来他的宝弓，只一箭，就把五层皮甲射穿，高宗皇帝见了大惊失色，立即命人去宫里取来自己的那套明光铁铠宝甲给薛将军换上，生怕薛将军在战阵之上受了冷箭。嘿！普通的铠甲尚且无法挡得利箭，何况这全仗轻身功夫高来高去的飞贼。这军弓要对付他足够了，只要他挨上一箭，就休想逃掉。”
花小钱和刑部公人听了黄麒麟所言顿时惊叹不已。
唐初军制，披甲士兵要占全部士兵的六成，但是限于钢铁生产能力和不同战场环境的需要，再加上强悍弓弩的克制和辽阔战场上有的是办法避免与重骑兵正面冲突，耗资巨大、实战效果不佳的重骑兵已基本退出历史舞台，所以当时的甲胄主要是皮甲、木甲、布甲、皂绢甲等，披挂铁甲的并不是很多。
那柔韧粗厚的皮甲叠起来一刀未必刺得穿，而且它们堆叠起来还会产生缓冲卸力的作用，可唐弓居然一箭就能贯穿五层皮甲，在战场上其威力可想而知。
杨帆听着他们的谈话，却是暗暗冷笑不已。
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对方的用意了。
调弓手来，的确有加强杨府防范的目的，希图利用弓箭杀伤刺客，但是那三十名所谓的坊丁和武侯……
杨帆看了看他对面那位据说来自崇政坊的坊丁，这位仁兄叫段未峰，老段双腿并拢，站得仿佛标枪一样笔直，双眼平视前方，即便扫视左右时，态度也是非常的警觉，姿态也是非常的严肃。
杨帆不禁暗暗叹息一声，蔡东成真该找些兵痞子来，而不该调来这么多精兵，一个训练有素的精悍士卒，一举一动早就养成了习惯，哪有那么容易冒充武侯坊丁？
很显然，刘奎和沈家辉莫名其妙的死亡，已经让他们产生了怀疑，他们怀疑杨府内就有刺客或者刺客的同党，所以他们用了一明一暗两手。明着调进来三十名弓箭手，负责对付刺客，加强威慑作用。
而暗的一手就是那些冒充武侯坊丁的兵丁。如果刺客就在府中，或者刺客有同党在府中，另外三十名扮成武侯坊丁的士兵就负责把他揪出来。
杨帆暗暗提高了警觉，不能按部就班一点点地来了，必须得速战速决。

第七十四章 三岔口
杨帆思索着，目光投注在前方一片树丛上，这里隐藏着一个弓箭手，这是杨帆看到的，问题是，对方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刺客或刺客有同党就在杨府之中，并且加强了内部人员之间的互相监督，那么弓箭手的配备，是否会叫他们全然知晓？
杨家宅院虽大，但是以弓箭的猎杀范围，三十个人不需要过于分散，一个地方至少安排两名弓箭手。黄麒麟高挑灯烛，在这里喝酒吃肉，分明是以他自己为饵。那么，这个位置甚至可能有第三名弓箭手？
杨帆思索已定，向对面的段未峰笑了笑，小声道：“段兄，小弟去方便一下。”
“等等，我也去！”
标枪似的站在那儿，一脸不苟言笑的段未峰一见忙也追上来，可是杨帆并未赶向茅厕，而是绕到亭左一丛花木后面。这小亭三面环有草木，一面是一条碎石小径，他就大模大样地走向其中一面，开始宽袍解带。
花小钱回头瞧见，训斥道：“你干什么呢？”
杨帆回头道：“小的方便一下。”
花小钱大怒道：“当这儿是你家菜园子呢？不知道茅房在哪？这儿也是能方便的？”
杨帆被他一顿训斥，讪讪地系了裤子，灰溜溜地走开了。
花小钱扭头对黄麒麟道：“府里头压根就不该用这些人的，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一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什么规矩都不懂。”
黄麒麟微笑道：“多双眼睛、多双耳目总是好的，除非那刺客会隐身术，否则这些人多少总会有些用处。”
杨帆向茅房走去，那个叫段未峰的“坊丁”快步跟上来，杨帆扭头笑道：“段兄也要方便一下么？”
段未峰依旧一脸的不苟言笑：“还是互相照应一下吧，那刺客说不定随时会来。”
进了茅房，杨帆佯装解手，飞快地思忖着，方才他走向的花木丛中并没有藏人，他看到的那名弓箭手就藏在小亭的右侧，那里视线宽广，可以照应到三个方向，如果有第二个弓箭手，既然没有藏在左边，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藏在小亭后面的花丛里。
而这个方向已经不能再做一次试探了，现在他们已经对内部的人起了疑心，如果采用对耗的方式也不妥当，万一他们把武侯和坊丁都赶出去，或者把杨明笙送往别处，势必会给自己增加更大的困难。
为今之计，只能速战速决。可速战速决，能不能挖出他们幕后的真正主使呢？一步步地施压，才会让幕后元凶更容易主动现身呐……“”
杨帆心中取舍不下，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天爱奴对他说过的话：“遇事当三思而后行，有些事情，不是刀剑就能解决的，多动脑子，说不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眼下的事情，岂是动动脑子就能解决的？
要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杨帆心中暗暗下了决定，留下杨明笙一条线就够了，先把蔡东成一行人解决掉，只剩下杨明笙一个人，他势必会主动向他的幕后主使求救，又或者……
正想着，外边传来段未峰不耐烦的声音：“杨帆，你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杨帆笑嘻嘻地走出去，摸着肚子道：“段兄不方便一下吗？”
段未峰强忍厌恶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杨帆笑嘻嘻地跟在他背后，目光却落在段未峰的佩刀上，刀在段末峰的腰间摆来摆去，那是与自己的刀一模一样的一口制式钢刀。
两个人回到小亭的时候，黄麒麟眼前已只剩下一堆鸡骨头，他打着饱嗝站起来，说道：“某也去方便一下。”
花小钱和刑部公人王武略同时站起身来道：“我等与备身同去。”
“好机会！”
杨帆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眼前几人站位的变化虽只是一刹那，却足以让他把握。杨帆忽然惊“哎！”一声，一掌便削在段未峰的后脑，同时纵身向前扑去。
段未峰应声便倒，黄麒麟抬头，看见杨帆一掌砍昏了段未峰，讶异之色刚刚一闪，又见他纵身向自己扑来，不由为之大惊，马上便伸手拔刀。
他刚刚抽出刀来，杨帆已平掠而至，手中刀用尽全力，搠穿了黄麒麟的胸腹，手腕一抖，用力一绞，五指便如斜挥琵琶，斩向王武略的咽喉。
速战速决！
如果失败，杨帆也不怕就此暴露了身份，他这个坊丁的身份，本来就是为了探察仇人下落才选择的，既然敌踪已明，也就无所谓了。当然，如果继续有这个身份为掩护，对他有极大的帮助，如非得已，他还是不愿暴露的。
王武略应声便倒，与此同时，黄麒麟回刀反撩，左肘后撞，侧身外翻，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黄麒麟虽然肥胖，身子却异常灵活，闪展腾挪，连攻带守，片刻工夫就换了好几个身形。
但是当他退到石栏边站定身子，气力就已耗尽，他的肚子被一刀攮进去，又斜挑着划出来，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肠子拖曳在地，也不知拖曳了多远，暗影下看不清流出的鲜血，可他知道那正汩汩流出的淡黑色的东西，就是他的鲜血。
“嗖！”
一支利箭射出，是从亭后花丛中射出的，这里果然埋伏有弓手，这弓手的反应果然够快，然而就在小亭中方寸之地，杨帆的身形一直在动，平掠刺杀黄麒麟，一手撑石台，单掌击碎王武略的咽喉，侧身翻滚而出，兔起鹘落，一气呵成。
而小亭中，黄麒麟正倚栏站着，王武略与花小钱也站着，等于是在三个可能埋伏有弓箭手的方向都有一座肉屏风，弓手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而且抓住了几人站立间的缝隙，迅速射了一箭，可是要想射中杨帆，实也不易。
杨帆举手投足间杀了黄麒麟、王武略，猱身闯进花丛，花丛中一声惨叫，杨帆又一头撞进了另一边花丛，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弓箭手被人近了身，就只有任人屠宰的份儿。
花小钱木鸡般站在那儿，浑身冰冷，牙齿打战，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实在是太快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刺客就在府中，而且就在自己身边，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朴实、也很老实的杨帆。
“快……”
花小钱只喊了一个字，“来”字还没出口，他的眼睛就突出了眼眶，此时，杨帆正自花丛后站起，手中拿着一张大弓。
这时一支白桦弓，制式唐弓，弓身木质及装饰用的桦皮都非常好，弓在未完全伸直的状态下，长度为一米六十多，几近一米七，比杨帆的身体也矮不了太多。
弓弦正在颤动，颤动的速度极快，肉眼几乎看不见，亭中灯光的照耀，只能让人隐约看出弓弦的位置有一团光晕。
花小钱缓缓低下头，就看见自己的心脏位置插着一支箭，可掼五层甲的利箭，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脏，三棱箭翼钩住了他的心脏，六个血槽把他心脏泵压出的强劲有力的血液，从伤口向外激射。
花小钱茫然抬起头，眼神涣散，他的嘴角抽搐了一步，双膝一软，就坐回石凳。杨帆快步闪过来，一刀斩下黄麒麟的人头，然后飞快地摘下花小钱肋下的刀，又把自己的血刀塞到他的手中。
花小钱坐着，双眼中隐隐有一层光泽在动，但那是被灯光反映出来的，如此你自己看，会看到他的眸中已全无生机。
人声四起，叱喝不绝，一个个身影从四面八方向这里飞奔过来，杨帆立即倒掠回去，仆倒在段未峰身旁。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拨人便冲到了。
他们看到，亭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黄麒麟仰面摔在围栏上，一半身子倒在栏杆外面，腔子上已经没了人头，腰部以下软软地悬在栏内，肚腹处一片血肉模糊，王武略侧卧在地，一动不动。
花小钱怔怔地坐在石案前，仿佛已经吓傻了，对所有围过来的人都视而不见，但是仔细再看他的心口，便叫人倒抽一口冷气，一支利箭深深贯入了他的身体，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之所以不倒，竟是因为那支箭抵在了石案上。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灯笼、火把，静静地燃烧着，偶尔传出“噼啪”的声音。及时赶到的众人当中，地位当然以千牛备身吴少东最高。
吴少东尖颌隆额，双颊微陷，看着精瘦，但是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看着甚有英气。他缓缓走向黄麒麟，伸手想扶，终于还是收回了手，长吸一口气，霍然转身，厉声问：“方才，谁先赶到的？”

第七十五章 四面风
马桥旁边的一个“坊丁”应声跨出来，肩不摇，身不动，一副标准的军姿，只是现在谁也没有太注意。
“吴备身，是我们先赶到的。”
“你说，看到了什么！”
“这……，当时我们刚从花丛后面转出来，马桥是走在我的前面的，所以……”
那个“坊丁”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卑职看到的，就是……您所看到的。”
吴少东又看向马桥，目光如箭。
马桥脸色苍白如纸，像风中的落叶一般瑟瑟发抖，似乎现场的血腥已经把他吓坏了，以至于他还没有从惊憾中清醒过来，他看着吴少东，眼中焦距却一片茫然，似乎根本视而不见。
吴少东斥道：“胆小如鼠的东西，说！”
“啊！”
马桥惊得一颤，语无伦次地道：“我不知道，小的什么都没看到，不是，小的看到了，其实没有看到……”
吴少东大怒，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伸手揪住他衣领，把他提得双脚脚尖都踮了起来，厉声咆哮道：“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马桥彻底清醒过来，他缩着脖子，眼神游移飘忽着，瑟瑟缩缩，像一只鹌鹑似的颤声道：“小的……好像看到……看到一个黑影向那边树丛里一闪就不见了，然后就看见亭子里的人全都死了，小的……小的也不知自己是花了眼，还是真的有看到……”
吴少东盯了他半晌，恨恨地放开手，这时有人上前探了探地上昏迷的两个人，大声叫道：“吴备身，他们两个还活着，只是晕迷了。”
吴少东把手一挥，沉声喝道：“救醒他们！”
……
堂上明亮如昼，蒙着一脸白布的杨明笙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左右坐着蔡东成和吴少东，杨帆和段未峰站在他们面前。
蔡东成和颜悦色地道：“不要怕，你们说一说当时的情形。”
杨帆似乎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所以显得有些惶恐，他紧张地抠着指甲，道：“将军，小的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当时就觉得脑后生风，接着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等我再醒过来时……就……就在这儿了。”
蔡东成没有说话，目光又转向段未峰，段未峰脸上一红，颇为尴尬地道：“标下也是一样，当时只听到他一声惊呼，身子就向前栽来，然后我的后脑也挨了一下狠的，就……昏倒了，等标下醒来时……”
段未峰面孔涨红，蔡东成的脸色却黑下来，他缓缓地站起来，负着手在堂上沉重地踱着步子，踱了好久，才烦躁地摆了摆手，便有人把段未峰和杨帆带了下去。
“少东！”
吴少东应声而起，抱拳道：“卑职在！”
蔡东成沉吟道：“从现在起，你片刻不要离开我的左右。”
吴少东知道郎将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心中一暖，立即应道：“卑职遵命！”
蔡东成霍地看向杨明笙，目中隐藏着熊熊怒火，恨声道：“杨郎中，为了你，某可是已经折了三员大将！”
杨明笙怪异地一笑，阴恻恻地道：“这与我有何相干？蔡郎将，当年的事，你我都有份的。”
蔡东成拂袖而去，咒骂声远远传来：“这种废物，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杨明笙听见了，他慢慢仰起脸，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好像在空中嗅着什么似的，沙哑地道：“谁说我活着没有乐趣？我想知道他是谁！我想知道，到底是你们能杀得了他，还是他能杀得了你，我一定会知道的，一定会知道……”
……
蔡成东出了杨明笙的卧房，对吴少东道：“咱们被人这般牵着鼻子走，终非良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明日一早，就把咱们的人全都撤回去。”
吴少东道：“郎将，兄弟们的仇，不报了？”
蔡东成道：“当然要报，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咱们的地盘。”
他冷冷地瞟了一眼杨明笙的卧房，冷笑道：“那刺客既已知道我也是他的仇人，他会放过我么？是我大意了，小瞧了他，才中了魔障一般，只想着以杨明笙为饵，孰不知，我也是那刺客必欲得之的目标，如此一来，我何必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军营重地，他还敢不敢来！”
杨郎中府上的气氛空前紧张起来，四面风声，八方鹤唳。
前两次，刺客只杀重要人物，普通的武侯坊丁们虽然忐忑却还不是特别的害怕，但是这一次刺客大开杀戒了，死的不只是军中将领，还有刑部的公人、杨家的护院，一时间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不知道身份、不知道来历，不知道动机，来无踪去无影，于戒备森严的杨府中如入无人之地，这份本事，简直是匪夷所思了。于是，大家看向吴少东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过，至少今晚大家能踏实一些，因为今晚已经死过人，那刺客就像一口不见血不回鞘的神剑，今夜已经饱饮了鲜血，想必也该归鞘歇息了。
但是，剑并未归鞘！
杨帆和段未峰被人一击致昏，虽不致死，却也头痛欲裂，今夜的巡弋任务只能交由另两人负责，他们回去歇息了。
段未峰等一批新来的所谓坊丁因为晚到，另行安置了住处。马桥陪着杨帆回到柴房，给他喝了些水，看着他歇下，便继续巡逻去了。
四更天，杨帆的鼾声忽然停止，悄悄地坐起来。
他一直以来的习惯，的确是得手即走，另寻良机。但是这一回，他必须得提前了。
杨明笙已经怀疑到内部可能有人与那刺客有勾结，他的处境日益艰难，同时，一再刺杀成功，使得防范更加严密，再想偷袭得手已然不易，对方如果再变更住处，将更加困难，此时动手，一则是打个出其不意，二来也是为形势所迫。
门口有树，树上有巢，巢中有衣。青衣短打、青色头套，短刀短剑，抓地虎靴，都用油布包得好好的，当杨帆把它们一一换好，再把那张驱傩鬼面戴到脸上，整个人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一回，他要正面作战！
杨帆伏在斗角飞檐上，就像雕塑在那儿的一只辟邪脊兽。
他在飞檐上伏了已将近一个时辰。
点点灯光，幢幢人影，虽然今夜刺客已经来过，依照常理，今夜已然平安无事，可是在诱敌无效，收缩防御之后，防卫还是明显变得更严格了。
这本就在杨帆意料之中，他原也没打算依旧能出其不意地斩杀敌人，今夜他本就要大开杀戒。杨帆缓缓抽出短剑，星光满天，倒映在剑刃上，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杨帆作势欲扑，两个举着火把的巡弋坊丁突然从墙角转了出来，杨帆又伏下了，因为那两人当中有一个是马桥。
幸好他们没在原地多逗留，很快就走开了，杨帆知道马桥还有一个时辰才会交班休息，而他转悠一圈，至少也要三炷香时间。
杨帆静静地等候着，当他估摸着马桥已经走远的时候，又有两个巡逻的人从壁角转出来，杨帆双腿一弹，飘然落地。
流哨是两个人，原地还有两个固定哨，草丛中有两个弓箭手，弓箭手固然潜藏隐蔽，可是杨帆在檐上已潜伏了一个时辰，他们怎么可能做到始终一动不动。所以每一个人的方位杨帆都已了然于胸。
杨帆要对付的首先是弓箭手，对他威胁最大的无疑是这两个人，箭矢之快，又是在夜间，他并没有把握能避得开。
两个巡弋的人堪堪走来，杨帆倏然落地，从两个巡弋坊丁中间一掠而过，仿佛一道黑色的阴影，径直扑向一名隐在草木丛中的弓手。
弓箭手被刺客贴近，就只能任人宰割，杨帆一刻不停，利剑一挥，随即一脚，将那弓箭手的身体狠狠砸向另一处藏有弓箭手的角落，然后和身扑去，此时，他掠身而过的两名巡夜人才抚着咽喉颓然倒地。
“刺客来了！”
两个站在门口的明哨大叫，拔刀出鞘的刹那，杨帆已结果了第二个弓箭手，向他们纵身扑去。
“好贼，还敢再来，看你今遭往哪儿跑！”
吴少东本是和衣睡下的，闻声立即出现在门口，一见一身青衣短打、面蒙青色头套的杨帆，不由双目赤红，拔刀就冲了上来。
刀风呼啸，吴少东声到人到，掌中一口刀刹那间一连劈出十几刀，杨帆身遭周围好像旋起了一道道光晕，吴少东的攻势可谓悍猛异常。
杨帆在两名侍卫和一个千牛备身的联手合击之下仍然游刃有余，短剑如电，一名侍卫打着旋儿狂叫着摔跌出去。杨帆纵身扑近，短剑在另一名侍卫刀上一点，身形一矮一弹，靴筒中的刀已握在掌中，自下斜上，刺向吴少东的咽喉。
“杀！”
斜刺里突然亮起一片刀光，杨帆这一剑虽能要了吴少东的命，自己的手臂势必也要被斩下来，杨帆及时收刀，旋身避让，身形倒纵间，反握剑柄一刺，另一个侍卫哀号一声，仰面摔出，气绝身亡。
杨帆双足刚一落地，两口刀便罡风呼啸、同时劈来。
中郎将蔡东成到了，与千牛备身吴少东，合战杨帆。

第七十六章 以血还血
梆子声、锣鼓声响作一片，隐藏在杨府各处的游哨暗哨们纷纷向这里聚集过来，弓箭手张弓搭箭，紧紧地瞄着走马灯般战作一团的三个人，却不敢发射。
三个人走形换位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们的眼力根本跟不上，这一箭射出去，指不定会射到谁的身上。
蔡东成和吴少东和杨帆甫一交手，就发觉这个人的武功很高明。
一寸短，一寸险，杨帆手中都是短刀短剑，紧紧缠住他们，招呼的尽是身上要害，他们也想退开，让弓箭手把杨帆射成刺猬，然而杨帆缠斗极紧，他们根本脱不了身，现在只要一退，就会被杨帆趁隙刺中，他们只能不断地变换身形，不断地挥刀猛击。
表面上看来，两口横刀呼啸纵横，似乎已经把刺客完全笼罩在他们的攻击之下，而实际上他们却是有苦自家知，有心脱困，无力脱身罢了。
而围上来的侍卫们却看不出此中的门道，他们都以为两位将军已经占了上风，是以只是紧紧地把住四下的门户，防止这刺客逃走。
杨帆与两人越缠越紧，身形在霍霍的刀光下渐渐萎缩，似乎马上就要被两口锋利的千牛刀切得粉碎，突然杨帆一声长笑，矮下去的身形乍然暴起，手中的短剑突然爆出比蔡东成手中的千牛刀更加灿烂绚丽的光芒。
他一刀紧似一刀，每进一步，根本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刺了多少刀，而蔡东成则在疾退，每退一步，手中刀都舞如光轮，拼命抵挡着杨帆的疯狂反扑，在他们后面，吴少东摇晃了一下身子，猛地插刀于地，这才撑住了身子。
一口短剑正插在他心口位置，直没至柄，杨帆在关键时刻脱手将手中的短剑飞了出去，直接贯进了他的心脏，切断了他的心脉。短兵器的防不胜防就在此处，杨帆很清楚，吴少东已命不久矣，所以才放胆集中全力，要拿下蔡东成。
四下里虎视眈眈，箭锋所向，他也不敢稍有怠慢，只要蔡东成脱离战团，他就危险了。情势急转直下，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所有的弓手都拉开了弓弦，箭镞前指，随着二人急转的身形移动，却迟迟不敢射出这一箭。
“韶州血案，一百四十七条人命！狗贼，纳命来！”
激斗中，杨帆突然舌绽春雷，厉声吼出了这句话！所有人都在猜测他的来意，所有人都在猜测刺客的目的，今日，他公开一战，也公开了自己出现于此的原因，他是为桃源小村所有父老，为他的爹娘、为他的阿姊，讨还一个公道！
“来”字出口，杨帆突然倒纵出去，人影乍分，蔡东成依旧挥刀、疾退，一连退了三步，方才喘息站定，灯笼火把照耀下，传出一片片惊呼声，蔡东成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汩汩鲜血殷殷流出，瞬间就把他的袍子染成了一件血袍，也不知道他在这刹那间已被杨帆刺了多少剑。
杨帆的身影却在滚身疾退，一直退到了挺刀僵立的吴少东身边，吴少东已气绝身亡，但是僵硬的身躯依旧拄着钢刀不倒，杨帆兔起鹘落地闪到他身边，一把抢过了他的千牛刀，吴少东的尸身失去支撑，向前仆倒。
杨帆掌中刀白光一闪，一颗人头便被斩落在地。
不远处，蔡东成两眼无神地看着这一切，无力地举了举刀，便松开了手掌，掌中刀应声落地，他的身体也慢慢地向后仰去。
杨帆手一扬，掌中幻化出一道光轮，呼啸着卷向蔡东成，与此同时，他的身影疾退，退向蔡东成和吴少东闪身出来的那间房子。
只见一道淡青色的人影掠过台阶、掠过门扉，倏然闪到了房中去。人影进屋，两扇门扉立即砰然合拢，几支适时射到的利箭笃笃地钉在门板上，上好的楠木大门被射穿。
“呼！”
旋转如轮的刀轮从将倾未倒的蔡东成颈间掠过，将他的头斩了下来。这刺客杀了人还不算，竟然还冒着被利箭射中的危险，执意要斩下对方的人头，哪怕对方已死，也定要残戮其尸，这是怎样的忿念？
仔细想来，似乎奉宸卫的一位郎将、四位千牛备身，竟然没有一个不是身首异处，五个人，五颗头，奉宸卫的这几位将军只是来为他们郎中助拳擒贼的，怎么竟招来这刺客如此之大的冤恨？
所有的人都拿着兵器，举着火把站在那儿，望着地上的两具无头尸体，心头一阵阵的发寒。
他们正惊慌失措的当口，滚滚浓烟伴着火光从房中冒了出来，刺客纵火烧屋了。紧接着，一处处火头起来，到处都是火光冲天，整个杨府在这一天的晚上，灿烂了洛阳城的夜空。
整个杨府乱成了一锅粥，救人的、逃命的、抢救财物的……
哭号声、咆哮声、叫骂声……
坊丁、武侯、官兵、刑部公差、洛阳府公人、杨家的家将奴仆，这些人各有统领，互不相属，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顿时没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在各自上官的指挥下胡乱地应付着眼前的局面。
刺客居然还没有走，他左一闪，右一闪，不停地纵火，把整个杨府闹得天翻地覆。官兵在他背后穷追不舍，可他时隐时现，在杨家这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弓箭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完全失去了作用。
似乎在斩杀了要杀的人之后，那刺客大愿得偿，只想捣乱，虽在追兵逼迫之下，不能对杨家造成比较大的损害，他也不走，而是到处放火、伤人，被他刺伤的公人坊丁和官兵不下数十人，以至于到最后除了那些红了眼的官兵，其他人只要一看见那刺客出现，就会一哄而散，根本不敢应战。
“救命啊……”
“救火啊……”
“快把里面值钱的东西抢出来……”
“抓刺客！”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杨帆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的肩头受了伤，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肩头，身上只穿一身小衣，披头散发，无比狼狈。
因为执意要斩下吴少东和蔡东成的人头，杨帆的动作还是慢了那么一刹，在他闪身避进房间的刹那，一支利箭穿过将掩的门缝，射中了他的肩头。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箭伤，他干脆往自己的伤口上又刺了一刀，此前持刀伤人，正是为了这一目的。
前边一处房舍火势汹汹，刘管事抓着一个人，就吼叫着赶紧救火，刚找人帮他裹好伤口的杨帆也被抓了壮丁，不知他从哪儿折了一段树枝来，拼命地扑打了几下，便趁人不备绕到火头的另一边，趁人不注意，闪进了一处尚未起火的房舍。
片刻工夫，杨帆穿后窗而出，房中火苗已起。没多久，杨帆又出现在另一处火场，一盆水泼向熊熊燃烧的数丈高火炬，然后拎着木盆再往回跑，在往水池去的路上杀死了两个落单的士兵。
一会儿，偏院的厨房也起了火，紧接着，杨明笙的寝居前一桶菜油摔在地上，变成了熊熊烈火。
“哎哟，怎么了，怎么了？”
杨帆正仓皇乱窜，迎面跟一个人撞做一堆，一起摔倒在地。那人慌里慌张地爬起来，正是杨明笙的小书童木钉儿。
杨明笙现在读不得书，也办理不了公事，连茶都喝不得了，脾气变得越来越怪异，所以木钉儿这几天不用侍候他，他的宿处也借给了一位刑部巡检，自己搬到前宅去住了，这时刚刚跑到后宅。
木钉儿带着哭音儿道：“刺客放火啦！杀了好多人，快救火，快救阿郎！阿郎的住处起火了！”
“快啊，快救阿郎出来！”
刘管事一脸烟熏火燎地出现在杨明笙的寝室门口，带着哭音儿喊道：“快着些，救阿郎出来啊！”
这时的房舍多是木制，本来就容易起火，杨帆又在地上泼了一桶菜油，那火就更猛了，大火熊熊，封住了门窗，隔着三四丈远，就得远热浪扑面，炙得面皮生疼，谁敢上前？
刘管事举手向天，大吼道：“快救阿郎出来！十万钱，赏十万钱呐！”
钱这东西，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成，那刺客到处杀人，现在就连杨府许多下人都东躲西藏，自寻生路去了，身边几个家人假惺惺地泼一盆水，扑两下火还成，叫他们冲进火宅救人，谁肯？大家只当没听到。
“一百万钱！谁救阿郎出来，赏一百万钱！”
刘管事急疯了心，混乱中也找不到夫人，干脆就当了这个家，拿出了一百万钱的重赏。
火光熊熊中，杨帆挺身而出：“我去！”
四下的家丁仆役侍婢们一起看向他，只“见”他站在钱眼里，头顶着“开”，脚踏着“元”，左手撑着“通”，右手扶着“宝”，一向腼腆、羞涩的少年形象，突然变得异常高大起来。
刘管事激动地道：“好好好，你快救阿郎出来，我绝不食言！”
杨帆抢过一床棉被，旁边几个家仆马上抬来几桶水泼在棉被上，杨帆把浸了水的棉被一裹，飞奔几步，一头扑进火堆……

第七十七章 火中祭
房间里的火其实不是太大，外间房里绢制的坐屏已经被高温气浪燎着了，但是家具器物依旧无恙，此刻的房间，就像花果山的水帘洞，外边一片水幕，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杨明笙摸索着走到房间门口，尽管他的脸裹在厚厚的绷带里面，但是手脚受到的烘烤、呼吸吞入的热浪，依旧使他清楚地意识到，房子里起了大火，杨明笙忍不住大叫起来：“来人呐！快来人呐！”
他曾经觉得已生无可恋，可是当死神真的走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郎中大人不必着急，火要烧过来，还要一阵子呢。”
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个苍老中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这个声音杨明笙实在是太熟悉了，他这些日子也不知做过多少噩梦，梦里都有这个声音。杨明笙惊得一跳，差点儿一跤摔倒，但是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了。
房间里热浪滚滚，杨明笙却彻骨生寒，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用沸水残忍地烫瞎了他的双眼，烫坏了他面容，毁去了他的前程和希望，现在，他又听到了这个声音，杨明笙的身子剧烈地发着抖，突然嘶声问道：“蔡东成呢？”
“死了。”
“吴少东呢？”
“也死了。”
那人轻轻地笑：“此外，还死了一些人，现在，你这幢宅子正在着火，等到天亮的时候，你的府邸就会变成一片白地。”
杨明笙嘶声大叫起来：“恶魔，你这个恶魔！”
“少安毋躁，杨郎中，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耳畔的声音很温柔：“这场火其实一点都不大，烧掉的也不过就是你杨家的一幢宅子，对整个洛阳城来说，甚至对整个修文坊来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不会影响到别人家，甚至对你自己的亲人和家人，都没有多少影响。”
外堂已经开始燃烧起来，门窗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像过年的爆竹一样。
杨帆道：“你们夫妻两个并不和睦，我听说，连你的女儿都不是你亲生的。”
杨帆贴近他的耳朵，小声道：“那个小丫头，我见过她，长得很漂亮。那眉眼五官，跟你确实一点都不像，郎中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她的确不是你的女儿，难怪你这么不喜欢她。”
杨明笙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眼眶处一处处的痛楚，应该是伤口绷裂了：“你给我滚开，滚开！”
杨帆悠然道：“你死了，你的娘子可以改嫁，说不定就可以嫁给她真正喜欢的意中人，而你替人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女儿，也会找到她的亲生父亲，她们都可以生活得更好，至少比在你身边时快活。你的家人奴仆，也可以收拾收拾，另投他人了。
还有你这个宅院，等它烧成一片白地以后，你的娘子或许会把这块地卖给他人，搬去与她的情人双宿双栖，又或者她会在这里重新盖一幢豪宅，毕竟，她的娘家虽然无权，却很有钱的。他们可以在这里盖一处寝居，在你的尸骨上面，架起她的婚床。”
杨明笙的身体在发抖，杨帆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深深地刺在他的心里，杨帆所说的每一句话，无疑都有很大的可能会变为现实，正因如此，那种愤怒和悲伤，远比他肉体上的痛苦更叫他难以忍受。
可他现在已不是威权极重，手掌生杀大权的刑部司刑郎中，熊熊大火中，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刺客随时可以把他像一只蚂蚁般碾死。
他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一片落叶，杨帆的声音渐渐冷下来，就像一阵萧瑟的秋风，从他身上刮过：“而我呢？杨郎中，您放的那一把火，烧的却是我的天，烧掉了我所拥有的一切！
那天，是我从树上摔下来，在家养了三个月后第一次出门。那天，我娘正在家里给我熬骨头汤，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继续补养，我爹正在削一根戒尺，因为我不肯好好读书，上一根教训我的时候把戒尺打折了……
那天，秀秀姊正在阳光下绣嫁衣，裘伯伯和方伯伯正在树荫里下着棋，那是一棵槐树还是榆树我已经不记得了，实在是太久了……，那一天，邻居家的三喜子正在野地里放羊，我被一只大白鹅追着，姐姐背着我逃上山……”
杨帆眼里渐渐蓄满了晶莹的泪水，他看着已站立不稳的杨明笙，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却像映着一块冰似的寒冷：“你一声令下，我的亲人全都死了，我的朋友、邻居也都死了，那座村庄被冠以瘟疫之名，从此成为弃地，现在成了一片荒地。你害死了我全家人，我却只找你一人寻仇，祸不及你妻女，你比我要幸运多了，你说是不是，杨郎中！”
“你……你不是一个老人！”
杨明笙听着他的话，突然回过神来。
杨帆静静地道：“对，我不老，那年我才九岁，拜你所赐，从那一年起，我就成了一个孤儿！”
他的声音不再苍老，恢复了清朗的少年人嗓音。
杨明笙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绝无生路，对方不会放过他，又何必再害怕？他毕竟不是一个普通人，这时灵识渐渐清明起来，回想着当初的一切，他已谈不上再恨，毕竟对方有足够的理由来找他复仇。
虽然如果他有一线可能，他依旧不会放过置对方于死地的机会，但这本身与仇恨无关，可他也知道，这种机会也是绝不可能的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冒险闯进房来见他？
“杨郎中，你的性命，就到今天为止了，我来见你，是想问清楚，到底是谁，让你们千里迢迢赶到韶州杀人，幕后主使是谁，目的是什么？”
杨明笙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嘲弄地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杨帆道：“因为，蔡东成几个人都死了，你马上也要死。如果你不告诉我，很可能我就永远都查不出韶州血案的真相。”
杨明笙冷笑道：“那又怎么样？难道韶州血案不能平冤昭雪，我就死不瞑目？”
杨帆冷静地道：“那样一来，我就找不到真凶，我找不到真凶，就无法继续查下去，我无法继续查下去，那么……对我而言，固然是一个遗憾，但是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可以买房置业、娶妻生子，好好地生活一辈子，而你背后的真正主使，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我想，这些，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这些话听着有些饶嘴，但是杨明笙听懂了，所以他沉默起来。
杨明笙沉默了很久，火已越烧越近，连杨帆都有了窒息感和灼痛感。时不时地，会有一块燃料的木料从房上砸下来，火星子就扑到他们面前，这幢房子已经快塌了。
杨帆裹起了被子，说道：“本来我想给你一个痛快，现在，你在火中慢慢地燃烧吧，火焰吞噬你的肉体时，记得好好想一想，曾经有过多少无辜的人，就是这样死在你的手下。”
杨帆想要纵身奔出屋子，杨明笙突然叫道：“等一等！”
杨帆站住脚步，杨明笙尖声道：“苗神客、丘神绩！”
杨帆闪到他身边，抬脚一踢，用一张方几，撞飞了掉下来的一根木梁，漫天火星中，追问道：“苗神客、丘神绩？他们为什么要屠灭那个山庄？”
丘神绩的名字他是听说过的，但是苗神客却不曾耳闻。
杨明笙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听着有些像是在哭：“我怎么知道！哈哈哈，权贵眼中，我杨某人也不过就是个鞍前马后的无名小卒，叫我做事，就得做事，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哈哈哈哈，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杨帆从火堆里冲出去的时候，身后的房子摇晃了几下，轰然塌了下去，火焰随即大炽，烘得人一连退出十多步去，才能站得稳脚跟。
杨帆身上的衣服燎坏了多处，头发眉毛都烧焦了，刘管事一把扶住他，急问道：“我们阿郎呢？”
杨帆摇摇头，道：“火太大了，小的……没有摸到郎中，后来实在是挨不住，就跑出来了。”
天边一抹鱼肚白，漫天飞舞的火焰当中，则天门上的钟声敲响了。
满城钟声，掩住了杨明笙府上的哭喊声……
第四卷 招蜂引蝶

第七十八章 姜神医驾到！
“你呀，杨郎中府上有那么多的军士和公差，什么时候轮到你去逞能了，偏偏你要冲进去救人，瞧你伤的，这要是落个残疾可怎么是好……”
江旭宁坐在榻边，一劲儿地埋怨，她娘和马桥站在一旁，话都让江旭宁一个人说尽了，连他们都插不上嘴。
面片儿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而杨帆是个单身的小伙子，所以江旭宁平时不到杨帆家里来，这一次听说杨帆在郎中府上受了伤，情急之下，才拖了老娘赶来探望。
杨帆腼腆地道：“宁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伤是闯进杨郎中卧房救人之前就已经伤了的，那刺客在府中到处乱窜，放火行凶，我正在屋里睡觉，听到府中吵嚷，迷迷糊糊跑出去，迎头就挨了一刀，亏我跑得快。只是可恨，那刘管事一开始明明喊给一百万钱的，要不我哪能冲进火场玩命……”
刘管事当时情急之下，喊的是赏一百万钱，不过人既然没救出来，这悬赏自然就理由很充分地缩水了，最后只给了他一万钱。
江旭宁在他额头点了一指，娇嗔道：“你呀，要是你冲进去，把脸烧伤了怎么办？烧得跟个丑八怪似的，那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了，真是要钱不要命！气得我真想不管你来着，这是我娘一早就给你熬上的鸡汤，快趁热喝了吧。”
她扶着杨帆坐起来，江母从瓦罐里倒了一碗鸡汤，杨帆接过来刚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抬头问道：“宁姐，这鸡汤哪来的？你……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
江旭宁点了点头，杨帆惋惜道：“唉！那只老母鸡很能下蛋的，怎么就杀了，怪可惜的！”
江旭宁白了他一眼道：“不然你哪有鸡汤喝？一只老母鸡比你的性命还金贵么？”
江母在一旁道：“是啊！小帆，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虽然你跟我们家非亲非故的，可就跟一家人一样亲，上一次，宁儿那婚事，亏得你帮忙，要不然，她这辈子都没好日子过了。大娘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死了都闭不上眼。”
她抚摸着杨帆的头发，和蔼地道：“大娘没有儿子，拿你当亲儿子一样看的。还有马桥……”
江母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马桥，马桥自打进屋就没怎么说话，偶尔偷偷看向杨帆的目光里，会隐隐带着一丝怪异的味道，只是因为面片儿一进屋就对杨帆数落个没完，杨帆无暇他顾，也没看出他的怪异来。
江母道：“马桥是我从小看着长起来的，跟宁儿也是极要好的朋友。大娘岁数大了，以后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街坊邻居的住着，彼此要相互照应呀。”
杨帆道：“大娘放心，我跟宁姐还有桥哥儿，虽非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可这份情义却不是假的，我们会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以后，我们不管谁富贵发达、不管谁穷困潦倒，这份情义都永远不会变。宁姐，桥哥儿，你们说是不是？”
马桥听到杨帆这番话，眼中埋藏的一层疑虑像清晨的雾霾一样被驱散了，他重重地点一头，道：“对！不管咱们今后变成什么样儿，始终是好朋友、好兄弟！”
说着，就涎起脸，对江母道：“小帆喝汤，我来吃肉吧，反正这肉味儿都炖出去了，柴得很，不吃可惜了的。”
江母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呀，就知道吃！喏，拿去，把肉捞出来。唉，瞧这屋子里乱的，大娘和宁儿帮着拾掇一下。这男人呐，家里头要是没个女人照应着……”
说到这儿，江母忽地想起杨帆的准新娘子刚跟人跑了，不由自悔失言，赶紧闷头干活，不再言语。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里是杨帆的家么？”
话音未落，门就已经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迈步走了进来。
马桥抬头一看，不悦地道：“哎！这位大娘好没道理，怎么不经主人允许就撞进来了。”
那女人一听，脸顿时就拉长了，朝他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大娘，谁是大娘？老娘还是位姑娘！”
这位还是姑娘的大娘大概有三十三四岁年纪，身材有些丰腴，模样还挺耐看的，细皮嫩肉，只是薄唇微勾，杏眼微挑，怎么看都有一种跋扈之气。她穿着一身青衣，从发式上看，也确实是未婚的姑娘打扮。
这位青衣姑娘看看一旁的江母和江旭宁，瞪起眼道：“不是说杨帆独身一人，没有亲人家眷吗？你们是谁？”
江母不知这女人是何来路，便解释道：“哦，我们是小帆的邻居，小帆受了伤，我们过来帮忙照顾一下，这位姑娘是？”
这时杨帆也把汤碗放到了一边，看着这位自称姑娘的大婶，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就是杨帆，姑娘是哪位？”
那位青衣姑娘绕过江母，看见杨帆坐在榻上，登时唇角一抿，眉梢一顺，换了一副开心的模样，那声音都透着一股子腻人的甜：“这位就是杨家二郎了吧？啊！还好还好，虽然头发燎坏了，可是却没灼伤了皮肤。哎哟，这是伤着哪儿了？不要紧吧……”
姑娘一面说，居然就动手动脚地想要替他检查起来。杨帆莫名其妙，连忙躲开这位自来熟的大婶，问道：“姑娘是什么人？”
青衣姑娘笑道：“奴家名叫彩云，我家主人听说二郎受了伤，特意让奴家带了医士来给二郎瞧瞧。”
唐朝时候，做医生的被称为大夫、医师，到了五代末，北方仍称大夫、医师，南方则开始称为郎中，到了宋代就被称为医生了。这个时代，做医生的称为大夫、医师就没有错，但是能被称为医士的，则必定是在医道上有所建树的人，不说是杏林国手吧，也得是响当当的一方人物，对方竟然请了一位医士来，足见对他的重视。
杨帆一愣，讶然道：“不知姑娘的主人是哪一位，素昧平生的，何以延请名医，为在下疗伤呢？”
彩云双眸一飞，笑靥如花地道：“我家主人是杨郎中家族里的一位远房长辈，二郎冒险入火救人，虽然不曾救得郎中出来，可是此等行为我杨家还是感念在心的，那刘管事只以一万钱相酬，家主人听说之后很是不悦。
杨郎中虽然不在了，可杨家还在，如此薄情寡义之举岂能出自我杨家之手？因此上，我家主人才延请名医，叫奴家领来，先为二郎诊治一番，家主人正忙于为郎中处理后事呢，等丧事办妥还会亲自登门致谢的。”
彩云说罢，就像一只喜鹊似的飞出去，站在门口喜滋滋地叫：“姜医士，快请进来。”
杨帆和马桥面面相觑，江旭宁在一旁欢喜地道：“难得，这杨家的远房长辈倒是个明事理懂人情的，要是他们杨家对小帆不闻不问的，还真要叫人戳脊梁骨，以后怎么在修文坊里住下去？”
杨帆暗暗一蹙眉，心中总觉得那个叫彩云的婢子所言有些不尽不实，“杨家的一位远房长辈，如此爱惜杨家名声，为了不致叫人说他杨家寡情薄义，就主动延请名医上门为他诊治？他这么做就不怕杨家不痛快？”
“难道有人对我起了疑心，寻个藉口查我的伤口？”杨帆暗暗戒备起来。
院门儿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随着彩云姑娘的一声喊，从车上走下一个圆领大袖的青袍老者，头戴湖丝幞头，颌下一缕长髯，风度翩翩，仪度不凡，紧接着又从车中走下一个小厮，挎着一口药匣，在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陪伴下走进来。
那老医士乃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医生，姓姜名业淳，在杏林中很有些名望，绰号就叫“妙手回春”。只是这位郎中唯利是图，如果你没有钱，就算你马上要暴死在他家门口，而他只要伸一根小指就能救你的命，他也是绝不出手的，因此医德有亏，所以声誉一向不大好。
不过，这位姜医士一身医术确实极高明，平素一向出入的都是豪门大宅，如今钻进这么低矮的小屋，姜大医士很是有些不情愿，他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用手帕掩了口，睥睨着房中众人。
杨帆暗暗提着小心，说道：“有劳先生了，在下只是中了一刀，受了些小小的外伤，如今已经敷了药，无须再诊治的。彩云姑娘，还请回复贵主人，就说足下好意，杨某心领了。”
杨帆话音刚落，姜大医士便拈着手帕向他一指，叱喝道：“无知小儿，是你懂还是我懂?!小小外伤？无知！无知之极！磕碰扭挫、跌仆撞击、乃至虫蚁咬伤，烫伤、烧伤、冻伤等，无分大小，皆可致命，岂可等闲视之？”
杨帆被骂得一愣，忍不住说道：“姜医士，在下只是中了刀伤，不是跌打扭伤，也不是虫蚁咬伤，更不是烫伤冻伤啊。”
姜医士吹胡子瞪眼，又道：“无知小儿，是你懂还是我懂？老夫这么说，是告诉你，一个不慎，小恙便成大疾，轻则瘀血肿痛、筋伤骨折，出血化脓，重则损伤内脏，昏迷抽搐、经久不愈，甚而变成痉症（破伤风）不治而亡！况利器创伤乎？”

第七十九章 妙手回春强探春
屋里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江母，平素磕了碰了刮道口子从来都不当一回事的，如今被姜医师这么一说，好像杨帆得了绝症马上就死似的，一个个都骇得变了脸色。
姜大医师滔滔不绝地道：“再说烧烫伤，火毒入体，轻者损伤肌肤，创面红肿热痛，炙起火泡，重者肌肤烧成……”
杨帆赶紧打断他的话道：“姜医士，在下没有烫伤，只是被火燎了一下，眉毛头发烧得卷曲了而已。”
姜医师眼睛一瞪，又大喝道：“无知小儿，是你懂还是我懂？这烧烫伤有明有暗，明伤烧在表面，热毒外泄，肌肤溃烂，若是暗伤，热毒内侵，中伤脏腑，轻者火热内攻，体液渗出，烦躁不安、发热口干、尿少尿闭，重者亡阴亡阳，而致死亡。”
江母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对杨帆道：“小帆，你可不要执拗，姜医士可是咱洛阳城里的七大名医之一，姜大医士的话总归是不会错的，你快叫姜医士给你好好看看吧。”说完她又小声道：“反正不是咱花钱。”
姜医士把大袖一抖，露出两只手来，朝身后一背，朗声说道：“扬戈，准备诊治！”
他那小徒弟答应一声，放下药匣便往外赶人：“出去，都出去，我师傅要准备诊治了。”
江旭宁诧异地道：“我们只在一旁看着，并不说话，就不用出去了吧。”
扬戈如他师傅一般，把眼一瞪，老气横秋地道：“糊涂！病患乃是男子，身上有伤，若要诊治，难免宽衣解带，你一个女子，如何方便待在房中？”
江旭宁一听也是道理，便与母亲退了出去。
马桥说道：“我是男人，不用出去了吧？”
扬戈又把眼睛一瞪，斥道：“糊涂！家师医术，一向秘不外传，我们怎知你懂不懂医术，会不会偷学？难道不该避一避嫌疑么？”
马桥听了，狼狈而出。
那彩云姑娘也退出去，把房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杨帆、姜医士师徒和那两个青衣小帽的豪门家奴了。
杨帆冷眼旁观，隐隐觉得，这位姜医士此来目的绝非如他所说，心中暗暗起了戒备，面上却仍是一副任由摆布的模样，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姜医士走到杨帆身边，俯身看了看他，点头道：“嗯！头发燎掉了几绺，眉毛也有些烤煳了，不过这没有关系，将养些时日，也就长出来了。实在不济，老夫还可以调治几服药物，内服外敷，保证毛发浓亮如初。”
杨帆干笑道：“姜医士，头发就算燎光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吧？您是不是……应该先给我看看伤势？”
“哦！对，对！你伤在哪里？”
杨帆指了指左肩道：“在下左肩中了一刀，好在不是要害，我感觉，活动起来并不太受影响，想是不曾伤了筋骨。”
姜医士松了口气道：“只是伤在肩上？那就好，那就好！解开来瞧瞧。”
那小徒弟上前给杨帆解开肩头缠绑的绷带，杨帆也不言语，只是任由他们摆布，待伤口露出，姜医士俯身仔细看了半晌，点头道：“嗯！不错，虽然伤口较大，却不曾伤筋动骨，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他又嗅了嗅杨帆肩头所敷的药物味道，一脸不屑地道：“这也叫金疮药么？至少缺了四种关键的药物，伤口痊愈的必然较慢，如果换药不及时，难免还会化脓腐烂，及便痊愈，也要留下一个大大的疤痕，不美、不美，殊为不美。”
姜医士仰起头来，鼻孔朝天地道：“徒儿，刮去他伤口所敷药物，给他换上为师自配的上等金疮药。”
扬戈答应一声，便打开了药匣，取出一盒如玉白瓷的药膏，打开盖，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杨帆任他刮药敷药，并不拒绝。虽然他怀疑对方为他诊病的用心，却不怀疑对方药物的真假。
如果对方在伤处看出什么破绽，大可敷衍一番，转身便走，调来大批官兵包围这里，不可能事先准备做了手脚的药物拿他，官府毕竟是官府，不是下五门的飞贼。再说，如果真是官府要拿他，直接把他抓进大狱再查他是否冤枉才是最可能的手段。
药物敷好，患处顿时传来阵阵清凉，痛楚感觉顿时大减，看来这姜医士虽然医德不好，为人狷狂傲慢，但是确实有傲的本钱。待药物敷好，换了上好的白叠布细细包扎完毕，姜医士又道：“来，解去他的衣衫，老夫再细细检查一下别处。”
扬戈答应一声，便给杨帆宽了上衣，姜医士眼睛一亮，打量着杨帆两块结实的胸肌，和腹部垒垒板块似的腹肌，啧啧赞道：“好！看不出，你相貌清秀，外表清瘦，身子竟是这般结实，嗯，不错，相当不错！”
看他那副别具意味的笑容，就像一个老鸨子突然低价买入了一个自卖自身的绝代佳人，看得杨帆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姜医士笑吟吟地又道：“来来来，你们两个也上去帮忙，解开他的下衣，让老夫检查一下。”
杨帆大惊失色道：“姜医士，我的下体并没有受伤啊。”
姜医士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这就是老夫方才所说的火毒的问题了。若是火毒内侵，不能外解，则损伤经脉，致经络瘀闭。女子属阴，火毒攻心，则反映在脸面上，红肿热痛或有瘀斑。男子属阳，火毒攻心，则现其表象于下阴，是故，要查下体。”
杨帆可不是个没读过书的普通百姓，会被他这套玄之又玄的医病理论轻易唬住。他不但读过书，而且所习的功夫也不是普通的拳脚，而是极上乘的武功，上乘武功与经络筋脉等医学知识有相通之处，一个高明的武术高手，至少是半个郎中。
可是杨帆不好反抗，只好拿出他最拿手的扮相来，一脸腼腆，拉紧腰带执意不从，姜医士不耐烦了，把眼一瞪，怒道：“病不讳医，有病不要紧，讳疾忌医才是大错，你是男子，老夫也是男子，怕甚么！给我摁住他，好好地查！”
肃立一旁的两个家丁一听，一拥而上，将杨帆摁在榻上，扬戈扑上去，“刷”地一下掀开被子，又“刷”地一下，麻利地扯下了杨帆的犊鼻裤，“妙手回春”姜老爷子便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
房间里的诊治似乎时间并不太长，但是诊治过程似乎挺复杂，江旭宁和马桥候在门口，只听见一会儿姜医士大呼：“病不讳医，你挣扎甚么？”
一会听见扬戈大喊：“你不要乱动，小心碰裂伤口，刚敷了药的。”
“按住，按住，把他按住！”
“不错，哈哈，不错！”
江旭宁和马桥面面相觑，一脸的莫名其妙。江旭宁不知就里，也想不到别处，只以为杨帆的伤势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心下很是担忧。
马桥却不免想得多了：“病不讳医。他肩头中了一刀，有什么需要避讳医师的？莫非是……，哎呀！那天爱奴居然跟人跑了，不会就是因为……”
马桥正越想越歪，房门突然大开，姜大医士拍着手，从房间里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江旭宁赶紧问道：“不知小帆伤情如何？”
姜大医士傲然自得地道：“他的伤固然不轻，不过有老夫的回春妙手，再重的伤也不要紧，老夫已给他留下了伤药，白匣外敷，黑匣内服，每日服用一次、换敷一次，好好静养，十天半月的工夫，就会生肌痊愈了。”
姜大医士捻着胡须想了想，又道：“嗯，回头老夫再着小徒把调理头发的首乌膏也送来，每日一服，叫他按时吃下。”
“首乌膏？”
江旭宁一愣，实在是想不出这位神医圣手怎么会从那么严重的伤势问题上突然转移到头发眉毛的问题上来，杨帆是个大男人，又不是女孩子，用得着这么在乎头发眉毛么……
姜医士也不等她再问，便大摇大摆地往院门外走去，他的徒弟紧随其后，两个家丁扎撒着手最后出来，彩云姑娘站在门口冲里面说了一句改日再来探望的话，便急急跟在姜医士后面走了出去。
上了车，彩云迫不及待地问道：“姜医士，怎么样？”
姜业淳摇头晃脑地道：“其形也，如杵。其色也，嫣红。头大如菇，茎干挺拔，观其形，察其色，隐如龟伏，勃如怒蛙，体魄健壮，肾水充足，实乃大妙之物也。”
彩云姑娘听得云山雾罩，瞪着眼睛问道：“那到底好还是不好？”
姜业淳道：“形态雄伟，本钱十足，于妇人而言，自然是一件绝佳的器物！”
彩云姑娘这回听懂了，笑逐颜开地道：“这就成了，公主一定甚是欢喜！”

第八十章 先取苗神客！
姜医士一行人离开之后，刘大娘母女和马桥回到房中，免不了很紧张地探问一番，杨帆胡乱应付过去，几人帮着清扫了房间，又给他做好了明天早上的饭菜，这才纷纷离去。
以往这时候，旁人可以走，依着马桥的性子，却总会赖下来与他多聊一阵，不过今天马桥居然也走得甚是干脆，说是老娘又研究了一样赚钱的小玩意儿，要回家帮着干活。
杨帆心中有事，也未察觉马桥的反常和眼神中时而露出的一抹怪异。等到几人走后，杨帆静下来，才思索起彩云和姜医士这些人的来意。他们所说的理由，杨帆是有些不太相信的，他们的诊病过程，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那位不着调的姜神医，似乎对他的伤势并不是太在意，当然，这也可以说是他医术高明，这些伤势确实不放在他的眼里，可是他居然会在乎眉毛头发是否能尽快长好，尤其是以荒诞的火毒理由，强行检查他的下体……
杨帆一开始甚至怀疑这些不速之客是天爱奴派来的，那位神秘的女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似乎是无所不能的形象深入杨帆心中，可是因为这位姜神医古怪的行为，却又使他放弃了这一想法，天爱奴这样一位年轻少女，岂会授意姜医士干出这等荒唐行为？
这件事的来由毫无头绪可循，杨帆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便把此事抛在了一边，这些只是小事，只要能确定对方对他没有恶意，事情就总有揭开的一天，倒不必刻意去探问究竟，他现在所要考虑的，还是屠村血案凶手的问题。
杨明笙临死前说出了两个名字：丘神绩、苗神客。
他在洛阳蹉跎了近一年的时光，眼下距真相终于踏出了重要的一步，他相信丘神绩和苗神客即便不是真正的幕后元凶，亦已相差不远了。
丘神绩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市井间关于丘家父子的传说很多。
丘神绩乃大唐开国功臣丘行恭之子。丘行恭于隋末天下大乱时聚众起兵，后来依附了李世民，频立战功。在与王世充一战时，李世民的坐骑“飒露紫”中箭，丘行恭把自己的坐骑让与李世民，手执大刀马前开路，杀出重围，从此成为李世民宠信的大将。
贞观十七年的时候，代州都督刘兰成被告发谋反，判以腰斩，丘行恭负责监刑，竟然一时兴起，当众挖出了刘兰成的心肝烹食下酒，引得世人一片惊骇，为此受到李世民的责备，此后便稍有疏远。
丘行恭生有四子，丘神智、丘神绩、丘神福、丘神鼎。其中以第二子丘神绩最具乃父之风，丘行恭的四个儿子里面也只有他继承了乃父的一身武功，如今依旧担任武职，现任左金吾卫大将军。
这丘神绩比起其父更加骁勇，也更加残忍，他任左金吾大将军时，曾奉命前往巴州监视废太子李贤，丘神绩赶到巴州，便立即勒逼废太子李贤自尽，回京后却说是因为误解了太后的旨意。
百官哗然，纷纷弹劾，武后见众怒难犯，便把他贬为叠州刺史，但是没多久，就又让他官复原职了，人们这才知道，所谓丘神绩逼死太子，实为武后懿旨。人常说虎毒不食子，武后连软禁之中的亲生儿子都舍得杀，实是亘古少有。
去年，李唐宗室王爷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等反武后，丘神绩奉诏平叛，等他率兵赶到时李冲已死，无叛可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向朝廷投降，丘神绩便下令把乞降的官员全部杀光，又抄灭其家，受害者逾千余家，其酷厉可想知。
故而，丘神绩虽是武将，却与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等人并列，排为四大酷吏之首，名声噪于京城。这样一个人，要说是他干出屠村血案，实在是寻常得很，然而杨帆却不能确定杨明笙临终所言是否属实。
还有，那个苗神客，到底是什么人？
杨明笙绝望地说出的那两个名字的时候，苗神客的名字是排在丘神绩前面的，那种时候，生死存亡、烈火焚身，一个人是无暇多加思考的，他说出的话就会最直接。这时被他排在前边，第一个说出来的人名，必然是在他心中看来，比接下来的人更加重要的人物。
比丘神绩更加重要的人物，自己却根本不曾听说过，这个人能是什么人？
杨帆轻轻抚着受伤的肩头，暗暗思忖道：“看来，得好好打听打听这个人的身份。一切，待我伤愈后再说。”
杨帆正想着，房门忽然又叩响了，有人问道：“杨二，可在房中？”
杨帆听那声音，似乎是苏坊正的声音，不觉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杨帆坐起来，扬声道：“可是苏坊正吗？请进来。”
门儿吱呀一声，苏坊正走了进来，转到里屋，见杨帆正要坐起来，连忙上前道：“唉，你身上有伤，不要动了，躺着，躺着，老夫就是来看看你。”
苏坊正坐在榻边，询问了一番伤情，便从怀里掏出几吊钱来，对杨帆道：“杨二，你是为咱坊里出公差受的伤，坊里头自然不能不闻不问，叫人家背后里戳脊梁骨，说我姓苏的不地道。
这些钱，是街坊邻居们凑了一些，老夫自己也拿了一些，你且拿去安心养伤，再买些吃食补补身子。坊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老夫已找了人来顶你的差使。”
杨帆道：“多谢坊正，我这伤养上个把月时间也就好了，到时再为坊里做事，这些时日，确实不宜劳动，只好麻烦坊正安排他人了。”
苏坊正打个哈哈道：“不不不，等你伤好了，也不由在坊里做事了。咱们这小庙，哈哈哈……”
杨帆微微变色道：“坊正这是要辞了某的差使么？”
苏坊正赶紧摆摆手道：“嗳，你可千万不要误会，老夫是那种人么？你放心，只要你还愿意做这个坊丁，你自然可以随时回来，老夫欢迎之到。只不过……”
苏坊正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你呀，否极泰来，攀上了贵人，这等差使，我怕你是再也不会干喽。”
杨帆心中一动，忽地想起了下午突然出现的彩云姑娘和那位姜医士，连忙忙道：“苏坊正，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什么时候攀上了贵人，我怎么不知道？”
苏坊正打个哈哈道：“有些事，来日你自然明白，老夫现在却不好说得太多。总之呢，你到咱修文坊时日虽短，可街坊邻居的住着，大家都很和睦，像是一家人一样，不管你将来如何发达，可不要忘了咱们呐，哈哈！”
苏坊正说着，便站起身道：“好啦，我就不多坐了，你歇息吧，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随时跟我说，老夫帮你安排。”
苏坊正说完就笑眯眯地离开了，丢下杨帆一个人更是纳罕：“贵人？我几时接触过什么贵人，苏坊正何至于对我如此眷顾？”
杨帆思来想去，不觉又想到了天爱奴身上。
本来，因为姜医士诡异的举动，他已经否定了这个想法，可是与他有过交集，又能请得到见钱眼开的姜医士登门，貌似只有这位身份神秘、神通广大的女子了。至于说姜医士检查他的身体……
杨帆突然想起了西域平民女子选婿时会试婚，而豪门女子选婿时会先遣女奴与意中人同房，以确定其没有隐疾再缔结良缘的事情，难道天爱奴是要……
这样一想，杨帆心中怦然一动，不觉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和天爱奴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虽然他一直装傻充愣的，可是那无疑是一段很有趣、很值得回味的生活。那个身份成谜，无所不能的小丫头，已然悄悄走到了他的心里。
杨帆此时当然还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当务之急是找到仇人报仇雪恨，再找到阿妹妞妞，至于其他的，他还年轻，大可一步步地来，现在的他即便有条件，也不会让家室羁绊自己的身子。
可是陡然想到有一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姑娘，有意委身于他，那种感觉还是说不出的……舒服。杨帆正舒服着，房门又叩响了，一个细声细气儿的声音道：“二郎在家吧，奴家进房来了。”
“小东姑娘？”
杨帆大吃一惊，赶紧钻回被窝，闭上眼睛，变成一副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模样。

第八十一章 落花有意
小东姑娘对他的情意，杨帆心里很清楚。别人对他好，他就对别人好，别人喜欢他，他自然也喜欢人家，可是喜欢与爱是两回事，不可能别人只要爱他，他就要爱上对方，他对小东姑娘，着实没有感觉。
然而小东姑娘一往情深的，又让他觉得欠了对方的情，难免有些心虚情怯，听说她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好选择逃避了。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委婉的方法。
门轻轻地打开了，小东姑娘迈着猫一样的步伐，轻轻地走进来，即便以杨帆的耳力，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她走路永远都是这样，轻轻的，像是担心会踩死蚂蚁似的。
“二郎？二郎……”
小东明明是想唤醒他，却又像是生怕唤醒了他，所以声音小小的，杨帆闭着眼假寐，努力保持呼吸的平稳，以免被她看出端倪。
榻边微微地一沉，小东在榻边坐下了，杨帆依旧“昏迷不醒”。
过了一会儿，小东姑娘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你呀，好好做你的差使就成了，逞什么英雄，你说你要是真有个好歹，人家官府能管你一辈子么？年轻气盛的，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顿了顿，细细的声音又起：“你没醒着也好，要不奴家还真羞于和你说话。唉！人家知道，自己生得模样儿一般，阿娘又是特别的厉害，我家只能招上门女婿的，二郎这么出色的男子，怎么可能……”
“奴家知道，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有那个福气，与二郎你做对夫妻的。但是……心里一旦喜欢了一个人，那就是喜欢了，人家实在想不出要有什么样的道理才可以去喜欢，或者不喜欢……”
两行清泪轻轻地挂在她的眼睫毛上，她哭泣的时候，声音也是细细的。小东轻轻用掌背抹去颊上那无声的泪，低低地道：“二郎好生歇着吧，改日若得了空儿，奴家再来瞧你。”
榻边一轻，小东姑娘轻轻地向外走去，杨帆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悄悄张开眼睛，就见房门已经关上，关得极静、极轻。
杨帆的目光又看向榻前，榻前放着一只竹筐，上边放着一套簇新的衣裳，针脚细密，平平整整，轻轻拿起来，触手却有些温热，往筐中一看，原来下面却是一筐红皮的鸡蛋，都煮熟了的，犹带着一股暖意。
杨帆拿着衣裳，看着鸡蛋，一时有些痴了……
……
此后这些天，杨帆一直在家安心养伤，马桥娘和面片儿娘每天轮流上门帮他做饭，马桥和江旭宁则帮他换药，陪他聊天，街坊邻居也时常来帮着挑一缸水、劈一堆柴。
这些普通的坊间百姓彼此交流感情的方式不是风花雪月、醉酒笙歌，他们的方式很朴实，虽然都是一些小小不言的举动，却很暖人心。
在此期间，那位彩云姑娘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会带来些坊间百姓平时听都没听说过的高级补品，只是马桥娘和面片儿娘根本不会做这些山珍海味，统统按着坊间普通菜肴的烹制方式做了铁锅炖菜，着实糟蹋了材料。
眼见杨帆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彩云姑娘甚是高兴。
虽说这位彩云姑娘有些势利，对来杨家走动的坊间百姓一概用白眼仁看人，不过对杨帆毕竟态度不错，杨帆对她不好露出厌烦的神色，知道她不愿被称呼老了，就一直称呼这位三十多岁的大姐为姑娘，听得彩云姑娘欢喜不已。
只是杨帆每次旁敲侧击地向她问起她家主人的情况时，都会被她顾左右而言他。能在豪门成为主人身边得力使唤人的，个个都是人精，惯会察言观色，听音辨意，虽然他们都是一些小人物，你想把他们当呆子耍，那是根本不可能。
直到后来，彩云姑娘想到自家主人对这位俊俏小郎君极为看重，来日他一旦飞黄腾达，那就贵不可言，若能与他结下交情，将来总少不了自己的好处，这才违背了主人的吩咐，稍稍向他透露了一点口风。
彩云姑娘说：“我家主人吩咐在先，婢子现在不好透露什么，只等小郎君养好了身子，我家主人自会邀你一会。小郎君且安心养伤，我家主人，那是高高在上，贵不可言，你若能得她青睐，前程不可限量，那时还望郎君多多提携。”
杨帆欲待再问，彩云只是笑而不语。杨帆也曾想过跟踪她的车子，查看她的去处，只是青天白日的，跟踪不太方便，这人既下了大力气与自己结交，早晚必会现身，倒不必急于一时。
十多天后，杨帆的伤口已然结痂，虽还使不得大力，但是行走坐卧和一般的举动，已经全无问题，杨帆便开始着手打听苗神客的消息。
他以久卧病榻，气血虚弱，要出去散散步活动身子为由，离开修文坊，去了定鼎大街。定鼎大街两侧加起来长达十六里、高达一丈半的“广告长廊”可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其中自然“耳目人”的小招贴。
“耳目人”就是倚仗人脉广泛、耳目众多，专门帮人打听消息、寻亲觅友的人。这些人的主要生意是帮着外地来洛阳投亲访友的人打听亲友下落，还包括协助寻找被拐卖的孩子和妇女。
杨帆从众多的小招贴中找到一个“耳目人”的联系方式，找到那个人，付了定钱之后，便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过了两天，杨帆又离开修文坊，赶到了两人的约定地点，一家小酒馆。
这个耳目人叫赵逾，三十七八岁年纪，微微有些发福，一张看起来很平庸也很和善的脸，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征。
杨帆随便点了几样酒菜，二人便在角落里选了一张几案坐下，杨帆道：“赵兄，不知小弟托付你的事情，可已有了着落？”
赵逾微微蹙起了眉头，说道：“老弟，你这差使，不好办呐！旁人要寻亲访友，总有个名姓、职业和原来的居处等等消息，我们访其邻居，查其旧籍，只要这人还活着，总能寻得到他，可你给我的消息实在太少了，只有一个人名。”
杨帆笑道：“不错，正因为难找，才麻烦赵兄么。”
赵逾摇摇头道：“麻烦倒不算什么，只是接了你这差使，我着实费了很大的力气，托付了许多相熟的衙门胥吏。好在你要找的这个人名字较奇，不易与人重名，饶是如此，也费了我极大功夫，上下打点，托了很多人，这一遭我是赚不到你什么钱了。”
杨帆会意地道：“哦，若是赵兄查到确切消息，在下可以加付些酬劳。”
赵逾苦笑道：“加是不必再加了，我还要退还老弟一半酬劳才成。因为……惭愧得很，赵某虽然打听到了那个人的一些消息，却也只是一些消息，至于他现在的下落，赵某无能，没有打听到。”
杨帆怔了怔，略一沉吟道：“无妨！赵兄打听到多少消息，便说多少消息。原有的酬劳不必退还。我不能让赵兄白忙一场，你上下打点，都有哪些花销，但请明言，也由在下支付。”
赵逾听了颇为意外，没想到这个雇主竟是这般豪爽，当下又羞又愧，连忙起身道谢，杨帆按他坐下，道：“赵兄不必客气，请坐下说话，你打听到些什么，还请详细告知于我。”
赵逾道了谢，坐定身子道：“要查这苗神客，其实也容易，因为他这名字好记，而且在官场上也有些名气，那些官场胥吏大多知道此人，我说做了许多无用功，花销了许多上下打点的钱，是指想要查他下落，结果费尽心机，毫无结果。”
杨帆点点头，道：“嗯，这苗神客，究系何人？”
赵逾道：“这苗神客，是高宗乾封元年的进士，中了进士之后，就被任命为周王府户曹参军事。这位周王，就是当今天后第三子李显，如今正发配房州。”
赵逾显然是真下了一番工夫调查的，说起来十分流利：“后来，苗神客迁升为门下省起居郎，再之后，又升至著作郎兼宏文馆学士，仕途还算顺利，却也不算极重的权位。可是三年前……”
赵逾脸上慢慢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缓缓地道：“三年前，突然就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某托请了很多在衙门里当差的朋友，竟然没有一个知道。更好笑的是，某向一些朋友问起时，他们居然先是一愣，然后才恍然大悟，看来若不是某问起来，这个人居然就这么被他们给遗忘了……”
杨帆微微蹙起眉头，问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逾道：“这就意味着，他是一点一点，渐渐消失于官场的。”

第八十二章 逝者已矣
杨帆听了不觉恍然，不错，以苗神客的官职地位，如果是不幸病逝或者暴卒，朝野间一定会有些传闻，如果是病逝，朝廷会有相应的抚恤，同样不该默默无闻。
如果这个人被贬谪、流放、致仕还乡，或者升迁，或者依旧活跃于官场，总会有人记得他的。只有他既平安无事，又在官场中渐渐无所作为，大家才会习惯于他的不存在，以至于把他忘到了脑后。
也就是说，这个人从三年前受封男爵之后，就开始淡出官场，用了三年的时间，直到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消失，彻底把他遗忘。
赵逾道：“就是这样，某问过许多人，他们依稀还能记起苗神客受封开国男爵之后，曾经出席过几次其他官员的宴会，露出几次面，之后就慢慢消失了，以至于现在问起来，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正在干什么。”
“只有这些了！”
赵逾愧然道：“某费尽心机，都再也打听不到关于此人的任何消息。某甚至问到了他家的住址，特意去看过，那幢宅子空着，宅中蛛网高悬，野草丛生，竟是久不住人了，甚至都没留个家仆打理。”
赵逾对杨帆道：“这样一个人物，本不会无声无息就消失的，可是某找过许多人，确实没有一个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某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是：他没有死，他还在神都，至于他的下落，某实在是打听不出，惭愧之至。”
杨帆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他拍拍赵逾的手臂，温和地道：“赵兄不必羞愧，你打听来的消息非常重要。仅是这些，就有很大的用处了，如果让我自己去求证，这些消息也是不可能打听到的，谢谢你！”
杨帆说着，从怀里摸出两吊钱，轻轻推过去，说道：“这是剩下的雇金，请收下。”
赵逾面红耳赤地道：“不不不，这可不行！老弟这是臊我赵某人的脸了。虽然我是一个跑腿问路的江湖人，可江湖人也有江湖人的规矩，我没完成你的托付，这钱就不能收。做生意嘛，本来就是有赔有赚的。”
杨帆呵呵一笑，道：“赵兄不必客气，你所做的，在下已诚感盛情！这些钱，请收下！”
杨帆说罢，起身说道：“店家，算账！”
赵逾见状不再客气，说道：“那……，好吧，今天这顿酒菜，我请。”
杨帆道：“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逾会了账，与杨帆一起离开酒馆，杨帆抱拳道：“赵兄，小弟告辞。你是个实诚人，以后兄弟若有用得到赵兄的时候，还会来打扰你的。”
赵逾拱手道：“惭愧，惭愧。”
看着杨帆走远，赵逾站在原地思量片刻，突然拔步追了上去，扬声喊道：“老弟，请留步。”
杨帆回过头来，讶然道：“赵兄还有什么事？”
赵逾道：“老弟，在下手底下几十口子人跟着混饭吃，要说撂下一切，专门帮老弟查这个人，确实办不到，不过，我会嘱咐手下的兄弟们，不管办什么差使，都会捎带着打听这件事，一旦打听到什么消息……”
杨帆长揖道：“赵兄有心了！”
赵逾道：“老弟再说这个谢字，某这张老脸可就没处搁了。只是，一旦有了消息，却不知该往何处通知你呢？”
杨帆心中一动，他做的事情，还真需要常常用到一些耳目，于其每次都要寻找不同的耳目人，不如与这赵逾结交一番。看其品性为人，倒是一条可交的汉子。
想到此处，杨帆便道：“每隔一些时日，在下就会去赵兄那儿一趟，就算是不做生意，作为朋友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赵逾大喜道：“使得，老弟是个爽快人，赵某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既如此，那赵某就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有劳赵兄！”
杨帆拱一拱手，看着赵逾大步远去，亦转身离开。
杨帆穿过福善坊，经由南门进入思顺坊，再往大街上一拐，就可以沿着建春大街赶回修文坊。他一路慢慢走着，慢慢踱入思顺坊，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马桥，杨帆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马桥正从一家饭馆里鬼鬼祟祟地溜出来，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腰间，不用问，他定是来销赃的，自己这些时日在家养伤，马桥便又做了独行贼。
想到这里，杨帆突然想到，这些日子虽说彩云姑娘经常带来一些补品，但是马大娘也时常炖些鸡肉鸭汤给他滋补身子，马家的境况并不太好，只怕这买肉的钱都是马桥偷偷摸摸弄回来的了。
杨帆见马桥已然走开，连忙跟了上去，杨帆快步追上马桥，突然一拍他的肩膀。马桥刚刚销了赃出来，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身子一个机灵，几乎怪叫出声，陡然扭头一看，见是杨帆，不禁气道：“你要吓死人呐，你怎么晃到这儿来了？”
杨帆道：“哦，我一个人闷着难受，胡乱出来走走。”说完又明知故问地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马桥干笑道：“哦，这儿有几家贩卖家畜的，我来买只鸡。”
杨帆道：“又是炖给我吃的吧，桥哥儿，你看我这身子，虽然不及你粗壮，可也结实得很，伤口已经养好了，我都感觉长了好几斤肉，这些日子，为了照顾我，你跟大娘操心费力，我已很是过意不去了，你的家境并不好，不要继续买这些东西了。”
马桥道：“这是甚么话，自己兄弟受了伤，急着将养身子，我还只顾攒钱干什么？”
杨帆笑道：“攒钱等着娶新娘子呗，说实话，明年你就二十了，还没说一门亲，也难怪大娘着急，你还是多用用心，赶紧给我娶个嫂子回来吧，我可是迫不及待等着有人叫我叔父了。”
杨帆说笑着，拉着马桥就往外走，马桥挣不过他，只好放弃原本的打算，两个人一同回到修文坊前，眼看快要走近大门口了，忽然有一支队伍从里边走出来，那是一支出殡的队伍，两个人不觉站住了脚步。
出殡队伍最前边走着几个道士，摇着铃儿，念念有词，中间一个道士，身穿杏黄绛衣，头戴五老冠，脚踏一双芒鞋，手执铜钱七星剑，当空挥舞，念念有词。左右两个青袍小道，各戴一面浩然巾子，一个抱着云幡，一个捧着宝印，步步相随。
后边跟着的就是几个执幡的小厮，再后面，棺椁之前，小小的雪莲姑娘一身麻布孝衣，头系孝巾，腰束孝带，手里捧着一面灵牌，在她旁边，是一身孝的杨夫人，这是为杨明笙出殡的队伍。
因为杨家一案牵涉重大，所以直到今日，才得以操办后事。
有人扛着招魂幡，大声地向亡灵报着地名：“郎中抬脚，出门喽，过门槛，咱上桥，大道平坦~~上道了！”引领亡灵，一路前行。
两位杨家的晚辈向天空中奋力地抛撒着纸钱，纸钱飞落，就像在下雪，以一种超脱自由的飘荡，缓缓地飞落到地面，从容地被送葬的人群踩踏在脚下，就像生命的归宿一般，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想不想。
小雪莲的脸上并没有悲戚之色，从小杨明笙就不疼爱她，小孩子对此再敏感不过。别看年龄小，可孩子凭的是直觉，任何的言语和虚伪的笑容都瞒不了他们心灵的眼睛。
但是，杨明笙毕竟还是她的父亲，除了感情，还有责任。她不悲痛，却有仇恨。她捧着灵牌，小脸绷得紧紧的，或许在她心里，仇恨远远超过了父亲去世的悲伤。
走在旁边的姚氏夫人已然三旬五六，然而一身孝衣之下，却透着别样的俏丽，看起来倒似一个未及三旬的年轻妇人，模样确实美丽。
路边，有站在那儿观看的闲人议论：“喏，那位就是杨家大娘子！”
“哎哟，这么年轻啊，生得好生俊俏。不过，瞧她那样子，夫君过世，好像并不悲伤呢。”
“嗨，你不知道，他们两夫妻啊……”
一番窃窃私语之后，那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今儿是出殡呐，人前装装样子总也应该吧。”
杨帆对这妇人倒是微微生出佩服之意。有的人这一生，处处为了别人的眼色活着，这个女人或许背叛了丈夫，又或者从不曾喜欢过他，只是为了家族的发展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但是她能活得坦荡，活出自我，倒也是她的可爱之处。
灵柩由十六个人用粗粗的木杠抬着，沿着青石条街缓缓而行，纸钱一把把地飞起，一片片地落下，一如两旁树上的落叶，深秋了。
杨帆的目光淡淡地随着那飘撒的纸钱，看向那飘撒的落叶，轻轻地叹了口气，对马桥道：“桥哥儿，走吧，不要看了。”
两个人刚要离开，忽然一阵马蹄急骤，隔得还远，那马蹄就踏着青石大街的地面“哗哗”作响，一阵喧哗笑语老远传过来，两人不由站住脚步，循声望去。

第八十三章 佛道之争
远处，足有三四十匹肥壮的骏马驰骋过来，马上清一色都是头顶光光的和尚，有的身穿灰色缁衣，有的身着大红僧衣，中间一匹雄骏异常的白马，马上一个大和尚，大红僧衣半袒，露出结实健美的胸膛。
这大和尚一手持缰，一手托着酒囊，一边策马而行，一边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美酒，大红僧衣的两只衣袖像风中的两朵红云，托得漫天飘落的黄叶也随着他驰过的身影而飘舞起来。
这三四十匹健马一下子就把宽敞的大街占去了八分，出殡的队伍停住了，等着那些放荡不羁的和尚们让路，虽然瞧这些和尚放马游街，纵情狂饮，不是什么好路数，可人死为大，他们怎么也不至于跟死人抢道吧？
“坏了，这送葬的队伍还不让路，这下糟糕了。”
“哈哈，你瞧，你瞧，那做法事的道士……”
杨帆定睛一看，只见那位方才还仙风道骨、气定神闲，一副得道高人形象的黄衣道人面露惊慌之色，倒提了宝剑，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看那情形，似乎想要躲到棺材后面去……
“且住！大和尚，死者为尊，你等出家人，怎么见了我家出殡也不知避让，还要硬闯上来？”
一见那些纵马的僧人狂奔而来，到了面前虽然勒住缰绳，却依旧不给让路，大模大样地摆出一副等着出殡队伍给他们让路的架势，出殡的杨氏族人很是愤怒，立即跳出几个人来，大声呵斥。
自古死者为大，就算是一支送葬队伍和一支成亲队伍路上相遇，那也是成亲的要给送葬的让路，眼前这些人还是些僧人，尤其不该如此不懂礼路。虽然瞧他们粗犷豪野的样儿，不似正经路数，不过杨家人一来是官宦人家，二来占了死者为大的理儿，心中却也不怕。
那些僧人本待挥鞭呵斥，不想先被这些披麻戴孝的人训斥了一通，不由怒极反笑。其中一人的马鞭本待抽下，这时反而收回，向那中间的红袍大和尚笑嘻嘻地道：“师傅，这户人家要咱们给他让道儿呢！”
“呃~~~，嗯？”
大红袈裟的和尚打了个酒嗝儿，醉眼蒙眬地向前看来，一俟瞧见眼前的情形，顿时把眉头一皱，连声道：“晦气，晦气，怎么碰到送葬的了，出门见棺材，升官又发才，阿弥陀佛，百无禁忌！”
这和尚一身大红袈裟，显见是个很有身份的大和尚，可他不但纵马饮酒，这一说出话来，更与市井无赖无异，听来令人发噱。
红袍大和尚道：“赶紧叫他们过……，嗯？那个做法事的可是道士？”
大和尚刚要挥手叫抬棺送葬的人过去，忽地一眼瞧见那两个捧印打幡的小道士，不禁把牛眼一瞪，大声问道。
旁边一个和尚道：“师傅好眼力，那正是两个小道士。”
红衣大和尚笑骂道：“好你老母！他们穿着道袍，佛爷眼又不瞎，如何看不出来？”说着一偏腿儿，腰杆一挺，也不扶鞍，就从那马上跳下来，动作竟是极为矫健利落。
大和尚肆无忌惮地闯进人群，盯着那两个小道士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高声问道：“就你们两个小家伙，如何给人家做法事？你们师傅呢？”
这时候，杨家一位长辈想要上前斥责，旁边却有个人突然拉住了他，对他低低耳语几句，这人脸色一变，竟然退了几步。杨帆和马桥在一旁看得分明，对这大和尚的身份不禁更加好奇。
杨帆仔细打量这和尚，见他大约三十多岁，身材魁梧，长相英俊，浓眉大眼，鼻挺嘴阔，襟怀散开，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胸腹间的肌肉线条异常健美，这样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仿佛哪座庙里的金刚武僧一般。
“你们的师傅呢，叫他出来！”
大和尚双手叉腰，大声喝道。
片刻工夫，那个躲到棺材后面的老道就被几个灰袍和尚给揪了出来，仔细瞧这老道，倒是颇具卖相。杏黄的法服，头上一顶五老冠，脚下一双青布芒鞋，手执铜钱七星剑，颌下蓄须，相貌古拙，透着一股清逸飘然之气。
马桥对杨帆小声道：“这大和尚是什么人，那个老道怎么这么怕他，莫非是欠了他钱么？”
杨帆摇了摇头，心中却已隐隐猜到了几分，不禁轻笑道：“你仔细瞧着，怕是有热闹看了。”
那老道一脸尴尬，见了散着衣襟的大和尚，上前嵇首一礼，口宣道号，说道：“无上太乙天尊，贫道弘首观观主一浊，见过怀义大师。”
三清弟子施礼时，常随口唱“无上天尊”或“无上太乙天尊”，如遇众善信有不幸遭遇，则唱“无上太乙度厄天尊”或“无上太乙救苦天尊”，这种唱礼，一直沿用到清末民国。之后，由于评书的功劳，被讹传为“无量天尊”，其实无量这个词来自佛教，并非道教用词，道家常用的是“太上”“至上”“无上”，表达道的至高至尊。
大和尚哈哈大笑道：“你认得我么？”
老道说道：“薛师名满洛京，贫道怎么能不认得？”
怀义和尚仰天打个哈哈，甚是得意地问道：“老道，这道士呢，会替人做法事超度亡灵，我们和尚呢，也会替人做法事超度亡灵，老道你说，是和尚做法事了得，还是道士做法事了得？”
“这……这……”
一浊道人听了甚是为难，他知道这和尚的真正身份，哪里敢得罪他，可是和尚这一问，就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而是关乎佛道之争。
自大唐开国，唐高祖李渊便尊老子为自家始祖，自称老子后裔，崇奉道教。奉道教为“本朝家教”，下了圣旨，三教之中，以道教为尊，儒教次之，佛教最后。乾封元年，唐高宗李治更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
结果高宗病逝，武后当朝，因为道教与李唐一体，为了建立自己的力量，武后便大力拉拢佛教，信佛崇佛，佛教的地位日益高涨，目前已经冲击到了道教的国教地位，此时这个大和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老道虽然惧怕他，却也不敢让步。
一浊道长想了想，便硬着头皮道：“这个么，似乎没什么好比的，佛道两家，应该是各有所长吧。”
“哦？”怀义和尚挑了挑眉，邪笑道：“我佛教超度亡灵，多是礼佛念经，替亡灵消除罪业、依靠佛力救度亡者往生佛国净土，出离三界六道生死轮回苦海，往生西天极乐世界，不知你道家如何超度亡灵？”
一浊道长说道：“我道家超度亡灵，多以道术建开路道场、莲灯道场、拔伤道场、填库道场、功德道场，诵念太乙救苦天尊，超度亡灵往升东方长乐世界。”
怀义和尚道：“我西方极乐世界，是我西方世界佛阿弥陀佛所建之庄严、清净、平等之世界。西天极乐世界，高二十八层，有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超度往生之人。往生之人的魂魄，皆附七宝池中莲花，化为阿罗汉。你东方长乐世界如何？”
一浊道长情知与这蛮不讲理的大和尚继续讲下去，绝对没有好结果，奈何到了这一步，却是不得不辩，只好愁眉苦脸地道：“我道家有长生极乐净土，高三十六层，专司度生度死之救度，乃灵魂往生最佳之法门。”
“哦？”
怀义和尚抓了抓光头，嘀咕道：“怎么比我西天极乐世界还多了八层？唔……，我西方无量世界，一佛土便是三千大千世界，所以，我这二十八层，要比你那三十六层装的人还多。”
一浊道长听他越辩越不像话，唯有苦笑：“长乐世界，贫道不曾去过，怀义大师所言，实在无从印证。”
怀义和尚见他不敢再辩，洋洋得意，道：“我佛家诸佛菩萨神通光大，不堕六道轮回，你道家最高果位也不过是仙，本领自然不及我佛菩萨！”
一浊道人鼓足勇气道：“我道家之仙，并非佛家天人道之仙。道家仙人，不论先天后天，成仙便达逍遥游之境地，不受外物限制，更不用说业力了，早已不堕轮回。反倒是佛教，据贫道所知，佛教古典之中，并无六道之说，这是佛教传至东土之后，呵呵……”
怀义和尚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衣领道：“岂有此理！你是说我佛教窃你道教教义，扩五道为六道，自抬身价了？”
一浊道长见他大怒，暗自一惊，只好忍气吞声地道：“薛师误会了，或者……或者是贫道见解有误，也不无可能。”

第八十四章 洒家薛怀义！
怀义大和尚与一浊道人作佛道之争的时候，整个出殡队伍都停在那里。棺椁还没抬到地方，不能落地，抬棺材的壮汉初时还好，到后来一个个累得苦不堪言，可是这时众人窃窃私语间，早就透露了这位怀义大师的身份，他们哪敢上前理论。
这位怀义和尚本是半道出家，不学无术，只是做久了和尚，耳濡目染之下，多少知道一些佛教教义，可是要让他真与这一浊道人理论，仔细辩论起来，自然不是人家对手，此刻一浊道人示弱，他也知道是怕了他身份，便不再与对方讲经辩义，而是蛮横地道：“老道，那你说，如来爷爷和老君爷爷，哪个更厉害些？”
这和尚说话不伦不类，连如来都被尊称为爷爷了，好在他虽然贬低道教，可是对道教至尊老聃还是不敢太过无礼，所以也冠以爷爷的尊称。
一浊道人听得啼笑皆非，那时佛教和道教的神仙还没有被那么多话本小说混淆到一块儿，在道教神话中，根本没有诸佛菩萨，在佛经中同样没有三清至尊这些神仙，你叫他如何比较。
一浊道人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怀义和尚得意洋洋道：“看你模样，是承认如来爷爷比老君爷爷厉害了？”
这时街上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浊道人情知争执下去，最后还是自己丢人，实在不想再与这等浑人计较，服个软，让他走人也就是了，于是把牙一咬，道：“想来，如大师所说，如来是比老君的法力更厉害些吧。”
怀义和尚哈哈大笑，说道：“既然如来爷爷比老君爷爷厉害，你还拜什么天尊，不如就入我佛家，礼拜佛祖吧。”
“啊？”
一浊道人大惊道：“这如何使得？佛是佛，道是道，贫道是道家弟子，怎能皈依佛门？”
怀义和尚把大手一摆，说道：“什么佛家道家，既然老君爷爷不及如来爷爷，那就请如来爷爷坐第一把金交椅，老君爷爷坐第二把金交椅，佛道一家，皆大欢喜！本大师今儿就收你做个弟子，来人，给我的徒弟剃度！”
当下就抢出几个和尚来，架住一浊道人，抢了他的七星宝剑，摘了他的五岳道冠，扒了他的绛黄法袍，当街摁在地上，他们居然连剃度的家活什儿都带得齐全，当下就有人拿过剃刀，怀义大和尚亲手执刀，当街为一浊道长剃度起来。
不一会儿，一派仙风道骨的一浊道人就变成了一个头顶光光的老……沙弥。因为他刚刚入门，头上连戒疤都没烧，自然只是个沙弥。
这一幕，不只把路旁行人看个目瞪口呆，便是那出殡的队伍也看得张口结舌。雪莲姑娘到底还小，眼看着方才脚踏七星步，手舞七星剑的一浊道人，片刻工夫就成了一个光头和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道路两旁，早已不知有多少人在窃笑，怀义和尚又叫人取来僧袍一件，给一浊道人换上，一个和尚便新鲜出笼了。这时一浊道人那两个小徒弟也被人摁倒在地，七手八脚地剃光了头发，成了两个货真价实的小沙弥。
怀义和尚看看他们，满意地道：“嗯，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你们继续做法事吧，莫耽搁了亡者入土的时间，弘一、弘六，你们两个跟着他们，等他们办完了法事，就领他们回白马寺见我，从此他们就是咱白马寺的人啦。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怀义和尚飞身跃上骏马，一打马鞭，就从那送葬的队伍中间招摇而过。
弘一弘六两个青袍和尚抱着双臂往一浊道……一浊和尚面前一站，歪眉吊眼地道：“走啊，你倒是接着走啊，收了人家的钱，怎么也得给人家把丧事办好才是，半道撂挑子，那不是损了咱白马寺的名声么？”
一浊道长欲哭无泪，他自幼出家，做了一辈子道士，如今莫名其妙变了和尚，只好羞愧地挥起七星宝剑，继续做法事。
弘一和尚道：“嗳我说，你怎么还鼓捣七星剑呐，你现在是个和尚。”
一浊以袖掩面，悄悄对他说道：“惭愧，贫道……”
弘一打断他的话道：“师弟！咱们师兄弟，现在共有十五人，你刚入门，就排十六，咱们都是弘字辈的，你是弘十六，得叫我们师兄。”
一浊道长垂下头，眼含热泪，抽抽搭搭地道：“师兄，贫……僧，不会念佛家的往生咒啊！”
弘一揉了揉鼻子，问旁边那和尚：“弘六，你会么？”
弘六道：“屁，我哪会呀。”
统一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会啥就做啥，继续，赶紧做完法事，跟着我们去见师傅。”
一浊道人无奈，只得继续做起了法事。
只见一个光头和尚，穿着一袭灰色的僧袍，脚踏七星步，手舞七星剑，口中念念有词：“三清三境慈悲主，道经师宝大天尊，祥光初照下罗丰，接引亡者登道岸。云驭已降，鹤驾来临，法会大开，八卦高悬呐……”
在路人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几个和尚念着道家的度亡经咒，引着出殡队伍沿着建春大街向建春门方向走去……
……
路边有些百姓还不知道那大和尚身份，免不了啧啧称奇，探问究竟。有人就道：“那大和尚是谁？怎的这般霸道！看他徒弟众多，个个都不似好路数，那老道怕吃亏，忍也就忍了，可这出殡的人家可是杨郎中家啊，怎么也忍气吞声了？”
“嘿！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呐！你没听见那老道称呼那大和尚为怀义大师？你没听那大和尚说他来自白马寺？你说他是什么来头，嘿嘿！”
“啊呀！莫非……那和尚就是薛怀义？”
“嘘！人家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那是何等人物，就连天后的侄儿武承嗣、武三思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薛师，不要说杨郎中已经死了，就算杨郎中还活着，也不敢在这位爷面前指手画脚啊。”
众人言语之间，便把这位的白马寺住持的事迹透露了出来。
原来，这位俗家姓薛，法号怀义的大和尚本名叫冯小宝，原是洛阳街头一个耍枪棒卖药的江湖汉，因为体魄强健，容貌英俊，后来因缘际会，成了武则天的面首。
武则天得了冯小宝这样年轻强壮的男人，心中大为可意，可他一个壮年男子，出入宫闱必然惹人非议，李唐宗室不是好道就是好佛，佛道两家的高僧真人出入宫闱乃是寻常事，武则天就灵机一动，让他剃发出家了。
武则天一道旨意，就让洛阳白马寺住持把位子让给了冯小宝。武则天本人是极重视门第的，她武家本就是关陇贵族，因为爱极了冯小宝，又怕他出身卑贱，叫人鄙视，所以又想了个法儿，给他改名薛怀义，让他七拐八绕地和女儿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挂上钩，成了薛家的人，薛绍也要尊称他一声叔父。
这薛怀义给武后效力，可不仅仅是在床榻之上，他还当真是做过几件大事的。其中一件就是修“明堂”。
“明堂”是儒家经典所记载的天子布正之所，修建明堂对武则天来说，不仅仅是一座建筑那么简单，其中有着深刻的政治意义，而这件庞大的工程，就是由薛怀义设计、监造的。当然，具体的设计自然有专门的匠人，可是薛怀义虽不学无术，腹中却有许多奇思妙想。
这座“明堂”被他建造的恢宏壮丽、气势不凡，足足有三十层楼高，成为中原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一组宫殿建筑。这么庞大的建筑，薛怀义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建成了，这还不算，他还在明堂后面，建了一座更高的“天堂”。
这“天堂”有多大、多高呢？“天堂”共五层，建到第三层时，就已凌驾于“明堂”之上，“天堂”中有一尊大佛，是依照武则天的容貌建造的，这尊大佛一个小手指上就能站好几十个人。
许多读者或许在《狄仁杰之通天帝国》这部电影中已经见识过这尊大佛的神采。而这尊大佛，就放在“天堂”之中，“天堂”到底有多大，可想而知。
近来，薛怀义更是威风，因为年初的时候，武则天任命他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讨伐突厥。薛怀义只是个卖药的，他手下那些将领可不是吃素的，突厥人听说唐军来势汹汹，便避而不战。
薛怀义是真想跟突厥人打一场，结果在草原上晃悠了几个月，也没找着敌人的踪影，只好“凯旋”而归。武则天因为这桩功劳，又给他加封了一个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他的气焰便更加嚣张。
只是或许是因为武后近来国务繁忙，很长时间没有召他进宫侍寝了，冯小宝别的事都敢做，唯独不敢给武则天“戴绿帽子”，他一个精壮男人，无所事事，还能做什么？只好把自己旧日相熟的一班泼皮都召到白马寺削发为僧，每日里酒肉不断。
他自己做了和尚，就看不得别人长头发，平常人他也没办法，总不能把洛阳百万民众都剃成秃子吧，所以就拿道人出气。
当然，薛怀义此举也另有深意，他看似粗鲁，其实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道家与李唐宗室密切相关，是保李唐的，而武后想革李唐之命，因此需要扬佛抑道，他这么做，也是用他的法子给武则天造势。
因此上，自打他回了洛阳，每日里鲜衣怒马，驰骋街头，只要看见道士，一定抓来剃度做和尚，这个消息已经渐渐传开，那弘首观观主一浊道人业已有所耳闻，所以方才一看见他，就下意识地想躲起来，想不到还是遭了他的毒手。
杨帆和马桥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往坊里走，一路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有关薛怀义的奇闻异事，杨帆可从没想过自己以后能跟这个大和尚有所交集，所以也没往心里去。他现在一心想要查的，只有那个苗神客的下落。

第八十五章 憔悴青袍人
秋雨绵绵。
常言道，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
秋天的雨，总会给人一种凄苦的感觉。
这场秋雨从早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到了午后仍不见停歇，秋意因此弥漫开来，天地间一片萧索。
归德坊内，一条泥泞的小道上，一个穿着淡青袍服，撑一把油纸伞的人，正在巷中踽踽独行。
归德坊位于洛阳城南，长夏门边。洛阳东南角及长夏门定鼎门等郭城地区的居民是比较少的，因为这里距离繁华的市中心太远，所以这里有大片空旷的树木丛林，虽然圈在城中，却从未经开发过，野趣盎然。
因之，这里也成为东都一道风景甚美的所在，一些喜静的文人墨客和部分仕途失意贪图房租便宜者，都会选择这一地区作为居住地。
撑伞人出了小巷，面前赫然出现一片静静的树林，树叶儿被雨浇得油亮油亮的，整片林子都充满了幽静的气氛，细雨仍在飘摇，林中隐隐现出一角红色的飞檐，踏着深青色的草地走过去，当露水完全打湿了脚面的时候，便会看到一座小楼。
小楼倚坡而建，林木环绕，十分幽雅。楼前没立“旗望”，只是挑着一只酒幡，在风雨中轻轻地飘摇着，此处竟是一处酒家。
撑着油纸伞的人没有停，径直向那酒家走去。
滴水檐下，他收了伞，现出容貌来。这人已经有五十出头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生出密密的皱纹，前浓而后淡的一双眉毛，略显瘦削的脸颊，微微带着些凄苦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受了这秋雨秋风的影响。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便甩一甩伞上的雨水，推开竹篾编制的小门儿走进去。酒楼里很静，这时候连市中心闹市区走动的人都少了，更何况是这等幽静的所在。
雨中酒客几如断魂，那酒博士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一个老掌柜，坐在酒柜后面托着下巴打盹儿，客人推门进来，随之刮进一阵秋风，轻轻拂动了柜台上方悬着的一串酒牌菜牌。
酒牌菜牌都是竹制的，被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老掌柜想是睡得熟了，竟然没有醒来。
客人也不叫他，只是四下一扫，就见酒店一角，临窗坐着一个人，那人见他进来，便向他招了招手。这位年逾五旬的客人便举步走了过去。
屋角那副座位窗外，就是一片旺盛的野草，虽是深秋，依旧长得茂盛茁壮。窗子支着，雨水浇在上面，发出“淋淋”的响声，然后再流到野草的茎叶上，偶尔有风吹进来，拂动着那位酒客的衣袂。
那位酒客头发上束着丝制的巾子，穿着一袭葛黄色的团领袍衫，颌下有一部稀疏的胡须，脸色微微有些发黄，但是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葛黄袍子的年轻人起身向他见礼，笑问道：“可是尤兄？”
五旬老者微微颔首：“某正是尤浩洋！”
黄袍年轻人微微一笑，肃手道：“尤兄请上座。”
尤浩洋犹疑地瞟了他一眼，脱靴登榻，在案几后面跪坐下来，黄袍年轻人也撩袍坐好，抄起酒杯，右手举杯，左手托底，向他行了一个很客气的敬酒礼：“秋雨苦寒，尤兄请先饮一杯，祛一祛身上的寒气，咱们再慢慢谈。”
尤浩洋是被那个耳目人赵逾邀请来的，赵逾下了一番大力气，终于找到一个有可能知道苗神客下落的人，但是要想从这人口中问出苗神客下落却并不容易，尤浩洋只稍稍露了一点口风，索酬极高，赵逾便安排他与杨帆直接见面。
杨帆乔装改扮了一番，便与他约定了在此处会面。
尤浩洋其实官职不高，他只是一个邸吏，进奏院里的一个邸吏。
进奏院就相当于后世各省设置的驻京办事处，负责为省中大员做些上传下达的事情。能在京里设邸吏的，都是一方诸侯，他们设邸吏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上报辖内情况，而是为了方便他们随时了解京里的情形。
那时代交通不便，讯息不灵，地方大员们岂能坐等只与自己有关的消息经由朝廷方面传达过来，他们自然要安排一些情报人员在京里随时打听朝堂上的一举一动，这些人不但负责替地方大员打探朝中消息，也负责替他们联络京中权贵，交通感情。
因此，邸吏是个很肥的差使，地方大员们在别的地方都能省，却绝对不会在邸吏的资金方面小里小气，所以邸吏都是肥得流油，可是凡事皆有例外，尤浩洋这个邸吏，现在过的日子就比黄连还苦。
因为尤浩洋好死不死的，乃是于阗都督府设立在京的进奏院邸吏。
于阗本是安西都护府下辖的一个军镇。
贞观二十年的时候，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向大唐请求和亲，李世民提出让他割让龟兹、于阗、疏勒、朱俱婆、葱岭五国为聘礼。乙毗射匮可汗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和亲后却不肯割让，大唐便动用军队强行接管了这些地方。
于阗都督府就是在那时设立的，贞观之后，因为政局动荡，安西四镇时置时罢，军镇也有所变动。永徽元年，唐高宗李治罢四镇，安西都护府迁回西州。显庆二年，大唐平定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次年，四镇又恢复。
咸亨元年，吐蕃攻陷龟兹拨换城，四镇再罢。调露元年，大唐安抚使裴行俭平定匐延都督阿史那都支等人反叛，又重置四镇。三年前，唐军被吐蕃打败，四镇再次失守。所以，于阗都督府设立在京的这些邸吏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他们是都督府设立在京的人员，不是朝廷直属的官员，俸禄的发放不在朝廷，可现在问题是，那些都督府也不知道是否有机会重设，谁还理会他们呢？这些邸吏就处于一个极尴尬的境地了。
一些家境还可以的小吏，暂时可以靠家里帮衬，像尤浩洋这种靠他养家的男人，经济来源失去，就有些苦不堪言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赴今日之约。尤邸吏饮一杯酒，将杯轻轻放下，直视杨帆道：“老弟，闲话少叙，你想知道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苗神客！”
杨帆微微倾身，双眉扬起，直视尤邸吏道：“我只要知道苗神客的下落！”
尤邸吏脸色微微一变，抱拳道：“你要知道他的消息？失礼！在下告辞！”
尤邸吏起身便走，杨帆从桌下拿出一个青布包袱，往桌上一放，包袱里面“哗”的一声响，尤邸吏正要把脚探入榻下的靴子里面，听到这声响，身形不由一顿，他扭头看了眼那个包袱，着实不小，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杨帆道：“尤兄怕什么，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尤邸吏脸上现出挣扎的神色来。杨帆又是微微一笑，说道：“出了这间酒楼，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谁若说你曾向我透露过什么消息，可有什么凭据么？难道你肯承认？呵呵，尤兄，还是坐下的好！”
尤邸吏的脚尖慢慢转了方向，好半晌，才艰难地回到案几旁坐下，闭目长叹道：“唉！人穷志短！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杨帆沉声道：“我只想知道苗神客现在哪里，下落如何！”
尤邸吏霍地张开眼睛，定定地瞧他半晌，缓缓垂下眼帘，说道：“你查问苗神客下落，是为恩？是为仇？”
杨帆道：“无论恩仇，离了这家酒店，一概与尤兄没有关系，尤兄觉得，你是知道好呢，还是不知道好呢？”
尤邸吏吁了口气，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了：“某……并不知道苗神客的下落。”
杨帆缓缓直起腰来，伸手抓起那个包袱，说道：“倚窗听雨，雨打芭蕉，别有一番意境。这桌酒菜，就算小弟奉赠与尤兄的，尤兄请慢慢享用，在下告辞！”
尤邸吏脱口道：“不过，我知道谁知道他的下落！现如今，大概也只有这一个人，知道他在哪里？你若问起旁人，旁人未必晓得，我能知道此事，也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
杨帆手上动作一停，问道：“这人是谁？”
尤邸吏慢吞吞地道：“我若说出来的话……”
杨帆二话不说，便把手中的包袱往前一推。
尤邸吏伸手按住包袱，徐徐说道：“上官待诏！”
杨帆吃了一惊，失声道：“上官婉儿？”
尤邸吏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问道：“足下还要继续问下去么？”
杨帆沉吟半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说道：“尤兄，你这是故意说出一个高居九重宫阙之上的人物来搪塞于我么？”
尤邸吏道：“尤某所言，句句属实！”
杨帆冷笑道：“苗神客不过是个编修国史的著作郎，掌文学著作之学士，算是甚么了不起的重要人物，他的下落居然只有天后面前第一人上官待诏知道？”
尤鸱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气，说道：“苗神客只是个编修国使的著作郎，掌文学著作之学士？呵呵，你可知道，这苗神客编撰的都是些什么书？”

第八十六章 共一帘秋雨
“什么书？”
“昔日，天后尚是宫中一昭仪时，为了夺皇后之位，编撰了《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等书发行天下，为其造势，这些书都是天后身边一班文人代著的，苗神客就是其中之一。”
杨帆怔了一怔，问道：“那又怎样？”
尤邸吏道：“二十年前，天子视事，天后垂帘，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中外谓之二圣。你道天后是如何处理如此繁重的国家大事的？”
杨帆有些明白了，微微动容道：“你是说……”
尤邸吏道：“二十年前，天后亲自挑选了一些学识渊博、文思敏捷的文人学士，充入中书、门下以及翰林院等中枢衙门与编修衙门，他们担任的都是最高不过五六品的官职，却可以不必经过南衙，直接从皇宫北门玄武门入禁宫办差，随时面见天后。他们虽然不是宰相，宰相权力却一步步被他们剥夺，转移到他们手上，这些人，当时被称为‘北门学士’。”
杨帆呆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最容易下手的这个苗神客，竟然是个比丘神绩更有来头的大人物，大唐官场上虽然没有过这么一个宰相，而他实实在在是扶保武则天一步步登上帝位的股肱之臣。
人常说上官婉儿是大唐内相，这苗神客分明就是大唐隐相了，如此说来，这两人的地位倒是相当。可是，既然他极得武则天信任，拥有极大的权力，又何以销声匿迹，又何以他的下落只有上官婉儿一人知道呢？
当杨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尤鸱吏脸上便露出一副奸商般的笑容：“小兄弟所问的问题，干系实在是太大了，我说得已经够多了。所以，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那么，还要再付一份酬劳！”
说着，他就抓起那个包袱，使劲塞进了自己的怀抱。
……
杨帆撑着伞，在细雨斜风中缓缓而行，细雨打湿了他的前襟下摆，他也没有注意，他的思绪已完全沉浸到尤浩洋告诉他的有关苗神客的点点滴滴中去了。
武则天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固然是她雄才大略，但是她深居内宫，在攫取权力的过程中，需要在宫外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为她所用，这股强大的力量是她自己一手渐渐组建而成的。这股力量正如阴阳两道，分为文武二途。
武者自然就是梅花内卫，而这文，就是北门学士。
北门学士的核心成员共有六人，当初被武则天所用时，官职都不高，他们分别是著作郎元万顷、左史范履冰、苗神客、刘祎之、右史周思茂、胡楚宾。苗神客就是其中的一员，是武后代替高宗统治大唐时期真正的六隐相之一。
如今，六隐相安在呢？
著作郎元万顷，起初任通事舍人，乾封年间，随大将李积征讨高丽，担任辽东总管记室。曾奉命作檄文声讨高丽，不料此公书呆子气发作，竟在檄文中讽刺高丽人不懂兵法，不知道固守鸭绿江之险要。
结果高丽人见了檄文，马上派兵固守鸭绿江，大唐官军屡攻不得，伤亡惨重，元万顷因此流放岭外。后遇大赦还京，拜著作郎，被武则天选中，成为北门六学士之一，如今位居凤阁侍郎，乃是当朝宰相。
左史范履冰，初为周王府户曹参军，后成北门学士，二十年间，历任鸾台、天官二侍郎。又迁升为春官尚书（礼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成为大唐宰相，前不久被周兴举告与叛党勾结，今年年初刚刚处斩。
左史刘祎之，官至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亦为大唐宰相，两年前被来俊臣告发他收受归州都督孙万荣的厚礼，又与反贼徐敬业的一个美妾有私情，被武后赐死。
右史周思茂，受武后重用后，累迁麟台少监，崇文馆学士。去年被索元礼弹劾私通叛逆，下狱受刑而死。
右史胡楚宾，去年，亦因与反逆有牵连这样的罪名，死于狱中。
武则天一手扶植的六大心腹，如今除了位居宰相的元万顷，销声匿迹的苗神客，全都因为反叛或者私通反叛而被处死，武则天竟如此识人不明？她亲手扶植的这些人，在她不曾掌握天下间个个忠心，如今武后权倾天下，他们反而一个个起了反心？
杨帆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飞鸟尽，良弓藏。北门六学士早在武后刚刚成为皇后的时候便为其所用，这么多年来，他们一定掌握着许多武后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机密与秘密，最安全的保密方式，当然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于是，武后开始清扫称帝前的最后障碍。可是，为何元万顷还高高在上？武后还没来得及下手？苗神客又为何下落不明？武后如果已经下手，没必要隐瞒他的死讯呐，从前几个人的下场来看，是一定要安上一个合理罪名的。
杨帆长长地吁了口气，就像置身于层层迷雾当中，这层层迷雾需要他一层层地去剥开，可是从桃源小村再到这洛阳城中，他每剥开一层迷雾，都似感觉到更浓重的迷雾，让他更加的看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真相大白？
雨，下大了，秋雨连成了线。
风也更急了，雨丝斜斜密密地往人身上扑，杨帆不得不停住脚步，在一家香料铺子的屋檐下避雨。
楼上，谢小蛮正举杯独酌。
这是她开的一家香料铺子，她为自己的阿兄开的。
阿兄今后生活的一切，她都已经打点好了，就差连娘子都提前给阿兄找好，可她却一直找不到阿兄的人。阿兄未必就没有经不起乞讨生涯的辛苦，少年早夭的可能，但是小蛮拒绝去想这个问题，她坚信阿兄还活着。
这份坚持，与其说是对阿兄的信任，不如说是来自于她心中的恐惧，她害怕自己唯一的亲人就此消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与这天、与这地，那她所有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她本来只是公孙兰芷的一个小侍女，她侍候小姐起居，也随小姐习武，她本来的打算只是想练得厉害一些，再不叫阿兄为了保护她被人打得吐血，被人欺负得头破血流。
她很用功，比公孙兰芷还要用功，她很快就表现出了习武的天分，于是在一个炎炎夏日，被偶然来裴大娘府拜访的裴大娘师妹谢大娘看中了，那时，她正满头大汗地在阳光下练剑，汗水湿了头发，粘在她的额头。
谢大娘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练功可能会更苦，但她可以不再做一个小侍女，她还可以拥有很大的权势和财富，这本不是女孩儿家最喜欢追求的东西，但是妞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她觉得，这是阿兄最需要的。
于是，她成了梅花内卫的一员。于是，表现越来越出色的她，很快就得到了谢大娘更多的欢心，被她认为义女，并为她取了名字：谢沐雯。后来，当朝天后还为她取了一个小字：阿蛮。
可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阿兄，想那与她牵着手，鱼儿一般奔跑在雨中的阿兄。
小蛮坐在檐下看雨，雨丝如线，下得稠密，无聊的她想看清雨滴之间的间隙，却根本看不清，雨水落速太快，比她的剑还快，定睛看得久了，她有一种飞速上升的感觉，好像一直要升到那灰蒙蒙的天空里去。
于是，她便低下头来看地上的涟漪，她看到一泓一泓的水泽，被雨滴打出点点涟漪，好像水面开出的昙花，方开便谢，方谢又开，她没有看到在檐下避雨的人，只听到檐上流下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看着这雨，听着这“噗噗”声，她便想起了蹲在芭蕉树下，与阿兄一人捧着一半泡烂了的馍，就着雨水吃馍的日子……
杨帆持着伞站在屋檐下等着雨小下来，雨水“噗噗”地浇在伞面上，又流到地面上，打起一个个的水泡，水泡一个个泛起，又一个个打碎，不知从何而来，又往何处而去。
远处，高耸入云的“天堂”中的巨佛正俯瞰着整座城市。
佛家说一沙一世界，不知这一个水泡是不是也是一个世界。如果它是一个世界，在人的眼中看来，它的生灭只是刹那之间，可是在这个世界里面，是否也是一个极漫长的时光？
在永恒的佛的目光里，人的世界何尝不是一弹指。可它短也好，长也好，在这世界中，生而为人，就是他的世界。在这世界里，他一肩挑着恨，一肩挑着爱，无论恨与爱，都要有个结果，这就是他的使命。
盯着那忽起忽灭的水泡，他仿佛又看到了山村的大火，看到了烧焦的尸体，看到了阿姊飞起的人头，看到了那个长着豁牙的丑丫头，看到了那个夹剑怒闯都督府的虬髯大汉……
天空中突然咋起一声惊雷，杨帆吁了口气，扬起头，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苗神客既不可得，只能从丘神绩处着手了！”
杨帆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暗暗下了决定。
雨渐渐小了，他紧了紧手中的伞，举步走出檐下。
小蛮独坐楼中，看着风中的雨，也看到了雨中的人，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得很平稳、很宁静，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雨再大起来，风撩着他的袍裾，微微掀起复又落下，隐隐的透出一种孤寂，恰如小蛮此刻的心情。
小蛮举手梳理了一下头发，黑亮的眉毛微微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第八十七章 黑山老妖
杨帆回到修文坊时，因为下了一天的雨，坊里大街上没有几个人，连开小吃摊的几户人家门前也是冷冷清清，有些人家摊子虽然还没有收，也只是想候着雨停了再做点生意，此时都已回房歇息去了。
可是杨帆到了自家门前的时候，却看到一辆轻车，车子就静静地停在雨水中，两匹骏马静静地站着，草料袋子系在它们的颈上，它们低着头，自顾吃着草料。车夫坐在车辕上，身上穿着一件蓑衣，蓑衣上凝了许多的水珠。
杨帆认得，这是为彩云姑娘赶车的那个车把式，他向这人礼貌地点点头，那人坐在车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杨帆笑笑，他知道这人一向沉默寡言，或许还有些傲气。一个马夫，即便是一个豪门的马夫，其实也没有资格自傲，可偏偏许多有资格骄傲的人待人非常谦和，偏偏是有资格骄傲的人的手下人，喜欢替他骄傲。
杨帆没有在意这人的态度，推开院门走进去，走到廊下，收了伞甩甩水，把伞竖着搁在门边，伸手拉门。一身青衣的彩云姑娘正在房间里坐着，听到声音从榻上起来，快步迎了出来。
“二郎的身子当真见好了，这雨天还要出去？”
彩云笑吟吟地道：“二郎去了哪里？可叫人家好等。”
杨帆笑道：“小弟可不知姐姐要来，一个人在家闲闷，四下里胡乱走走，倒也没有一个确实的去处。倒是姐姐你，这样的大雨天，怎么还过来了，可是又给小弟带来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么？”
彩云抿嘴一笑，道：“这一回呀，倒不用姐姐给你带好吃的了，很快，二郎就要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哪还看得上姐姐送来的那点东西？”
杨帆讶然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小弟既不曾高官得做，又不曾掘了一座金山，哪来的锦衣玉食，海味山珍？”
彩云神秘地一笑，道：“这些东西，旁人固然是求之不得，可是二郎你却不同，有位贵人正要送一场天大的富贵与你，今日姐姐就是奉命来接你的，二郎只管与姐姐去，只消你在那位贵人面前点一点头，这一辈子就发达了。只是到那时候，二郎富贵荣华，切莫忘了今日这个姐姐，若能提携一二，姐姐便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她那双水汪汪的媚眼，便有些幽怨地瞟着杨帆。杨帆被彩云这句话将压抑了许久的好奇心挑起来，以致忽略了彩云眼中的幽怨，他欣然道：“尊主人肯见我了？”
彩云姑娘白了他一眼，叹道：“男人嘛，都是这般忘恩负义的汉子，刚刚听说有好处，便要把姐姐抛到墙外了。走吧，姐姐等了你这么久，怕是家主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
那辆车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一辆很普通的轻车，类似的车辆在洛阳街头随处可见，然而走进车子，里面却异常的华丽，这种华丽不是体现在表面上的，既没有用绫罗绸缎包裹坐垫，也没有用华美的波斯挂毯装饰四壁，或者用金银作为器皿，而是体现在细微之处。
车是油壁轻车，原木清漆，白铜包角，优雅的松竹纹饰，每一个榫卯拼接的部位都严密无隙，走起来平坦舒适，即便是跑长途也绝不会把车里的人颠得骨头散架。车子好，拉车的马训练有素，车把式的手艺也好，车子走起来几乎没有一点颠簸。
杨帆看得出，这部车子做过一些改装，应该是拿掉了许多华丽的装饰，以便让它显得平平无奇，因为一些地方露出的细微痕迹，显示那里曾经挂着或者放着什么器物，现在却空空如也。
不过也正因如此，车内便显得宽敞许多，本来只应坐一个人的地方坐了他们两个人，也不显得十分拥挤。其实他们两个人本可以坐得更分开一些，但是彩云姑娘硬要跟杨帆挤在一起，他也只好佯做不知。
好在，这位彩云姑娘虽然颇有向他投怀送抱的意思，却又似有什么顾忌，因此只敢藉着坐姿挨挨擦擦地撩拨他，杨帆没有什么反应，她也不敢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神色间便微微地有些不悦。
车子垂着密密的帷幄，杨帆本嫌气闷，曾想把它拉起来，却被彩云姑娘阻止了。杨帆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这附近的道路他都是极熟的，他感觉着车子的每一次拐弯和前行，以他估计，车子应该是从修文坊出去，便拐进了前边的尚善坊。
车子又走了一阵，忽然停下了，冷面大叔在外面跟人说了几句什么，又等片刻，车子重新启动，这回拐得更频繁了，杨帆只觉得这车子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不像是行走在坊间的大街上，倒像是已经进了什么府邸。
如果是车子驶入一家府邸，还要东拐西拐的走这么长时间，可见这座府邸如何广大。又过片刻，车子停住了，车门打开，冷面大叔站在车前，脚踏已经放下，他却一言不发。彩云姑娘似乎是熟悉了他的这副模样，也不理会他，只向杨帆嫣然道：“二郎，请下车。”
杨帆弯腰出了车厢，踩着脚踏走出去，发现车子正停在一个蝙蝠状的展翼长亭之下，长亭一直延伸出去，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是漆红的圆柱，中间挂着一排宫灯，只看这一条长廊就必是极富贵的人家了。
外面还在下雨，因为车子直接停到了廊下，却无须撑伞，彩云姑娘也下了车，向杨帆道：“二郎，请随我来！”
杨帆也不多问，只管跟着她漫步前行。
一路行去，只见绿意隐映，庭院深深，曲桥回廊，流泉假山，凤阁鸾楼，雕栏画栋，无一处不见精巧华丽，想来是某位贵人家的后花园，往远处看，甍脊高起，飞檐翘角，黛瓦白墙，如层峦叠嶂。
杨帆见了这般气象，不由暗自惊疑：“莫非这竟是某位王侯的家？”
本来他料定这位主人不管怀有何种目的，但绝不是意欲对他不利，所以一直坦然自若，这时却不禁提了几分小心，对方纵然没有别样目的，可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却如此不遗余力地亲近他一个小小坊丁，岂不蹊跷？
事出反常必为妖！
……
妖出现了。
而且还是黑山老妖！
杨帆跟着那位彩云姑娘一路行去，穿过一个个回廊，一个个天井，一个个院落，宛如走在迷宫当中，又转悠了半天，才来到一处精舍。
走进房中，只见几、案、橱、柜、台架、屏风，用材莫不是檀、楠、沉香等上等木料，造型莫不精致典雅，显得华而不俗。紫檀的屏风和镂空的博古架将房间分成几个部分，颇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
杨帆不曾到过这样的豪宅，他在南洋时，师傅虽也是一国之少主，可那等南洋小国，房舍布置随意得很，那里的权贵也没养成盖豪宅、穿华衣的奢侈生活，房屋建筑岂能与中土大唐相比。
他是直接来到后宅廊下，让彩云引着穿房过室，绕进这间精舍里的，是以直到此时还未察觉此刻竟已进了此处主人的寝室。直到他绕过屏风，两株灯树赫然入目，才发觉有些不妥。
这是两株半人高的青铜灯树，用青铜打造成各色花枝花叶，上边站着各色的鸟儿，鸟儿有的歪头剔羽，有的仰首叽鸣，有的俯首啄食，动态不一，栩栩如生，蜡烛就插在一只只青铜鸟儿的鸟翎上，照得一室通明，恍如白昼。
斜斜一张屏风，隔成一个卧室，妆台一角，摆放着三层莲花妆的妆盒、几只储放珠宝的紫匣，一面一人多高的铜镜就矗在妆台旁边，此刻正倒映出他的身影，杨帆暗吃一惊，急忙回头一看，却发现彩云姑娘已悄然退下。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轻轻笑道：“小郎君，你慌张些甚么？”
声音是从那点点梅花的坐屏后面传来的，那座屏掩住了大半个卧榻，从杨帆这个角度是看不到榻上情形的，杨帆犹豫了一下，到了这一步，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就见一个半老徐娘正斜卧榻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杨帆定睛再一看，这妇人哪里是什么半老徐娘，分明就是一个老妪，虽然她的头发黑如墨染，体态也保养得宜，可是那一脸的皱纹，却是岁月之神一刀一刀地雕刻出来的，又岂是脂粉能够掩盖的，只是藉着屏风滤过的光线，产生了一阵朦胧的效果，所以乍一看去，似乎年轻了二十岁。
老妇斜卧于榻上，做睡美人模样，身上只披了一件柔软的烟纱大袖罗衫，里面似乎什么都没穿，杨帆赶紧垂了视线不敢再看，只是微微一拱手道：“在下杨帆，见过老夫人，不知老夫人何故见召。”
老妇人笑容一滞，似乎“老夫人”这个称呼听起来很是刺耳，可她上下打量杨帆几眼，看看他那俊俏清秀的模样儿，便又露出自以为非常妩媚的笑来，柔声道：“小郎君，身子已见大好了么？”

第八十八章 拉皮条的公主
从一个老妇口中说出这般嗲嗲的声音来，只听得杨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欠了欠身子，不卑不亢地道：“想必就是老夫人您差遣彩云姑娘探望晚辈伤病，又延请名医为我诊治的了，晚辈与老夫人素昧平生，能得老夫人如此抬爱，实是感激不尽。”
老妇人掩口轻笑道：“小郎君忒地客气，你且坐下说话吧。”
这唐初时候，胡椅胡凳虽也有流入中原，但是还不盛行，尤其是在上流社会，更是受到抵触。虽然说此时胡风影响严重，饮食、服饰、文化各个方面，都大量吸收了胡人文化，可是作为起居之处，高门大户依旧严格地按照汉人习俗。
他们也知道胡服和胡人家具更加适用，平时他们也喜穿胡服出门，但是正式场合，一般依旧是曲裾深衣，正装肃然。也就是说，他们认为胡服适用，但是格调上，依旧不是能与汉服相提并论的，重要场合，穿汉服才算是正装，就像我们现代人平时穿T恤牛仔，甚至背心短裤，那都没有关系，但是要出席重要会议和宴会，一般就得西装革履一个道理。
家具方面也是一样，作为家具，他们比较排斥胡椅胡凳，依旧延续汉人风格，因此这房中家具矮、床榻矮，都是不甚高的。
因此杨旭身边是没有座椅的，倒是有个锦缎包裹着的蒲团，杨帆一撩袍摆，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恭声道：“老夫人也不要如此客气，请直呼晚辈名姓便是。晚辈在家中排行第二，老夫人称我杨二也可。”
老妇呵呵一笑，说道：“那本……老身就称呼你二郎好了。二郎的事情，老身听说了，听说当时杨府管事许了一百万钱的重赏，所以二郎才冒险冲入火场救人，并因此受了伤。也不知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快近前来，让老身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坐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帆。
她那一身薄衣隐隐露肉，这一坐起，形体更加明显，还别说，这老妇年纪虽大，但是养尊处优，血肉充实，那体态全无一点干瘪，脸上皱纹虽然明显，身材倒真似四十许人。
杨帆哪敢接近，只是顿首道：“老夫人，晚辈伤处已然痊愈。”
老妇见他执礼甚恭，眉头微微一蹙，便又缓缓躺回榻上，以手托腮，神态慵懒地道：“二郎想必还不知道老身的身份，也不知道老身为何邀你上门，是么？”
杨帆垂目看着面前光可鉴人的地板，说道：“是！彩云姑娘说，老夫人是杨家长辈，所以才对晚辈照顾有加。晚辈知道彩云姑娘此言多是托辞，正要请教老夫人，不知老夫人何以对晚辈如此照顾。”
老妇呵呵一笑，道：“二郎，看来你已完全忘记老身了，你且抬头仔细瞧瞧，你我可是曾经见过面的。”
杨帆听了这句话，这才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老妇一眼，摇了摇头，道：“晚辈，似乎从未见过老夫人。”
老妇眼中倏地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却自嘲地笑了起来：“呵呵，是啊！当时你面前正有我大唐一双女儿花，一个艳如牡丹，一个皎似百合，哪里还能记得我这老婆子。二郎啊，洛水河畔，你我见过一面，还记得么？”
“洛水河畔？”
听她一说，杨帆倏地想了起来，只一想起，他脑海中立即跃出那如火的一条倩影，她一袭红裙，好像正在洛水河畔俏皮地拍打着河水的一尾红色美人鱼，又似出水的洛神宓妃，娇艳欲滴，不可方物。
随后，另一个美丽的身影才渐渐浮现在心头，由绰约朦胧，渐至清晰，那风姿、那神韵，纤纤如月，清柔似水，好像是生长在美人鱼身畔的一支洁白优雅的百合花，迎风摇曳。
少年慕艾，喜欢美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对于一个男性，尤其是一个少年来说，一个美丽的异性就更加难忘了，所以老妇一提起洛水河畔，他马上就想起了那日所见的一个能把人融化到火里的洛阳之花和那个如春水之柔秋水之澈的无名女子，然后才隐隐约约记起，在这一双美人旁边，确实有这么一个老妇人。
杨帆轻轻啊了一声，恍然道：“不错，小子想起来了，当日在洛水河畔……，确曾见过老夫人的。”
老妇微微一笑，道：“老夫人？你可知本宫到底是谁？”
这老妇已然自称本宫了，身份还不明显？一个自称本宫的女人，又不是宫中人，那就只能是已经得了封号的公主。杨帆想到太平公主，这老妇既然与她同榻而坐，莫非也是一位公主？
杨帆对皇家的事儿可记不清那么多，皇家的皇子皇女又多，除了像太平公主那样太出风头的，他哪记得多少。老妇似乎也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谁，语气只是稍稍一顿，便自顾接了下去：“本宫是大唐高祖皇帝第十八女，千金公主！”
千金公主既已说破自己身份，杨帆就不好再装傻了，于是深深一顿首，沉声道：“见过公主殿下！”
千金公主轻轻一笑，摆手道：“私帏之中，何必拘礼。”
这句话若是由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儿家说来，屏风似雾，明烛如日，锦幄兽香，玉体横陈，再有这般挑情的话儿，当真是好不旖旎，奈何由这位老人家嘴里说出来，杨帆心中却是一阵恶寒，只是顿首不语。
千金公主道：“二郎，你可知本宫何故使人与你疗伤，又叫彩云常去探望照料？”
杨帆道：“在下不知！”
千金公主道：“你这少年，看着机灵，怎么这般没有眼力，当日太平想要你去她府上习练马球，如此机缘，你为何不肯答应？”
杨帆道：“在下若是答应，虽为太平公主门下，也不过是个供人驱策的奴仆。打马球，受宠于公主，固可富贵于一时，又岂是长久之计？故而，在下宁为坊间自由自在一百姓，也不愿入豪门为仆。”
千金公主道：“你怎知入了太平门下便是为奴为仆？你可知道，当今朝廷许多大员，甚至当朝的宰相，都是受太平举荐而被天后重用的？你若能入得太平法眼，怎知就没有闻达的机会？”
杨帆淡然笑道：“那些官员，乃至做了相公的大臣，本身便有定国安邦的才学，公主举贤，只是让他们的才能为天后所知。在下不过坊间一个百姓，不学无术，纵然马球打得再好，能有什么出息？”
千金公主眼见如此这般，两个人一直绕着圈子说话，这层窗户纸不捅破，终究无法再谈下去，只好开门见山，把她的本意说了出来。
这位千金公主是李世民的同父异母妹妹，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十九个女儿中的第十八个，是太平公主的姑祖母，比武则天还大一辈。
武则天大肆屠戮李唐宗室的时候，公主们有的极力反抗，有的忍气吞声，却鲜有卑躬屈膝讨好武后的。唯有这位千金公主是个另类，她为了讨好武后，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前几日杨帆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个卖药的冯小宝，就是由千金公主献与武则天的。这冯小宝街头卖艺的时候，最初是与千金公主府上的一个侍婢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这个侍婢，就是彩云。
两下里恋奸情热，彩云甚至把他悄悄带进公主府里恩爱缠绵，结果被人告发与千金公主，被千金公主捉个正着。千金公主本是想严惩二人，以正门风的，不想一见那冯小宝健壮英俊，不免也动了春心。
结果，捉奸捉到后来，这位千金公主反把冯小宝变成了自己的入幕之宾。等到武则天对李唐宗室咄咄逼人的时候，千金公主担心自己也被武后清洗，便重金买通武后身边侍女，探听武后消息。
她得知武后渐有孤衾思春之念，便把自己的面首冯小宝献给了武则天。因为这桩大功，武则天对千金公主宠爱有加，成了太后身边的红人。这几年来，李唐宗室的王爷公主们不断遭殃，千金公主却岿然不动。
千金公主尝到了甜头，因见那太平公主似乎对杨帆颇有好感，这才狠下了一番心思，想要效仿为武则天进面首一事，再为太平公主进一面首，把这对母女都讨好了，她千金公主就稳如泰山了。
要说这太平公主，同许多风流放荡，私帏不清的大唐公主相比，却是非常端庄的。太平公主十六岁与薛绍成亲，两人做了七年夫妻，始终伉俪情深，不曾有过一点绯闻。然而去年，薛绍却以谋反罪被害死了。
去年越王李贞反武时，驸马薛绍的两个哥哥也参与其中。李贞反武失败，薛绍的两个哥哥薛顗、薛绪都被砍了头，薛绍本来没有参与此事，却也连坐下了大狱，只因他是太平公主的丈夫，太后开恩，没砍他的头，吩咐留他一个全尸。结果，这位驸马爷就被活活饿死在狱里面了。
太平公主如今正在守寡，心情非常苦闷，这位给太后拉皮条得了莫大实惠的千金公主食髓知味，便想为杨帆牵针引线，引荐他成为大唐帝国公主中的公主、洛阳之花李令月的男人。
千金公主婉媚嫣然道：“本宫欲为你引介，做太平入幕之宾，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第八十九章 男儿当如松！
杨帆呆住了，他一直想知道彩云姑娘的主人是谁，他如此照顾自己的目的何在。可是他的想象力再丰富，再如何的天马行空，也没想到竟然是引介他去做面首，做太平公主李令月的面首。
李令月容颜如花，娇媚可人。与薛绍七年恩爱，从无淫浪之举，可见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放荡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一旦真心喜欢了一个男人，必定会对他付之感情，即便是不能给他一个驸马的身份。
正如当今武后之对薛怀义，恩宠有加。即便是武则天渐渐进入了皇帝的角色，不再满足于专宠一人，对薛怀义的恩宠和优容也始终不曾稍减，更何况年少深情的太平公主，如果能被她喜爱，必然长情，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尤其是，太平公主不同于其母，太平公主如今芳龄刚刚二十四岁，就算没有紧随而至的权力和富贵，仅凭她那百媚千娇的容颜，也是无数男子渴慕的对象，再加上她那高不可攀的身份，更增添了她的魅力，试想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
所以，千金公主坦然说出，丝毫没有考虑杨帆会拒绝。
金钱、美色、权柄，唾手可得。
一个为了百万钱的赏赐，就闯进火场的亡命之徒，他会不答应么？
看着杨帆怔怔的神色，千金公主只道他是欢喜得呆了，不禁微笑道：“二郎不必担心，当日太平对你就很是关注，本宫仔细瞧了瞧你，呵呵，这仔细一瞧，还真有几分薛驸马的神韵。容貌虽不相似，神韵倒有七八分相同，难怪令月那丫头一见了你就……”
千金公主莞尔一笑，又道：“不过，你若到了太平面前，可就不能像坊间一般随意自在了，更不可以有些粗俗无礼的行为，本宫召你过来，是想先教你一些贵人府上的规矩。同时……”
千金公主飞了杨帆一眼，眸中便漾起一抹春意：“你这小郎君虽然俊俏可人，终究年纪还小，瞧你未及弱冠，怕是还不曾经过男女云雨之事，若想就此讨得太平的喜欢，光是一副好相貌可是万万不够的。”
千金公主说着，便往榻里挪了挪，含笑道：“二郎今晚就不要回去了，且在本宫府上小住些时日，等你诸般本领能够过得了本宫这一关，再送你去见太平。呵呵，太平除了自己丈夫，还不曾有过其他男人，这勾搭讨好女人的本事，你只要好好学上一学，必能讨她欢喜。”
杨帆初时听她所言，想起那个美人鱼似的倩丽身影，确实生起一丝绮念，可这只是一个男子对美丽异性的自然反应，他压根就没想过做人面首，像那柳君璠一般，成为权贵女子膝下的一个玩物。
此时再见了千金公主这般忸怩作态，以一个六旬老妪之身，居然要邀他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登榻缠绵。心中不禁一阵恶心，杨帆直起腰来，肃然道：“公主固然是一番美意，然则杨帆做人，自有杨帆的规矩。杨帆堂堂须眉，大好男儿，从未想过承欢女人胯下，邀宠讨媚，以求富贵荣华！公主这番心意，请恕杨帆不敢领受。告辞！”
杨帆说罢，起身便走，千金公主微带荡意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她根本不曾想过杨帆区区一个坊丁竟有这般志气，竟然拒绝这只要一点头，便可以得到一切的巨大诱惑，过于意外，使她怔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杨帆转过屏风，千金公主才清醒过来，怒声喝道：“站住！”
杨帆微微止步，稍稍转了身子，不卑不亢地问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指教？”
千金公主又惊又怒地坐起来，心中急急思量，忽而恍然大悟，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羞恼的感觉：这样的诱惑，本不该有人拒绝才是，不要说是他一个为了百万钱的赏赐就敢去拼命的小小坊丁，就是那些幼读诗书，以圣人门徒自居的官员，都不知有多少人巴望能得到武后的垂青，从而一步登天呢。这杨帆到底是少年气性，竟然嫌她年岁太大，不愿与之苟合。
千金公主自觉想到了杨帆拒绝的理由，固然又羞又恼，可她虽瞧这杨帆年轻俊俏，很是可人，有心引他为榻上郎君，但主要目的毕竟还是为了交好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对这少年颇为欣赏，只要她穿针引线，再教这少年一些逢迎女人的本事，给他和太平多创造几次机会，必能促成好事，到时候不怕太平不承自己的人情。
想到此处，千金公主便忍住羞忿，说道：“你这少年，当真不识好歹！本宫若是想要男人，还怕没有入幕之宾？本宫一番好意，想着调教你一番，免得太平不喜罢了，你却嫌本宫年老，既如此……，那就叫彩云服侍你吧，你跟她多学些床笫间的本事，男人，可不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就能讨女人喜欢的。”
彩云其实并未走远，就在几叠屏风后面候着，听见千金公主这番吩咐，不禁又惊又喜，对杨帆这样俊俏可人的少年，她可是垂涎已久。
这彩云姑娘也喜欢俊俏男子，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勾搭上一个街头卖野药的冯小宝了，只是这杨帆乃是千金公主先看中的人，她可不敢偷吃主人中意的美食。想不到绕来绕去，最终这美差还是着落在自己身上。
彩云正自心花怒放，就听杨帆冷笑一声，道：“公主殿下说得是，男人，可不是单凭一副好皮囊就能得到女儿家芳心的。男儿在世，皮相尚在其次，才干犹在其上，而这最最重要的，却是男儿大丈夫做人的品格。
孟轲有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杨帆虽是一介市井匹夫，若是折腰摧眉，俯首就身以侍女子，纵然是美人在抱、权柄在手、富贵加身，那也毫不快活！某，不屑与人做一个药渣！”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出来，杨帆立即昂然而去，把个千金公主气得脸色煞白。
说到这“药渣”，源自于坊间一个笑话，说的是古时候一位帝王，见众后妃愁容满面，肤色不佳，急召御医。御医便开了个处方：壮汉八条。几天后，皇帝出巡回宫，见众妃容光焕发，大喜。忽又见八名瘦汉鱼贯而出，惊问：“何人？”御医回答：“药渣！”
这个笑话在民间流传很广，即便是上层社会的人也大多知道，千金公主当然听说过这个笑话，如今被杨帆藉此嘲喻，把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彩云姑娘见此情景，不觉有些张皇，耳听得杨帆的脚步声越去越远，这才壮起胆子走入寝室，千金公主坐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已然涨得发紫，彩云姑娘怯怯地道：“公主？”
千金公主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眸中倏然掠过一抹狠厉之色，沉声道：“去，给我打杀了他！”
彩云一怔，迟疑道：“公主，无故打杀人命，只怕……”
千金公主冷笑一声，道：“怎的算作无故？这小贼夜入本宫府邸窃取财物，被府上家丁当场打杀，有何不可？去！”
彩云身子一颤，急忙答应一声，转身急奔出去，安排侍卫去了。
……
杨帆从千金公主的寝居出来时，天色已经更暗了，各处殿室、廊下的宫灯已一一点燃。杨帆本想找个公主府上的奴仆下人带他离开，却见廊下冷清，并无一人。
皇室公主们上行下效，蓄养面首的事情，虽然因为她们常常带着得宠的面首游玩射猎，以致传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已不算什么隐秘，可是在家里毕竟还要顾些面子，比如这位千金公主，儿孙满堂，怎好公开放荡？所以许多侍候的下人都打发开了。
杨帆见四下无人，天色又已晚了，若再迟去晚些，坊门就会关闭，便径自沿着来路向外走去。
本就因为秋雨连绵而显得阴沉的天色，因为行将夜晚，显得更加阴沉了，云层四合，长廊两侧则雨帘如幕。
在长廊一侧，有一方池水，池水上凌驾着一道九曲连桥，小桥直通池边一座精致典雅的三层小楼。从小楼中看过来，一泓池水，半池残荷，雨水打在荷叶上，落在池水里，浅得一朵朵雨花忽生忽灭，一支支残荷轻轻摇摆，嫣然生姿。
小楼顶层，双推的雕花窗棂大开，一位白袍如雪的中年文士正对窗而坐，面前放着一具古琴。房中陈设非常简单，但是一几一案，一亭一柱俱有古意，雪白的墙壁上挂着几轴笔墨恣肆的写意山水。
旁边不远，生着一只红泥火炉，炉中炭火正旺，一把粗犷古典的陶制提梁壶就架在小泥炉上，水已滚沸。炉旁摆着一张小方几，上边摆着茶具、茶叶、各色需要添加的作料，一位身着素雅的淡青色荷叶衣的清丽少女，正在取水烹茶。
这位少女，正是天爱奴。

第九十章 “浅露”女子
这时候喝茶的人还是极少数，除了蜀人，只有大德高僧和极少数的高门大户人家，这时候的茶固然要酌放葱、姜、胡椒、大枣、薄荷等调味品，但是已经有了茶道，天爱奴温壶、涤具、投茶、续水、再酌放各种作料，做来优雅自如，自有一种飘逸出尘的美感和韵律。
她提起壶分了茶，再双手捧杯，将那如玉的细瓷杯儿轻轻捧到那位白袍公子面前，剪水双眸随意地向外一瞥，只看了一眼，却恰看见杨帆从长廊下行过，天爱奴“啊”的一声轻呼，手掌轻轻一颤，茶水溢出，手指被烫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袍文士似乎非常陶醉于这雨景秋意，他正悠然望着远处雨雾中苍茫的楼亭檐角，手指在琴弦上方虚拂着，似乎在酝酿什么琴曲，忽然听见天爱奴一声轻呼，便收回目光瞟了她一眼，温声问道。
“是婢子不小心，哦，公子啊，廊下那位少年是谁？看他穿着不像公主府上的人呀？”
天爱奴轻声解释了一句，便赶紧岔开了话题。白袍文士瞥了一眼廊下，淡淡地说道：“那是千金公主相中的一个男子，看来她是献面首与武媚，尝到了甜头了。”
白袍公子说到千金公主时，一脸的淡然，提到当朝天后时，竟也是直呼其名。从他的语言里，看得出他对女人玩弄面首极其不屑，可是他连不屑的神色和语气居然都不屑表露出来，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话，那种真正的高傲，便油然而生。
远远的，苍茫的天幕下矗立着一个极高大的建筑，那是“天堂”。“天堂”里有一座大佛，大佛俯瞰着洛阳城，高高在上，目光是那样慈祥，一脸恬淡的表情，那是因为万物平等，还是因为万物在他眼中，都是一样渺小，根本不值得他为之动容？
这白袍公子望向窗外时，不管是说到千金公主、还是说到武则天，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恬淡自如的神韵，恰如远处天下，近处雨中的那尊大佛，平静自然，既没有敬仰，也懒得厌恶，似乎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为之动容的事情。
其实这位白袍公子的容貌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点，普通的眉、普通的眼、普通的五官，可是不管是他的头发还是他的眉毛，抑或是他唇上颌下的那一部胡须，都给人一种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感觉，甚至他的领口袍裾，也是一样的一丝不苟，这要非常仔细地打扮修饰过，才能具有这样的效果。
于是，这个面相平平无奇的人，便有了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千金公主的……面首？”
天爱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脸上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白衣公子淡然一笑，道：“只是千金公主的打算罢了，她想把这个少年献与太平公主，奇怪！这少年有甚么特别之处了？她居然有把握会让这样一个少年得到太平公主的青睐么。”
杨帆正行走在雨下，廊中。他年不及弱冠，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眉眼之间自有一种神采飞扬，然而正如女人的风情需要岁月的酝酿和沉淀，才能发酵出醉人的味道。男人的气质，也需要人生的经历和内在修养的培养，才能散发出来。
年轻的杨帆，就像一竿在雨中蓬勃生长着的劲竹，一棵崖岩壁立的小松，在这见惯世间人情的白衣公子眼中尤显稚嫩，自然不觉有何出奇，更何况他一贯的目高于顶。
白衣公子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夷然一笑，道：“不过，看来这位少年是拒绝她了，否则这位少年不会于此时独自走在这里，而应在她的寝居……”
白衣公子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接下去再说的话，都会玷污了他的干净。
天爱奴听到这里，微锁的双眉倏然展开，恍然中有一些欣慰。然后，她的明眸一转，又看到了一幕奇怪的景象。
这幢小楼高三层，在公主府里已是最高的建筑，她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庭院中的一切，她看到十几个公主府的侍卫正快步赶来，在一处假山后停下，手里都擎着明晃晃的利刃，一个青衣婢女似乎正对他们说着什么，然后他们就向长廊处奔来，看那动静……
天爱奴俏脸一紧，失声道：“他们要杀人？”
白衣公子向外面瞟了一眼，淡淡地道：“恼羞成怒，又担心人家泄了口风，杀人灭口有什么奇怪？”
天爱奴的一双粉拳忽地攥紧，臀部一抬，就要从跪坐的姿势变成站立，可是看到前面静静而坐的公子，她的肩头就仿佛压了一座大山，情不自禁地又坐了下来。她焦灼地向窗外望去，那些持刀的侍卫已经赶到长廊尽头，正沿长廊飞奔而来。
天爱奴更加惶急，杨帆那小子不过是区区一介坊丁，街头斗殴、泼皮打架，或许还可以仗着身手灵活支撑一下，如何可能是这些公主府的武士对手？天爱奴瞟了一眼前方的白衣公子，鼓起勇气道：“公子，请救他一命！”
白衣公子稳稳而坐，如同天上的一朵浮云，淡淡地道：“世间生灵，有生有死，你救得过来么？”
天爱奴咬了咬牙，答道：“可他不同！”
白衣公子眉峰微微一挑，问道：“他有何不同？”
天爱奴答道：“他……救过阿奴的性命！”
公子微微露出讶然的神色，恍然道：“哦！这位少年……就是救你一命的那人？”
天爱奴伏首道：“是！”
白衣公子不语，只是轻轻拈起了茶杯。
天爱奴咬了咬牙，道：“公子说过，知恩当图报！”
白衣公子手中细白瓷儿的茶杯刚刚沾唇，便停在空中，略一停顿，说道：“去吧！”
天爱奴大喜，顿首道：“诺！”
这时那些侍卫已越追越近，天爱奴见此情形不敢再从容下楼，当即推开另一扇窗，穿窗而出，凌空跃出时，一探手已从墙上摘下一件东西。她像一只凌云燕般，身形矫健在落在池上九曲桥头，在桥头石兽上踏足一点，举步如飞，向前追去。
“站住，大胆窃贼，竟敢到公主府上偷东西！”
追兵尚未赶到，杨帆就听到了脚步声，他驻足回头，就见十几个武士提刀赶来，尚未及问话，就听到他们的大喝声，哪还会蠢到误以为他们错把自己当了窃贼，这分明是千金公主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
“怎么办？不还手就要被杀，还手就必然暴露会武功的事情。如果是平常时候，暴露一身高明的武功，或者问题还不大，草莽之中，尽多龙蛇，隐而不露的高人多的是，可是杨郎中家刚刚遭了刺客，自己当时就在杨府当差，还为此受过伤，如果暴露武功，身份必然败露，想留在京城继续追查凶手，就要多费手脚了。”
这些念头，只在杨帆心里急急一转，其实不用多想，他也知道，无论如何，必须得还手了。杨帆脚下微微用力，还未及暴起伤人，一道淡青色的人影倏然闪现，一个低沉威严的女人声音道：“住手！统统退下！”
杨帆霍然抬头，就见一个青衣女子稳稳地站在廊外假山石上，身着对襟齐腰小袖半臂，手绣折枝梅的襦裙，细腰盈盈一握，看来非常年轻，只是她的模样却看不到，因为她头上戴了一顶“浅露”，纱帷低垂，只微微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
那些公主府的侍卫显然是认得这个女子的，一见她出现，便惊讶地顿住脚步，其中一人似是首领，恭声道：“姑娘，我等是奉……”
天爱奴截口道：“我知道！你们退回去！公主那里，自有我家公子分说！”她口中的这位公子，显然在千金公主府甚有分量，那些侍卫们互相看看，略一犹豫，竟然就此收了兵刃，纷纷退了回去。
天爱奴精通口技，这时变了口音，杨帆根本听不出来。天爱奴见他正惊讶好奇地打量自己，生怕被他看破自己身份，一见众侍卫退下，立即纵身跃起，淡青色的身影扑入花木丛中，闪了几闪，便不知去向。
杨帆站在原处，只见那些人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自始至终，他竟是完全被抛在了一边，仿佛他的生死完全不由他自己来做主。
“这个头戴‘浅露’的女子是谁？”
杨帆仔细想了想那只说了两句话的女子声音，声音低沉严肃，从来不曾听说过。杨帆心中疑窦重重，却也知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因此无暇多想，眼见那些侍卫退却，便也加快脚步，向外走去。
天爱奴回到小楼，摘下“浅露”挂回墙上，重新跪坐下去，向白衣公子顿首道：“多谢公子成全！”
白衣公子正举杯浅酌，闻言之后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天爱奴道：“是！”
白衣公子放下茶杯，望了望雨雾茫茫的天空，喃喃地道：“入秋了，沈沐也应该快到洛京了吧……”

第九十一章 两小无猜
杨帆家里，江旭宁心神不宁地推开门，跷着脚儿朝外面探头看了看，又折回来，扼着手腕，蹙起眉头道：“马上就要关坊门了，小帆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马桥枕着双手，跷着二郎腿，躺在杨帆的榻上，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儿的小曲，浑身乱嘚瑟，听到江旭宁的话，他满不在乎地道：“嗨！他一个大男人，你还担心有人劫色不成？至于财，他浑身上下摸得出十文大钱么？甭担心啦。”
江旭宁白了他一眼道：“瞧你，还是他兄弟呢，也不知道担心。你去坊外找找他去！”
马桥道：“放心啦，他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人，怕什么。你让我上哪儿找他去？万一跟他走岔道了，他倒是回来了，得！我被堵在坊外，还不得找个犄角旮旯蹲一宿，你就不心疼啊？”
江旭宁啐了他一口，在榻边坐下，嘟囔道：“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货，谁心疼你。”
马桥“哼哼”地笑了两声，大爷似的指挥道：“嗳，小宁，给我拿个鸡蛋过来，我饿了。”
江旭宁道：“那是给小帆补身子的，你壮得跟牛似的，要吃回你自己家吃去。”
马桥哼道：“小气！”
他继续抖着身子，忽然动作一停，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兴致勃勃地爬起来，与江旭宁肩并肩地坐着，碰碰她肩膀，道：“嗳，小宁，你还记得小时候带我去你家偷鸡子吃的事么？”
江旭宁心不在焉地看着门口，随口答道：“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
马桥道：“你忘了？那时你家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枣树，也不结几个果儿，枣树有横枝儿探到墙外，你想吃鸡子儿，可你家要攒了鸡子儿卖钱的，不给你吃，你就撺掇我去，我踩着你肩膀儿爬上墙，再顺着树滑到鸡窝那儿，摸了鸡子就走，一连好几天，你娘老是嘀咕，说家里头的那只老母鸡不下蛋了。”
江旭宁被他一提，想起了童年趣事，不禁“扑哧”一笑，道：“还说呢，有一回，你刚滑下树，还没偷到鸡蛋，我爹就从屋里出来了，看见你偷鸡蛋，脱了鞋子抽你屁股，抽得那叫一个惨！”
马桥道：“可不，咱义气吧？被你爹打得那么狠，都没招出你来，后来你爹还把我抓回去向我娘告状，我当着他的面都没说，等他走了，我才对阿娘说了实话。”
“嗯！”
江旭宁笑盈盈地瞟了他一眼，道：“算你讲义气。”
马桥又“哼哼”两声，说道：“当时你也这么说的，还记得你是怎么安慰我的么？”
江旭宁想了想，突然脸蛋一红，摇头道：“不记得了。”
马桥“哼哼”地道：“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我趴在草甸子上，褪了裤子，那屁股肿得啊，你用一双小手给我揉啊……揉啊……，哎哟，那个舒服……”
马桥越说越美，江旭宁的脸蛋却越来越红，比那筐里的红皮鸡蛋还红：“你胡说什么呢！舒服是吧，来来来，本姑娘再让你继续舒服！”
江旭宁红着脸拧他，马桥“哎哎”地叫着躲闪起来。两个人正打闹着，房门“吱呀”一声响，杨帆走了进来。
“小帆，你回来了。”
江旭宁从榻上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脸上还带着笑闹后的好看红晕，迎上去道：“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姐都担心死了。”
杨帆笑道：“宁姊，我一个大男人，能有啥事儿，就是逛得远了，待想起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马桥也起身迎上来，说道：“看吧，我就说没事的，他又不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算真丢了一夜，照样囫囵回来，你担心啥？要是你丢了，我们才真的着忙。”
江旭宁啐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丢了本姑娘也不会丢。”
三个人笑说一阵，因为天色已晚，见杨帆已经回来，江旭宁也就放心了，便先行告辞回家，待江旭宁一走，马桥马上正容问道：“出什么事了？”
杨帆睨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马桥道：“你唬得了小宁，可唬不了我。你在洛阳哪有什么熟人，再说你又是个不喜欢逛街的，今儿下了大半天的雨，到现在还哩哩啦啦的不停，你逛街去了？你糊弄谁呢，快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杨帆吁了口气，道：“事情是有，不过也不是什么凶险的事，你不用担心。”
杨帆说着，就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对马桥说了一遍，当然，他只说对方是个贵妇人，并未点明对方的公主身份，更没说千金公主恼羞成怒，试图杀人灭口，却被一个神秘女子所阻的事。
饶是如此，马桥也听了个目瞪口呆，喃喃地道：“竟有这事？竟有……这等好事？”他上上下下打量杨帆一番，不服气地道：“你小子长得跟个大姑娘似的，有什么好？他们怎么就看上了你，却看不上我？”
杨帆笑道：“你若喜欢，我可以告诉你是哪一家宅子，你不妨去人家门口时常晃悠晃悠，说不定就会被那位贵妇人看中。”
马桥登时两眼放光，急忙问道：“那位贵妇人，漂亮么？”
杨帆忽而想到了洛水河畔的那尾美人鱼，微微一笑道：“年方双十，娇美绝伦！”
马桥听了口水直流，他馋涎欲滴地搓了搓手，忽而停下，又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成！做这样女子的男人，我是一百个乐意！可是，做人面首，她就是个仙女儿，我也不干！我马桥还想挺直了腰杆儿做人呢！”
杨帆逗他道：“还不都是陪她睡觉，有什么区别？”
马桥道：“这叫什么话？这区别大了！不过……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区别！”
杨帆欣然道：“这才是我兄弟，如果一听说人家既有钱又美丽，你就不顾尊严地倒贴上去，我可瞧你不起。”
马桥得意洋洋道：“那是！我马桥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却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杨帆敛了笑容，肃然道：“不过，这番话你可不要对人说起，对你娘也不要说，一旦张扬出去，坏了人家名声，只怕小弟也要遭殃。”
马桥道：“这你放心，上回的事，我原以为你要跟那位阿奴姑娘长相厮守，想着瞒也瞒不住，恐怕当时不说，阿娘事后知道，还要生我的气。这件事却不同，你别瞧哥哥平素不着调儿，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轻什么重，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蓦然沉了一下，似乎有些一语相关的样子，杨帆却未察觉他眸中的一抹异色。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马桥捺不住好奇，还是问起了杨帆被引入豪宅后的经过。
杨帆胡乱说了一些，豪宅还是那幢豪宅，女主人却自动代入，成了那位洛阳之花李令月，其中几许香艳旖旎，几许拍案称奇，从头到尾，整个故事大抵就如美丽的狐仙夜纳少年书生入宅歇宿的故事一般，充分满足了马桥的好奇心，才让他满意而归。
送走了马桥，杨帆想想此事之荒唐，心中还是有些好笑，不过一想起太平公主那祸水级的娇艳姿容，想到自己距这位高贵、美丽女人的卧榻竟只一步之遥，不免也有些心猿意马，那种成熟美艳的少妇味道，当真没有几个少男可以抗拒。
好半晌，杨帆才收拾了心思，到厨下翻了翻。
江旭宁已经给他做好了饭菜，现在还温着，杨帆简单地吃了些，洗漱一下，重新回到榻上躺下，不再回味这桩无疾而终的艳遇，转而考虑起他下一步的行动来。其实他会晤尤邸吏回来的路上，就在考虑此事，如果不是彩云姑娘引他去公主府，此时或许已经有了决断。
从尤邸吏那儿得到的情报来看，这位苗神客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即便是还活着，也已被人控制起来。作为武则天曾经的心腹，大唐的隐相，现在由上官婉儿这个内相监控着他，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他想找到苗神客将非常困难，杨帆可没有把握把皇宫大内当成无人之地任意出入。
本来，他觉得丘神绩身为左金吾大将军，要进入禁军大营，接触这位丘大将军难度极大，所以才想先行查访苗神客下落。可是如今苗神客行踪成谜，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又深居九重宫阙之内，要找到他难度比丘神绩更大。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起点，他的目标重新落在了丘神绩的身上。
这同他的师傅张暴当年硬闯广州都督府不同，那是衙门，这可是真正的军营，而且是禁军精锐的大营，就算是他的师傅张暴，当年硬闯都督府取了路都督的首级也是即刻便走，不与闻讯赶来的大批军卒交战，杨帆如今武功远不及他师傅，比起他的师兄张少为来也颇有不如，硬闯是绝不可行的。
如此一来，势必得暗潜，左金吾卫的驻地在孟津，距洛阳虽不远，要办这样一件大事也很难当天便回，他在洛阳无亲无顾，夜不归宿的要找个什么理由才不引人怀疑呢？
杨帆忽地想到了苏坊正和千金公主，这两个幌子似乎可以拿来一用！

第九十二章 堵个正着
“桥哥儿，我得离开洛阳几天。”
“怎么？”
“那个女人很有势力，我担心她恼羞成怒，心怀怨愤，会对我不利。我出去躲几天，等她气头儿过了就没事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说得是，女人家心眼小，那你要去哪里？”
“城郊，随处找个地方。不过，这可不能对宁姐说，省得她为我担心。”
“嗯！可是她若问起怎么办？”
“这个好办，我就说，坊丁的差使已经辞了，出去走走，寻份事情做，你别说漏了就行。”
……
“宁姐，我得离开洛阳几天。”
“怎么？”
“你也知道，我受伤之后，苏坊正辞了我的差使。”
“嗯，我刚听说，太不像话了，苏坊正怎么能这么做，再说你现在都养好伤了，又没落下残疾，回头我让我娘跟他说说，看是否……”
“不必了，说实话，做个坊丁，也没啥前程。我还年轻，想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机会。”
“那……你要出去很久么？”
“不会，就几天吧，先在附近转转，打听一下消息。不管成不成的，我都会回来，放心。有杨家和坊里给的那笔钱，就是找不到差使，我也能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暂时还不愁吃不饱肚子。”
“那好，你出闯闯也好，男儿大丈夫，总要有些出息才是。只是，不管找不找得到机会，一定要尽快回来，别让我们担心。”
“好，宁姐，那我走了。”
……
孟津，邙山，这里驻扎着禁军左金吾卫。
邙山是一座黄土山，山不高，也不险，实际上就是个大黄土丘，但是邙山的名气很大。
风水师认为，邙山是头枕黄河，脚登伊阙的风水宝地，故而这里成为许多帝王的埋骨之所。仅汉朝皇帝冢，这里至少就有三座。不过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并没有葬在山上，而是葬在冢山之阴的黄河滩上。
据说这位汉光武帝的太子性格很是叛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驴，总喜欢跟他老子对着干，刘秀病重将死时，考虑到这位驴太子的个性，自己若要求葬在山上，恐怕儿子非把他葬在河滩上不可，便故意要求，等他死后，要葬在黄河滩上。
谁知这位驴太子跟老子呛了一辈子，眼见老子死了，竟然转了性儿，乖乖按照老子的吩咐安排丧事了。结果，刘秀的陵寝真就被安排在了黄河滩上了。
汉光武一生英雄，终究不能事事如愿，掌控先机，可见儿孙自有儿孙福，再了不起的祖先，想安排好几百几千年后的事也是痴心妄想，碰上个混蛋儿子，就连身后事都安排不好。
这是杨帆离开洛阳的第五天。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左金吾卫大营里面，一队队士卒夹戈按刀，肃静地巡弋着，除了偶尔响起的验看符牌、喝问口令的声音，静寂的大营中只有巡逻军士的甲叶铿锵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杨帆一身青衣，如同隐在草丛中的一只狐狸，悄悄地摸到了大营边缘，趁着两支巡逻队伍交叉而过的片刻空隙，他把驱傩鬼面往脸上一扣，倏然闪入金吾卫大营。
他在邙山脚下已经住了三天，这三天，他就借住在邙山脚下一户农夫家里，每日登邙山，白天仔细观察邙山脚下金吾卫大营的部署设置，夜晚观察军营巡逻和布防情况。
如今他已把金吾卫大营中各处营帐设置记得烂熟于胸，把他假设的几条潜进和退出的路线上士兵巡逻的时间和走动的规律也全摸清了。
军营中同样是外紧内松。承平年代，天子脚下，虽然因为是皇家卫戍部队，所以军纪森严，但是此处是他们的驻地，不可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做大敌将至的部署，潜过几道巡弋防线之后，杨帆就可以从容前进了。
丘神绩的大帐很好找，由于这处营地是金吾卫的永久驻地，所以帅帐并不像行军在外支起的帐篷，帅帐所在地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实际上这相当于一座帅府。
第一进院落是一座极为宽广宏大的议事堂，丘神绩每日便在此击鼓聚将，点卯议事。第二进院落是丘神绩会见重要官属部下，日常议事办公之所，第三进院落才是他平时休息、生活的所在。
帅府所在，防卫又严格了些。
杨帆在山上仔细地观察了三天，因为士兵换防时要打着灯笼，他远远观察，已对这里的换防了如指掌。帅府里共有两支巡逻卫队，每支分为三小队，轮流巡逻于帅府前院后院。
两支卫队一支是二更三刻换防，一直到天明撤防。另一支是三更三刻换防，也是直到天明，中间再不换防，两支卫队错开换防时间，是为了防止同时换防的刹那，被人趁隙而入。夜间必须换防一次，是避免士兵从入夜开始一直巡逻到天明，精力体力不能始终保持充沛。
杨帆还发现他们换防时要对卸值士兵逐一点名，换防士兵逐一点卯，避免有生人或不是当晚当值的士兵混进队伍。
杨帆挑的就是这个时刻，防范再严密，换防时有一支队伍暂时撤出巡逻，都会削弱巡逻的力量，方便他的潜入。可是这个时间非常短暂，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他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地找到丘神绩的宿处并不难，难的是不能像对付杨明笙一样，从容迫供。
杨帆在行动前对此就已有了预估，也做出了决定：直截了当，一刀割人头！
在军营这样险恶的环境里，同丘神绩这样的军中悍将打交道，还想为所欲为，那是痴心妄想。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面对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务求一击必中，随即远遁。丘神绩这样的人物遇刺，如果他幕后还有元凶，就不怕他不跳出来。
杨帆在一处营房的阴影下藏住身形，耐心地等候着，其间营房里有一个士兵衣衫不整地走出来，看看四下无人，便在房山墙处随意撒了泡尿，迷迷糊糊地又进营房去了，此外没有其他动静。
终于等到换防的时候，杨帆隐在那里，看不到帅府里的动静，但是计算时间，此时正该是其中第一队侍卫换防的时候，杨帆鬼魅般闪出营房阴影，纵掠闪移之间，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帅府的围墙。
果然，其中一队侍卫正在二进院落里进行换防，隐约能听到唱名和应到的声音，杨帆不敢怠慢，立即伏身前行，蛇行鼠窜，身形一闪间，便飒然掠过一片树丛，再一闪，又像脊兽似的蹲在屋脊上。
帅府的格局他早就烂熟于心，飞快地掠进一处庭院，再一纵身闪进一道抄手游廊，像狸猫般奔跑疾蹿，夜色当中形影难辨。他刚刚消失，一队巡逻士兵“嚓嚓”的军靴声就在廊下响起来。
丘神绩的住处是后进院落中间那处大宅，杨帆摸了摸腰间的刀，倏地吸了口气，一个箭步蹿出去，庭院中近六丈的距离，只点了几点，便到了正堂前。杨帆拔出尖刀，用备好的菜油往门轴和门闩处淋了淋，便用刀尖插进去轻轻地拨动起来。
门无声地开了，杨帆反握刀柄，轻盈地闪进房去，再把房门轻轻掩好，方一转身，才踏出一步，便暗叫一声“不好”，他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房中顿时响起一道警铃声。
铃声只“叮铃”响了两下，“嘭”的一声响，两支火把就几乎同时亮了起来，从左右与正堂相通的耳房里，两行火把依次亮起，“嚓嚓嚓”，一阵军靴声乱响，两排持刀的侍卫纷纷拥出，呈雁翅状把杨帆围住。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位顶盔挂甲，肋下佩刀的大将军昂然直入，这人身材不高，却给人一种山一般的厚重感，一部络腮胡子，一双粗重的眉毛，眉毛紊乱如杂草丛生，肆意地向外生长着，显得杀气腾腾。
此人就是大唐悍将，杀神弑鬼——丘神绩。
丘神绩摆开一副开门揖盗的架势，朗声大笑道：“足下，某已候你多时了！”
……
同一个夜空下，马桥鬼鬼祟祟地溜出房门，悄悄地折到了鲍银银的家。
干柴碰到烈火，壮男碰到怨妇，两个人很快就纠缠到榻上去了。
一番云雨，两个人饥渴稍解，便抱成一团儿低低地说着调情的话。
鲍银银抚摸着马桥胸口健硕的肌肉，幽怨道：“隔三岔五，你这冤家才肯露一次面，好没良心！”
马桥道：“以前出来就大不易，现在小帆不在坊里，我要出来，更须找个不让阿娘起疑的藉口才行，实在是不得已呀，宝贝银儿，莫要生气。”
鲍银银道：“哼！眼看着天就冷了，阿德托人捎信回来说，近日他就要从大梁回来，那时人家怎得与你亲热，不免又要挨到明年开春候他离去了。我不管，今儿晚上，你一定要宿在这里，奴要你抱着睡。”
马桥好言道：“好心肝儿，乖银银，我对老娘说过，出来打会叶子牌，不会熬得太晚回去。阿母牵挂，不见我回家，必定睡不踏实，明天我再来陪你便是，在此过夜可是万万不成。”
鲍银银嘟着嘴儿道：“那……你今夜要多陪人家几次才好，要不然人家一个人孤衾寒冷，怎生睡得着？”
马桥“哼哼”地笑了两声，道：“你放心，小馋猫儿！似我这般精壮的身子，还怕喂不饱你么？”
鲍银银幽幽地道：“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人家这商人妇，孤身一人，好不凄凉，怎生与你长相厮守才好。”
两下里正说着，房门忽然“砰砰”地敲了几下，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银银，银银，我回来啦！”

第九十三章 命案
门外这一声喊，把马桥和鲍银银惊得如数九寒冬一瓢冰水当头泼下，手足冰凉，呆若木鸡。惊了刹那，鲍银银才颤声道：“是我家那死鬼回来了，他怎的回来了？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马桥也慌了，压低声音，急急问道：“现在还来讲这没用的话语作甚，现在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门外那人敲着门，大声道：“银银，开门呐，我是阿德！”
室内两人乱作一团，墙上虽有一扇窗子，却不宽，而且那是撑杆的窗子，间隙较小，哪能容马桥这样人高马大的汉子钻出去，马桥抓起衣衫，提起鞋子，匆匆跑到屏风后面，那儿有个马桶，却是解手的地方。
鲍银银急道：“这儿怎藏得人，万一他要方便，岂不正撞见你？”
马桥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鲍银银在室中飞快地一扫，正看见榻边贴墙一组炕柜，忙道：“快，你藏在那后面。”
马桥无暇多想，急忙藏到炕柜后面，此时已届深秋，谅那突然赶回来的鲍银银丈夫，不至于想夜半开窗，经过这里，从而发现他的踪迹。
“来了来了，是阿德么？”
鲍银银见马桥藏好了，急忙穿好睡袍，理了理头发，假作睡意蒙眬的模样，迎到门口问道。
门外的男人大着舌头道：“哈哈，是我啊，娘子，快快开门，为夫可想死你了。”
鲍银银听声音确是自己丈夫，便拉开门闩，还没等拉门，门就开了，一个黑影从外边跌进来，鲍银银急忙伸手一搀，灯下看去，果然是自己丈夫吴广德，吴广德肩上搭了一个褡裢，喝得脸如猪肝，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鲍银银一见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禁挥手扇了扇酒气，蹙眉问道：“阿德，你怎的这时回来，这时辰……坊门都关了，你怎进得来？你……这是在哪儿喝得这般酩酊大醉？”
吴广德乜着醉眼，捏了一把她的粉腮，嘿嘿笑道：“我……我傍晚就进城啦，琢磨着来不及赶回坊里，就……就在城门边上的怀仁坊里投了家客栈，与……与几个一同回来的朋友饮……饮酒……”
吴广德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脚下不稳，东倒西歪，到了榻边，鲍银银一把没拉住，他就重重地倒在了榻上，又伸手一拉，把鲍银银拖到怀里，一边恣意把玩着她胸前嫩肉，一边道：
“我们……正喝着酒，恰巧有一户人家办喜事儿，来坊里接新娘子。嘿！我一瞧，认得，就是咱坊里……呃……坊里的人家，我……我就辞了朋友，跟……跟娶亲的人家一块儿从……从东坊门回来了。”
原来，这时节成亲，都是晚上办喜事的，故称“昏礼”。后来的“婚礼”即由此而来。黄昏举行婚礼，取其阴阳交替之意，如果娘家和婆家离得比较远，又或者迎媳或送女的人家大操大办，那这“昏礼”一直办到三更半夜也是有的。
我们看《聊斋志异》，里面常有某书生三更半夜，在郊野看见排场极大两行灯笼火把，前边吹吹打打，中间一乘小轿，一位郎君骑马相随的场面，那就是举办“昏礼”迎娶新娘子过门的情景。
吴广德从大梁回来，紧赶慢赶进了洛阳城，眼看着这坊门就该关了，此时回家已经来不及，他就趁旁边的怀仁坊坊门还没关闭的机会，与几个一道儿回来的朋友寻了家客栈住下，晚上纵情饮酒，等着明天回家。
结果修文坊里这户人家正好晚上成亲，亲家就住在怀仁坊，在吴广德所住的那家小店旁边。晚上成亲，必须得在夜间行走于街市之上，因此这户人家已经事先向官府申报，请领了准予通行的证明，修文坊管东门的两个坊丁也打点好了，在那儿候着迎亲队伍回来再关坊门。
因此吴广德就跟着这支迎亲队伍一块儿回了修文坊。鲍银银根本没有想到坊门都已经关了，自己丈夫还能回来，这才被他把马桥堵在屋里。好在这吴广德喝得酩酊大醉，看这情形倒不虞泄了奸情，鲍银银安心不少。
吴广德挪了下身子，呼道：“好渴，娘子，打杯水来。”
鲍银银应了一声，挣脱他的怀抱，去倒了杯水来，吴广德闭着双眼，迷迷糊糊地解了腰间护身的配刀，往枕旁一丢，肩上搭着的褡裢嫌硌人，也解下放到一边，里边有些做生意赚来的金银锭子，因为一头垂在榻边，沉甸甸的，一松手就滑落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吴广德大醉之后已然有了睡意，等鲍银银拿了水回来，吴广德“咕咚咚”灌了个饱儿，打一个酒气熏人的嗝儿，鼾声便即起来。
“夫君，阿德？”
鲍银银试探着唤了他一声，又轻轻推了推他，见他毫无反应，这才轻步走向柜后，向马桥招了招手，向外使了一个眼色。
马桥探头向外看了一眼，见那从大梁回来的商贾吴广德已呼呼大睡，连忙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站在屏风后面急急穿戴起来，鲍银银也不敢作声，只是帮着他匆匆穿戴，两个人好似演默剧似的。
马桥穿戴已毕，趿上靴子，正要逃出房去，忽然觉得还差了点儿什么，猛然省起方才匆忙搂了衣服鞋子逃到柜后，头上的幞头竟然忘了拿。
马桥四下一望，不禁吓了一跳，他的幞头就在枕边，正被吴广德的腰刀压住，幸好吴广德喝得大醉回来，否则自己必定被他发现无疑了。
马桥赶紧指指吴广德枕边幞头，鲍银银扭头看了一眼，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她迟疑地看着马桥，马桥恼了，作势跺了跺脚，又向吴广德使劲努了努嘴儿，狠狠瞪了鲍银银一眼。
鲍银银犹豫片刻，把牙一咬，就转身走去，她轻轻从吴广德身边抓起那口腰刀，又飞快地跑回马桥身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小声道：“这样成么？他回来，可是有坊里成亲人家看到的，你把他杀了，如何不惊动官府？真要杀他，莫不如等他来年开春再赴大梁的时候动手，半道杀了，野地里一埋，人不知鬼不觉，等个一年半载，奴家向官府报个失踪，再与你做个真正夫妻。”
马桥见她捧刀回来，心中已是奇怪，不知她把刀拿来做什么，再听了她的这番话，不觉悚然一惊，他盯着这个刚刚还与自己欢好过的女人，仿佛才认识她似的。他痴迷于这个妇人的媚，却不知她的心这么毒。一夜夫妻百日恩呐，她怎么就狠得下心？
鲍银银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还以为他心中不悦，忙小声解释道：“冤家，人家哪里是不肯从你，只是担心你做得不干净，官府查问起来，终究是个麻烦。你若有妥当办法，人家便与你现在就解决了这个厌物又怎的？”
马桥再也忍不住心头怒气，伸手一推鲍银银，大步走过去，抓起他的幞头转身就走，鲍银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啊”了一声，羞得满面通红。马桥对这蛇蝎妇人已是厌憎之极，寒着脸也不说话，举步就往外走。
鲍银银瞧他脸色，心中惶恐，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是奴家误会了，桥郎切勿生气……”
马桥低声骂道：“猪狗心肠，什么东西！”把臂一振，甩脱了鲍银银，举步就往外走，鲍银银穿着布袜，地板上立足不稳，哎呀一声便向后倒去，马桥理也不理，推门便走。
那装金银锞子的褡裢落在地上，鲍银银往后一摔，后脑勺正磕在金锞子上，鲜血汩汩，顿时就摔得昏迷不醒了。马桥已然离去，毫未察觉，吴广德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竟也丝毫不知。
次日天明，因为马桥今日不用当值，不用起那么早，故而睡到太阳高升才迟迟起来。马桥洗漱已毕，穿戴停当，慢悠悠地出了家门，就见街坊邻居脚步匆匆，都往一个方向赶去，心中不觉诧异，正想拉住个人问问出了什么事情，就见苏坊正匆匆忙忙跑来。
马桥赶紧迎上去道：“坊正，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大家都急匆匆去看什么呢？”
苏坊正跺脚道：“晦气呀，真是晦气！咱们坊里近日来连连出事，真是招了邪祟了，老夫得赶紧找个道人来做做驱邪法事才成。”说完就急匆匆过去了。
马桥听得目瞪口呆，正想随着人群追上去看看，又见江旭宁也急匆匆跑来，忙上前拦住她道：“小宁，你不做你的生意，这是看什么热闹去，咱们坊里头闹鬼了么？”
江旭宁见是马桥，便站住脚步，道：“可不得了，昨儿咱们坊里的行商吴广德酒醉回来，也不知怎的，竟然失手打死了娘子，今儿一早酒醉醒来方才发觉，他那娘子尸骨已寒，救不得了。如今事情张扬开来，鲍家上门，又哭又闹，官府里也来了人，要抓他归案呢。”
“啊?!”
马桥一听，顿时怔立当场。

第九十四章 太师傅的教诲
浪遏飞舟，惊涛拍崖，几只海鸥贴着浪尖一掠而过。
一位白发白须的麻衣老人稳稳地坐在惊涛骇浪间的一块礁石上，手中持着一根钓竿，鱼漂就在一团团白色的浪花间，可那双锐利的老眼似乎依旧能够看得清楚。
在他身边不远处，被海浪一遍遍地拍打冲刷着的低矮礁岩丛中，站着一个赤足少年，少年光着脊梁，腰间只围了一块兜裆布，稳稳地在湿滑的礁石上扎着马步，任由一个个大浪拍打在他的身上。
“太师父，您是不知道，您的传奇，在大唐广为流传呢。说起您的大名，那是妇孺皆知，人们都说，虬髯客一生未尝一败，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人们还说，虽说您没有夺得天下，但是在绿林道上，古往今来，却是再无一人能与太师父您比肩的了。”
少年扎着马步，一边任由海浪冲击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对高坐崖上垂钓的老者大声说着。
老者放声大笑道：“纵横天下，未尝一败？世人都是这么传的？嗯，倒也有理，这才符合他们心中的豪杰形象，就算老夫亲自站出来否认，恐怕都是不行的。
哈哈，这天底下，哪有常胜的将军？哪有不败的英雄？老夫当年闯荡江湖，结识天下豪杰，欲谋大事，何尝没有落败的时候，何尝没有被人追杀得狼狈逃窜的时候？打不过，就要逃，不逃的都是蠢蛋！
说什么莫以成败论英雄，可是这天下间的俗人太多，有几个人做得到不以成败论英雄？所以啊，做事的时候别的都可以不想，退路一定要想。假如老夫当年便死了，还夸耀个屁，不过就是与杜伏威、窦建德、王伯当、李密之流一样的结果，成王败冠罢了。
可这些，人家是不会记得的，世人心中的英雄啊，会被吹捧得完美无瑕，到最后，你自己都不认得他们说的那个人就是你了。”
“太师傅也有失败的时候？”
“当然有，人力有时尽，单打独斗，老夫也不敢妄言天下无敌，更何况，争天下谁会跟你单打独斗，千军万马压上来，你纵有通天的本领，累也能活活把你累死！老夫若非实力不济，又何必远避海外？”
“呃……，帆儿听说，当年太师父曾入太原府，面见秦王李世民，见他意态扬扬，貌与常异，有王者之气，乃真龙天子之相，于是才洒然退出，散尽家财，远走海外的呀。”
老者捧腹大笑起来：“啊呀呀我呸！扯他娘的狗蛋！还王者之气，他李二做了皇帝就有王者之气，不做皇帝，他就是李二，上边还有个李大，李大上边还有个‘阿婆面’的李渊，李二哪来的什么鸟王气，哈哈哈，这定是那些捧李二臭脚的无耻文人编排出来的了。”
麻衣老者乐不可支地道：“隋末天下大乱，各路义军不下百余支，如今安在？老子不是不争，是争不过他李渊呐。李家在魏晋时就是‘八大柱国’之一，代代传承，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老子先天不足，如何与他相争？放弃争霸，是老夫识时务罢了！”
他把手中钓竿一收，一尾银色的鲜鱼就活蹦乱跳地提起来，老者麻利地摘下鱼钩，把鱼丢进鱼篓，放好鱼饵，再度往海中一抛，说道：“不过，如今看来，李二虽然称帝，却远不及老夫快活啊！
这南洋小国，民风朴实，优游自在，无国事烦心，无权谋虞诈，想当年老夫豪情万丈，如今老了老了，大概是看开了吧，反而觉得隋末诸多豪杰，这一辈子过得最快活的，只有远走海外的老夫一人，那些身败命丧的反王固然不及，便是李二那小子，也是大大地不及。”
麻衣老者睨了一眼站在浪中的少年，又道：“孩儿，你要记着，凡事都要给自己预留退路！做什么事，未虑胜，先虑败！世人都说我虬髯客猛不可当，老夫告诉你，武功，只是小道，一个单纯倚赖武功的人，注定成不了大器，就算他练到天下无敌，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件器物，真正厉害的，是这里！”
麻衣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道：“匹夫之勇，难成大事。”
“太师父高见！”
“嘿嘿，你小子，少拍老夫的马屁，这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心眼多了而已，哈哈哈哈……”
“哗！”又是一个巨浪扑来，大概是这个浪头蓄势已久，扑的少年上身微微地晃了一晃。
……
“嗯……”
杨帆秀气的眉毛皱了皱，倏然从梦中醒来，他微微张开眼睛，只见柴扉外透进一抹清明的光，天快要亮了。
杨帆缓缓坐起来，小心地穿上鞋子，拉开柴门走出去，迎面就是一座青山，青山半隐于雾霭之中，半山腰上若隐若现的云雾，让视野中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这儿是王屋山的一个山坳。
氓山距洛阳城不过数十里距离，当天就可赶到，杨帆离开洛阳五天，却是在第三天才赶到氓山，他那两天干什么去了？
安排退路！
未虑胜，先虑败。太师傅的这句教诲，他一直谨记心头。
他先买了匹马，配了一副褡裢，扮成一个行商，在王屋山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一户山民，自称是采买山货的商人，交了定钱说要过几天来住些时日，然后便赶去了孟津。在夜探军营的当晚，他把那匹马拴在营外林中，做好了一旦失败的一切准备。
当丘神绩大笑一声，说出“某已候你多时”的时候，杨帆立刻就动了，杨帆一动，当真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他抽身，疾退，闪避，上房，扑上院墙，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反应之快、动作之敏捷，简直无法言喻。
一见那副排场，他就知道计划失败了。暗杀变成了明斗，在对方的军营里明斗，无论胜败，他都死定了，用他太师傅的话说：“那还打个屁呀！”
逃不可耻，还可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败不可耻，可以再接再厉，反败为胜。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那就蠢得不可救药了，这样的蠢蛋，死不足惜！
杨帆不想成为太师傅口中的那个蠢蛋，所以，他果断地溜了。溜的速度之快，甚至把丘神绩都吓了一跳。
丘神绩拔刀就追，一逃一追，途中两人只交手三刀，杨帆后腰被锋利的刀刃切开一道口子。这是杨帆故意让出的一刀，就是藉着挨这一刀争取的机会，他顺利地冲出重围，窜进密林，斩断缰绳，骑上了骏马。
骑马打球，跳跃拐弯，种种技巧他都不行，但以马代步，短时间内先甩脱追兵却也不难，只是被颠得晕头转向而已。
逃脱过程中，两人只是交手三刀，可两人交手的过程，杨帆直到此刻还记忆犹新。他已确定，丘神绩刀法如神，犹在他之上。若是换了他的师傅张暴，当可稳赢丘神绩，就算换了他大师兄张少为，或也可与丘神绩斗个旗鼓相当。
但是，他不行。
他练功很刻苦，根基扎得很牢固，可功夫是需要沉淀和积累的，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硬拼，他现在不是对手。
然而，他要对付丘神绩，也不能再等几年，等自己的功夫更加雄浑强大，等丘神绩年老气衰，那不现实。丘神绩兵权在手，非得和他单打独斗么？他唯一成功的机会只有暗杀。
可是，重重护卫中的丘神绩既然知道了他的存在，暗杀还有可能么？除非他在丘神绩身边有个眼线，能够准确了解丘神绩的坐卧起居，一点一滴，否则他就算在这营外守上十年，和三天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丘神绩又是他必须要杀的，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些怀疑，杨明笙透露出的这个人，是否真是屠村血案凶手的话，现在他已经确定了，丘神绩摆出的这副阵势，明明白白地表明，他就是屠村血案的幕后元凶。
杨明笙和蔡东成的死，已经让他提高了警觉。甚至自己远在氓山上面监视军营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周围有自己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仇，一定要报。可是要杀他谈何容易？
杨帆负手站在山间，看着那山腰的云、山巅的雾，心中一片迷茫。就像那山间虚无缥缈的云。
幼年时，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为父母亲人伸张冤屈，后来，张暴怒闯都督府的身影，在他幼小的心扉上打开了一扇大门，从那时起，他迷恋、追求并苦练武功，希望可以凭借匹夫之勇，快意恩仇。
然而，现在他才发觉，幕后凶手所拥有的力量实在太大，杨明笙、蔡东成，他可以凭借武力解决，丘神绩不但武功在他之上，而且手中握有兵权，这就远不是他靠个人武力就能对付的了。
还有那苗神客，从他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这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即便他不会武功，仅凭强壮的身体，想必也能结果这个老弱的文人，然而，仅仅因为苗神客的行踪控制在宫阙里的一个女人手里，他就只能望而兴叹。
在这个世界上，匹夫之勇，在一些时候甚至可以起到连帝王也做不到的用处，但是在更多数时候，匹夫之勇毫无用武之地，这世上没有真正超越世俗力量的剑仙神侠，那么在庞大的世俗权力面前，个人勇武，可堪一击？
“或许，我应该掌握权力！权力这把刀，远比武功这把刀更加锋利，然而仕途这条路，却也比投名师习武功还要难上千百倍呵……”
这个早晨，杨帆望着山上的雾，望着雾中的山，想了许多许多。隐隐约约的，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抓到……

第九十五章 市井男儿
杀妻商人吴广德被洛阳府判处死刑！
这个消息在修文坊里迅速传开了，有些人想起老吴平素为人还不错，不免为他的糊涂举动扼腕叹息，有人说起他移情别恋，富而易妻，便一番唾骂，大感快意。种种情形，不一而足。
吴广德那天酒醉，一早醒来时，愕然发现他的娘子鲍银银躺在地板上，脑后流出一摊血迹，大惊之下上前探她鼻息，早已气绝多时，不由惊慌失措，跑出门去便大喊大叫，一个巡弋的武侯闻讯登门，见此情景便赶紧上街去找洛阳府的巡捕公差。
官府派员前来勘查现场，发现他的褡裢撂在地上，鲍氏妇人仰面摔倒，后脑正磕在一块银锭上，就此一命呜呼，这致死之因，定是后脑磕中褡裢所致。但是她为何跌倒，才是关键。
吴广德哪里能说得清楚，只好含含糊糊说是娘子失足跌倒，然而鲍银银的娘家人闻讯赶来却不依不饶，跑到官府里连哭带闹，非说是吴广德杀妻，又矫饰了现场。
经手此案的唐纵唐少府本也不想多事，但是苦主不干，只好调查下去，这一查竟发现吴广德在大梁还置了一个外室，那小娘子今年芳龄十七，貌美如花，甚受吴广德宠爱，吴广德在大梁那边的外室，比他在修文坊的住处还要豪绰。
继而又发现，吴广德身为行商，因嫌用通宝和绢布交易太过麻烦，竟私下直接用金银等贵重金属与人结算。蓄养外室，虽是当时商人常见行为，可涉及杀妻，这就成了重大嫌疑，再加上他违禁使用金银，更在唐纵面前失了印象分，唐纵便对他严格盘查起来。
可怜这吴广德回了家就酣然大睡，酒醉醒来，连他当晚怎么回得家，与娘子说了些什么都记不太清楚了，哪里还能说得明白？
唐纵见他不招，便吩咐人用刑侍候。人治社会，给后人留下的印象再如何清明，其实也不可能完全按照法律行事，就连民间传说中断案如神、执法如山的包青天，在任开封府尹时也曾干过严刑逼供，以致屈打成招的事。
在实际情形中，公堂上直接杖杀的情况更是寻常，吴广德如何吃得了这苦。三木之下，吴广德挨不得那苦，只好顺着狱吏的话头儿，含糊答对了一番。这一来就坐实了他的杀人罪，案子报到刑部周兴那里，周兴立即批复：绞刑！
唐时杀人，有斩、绞两种，绞刑能留个全尸。吴广德这案子不涉及朝政，只是普通的民事案子，以用刑酷厉闻名的周兴根本没兴趣关注，他正忙着折腾那些官儿们呢，随便就批复了下来。
其实按照律法，判处极刑的案子还要复审，要报皇帝勾决，经过三道程序，但是因为近来连连出事，一连死了几个朝廷官员，城中有些动荡，周兴就从重从快判决了，那么多官员抓进他的大狱，未经判决就直接打死的都大有人在，他哪会在乎一个小小商贾。
此时正值秋季，若不及时处决，这吴广德就得在牢里多吃大半年的闲饭，等到明年秋决，故而官府办事效率也快了起来，准备了两日，走完了程序，就把吴广德押出来，予以公开处决。
处决人犯，一向是在闹市区公开进行，这叫“弃市”，其用意就是以处决人犯震慑宵小，可以让一些心怀不轨者慑于律法，不敢再生歹意。处决吴广德这一天，修文坊里许多认识他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唐代处决人犯的时间是未时，也就是下午一点到五点，消息头一天就在修文坊里传开，马桥从早上起来，就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挨到中午，他草草地扒了几口饭，实在吃不下去，就对老娘道：“阿娘，儿想出去走走，看看处决人犯。”
马母笑骂道：“早看你跟丢了魂儿似的，就知道你有事。杀人有什么好看的，血刺呼啦怪吓人的，你要去就去吧，早些回来，可别在外面惹事。”
“嗳，那……孩儿去了！”
马桥答应一声，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法场就搭在南市和嘉善坊之间，这是极繁华热闹的一个所在。
正午，提人犯出狱前，狱吏给当日处决的人犯送了酒食，叫他们做个饱死之鬼。当日处决的人犯一共有七个，吴广德蓬头垢面，呆呆坐在牢房里，实不知自己到底如何杀了妻子，怎么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稍后，时辰到了，七个人犯一一搭上囚车，押赴刑场。
刑场外，人山人海，熙熙攘攘，马桥挤在人群里，也在翘首看着。
七个人犯押到法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吴家亲眷号啕大哭，却被公人拦在法场外面不得进入，唐纵一身官衣，肃然进入监斩棚下，宣读判决，予以行刑，便有三个人犯被带上法台，这三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是而判的斩刑。
每个人犯再给一碗酒，酒饮罢，刀挥起，三道血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法台上血腥一片，围观人群的兴致也达到了高潮，一个人个议论纷纷，笑逐颜开，偶尔传出几声惨号哭叫，那都是死者家属。
紧接着四个判绞刑的人犯也被带上台去，颈上套上绞索，暂且跪在地上，一人送上一碗水酒，吴广德捧碗在手，便扑簌簌地流下泪来，那眼泪大颗大颗地落进酒碗，吴广德便哭泣道：“某今日赴死，虽未做个饿死鬼，却终是一个糊涂鬼啊！”
说罢，泪如雨下，吴广德把酒碗一捧，仰起脖子便咕咚咚地灌了起来。负责行刑的刽子手这些年来处决人犯，什么稀奇古怪的行为不曾见过，是以冷眼旁观，并不理会，谁会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呢？
“儿啊！儿啊！你好糊涂啊！你要养外宅便养外宅，何必迷了心窍，欲扶正她，做出杀妻的事来啊！你这一死，你叫为娘可怎么活，我的儿、我的儿呀……”
一个悲怆的声音突然哭喊起来，马桥扭头一看，那号哭的妇人就在他身前不远，旁边两个中年汉子扶住她，流着泪相劝，想来也是她的儿子，这老妇头发花白，捶胸顿足，听她哭喊之语，分明是吴广德的老娘。
“娘，儿冤枉，儿子冤枉啊……”
刑台上，吴广德看了母亲一眼，便紧紧闭住双目，眼泪止不住地从眼中流出来。
“行刑！”
唐纵拈起一支红签，往案前一掷，厉声吩咐道。
四根高柱后面，绞索吱呀呀地拉起，四个人犯不由自主站起了身子，可绞索继续升起，他们的双足便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在了空中。
“儿啊……”
那老妇悲呼一声，昏厥过去，旁边搀扶的两个汉子连忙把她放倒，掐着人中施救。
吴广德今日一死，鲍银银真正死因再也无人知道，马桥也可以逍遥法外，然而，眼前的一幕，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马桥心中的怯意和犹豫顿时不见，他忽然两膀一分，挤开人群，快步向前冲去，口中大呼道：“莫伤无辜！人是我杀的！”
围观百姓见有人往前抢，本来还很不乐意地用背拱着，待他这句话喊出口不由尽皆大惊，“哗啦”一下，人群便分向左右，让他冲到了前面。
两个持刀公人一把将他拦住，马桥指着刑台上大呼：“放他下来，人是我杀的，人是我马桥杀的，与吴广德不相干！”
监刑台后，唐纵霍然站起，变色道：“他说甚么？”
……
“大叔，大娘，我走啦，这些日子，承蒙款待，感激之至。”
杨帆在下山的路口站定，回身向相送的山民一家人拱手道。
山民朴实，家里的东西都是靠山吃山，随手采来的蘑菇野菜，随手捕来的野兔山鸡，用来款待客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却收了他很厚的一份酬劳，心中颇为过意不去，今日杨帆要走，全家人都送出门来。
“大兄弟，这只熏兔儿，你揣着路上吃。”
女主人是个布裙荆钗，脸圆身壮的村妇，她把一只包裹好的熏免硬塞到杨帆手里，杨帆推辞不过，便接了放进马包，向他们拱一拱手，牵着马缰向山下走去。
那憨厚的老农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客套话来，只是笑着向他挥了挥手，膝下那只大黄狗则汪汪地叫了两声。
一片葱葱郁郁中，夹着一条经年累月踩出来的尺余宽小径，两旁树丛繁密，一些不知名的红的黄的豆一般大的果实，缀满一树灌木，也不晓得是些什么果实。
远山苍翠，回首望去，那山居小屋已掩映在一片苍翠间，只有隐隐露出一角屋檐，叫人看在眼里，便生起一种恬静的感觉。
杨帆轻轻吁了口气，无论是南洋的海，还是这王屋的山，都让他有一种安闲、自在的感觉，他喜欢这样宁静的生活，可是人生在世，很多时候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去选择他想要的生活，这一去，他依旧要投入一片腥风血雨当中。
忽然间，杨帆有些羡慕起太师父那洒脱自在的一生来。
杨帆没有直接奔着洛阳去，他先就近赶到一个市镇，卖了马，处置了一切可疑的东西，这才租了一头赶脚的骡子，赶回洛阳城。
杨帆回到修文坊时，刚刚过了正午，一进坊门，杨帆就察觉坊中气氛有些不对劲儿，街上行人不多，但是神情都有那么一点怪异，就这不多的行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也是摇头叹气。
杨帆见状，疑窦顿起。
注：本案例取材于唐朝真实案例，不同之处是：真实案例中不是那个偷情的男人推搡而致妇人死亡，而是气那妇人心肠歹毒，愤而夺刀杀之。后来因为她的丈夫被误判，主动自首。
人性是复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在一种事情上他不符合你的道德观，不代表他在另一种事情上的道德观就不高。
市井中人，亦多义气之辈，马桥是个典型的市井儿，懒惰，好色，偷鸡摸狗，不求上进，但又是个极重情意的人，重亲情，重友情，有担当。
凡夫俗子，在某些方面的能力比不了杰出的大人物，但是有些方面的品质，却并不逊色于他们，甚至更胜一筹。
一个浑身毛病的人，也有闪光点；一个被捧为圣人的人，也有缺点毛病。
这，就是人！
这，才是人！
这，就是人的魅力！

第九十六章 糊涂赴死桥哥儿
杨帆迟疑了一下，暗暗提起了小心。忽然，他看见苏坊正背着手，紧锁双眉从一条巷子里出来，便赶紧迎上去，打招呼道：“苏坊正！”
苏坊正看见他，便站住脚步，道：“哦，小帆回来啦！”
杨帆道：“是，出去转悠了几天，没找到啥正经营生。坊正，这几天，咱们坊里没出啥事吧？怎么瞧着大家伙儿都有些怪怪的。”
“咱们坊……，唉！”
苏坊正摇头叹气地道：“你呀，快去瞧瞧马桥吧，这孩子，这一回算是完了。”
杨帆吃了一惊，道：“马桥怎么了？”
苏坊正摇头叹气地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若是等老夫说完，恐怕你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还是快去瞧瞧吧！”
“哦！好！”
杨帆无暇多说，撒腿就往马家跑，苏坊正急忙唤住他道：“你往哪儿去！他在南市南门处行刑，要是在家里，还能有事么？”
“行刑？”
杨帆更是大惊，赶紧又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想：“行刑？这才几天工夫，马桥出了什么事？”
苏坊正抬头看看天，摇头叹了口气，低头看看地，摇头又叹了口气，跺脚道：“不成，非得驱驱邪不可。哎！那个谁，二火，你去弘首观把一浊道长……，哦！一浊道长做和尚了，你去城里找找，看看哪家的道长还在，请他来坊里做一场驱邪法事，快去！”
……
十字街头，聚拢的看热闹的人比上一次看处决七个人犯时还要多，但是这一次要杀的却只有一个，他的名字叫马桥。
马桥如今已经是洛阳城里的名人了。
虽然他与商贾吴广德之妇通奸，又是他失手跌死这个妇人，但是官府并没有查到他，可是在刑场上，他却站出来，光明磊落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救下了无辜含冤的吴广德，在唐人心中，很多人懒得非议他偷情的行为，却赞赏他仗义的举动。
所以，今天围观的人更多，有人是为了看热闹，有人却是想亲眼瞧瞧这个人。
其实一些了解内情并熟谙律法的，心中很是为马桥抱不平的。因为按照唐律，除了故意杀人之外，其他犯罪行为，如果没有被官府侦破而主动自首，可以免除其罪。然则知道这些门道的人，又有谁会为了一个市井儿得罪洛阳府、得罪刑部周兴呢？
洛阳府恼恨这桩几乎错杀无辜的案子让洛阳府得了一个办案不明的坏名声，丢了他们脸面，故而愣是把马桥办成了故意杀人的死罪。
而马桥根本不懂法律，压根不懂罪状上写成“愤而杀人”和“推倒致死”对他的判决竟有如此之大的区别，他自首之初，就抱了必死的想法，又觉得鲍银银虽然狠毒，却不该死在自己手上，自己这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因此对供状细节也不在意，竟然画了押。
江旭宁和老娘搀着马母，眼泪汪汪地看着刑台上的马桥。
马桥被五花大绑，背后插着“斩”字牌，跪在刑台上。
马家的兄弟都来了，马桥父执一辈有兄弟六人，姑姑三人，如今还在世的共有六位长辈，他同辈的堂兄弟、堂姐妹就更多了，今天马家的人几乎全来了，占了刑场的一角，但是并没有抬棺材来。
因为武则天掌权之后，倡导复兴周礼，按照周礼，弃市而死的罪人要示众三天，方才允许家人收尸，前几天被处决的六名罪犯，就是曝尸三日，才允许家人收走的，马桥虽是自首，也不能破例。
今日监斩的人不是洛阳尉唐纵，上一次唐纵几乎错杀了吴广德，这是他一手经办的案子，因此颜面很是无光，这次当然不会跑来现眼，主持监斩的是洛阳府的另一位官员，推官祤破。
马桥跪在台上，看着泣不成声的老娘，高声叫道：“娘，孩儿不孝，辜负阿娘的养育之恩了！”
说着，马桥“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
马桥直起腰来，泪染双颊，又对马家的兄弟们道：“各位兄弟，马桥去了，高堂老母，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说罢，俯身又是三记响头。
监斩官祤破眉头微微一皱，探身抽出红签，往案前一掷，沉声道：“时辰已到，行刑！”
一个赤膊红衣，红巾包头的刽子手取过一碗水酒，对马桥道：“姓马的，你是条汉子。某心中佩服得很，今日是某家送你启程，请满饮这碗酒，开开心心上路去吧！”
这大汉一脸的横肉，语气竟是难得地柔和，马桥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多谢老兄，借你的手，这碗酒，我干了！”
刽子手哈哈一笑，道：“爽快！”把酒碗递到他嘴边，马桥就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马桥平时在坊间与人打架斗殴，悍不畏死，除了怕鬼这一条，他素有马大胆之称，可今日真的死到临头，心中还是难免生怯，如今这一碗酒一气儿喝下去，头稍微有些晕眩，怯意倒是减轻了许多。
一碗酒喝得点滴不剩，马桥喘息了一下，舔去唇边一滴酒水，又往母亲那边看了一眼，马母眼见儿子就要被砍头，心中一痛，顿时晕厥过去。
“壮士，上路了！”
那刽子手大喝一声，便扬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住手！”
随着一声大喝，四下维持秩序的一名公人便哎哟一声摔扑在地，一道雪亮的刀光飞上刑台，“当”的一声磕开了刽子手的钢刀，一道人影随之扑进法场，一个箭步蹿上刑台，劈手夺下鬼头刀，匹练般一闪，斩断了马桥背后缚索。
“走！”
那人青巾蒙面，大喝一声，扯起马桥就走，这时维持秩序的那名公人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气急败坏地去抽腰刀，大叫道：“有人劫法场！”
不想一把抓去，竟只抓到了刀鞘，这才晓得被人一推的时候刀也被抽走了。
蒙面人掌中持刀，拉着马桥，向一角猛冲过去。
“劫法场了！劫法场了！”
四下里围观的百姓大叫起来，既有些惊慌，又有些新奇的兴奋。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想看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劫法场，前边的人怕误伤了自己，又拼命地往后退，刑场登时乱作一团。
马家那么多兄弟姐妹，其中也不乏心眼灵活、机智聪明的，一瞧这场面，登时在法场周围乱窜起来，拼命给马桥制造更好的脱困机会。
这劫法场，在评书、戏剧里是经久不衰的必现场面，可是在现实中，一百年也遇不到一回，那些公人例行公事惯了，平素处决犯人，顶多就是遇到哪家犯人家眷哭闹得太厉害了，哪天围观百姓太多，冲倒了法场四角绷着隔离绳索的木杆了一类的小事情，何曾见过劫法场？经验不足，一时间竟然反映不过来。
那蒙面人拉着马桥击退两个公人，往人群里一冲，上千号人混作一团，还上哪儿找去。二十多个负责维持法场秩序的公人提着刀到处乱窜，四下里沸沸扬扬的都是人群，哪里还分得出谁是人犯、谁是百姓。
马桥娘从晕迷中悠悠醒来，惨叫一声：“我的儿呀……”
江旭宁喜滋滋地叫道：“大娘，马桥让人救走了，有人劫法场啦！”
江旭宁说着，心中便浮起一抹疑问：“奇怪，救人的人会是谁？看那蒙面人背影，怎么那么像小帆？”
……
蒙面人拉着马桥一路狂奔，甩脱追捕的公人之后，跑进嘉善坊，在坊间巷弄中一通拐绕，最后在一条僻静的小巷中停下，回身看了马桥一眼，用一副中年人的沙哑嗓音道：“你家怕是回不去了，趁着城门还未封锁，速速出城避难去吧！”
马桥凝视着他道：“小帆？”
蒙面人眸中倏地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仓促之间，他只撕了一截袍子内襟蒙在脸上，头发、皮肤未作修饰，看着的确比中年人要年轻一些，但是马桥又何以如此肯定是他？
马桥肯定地道：“小帆，我知道是你！”
蒙面人眸中微现犹豫，随即一把扯去蒙面巾，露出他的相貌，果然是杨帆，杨帆一脸疑惑地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马桥脸上也现出古怪的神气，说声道：“我认不出，我只是知道，必定是你！旁人谁会救我？呵呵……，其实，那天晚上，在杨郎中府，黄麒麟被杀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看到你一箭射杀花小钱，又跃回去，仆倒在地装晕。”
杨帆怔了怔，眸中便露出一丝温暖之意，他拍了拍马桥的肩膀，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陪你出城！”
人犯被劫了法场，这法场还就在天子脚下，在京城里立即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那监斩的栩推官气急败坏，一面命人回衙门禀报，一面命人通知九城，加强出入人员的盘查，自己则带了剩下的公人，气势汹汹地追着杨帆他们消失的方向而去。
杨帆丢了鬼头刀和蒙面巾，和马桥穿街过巷，只走小路，急匆匆赶到城门口，就见城门方向出入的行人排成了一条长龙，许多人怨声载道地正在那里发着牢骚，马桥变色道：“不好！咱们来不及出去了！”
这时候，又见大道上七八个公人提着刀跑向城门，当中一人正是今日的监斩官祤破，祤推官怒气冲冲地大叫道：“严加戒备！府衙已增派了人手，务必要抓到人犯，抓到那个劫法场的大胆狂徒！”
“此处不成了，咱们走！”
杨帆拉着马桥，退回巷弄之中，又往别处逃去。
此时，白马寺的薛怀义领了一帮无赖和尚，正大摇大摆在走在路上，忽然瞧见许多公人衙差提刀捉棍，往来匆匆，不禁好奇地自语道：“这些衙狗子，忙甚么呢这是？”

第九十七章 普度众生薛大师
薛怀义话犹未了，就见一位身穿圆领大袖长袍，头戴文士巾子的中年人，陪了一位女眷在街头闲走，后边还跟着一个小厮和一个丫环。
薛怀义眼睛一亮，把手一指那中年人，向左右问道：“你们看，那厮可是侍御使范斌么？”
旁边一个小和尚探头探脑地瞧了两眼，说道：“师傅说得是，正是那姓范的。”
薛怀义道：“嘿！今日可教佛爷堵个正着！这厮时常在天后面前说我的坏话，前几天佛爷以无上佛法，感化了一浊老道入我佛门，又是这厮在天后面前叽叽歪歪，他娘的，给我狠狠揍他一顿，给佛爷我出口恶气！”
“得令！”
那班假和尚都是些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得了薛怀义吩咐，二话不说，撸胳膊挽袖子就向那位陪着娘子正在逛街的范御使冲去。
范御使正与夫人走着，冷不防几个横眉立目的和尚扑过来，摁住他就打，范御使一介书生，哪是这些拿打架当饭吃的无赖和尚对手，挣扎几下，反被打得更狠了，只好抱着头大声惨叫。
范家娘子惊慌失措，哭哭啼啼地拉扯他们道：“你们这些浑和尚怎的平白无故便打人，你们可知我丈夫是何人，他可是当朝的侍御使！”
和尚们打得兴高采烈，笑骂道：“滚你娘的，一个屁大的侍御使，拿来吓唬谁？老子打得就是他范御使，打！往死里打！”
薛怀义拧眉立目，双手叉腰，站在范御使前面看着，威风八面，对于当众殴打一位朝廷官员毫不在乎。
他薛怀义就是个泼皮无赖出身，怕过谁来？不要说是区区一个侍御使，就算是当朝宰相又如何？前两个月他率兵征讨西突厥骨咄禄，宰相李昭德就是他的部属，帅帐中两人一言不合，他冯小宝照样挥拳就打。
那李昭德强干有为，性情刚毅，又兼身为宰相，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还不是惶惧求饶？何况今日这侍御使范斌，比起当朝宰相差了不止一个等级，只要不打死他，便是打得只剩一口气也不要紧。
薛怀义得意洋洋地叫道：“打，只管打，娘的，敢告佛爷的黑状！”
杨帆与马桥一路跑，接连几次被街头走过的公差衙役察觉形迹可疑，要追上来查问，亏他二人腿脚灵便，东拐西绕的都摆脱了，此时刚刚赶到这条大街。
一群大和尚当街围殴一位士子，引得许多人围观，杨帆和马桥匆匆走过，往人群里瞧了一眼，登时认出这大和尚来，杨帆一见，计上心来，脱口道：“桥哥儿，咱们有办法脱身了！”
……
知守观里，一个师父，一个徒弟。
徒弟一脸委屈地说道：“师父，张员外家的祈福法事，你拒绝了。”
师父闭目盘坐，念念有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尤掌柜家的开光、安位法事，你也拒绝了。”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洪秀才家的文昌官运法事，你依旧拒绝了。”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今儿修文坊的苏坊正请您上门办一场祛邪、清洁法事，你还是不答应，咱们观里那口米缸，可就剩个米底子了，明儿咱们吃什么呀？”
“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徒弟恼了，顿足道：“二叔，你倒是说话呀！”
老道张开眼睛，说道：“徒弟，去年春天咱们做的那两套八成新的道袍，为师已搁在三清座前了，你去取了，换些米面回来吧。”
徒弟愕然道：“二……师父，那袍子是咱出门做法事时穿的呀，把它换了米面，以后怎么办？”
老道叹了口气，道：“徒弟，弘首观的一浊道友，已经被薛怀义抓去做和尚了，这个时候，为师怎好出门去做法事？万一碰上那薛怀义，你叫为师可怎生是好？”
徒弟嘟囔道：“信了佛便信佛呗，管饱就成。”
“胡说！贫道自幼入道，信了一辈子的道，安能半途弃道从佛？”
老道凛然道：“去，先把袍子取去换些粮食回来，那薛怀义只是一时兴起，断然不会天天上街抓道士当和尚的，过些时日风声过去，为师再接些法事就是了。”
“喔……”
小道童噘着嘴儿走进三清宝殿，片刻工夫，他就叫起来：“师父，师父，你说的那道袍在哪儿呢，没有啊！”
老道刚刚闭上眼睛，闻言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道：“你这孩子，非得把东西挂在你脖子底下，你才看得见。”
老道起身走出去，到了三清宝殿，往那案上一看，顿时脸色一变，嘴唇哆嗦起来。
徒弟说：“师父，你看，我没说谎吧？这香案上确实啥都没有。”
老道狠狠一跺脚，泫然欲泪地道：“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连出家人都偷！连出家人都偷，这是什么世道啊！”
“咦？师父，这香炉后面好像有东西。啊，是两吊钱呢！”
“真的么？”
师父一个箭步抢上去，就见香炉后面果真摞着两吊开元通宝，老道双手合十，向三清道尊揖了一礼，欣欣然道：“无上太乙天尊，天无绝人之路啊……”
……
范御使被薛怀义手下一群和尚拳打脚踢，生生打得晕厥过去，薛怀义这才冷冷一笑，傲然道：“想跟佛爷我过不去，佛爷就叫你过不去！哼！再不知好歹，佛爷见你一回打一回，走！”
说罢，领着一群膀大腰圆的和尚大摇大摆地走开了，范家娘子扑在丈夫身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小厮和小丫环年纪小不懂事，在旁边急得团团乱转，也不知道赶紧回家叫人抬了主人去医治。
薛怀义晃着膀子刚刚走出几步，迎面就有两个小道士走来，脚下各穿一双芒脚，身上一袭八成新的青色道袍，头上挽个道士髻，看年纪都不太大，两人一边走，一边跟路人化着缘。
薛怀义见了，把眼一瞪，喝道：“站住！”
两个小道士突然被一群大和尚拦住，不禁有些胆怯，那年少一些的小道童怯怯地问道：“各位大师，不知拦住我师兄弟二人，要做什么？”
薛怀义道：“你们两个，是哪座道观的道士？”
小道童胆怯地道：“小道云帆，这是我师兄云桥，我师兄弟二人是云游道人，云游天下，传播教义。”
“呸！不就是到处乞讨么，说得好听！”
薛怀义不屑地道：“从今以后，你们不用做道士啦，就拜入本大师座下，做个和尚吧！来人呐，给他们剃度，换僧衣！”
“不不不，我们不做和尚，我师兄弟二人虔诚向道，我们要从一而终，我们要守身如玉……”
两个小道士胡乱叫着，被几个大和尚摁倒在地上，一心“度人向善”的薛大师拿过剃刀，又当街来了一次感化异教徒的壮举，片刻工夫，一地青丝随风飘扬，两颗光头锃锃发亮，两个小道童已然被剃成了光头。
“把道袍脱下来，换上，快把这僧袍换上！”
“喝！你小子头发一剃更俊俏啊！听好了，我们都是大师座下弟子，是弘字辈。现如今师父座下有十六个亲传弟子，你，从今往后就是弘十七，你，从今往后就是弘十八。”
“可……云桥是我师兄啊，我怎么排十七了？”
“入我佛门，当然重新排行，你们道家的排行不作数！好了，跟着师父走！”
薛怀义志得意满，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一众徒弟晃着膀子跟在后面，那两个刚刚“皈依我佛”的小道士被他们裹挟在中间，一脸的愁眉苦脸。
薛怀义这些人刚刚离开不久，洛阳尉唐纵便提刀骑马，领着十几个公人从路上驰来，定睛一看迎面走来的竟是薛怀义，不由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下马，避到路旁，牵马垂首给他让路。
薛怀义心情正好，见他对自己执礼甚恭，满意地问道：“你，是哪个衙门的？”
唐纵连忙道：“薛师，下官是洛阳尉唐纵。”
“嗯，我瞧这满街都是你们洛阳府的公人，跑来跑去的，出什么事了？”
唐纵道：“回薛师，今日十字街头处斩人犯，不想竟有人劫法场，救走了那杀人凶手，下官正带人到处缉捕。”
“喝！劫法场？真是个人物！行了，忙你的去吧！”
薛怀义挥挥手，唐纵就退回了一旁，十几个公人都按刀站定，欠身施礼，恭送薛怀义过去。和尚堆里，两个刚刚剃度的小和尚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诡笑，就从唐纵面前大摇大摆地过去。
送走了薛怀义，唐纵继续前行，那位范御使的娘子一见公人，连忙拦住喊冤，唐纵听清是薛怀义打人，不禁面现难色。
范家娘子哭哭啼啼，只管讲诉丈夫的冤屈，待她说到薛怀义拦住两个小道士为他们剃度的时候，唐纵顿时目光一闪，喃喃自语道：“两个游方道人么……”

第九十八章 弘十七，小辩机
杨帆和马桥进了白马寺，成了两个小和尚。
一个法号弘十七，一个法号弘十八。
这个地方当真无比安全，哪怕洛阳城里闹个天翻地覆，有薛怀义这尊大菩萨镇在这儿，也不怕有哪个牛鬼蛇神敢登门闹事。
杨帆做了三天和尚，就发现了为什么自古以来有那么多的名女人，只要她愿意，有的是精壮俊俏的男子愿意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她却偏偏要跟和尚偷情的奥秘。诸如梁元帝的徐妃，齐武成帝的皇后，乃至本朝的高阳公主……
敢情这和尚不事生产，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精气肾水实在是充足得不得了，哪是世俗间男子比得了的。正如《水浒传》里潘巧云临死骂杨雄的一句话：“跟我师兄一晚，胜于跟你十年。”
潘、驴、邓、小、闲，唯有和尚家第一闲。
一日三餐，自有人好斋好食地供应，没有俗事烦恼，不为事业担忧。文官武将、士子文人、商贾豪绅，日日为前程利禄奔波，不知有多少事烦心，市井小民每日辛辛苦苦更加的疲劳，怎能与这和尚比清闲。
这和尚们一天无所事事，专心养锐，不仅身强力壮，而且精力充沛。再加上他们无妻无女需要供养，有的是空闲的时间，这精力之旺盛，可想而知。若这和尚不守清规，再吃酒肉，那更是火上浇油，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杨帆和马桥此刻就在吃肉、喝酒。
他们做坊丁，每日辛辛苦苦，不过挣些小钱养家糊口，入了这寺庙，自有大施主把那金银当成水一般地供奉进来，一帮和尚简直是富得放屁油裤裆，难怪薛怀义手下这帮大和尚总是惹是生非，实在是精力太旺盛，无处发泄了。
杨帆和马桥此刻正在白马寺后院里一个专门对寺内和尚们开放的庭院里啃着羊腿，喝着小酒。
杨帆剃了光头，但是没了头发，反而让人更专注于他的相貌，于是就更觉俏美了。他那副唇红齿白，俊俏可人的样子，听庙里的老和尚说，很有当年高阳公主的情人辩机和尚的风采。
弘六听了也说他的确俊俏，这等好卖相，不做知客僧可惜了，若让他做个知客僧，往白马寺里一站，就是一块活招牌，定可勾引得不少富家女子趋之若鹜地往庙里送香火钱。没准还能勾引个公主什么的，就真成辩机了。
杨帆一听他这馊主意顿时吓了一跳，他在南洋时就因容颜俊美，饱受莺莺燕燕之骚扰，哪肯再受这活罪，再说他这身份，能张扬于大庭广众面前么？杨帆赶紧以嘴拙不善言语为由推脱了。
与杨帆、马桥一起在吃肉喝酒的，还有一个瘦瘦巴巴、满脸皱纹的老和尚，那和尚吃一口肉，念一声“无上太乙天尊！”喝一口酒，道一句：“阿弥陀佛！”念叨得久了，听在杨帆和马桥耳中，仿佛是劝酒令儿一般。
这老和尚就是他们的十五师兄——曾经的弘首观观主，一浊道人。
杨帆笑嘻嘻地道：“十五师兄，你肉都吃了这么多了，就不要一个劲儿念叨三清道尊了吧，三位神仙忙得很，本来没看到你吃肉喝酒，你这样一叫，反而被他们瞧见了。”
一浊道长有些尴尬，便红着脸道：“他们每日逼我吃肉喝酒，不吃也是不行的。吃就吃了吧，其实，无论是佛是道，原本都是吃肉的，贫道这也不算真是破了戒律。”
马桥奇道：“哦？和尚道士，原本可以吃肉么？”
一浊道人说道：“正是，佛家戒吃‘荤’，这个荤，可不是世俗中所说的鸡鸭鱼肉之荤，这些叫‘腥’，佛家的‘荤’，指的是气味熏人的菜，比如葱、蒜一类的东西，只要是三净肉，即‘我眼不见其杀者；不是被我所杀者；不是刻意为我而杀之者’，那就可以吃。
出家人嘛，全靠信众施舍，信众施舍什么，便吃什么，哪有这般挑剔，直到梁武帝时，这位皇帝才提出不可吃肉，皇帝金口一开，自然莫不响应，僧人从那时起便开始吃素了，我道家于此并无明确记载，想来也是那时顺应皇帝旨意，这才改了规矩。”
不远处，球场上十几个和尚正在蹴鞠，杨帆睨了他们一眼，忽见一个和尚控制不稳，皮球脱离脚下，向这边飞来，便即笑道：“既然如此，大师只管吃个坦然，何必忐忑不安呢？哈哈，我去方便一下。”
杨帆从席上站起身来，僧袍一拂，脚下一双高齿木屐，飘然而去的那股子潇洒劲儿，确实有几分当年的风流玉人辩机和尚的风采。
“十七弟，把球踢过来！”
有个和尚见他正好走来，便没有跑过来捡球，而是向他喊了一声。
“好！”
杨帆答应一声，便向那球走去，这是一枚鞠球，这时的鞠球不是充气的，而是六块皮革缝成一个球，中间塞上毛发等轻软而有弹性的东西，最中间又加点重物，免得球过于轻盈，不好控制。
这些和尚们不守清规，喝酒吃肉，打架斗殴，唯独却有一样：不敢碰女人。因为薛怀义是当朝天后的男宠，他的一切都来自于太后，他自己虽然肆无忌惮，无所不为，唯独不敢沾惹女人，惹得太后不悦。
他不敢碰女人，对手下人在这一点上要求便也极为严格，否则不是他沾惹的女人，只怕在武则天面前也解说不清。
如此一来，这些精力过盛、无聊之极的和尚在庙里无所事事，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不懂得念经，对此也毫无兴趣，于是，时下一些流行的玩意儿便成了他们的游戏，蹴鞠就是他们每天常做的一种游戏。
杨帆走到皮球边，并不俯身捡球，而是脚尖一挑，将那球儿挑飞过肩，一个“魁星踢斗”，便稳稳地停住了那球。杨帆双手拢住僧衣大袖，以双脚控球，展示起了球技，只见那球上下翻飞，脚尖、脚背、脚缘、膝盖、足踝……
球儿在他双脚前流星一般滴溜溜乱转，看得人眼花缭乱，却始终不曾落地，杨帆貌似只在踢球，眼角却在捎着薛怀义的动静，见薛怀义已然注意到他的举动，忽而极其潇洒地一跳，脚面一弹，“啪”的一声，那只皮球便飞回了场地之中，众和尚登时喝一声“彩！”
“嗯？”
本来懒洋洋地斜卧榻上，看着弟子们踢球的薛怀义“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两眼放光。方才看见杨帆踮球的动作，他就开始注意了，再看到杨帆这干净利落的一脚抽身，薛怀义就像发现了一座烁烁放光的金山。
当他坐起身来，看到施展出如此高妙球技的杨帆，脚上穿得居然不是皮靴，也不是芒鞋，而是一双只用两根细带子挂在脚趾上的高齿木屐，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能踢得如此一手好球，已经极为不易，脚下居然是一双高齿木屐，其难度更是可想而知，这小子竟有这般好功夫！这……这……佛爷可捡到宝了啦！
薛怀义心花怒放！
薛怀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球迷。
老薛自己球踢得很臭，但这不妨碍他喜欢球。老薛非常喜欢蹴鞠，所以做了这白马寺住持之后，特意叫人建了一个球场，闲来无事，就坐在旁边，看一帮泼皮和尚踢球，有时还与其他贵人家的球队比赛。
只是这些泼皮和尚都是野路子，上不了台盘的货色，跟人家比赛为了赢，无所不用其极，结果把一个蹴鞠就变成了橄榄球比赛，那些贵人不敢与薛怀义争辩，只好忍气吞声。但是从那以后，渐渐就没人愿意与他比球了，老薛这位超级球迷只好自娱自乐。
如今，年底将近，皇家每年在上元节时都要举行蹴鞠、相扑、马球等运动项目的比赛，以庆祝节日。薛怀义一直有心参与，却也知道自己这些徒弟不争气，他平时与人较技，还可以耍赖撒泼，可是在皇家庆典上，又有哪支球队没个背景来历？
再说，天后在上边看着呢，也不好做得太无耻，因此这念想也就只是想想，压根就没指望过自己真能在皇室比赛中出人头地。可是如今竟在自己的徒弟中发现了一个超级球星，这可把薛怀义乐坏了。
“来来来，把他叫过来，他是洒家的亲传弟子吧？叫啥来着……”
薛怀义兴高采烈地指着杨帆叫道。
这时候，洛阳尉唐纵带着大批的公差巡捕，浩浩荡荡地闯进了白马寺。
唐纵对那两个所谓的云游道人产生了怀疑，但是事涉薛怀义，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先派人扮作香客，打探这两个人的消息。白马寺虽然香客如云，不禁出入，可是想到后院瞧那些和尚也不容易，他手下的公人费了挺大的劲儿，才看到了马桥一面。
马桥的模样已然画影图形，张贴于大街小巷，虽然他剃了光头，那公人如何认不出来，当下急急回报唐纵。
劫法场这桩案子，在洛京闹得风雨狼藉，事态相当严重，唐纵作为主抓刑事案件的主官，压力不可谓不重。他觉得，薛怀义也是受人蒙蔽，不可能包庇这等凶犯，到了地头儿，只消说明经过，薛怀义再跋扈，也没理由包庇这两个人。
所以，一俟手下送回确切消息，唐纵丝毫不敢怠慢，风风火火地就赶来了！

第九十九章 屁大点事儿
薛怀义身边的小沙弥知行赶去招呼杨帆，薛怀义摸着光头原地等着，满脸笑容。
知行赶过去拦到杨帆前面，把他截到薛怀义面前，薛怀义上下看看杨帆，越看越是满意，不禁哈哈笑道：“嗯！好，好功夫啊！这等神乎其神的球技，洒家还是头一回见到，你是……洒家第几个弟子？”
杨帆躬身道：“弟子十七。”
“嗯，好，好好！”
薛怀义绕着杨帆转了两圈儿，越看越是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他手下有了一个超级球星，他有了在皇室球赛中露脸的机会，更因为他的确是从心眼里喜欢蹴鞠，对蹴鞠高手自然就有些崇拜心理，因此看杨帆是越看越顺眼。
“弟子这蹴鞠之技，都是不登大雅这堂的玩意儿，方丈大师您过奖了！”
“屁！什么叫不登大雅之堂？那些咿咿呀呀的诗呀词呀，要下苦功去练，练成了不过博人一赏。这蹴鞠哪儿与之不同了？要说有用，都是既不当吃，也不当穿，与国与民屁用没有，都是闲得蛋疼时消闲解闷儿的玩意，徒弟不要自甘……嗯……”
薛怀义扭头看了小沙弥一眼，那小沙弥连忙欠身道：“菲薄！”
薛怀义粗声大气地道：“对，不要自甘废伯！为师要重用你！知行，你去，把咱白马寺首座的袈裟给扒下来，给……十七换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咱白马寺的首座了！”
知行小沙弥惊道：“方丈，十七师兄做咱们白马寺的首座，那三山大师怎么办？”
薛怀义挥手道：“把他降为西堂，各班首和尚，依次都降一位便是。”
知行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方丈之下，有四大班首，依次为首座、西堂、后堂和堂主。可怜这白马寺德高望重、佛法深厚的方丈三山大师，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先是因为武则天一道旨意，从方丈降为首座，如今因为薛怀义一句话，又从首座降成西堂了。
杨帆听了，却未露出喜悦神色，而是欠身长揖道：“方丈大师如此赏识，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弟子不通佛法，实在不敢当此重任啊。”
薛怀义笑道：“屁的重任，有事你让三山去做就好，你只负责一样，打球！你替师傅好好打球，好好调教调教你这班师兄师弟，来日宫中再有蹴鞠赛事时，洒家也能一逞威风了。哈哈哈……”
薛怀义叉着腰，放声大笑起来。
杨帆嘴角微微掠过一丝笑意，旋即变成一脸悲苦，忽地泣伏于地，哽咽道：“师傅如此厚爱，弟子实在是受宠若惊啊。可是……可是师父如此抬爱，弟子实在不敢欺瞒师傅，弟子别有一番隐情，不能抛头露面，这首座……实在是不敢当啊。”
“嗯？”
薛怀义把牛眼一瞪，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哭个甚么，说！你有何苦衷，自有为师替你做主！走，到洒家的禅房里说！”
禅房内，薛怀义坐在禅床上，左手酒坛子，右手大海碗，等杨帆和马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时，那一坛子酒已经被他喝去大半。
“方丈，就是这样了，此事毕竟有违国法，弟子心虚胆怯，原本不敢说的，只是方丈对弟子推心置腹，弟子纵然一死又岂能稍有隐瞒？如今，弟子都说了，方丈您想，弟子有此罪业，怎敢位居首座，随侍于方丈左右？眼下……，唉！我们……还是去自首吧！”
杨帆一脸的情真意切，眸中还隐隐带着泪光，泪光柔弱，带着忧伤，旁边被他叫过来的马桥粗枝大叶的，本来还没明白杨帆的意思，一脸懵懂地站在那儿，被杨帆暗暗踩了一脚之后，登时也换上了一副彷徨无助的神情。
“呃~~~”
薛怀义打了个酒嗝，醉眼蒙眬地道：“洒家还道是多大的事情，就这么一点屁事儿？”
“是啊，方丈！”
“那没事了！”
薛怀义把大手一挥，大着舌头道：“你尽管按洒家的吩咐去做，我看哪个吃了熊心豹胆，敢来寻你的麻烦！”
薛怀义刚说到这儿，知客僧就急匆匆闯了进来，惊慌地道：“方丈，方丈，大事不好，洛阳府来了大批公人，包围了咱白马寺，说是……说是要抓什么逃犯。”
“什么？”
薛怀义一听勃然大怒，把酒坛子往地上狠狠一掼，摔得粉碎，酒水洒了一地。薛怀义袒胸露怀，赤着双足跳将起来，破口大骂道：“好大的狗胆！洒家去瞧瞧！”
薛怀义怒气冲冲挽起袖子，把僧鞋一趿，对杨帆拍胸道：“洒家这个和尚，既不会念经，也不会学佛，什么都教不了你，就是能护得你周全，你在外边惹了祸，自有洒家给你兜着！念什么经，拜什么佛，洒家就是你们的佛，安心候着！”
杨帆向马桥使个眼色，一起拜了下去：“多谢方丈大师！”
薛怀义放声大笑，把衣袖一拂，大步如飞地走了出去。
唐纵带着人先围了白马寺后院僧舍，访止两个人犯逃逸，这才让知客僧向薛怀义通禀一声，想着进去向他说明情况，带了人犯就走。
他正站在后院僧舍门口等着，忽见一个健硕魁梧的大和尚，袒着胸怀，健步如飞地冲出来，后面追着知客僧和一堆弟子，定睛一瞧，正是薛怀义，赶紧整理整理衣冠，刚刚作下揖去，薛怀义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薛怀义瞪着一双眼睛，大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围洒家的白马寺！”
唐纵赶紧道：“薛师息怒，薛师请听下官解释，这件事……”
“呸！”
薛怀义一口唾沫星子喷了唐纵满脸，怒不可遏地道：“带着你的人，马上给我滚！你还不配跟佛爷说话，叫洛阳府尹吕哲来见洒家！”
薛怀义说完，把唐纵狠狠一搡，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给我打将出去！”
薛怀义手下一班弟子拎着哨棒，唿哨一声就扑了上来。那些巡捕公差徒有刀具在腰，哪敢与这些和尚动手，薛怀义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呢。
唐纵躲闪不及，也挨了两棒，心中恚怒之极，可他除非不想活了，岂敢拔刀反抗，只得强忍怒气向后退去，几步退出去，脸色已一片铁青，他实未想到，薛怀义竟然跋扈到了这种地步。
“打，统统给我打将出去！”
薛怀义立在台阶上，放声笑骂：“真是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谁他娘的敢把洒家的白马寺当成他家后花园，洒家就把他葬在这后花园，呸！一群衙狗子！”
……
唐纵狼狈地逃回衙门，还没来得及向府尹吕哲诉苦，白马寺方丈、左武卫大将军、梁国公薛怀义的一张名刺就投到了洛阳府，洛阳府尹吕哲立刻丢下案头一切事务，快马加鞭赶到白马寺拜谒薛怀义。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被薛怀义骂了个狗血喷头的吕府尹就仓皇地离开了白马寺，回到府衙之后马上唤来唐纵，吩咐他立刻撤去九城张贴的画影图形，追回发放各州县的海捕文书，放弃对马桥和密劫法场的神秘人的追查，销去一切案底。
唐纵大惊道：“府尹，这样一件泼天的案子，就这么算了？”
吕哲沉着脸色道：“本官如此吩咐，你照做便是，何须多问？”
唐纵急道：“大人，劫法场这种事，百年难得一遇，居然都叫咱们给碰上了，朝野间风闻此事的人太多啦。如果就此偃旗熄鼓，那咱们……”
吕哲冷笑道：“那又如何？谁会过问此事呢？是自顾不暇的刑部张尚书，还是老谋深算的秋官周侍郎？哼！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若有一点差池，本官唯你是问！”
唐纵压了压心头火气，愤愤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吕哲唤住他，声色俱厉地道：“唐少府，此案撤销，必须撤得干干净净，如果你心有不甘，暗中再做什么手脚……，嘿！本官可以不在乎，可是白马寺那一位，却是有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主儿，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唐纵在此案上丢了脸面，确实有些不甘心，原还想利用自己的职权阳奉阴违，暗中调查一番，听了吕哲这般嘱咐，心头也是凛凛生惧，再次答应一声，那胸中不忿，已是淡了几分。
唐纵离去，依照吕府尹的吩咐，派人去撤了遍贴全城的通缉告示，销了府衙存档的案底，又叫人立即追回发付各州县的海捕文书。然后又派了几个讼棍油吏，分别去了吴广德家里和鲍银银娘家。
吴广德险些丧命，是马桥自首才得以逃生，对马桥已是恨不起来。又知道事情原委竟是自己娘子蛇蝎心肠，偷情不算，还想杀了他，与人长相厮守，反倒是她的情夫为自己鸣不平，他除了虚惊一场，不过替他除去一个蛇蝎娘子而已，哪里会追究。
而鲍家因为马桥自首，真相大白，一时声名狼藉，已是羞惭不已，再被那些讼棍和油滑的老吏一通分说，也是再也生不起追究的念头，这桩惊天大案，竟是从此无人再提了，仿佛它压根就不曾发生过一样。

第一百章 衣锦还乡
白马寺后院的塔林中，幽谧安静。
马桥对杨帆兴奋地道：“小帆，你真是神了，竟然想得到要藉助薛和尚的权势帮我脱困，嘿！洛阳府竟然销了案，这下咱们就安全了，莫非从你偷道袍准备混进白马寺的时候就已有了这个想法？”
杨帆笑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活神仙，哪能算得那么远？很多时候，都是先走一步，眼前豁然开朗，这才发现还可以再多走一步。当时，我只是为了脱身，想起这位薛大和尚喜欢度化道士罢了。”
杨帆倚着舍利塔的基座坐下来，说道：“到了庙里以后，我发现这位方丈大师特别喜欢蹴鞠，又听说宫里头年年要举行球赛，想到咱们这位方丈一向喜欢争强好胜，这才想到，或可展示一下蹴鞠的本领，得到他的器重。”
马桥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听他说着，杨帆道：“这位方丈大师，就连当朝天后武家的子侄，见了他都毕恭毕敬不敢得罪，你的案子，在民间，那算是惊天动地了，可是在朝廷上，哪个大人物会放在眼里？有这位大和尚出头，咱们定可化险为夷的，果然……”
杨帆说到这里，微微地笑了。
自从到了白马寺，他所想到的，何止是藉助薛怀义的权势为马桥脱罪，同时他还想到了察探仇人下落的办法。
最初，他把第一个目标放在苗神客身上，结果一番打听，这苗神客诡奇地消失了，下落只有宫里的那个上官婉儿才知道，于是退而求其次，先对丘神绩下手。刺杀丘神绩失败后，他本以为要蛰伏一段时间再找机会，谁知柳暗花明，又有了查找苗神客下落的机会。
或许撺掇薛怀义带着他进宫参赛，就有机会见到那个上官婉儿，虽然在皇宫大内，想要接触这位天后面前的红人，可想而知会有诸多困难，但是至少有了一线希望。而这个打算，他当然不便告诉马桥。
马桥感动地道：“小帆，若不是你闯法场救我，我已经被处死了，如今又多亏得你，不然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做个藏头露尾的逃犯，这份大恩大德，我……”
杨帆打断他的话道：“我不当你是兄弟，就不会为了你这么做！既然当你是自己兄弟，又何必说这种外道的话？当日在杨郎中府上，你还不是一样，明明看到了我的举动，依旧为我竭力遮掩么？”
马桥道：“这两件事的难易，岂能相提并论。说到此事，我就更加不安了，你潜伏在修文坊，本来是身负血海深仇，如果因为救我暴露了你的身份，耽误了你的大事……”
杨帆肃然道：“桥哥儿，这种话不要再说了。仇，我当然不会忘！不过，就算明知会暴露，我还是会救你！就算因此一辈子都报不了仇，我也依然要救你！如果我为了给死者报仇，而放弃活着的亲人和朋友，那是何等的愚不可及？如果为死者复仇和为生者谋生路，两者只能选择其一，放弃其一，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复仇，也要保住活着的亲人和朋友。”
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感慨地道：“仇是我的责任，但是不该因为仇恨而把我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工具，这是我的太师父说的。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大英雄，小时候，我最遗憾的就是他没有亲口指点过我武功。
那时候，我在海边练功，他在海边钓鱼，他对我说得最多的，是做人的道理。可那时候，我之所以愿意跟他说那么多话，听他说那么多话，其实只是想讨他开心，说不定他就肯亲自指点指点我的武功。
可惜，他一直就只是跟我聊天，说些我其实不大爱听的话。等我渐渐长大，我才发觉，他老人家教给我的东西，远比教我几招拳脚更有用。是他，让我没有变成一个愤世嫉俗、六亲不认、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的人。”
马桥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目光向南方望去，敬仰地道：“那位老人家住在南海么？”
杨帆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以前，他是住在南海，现在……”
杨帆仰起头，看着南面天空中那几抹悠悠飘动的云彩，轻轻地道：“他住在天上！”
……
次日一早，杨帆和马桥回了一趟修文坊。
这一次回来可非同一般，随侍在杨帆左右的有八个大和尚，个个膀大腰圆，手提禅杖。
薛怀义倒不是担心还有人敢找杨帆的麻烦，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心目中的球星撑场面，所谓衣锦还乡嘛，薛怀义本是市井间一个卖药的，虽说这几年攀上了武则天，结交了许多权贵，见了些世面，可根子上的东西并没有变。
杨帆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白马寺首座大师。
杨帆内着五条衣，再着七条衣，七条衣外又穿了大衣，也就是伽服。
僧人的大衣分为三品，三品各分三种，杨帆是白马寺首座，穿的是上品中第一等伽服，二十五条、一百二十七隔，外披孔雀羽和真丝织就面料的大红袈裟，金钩玉环，宝相庄严，八面威风。
马桥陪在他身边，穿的却只是普通的灰青色僧衣。马桥担心老娘牵挂他会急出病来，所以归心似箭，杨帆知道他的心情，因此脚下匆匆，走得非常快。
杨帆和马桥正往前走着，迎面一辆牛车缓缓驰来，街道很宽阔，那辆牛车的帷幔遮得又严密，所以二个人对这辆牛车全未注意。
这牛车是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最喜欢乘坐的车驾。除非是出远门或者赶急路，他们必乘牛车，因为牛车缓慢而平稳，车厢宽敞高大，可以任意坐卧，更适合养尊处优、肆意游荡的士族大姓子弟出门。
这种风气此时依旧流行于士族豪门，要一直到隋唐五代结束，宋朝兴起时，才会渐渐消失。迎面而来的这辆牛车是一辆油幢车，长方形车厢，上有立棚，后开车门，垂遮帷帘。棚前和两侧开有棂格窗，拱形的棚顶，前后各有一个长檐。
车上垂着帷幔。绣以梅花图案，四边垂缀丝穗，极为华丽。御车人扶辕步行，悠闲自在。一位三旬上下的白衣公子端坐车中假寐，旁边坐着青衣俏婢天爱奴，挑起帘儿轻轻看着街头景象。
她知道已经到了修文坊，看着街头景物，不禁又想起了杨帆，那个家伙，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为了替他的朋友解围，自己赠他的金珠玉宝，全被他挥霍一空，想必这家伙如今还是没有娶到一位可心如意的小娘子吧？
想起同杨帆相处的那些时日，想到这个有点儿蔫坏，但是有贼心没贼胆，其实绝无奸恶行为，对亲人朋友又特别热心义气的俊俏少年郎，天爱奴的唇边不禁轻轻绽起一抹动人的笑容。
但是这笑，马上就凝固在她嘴边了，因为她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位红衣和尚。
这和尚，身着八宝吉祥宝莲纹妆花缎的大红袈裟，上边布满法螺、法轮、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袈裟上缀如意钩，紧紧悬挂祖玉环，和尚手中持着一串古檀木佛珠，身边伴着一个灰袍弟子，后面八个僧人紧紧相随，排场极大。
如此排场，本该是一位年高德邵的有道高僧，可是一瞧他模样，光头锃亮，秀眉亮眼，鼻梁挺直，唇形清晰，秀气得如同一个女孩子，这就够叫人吃惊得了，再仔细看，这个和尚竟然就是她刚刚才想到的那个有些痞气、很讲义气、看似无赖，却无邪行的坊丁杨帆。
“噫！”
天爱奴娇躯一震，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闭目假寐的白衣公子张开眼睛，瞟了她一眼。
天爱奴赶紧放下窗帘，白衣公子道：“阿奴，你近来的性子，可是大大不如从前沉稳了。”
“是，婢子……”天爱奴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白衣公子目光微微一闪，问道：“怎么了？”
天爱奴微微垂了头道：“婢子……又看到他了。”
“他？”
白衣公子稍稍有些疑惑，但天爱奴的生活非常简单，结识的外人着实有限，公子脑中只稍稍一转，便恍然道：“救过你的那个人？看到他，何须大惊小怪？”
天爱奴微微露出苦笑，道：“他……现在做和尚打扮。”
“哦？”
“哪怕是个小和尚，婢子都不会奇怪，可是几天不见，他不但做了和尚，而且看那架势，在寺庙里的品级着实不低，旁的僧人念一辈子经，怕也到不了他这个位置。不是婢子想要大惊小怪，是他……实在令人不能不觉奇怪。”
一向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白衣公子也不禁起了好奇心，和尚升职，实在比官场上升官还难，一个前两天还是坊丁的小子，突然做了和尚，而且能让阿奴为之动容，想必这地位真的不低……
白衣公子也忍不住掀起窗帘向外看了看，这一看就有些发怔。
“公子？”
“查查他，到底怎么回事。”
“诺！”
天爱奴很奇怪一向心无旁骛、目高于顶的公子会对杨帆感兴趣，不过，能有机会再接近他，或者了解一些他的消息，天爱奴由衷地感到开心，所以她很自然地忽略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第五卷 白马和尚

第一百零一章 马母教子
原修文坊的两个坊丁，几天工夫，摇身一变成了威名赫赫的白马寺首座和执事僧，仅这一件事就足以在修文坊引起轰动了。而其中一个前两天还刚刚上了刑场，此事就更加充满了传奇色彩。
刚刚踏进修文坊的时候，两个人心中都有些忐忑，马桥的担心自不待言，杨帆倒不是怕官府公人突然闯出来锁人，而是担心事主闹上门来，终究不好面对。
然而，与此无关的普通百姓固然神色有些怪异，但是大多数熟识的人还是主动向他们打了招呼，而那位行脚商人吴广德虽然就住在坊里，却也没有出来闹事。
同平素交情深厚的街坊邻居们打过招呼之后，两人就赶回马桥家里，母子相见，抱头痛哭。片刻工夫，面片儿和她娘也闻讯赶来了，面片儿娘安慰马母道：“老姐姐，儿子平安无事，你还哭个什么，该高兴才是！”
马母擦擦眼泪，便给了马桥一记耳光，骂道：“你这小畜生，不听为娘教诲，偏不学好，与人勾搭，败坏门风，又闹出人命，若非义士搭救，早就葬送了这条性命。如今虽然留得一命，却遁入空门，你爹就你一个儿子，断了马家香火，是为大不孝，你这忤逆的不孝子，我真想生生打杀了你！”
说罢一扭身抄起笤帚，面片儿娘赶紧上前拦住，又是一通解劝。
马桥跪在地上不敢言语，杨帆上前道：“大娘不要担心，我二人入的是白马寺，不过是避避风头罢了。现如今白马寺住持是薛怀义，想必大娘也听说过这个和尚，不打紧的，等过些时日风声过去，桥哥儿想还俗就还俗，一句话的事儿。”
马母听了稍稍放了心事，看看杨帆，纳罕地道：“小帆呐，你怎也跟他一块入了白马寺了？”
杨帆道：“当日我刚刚回到坊里，听说桥哥儿出事，就赶去南市，到了那里，恰好碰到桥哥儿被一个蒙面义士所救，仗着腿脚灵便，我一直追着他们下去。那义士救桥哥儿脱困后就扬长而去了，我就与桥哥儿一同躲藏，因为公人追得甚紧，便偷了道观两套袍服，谁知……”
马母叹道：“我这不孝子，还连累了你。”
杨帆道：“不妨的，不妨的，大娘你也看到了，外面那八个大和尚，都唯我之命是从，哈哈，小帆如今威风得很！大娘，叫桥哥儿起来吧，他也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经知错了。”
面片儿娘也道：“是啊，老姐姐，你也别生气了。那鲍娘子我也是见过的，极风骚一个妇人，桥儿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何受得她勾引。说起来，桥儿也就做了这么一件错事，一俟察觉她心肠歹毒，便即决绝。错手致死人命后，不肯让人替他冤死，又主动自首，也算一个有担当的义气男儿！”
面片儿娘和杨帆规劝了好一阵，马母才气呼呼地对马桥道：“行了，你滚起来吧，若非你大娘拦着，又有小帆替你说话，今日断不饶你。”
说罢，马母拉住杨帆的手，道：“小帆呐，多亏了你，若非你机警，老身这个蠢儿子，必然被官府抓到，如今又能让官府销了案底，这都是你的功劳！如今桥儿连累了你跟着去做和尚，大娘真是过意不去。”
杨帆道：“大娘客气了，小侄与桥哥儿情同兄弟，他有危难，小侄怎能袖手。相信我若有事，桥哥儿也是一样的心思。”
马母转向马桥，把脸一唬，喝道：“过来！”
马桥乖乖走到母亲身边，马母点着他额头道：“从今以后，断不容你再惹是生非，尤其是这女人，绝不许拈花惹草，再闹出一丁半点的丑事来，否则，但教为娘听到，立即上吊去寻你爹，省得为你提心吊胆，在街邻面前还丢了脸面。”
这话说得可重了，马桥脸色一变，赶紧跪倒道：“娘，儿子不孝，断然不敢再惹娘亲生气了，阿娘勿恼，娘亲的嘱咐，儿子都记在心头，从此以后，儿子绝不再犯！”
马母脸色稍雯，又对他耳提面命地道：“小帆与你一向交好，为人品性也是极佳，又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你要记在心里。咱马家人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为娘这番教诲，你可不要忘了。”
马桥重重一叩首，道：“阿娘放心，儿子全记住了。”
一旁，江旭宁望着杨帆，一脸新奇地道：“小帆，当日救走桥哥儿的，真是一位不知名的义士，不是你么？我瞧那人背影，可是与你极为相似。”
她这一问，马母和面片儿娘都向杨帆看来。
杨帆微微一怔，打个哈哈道：“宁姊，你真会说笑话，小帆倒是有膀子力气，寻常的拳脚功夫也能比划几下，可是在众多公人刀下救人，我可没那本事。救人的，确是另有其人。”
马桥也知道杨帆的真正身份暴露不得，也帮腔道：“是！救我的，的确是一位蒙面义士，他看见小帆追来，还当是衙人公差，若非我喊住了他，只怕小帆就要挨他一刀了。”
马母和面片儿娘都自觉很熟悉杨帆，原就不信他这个一向跟在马桥屁股后面胡混的小兄弟居然深藏不露，有一身好武功，听了这话更是毫不怀疑，只道真是因为马桥不想连累无辜，主动投案，感动了江湖游侠仗义出手。
马桥母子重逢，接下来就要在白马寺当一段时间的和尚，短时间内已不能回到坊中照顾母亲，再加上这些日子马母日夜牵挂着儿子，如今母子重逢，必然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又坐了一会儿，面片儿娘便带上女儿告辞。
杨帆也知机起身，说要回自己家里看看，瞧瞧有啥需要处理或者带走的东西，午饭时间再回来。
……
杨帆回到自己的小院，开了房门进去，看看这住了大半年的蜗居，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从天爱奴走后，他的房间又迅速恢复了单身汉风格，被子麻花一般扭在床上，根本不叠，用过的大瓢还盛着半瓢水，就搁在几案上，墙角还有随意丢下的几块啃过的鸡骨头，除了那地板因为时日尚短，依旧保持着天爱奴擦洗出来的原木本色。
杨帆在地板上坐下来，抱着双膝静静地看着这似乎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一切，思索着今后的前程。
薛怀义此人身份极为特殊，大唐宰相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敢得罪他的也是寥寥无几，就连武后的两个侄儿武三思、武承嗣都不敢。能成为薛怀义的心腹人，要进皇宫大内就不难。
这对他接下来的行动无疑很有利，他已经打算在和尚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上好好地干一阵了。只是不知法场救人一事是否会传开，是否会被有心人与自己联系起来，从而猜测出更多的东西。马母和面片儿娘好糊弄，却不代表其他人也会如此容易被骗过。
如果一旦让人由此联想到杨郎中府上的血案，虽然有薛怀义这尊保护神，这事情也过于严重了些。尤其是，一旦叫他的敌人因此锁定他的身份或者对他产生怀疑，那么他隐身暗处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杨帆正静静地思索着这些问题，忽然听到院中传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杨帆心中一凛，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他本来是盘坐于地，以肘支膝，以手托腮，静静沉思的，这一动直如脱兔，快捷已极，一个箭步已闪到门边。
“啪！啪！啪！”
三记缓慢的掌声竟然从他身后响起，杨帆霍地转身，就见后门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打开，天爱奴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双手击掌，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六识聪敏，身手灵活，好一个坊丁呀！杨帆，你骗得人家好苦！”
杨帆微微一惊，随即欣喜地道：“阿奴，你怎么回来了？”
天爱奴哼了一声，板着俏脸道：“你别打岔！方才我在坊间问了问你的情形，心中便有些疑虑，如今一试，那个劫法场的所谓义士，恐怕就是你本人了吧？小坊丁，哼！好一个小坊丁，你竟然骗我！”
杨帆忍不住笑了，道：“瞧你那副幽怨的样儿，我既没骗你的身子，又没骗你的心，只是没告诉你我会武功而已，何必这般模样？”
天爱奴脸蛋一红，皱了皱鼻子道：“你又说荤话，就不能正经点么？”
杨帆摊手道：“我倒想正经来着，就怕你更不开心，嫌我有眼无珠，看着一个绝色大美人儿就在眼前，居然毫不动心，简直就像一块木头。”
“哼！”
天爱奴哼了一声，对他变相的赞美，说不出是该欢喜还是该反驳，只好岔开话题道：“你有这样的一身好本领，为何屈居此处做一个坊丁，暗中又做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呢？”
杨帆道：“武功者，小道也，不然我还能做甚么？难道去豪门里应征，做一个看家护院的武师不成？”

第一百零二章 请借阿奴一用
后世武侠小说泛滥，给了人们一种错觉，似乎武术高手无所不能，可以凌驾于世间一切权力之上。高官贵人、公侯王爷，甚至皇帝，见了武林高手都毕恭毕敬、奉若神明。
但是实际上，武功一道的确是不上台盘的东西，即便是在文武并重的唐代，所重的也是征战沙场、挥指千军万马的武功，即将兵作战、统率千军的能力，而不是匹夫之勇。
人们可以习武强身，但是不会把它捧到一个极高的位置。
在后来的唐代剑侠小说中，似空空儿、红线女、聂隐娘之流，武功被描写的已是登峰造极，达到传说中的剑侠境界，可是他们的身份依旧是大将军、节度使或者一方权贵的门下死士，鹰犬之流。
拥有一身超卓的武功，从古到今，都算不上什么晋身上位的有效途径。不过，不管什么技艺，但有一技之长，也不至于如此没落，要屈身做个小小坊丁。天爱奴知他必有所图，只是自家的秘密不能说与他知道，当然也不方便追问人家的秘密。
杨帆迎上去，欣然笑道：“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心里丢不下我么？你可知道，你那日一走，坊间纷纷传说，我杨帆的小娘子跟别人私奔了，那段日子，人人都在议论我，处境苦不堪言呐！”
天爱奴脸蛋一红，说道：“那消息是我散播的，我还不是想着免得因为我来去过于神秘，叫人疑心你私藏罪犯，让你受我牵连么。你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人家坏的可是自己的名声。”
杨帆作势一揖，笑道：“阿奴高义，请受杨帆一拜。来来来，咱们坐下说话！”
杨帆把那床麻花似的被子丢开，向天爱奴示意了一下，请她坐下。天爱奴没有在那床皱巴巴的床单上坐下，而是歪着头看着杨帆的光头，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做了和尚？”
“和尚？”
杨帆看看身上，这才省起自己的和尚身份，连忙合十一礼，对天爱奴肃然道：“阿奴只要答应嫁给贫僧，老衲马上还俗。”
天爱奴“扑哧”一笑，随即把笑脸一板，说道：“你再不正经说话我就走了。”
杨帆硬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说道：“算啦，别装样儿啦，咱们都老夫老妻了，谁不知道谁呀，不满足你的好奇心你肯走才怪，坐下，我说就是了。”
天爱奴一脸无奈，以前压根没有一个人敢跟她嬉皮笑脸，油嘴滑舌，如今可好，这个杨帆……，原来是因为他装傻充愣，那也就罢了。现在明知道他不是一个疯了心地想要讨老婆的光棍，还是油嘴滑舌占人便宜……
天爱奴装作没听到他的前半句疯话，问道：“你说！”
天爱奴是做什么的，杨帆不知道，但杨帆知道她的立场一定是站在官府对立面的，再者他成为和尚的经历，连官府都一清二楚，也没必要瞒她，所以杨帆把他成为白马寺首座大师的原因告诉了天爱奴。
天爱奴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惊叹道：“真是匪夷所思，也只有碰到这个天底下最不像和尚的和尚，你才能有这般古怪的境遇。”
杨帆心中一动，忽道：“对了，我正有一件为难事，想找人帮忙，却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你来得正好。看见你，我才想到，这件事，真是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去做了。”
天爱奴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要干吗？”
……
“阿娘，你回去吧，白马寺并不远，孩儿有空就回来看你。大娘，小宁，各位乡亲，你们都回去吧！”
天近黄昏了，再不走就要赶上宵禁，来不及回白马寺，此时街上行人已日渐稀落。
杨帆和马桥向马母、江母等人告辞，临行之际，平素比较友好的坊邻都来相送。经过一整天的时间，大家渐渐适应了这件事情，关于马桥曾经是“杀人凶手”的事，大家的反应已经不再那么激烈。
毕竟，连官府都装聋作哑了，他们理会这些作甚。
杨帆和马桥刚要走，一个蒙面人突然掠现在坊门的门楼之上，高高在上，负手看着他们。这人穿一件葛黄色圆领衫，头戴一顶丝网巾，横插一根紫檀木的簪子，未戴幞头，面上蒙了一条洁白的丝帕。
正送杨帆和马桥离开的众百姓顿时惊呼起来，杨帆和马桥背对着坊门，一时有些不知所谓，转身一看，却不禁又惊又喜，二人急忙趋前三步，翻身拜倒，马桥惊喜地叫道：“这位可就是恩公么？”
坊门上那人哈哈一笑，朗声道：“某那一日路经南市，见你是一条汉子，酒后乘兴，顺手救你出来，却未送你出城。酒醒之后，心中颇为不安，今日前来，本是想探问一下你的下落，既然你已平安无事，某家便放心了！”
杨帆大声道：“壮士那一日于法场之上仗义搭救我家兄弟，在下感激不尽。今日能够再见壮士，心中甚是欢喜，我二人愿备水酒，以谢恩公，还请恩公让我二人一偿所愿。”
马母也惊讶地道：“坊门上这一位游侠儿，就是救了我儿的那位壮士吗，哎呀！多谢壮士！”
马母赶紧上前拜倒称谢，坊门上的那位壮士似乎不愿受老人一拜，微微一侧身，避了这一礼，说道：“尔等无事便好，某纵横天下，快意恩仇，伸手救你，只为乘我心意，何须一个谢字，告辞了！”
语落，这人肩头一摇，大鸟般纵掠而去，待众人抢出坊门，早已不见了这人的身影。坊中百姓见这位奇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刹那工夫便不见了身影，免不了啧啧称奇，又是一番议论，恐怕不到明天早晨，无数版本的游侠故事又要新鲜出笼了。
杨帆此举，是对自己法场救下马桥，容易被有心人联系起来，从而把他列为怀疑对象的一个补救措施。苗神客现在何处他不知道，丘神绩在孟津，他却是知道的。他上一次赶去孟津时，丘神绩早已有备，显然是杨明笙和蔡东成的死使他提高了警觉。
虽然丘神绩武功很高，又身在军营，未必会如临大敌地把他这个刺客当回事儿，可是丘神绩必定对当初发生在杨明笙府上的一切是有所了解的。当然，丘神绩可以派人了解杨明笙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不可能派人留在修文坊，关心这个坊接下来发生的各种事情。
马桥法场被救的事他未必知道，就算知道城里发生了一起劫法场的事，也未必就会和杨明笙府上的事产生联系，此前他甚至都未必知道自己这个坊丁曾经在杨府当过值。饶是如此，终究是个隐患，让这个“义士”明明白白地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这才万无一失。
天爱奴仗着身形奇快，闪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无人之处，摘下蒙面丝巾，叹息道：“唉！自打认识这个小贼，本姑娘是越混越回去了，如今竟连装神弄鬼的骗子都要做！”天爱奴摇摇头，便往千金公主府，去见自家公子了。
天爱奴见了白衣公子，便把杨帆做和尚的前因后果向他叙说了一遍，白衣公子奇道：“此人有一身武功？”
天爱奴道：“是！婢子心中好奇，特意相试，此人确有一身武功。”
“唔……”
白衣公子以手虚抚琴弦，沉吟有顷，又问道：“比你如何？”
天爱奴摇摇头道：“婢子只是试出他会武功，并不曾见他出手，更不曾与他较量，此人功夫深浅，着实不知。”
“嗯！”
白衣公子点了点头，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白衣公子系出名门，势大财雄，正所谓“穷文富武”，他若肯用心习武，无论是寻访名师，还是幼年习武时所需的各种滋养身体、强壮筋骨的名贵药材俱都随手可得，今日武功必然高明之极。
可是像他这种名门公子，只需一句话，武功高他十倍的人，要他三更死，也活不到五更，又何必吃那种苦头。故而，他虽也自幼习练武艺，只求强身健体罢了，眼下的武功不及天爱奴的十分之一。
武功之道，他不擅长，也不重视。
他思索片刻，说道：“白马寺首座，呵呵，看来冯小宝那个市井匹夫，很看重此人呐！”
天爱奴想起杨帆这番古怪的遭遇，尤其是他那颗锃亮的光头，就不禁想笑，她嘴角抽了抽，应道：“是！”
白衣公子轻轻吸了口气，说道：“此人，以后你多注意一下。说不定，会有用处！”
天爱奴暗自一怔，心道：“公子所谋，干系重大，一旦失败，轻则杀身，重则亡族。我受公子活命之恩，自当为公子舍死忘生，可是何必牵连那个家伙进来。”一念及此，便心生悔意，悔不该对公子直言不讳。
白衣公子却不知她心中转动的念头，阿奴是他收留、看着长大的，自幼便对他的命令从无一丝违拗，他可猜不到天爱奴为了不忍心拉杨帆下水，心中已经起了维护的念头，白衣公子只当她已记下，吩咐已毕，心绪便飘到了别处。

第一百零三章 找外援！
次日上午，白马寺后院的蹴鞠场上。
“十七呀，你看怎么样？咱们这些人马，能在上元球赛时夺个魁首吗？”
薛怀义穿着中衣，头上束了一条红色的抹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满脸希冀地向杨帆问道。
薛怀义当年是在街头耍枪棒卖跌打药的，身体极为健壮，近年来虽然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不过因为要服侍武后，他很注意身体的锻炼，功夫并没搁下，他那些花哨的武功虽然真正用来搏斗杀人时只算一般，但是用来锻炼身体还是不错的，所以他的体魄依旧极为健壮。
饶是如此，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奔跑，他也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更不要说他的那些所谓徒弟，这些人吃喝嫖赌，无有不为，若说打架，的确是一帮行家里手，可那主要是因为他们心狠手辣，如今更是倚仗薛怀义的权势，无人敢于反抗。
他们的体魄并不强壮，好一些的也是只有出拳打人的那一下爆发力，没有长劲儿，此刻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蹴鞠场上装死狗，已经动弹不得了。
杨帆听了薛怀义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薛怀义道：“洒家当然不是说现在，是说经你调教之后，可有机会么？”
杨帆苦笑一声，摇摇头道：“方丈，如今距上元节也就三四个月的时间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把他们教出来，太难了。”
薛怀义扭头看看那些死狗似的躺在地上，伸着舌头直喘的废物，也觉得一举夺魁有些难为了杨帆，便降低了要求，问道：“那……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教，可能在上元球赛时，夺得三甲？嗯……，哪怕屈居其末也成。”
杨帆深深地吸了口气，道：“难！众位师兄弟的蹴鞠之术，只是一些花哨的功夫，站在原地踢个花样儿还成，蹴鞠比赛的话……，难！”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蹴鞠比赛的规则杨帆一听就懂，一旦知道了这种比赛的具体方式和要求，再看到这班和尚的球技水平，他就能大概估摸出胜算几何。
虽然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蹴鞠高手到底怎么样，别家球队的本领如何，可他当日冒充西域来者时，曾经见过楚狂歌等人闲暇时在巷中踢球。以楚狂歌等人的球技与眼前这班和尚相比，胜出了不止一筹，由此及彼，杨帆的猜测并不算离谱。
薛怀义瞪起眼道：“不能吧！虽说他们的球技不是极好，可是洒家与那些王侯家的球队比赛时，他们也是胜多败少啊！”
杨帆干笑道：“方丈，弟子平时听师兄们闲聊，多少也知道一些，他们在腿上绑了铁护，袖子里藏了石灰，这还不算，撩阴腿、下绊子，无所不用其极，这才赢了人家的，到了太后面前，这些手段怎么能拿出来？”
这些话若是旁人对薛怀义说，老薛立马就得瞪起眼睛挥拳理论，可是自己人在家里说，又是他极器重和崇拜的白马寺首座，老薛便不觉反感了，他的老脸一红，懊恼地拍拍脑门道：“奶奶的，如此说来，今年咱老薛依旧不能在宫中露脸了。”
杨帆心道：“你不进宫，我如何进宫？我还要找那上官婉儿迫问苗神客下落呢，说不定让那丘神绩毫无戒心地被我接近也要着落在你身上，这球赛若比不得，恐怕我这位首座也就没机会陪你进去了。毕竟你平素进宫是侍候那个女人去了，怎么可能带我同行。”
这样一想，对他的事杨帆就不能不上心了，他蹙着眉头思索良久，说道：“方丈，上元节时，宫里都有哪几项比赛，哪些人马比较厉害？”
薛怀义喜欢蹴鞠，虽然他自己踢得很臭，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球迷，这些讯息他却是一清二楚，当下如数家珍地对杨帆介绍起来：“能参加御前比赛的球队，这几年来一直就那么几支，其中一支是突厥人，一支是吐蕃人，他们通常只参加击鞠和相扑。
突厥人的击鞠，一直是咱大唐所不及的，所以他们一直拿魁首，至于第二，则是我大唐禁军组成的击鞠队和吐蕃击鞠队，双方势均力敌，这几年时而你第二，我第三，时而我第二，你第三，再无旁人可比。
至于吐蕃人，相扑之术也足以自傲，不过我大唐也有一支相扑强队，乃是出自太平公主府，太平公主府养有击鞠手、蹴鞠手，还有相扑手，其中以相扑手最为厉害，公主府上不但有男相扑手，就是太平身边的十几个女相扑手，骁勇也远胜一般男儿。
在近几年的比赛中，基本上这相扑魁首，都是由太平公主府拿了，第二第三，则是禁军队、突厥队、吐蕃队轮流得到。说到咱们这蹴鞠么，哈哈，那就别无分号，独此一家了，蹴鞠，一向是由大内赛手获得的。”
杨帆眉头一皱，道：“大内赛手？禁军还是大内侍卫？”
薛怀义笑道：“当然不是禁军，大内侍卫是有一些，也不全是，还有一些是宫嫔、宫女、女官，皇室的公主，比如太平公主、上官待诏，这都是蹴鞠队里的人。”
杨帆听得发愣，追问道：“方丈，你是说，这班女流组成蹴鞠队，而且，还屡屡获胜，连男儿都比她不过？”
薛怀义道：“是啊，外面不知情的人常说，只因这支蹴鞠球队全是妇人，所以男人大多让着她们，嘿！那是他们不知底细，洒家见过她们踢球，这班妇人，可没有一盏省油的灯，球儿踢得忒好，旁人确实不如啊！”
那时的蹴鞠，主要比得是技巧性，带有一定的竞争性，但是没有现代足球激烈，更不会像白马寺这班和尚一般，绑了铁绑腿，袖了石灰包，抄着板砖上阵，把蹴鞠比赛打得比橄榄球还惨烈。
要论技巧性，可就不分男女了。
这些宫娥、嫔妃、公主，没有一个是娇滴滴的跑上两步，便香汗涔涔娇喘吁吁的弱女子，就连那位身形窈窕，纤如弦月的上官婉儿，也是一名球场健将，跟这些女流比赛，太过格的冲撞又不能发生，蹴鞠技术又比不上她们，所以年年比赛，总是女队获胜。
我国足球之阴盛阳衰，实是自唐而始的优良传统也。
上官婉儿也会参加蹴鞠比赛？
杨帆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怦然心动。
那时的蹴鞠没有男队女队之分，你要比赛，就得忽略男女之别，用同样的比赛来争夺冠军，就如当时的马球比赛并不要求双方球员人数必须一致一样。如果是这样，那么杨帆只要率领白马寺队杀进决赛，就有机会接触上官婉儿。
否则，他空有劫持上官婉儿逼问苗神客下落之心，却连上官婉儿都不认识，须知那宫里头别的可能没有，最多的就是女人，万花丛中专挑一枝，谈何容易。皇宫大内更非容易潜入之地，如何下手？
听到这个消息的杨帆雄心顿起，异常振奋地对薛怀义道：“方丈大师不必沮丧，弟子必尽全力，务必要让咱白马寺也能打进决赛，甚而夺魁！只是……”
杨帆又看了一眼被他操练一天，瘫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师兄弟，对薛怀义道：“众位师兄中，只有弘一、弘六、弘九三位师兄球技尚可，其他师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弟子实在无能为力，弟子需要……再招几个新人进来才成！”
……
集贤坊，十字大街，路旁生着几棵枝干虬结的大槐树，几个袒胸露腹的汉子懒洋洋地坐着，最里边面朝大街方向，倚树坐着一条卧虎般的大汉。一双粗壮如常人大腿的臂膀上，“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阎罗王”的两条文身十分醒目。
楚狂歌，集贤坊是楚狂歌的地盘，他的兄弟一向在这里揽生意。
在各坊的泼皮混混中，楚狂歌对手下要求最严。因为他力大无穷，一身功夫，当初投到他门下的兄弟很多，但是有些人受不了他的约束，有些人因为他太刻板，有些送上门的生意也不接，渐渐就散去了。
几年下来，依旧肯跟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很少，只有十多个人，可这十多个人却对他忠心耿耿，绝非其他坊里拥众百十号的大泼皮可比。那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真要打起来，未必比得上这十几条心拧在一块儿的汉子，所以他依旧能占据着这集贤坊。
没有人发觉，跟着楚狂歌的人虽然不如其他坊里的混混风光，但是几年下来，楚狂歌手下的兄弟一个也没有死、一个也没有残，楚狂歌和他的兄弟，就像这十字大街上那几棵老槐树一样，始终立在那儿。
而其他坊里的泼皮头子，手下的喽啰们走马灯似的换，许多几年前风光无限的大混混如今都已不在，他们要么变成了阴沟里的一具尸体，要么变成一个残废，黯然退出江湖，成了挣扎在市井最底层的一个小民。
分寸，眼光。
楚狂歌屹立不倒的秘诀，就在于他清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心中自有一把尺子。这是他在千牛卫里从军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其他的泼皮头子在这一点上远不如他。
大道上走来了几个大和尚，楚狂歌只是乜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的好奇心不重，与他无关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关心。他是个泼皮，这些人是和尚，和尚与泼皮，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然而，这些和尚偏偏冲着他们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薛和尚的野望
十几个身着灰色、黑色、青色僧衣的和尚，代表着他们在寺庙里不同的身份和地位，而他们中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披着大红袈裟的和尚，宝相庄严，气派非凡，那颗光头亮得真是……
嗯？
楚狂歌仔细看了看那位年轻得实在太过分的高僧，忽然愣住了。
这人……
怎么依稀与那个锦衣小帽、俊俏可爱的少年杨帆如此相似？
楚狂歌看着他，嘴巴渐渐地张开，张大到足以塞下一颗鹅蛋进去。他旁边那些泼皮也都看呆了，好半天，其中一个泼皮才惊跳起来，失声嚷道：“小帆？怎么是你！你……你这是什么打扮，在唱大戏么？”
“大胆！这是我白马寺首座，弘十七大师，谁敢无礼！”
一个和尚立即跳出来郑重声明杨帆的身份，几个泼皮听了更是惊愕。
杨帆嵇首笑道：“楚施主，各位施主，别来无恙啊？”
楚狂歌一脸惊讶地站起来，上下打量杨帆一番，慢慢露出一丝苦笑，道：“杨……十七大师，你如此出现，实在是有些出人意表。”
杨帆微笑道：“楚施主，这边请，贫僧有话说……”
两个人走到了道路的另一边，大槐树下，一帮和尚和一帮泼皮不忿地互相看着在那运气，彼此间都有一种不服气的劲头儿。
须知这些和尚原本也是泼皮出身，两伙人往那一站，自然而然地就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同类气息，而同为混混，天然就有一种竞争的敌意，所以双方只是“眉目传情”了一番，便彼此看不顺眼了。
道路另一侧，杨帆把自己的情况对楚狂歌简单地说了说。连马桥这死囚都被薛怀义一句话就给漂白了，他不怕楚狂歌挖出什么秘密来，楚狂歌也不可能挖掘出什么真正的秘密来。
更何况，他清楚，楚狂歌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一个在官场上待过的人，尤其是受过重大挫折的人，不会有那种无聊的好奇心，以挖掘他人八卦、惹火烧身为乐。
他相信楚狂歌会答应他的要求，因为这件事对楚狂歌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重要的是，楚狂歌当年被赶出千牛卫，这些年来颠沛流离，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气，就如当年流浪于广州都督府门前的他，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抓住。即便只是改变他现有处境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楚狂歌为自己所用。
所以，杨帆很坦然地看着楚狂歌，等待他的答复。
楚狂歌直视着杨帆，道：“我这班兄弟去了之后，不是真的出家？”
杨帆叹了口气，把手一摆，指向那几个正斜着肩膀，抖着大腿，正跟楚狂歌的手下比谁更痞气、更无赖的几位大和尚，问道：“你瞧他们哪个像是出家人？剃去头发，换上僧衣，才好以白马寺的名义参赛，仅此而已。”
楚狂歌点了点头，又确认道：“每日三十文工钱，一旦真的进入决赛，每人赏万钱？”
杨帆微笑道：“不止这些，如果能让薛师开心的话，楚兄重返千牛……哦，如今已经改称奉宸卫了，楚兄就是重返奉宸卫，也不是什么难事！”
楚狂歌身子一震，两眼蓦地张大，紧张地看着杨帆，颤声道：“当真？”
杨帆道：“这天底下，其实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的。对楚兄来说，百战沙场，戮敌无数，用命去拼，想要留在千牛卫，想要晋升个一官半职也不是易事，但是对薛师来说，他要想让你重返千牛卫，甚至官复原职，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重点在于，他愿不愿意去做！”
“好！我跟你走！”
楚狂歌的眼中放出了令人战栗的光芒，恍惚间，仿佛一层尘土从他身上簌簌而落，似乎一个被封在泥俑里的武士，挣脱了禁锢，正缓缓舒展他的身体，重新握紧他手中的枪。
他的腰杆儿挺直了，神情变得肃然起来，眉宇之间有一种勃勃的生气，他站在那儿，就仿佛一杆枪似的，这个混迹市井的军中骁将，因为杨帆的一句话，就脱胎换骨，依稀恢复了几分昔日的风采！
……
“方丈，弟子打算这样，咱们白马寺原来的诸位师兄，专习蹴鞠一项，弟子和十九师弟楚狂歌也加入其中，有弘一、弘六两位师兄，再加上弟子和十九师弟，或者不能夺个魁首，却也有一搏之力。让白马寺里原来的师兄弟们专习蹴鞠一项，不再分心他事，提高也能快一些。”
“好好好！”
薛怀义从善如流，立即把弘一唤到面前，挺胸腆肚地道：“你给我听着，从现在起，众弟子一概不得离开白马寺，吃喝嫖赌统统不许再沾，时刻听你十七弟的安排，勤练蹴鞠，等到上元节的时候，好好给洒家露露脸！”
弘一赶紧答应。
弘十六一浊道长凑上来，愁眉苦脸地道：“方丈，弟子年纪大了，也要踢球么？”
薛怀义道：“你，负责捡球！”
“哦……”
见薛怀义吩咐完了，杨帆又道：“弟子么，则与十九师弟的这班兄弟们一起练习马球，不过这马……”
薛怀义拍胸脯道：“没问题，某立即便去兵部，要它几十匹最好的战马过来，地方也有，就在咱白马寺后面那片空旷的地方习练便是！”
薛怀义说完，摸着光头满意地笑道：“哈哈，蹴鞠么，与一帮娘们比赛，赢了也难免有些胜之不武，若是能在击鞠上逞一逞威风，那才是爷们的本事！他奶奶的，洒家往年在上元节时，只能坐在那儿看别人威风，这一回，洒家在蹴鞠和击鞠上面都能露一脸啦！”
这货倒是个天生的乐观派，还没怎么样呢，他已经认准了自己的球队一定能够胜出了。
楚狂歌有心藉助这位薛大师的力量重返禁军，忙迎合地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弟子们绝不会给方丈大师您丢脸的，这马还没运来，那弟子就与十七师兄一起先去练习蹴鞠了。”
“好好好，你们去练，你们去练，好好练，某家能否在上元节上威风一回，可全指着你们了。”
“嗯？等等！”
楚狂歌此刻也剃了光头，穿着一身箭袖改的短打僧服，实际上介于武服之间，在那之前，僧人的服装其实也是五花八门，没有一个统一，只是大唐立国之后，对官服依据等级做了颜色上的限制，而李唐皇室又重视佛儒道三教，所以对僧袍也做了规定，这才统一起来。
只是僧人都是宽袍大袖，短打衣衫穿着本来就少，又不在信徒面前穿着，朝廷也就没有给以规定，因此这适宜比赛用的短打僧服，其实就是根据武士短打袍服改的，所以虽然剃着光头，依旧威风凛凛。
薛怀义唤住楚狂歌，捏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瞧你如此强壮，可懂得相扑么？”
楚狂歌笑了笑，傲然道：“不瞒方丈，弟子当年在千牛卫时，一百二十名备身里边，相扑较技，屡屡夺冠！”
薛怀义的两只眼睛顿时亮起来，大声道：“好！好啊，哈哈哈，如此看来，在相扑上面，咱们也能与人争个高下了。”
楚狂歌躬身道：“愿为方丈效劳。”
薛怀义听杨帆说过楚狂歌的事，见他如此恭敬，便拍着他的肩膀道：“十九，你的事情，十七都跟洒家说过了。你放心，只要你给洒家争了脸面回来，洒家一定满足你的心愿，让你重返千牛卫！洒家是个粗人，却是言出必鉴的！”
楚狂歌听了心中激荡不已，立即抱拳道：“方丈放心，楚狂歌就是头拱地，也要给方丈您争回这个脸面！”
一激动，他行的却是一个军礼，薛怀义本来就不是个正经和尚，也不在乎，对他的表态大为满意，便连连点头道：“好！好！你好好用功，一旦成了，洒家绝不食言！”
这场比赛，对薛怀义来说只是面子问题，他好出风头，尤其喜欢在武则天面前出风头，而对楚狂歌来说，却是关系一生前程的大事，岂敢怠慢。想到那相扑比赛高手如云，单凭自己一个，没个帮手，一旦败了，重返禁军的希望便成泡影。
楚狂歌便道：“方丈，弟子自然是不怕与人相扑较技的，只是这每支相扑队都有许多高手，弟子一人，若与人车轮战的话，只怕是孤掌难鸣，若有个帮手彼此照拂着些，胜算便可大增，不如请十七师兄与弟子一同参赛，如何？”
“十七？”
薛怀义看看杨帆，把大嘴一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你瞧他那单薄的身子，蹴鞠击鞠，全仗身手灵活，自然可以上场较量，这相扑没个好身板儿哪成，就他那副身子骨儿，不成不成！”
楚狂歌吃惊地道：“方丈竟然不知十七师兄跤法如神么？”
“嗯？”
薛怀义诧然看向杨帆：“十七，你还会跤法？”
杨帆摸摸鼻子，很腼腆地微笑着，道：“略懂，略懂……”

第一百零五章 杨首座立威
饶是楚狂歌再三替杨帆吹嘘，薛怀义犹自不信，他拉着杨帆来到球场中央，由于刚刚又踢了一场，弘九正躺在地上装死，舌头伸出老长，呼呼地喘着粗气。薛怀义踹了他一脚，喝道：“滚一边装死去，某与十七较量较量。”
薛怀义脱了僧袍，露出一身腱子肉，还别说，这薛怀义仪表堂堂，一身肌肉也十分健硕，尤其难得的是，如此健硕的男儿身子，却不似杨帆和楚狂歌肤色较黑。杨帆肤色呈小麦色，楚狂歌肤色呈古铜色，这薛怀义健硕之极的一副好身材，肤色竟是十分的白皙。
武后喜欢的男子，必须拥有三个条件，一是容颜俊美，二是皮肤白皙，三是没有口臭，薛怀义这三个条件全都符合。
薛怀义拉开架子，对杨帆道：“来，十七，让洒家领教领教你的功夫！”
杨帆素知这薛怀义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虽然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较量的，也不肯真与他比武，因此连连推辞道：“弟子万万不敢与师尊较量，请恕弟子不能从命。”
薛怀义再三要求，杨帆只是不允，薛怀义无奈，便对弘六道：“小六子，你来！”
薛怀义这众多弟子，其实大部分都是他当年在洛阳城里卖跌打药时结下的朋友，那时候彼此间都是称兄道弟，闲暇时也曾较量过跤法，虽然当时弘六就不是薛怀义的对手，但是两人的实力相差不多，让他来比试一番，薛怀义自然可以看出杨帆的功夫深浅。
弘六见风头都被这个十七师弟抢了去，本就心中不服，一听薛怀义吩咐，立即宽了外衣，光着脊梁上前，对杨帆道：“十七弟，来，跟六哥比划比划。”
杨帆见状，便也扯开腰带，宽去外衣。
杨帆这边脱着衣裳，弘六便在场中吹嘘道：“某自幼追随洛阳相扑名师李半跌习练角抵之技，长大后又有幸得到长安第一跤手，绰号‘擎天柱’的金覃金师傅指点，如今这洛阳城里，角抵相扑比我高明的，屈指可数。”
众师兄弟可不给他面子，哈哈笑道：“六师兄既有这般本事，何不就替咱白马寺出头，参加上元相扑大赛，给师父争一个风光回来？”
弘六摆手道：“若能参加比赛，我岂会不去。可惜前几年与恭安坊的泼皮头子争斗，伤了我的一条腿，使不得长力，与十七小小较量一番还可以，如果上台与各方相扑高手比试，没得输了师父的颜面。”
四下里立即嘘声一片。
杨帆宽了外袍，学着弘六一样，也是赤着上膊脊梁，瞧他身子虽嫌稍瘦了一些，却也是条条块块，肌肉堆垒，看不出穿着衣服清秀得像个大姑娘的小十七，身材竟也十分有料。
弘六踢掉鞋子，赤足站在球场上，向他招手道：“十七弟，来！”
杨帆站定身子，抱拳道：“小弟恭请六师兄指教！”
弘六大喝一声，便如猛虎下山一般扑来。别看他方才说得大方，却想一下就摔倒杨帆，在众家兄弟面前露露脸，故而仗着身子比杨帆粗壮，强行突进。杨帆脚下一拧，似乎想要避免与他直接硬扛，可是动作却慢了一刹，弘六一个虎扑，探手已扣住他的腰带。
“哎！”
弘六一沾杨帆身子，便像抓到一个涂了油的瓶儿，手上一滑，根本没有抓住杨帆的腰带，反被杨帆这一晃，踉踉跄跄向前跌去，止不住身子，直接扑到了场地外面，若在正式的相扑比赛中，这已算是输了。
四下里嘘声大作，弘六脸红脖子粗地道：“这一下不算，是我自己不小心，十七弟只是闪了一闪，根本不曾与我较量，来来来，重新比过！”
杨帆轻轻一笑，扎稳脚步，张开双臂道：“六师兄，请！”
“呀！”
急于扳回一局的弘六大踏步直取中宫，杨帆原本稳稳地立在那儿，眼看弘六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突然抢将上前，右手“啪”的一声扣住弘六小臂，左手探向弘六的交裆，矮身向里一撞，整个身子都撞进弘六怀里，肩膀往他胸腹前一顶，喝一声道：“起！”
杨帆一下子就把弘六整个儿托起来，呼呼地旋了几旋，大叫道：“诸位师兄弟，接住了！”脱手把弘六扔出一丈来远，四五个泼皮和尚一起抢上来接住，被弘六的身子带得倒退了五六步，这才稳住身子。
这一招叫“鹁鸽旋”，中原跤法、塞外游牧民族的跤法和后来日本相扑中的“掬投法”，与杨帆这一招也是大同小异，相扑本就是摔跤的一种，经过千百年摸索，各种跤法殊途同归，自然会有大体相似的招法出现。
弘六被杨帆这一摔，若是落在地上，怕是要跌个七荤八素，好半晌休想清醒过来了，饶是如此，他被几个师兄弟抱住，脑袋还是迷糊了半天才清醒过来，一清醒过来就见师兄弟们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老脸一红，挣扎下去道：“师兄我……我一向喜欢栽培新人，你们懂的……”
说着，就站立不稳，跟醉酒似的向侧前方跌去，这一回可没人扶他，弘六吹着法螺，一跤仆倒在地，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薛怀义见状欢喜不胜，眉飞色舞地道：“好！十七郎当真好跤法，这样的功夫，定可在宫中为洒家一展身手啦，哈哈哈……”
……
“奇怪，方才那一下，弘六伸手抓你的腰带，我看得真真儿的，他的手明明扣住了你的腰带，怎么自己就放了手，然后一跤跌出去，你们两个不是做戏给方丈看吧？”
因为一班人已经累得不行，薛怀义虽然恨不得他们马上就操练起来，也只好叫他们歇息一下，用过午饭，下午再继续训练。众人刚刚散开，马桥就追着杨帆追问起来，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可是憋了很久。
杨帆笑道：“你瞧弘六那副脸色，恨不得一跤就把我摔个狗吃屎，他肯配合我让他自己出丑？”
马桥挠头道：“说得也是，如果是我，还能陪你演戏，弘六哪有这种好心，可他当时……”
杨帆道：“不叫你弄个明白，今儿中午我是别想好好歇一歇了，你跟我来。”
杨帆的上衣还没穿起来，就搭在手臂上，领着马桥进了塔林，顺手把衣服挂在斜探出来的一根树枝上，摆开架势对马桥道：“来，你把手贴在我后腰上。”
马桥道：“贴在腰上？有何蹊跷？”一边说，一边依言把手贴在了杨帆的腰眼上。
“咦！”
马桥惊叫一声，见鬼似的瞪着杨帆，再看看自己弹开的手掌，惊奇地道：“你怎么弄的，这是戏法么？也没见你怎么动弹，我这手怎么好像一下就弹开了似的，还有一点发麻呢。”
杨帆笑道：“这叫十八跌，是一门近身缠斗的功夫，抽身换影，乘势借力，引进落空，以巧制拙的功夫，不过它可不是一味的卸劲借力，消了对方的力道之后，也要抓住对方旧力方去，新力未生的空当，发劲跌敌的。”
杨帆又给他演示了一回，这一回马桥看得清清楚楚，杨帆的腰部在刹那之间也不知震动了几下，有一股柔韧中不乏刚劲的力道，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的手弹开，让他的手掌竟然微微有些发麻，这还是他不用力，只是把手贴在杨帆腰间，若是他的手也用了力道，被杨帆消解了他的力道再趁势反震，那劲道之大更是可想而知。
马桥活动着发麻的手腕，惊讶地道：“好厉害，你竟有这般神奇的功夫，方才你的腰间好像震动了十多下，腰力韧而有劲，根本抓你不得。”
杨帆笑道：“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会跌出去了吧？不过，我方才腰部震动可不止十几下，而是不多不少，一刹那间震动了四十八下，寸劲如浪，叫你沾身不得，嘿嘿！”
“四十八下，一刹那间，震动四十八下……”
马桥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要学！小帆……啊不，首座大师，你收我当徒弟吧，我要随你学功夫，旁的不学，我就学你这个什么……什么什么十八跌。”
杨帆道：“教你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倒没甚么，可这十八跌却不易学，你已成年，根骨硬了，学学硬功还成，学这功夫成就有限得很……”
马桥道：“不不不，我身子够壮了，别的都不用学，我就学这十八跌。”
杨帆纳罕地道：“你怎么对这十八跌情有独钟？要说威风，我教你一套三皇炮捶，打起来劈拳如斧，崩拳如箭，钻拳如锥，横拳如梁，以你的体魄，好好习练，也能小有成就，使出来威风得很。”
马桥连连摇头，搓着手，一副心痒难搔的模样，道：“不不不，什么炮啊捶啊，哪有十八跌威风，我就学这十八跌！一刹那间，腰部弹动四十八下，这要是跟女人欢合的时候使将出来那还得了？怕不叫她哭爹喊娘、丢盔卸甲，一泻千里，一败涂地啊！”
杨帆怔住，他瞪大眼睛看了马桥半晌，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马桥连忙追上去道：“嗳！你别走啊，小帆、首座、师傅……”
杨帆没好气地道：“你别叫我！要是让我师傅知道，我把这功夫传了你，专为了在女人身上逞威风，我师傅得活活气死！”
马桥赔笑道：“谁说我学了这功夫只在女人身上逞威风啦？偶尔也可以在男人身上逞逞威风的。”
杨帆道：“吓？你还有这种嗜好？”
马桥气急败坏地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在男人面前摆威风，当然就是像你刚才那样摆威风啦，嘿！嘿嘿！”
杨帆掉头继续走：“不行，你居心不正，不教！”
“师傅……”
马桥悲呼一声，死缠烂打地追了上去。

第一百零六章 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日子，白马寺俨然成了一个训练基地，和尚们开始了如火如荼的鞠球训练，从弘一到弘十五，每天都被杨帆和楚狂歌操练得欲仙欲死，晚上往榻上一扑，便睡如死狗，再也没空儿满大街的去招惹是非了。
只有“球童”一浊看起来比他们轻松许多，不就是捡捡球么，球也不总是踢出球场的，偶尔活动活动身子骨儿，吃得更香、睡得更美。
杨帆不仅仅教和尚们打球，他自己也在学习打球。
为了得到薛怀义这尊不是真和尚的真佛帮助，杨帆在他面前有意藏了拙，没有暴露自己并不熟悉蹴鞠和击鞠的事实，现在楚狂歌来了，他就需要恶补这方面的知识，熟悉这种竞技的规则。
尤其是马术，要打马球必须拥有精湛的马术，这马术可不仅仅是骑在马上，能策马飞驰就行，横步，反跑，跳跃、转弯等各种马术技巧都需要十分娴熟，而杨帆就连最基本的骑术都欠缺。
上一次去孟津刺杀丘神绩，他早早备了马匹稍稍熟悉了骑术，马鞍上又垫了厚褥子，一路狂奔下来还是几乎颠散了架。幸亏金吾卫不是全骑兵的龙武卫，丘神绩事先也没想到他能如此果断地立即突围，来不及备马追赶，才让他逃过一劫。
这一遭杨帆正好让楚狂歌教他好好练习一下马术。每天早晚，杨帆都在楚狂歌的陪同下练习骑术，楚狂歌那班兄弟也都全体跟随纵马驰骋苦练骑术，并在白马寺后面宽广空阔的场地上制作了许多障碍，练习控马技巧。
杨帆本有一身好武功，几天下来也是腰酸背疼，连大腿都磨破了，马桥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杨帆本来就有很好的身体素质，所以学习马术也快，很快就能熟练掌握一些基本要领了，眼下距上元节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每天如此习练，又有名师指点，相信到上元节时，他的骑术已足以用于比赛。
这些天，杨帆也藉由那些无赖和尚之口和他在赵逾那边的眼线了解了一下京里的动静，丘神绩遇刺事件，根本没有在京里传开，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杨帆由此更加笃定：山村血案，绝非朝廷所为，当事者的一再遮掩就是明证，但事情的真相却也因此更加扑朔迷离了。
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自己那些无辜的亲人和乡亲因何被害，就需要掌握更多的资料。
这天傍晚，彩霞满天，一天的训练结束，所有的人员都累出一身臭汗，有的连澡也不洗，就回到禅房，瘫在那儿歇息。
杨帆的精气神儿依旧十足，看看还没到练习马术的时间，就去冲了个澡儿，回来之后正瞧见一浊道人盘膝坐在殿前石阶上，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念佛经还是在念道经，杨帆便走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聊起天来。
聊了没几句话，杨帆就把话题巧妙地扯到了贺兰敏之身上。
一浊道人眉飞色舞地道：“要说这贺兰敏之，当年还真是一个轰动京师的大人物啊！当初，天后刚刚成为高宗皇帝的皇后，因为两个异母兄长与她母子素不和睦，就找些由头，把他们贬谪出京了。
天后掌了权，当然希望重用自家子侄，有了这些国戚，天后在宫里的地位才稳当嘛，可她一向不喜欢两个兄长，那要扶植谁才好？后来，天后的两位兄长都客死异乡，天后也无心召回两位兄长的后代，就把自己胞姐的儿子贺兰敏之改姓为武，继承了她父亲的爵位，受封为周国公。
贺兰敏之的母亲，也就是天后的这位胞姐，容貌异常娇美，不逊于天后本人，被高宗皇帝看到后封为韩国夫人，常常邀入宫中，异常宠爱，后来却不明不白地就暴病而死了。
这贺兰敏之还有一个姐姐贺兰氏，这贺兰氏年轻貌美更胜其母，后来也被高宗皇帝宠幸，受封为魏国夫人，结果，没多久，又不明不白地暴病而卒了。”
杨帆目光微微一闪，缓缓道：“想来，这对母女的‘暴病而卒’，天后难逃干系吧？”
一浊道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道：“嘿！咱是没看到，反正啊，坊间都这么传。碍着天后的事了，那就没好果子吃，别说是天后的亲姐姐和亲外甥女儿，就算亲生儿子又怎么了？李贤、李弘这两位太子，可都是天后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结果……”
一浊道人打个哈哈，又绕回了话题，说道：“这贺兰敏之才学是有的，当初在弘文馆的时候，还编了《三十国春秋》一百卷，结识了许多文人墨客，平素也好些附庸风雅的事情，确实是做过一些事情的。
可是自从他的母亲和姐姐相继暴死，这位周国公就变得不对劲儿了，贺兰敏之与母亲和姐姐的感情非常好，母亲和姐姐相继不明不白地暴死，估计他也猜测到当今天后所为，从那以后，就自暴自弃，专门跟天后作对了。
这贺林敏之生得如瑶林玉树一般，极为俊美，再加上他贵为国公，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可他偏就放荡无行，种种淫浪令人为之侧目。他甚至还……”
一浊道人又下意识地四下瞅瞅，杨帆忍不住笑道：“师兄不用这么小心，这儿除了你我，哪有旁人。”
一浊道人干笑两声道：“是！这贺兰敏之，还与他外祖母杨氏有些不清不白呢。”
杨帆吃惊道：“杨氏？那是天后生母，他的外祖母，他们两人竟然……”
一浊道人挥挥手，不屑地道：“到底是异族，礼教之守，对他们而言都是狗屁！要不然当初太宗皇帝嫁女，怎么山东世家不屑娶之呢。这也就罢了，贺兰敏之虽然没什么操行，有天后护着，一向也没人敢非议他。
可是他怀疑是天后害了他的母亲和姐姐后，便专门与天后为难。天后为当时的太子李弘选了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为太子妃，眼看婚期将近，他竟趁这个女子踏春出游之际奸污了她，以致皇家不得不急急改立太子妃。
当时，天后仍是护着他的，后来，估摸着天后也是察觉贺兰敏之对自己起了疑心，便对他起了杀心。杨氏逝世以后，天后拿出一笔钱，让贺兰敏之给亡母建一座大佛像祈福，结果他把钱都用在花天酒地上了，杨氏丧期还没过，他就召了许多歌姬舞女寻欢作乐。天后按捺不住，终于发作，把他与外祖母通奸、贪污公款等诸般罪名公之于众，予以惩治！”
杨帆失声道：“这也能公诸于众？常言说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可是皇后的母亲和外甥！”
一浊道人道：“如今天下，受胡人影响，开风气之先，世人又有几人还视之如洪水猛兽？再者说，贺兰敏之做的这些丑事，民间早就传开了，天后就是不说，大家也都清楚，莫不如光明磊落，你也该清楚，当今天后，在气魄上，可是连男儿也少有及得她的。”
杨帆颔首称是。
一浊道人又道：“天后罢了他的官，削了他的爵，还恢复了他的本姓贺兰，把他流放雷州。大概是他也知道接下来没什么好果子吃，到了韶州的时候，就用马缰绳自缢而死了。”
杨帆身子一震：“韶州？”
韶州，居然是在韶州自缢的，这事与那小山村的血案有什么关联？贺兰敏之是在韶州自缢的，第二年，桃源村突兀出现，这两者间……
杨帆有些迷惘，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贺兰敏之死后的第二年他才出生，而且贺兰敏之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所以他和这个贺兰敏之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那么，他的父亲和那些村人，是贺兰敏之的旧部和好友？受到牵连而贬谪的那些犯官么？如果是，要杀当时也就杀了，为什么是在贺兰敏之死后十一年才发生？中间隔断了十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简直是莫名其妙！
杨帆越想越糊涂，一浊道人却一下一下地拍着大腿，感慨起来：“现在的武承嗣、武三思，都是当年被天后贬谪地方的两个异母兄长之后，天后并不喜欢他们，他们尚且有如此权势，若是当年贺兰敏之不执意与天后作对，当今天下，只怕除了天后，就数他了吧！”
他正说着，就见知客僧陪着一位缁衣僧人缓步走来，那僧人相貌奇古，白眉如雪，面容清癯，看起来年纪着实不小了。偶有路旁经过的真正和尚，瞧见那位僧人，都会停下来，毕恭毕敬地施礼。
虽说这白马寺被薛怀义占了，还弄来一帮喝酒吃肉不守清规的假和尚，但是原来那些真正的修行人依旧住在庙里，白马寺的日常寺务也是由他们打理的。他们认得这位老僧，想必是佛教界极有地位的高僧了。
一浊道人见那僧人走来，忙也站起来合十施礼，杨帆一本正经地学他施了个礼，等那知客僧陪着那缁衣僧人走进去，这才向一浊道人悄声问道：“师兄认得这个和尚？”
一浊道：“正是，这位乃是三戒大师，法相唯识宗开山祖师玄奘高僧的亲传弟子！”
杨帆对佛教不是很了解，听了只是哦了一声，奇怪地道：“他到这儿来干什么，瞧他去向，乃是方丈禅房。对了，最近好像有很多正经和尚在方丈处进进出出的，咱们那位方丈大师不是真的要学佛吧？”
一浊道人苦笑道：“方丈神思如天马行空，岂是你我凡人能够揣测的？”
杨帆深以为然，于是大点其头。

第一百零七章 洒家也献瑞
三戒大师走进禅房的时候，里边已经有一群老和尚了，看样子年纪都不低，一个个都是一副修行高深的模样，一见三戒大师进来，正在交谈的、翻阅经卷的僧人们纷纷起身向他施礼问好，三戒一一还礼，笑容可掬。
怀义大方丈正袒着胸怀倚在罗汉床上吃酒，看见三戒来了，醉眼蒙眬地乜着他，招手道：“三戒和尚，你总算来了，坐坐坐，一块儿来想办法！”
玄奘当年收了许多弟子，其中最器重的就是他的小弟子辩机，辩机是玄奘之后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一位学问僧，参与《大唐西域记》翻译的九大高僧中，他当时最年轻，才二十多岁。
不料美人关难过，这位辩机和尚与高阳公主的一段孽缘，葬送了他的性命，被李世民判了腰斩。接下来，玄奘的高足之中，以窥基大师最有名，学问最高深，不过他已在永淳二年圆寂了，再之后还有圆测、道证、胜庄、太贤等弟子，这些人有的还健在，不过也因年纪太大，所以少在世间走动，这位三戒大师在当年玄奘大师的徒弟之中不是最有名的，却是目前最活跃的。
薛怀义拿起酒杯，睨着三戒和尚道：“洒家请了许多大和尚来，可惜还没有一个能想得到办法，众人都说你佛学深厚，博览群书，故而把你请来，一同参详个主意。若是你能替洒家解决了这个难题，佛教必可压道教一头，成为我大唐国教，让你一偿令师平生夙愿！”
三戒大师一瞧禅房内，到处坐的都是他熟识的或相识的佛学界知识渊博、德高望重的高僧，榻上地上、案上几上，到处堆的都是一卷卷经书，刻印的、手抄的，甚至还有一堆古老的竹简，不晓得这位出了名的“疯和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心中忐忑，忙稽首道：“贫僧不敢当怀义大师谬赞，只是不知方丈邀老衲前来，究竟要做些什么呢？”
薛怀义也不忌惮，就把他的打算说了出来。要说起来，这薛怀义虽是不学无术，于想象力方面却很有天分。武则天革李唐之命，改天换日的谋划和打算，如今虽未明言，已是尽人皆知，作为他枕边人的薛怀义如何会不清楚？
依附武则天的武氏族人、受她重用的文臣武将，都在绞尽脑汁地为她扫平障碍，薛怀义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也想从中立一份大大的功劳，而不是只靠侍奉枕席来邀宠。
可是，献瑞的把戏已经被武承嗣搞过了，这货雕了块石头扔在洛水里，再捞出来，愣说是天授神石，昭示着武后当主天下。如今天下各地纷纷响应，各种祥瑞不断，薛怀义若是跟着献祥瑞，不过是拾人牙慧。
清洗李唐宗室和忠于李唐的大臣，自有一班酷吏去做，他顶着个出家人的名头，实在插不上手。逼着道士信如来，不过是小打小闹，他也知道，这种行为只能表示他对武后的忠心，对促使武后登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要做就要做独一份的！
薛怀义建造前所未有的巨殿“明堂”，修建前所未有的大佛“天堂”，甚至连宫中喜庆节日击鞠比赛都想出风头，他就是这么个争风的性子，这种时候他岂甘心落于人后？所以，他灵机一动，想到可以从佛学经典中找出武后当主天下的凭据，如此一来，他岂不又立下一桩独一无二的大功劳？
薛怀义想到就做，马上召来各寺庙的高僧，叫他们想办法。薛怀义在洛阳虽然胡闹，可他做的事对佛教却是有大好处的，这些高僧嘴上固然不赞同他的所为，心底里还是有些窃喜的，所以他们对薛怀义这个人并不抵触。
而且以薛怀义的为人，他既然打了这个主意，也不容许别人反对。再者，如果真能办成此事，佛教无疑会更上层楼，压倒道教，所以这些大德高僧倒是真的尽了全力，奈何要想从佛教经典里找出武后当主天下的证据谈何容易？
当初佛祖释迦牟尼也不知道他的弟子们想在中原传教，想成为中土第一大教派需要这种东西啊，否则释迦牟尼当年随口说上一句模棱两可的偈语，今天他的徒子徒孙可就省了大力气。
这些大和尚费尽心机，翻遍了经卷，也找不出有利于武后登基的经文来，万般无奈之下，有人忽然想到玄奘高徒三戒大师游历长安两年，刚刚回到洛阳，所以赶紧提醒薛怀义，把三戒也给请来。
要从佛教经典中找出武后当主天下的证据？让佛教压倒道教，成为中土第一大教？
三戒大师热血沸腾起来，马上搜肠刮肚地想起了主意。薛怀义不是个好和尚，却是个好领导，一见三戒大师正在认真思考，却也绝不打扰，便又躺回榻上，连啜酒的声音都放轻了。
三戒盘坐在一只蒲团上，闭目思索良久，突然双目一张，喜形于色地道：“有了！”
众和尚正翻经书的翻经书，想佛教典故的想典故，各自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听到这句话，一齐围拢上来，急切问道：“三戒大师，你想到了什么？”
薛怀义喝醉了酒，正有些昏昏欲睡，刚打了个哈欠，突然听到三戒大师说：“有了！”薛怀义马上来了精神，腾地一下跳到地上，赤着双足跑过来，两膀一分推开众和尚，瞪起一双大眼道：“快说，你想到了甚么？”
……
“薛师搞来的这些马，的确都是一等一的好马。有了好马，你练骑术也容易一些，比赛的时候，考验的不只是你的马术，还有你跟马的配合，这个配合，就是你的动作和口令，而只有熟悉了你的马，才能及时执行你的命令！”
楚狂歌和杨帆策马驰骋着，缓步、快步、袭步、快步、缓步，不断地变幻着马步，同时向他讲授着自己的经验：“别想跟马来硬的，一匹马重有千斤，你才多重？要顺着它的力量进行操控，马是有灵性的，它做对了，及时夸夸它，拍拍马脖子，或者摸摸喉部，它就像个小孩子，会感到很高兴。
它做错了，要立刻处罚，大声地呵斥、勒马缰、用马镫踹它，它就知道自己错了，绝对不能事后再说，马可没那记性。呵呵，对了，回头跟薛师要些糖来，马这东西喜欢吃甜的，奖励它的时候给它吃块糖，这小孩性儿的大家伙就会很开心。”
二人说着，就赶回了白马寺山门前，二人翻身下马，说说笑笑的正往里走，就见薛怀义一身大红袈裟，在弘一、弘二等几个魁梧的大和尚陪同下，急匆匆地向外走来，瞧他脸上喜气洋洋的，看来心情极好。
杨帆见了快步迎上去道：“方丈！”
“哦，十七啊！哈哈，又去骑马了？你们都瞧瞧，十七这般好本事，依旧每日勤练不辍，你们整日介喊累，累个屁！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不累成吗？都跟十七学着点儿。”
众弟子轰然称诺，杨帆笑道：“方丈过奖了，弟子有点事儿要跟您说。”
“哦？没关系，缺什么，你随时提，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洒家自然要去给你弄来。你且等洒家回来再说，本方丈现在要进宫一趟。”
“方丈要进宫？那正好，弟子这事儿，说不定正需要宫里同意。”
杨帆赶紧道：“是这样，方丈，咱们弟兄苦练也有些时日了，可是对咱们的对手却还一无所知，总这么闭门造车，难以有所成就。而且对手实力强弱和习惯的打法，咱们同样全不知情。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战场上如此，球场上也是如此，所以，还请方丈能给咱们制造个机会，最好能与宫中的强队先较量较量。”
薛怀义笑道：“这事容易。待洒家进宫去，见了天后再说！”
……
集仙殿里，武则天批到一份奏章，面上忽地露出欣悦的笑容，一旁上官婉儿看到武则天的神色，便笑道：“天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这么开心？”
武则天把那份奏章递给她，笑道：“婉儿不曾见过这份奏章么？”
上官婉儿接过来一看，却是江南道巡抚大使狄仁杰的奏章，匆匆浏览了一下，上官婉儿道：“哦，这份奏章婉儿是看过的，狄公在江南道捣毁淫祠一千七百余所，只是……捣毁一个祠社而已，比起他当年掌管大理寺的功绩天渊之别，何至于叫天后如此欣悦？”
武则天摇摇头，莞尔道：“不然，狄仁杰担任大理寺卿的时候，一年之内，处断涉案人员近两万人，人人心服口服，无一诉冤，轰动京师，然则此等行为，在朕眼中，也不过就是一个能吏而已，算不得干臣。”
武则天从上官婉儿手中接过那份奏章，轻轻拍了拍道：“而这捣毁一千七百所淫祠，才是朝廷干臣之所为，朕有如此干臣，心中欢喜，故而发笑。”
上官婉儿讶然道：“这却是何道理，婉儿愚昧，还请天后指教！”

第一百零八章 以佛证道
这淫祠，并不是从字面上理解的供奉淫荡野神的祠庙，而是指非官方承认的正统神灵的寺庙，指的是民间自发形成的供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神灵的庙宇。
天下各地都有一些地方上自发形成的神庙，吴楚之地各种野神的寺庙尤其多，什么项羽庙、同叔王、陈府侯王、五显大帝、淋泗侯王、白鹤大帝、陈八大王、刘盆子大王、禄马相公、斗星帝君等等……
百姓们想拜就拜，完全出于一种功利性，这些寺庙并没有什么导人向善的宗教精神和人生哲理在里面。这样，就不仅涉及到一些神棍趁机敛财、利用迷信为非作歹的问题，而且涉及到信仰问题。
尽管那时候，利用宗教信仰搞政治活动的行为还不是很多，也不明显，但是任由这种宗教活动大肆发展，则必然会酿成大患。当年五斗米教也好，太平道也好，可不就是一场祸及全国的大乱？
大唐天子崇尚道教和武则天力捧佛教，莫不是因为知道宗教的庞大力量而加以利用。以武则天的眼光，当然能看得出狄仁杰此举有着多么重要的政治意义。在她看来，平几桩冤案不过是个能吏，能够正本清源，以定王度，才是朝廷干臣的本事。
武则天沉思片刻，悠然道：“朝廷如今正在用人之际，狄公放在江南道，可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上官婉儿听了心中顿时一动，知道狄仁杰要获得起复了。
狄仁杰官宦世家，祖父狄孝绪，贞观时就是尚书左丞，父亲狄知逊，乃是夔州长史。狄仁杰本人是通过明经科考试及第的进士，为官以来，政绩卓著，仕途一帆风顺。
不过去年琅琊王李冲起兵反武时，武则天派宰相张光辅平叛，狄仁杰任豫州刺史收拾乱局，这两人之间却发生了冲突。张光辅恃功自傲，见狄仁杰到任后接管了反军遗留的大笔物资，便向他勒索贿赂。
狄仁杰没有答应，反而怒斥张光辅不该杀戮降卒，以邀战功。张光辅怀恨在心，回朝后就找罪名弹劾狄仁杰，他位高权重，身为当朝宰辅，又有平乱之功，武则天为了安辅功臣，只好把狄仁杰贬去了江南。
如今看来，狄仁杰此举甚得天后心意，又要起复重用了。
武则天喃喃自语这么一句，当然不是随便说的，其实就是透话给她听。狄仁杰要还朝，当然需要有人去保荐、去造势，而这些事就需要她去安排合适的朝臣来进行了。
上官婉儿做得好与不好，朝中反对力量的声音是强是弱，天后才能做进一步决定，如果反对的声音太强烈，她也好从容进退。上官婉儿权柄极重，这就是一个体现。
即便上官婉儿很乖巧，不去有意弄权，帮你运作时肯不肯用心，也能决定你的官位高低。一旦你的职位确定下来，想再升迁就难了，有时候，一辈子枯守此位直到致仕荣休也是有的。上官待诏俨然内相，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不知不觉间，她就能影响朝政，影响官员的升迁和贬谪。
……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道：“天后，白马寺主求见！”
武则天蛾眉微微一扬，诧异地道：“阿师来了？请他进来吧。”说着，顺手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上官婉儿微微一摆手，殿上侍候的宫娥、太监纷纷退下，上官婉儿向武则天裣衽道：“婉儿去廊下侍候。”
“嗯！”
武则天点点头，目光一闪，就见薛怀义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上官待诏！”
对这位天子近臣，薛怀义倒也不敢无礼，站住脚步，向她行了一个稽首礼。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道：“薛师！”
婉儿一笑，百媚丛生，薛怀义却是目不斜视，行过了礼，便抢前一步，双手合十，向武则天郑重地行下礼去：“贫僧见过天后！”
婉儿羽袖轻摆，袅袅地退了出去，武则天轻轻伸个懒腰，斜卧于胡床之上，笑盈盈地看着他道：“阿师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此时，薛怀义的孔武有力给武则天带来的新鲜感已经不是那么强烈，武则天既然开了纳面首的这个口子，也就不再有什么忌讳，薛怀义领兵讨伐东突厥的时候，武后又看中了太医沈南蹘。
这沈太医斯文儒雅，风度气质与薛怀义这等市井匹夫大异其趣，虽不及薛怀义孔武有力，却别有一种飘逸斯文，所以成为了武则天的新宠，薛怀义还被蒙在鼓里。
但是作为武则天的第一个面首，与她同床共榻这么多年，在武则天心中对薛怀义的感情还是很深的。薛怀义在她心中的地位依旧最高、最受她宠爱的也依旧是薛怀义，这却是沈南蹘远远不及的。
薛怀义哈哈一笑，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一只手便搭到了武则天柔腴的腰间，轻轻抚摸着道：“天后，怀义此来，是给天后报喜的。”
武则天一手拄腮，懒洋洋地闭了眼睛，抓起他的手轻轻移到胸前，舒服地吁了口气道：“什么大喜事呀？你那白马寺，可也出了什么祥瑞不成？”
听她这口气，恐怕天下间各处出现的种种祥瑞，要么是穿凿附会、要么是弄虚作假，她其实都是心中有数的，这些事也不可能瞒得过她。不过，这些东西是造势必要的东西，更是让天下间无数的草民百姓们深信不疑的东西，所以她自己信不信不要紧，她的态度必须是认真的、欢迎的。
这种戏码，她已经做得太多了，她不能拒绝，心里却难免疲惫，所以，如果这时跑来一个别人，哪怕就是街头一个小混混，说他发现了什么祥端，武后都会作出非常相信、非常欢喜的样子，可是在她自己的男人面前，她就露出了真正的态度。
薛怀义嘿嘿笑道：“祥瑞？不错，正是祥瑞！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祥瑞，比洛阳神石还要大的祥瑞，天后喜欢听么？”
武则天一听果然又是祥瑞，心中无趣得很，却不愿扫了情郎的兴致，便懒洋洋地道：“且说来听听。”
薛怀义得意洋洋地道：“天后，怀义自蒙天后赐封为白马寺主之后，每日苦读经书，遍阅藏经阁中经典，竟尔发现，天后您当主天下之事，佛祖释迦牟尼早在经卷之中便已昭示世人了！”
他一面说，一面轻柔地抚弄着武则天的胸膛，武则天闭着眼睛，惬意地享受着他的抚弄，还把头枕到了他的腿上，但是这句话入耳，武则天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双眼放出光来，惊喜地道：“此言当真？”
欲谋天下，当然需要实力，可要坐稳这天下，只有实力是绝对不够的，没有人心，实力的强弱就会渐渐主客易势。武则天如今要坐天下，已拥有足够的实力，她之所以不准人劝进，之所以如此高龄还在耐心等待，就是因为她的势还没有造够，还没有掌握足够多的人心。
这时候，薛怀义竟说他在佛经中找到了自己可以称帝的依据，武则天如何不惊，如何不喜？
薛怀义见武则天为之动容，心中得意，说道：“正是！怀义翻阅《大云经》，里边记载说，有一位净光天女，曾聆听我佛讲大涅槃经，后来舍弃天身，生为女儿，成为一位国主，以守护正法！既然曾有一位天女得以转世投胎，成为一方国主，那么天后您自然也可以称帝。”
武则天听了先是一喜，仔细一想，却又摇了摇头，薛怀义不禁忐忑，忙道：“怎么，不妥么？”
武则天反复思量半晌，说道：“阿师，这样一个故事，实在过于隐晦了，难以起到教化世人的作用。”
薛怀义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个恭维武后的好主意，一听武则天否定了这个想法，不禁大失所望，道：“这个……不足以成为天后您应该称帝的佐证么？”
武则天笑了笑，摸着他的光头，柔声道：“阿师，你为朕如此用心，朕很高兴。朕并不是说你这个故事不可用，朕是说，你理解得不对，说得不够明确！”
薛怀义茫然道：“天后以为……那该怎么讲？”
若是对旁人，武则天只要一句暗示，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把事情办得很好了，比如上官婉儿，可是对薛怀义这个粗人，她就丝毫卖不得关子，必须很直白地去讲，薛怀义才能领悟。
好在此处没有别人，两个人是明里是君臣，暗里是夫妻，也没有什么话是不好讲的，武则天便道：“阿师，你想，大唐皇室崇信的是道教，三教之中，道教第一。朕则信奉佛教，正是朕掌权以来，佛教才得以扬眉吐气，隐隐然凌驾于道教之上，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守护正法呢？”
薛怀义沉思起来。
武则天并没有让他多费脑筋，直截了当地说道：“并不是说，朕可以像那位净光天女一样转世为王。而应该说，朕，就是那位净光天女！就是奉佛祖法谕，转世为王，统治人间的人主！你明白了么？”
“啊！怀义明白了！”
武则天这么说，薛怀义如何还不理解，当下连连点头。
武则天道：“这佛经所载，过于简单，区区百十字一个故事，言语晦涩难懂，如何可以教谕世人呢？依朕看来，阿师可以聚集一班大德高僧，为这《大云经》写一个经疏，详细阐明其中的佛理，把朕当称帝的意思说得更清楚、更明白！”

第一百零九章 朱笔判生死
薛怀义连声道：“怀义明白了，怀义真是蠢笨，这般主意，还要天后来教，回去后我就依天后的吩咐去做，用不了几日，怀义便拿一份《大云经疏》来，请天后过目。”
武则天莞尔一笑，捧住他脸颊，轻轻地亲了一口，昵声道：“好人儿，你肯替朕分忧，朕心里面，已不知有多开心了。做得好不好倒不算什么，但有这份心意，也就足够了！”
薛怀义近日来未蒙武则天召他侍寝，作为武则天的面首，他又俨然就是这位无冕女皇的男妃嫔，不敢沾惹女色，以他如此精壮的一个汉子，早就憋得狠了，武则天这一温言软语，薛怀义情欲顿起，胯下一个小和尚勃勃而起，就要把武后摁在榻上。
瞧见他那炽热的眼神儿，武则天心里也不觉有些酥痒起来，她的身子往后轻轻一靠，半倚在软绵绵的锦幄上，微眯凤目瞟着薛怀义，薛怀义心领神会，刚要站起来宽衣解带，便听门外有人道：“天后，秋官侍郎周兴求见！”
薛怀义恼怒地道：“叫他候着！”
“叫他进来！”
武则天坐起来，理了下鬓边凌乱的头发，微微瞪了薛怀义一眼。
人有各种各样的欲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武则天的心中，最叫她飘飘欲仙、欲罢不能的，就只剩下追求权力的欲望。尽管她此时也有些情动，但是武则天从来不是一个能被情感所困扰的人，更不是一个被情欲所束缚的女人，一俟闻听要事，她立即就恢复了精明和冷静。
武则天对甚是不忿的薛怀义柔声安抚道：“阿师，你且到后殿歇息一下，周兴此来，是有要事的。”
薛怀义听她这么说，晓得今日还有机会一逞所欲，方才转怒为喜，便答应一声，大步流星地向后殿走去。
武则天整理了一下仪容，端然坐在案后，掂起了一份奏章，一双冷肃威严的眸子，却向殿门口瞟去。随着一阵脚步声，一只白底黑缎的官靴踏进了高高的门槛，一个清朗的声音随之传来：“臣，秋官侍郎周兴，见过天后！”
这是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儿，唐朝品官，各部侍郎中，只有吏部侍郎为正四品上，其他各部侍郎为正四品下，四品官着绯袍。周兴是刑部侍郎，自然要穿一身绯色官衣。
周兴今年刚过四十，身材适中，不胖不瘦。面容清癯，一双浓眉，眉毛向上高扬，眉身微弯，眉色乌亮，如同卧蚕，一双丹凤眼，颌下三绺细髯，透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洒脱之气，只是一双颧骨比较高。
见了武后，周兴忙趋身上前见礼。所谓见礼，也不过就是一揖而已，这时节，朝廷上还没有跪拜之礼，皇帝临朝时，百官都是有座位的，在金殿上置有蒲团，百官跪坐，与皇帝议政。
一直到了宋朝，赵匡胤当国，这才撤去座位，百官站立议政，但上朝见驾时，也依旧只是一揖，直到元朝时候，才开始改行跪拜之礼，现在却还没有时时跪拜的礼节。
武则天挥了挥衣袖，道：“周侍郎不必多礼，徐敬真一案，办得怎么样了？”
周兴自袖中摸出一份奏章，躬身道：“天后，臣接到旨意之后，立即对徐敬真、弓嗣业、张嗣明等涉案人犯进行审讯，洛州司马弓嗣业畏罪自杀，洛阳令张嗣明、徐敬业之弟徐敬真畏惧天威，招认了诸多同党，臣不敢怠慢，立即便来回禀天后。”
武则天目中泛起凛凛的光芒，伸出一只手去，周兴立即趋步上前，将奏章奉上，恭恭敬敬地道：“后面，附有徐敬真、张嗣明两人的供词！”
武则天没有回话，只是打开奏章，认真地看起来，周兴见状，退后两步，微微躬身，侍立在一旁，等着武后垂询。
周兴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他扳倒过的人不少，不过这一次想要扳倒的人里面，却有他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张楚金。武则天命他审理徐敬业之弟徐敬真一案，本来就是夹带私货，想藉此案再度清洗朝中的反武保皇党。
而周兴，则于其中另夹了一份私货，趁机把他的顶头上司张楚金也拉了进去。
张楚金也不是个寻常人，能把周兴这样的人物死死地压在下面，手腕岂同一般？张楚金是并州大族，官宦世家，自任刑部尚书以来，堪称能臣干吏的一个人物，周兴早就想把他拱下去，若非张楚金手段了得，岂能安坐？
作为刑部堂官，在刑部里，张楚金的心腹比周兴更多，势力比他更大，本来，周兴并不想赤膊上阵，亲自动手，他原想授意心腹杨明笙出头的，结果杨明笙出了意外，周兴无奈，又不舍得放弃这个好机会，只好硬着头皮亲自出马了。
张楚金的政治立场并不明确，既不拥李也不拥武，眼下，武后是拉一派、打一派，对中间派比较宽容，所以武后是否会同意把张楚金也列入反贼一党，周兴心中实无把握。
武则天细细地阅览着奏章的内容，对后面的供词根本没看，她所任用的几个酷吏，平素的所作所为她非常清楚，她更清楚在他们手中炮制出了多少冤假错案，不过，她现在正需要这样的走狗，自然不为已甚，却也因此，何须劳神去看那严刑逼出来的口供？
张嗣明、徐敬真是胆怯畏死也好，受不得酷刑也好，抑或是想要攀诬他人以求免死也罢，什么目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周兴的诱导下，他们肯为自己咬出那些想除掉的人，她想知道的，就是有哪些人被列入了清洗名单。
凤阁侍郎元万顷……
入目的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一位当朝宰相，当年北门学士如今还唯一在朝的一位。看到这个名字，武则天的一双凤目微微地眯了一眯，有了一丝柔弱的感觉。这是当年陪着她一步步蹚过惊涛骇浪，攫取最高权力的心腹，曾为她立下过汗马功劳。
可这柔弱也只是一刹那，然后就变得霜雪般清冷，那只保养极好、白皙娇嫩的手，轻轻拈起笔，饱蘸了朱砂，在那个名字上重重地一勾，仿佛将往昔的情谊和从昭仪到皇后，再到天后、太后，这数十年间的风风雨雨、酸甜苦辣也一笔勾销了。
天官侍郎邓玄挺，这是第二个名字。此人当年与上官仪极为友善，后来跟汝南王李炜，鄱阳王李湮等一向友善。自然在清洗之列，武则天脸上微现欣然之色，轻轻一笔勾之。
侍御史魏元忠，这是第三个名字。
此人曾任监军，大败徐敬业的反军，以此功劳，似不应牵连其中，武后对阻碍她步伐的，不管有多大才能，越是有才，越是要杀，但是却不想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称帝之前要重用这班会咬人的酷吏，将来治天下，总还要留几个干臣的。
不过此人非常同情有名无实的皇帝李旦，如今改天换日的步骤正一日紧似一日，此人若是在关键时从中作梗……
武后沉吟片刻，在他的名下用朱笔点了一点，只这一点，就可免死了，但是流放贬官，却也难免。
内史张光辅、陕州刺史郭正一、彭州刺史刘易从……
这些人都是立场很清楚的保皇派，武则天毫不犹豫，朱笔从一个个名字上钩下去，朱笔一勾，便是一条人命，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她手中朱笔点到秋官尚书张楚金时，有些意外地停了一停。
周兴一直侍立一旁，斜睨着武后的动作，见她朱笔一停，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作目不斜视状。
武后沉吟了片刻，她心知肚明，周兴这是夹带私货。这张楚金可杀可不杀，不会成为自己的阻碍。不过眼下登基在即，更要重用周兴这等心腹，要想让狗听话，总要给块骨头才是，于是，只是略一沉吟，手中的朱笔便勾了下去，一道红色的勾痕，仿佛出鞘的利剑，跃然纸上。
周兴佯做目不斜视，只用眼角捎着武后，见到这个动作，不禁暗暗吁了口气。
武则天搁下朱笔，淡淡地道：“爱卿办事，还是很用心的。不过，这些人暗蓄异志，图谋甚大，其党羽，恐怕不止这些，卿还须认真查办下去，以免还有漏网之鱼！”
“已经有这么多官员……，太后这是嫌还杀得少了！”
周兴听得暗自一惊，他知道，这是清洗的规模还未达到武后想要的程度，赶紧躬身答道：“是，臣回去以后，一定严审张嗣明、徐敬真，不使一个叛逆成为漏网之鱼！”
武后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嗯！张楚金既然辜负朕的信任，与奸党勾连，这秋官尚书的位子，就要空下来了，好好干，除了你，朕也想不出有谁适合坐上这个位置了！”
周兴脸上一热，知道自己的心思已尽为天后所知，可是听到这样的吩咐，心中还是狂喜不禁，连忙揖谢道：“天后信任、提拔，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武后淡淡地道：“退下吧！”
“是，臣告退！”
周兴拱揖而出，到得廊下，只觉阳光灿烂，一身轻松，一个问题也浮上了心头。
天后如此迫不及待地清洗朝臣，显见是登基在即了，可是她的年纪已如此老迈，怕是没有几年活头了，要想官运长久，就得再攀一棵大树。
新皇即将登基，皇储会是谁呢？

第一百一十章 炮制《大云经疏》
周兴走后，薛怀义从屏风后面探了下头，便蹑手蹑脚地溜出来，从侧厢里一瞧武则天的眼神，心就凉了半截。武则天的眼神很清明，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韵，分明正在思忖什么事情。
性爱这东西，很讲究一个情调，又不是饥渴了多少年的人，更何况像武后这样的女人，情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调剂品，当她心中有所思虑的时候，又岂会把男女欢爱这种事放在心上。
薛怀义侍候她多年，深知她的脾性，一瞧她这副模样，就知道今日已无缘做那入幕之宾了，便怏怏地向武后告辞。武则天对他歉然一笑，柔声道：“阿师，朕有国事需要考虑，你先回去吧，过两日，再到宫里来看望朕便是了。”
薛怀义打起精神，道：“诺！天后日夜操劳国事，也要爱惜身体才是。那……怀义就先告辞了。”
薛怀义转身刚要走，忽然想起杨帆叮嘱他的事情，忙转身道：“哦！对了，天后，怀义还有一事，想请天后允准。”
武则天以掌支颌，正沉思着，听见他说话，微微扬起眸子，笑道：“阿师还有什么事要说？”
薛怀义道：“天后，每年上元，宫里都要举行盛大的庆祝，举办蹴鞠、击鞠等各种游戏，怀义如今也组建了击鞠、相扑等人马，想着上元节时，参与比赛，若能博天后一笑，那就是怀义的一番心意。
只是怀义这些人马都是刚刚组建出来的，并不熟悉各路强队的比赛，若是败个一塌糊涂，未免脸面无光。常言说知己知彼嘛，怀义有心与往年常常优胜的队伍先行较量较量，让弟子们适应一下。”
武则天笑道：“难得你这番心意，好吧，你想与何人较技啊？”
薛怀义的蹴鞠队臭名远扬，那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一打起比赛来，打闷棍、撒石灰、撩阴腿……，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京中各路权贵对白马寺的恶劣作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薛怀义依旧是想图个乐呵，找几支蹴鞠队消闲解闷儿，凭他的权势，就算是用强的也能找到几家权贵，逼着人家跟他比试比试，可他既想在宫中有所表现，就需要有真本事，想同真正的强队较量一番，就不能用强的了。
薛怀义道：“怀义想请太平公主府上的相扑手、宫里的蹴鞠手、禁卫的击鞠手，与我白马寺较量较量。”
武则天失笑道：“阿师的胃口着实不小，专挑我大唐最强的队伍挑战，就不怕败个灰头土脸么？”
她笑吟吟地思索了，道：“禁卫的击鞠手么，可以，回头朕吩咐丘神绩一声，叫他把准备参加上元击鞠的人马派去白马寺，与你较量一番。宫里么，也没问题，过几天，把你的蹴鞠手领进宫来，同她们比划比划就是了，朕会吩咐婉儿安排好的。不过太平那儿……”
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道：“太平近来心情一直不太好，我看你就不要去碰这个钉子了，禁军中多有相扑高手，一并让丘神绩给你派去好了。”
……
薛怀义风风火火地回到白马寺，立即召集一班和尚，把天后的意思向他们说明了一下。为了群策群力，原来的白马寺方丈，如今的西堂长老三山大师也被请了来。三山、三戒、三瘦、法明、法正、正觉……
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名震一方的大德高僧，为了让佛教力压道教，一举成为中土第一大教，个个作了神棍，陪着冯小宝这个大泼皮篡改起经义来。
天后的意思是，不要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要直接把她说成就是奉了佛祖谕旨，降世人间统领万众的人主，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位净光天女。然而天女在佛界地位并不算崇高，明显是配不上武则天大唐之主的地位的。
于是，经过众高僧一番商议，决定对《大云经》做一番改造，“经疏”中注明，武后前世乃弥勒佛祖，受释迦牟尼法旨，转世为人主，天下之人都当崇拜归顺。
正觉和尚直接在经疏中把梵文译成“窃惟云者，既是武姓”“本属神皇母临万国，子育兆人”。十分露骨地以如来佛的名义让武姓“神皇”称帝、“母临万国”。
在当时武则天掌控朝政，作为女性和皇太后的身份，她要想称帝所面临的两个最大问题就是女身问题和姓氏问题。皇帝一向自命为天子，乃天之子，如果武后称帝也是天意，这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法明和法正则负责编造各种谶语。这种东西一旦流传开来，市井百姓是很愿意相信的。他们编造的谶语为了方便流传，都很简短，每条谶语说明一个问题，诸如弥勒佛祖转世女身，诸如李姓江山要易为武姓等等。
三山和三瘦两位高僧则负责搜罗各地的祥瑞和警兆，牵强附会地和武则天应当称帝联系起来，他们不但详细列举了大唐各地出现在种种奇瑞，比如石头长了红心、公鸡会下蛋、洛水出了神石等等，甚至连地震也列进去，说成这是上天警示，应当武后称帝的证据。
三戒大师则摇身一变成了总编撰，负责对这些高僧捏造出来的东西进行最终整理和校对。
要说起来，薛怀义虽然不学无术，可是他的想象力却是远远超乎于一般人，他一个人躺在罗汉床上，无所事事地喝着小酒，哼着小调，脑门一拍，竟然也被他想出一条为武后助势的主意来。
他想到的是一支小曲儿，这首曲子歌名就叫《武媚娘》。《武媚娘》这首歌很早就有了，在隋朝和唐初时候，在有关宫廷宴会的一些记载中就提到过唱这首曲子助兴。这首歌除了曲名恰恰合了武则天所受的太宗赐号“武媚”之名，两者之间本来没有一丁半点的关系。
薛怀义也是胡乱哼着曲子，哼到这首曲子时想起来的，薛怀义把这个主意一说，三戒大师大表赞同，于是编了个通俗易懂的歌词，配上这首曲子，薛怀义自去安排人到市井间传唱。
这么一帮大和尚在禅房里忙碌，少不得要有些跟在身边照顾，而且还得懂些文字的人，庙里识字的和尚但有空闲的全被派了来，因为人手不足，而一浊和尚是识字的，所以薛怀义把他也抓了壮丁。
一浊可是道士出身，眼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佛门高僧随嘴胡诌，道教地位岌岌可危，那一颗心酸溜溜的好不难受。于是，白天一浊端汤递水，侍候着这帮和尚，瞧着他们胡诌八扯，晚上就用炭条和捡来的废纸，认真记下他白天所见闻的每一件事。
他还给自己所写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叫《大云经疏问世录》，写好一张他就钻到塔林里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每天一载，等着有朝一日把这些高僧的丑恶嘴脸暴露于世。
那些位高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有了一个道家的卧底，每日里肆无忌惮，还在纵情发挥着……
……
编写经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他们牵强附会地把净光天女的事与武则天强行联系起来，可是要取信于天下人，这份经疏自然是要写得越缜密、越像那么回事越好，写好的东西还要反复推敲，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薛怀义字都不识几个，一开始还能凭着满腔热情陪着他们扯淡，后来云山雾罩的连薛怀义都绕迷糊了，便渐渐觉得乏味起来，于是就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三戒、法明等几位高僧，他又跑去看弟子们蹴鞠了。
武则天答应让禁军击鞠与他们较量，一道内旨下去，身在孟津的丘神绩自然满口答应。天后的旨意岂容忤逆？再说，丘神绩的这些击鞠手都是从各路禁军中挑选出来的高手，都有一定的背景，虽然白马寺臭名在外，但是与他们这些人较技，谅也不敢做出太恶劣的行为。
丘神绩年轻时就是一个击鞠高手，当年李世民在大唐推行击鞠时，他是大唐禁军中的一名击鞠主力队员，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依旧颇好此道。每年上元节时，禁军参加击鞠，都是由他统一调配各路禁军中的击鞠高手，统一训练，用现代的话来说，他就是禁军击鞠队的总教练。
我们看多了官场戏，似乎达官贵人一个比一个严肃，一个比一个正经，官场上如此，生活中也是如此，对友人、对同僚、对亲人，整天都端着个官架子，活得全无人味。其实不然，他们纵酒，歌舞，谈笑时，与我们一般无二，同样有许多个人爱好。
丘神绩是个酷爱击鞠的人，在他原本的打算中，因为上元将至，已然准备与其他各路禁军将领沟通一下，抽调他们营中的击鞠高手，集中起来进行训练，如今武后这道旨意下来，正好两便。
只是因为他抽调的人员来自各路禁军，需要花费几天工夫才能把这些人聚齐。薛怀义等了两天，依旧不见丘神绩派人过来，实在耐不住性子，便拉着他的人马进宫找上官婉儿比划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和尚进宫
薛怀义身边的亲信弟子中，有几个人是随他去过宫里的，其他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去过，因此这一番得以入宫，一个个都显得甚是兴奋，对那天下间最尊贵的所在充满了好奇。
马桥也不例外，虽然那座宫城就在洛阳城里，距他咫尺之遥，可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进那里一步的，而现在，他竟有机会进入九重宫阙，真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杨帆的心情也很紧张，还有一些激动，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进入皇宫，薛怀义说过，宫里的蹴鞠高手多是女子，诸如公主、女卫、宫女……，就连上官待诏也在其中，这一次能不能见到她？如果有机会见到她，如何才能问出苗神客的下落？
因为正想着这些问题，杨帆便显得有些沉默，其他的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猜测着宫里的情形，或者听那几位随同薛怀义去过宫里的师兄弟们讲述宫里的情形，他的表现便有些与众不同。
楚狂歌看在眼里，还以为他是因为关心胜败，过于紧张呢。要知道，这几支比赛队伍都是由杨帆一手组建的，胜负如何，与他的关系最大，所以他的表现不同寻常便也可以理解了。
楚狂歌紧赶两步，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二郎不必担心，你我训练这些人才多少时日？以前，他们根本不够格儿去宫中较技，如今只要能多撑些时间，便是你莫大的本事。何况就凭你那出神入化的蹴鞠功夫，某还真不相信，一些女子，能比你强！”
杨帆打个哈哈，笑道：“楚兄说得是，不过一群女流而已，咱们堂堂男子，还能怕了她们不成？”
两人说笑着，搭着肩膀儿往前走，快到履顺坊的时候，迎面忽有一行人马缓缓而来，头前几个公差敲着开道锣，打着清道牌，后边许多公人扶刀相随。
洛阳尉唐纵骑在马上，按刀而行，身后又跟着许多公人，不想薛怀义领着一帮大和尚迎面而来，那些公人吓了一跳，立刻偃旗息鼓，避到道旁，让这群大和尚过去。
杨帆向路旁望去，却是公人们押着几个人犯。人犯中有两个囚犯身上锁了大枷，那枷长有六尺，宽有四尺，厚达五寸，沉有百斤，戴了这枷不要说走路，纵然是架在车上，折腾久了也必死无疑。
旁边还有几个人，只戴了轻枷，可是身上穿的却是死囚的衣服，颈后还插了“斩”字牌，一个个五花大绑，面如土色，再后面又有许多男女穿着囚衣，号啕的、唾骂的，并不因为薛怀义的到来而住口。他们已经成了死囚，顷刻间就要一命呜呼，还怕谁来？
“嗯？”
薛怀义正策马前行，忽然看见受绑的人犯中有好几个很面熟，不由勒住了坐骑，定睛一看，不由面现惊疑之色：凤阁侍郎元万顷，天官侍郎邓玄挺，内史张光辅……
薛怀义暗暗吃惊，忙招手把唐纵唤到面前，小声问道：“怎的这几位都被抓了？犯了何事？”
唐纵本来见他经过，心中很是忐忑，一见他召自己问话，态度倒还和蔼，心中不由一宽，忙拱手道：“薛师，这几人都是与徐敬业叛党有所关连的，如今案发，天后震怒，如今正要发付刑场问斩。”
薛怀义“啧啧”连声，忽见秋官尚书张楚金竟也赫然在绑，不由问道：“张尚书乃朝廷重臣，当初不是颁过赦令的么？怎么也绑赴刑场了？”
这赦令，就是传说中的免死金牌，其实它倒不是一面金铸的牌子，而是一道赦令，受赐赦令的官员，可以免一次死刑。朝中持有赦令的官员一共就那么十多位，薛怀义自己就有一首，故而有此一问。
唐纵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气，说道：“年初的时候，张尚书制订了一条新法，说倘若有人犯了谋逆的大罪，纵然持有赦令本人可以免死，但是他的家属也该受到严惩，或者处决或者籍没入官充为奴婢，以儆效尤。
天后觉得很有道理，就允准了。谁知道……，如今张尚书虽然怀有赦令，可以免死发配边荒，可是他家中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却是都要斩首的，至于那些妻妾女儿、侍婢丫头，就全部籍没入官，充为奴婢了。”
薛怀义听了，脸上也不禁露出古怪的神气，半晌才道：“这可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
唐纵深以为然，不过张尚金原本是司法口儿的最高长官，今日虽已这般下场，他也不好有所评价。薛怀义摇摇头，叹气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说罢双腿一磕马腹，便向前走去。
杨帆和马桥此刻剃着光头，穿着僧衣，就在和尚群中，可是唐纵根本不敢再生是非，眼看着一帮和尚从面前大摇大摆地过去，连头也不敢抬，如何认得他们。
楚狂歌走在杨帆身边，眼看着那些死囚的狼狈模样，不禁叹息道：“张楚金想出这么一条律法，本来是为了迎合天后。想不到却作法自毙，最先着实在他自己身上。”
弘一笑道：“这算什么，你瞧见那两个戴大枷的了么？那两人就是徐敬业之弟徐敬真和洛阳令张嗣明，他们是拉去陪绑看杀人的。他们戴的那种大枷，就是张嗣明想出来的，专门用以惩治重犯，如今可好，他自己也尝到了那种大枷的厉害。”
众泼皮听了便纷纷叹息起来，把他们听说过的许多有关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故事七嘴八舌地说出来，一时间这些打架斗殴、到处生事的无赖，倒似看破了红尘的出家人一般，生出诸多感慨。
……
白马寺僧众由薛怀义领着，从玄武门进了宫城，再向左一拐，走向安福殿方向。安福殿与观象台之前，有一大片平坦宽阔的场地，这儿有一处蹴鞠球场。
此处位于后宫之北，邻近宫城后苑的御花园，许多宫嫔、女官、宫女们都住在左近，所以经常在此聚集，嬉戏。
杨帆等人随在薛怀义身后，进了这威严耸立的宫城，眼见那恢宏壮观的皇家宫殿，许多初次入宫的人都心生敬畏，自然而然地不敢高声言语了，只是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所看到的一切。
在这宫苑里，所见最多的就是女人，一个个年轻的、衣着鲜艳的女子走来走去，看到一群光头和尚进来，都会好奇地站住，三五成群打量着他们，彼此窃窃私语，偶尔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还会掩口轻笑起来，轻笑时那双眼睛微微地勾成一双弦月，便有了几分撩人的味道，看得这班秃驴一阵心猿意马。
“小帆，小帆，你看，好多漂亮女人啊！”
马桥凑到杨帆身边，两眼发光地道。
杨帆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普通人家的后花园种的是花，皇帝家的后花园，种的可是女人，咱们见到的这些，未必就算多呢，这宫里头，怎么也得有上万的女人，还都是万里挑一，从各地遴选入宫的，你想想……”
马桥想象着一万多个万里挑一的俊俏少女汇聚一堂的场面，嘴巴顿时大大地张开，马上就要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观象台是洛阳宫城里的一座观天象的高台，一向由钦天监负责，平时这里并没有什么人，不需要使用时，直接把宫门一锁，因为它在宫城之内，安全绝对可以保障，所以连守门的人都没有。
观象台与安福殿呈直角交接，中间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场地，这儿建有蹴鞠场等供宫娥太监闲来游玩健身的地方，至于秋千、垂钓等所在，则在宫城后苑以内，与此地以一道高达三丈的宫墙相隔。
薛怀义把他们领到那片空地上，粗声大气地吩咐道：“你们在这儿候着，洒家先去见过天后，请天后派些蹴鞠高手来与尔等较量较量。”
薛怀义刚要走，又不放心地回头，瞪了这些蠢蠢欲动的泼皮徒弟们一眼，吩咐道：“这儿可是皇宫大内，一个个都给老子安分着些。”
弘一连忙笑嘻嘻地答应了，薛怀义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宫里头走。场地上，有许多挽着手儿散步聊天的宫娥，在一片蹴鞠场上，还有十几个宫娥正在踢球。一见进来十多个光头和尚，站在那儿东张西望，便有些宫娥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们。
“喂，老和尚，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只是个沙弥呀？”
一个很活泼的圆脸小宫娥看着一浊道人，这老道满脸皱纹，年纪已经很大了，却穿着一身普通的僧衣，挤在一群小和尚中间，不像个有地位的和尚，忍不住好奇地问起来。
一面问，这小宫娥还忍不住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摸他那绺山羊胡子，一浊道人赶紧退了一步，稽首当胸，高宣一声道号：“无上太乙天尊，女施主切勿如此。”
小宫娥吃了一惊，睁大眼睛，掩口笑道：“你这老和尚到底拜的什么佛呀，怎么念起了道家的天尊？”
一浊道人涨红了脸皮，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便有一个小宫娥笑嘻嘻地道：“你这老和尚好没出息，你瞧那位穿红袈裟的和尚，年纪轻轻，就做了佛门的班首呢。”
圆脸小宫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瞧见杨帆，登时两眼红心：“哇！好俊俏的小和尚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龙女十八变
薛怀义原本还担心手底下这帮泼皮无赖入了宫也不懂规矩，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哪知道这些宫娥秀女反比这些泼皮无赖还要大胆。
须知这里是大内，是宫娥秀女们的家，她们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敢对她们无礼。更重要的是，她们人多，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把一个人扔到一堆异性里面，雄鸡也会变鹌鹑。
于是，和尚们成了宫娥秀女们品头论足的对象，她们大大方方地指点着他们，不时传出嬉笑的声音，连平时最泼皮、最无赖的和尚，在她们的嬉笑声中都有些拘谨起来。
这些和尚平时上街，看到有些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时候，没少对人家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眼下群雌粥粥，数倍于己，个个都是娇俏美丽、年轻活泼的女孩子，他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最受关注的当然是俊俏小和尚杨帆，好多小宫娥都两眼红心，闪闪发光地看着他，杨帆却正在看着蹴鞠场里那几个踢球的女子。
这几个女子拼抢得过于激烈，虽也知道宫中来了一群和尚，一时也腾不出空来看热闹。她们穿着浅绿色的大翻领对襟窄袖衫，衫长及膝，紧扎腰带，束着纤细的小蛮腰，腰后两条垂下的板带贴在她们翘翘的臀部上，随着她们奔跑的动作一跳一跳地拍打着丰盈的翘臀。
她们的下身都穿着一条与上衣同色的条纹瘦腿裤子，裤腿有的绑着，有的塞在靴筒里。绑裤腿的宫娥，是因为脚上穿的是一双木屐，没有靴筒可塞。
由此，也可以推测出她们在宫里的大致地位，因为踢球是很费鞋子的，那年代可没有足球鞋、胶底鞋，不管是布鞋还是皮鞋，都不是特别的结实，一场球踢下来，质量差些的鞋子就成了开口笑，质量好的也有脱线的地方。
此时虽是大唐极繁华的年代，大部分人衣食无忧，但是不愁吃穿并不代表一切，这时的手工业并不发达，鞋子需要一针一线地做出来，做鞋子比做衣服还要费力耗时，所以价格并不便宜，因此除非富有的人，否则踢球时大多赤足或者穿木屐。
宫娥们终究是女孩子，不可能光着两只脚踢球，因此地位高、俸禄多的人会穿靴，其他宫娥则以穿木屐的居多，木屐的感觉远不如布鞋和皮靴更灵敏，在踢球时是比较吃亏的，所以即便是球技相近，甚至你的球技稍高，穿木屐的人也要比穿布鞋或皮靴的人差一些。
然而，此刻在球场上踢球的那十几个人中，球技最高的那个，分明就是一个穿木屐的女孩，若她换上一双皮靴，球技又该如何呢？
杨帆看的正是她！
杨帆此番入宫，是要与宫中的蹴鞠高手比较球技的，而这直接关系到他以后能否经常入宫，并有机会见到上官婉儿那样的大人物，所以他对宫中的蹴鞠高手格外关注。
这个穿木屐的少女头上梳着三丫鬟，清丽绝俗，同样是一袭绿衫裤穿在她的身上，就格外的透出一种矫健利落的味道。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简陋的木屐，那只皮球此刻就在她的足尖上，任她做出百般花样，却是球不离足，足不离球，球技当真是出神入化。
她们正在“白打”，白打就是不设球门，纯以脚法技巧为主的一种竞赛游戏，它对脚的控球能力要求极高，一场球踢下来，体力消耗却也不小。
盛唐时，可称得上是全民踢球，上自皇帝嫔妃、王公贵族，下至庶民百姓、走卒脚夫，莫不酷爱蹴鞠。在这样的氛围下，像薛怀义这样的铁杆球迷多，球技高超的人也多，场上这几个宫娥的身手没有一个差的，这个穿木屐的少女在这群宫娥当中还能技压群雌，那就尤其难得了。
这个少女就是谢沐雯，她在宫中的女官、女侍卫和宫娥里边，算是相当有钱的一个小富婆了，之所以还要穿木屐打球，完全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攒钱、赚钱、再攒钱、再赚钱的生活。
妞妞过苦日子过怕了，她恨不得一口气就把她和阿兄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全都赚出来，因之在姐妹们中间落了一个“小财迷”的绰号。
杨帆注意到她，是因为她高超的球技，随后才开始打量她这个人。
看了一会儿，杨帆隐隐生出一种面熟的感觉，虽然谢小蛮此刻的装束打扮与那一晚衣袂飘飘的仙女形象相去甚远，可是美女总是叫人一见难忘的，尤其是她那双英气勃勃的眉毛，杨帆忽然就记起了她。
那一晚，他骑在墙头，曾经见过这个少女。
她果然是朝廷的人，而且是宫里的人！
她……不会认得自己了吧？
谢小蛮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忽然脚尖一踮，那只似乎粘在脚尖上的皮球腾空而起，直向苍穹飞起，她这一脚也未见如何用力，竟把球踢得如此之高。
这一手，恰与当日杨帆在洛水河畔的球场中线上击球入网的那手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一个用手，一个脚罢了。能使出最大的力量，未必能抽射出最强劲的一球，光凭蛮力，很可能这力量就由球体本身来全部承担了。
谢小蛮一脚踢飞皮球，闪目便向这边望来，就见一个身披大红袈裟，岁数却年轻得不像话的俊俏和尚正贼兮兮地看着自己，顿时心中老大不悦，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没有认出杨帆。
在古代典籍记载中，记人本领最高的，是一个叫应奉的人，并由此留下了“半面之交”这个成语。传说应奉记忆力惊人，有一次他去拜访一个官员，可是那位官员不在家，当时车夫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应奉只看到了那位车夫的半边脸。数十年后，再次相见时，应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谢小蛮当然不是这种奇人，虽然她不是一个脸盲症患者，但她的确不是一个善于记忆别人面孔的人，那晚杨帆隐在树梢之下，光线黯淡，小蛮又不会刻意去打量记忆一个小贼，如今这个小贼剃了光头，穿了袈裟，与当晚的形象相去太远，她就认不出来了。
至于童年时的形象，与现在就相去更远了。那时候，杨帆面黄肌瘦，蓬头垢面，鼻青脸肿是他最常见的脸色，妞妞就更不用说了。两人境遇改变太大，充足的营养、优渥的生活，再加上武功的习练，衣着的打扮，使得他们无论形体相貌还是精神气质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止是女大十八变，男子从一个儿童成长为一个青年，生活环境又有着天渊之别，那形貌变化也是翻天覆地的。妞妞不知道眼前这个色兮兮的臭和尚就是她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阿兄。杨帆更是打破头也不会想到，这个长得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女卫，就是当年那个鸡窝头、小豁牙，好丑好丑的妞妞妹子。
这时，那颗似要直入云霄的球从空中坠落下来，落处正在杨帆身前三尺，以谢小蛮的控球能力，岂能不知球的落点，看来她踢球入空之时，就选择了这个落点，有意吓一下这个目光很无礼的臭和尚。
聚拢到谢小蛮身边的一群宫娥目光刚刚向上一扬，杨帆就察觉有异了，一抬头，看见那球凌空落下，杨帆双足一顿，一双罗汉鞋一弹即起，整个身子旋转而上，那一袭大红袈裟因为他的疾旋仿佛一朵从水里绽放开来的红莲，刷地一下向四下里铺展开来。
杨帆一脚飞出，正中那枚皮球，球应声飞出，化作一道长虹，贯入“风流眼”中。
“风流眼”就是球门，这球场左右各立了一道球门，球门的形状仿佛一个牌坊，只是要比牌坊矮了许多，球门用漆了红漆的木料做成，两边有云纹的飞檐，中间顶端还有一个带尖的圆球，有些西域建筑的风格。
其下就是球门，有一人多高，与现代的球门相仿，但是根据不同的打法，并不是所有的球都要贯进这个球门才算得分。这个球门上方不是一道横梁，而是两道横梁，在两道横梁中间，有一个小一些的球门，其形状就像一些古代花园墙壁上的开窗。
这个孔洞就叫“风流眼”，有些难度较高的比赛，球要贯进这个球洞才算赢，而要射进这个“风流眼”，可比射进下面那个大些的球门要难上几倍。杨帆这一记凌空抽射，准确有力地直贯球门，而且他身在球场一侧，由于倾斜的角度，更增添了射门的难度。
一时间，那些眼见这一幕的和尚、宫娥，都不禁喝起彩来。
杨帆虽还没有同真正的强队比过蹴鞠，可是这些日子的了解，也大致清楚了自己蹴鞠的水平，所以他看到这位曾经见到过的女宫卫，就知道她必定是大内的蹴鞠高手，一会儿同大内高手较量球技，此人很可能是自己的一个强劲对手，所以有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谢小蛮见到他这一脚抽射，目中也不禁泛起一抹异彩：“好个和尚，倒是不能小觑他了！”
一时间，谢小蛮瞧着杨帆，目光凛凛，隐隐地也泛起了战意！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双璧人
“十七啊，好功夫！哈哈哈，这一记球射的当真妙极！”
杨帆踢了一记好球，大师兄弘一也觉得脸上甚是光彩，他大力地拍着杨帆的肩膀，夸张地笑着，故意把他的声音送得更远，让更多的宫娥秀女们听见。
“小蛮姐，这些和尚是哪里来的呀？”
一个小宫女凑到谢沐雯身边，小声问道。谢沐雯打量着那些和尚，道：“除了薛师，还能有谁把这么多和尚领到宫里来。”
小宫女吃惊地道：“他们这是做什么来了？是要做一场大法事么？”
谢沐雯失笑道：“你呀，异想天开。你想知道，去问问不就行了。”
“好！”
小宫女答应一声，就向弘一、杨帆一班人那儿跑去。
“喂！你们这些和尚，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宫女叉着细细的柳腰，凶巴巴地喝问。这小姑娘年纪不大，约摸十四五岁，生得很是俏丽，有些天生的娃娃脸，虽然瞪着杏眼、一脸不悦的样子，看起来依旧甜美可爱，所谓宜喜宜嗔，就是这般模样了。
弘六把胸一挺，把腰一插，鼻孔朝天地道：“久闻宫中有许多蹴鞠高手，我白马寺众今日入宫，就是与你们较量蹴鞠来的。”
弘六此言一传，登时引起一片哗然，对面的宫娥们交头接耳，兴奋异常。看样子，她们平素困在宫中真是闲闷极了，有点乐子找比什么都欢乐，当然，这也是源于她们强大的自信，每一年上元灯会的蹴鞠大赛，一向都是她们夺冠的。
白马寺的和尚进宫找虐来了！
越来越多的宫娥秀女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向这里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别人询问着，一俟得知消息属实，马上兴奋起来。
此时，薛怀义已经见到武则天，把袖在怀中的《大云经疏》呈了上去。
那些大德高僧，平时本就擅长似是而非的偈语，这回为了这份《大云经疏》，他们牵强附会，炮制出了大量的类似偈语和预言的东西，充分发挥他们的想象力，把《大云经》中可资利用的每一句话都发挥利用起来。
武则天认真地看着《大云经疏》，见他们以《大云经》为依据，不断地分析研究，竟然得出了弥勒佛祖转世女儿身，当主人间世的结论，甚至在一些偈语中直接点出了弥勒佛祖的转世女儿身姓武，不由大为欣然。
“阿师真是没有辜负了朕的期望！”
武则天笑吟吟地把《大云经疏》放下，对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道：“你先收着，择个吉时再把《大云经》和《大云经疏》制颁于天下，到时各州各府的大寺庙务必收藏一本，并令各地高僧升座讲法！”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武则天又对薛怀义道：“此一举，阿师功不可没。这《大云经》，共有几人参译？”
薛怀义道：“有三戒、三瘦、三山、法明、圆池等九位大德高僧一同参译。”
武则天道：“好！加上阿师，共计十人，朕赐你十人每人一领紫色袈裟，一只银鱼袋，以示嘉奖！”
因为唐朝时以服色入官服，出家人的袈裟颜色便做了限制，紫色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的颜色，所以不管是哪家佛寺的高僧，都不可以穿紫色袈裟，而今，武则天赐之十人每人一领紫色袈裟，这是前所未有的礼遇。
薛怀义心花怒放，连忙稽手致谢。
武则天笑吟吟地道：“阿师有心了，赐你一领紫色袈裟，朕还嫌这心意轻了呢。”
薛怀义赶紧道：“怀义是个粗鲁人，也没别的心思，只想着怎么能让天后您高兴，怀义心里头就高兴了，这经疏既能称了天后的心意，那是最好。不怕天后笑话，来时路上，小宝怕这经疏难入天后法眼，心里还很是忐忑呢。”
武则天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道：“朕有些乏了，想回寝宫歇息一下。阿师随我来，把这《大云经》好好地与朕讲上一讲，清净清净心神。”
薛怀义赶紧道：“是，怀义遵旨。哦，前日，怀义曾与天后说过，要带白马寺僧众来，与宫中蹴鞠高手过过招儿，如今他们正在观象台下的蹴鞠场上等着，天后您看……”
武则天道：“婉儿，上元将至，宫中精擅蹴鞠的人现在陆续开始习练了吧？”
上官婉儿欠身道：“是，一些身有职司的人，婉儿也尽可能地让她们交结了差事，尽量抽出时间参与习练，以期上元节时，再为宫中夺得蹴鞠魁首，如今蹴鞠球员已基本聚齐。”
武则天微笑道：“阿师令白马寺僧众苦练蹴鞠，是想哄朕开心，难为他一番心意了。你去，叫咱们宫里的人且与白马寺僧众较量较量。”
“婉儿遵旨！”
上官婉儿躬身答应一声，轻轻退了出去。
薛怀义一直单手立掌，恭立在那儿，候得上官婉儿出去，便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搀住武则天的手臂，猴急地唤道：“天后……”
武则天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由他伴着，往寝宫去了。
……
球场上，围拢过来的宫女们对白马寺这群和尚好一通嘲弄，那个娃娃脸的小姑娘翘着下巴，不屑一顾地道：“就凭你们还想跟我们较量？真是天大的笑话，每年上元，我们大内蹴鞠都是要夺冠的，你们都没资格入宫比赛，居然还好意思跟我们较量。”
这一下正说到白马寺僧众的短处，弘六红了脸道：“那是因为……因为……好男不跟女斗，各方人马都让着你们，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们一群女人的花拳绣腿，也能夺个魁首？谁信啊！”
小姑娘大怒道：“谁说是有人让着我们的？小蛮姐，来，咱们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晓得咱们的厉害。”
弘六翻个白眼儿，道：“你这小丫头好大的口气，你是何人，敢对我们这么说话？”
小姑娘洋洋得意地道：“本姑娘敢这么说，是因为本姑娘有这个本事！本姑娘叫兰益清，宫中女卫，你记清楚喽，一会儿咱们脚底下说话，看我不打你们个落花流水！”
马桥对杨帆道：“兰益清，这名字真好听。名字好听，人也好看。”
杨帆白了他一眼道：“弘十八大师，人家可是宫中的女卫，你没指望的，还是收了这份凡心吧！”
马桥“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可能追求这样的女孩，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叫兰益清的小姑娘，清新可人、纯真甜美，宛如一枚刚刚吐露香气的杏子，甚是合他脾味，难免心生仰慕。
弘六跟兰益清拌嘴的时候，上官婉儿已离开集仙殿，向后苑赶来。
她刚刚出了集仙殿，迎面就看到一个少年文士模样的人姗姗而来，这人头戴一副幞头巾子，身穿石青色的锦纱袍，革带束腰，眉红齿白，风度翩翩，定睛一看，却是扮了男装的太平公主。
上官婉儿站住脚步，微微一揖，含笑道：“公主，今日怎的有暇入宫？”
太平公主一见是她，不由轻呵一声，微笑着迎上来，问道：“婉儿，你在这里啊，阿娘可在殿上么？”
上官婉儿道：“天后身子有些疲乏，现已回寝宫歇息，听一听经文，静静心神。”
太平公主一听便知就里，“哦”了一声道：“如此，我就回去吧！”
上官婉儿忙唤住她，笑道：“公主既然来了，何必急着就走，薛师带了一班弟子进宫来，说是一直苦练蹴鞠，要参加上元球赛，与咱们争一争这蹴鞠魁首。现在先要与我禁中的蹴鞠高手较量一番，婉儿正要去安排人手和他们较技，公主若是无事，不妨同往。”
太平公主听了，不屑地道：“薛怀义手下，不过是一群泼皮无赖，他们能有什么蹴鞠高手？”说归说，还是随着上官婉儿往后苑去了。
后苑里，两下里还在斗嘴，一帮宫娥叽叽喳喳说得众泼皮和尚还嘴不得，忽地有一个宫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嚷道：“小蛮姐，益清妹妹，你们不要吵了，上官待诏来了，待诏说，叫咱们与白马寺众较量一杨呢。”
谢小蛮奇道：“上官待诏也知道这事儿了？”
那宫娥道：“此事已得天后允准，上官待诏就是为了此事而来，喏，你瞧！”
那宫娥向后一指，众人都随她目光看去，就见两位白袍公子，正肩并肩地立在场地一侧。
有人便叫道：“呀！太平公主也来了。”
杨帆听了凝神看去，只见场地另一边并肩站着两个人，俱着一身儒服，唇若涂朱，鼻如腻脂，肌肤细腻，白里透红，往那儿一站，宛然一双璧人。若是两人换上女装，怕是西子飞燕也不过如此。
仔细瞧她们容貌，记得左边娇艳些的那个正是当日在洛水河畔偶遇的太平公主。
至于另一位清丽润透的玉人……
杨帆依稀记得那一日在洛水河畔也曾见过的，当时她就在太平公主旁边，原来她就是上官婉儿。杨帆实未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见的人，当日在洛水河畔却是早就见过了，只是对面不识，直到今日才识得她的庐山真面目。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猿意马
上官婉儿并未走近过来，她对薛怀义面子上虽然恭敬，骨子里也是非常不屑或者说是厌恶的，此刻薛怀义不在，对他手下一班人上官婉儿自然更不用给以颜色。
上官婉儿远远地对谢沐雯扬声道：“小蛮，你等且与他们比上一场吧。我与公主就在这里观战，用心些，可不要弱了咱们宫里的名头。”
说话间，便有一群小太监抬着扛着各色物什过来，屏风锦障一拉，转眼间就布置出一个围帐雅间模样的地方，然后放了两张绳床。这绳床与胡床一样，都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名字里虽带个床字，其实就是椅子。
这种高脚靠背带扶手的椅子，同后来的太师椅、圈椅有些相似，自汉代就传入了中原，但是一直无法成为居室家具的主流，不过在外面时，贵人们也不能不认同这种家具比中土的传统家具更加适用，至少在军中，胡床（马扎）已经非常流行了。
这宫里面也备了绳床，一般是皇室成员在殿外举行一些盛大活动时，传统坐具太过低矮，便会动用这种西域传来的家具。绳床放好，在两张绳床中间又摆一套几案，随后热茶鲜果、冷盘点心便一一摆放上去。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一左一右坐了，先接了湿手巾擦手拭面，然后又接过热奶酪，拈起葡萄干，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这派头，这排场，宫里头除了天后，也就这两个人能摆得出来，就算那位皇后娘娘也没有这么拉风。
一见太平公主和上官待诏都在赛场边坐了，想要观看比赛，谢小蛮虽然根本不把白马寺这帮和尚看在眼里，也不禁抖擞了精神，众宫娥女卫摩拳擦掌，都想参加比赛。兰益清振臂动员道：“姐妹们，打起精神来，叫白马寺的和尚们，晓得咱们姐妹的厉害！”
谢小蛮与她们平素切磋，谁的球技好赖，心中都有数的，便点名选出了九个伙伴，加上她，正好凑成十人。谢小蛮至此依旧没把白马寺这群和尚放在眼里，匆忙之间，也没有刻意去把球踢得最好的人都找来。
起码，太平公主和上官待诏就是一等一的蹴鞠高手，她们两个就没下场。但是谢小蛮还是把在场这些宫娥女卫中球技最好的人都选了出来。这十人中，除了她，还有三名女卫，包括兰益清，其他六人都只是普通的宫娥。
球技的好坏，与武功没有直接关系。武功好的人，身体素质当然更好，但那也只是打球的一个基本要素而已，并不代表他就能练出高超的球技，能够依据球场瞬息万变的局面，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因此，在场的人中虽然还有几个女卫武功出神入化，可是摆弄脚下这只轻飘飘的皮球的本事却很一般，平素也没认真练习过，偶尔来打打球，只是散心解闷罢了，球技很是一般，便没有被谢小蛮选中。
薛怀义不在，白马寺这边自然以杨帆这位首座为主，在杨帆的安排下，一共挑出了楚狂歌、弘一、弘六、马桥等九名成员，加上他，一共十人，准备比赛。
隐藏实力是没有意义的，这种比赛，决定成败的是实力，即便你的打法再如何与众不同，又能离奇到哪儿去？一旦上了场，较量的始终是那些最基本的东西：控球、运球、过人、射门等等。
让真正擅长蹴鞠的人站在场边看，绝对不如让他们上场亲自与对手交锋感悟更深，杨帆以前虽未练过蹴鞠，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毫不藏私，手头上球技最高的几个人全都派上了场去。
因为这回是对抗赛，不再是表演性质的“白打”，所以宫娥太监们已把场地清理出来，他们采用的不是单球门，而是双球门，这种打法属于最激烈的一种打法。和尚们在僧衣里边早就穿了短打武服，这是宽去僧衣，也都一一走上场去，活动着手脚。
兰益清站在对面，傲娇地扬起下巴，不屑地看着这班和尚动作，谢小蛮活动着手脚，对她低语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敢来与咱们蹴鞠，必定是有所恃的，千万不可大意！”
兰益清回眸笑道：“小蛮姐姐放心，咱不会叫这班臭和尚占了便宜的。”
谢小蛮嗯了一声，又对一旁的高莹道：“盯住那个穿红袈裟的和尚，这些人里边，恐怕以他的身手最为高明！”
高莹点点头，一双秋水似的眸子便盯在杨帆身上。
蹴鞠开始了。
蹴鞠当场十月天，香风吹下两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翠袖低垂笼玉笋，红裙曳起露金莲。儿会踢去娇无语，恨煞长安美少年。
有女孩子参加的比赛，总是格外的赏心悦目，如果这些女孩子既年轻又漂亮，看着她们在场上奔跑的矫健优美的身姿、听着她们银铃般悦耳的娇呼叱喝声，还当真是一种很愉悦的享受。
可是身在其中的这十个和尚队员，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比赛刚一开始，他们就感觉到了这些宫娥女卫的厉害，一个个行动如风，身手矫健，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那时的蹴鞠其实比现代的足球要野蛮得多，有一些合理冲撞的动作，她们使得比这班和尚还要娴熟。这些闭门造车的和尚刚一开战，就被这些母老虎冲了个落花流水，谁能想得到她们一个个娇滴滴的，竟是这般厉害。
“稳住！回缩防守，先适应她们的打法！”
杨帆大声疾呼，与楚狂歌一左一右担任了两个前锋，硬生生截住了对方的攻势，其他队员这才狼狈退回自己的半场，被打乱的阵形稍稍恢复了一些。
“奶奶的，咱们一群大老爷们，还能被一帮小娘子给打败了？兄弟们，杀回去！”
定下神来的弘一气急败坏地大叫，可惜只有他手下一班人应喝，站在场边挥拳呐喊助威的那几个和尚，声音早被宫娥太监们的助威声给压下去了，客场作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杨帆截球，踏球于脚下，向左侧的楚狂歌睃了一眼，沉声道：“楚兄，并肩作战，叫她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楚狂歌大笑：“某离开禁军几年工夫，想不到这蹴鞠就变了女人称雄了。好！咱们两个，打出男人的威风来，杀！”
兰益清皱皱小鼻子，道：“少吹大气，放马过来！”
杨帆哈哈一笑，脚尖一拨，身随球转，似左忽右，鬼魅般一闪，兰益清一脚踢空，杨帆已从她身侧一闪而过，刚要放足狂奔，迎面人影一闪，一个清丽的身影便俏生生地拦在了前边，冷笑道：“想过去，先过了本姑娘这一关！”
来人正是女卫高莹，杨帆带球左冲右突，一连使了五个假动作，居然都没有骗过她，高莹下盘极稳，如影随形，始终拦在他的前面，这时兰益清也纵身抢球，对他形成夹击，杨帆一看，立即大喝一声：“接着！”
杨帆抽足飞射，那球忽地一下掠过高莹左肩，直向楚狂歌前方三丈处落去。楚狂歌发力奔跑，快逾奔马，他发力疾冲，抢那球的落点，堪堪还有一步距离，一道人影凌空飞来，一个旋踢，那球还未落地，就被她抽射回去，正落在兰益清脚下。
那人飘身落下，两道乌亮而有英气的眉毛挑衅地向楚狂歌一扬，正是谢小蛮。
兰益清趁着和尚队的杨帆和楚狂歌两名主力都在自己的半场，带着球向前冲去，一连晃过弘一、弘九两个人，离球门愈发近了，这时因为一连晃过两人，她控球的力度也有些掌握不好了，使足一拨，角度没有控制好，球向前弹出两尺，兰益清大急，刚要纵身把球夺回来，迎面一只大脚就把那球圈在了自己脚下。
兰益清大怒抬头，就见面前一人，因为断了她的球，一脸的紧张和兴奋，却是马桥。
“传球！传球！十八，传球！”
几个和尚眼见对方的骁将高莹箭一般冲出来，正向他猛扑过去，便急急地向马桥高喊。马桥视若未见，向对面的小美人儿展颜笑道：“兰姑娘，你好！”
小丫头柳眉倒竖，凶巴巴地道：“好个屁！球给我！”
“哦……”
美人娇嗔，风情独具，马桥心旌一荡，想也不想，下意识地一拨，球便到了兰姑娘脚下。
“哎呀！”
这球踢出去，马桥才省起不对，欲待再夺，已经晚了。
高莹本来是奔着马桥冲来的，一见球到了兰益球脚下，立即改了方向，朝和尚队的球门猛冲过去，这时她使出了八步赶蝉的轻功提纵术，一道身影起落如飞，快捷无比，同时娇声喝道：“小清，传球！”
机会难得，安能不加利用。若非眼见这样好机会，她是不会轻易使用提纵术的，武术能增强一个人的体魄，却不可能让人变成神。这种靠爆发力的东西，使用不了几次的，否则赛场真成了武术高手的天堂。
比如说，一个人凭着爆发力，可以把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的巨石抱起来，旋身扔出一丈多远，可是你给他一口三斤重的剑，让他平举两个时辰，他根本办不到。这提纵术，也能短时间内骤然提高人的速度，在那刹那之间，要说赶上奔马也未尝不能。可你让他用这样的速度跑上半个时辰，你杀了他的头，他也完不成。
因此，若非确见机会难得，高莹姑娘也会惜力的，不会轻易浪费自己的体力。
兰益清没想到对面这个呆子如此呆里呆气，球传到她的脚下，倒把她弄得一愣，随即听到高莹一声大喊，这才清醒过来，急忙带球闪过马桥，弘一等人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还未形成合围，兰益清已一脚把球传给高莹。

第一百一十五章 情丝荡漾
高莹身形一顿，一脚抽射，球应声入网，贯入“风流眼”，场上场外，立即欢声雷动，大内球队先拔一筹。
弘一气得嘴歪眼斜，瞪着马桥道：“你他娘的到底混哪边的？怎么把球传给了那小娘们儿？”
马桥刚才鬼使神差，被人家小美人一瞪，下意识地就把球传过去了，这时也是懊悔不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弘六冲过来，骂道：“你个混蛋加三级，揍他！”一帮大和尚一拥而上，按住马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马桥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哎哎直叫地道：“不就是一个球么，让给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弘一听了也是火冒三丈，当下一撸袖子，也加入了群殴的战团。
那些宫娥女卫见了，一个个捂着嘴直笑。
场边，太平公主见了这般情景，也不禁莞尔，对上官婉儿道：“薛怀义惯会胡闹，如今又别出心裁，想参加上元蹴鞠大赛，就凭他手下这么一班货色么？”说着，不禁轻轻摇头。
上官婉儿道：“令月，他们或者不是个个高手，可是其中不乏高人呢。你瞧那个粗壮的大汉，蹴鞠功夫纵然比你我稍逊，却也不差几分，至于另一个……”
上官婉儿的目光盯在杨帆身上，轻轻地道：“那个小和尚，恐怕比你我还要高明几分。”
“哦？”
太平公主本来心情不好，没有太过注意比赛的过程，直到因为马桥自动让球，受到己方队员殴打，这才引起了她的主意，这时听了上官婉儿的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光正落在杨帆身上。
杨帆如今剃了光头，穿着僧衣，与那日锦衣小帽的模样大有不同，但眉眼五官宛然，上官婉儿最先注意到了他高超的球技，却没认出这个和尚就是当日那个锦衣小帽的男人，而太平公主则不然，因为杨帆的气质神韵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只看了一眼，她就认出了这个人。
是他！他怎么做了和尚？
太平公主惊咦了一声，上官婉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
太平公主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杨帆。上官婉儿有些奇怪，忍不住认真地看了杨帆几眼，这一眼，隐隐约约，竟也生出眼熟的感觉。
比赛在继续，太平公主不再像刚才一样有一搭无一搭地观战了，她很认真地看着，看了许久，忍不住对上官婉儿道：“他的蹴鞠之术，果然要比你我还要高明些。”
上官婉儿道：“你看，他比小蛮如何？”
太平公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缓缓地道：“如今，与小蛮不相上下。来日上元节时，若他果然参赛，当比小蛮技高一筹。”
上官婉儿蹙眉道：“怎么会？蹴鞠练到这种境界，再想更进一步，已是难如登天，你如何可以确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能超过小蛮？”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很简单，因为此人并不熟悉蹴鞠，他还没有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上官婉儿吃惊地道：“如此高妙的球技，你居然说他不会蹴鞠？”
太平公主没有答她这句话，而是微微蹙起黛眉，疑惑地道：“奇怪，他的马球打得出神入化，却不会骑马。球在他的脚下就像活了一样，而他对蹴鞠似乎还不是非常熟练，那他这球技，究竟是在哪儿练的？这个人……真是有趣！”
这场蹴鞠结束了，大内的宫娥女卫们进了七个球，而白马寺众和尚累得跟孙子似的，却也只输了一个球，得六分！当然，这只是普通的较量，只是一节比赛，而正式的比赛可不止一节，看和尚们的模样，如果再比一节，怕是大多数人根本跑不动了。
另外，大内队也未尽出高手。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未下场，谢沐雯就是大内队的第一高手，她采用了以中驷对上驷的手段，让高莹和兰益清盯紧了杨帆，自己则敌对楚狂歌，七球之中她独进五球。
在这场比赛中，杨帆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他的球技和对蹴鞠技巧、规则的掌握也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灵活，到后来，高莹和兰益清已根本拦不住他，杨帆连连进球，比分紧追谢小蛮，两人正式交锋的机会虽不多，整个赛场实际上却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较量。
到后来，谢沐雯不得不亲自来对付他，而楚狂歌和弘一、弘六等几个善于蹴鞠的人在对方第一主力被杨帆牵制住的情况下又进了一球，最后仅以一球之差惜败。
宫娥们觉得没有大比分超过白马寺队，心中很是不服，本来嘛，她们还有许多第一流的蹴鞠高手没有入场呢，比如太平公主和上官待诏。要不然，她们相信至少能超这群秃驴十个球。
而白马寺的这帮和尚也大是不忿，只输了一个球啊！如果马桥没有昏头昏脑，主动把球送给那个噘嘴小美人儿，那不就打和了？
于是乎，球赛刚刚结束，宫娥们欢喜跳跃，太监们也扯着公鸭嗓子欢呼的当口，众参赛和尚与观战和尚一拥而上，将马桥围了起来，又是一通拳打脚踢。可怜马桥刚才为了赎罪，驴一般满场撒欢，跑得气喘吁吁，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这些泼皮无赖对外虽然没轻没重，对自己人倒还知道手下留情，再加上他们情知马桥与首座关系甚好，所以下手并不重。
杨帆见他们打得并不重，便也不去理会，马桥这个夯货，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儿，前番差点儿因为女色而送命，如今还不悔改，比赛时竟然这般昏头昏脑，也是该受些教训了。
比赛虽然结束，太平公主依然盯着杨帆。她看见杨帆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场边，与旁边那个文身的壮汉说笑着，撩起衣襟擦着额头的汗水，他一笑时，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太平公主心神一阵恍惚，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英俊男子的身影，与眼前的杨帆悄然重合在一起。
那个人，那时候也是这般年轻，穿着一身与杨帆的武服相似的箭袖，他爽朗地笑着，拾起衣襟擦汗，与几个好友有说有笑地从看台前走过，一脸的阳光，映着他的笑，是那般灿烂。同许多偷偷摸摸瞟着台上的皇帝和皇后，有意做出威武姿态的少年相比，他的步伐显得那么从容、那么随意，可是随意中却又透着潇洒、透着飘逸。
当时父皇的头痛病又犯了，正在隐隐作痛，他扶着头，用食指轻轻地按揉着眉心，母后则在扫视着台下所有刚刚结束比赛的权贵子弟。那一天，是母后为了给她挑选佳婿而特意举办的一场蹴鞠大赛。
她那时还很年轻，很活泼，也很直率、很大胆。她看见了他的笑，少女的一颗芳心便一阵恍惚，仿佛被天上的阳光晃花了眼睛，她几乎想都没想，就伸出手，指向那个从台前悠然而过的少年。
她的心像小鹿般在胸口乱撞，声音微微带些羞涩的颤抖，但她的声音很大，以致当她说出口时，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大声道：“就是他！阿娘！女儿想要他做我的驸马！”
这一声喊，仿佛则天门上的晨钟，从台上轰然传开，荡漾在她的心尖，让那心尖好一阵抖颤。太平公主的眸子浮上了一层泪光，她眨了眨眼睛，眨去眼中的雾气，沉声道：“把那少年，给我唤来！”
她的纤纤玉指，所指向的，正是刚从别人手中接过袈裟，正与人谈笑着披上袈裟的杨帆。上官婉儿微微有些诧异地瞟了她一眼，眸中的波光潋滟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杨帆被一个宫娥引到了太平公主面前，太平公主并没有大剌剌地坐在那儿等他过来，她已先杨帆一步走出屏帐，站到赛场边上，那种踌躇中带些迫切的模样，仿佛一个初会情郎的少女，上官婉儿对她的忘形更加惊讶了。
杨帆知道，如果被太平公主看到了他，或者会产生疑问，甚而把他叫到面前问个清楚，他心中并不担心。太平公主虽是公主中的公主，大唐帝国最受天后宠爱的女人，却未曾听说过她有什么飞扬跋扈的行为。
再者，薛怀义可是大唐帝国里最受天后宠爱的男人，以薛怀义喜欢护短的个性，如果这位公主真的有心找他麻烦，薛怀义也能替他出头。所以杨帆心中甚是坦然，他走到太平公主面前，从容一礼，恭声道：“小僧弘十七，见过公主。”
说着，杨帆飞快地溜了上官婉儿一眼，把她的模样深深地铭记在心中。上官婉儿正好奇地看着他，被他看了这一眼，心尖儿竟然一颤。
那种眼神儿，看似只是随意地一瞥，可是上官婉儿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被他看这一眼，上官婉儿竟然有种小白兔被大灰狼盯住的感觉，很危险、很可怕。她是上官待诏，天后之下第一人，什么时候怕过人来？
上官婉儿只当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有些气恼于自己竟然有些畏惧一个小和尚的目光，于是把胸挺了挺，目光勇敢地迎回去，而杨帆却早已收敛了目光，让她的反击落在了空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太平再伸橄榄枝
“弘十七？”
太平公主盯着杨帆看了半晌，缓缓说道：“本宫曾经见过你吧？”
杨帆坦然一笑，道：“是！在洛水河畔，小僧曾有幸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眸波微微一闪，道：“那时候，貌似你并不是和尚。”
杨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苦笑道：“公主还是公主，坊丁已变了和尚。世事难料，小僧当日也不曾想过会有今日。”
太平公主瞟了一眼他的穿着，又问：“你在白马寺，是何职司？”
杨帆双手合十，肃然道：“小僧在白马寺，忝为首座！”
太平公主微微扬眉，道：“想不到你做和尚快，升职更快，旁人念一辈子经、敲一辈子木鱼都未必有机会成为一寺首座，而你，转眼之间就做了洛阳第一大寺的首座和尚？”
杨帆腼然一笑，道：“公主有所不知，小僧出家也好，升任首座也罢，这都是薛师的主意。想必公主也知道，薛师是个惯会制造奇迹的人物，就如前边那座‘明堂’和‘天堂’！”
太平公主冷哼一声，细一咀嚼杨帆话中之意，微微动容道：“难道……，是薛怀义迫你出家？”
她这话算是猜对了一半，杨帆却正容道：“公主此言差矣，小僧在俗家时，遇到了一些麻烦，幸赖薛师点化，托庇于佛门，这才得以救身解厄，小僧对薛师是感激不尽的。”
杨帆说这话时，忽然瞥见薛怀义迈着轻飘飘的步子，正从后宫里走过来，弘一等弟子迎上去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他便快步向这里赶来，此时正站在一群宫娥后面听着他们说话。杨帆用眼角捎到了他的举动，当下仍是佯作不知，言语间却是无限地恭敬和忠诚起来。
太平公主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难道做个出家人比做平常人还好么？既然你出家只是为了避祸，而非有心向佛，那么不要说是一个首座，就算让你做了住持，恐怕你也心不甘情不愿吧？
当日，本宫有心招揽于你，却为你所拒。今日，本宫不妨再说一遍，你若愿意入我门下，你有什么麻烦，本宫替你挡下就是。你看怎么样？到本宫府上做事，虽然不及白马寺首座威风，可是青灯古佛，以你这般年纪怕也未必就会喜欢。”
薛怀义从后宫里一出来，弘一等人就抢上去向他表功，讲他们如何骁勇，如何高明，若不是马桥那夯货色令智昏，以他们数月苦练的功夫，足以与大唐第一蹴鞠强队比肩云云，听得薛怀义心花怒放。
如今他刚刚来到场边，就听太平公主挖他墙脚，要把他白马寺第一主力撬走，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强压怒火，就想看看杨帆如何回答。
杨帆早已瞟见他站在人群后面，这薛怀义是个驴性子，惹恼了他，他不敢对太平公主怎么样，当众打杀了自己，却是轻而易举，当下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地答道：“阿弥陀佛！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小僧得以脱灾解厄，全是因为受了薛师的恩惠！又蒙薛师赏识，予贫僧以重用，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贫僧岂能另攀高门。”
薛怀义听了大为欢喜，太平公主还不知他已到了，犹自有些不舍。在她自己看来，招揽杨帆只是惜才，这个杨帆不管是蹴鞠还是击鞠，都是一个可造之材，若能入了太平公主府，于她大有助益。
她本来就自幼喜欢运动，酷爱蹴鞠、击鞠，若非如此，当年父母为她选婿，也不会刻意举行一场蹴鞠大赛了。后来因为驸马薛绍也是个酷爱蹴鞠和击鞠的，夫妻二人相得益彰，还在府里建了蹴鞠队、击鞠队，成了一个超级球迷。
可惜她痴迷于蹴鞠和击鞠，但是每年上元节时宫中举行赛事，这两样儿她偏就没有一样夺过魁首，反倒是她本人并不喜欢的相扑屡屡夺魁。今日见了杨帆，太平很是惜才，否则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儿，岂会纡尊降贵，再三招揽。
当然，她眼见杨帆神似亡夫，或者有些移情作用，不过这种潜意识的作用，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听了杨帆的话，太平公主“哧”的一声笑，嘲弄道：“瞧你年纪轻轻，莫非真要当一辈子和尚？不知你家可还有兄弟，若是没有，你一出家连香火都断了，因为报恩便可不孝么？要说你真的一心向佛……”
太平公主嘴角微微一翘，揶揄道：“本宫却是根本不信的！你不要以为入我公主府，便终身只是一个蹴鞠手，若是你有真本事，本宫自会保举你一个功名。得到本宫保举入仕做官的人可也不少呢。”
太平公主虽是最受武则天宠爱的女儿，但她很少涉及政事，终武后一朝，她都很乖觉，从不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如何热衷于政治，实际上直到薛绍死前，她都是一个沉浸在爱情幸福中的小女人，从不曾想过参与政事。
不过，不参与政事，不代表完全的隔离。太平公主的一双慧眼，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特点，她很识才，曾先后向朝廷举荐过多位贤能之士，这些人受到朝廷重用后，也确实展现了他们不同一般的才干。
此后，因她有心向政，举荐的贤才越来越多，也因之传出一些绯闻，坊间传言，那些被她举荐的人都是她的面首。正如上官婉儿主持昭文馆，品评天下诗文，天下词臣多集于她门下，于是民间便也众说纷纭，说那其中许多人都是她的面首一样。
以女子之身做事，接触的男性多了，种种不堪传说自然纷至沓来，说得有鼻子有眼。此种风气直到近代现代依旧如此，只要是年轻貌美的女性得到重用，或者是做了秘书这个职业，你就算再清白，也会被人戴上有色眼镜一观。
薛怀义此时就想得歪了，在他看来，这个风骚的小寡妇十有八九是看上了杨帆的俊俏。这位公主艳丽无双，连他也是常生绮念，这时生怕杨帆禁不住太平公主的美色诱惑，一旦答应下来，虽然他不点头，太平公主也未必就有本事把人从他手里抢走，终究面上难看。
于是，薛怀义长笑一声，排众而出，大声道：“公主爱才，天下皆知，公主所举荐贤才，皆获朝廷重用，这也不假。不过，洒家早已有心为十七谋一份前程，这件事就不劳烦公主殿下了！”
太平公主没想到薛怀义竟于此时赶到，不禁有些意外。她怔了一怔，便莞尔道：“薛师来了，贵寺这位首座虽然一身本领，可惜你其他那些弟子却不是可造之材，仅凭他一人，薛师想在上元节时一展身手，难！本宫府上，蹴鞠、击鞠，高手如云，若能得你这位弟子相助，未必就不能拔个头筹。”
薛怀义冷笑一声道：“这个么，就不劳公主殿下操心了。洒家这白马寺，往前根本无缘于上元赛事，此番若能跻身前三，洒家也就心满意足了。说起来，洒家与公主介时还是对手，让洒家把自己的蹴鞠高手拱手相让，这怎么可能？”
太平公主轻轻一笑，道：“薛师既然如此惜才，本宫倒是不好夺人所爱了。婉儿，咱们走吧！”
太平公主说罢，拂袖而去。
薛怀义怒气冲冲，犹自高声道：“公主方才说错了，洒家不止要在蹴鞠和击鞠上争个名头，便是素来由你太平公主府独占魁首的相扑，洒家也是要争上一争的。这一项，可是单打独斗的，洒家所恃，正是弟子弘十七！”
太平公主脚步顿了顿，缓缓回过身来，脸上一抹愠怒已然消失，换了浅浅的笑意道：“瞧不出，薛师门下这位弟子，倒是一个全才啊！好！好极了，那上元节时，本宫倒要好好见识见识薛师的手段！”
太平公主把柳眉一挑，伸手把住上官婉儿手臂，沉声道：“届时，本宫与婉儿也会参赛，领教领教令高足的真功夫！”
薛怀义大笑道：“妙极，正要你们参赛，若非如此，如何显出我白马寺的威风！”
太平公主听见薛怀义放肆的言语，心中愤怒已极，可她还真不敢与薛怀义冲撞。对薛怀义，即便是她这位最受宠的公主，心中也是颇为忌惮的。
皇家无亲情，不仅仅是因为皇家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即便是承平年代，太子之位长幼有序，一出生就确定了，皇子女们之间的关系也冷淡得很，与父母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为何？因为他们的生长环境不同。
亲人亲不亲，凭的可不是一个血缘，亲情与友情一样，都是处出来的。在皇家，不管是兄弟也罢，姐妹也好，乃至父子、母女，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太少了，皇子女们各有宫室，各有一班公公嬷嬷侍候着。
兄弟姐妹之间不但从小没多少机会相处，就是与父皇和母后也多是礼节性的问安，他们之间的亲情自然淡漠之极。太平公主可不敢保证，她这个亲生女儿，在母亲心中，就比母亲所宠爱的面首冯小宝更有分量。
“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小子，害本宫在众人面前受辱！”
一时间，太平公主连杨帆也恨上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说图个啥？
薛怀义眼见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离去，重重地哼了一声，转眼看见杨帆，又露出一脸笑容，方才杨帆一番话全都被他听在耳中。薛怀义本一市井匹夫，很讲究江湖义气，杨帆这番甚是忠义的回答，特别对他的脾胃。
薛怀义拍拍杨帆的肩膀，大声道：“你莫听那狐媚子哄人，你只管好好做，来日，某必送你一个大大的前程！”
在场还有许多宫娥秀女，太监内侍，薛怀义公然指斥太平公主是个狐媚子，根本不怕这番言语会传入太平公主耳中。
其实在薛怀义心中，这太平公主的确是个狐媚子，每次看见她，都不由得心猿意马。
这等妖物，不是狐媚子又是什么？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一走，这边也就不能继续比赛了，以白马寺僧目前的体能状况，想比也比不下去了，众和尚纷纷穿上僧衣，准备离开皇宫。
薛怀义领着这帮和尚往外走，一边问起方才比赛的情况，杨帆虽也恼恨马桥不争气，可是一旦让这些和尚添油加醋地一说，惹得薛怀义发火，马桥难免又要吃顿苦头，忙抢过来说了几句，随即岔开话题，笑嘻嘻地道：“方丈，上元大赛，咱们要是能露一回脸，方丈准备赏赐弟子们些什么东西呀？”
这句话倒也是所有弟子想知道的，本来想告马桥黑状的也登时闭了口，竖起耳朵听薛怀义说话，薛怀义大手一挥道：“你们若能打出咱们白马寺的威风来，每人赏十万钱！”
众和尚听了顿时欢声雷动，薛怀义睨了杨帆一眼，又道：“至于你么，咱白马寺能有资格进宫参赛，你居功至伟。洒家说过，要送你一份大大的前程，你想要什么？”
杨帆道：“弟子……想跟十九师弟一样，从军！”
薛怀义微微一怔，他说要送杨帆一份前程，这倒不是妄语，但他本来的想法只是把杨帆单独安排为白马寺管辖下的某家寺庙的寺主，又或者让他转为白马寺的俗家弟子，再利用自己的大将军职衔，给他求个挂职的虚衔将军，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不想让他离开自己。
上元节年年都有，过了明年还有后年，一旦让杨帆离开，他到哪里再找这样一个出色的人带领白马寺参赛。
薛怀义有些不悦地道：“怎么，十七你是真想离开洒家么？”
杨帆赶紧凑近了去，压低声音道：“方丈，要不是您，弟子和十八早就亡命天涯去了，这份恩义，弟子怎么会忘呢？如果说弟子唯利是图，也该明白，靠着您这棵大树才好乘凉啊，您说是不是？”
薛怀义脸色稍缓，道：“那你怎么……”
杨帆微微露出苦色，道：“方丈，弟子只是不想做和尚而已。其实，弟子不管到了哪儿，还不仍旧是方丈您的弟子？再者说，弟子若是入了禁军，又能混出点名堂的话，对方丈您也没有坏处啊。
方丈您想，方丈有天后的宠信，固然无人敢拂逆您，然而方丈总不好事事劳烦太后出面吧？如果方丈在方方面面，尤其是军中有自己的力量，那方丈您就像一棵大树，根系深扎，任它东南西北风，不管怎么刮，都撼不动方丈分毫。天后……毕竟年岁大了……”
薛怀义憬然若悟，缓缓点头道：“嗯！言之有理！好，你既有此心，今年上元之后，洒家把你和十九，都送到禁军里去！”
杨帆连忙谢道：“多谢方丈！”
杨帆得知楚天歌最大的心愿就是重返禁军，而这个要求也被薛怀义答应的时候，就萌生了加入禁军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如今薛怀义和太平公主别苗头，倒是意外地成全了他。
想当初他在满城缉捕之中混入白马寺，本是为了解眼前之围，实未想到藉由一个薛怀义，他不但能够见到九重宫阙之内的大唐隐相上官婉儿，就连接近丘神绩也有了机会，这薛和尚，还真是他的福星啊！
……
虽然与大内蹴鞠高手的一番较量白马寺众仅以一球惜败，让他们很是兴奋了一阵子。但是经过这一战，他们还是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尽管嘴上不承认。
此后，他们的训练更加刻苦。杨帆本来还担心这些泼皮无赖吃不了苦，却没想到一旦调动起他们不服输的斗志，他们远比普通人更能吃苦。
要知道，他们都是家境不好，衣食无依才变成泼皮无赖的，当年也曾吃过许多苦头，虽然如今成了泼皮，可骨子里吃苦耐劳的那股子劲儿并没有丢，只是被他们泼皮油滑的外表给掩饰住了，如今既有争锋的斗志，又有薛怀义的厚赏跟着，他们哪能不全力以赴？
隔了两天，他们就又往宫里走了一遭，与宫里的蹴鞠队再行比试了一番，回来以后针对自己的不足，继续苦练技艺，杨帆每次都是球队主力，与大内队的谢小蛮交锋已不止一次，两个人对对方都有了深刻印象，一见面就跟斗架公鸡似的，想着压对方一头。
丘神绩已经送来消息，由各路禁军中抽调出来的击鞠好手明天就能集结完毕，届时将赶来与白马寺众切磋技艺，所以这一天杨帆没有给大家太多的训练任务，只是简单地活动一下身子，以免消耗他们过多的体力。
马桥这些天一直在坐冷板凳。比赛固然没有他的分儿，在白马寺一切日常活动中，他都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排挤。试想一个，你在一个团体之中，所有人都当你是空气，吃个饭都没人跟你坐一起，那是什么滋味？
要融入一个圈子不容易，要受到一个圈子的排挤和孤立却是易如反掌，一件错事就足以让你被人人喊打。小到一家一坊，大到一城一国，莫不如此。马桥孤零零地坐在槐荫底下，下巴搭在膝盖上，看着球场上的伙伴，一脸落寞。
“就这样吧，楚大哥你也回去休息一下，明儿咱们对禁军这场比赛，输赢无所谓，重点还是要熟悉他们的打法，学习他们的长处，同这样真正强大的队伍较量，咱们自己才能提高。”
“嗯……，好，你也早点休息，今天晚上就不要练习马术了。”
楚狂歌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依着杨帆的意思说了一句，转身向禅房走去。
楚狂歌对自己的击鞠自然是有信心的，杨帆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骑术也是突飞猛进，再加上他本来就出神入化的球技，足以弥补他相较于一流高手尚逊一筹的骑术。楚狂歌相信，如果他们的队伍里再有两三个像他和杨帆这样的高手，就足以与禁军一争高下。
可是，这样的高手毕竟可遇而不可求，仅靠他们两个主力，想在激烈的马球比赛中获胜，难度不可谓不大，楚狂歌对此信心不足。而此事又关系到他能否重返禁军，所以他的心理压力极大。
只是这番心事即便说与杨帆知道，杨帆也无能为力，徒增烦恼，不如不说。杨帆其实也清楚楚狂歌的心理压力，这场比赛，对薛怀义来说，只是一个面子，对众泼皮来说，只是十万钱的财富，对他和楚天歌来说，其实都有着非同一般的重大意义。
但是，他也觉得，这份担心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看了眼楚狂歌有些沉重的步伐，什么都没有说。
马桥见杨帆闲下来，身子不觉挺拔了些，好像生怕杨帆看不到他似的。这些天由于众人的冷落，讪得他气沮神丧，一直夹着尾巴不敢言语，连杨帆他都有些怯于接触了。然而众人之中，他只和杨帆最有交情，这个时候，也更迫切地希望得到杨帆的亲近。
“桥哥儿，你跟我来！”
杨帆果然走过来了，却只说了一句话，身子不停，便向后院走去，马桥赶紧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在他后边走去。
深秋的黄昏，塔林中十分幽静。
一级浮屠、三级浮屠、五级浮屠，七级浮屠，由一到七，依据不同地位为逝世僧侣建造的浮屠，仿佛一座座宝塔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形成一片幽谧的塔的丛林。
杨帆在塔林中缓缓而行，走了一会儿，在一座飞檐上已长满青苔的七层浮屠基座上坐下来，扭头看了马桥一眼，拍拍自己身边的石头基座，马桥会意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
杨帆仰起脸，看着暮色沉沉的天空，望了半晌，忽然悠悠问道：“桥哥儿，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马桥正忐忑着，不知该用什么话题打破这种冷漠的局面，忽然听他说出这句话，不禁有些发笑：“不是吧，小帆，你才做了几天和尚，就学那些老和尚似的打起了机锋，难道你还想做个真和尚不成？”
杨帆严肃地瞪着他，一字字地道：“这不是机锋，我就是想知道，你活着，到底图个啥？”
马桥有些茫然，仔细想了半晌，才讷讷地道：“活着……，爹娘生下了我，当然就得活着。活着就好好活着呗，孝敬爹娘，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应该……应该就是这样吧，要不……，你说还图个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她是我的牵挂
杨帆静静地坐在那里，过了许久，才缓缓地道：“小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小山村里，无忧无虑，我从来没有想过，山村外面的天下究竟有多大。如果不曾发生了后来那桩血案，我想，我会在那儿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娶一位山里的姑娘，现在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娃儿。
许多年后，我的子孙会把我埋在向阳的山坡上那片野草丛中的坟地里，每年清明的时候，他们会来我坟前摆上几枚鲜果，重阳的时候，他们会来坟前为我烧上一摞纸钱。从生到死，我就在那儿，除了韶州城，一辈子都不会到别的地方，也不会认识别的人。
或许，这样的日子在别人看来很无聊，可人活着，早晚都是一死，早晚都是化成一抔黄土，你是帝王将相也罢，你是贩夫走卒也好，都是同样的结果。坟头修得壮观与否，看在眼里的是别人，与你相干？小村的平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马桥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定定地看着他，一脸不解。
杨帆继续说道：“可是，天不从人愿，我的村庄毁了，我的亲人都死了，我不得不离开，寻找新的生活。同时，背负着亲人的冤屈、亲人的债。可这只是责任，并不是我今后人生的全部，当我完成这一切的时候，总归是要找到我自己的路，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你知道我是怎么打算的吗？”
马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打算的？”
杨帆笑了笑，道：“我打算，把债讨清之后，先找到我的妞妞……”
马桥道：“从年纪来说，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正在某个豪门大户人家做丫环，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被主人指婚，嫁了哪个管事或者得力的家仆为妻。人海茫茫，你往哪里去找？她救过你，可你也救过她，你没必要给自己背上那么多的责任。”
杨帆认真地道：“她是不是我的责任，我不知道。但她是我的牵挂！”
“牵挂？”
“对！牵挂！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比亲生兄妹还要亲。如果我不能找到她，确定她现在活得好不好，我不安心，所以我要找到她！如果她已经成了亲，她的男人对她很好，我也就可以放心地离开，过我自己的日子。
如果她还没有嫁人，她的主人对她也不好，她愿意跟我走的话，那我就会把她接走，把她当成我的亲妹子，我要负责给她找个可以如意的郎君，为她准备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那你呢，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也许我会回南洋吧，我的师傅现在是一国之主，我的师兄则是少主，我在那儿，可以生活得很好。当然，如果我遇到了一位姑娘，喜欢了她，而她喜欢住在大唐，我也会陪她留下。不管在哪，只要有田有房，有自己的事做，让我的妻儿过上安稳的日子就好。”
“很简单是不是？”
杨帆含笑看着马桥，道：“每个男人长大成人，都要娶妻生子，都要有自己的家庭，都要繁衍自己的子孙。王侯将相、达官贵人、士绅商贾、贩夫走卒，全都是生而为人，生而成人，娶妻生子，化为黄土。
同样的路，没有区别，哪怕你拥有整个天下，其实你走过的路，和我所说的一直生活在一个小山村里也没有什么区别，那整个天下，不过就是一个大一些的“村庄”罢了。
不过，如果有机会去做王侯将相，那就不妨努力去争取，因为这样的话，你的小屋会更宽畅一些，你的院落会更大一些，你家的篱笆墙会更结实一些，晚上可以睡得更踏实，不用担心黄鼠狼子钻进你家的篱笆墙偷鸡。”
杨帆笑了笑，道：“如果没本事做王侯将相，那就再退一步，做一个达官贵人，做一个士绅商贾……，总而言之，你有多大的能力，就要努力争取以你的能力能够争取到的东西，因为这样，你的父母、妻儿，生活的才会更好。”
杨帆转向马桥，与他面对面地坐着，认真地问道：“我今年十七，你十九，大我两岁，你马上就到该行冠礼的时候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如何赡养老娘？如何娶妻生子？你打算给他们一个怎样的‘山村’，一个怎样的‘篱笆院子’？”
马桥怔住了。
杨帆盯着他，又问：“你从来不曾想过这些，对不对？”
马桥的脸庞有些涨红，嚅嚅地说不出话来。
杨帆道：“大娘努力想做生意，攒钱给你娶媳妇儿。尽管她做事不得其法，做什么生意都赔，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它。
但是你呢？大家都夸你孝顺，你是孝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年后你和你的家人该怎么生活，十年后你和你的家人该怎么生活？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已经老迈，如果她忽然生了重病，就凭你囊袋中的那几文钱，如何给她请医延治？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去安排你今后的生活？”
马桥面红耳赤，已然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杨帆毫不客气，语气讥诮地道：“你没有！你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每天睁开眼睛，填饱肚子，糊里糊涂地应付一下坊里的差事，就算混过了一天。晚上回了家，再填饱肚子，然后呼呼大睡，你对人生最长远的打算，大概只考虑过三天之后的事，对吧？”
马桥面红耳赤地道：“我……我……”
杨帆道：“你与鲍银银的事，对错暂且不论，但你后来能挺身而出，不让无辜替你枉死，不只别人赞你义气，有担当，想必你自己心下也颇为得意，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好汉了是么？这件事，我不说你，再精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可是蹴鞠的事，你怎么说？
楚狂歌当年是被赶出禁军的，重返禁军，是他最大的梦想，关系到他一生的命运，你说，这仅仅是踢一场球的事么？而这与你，何尝不是一个机会？楚大哥想着藉由此事立功，让方丈保他重返禁军，你怎么就想不到？
你是打算风平浪静之后重新回去做个坊丁，还是打算做一辈子和尚了？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过以后怎么活着！你家里还有个老娘等着你赡养，你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岁月，这样的好机会摆在面前，你居然还是糊里糊涂，想都不想！”
马桥被骂得浑身燥热，大汗淋漓。
杨帆道：“我方才问你，人活着图个啥？人活着，本身没有任何意义，跟一头猪、一只狗，一条虫蚊没有任何区别！重要的是，你赋予它什么，你为它争取什么！这才是人为万物之灵的根本！你丢给人家一个球不要紧，我想知道的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回你自己的命运！”
杨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于塔林之中。
马桥独自坐在那儿，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天渐渐黑下来，马桥依旧坐在那儿，与那矗立千年的石塔浑然一色。
……
翌日一早，杨帆带着一帮球员走向蹴鞠场时，看见马桥正在认真地清扫着球场。宽敞的球场已经快要完全清扫出来了，也不知道他几时就起了床。
和尚们都很意外，但是他们并没有说什么，杨帆也没有说话，他当然希望能把马桥骂醒，可是同样的一番话，对有些人能够起到当头棒喝的作用，对有些人，不过是三天的热度，马桥是否真的幡然悔悟，还得再看看才知道。
今天要等禁军击鞠队员赶来，所以他们依旧没有做太剧烈的运动，主要还是为了把身子活动开。一班和尚正练着击鞠，忽然寺庙后院的侧门大开，几十匹骏马飞驰而入，场上正在练球的和尚们登时停住，纷纷向那一行人看去。
这些人年长些的有三十多岁，年轻些的还不到二十，身上穿着各色的箭袖短打，胯下一色的高头大马，虽然年轻、胖瘦、高矮不一，衣饰服色和胯下马匹的颜色也不一样，但是他们的动作、举止，凛凛然便透出一种威严肃穆的气势。
若只是其中一人策马出现，或许还叫人猜不出他们的身份来历，可是这么多人同时出现，精气神儿一般无二地坚毅，杨帆顿时明白，这些人就是他们盼望已久的禁军击鞠队了。
楚狂歌勒住战马，向那一行人看去，身子忽地一震，便有一些失神。那些人中，竟然有两个面孔是他所熟悉的。那些人睥睨四顾，瞧着这班和尚，本来神色间颇有不屑，但是他们很快注意到了楚狂歌。
楚狂歌身形高大，在这帮和尚里面如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他都难，一眼看见他的模样，那些人中便有两人怔了一怔，两人对视了一眼，低语两句，似乎想确认楚狂歌的身份，然后双双一磕马腹，向他迎来。
二人驰到楚狂歌身畔，上下打量他一番，其中一人有些惊疑地道：“足下……可是姓楚？”
楚狂歌的脸庞激动得有些泛红，目中已隐隐蕴起泪光，听他二人询问，忍不住笑道：“黎大、魏三，几年不见，你们就不认得我楚狂歌了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狂歌往事
“大哥，真的是楚大哥！”
两条大汉又惊又喜，腾地一下跳下马来，一撩袍袍，便跪倒在楚狂歌马前，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大汉放声大哭道：“大哥！小弟终于找到你了！”
“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楚狂歌翻身下马，急急上前搀扶，两条大汉一左一右，与他紧紧抱在一起，那络腮胡子大汉急急问道：“大哥，这几年你究竟去了哪里？兄弟到处寻你不着，可想死兄弟了！”
另一个人也是目蕴泪光，哽咽地道：“楚大哥，你让小弟想得好苦！”
三人拥在一起真情流露的样子，引来一片诧异的目光，但是并没有人上前插嘴询问。
杨帆也没有注意这故人重逢的场面，他正看着众人簇拥下的一个中年汉子。这人也是一身箭袖，年已过百，华发微生，身材不高，却十分敦实，端坐在马上，稳稳的如同一座山似的，他的眉毛又浓又杂，杂草般丛生，一看就透出一种凛凛的杀气。
杨帆认得他，他是丘神绩！
当晚，杨帆虽只看了他一眼就逃之夭夭，但是这个大仇人的模样已然深深地印在杨帆的脑海中，杨帆没有想到，他竟亲自带队来了。
杨帆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一股杀意，但是他的目光从丘神绩凶煞的眉峰上移开，落在他腰畔那口横刀上时，那抹杀气便隐了一隐。再注意到簇拥在丘神绩周围的几个人，个个身材魁梧、神完气足，恐怕皆非庸者，心中更是警惕。
丘神绩似乎感应到有人在看他，一双眸子突然电一般射来，准确地定在杨帆身上，杨帆心中一凛，瞬间收回审视、仇恨的目光，换成了一副好奇与敬仰。
见丘神绩向他望来，杨帆腼腆地向他笑笑，翻身下了马，走到楚狂歌面前，笑道：“楚大哥，这两位仁兄莫非是你的旧相识么？”
楚狂歌与那两人正把臂攀谈，状极亲热，见杨帆走来，忙把他拉到面前，向那两人介绍道：“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是白马寺首座弘十七大师。”
杨帆苦笑道：“楚大哥，你又拿我来打趣。”
楚狂歌哈哈一笑，道：“这是我的小兄弟杨帆，你们叫他杨二就好。二郎，这位是某在军中的好朋友、好兄弟，你叫他魏三哥就好。”
魏勇见楚狂歌对杨帆甚是亲热，忙向他抱拳道：“在下魏勇，左羽林卫旅帅！”
唐代的左右羽林军是北衙禁军之首。当时，拱卫京师和宫城的禁军分为南衙和北衙，北衙禁军由皇帝直接掌握、调动，如今则是由天后直接掌控，而南衙禁军则归尚书兵部管辖，从性质上来说，北衙是皇帝的私军，南衙才是国家军队，所以北衙与皇帝更加亲近。
杨帆没想到禁军派来的击鞠队员，竟然有一个北衙禁军的中级军官，瞧这人瘦颊高颧、眉眼峥嵘，略带古拙之意，颌下一部轻须，英气勃勃，目光如电，连忙向他还了一礼，亲亲热热地唤道：“小弟杨帆，见过魏三哥。”
楚狂歌又拉着那个额头稍高，络腮胡子，一张脸全挤在胡须当中，仿佛一只没有进化完全的大狒狒的汉子向杨帆介绍道：“这一位，叫黎大隐，也是我的好兄弟，你叫他黎大哥就好。”
杨帆向那人抱一抱拳，笑吟吟地道：“黎大哥！”
“不敢不敢，在楚大哥面前，我黎大隐哪敢称一声大哥，我只是比你多长了几岁而已，你叫我黎二哥就好。”
黎大隐连忙还礼，一脸惭色地对楚狂歌道：“当年都是为了小弟，才害得大哥你……，小弟这几年来，到处寻不到你的下落，心中实在是……”
楚狂歌一挥手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提也罢。你这些年来，还是嗜酒如命吗？”
黎大隐肃然道：“自从害得大哥被贬离军中，小弟从此滴酒不沾！”
楚狂歌欣然道：“好！你能知道悔改，就还是我楚某人的好兄弟！”
两人正说着，薛怀义已得了知客僧禀报，从禅房里大步迎出来，朗声大笑道：“老丘，你终于来了！”
丘神绩看见薛怀义，也是满面笑容，忙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一个侍卫，大步迎上前去，抱拳道：“薛师，好久不见啊。前番薛师北征突厥，骨咄禄望风而逃，不敢应战，真是大显我大唐威风！可惜丘某军务在身，不能为大师庆祝，还望莫怪。”
薛怀义笑道：“无妨无妨，洒家最烦那些无聊的应酬。你今日来了就好，正好与洒家畅饮一番，来来来，快请快请，里边请。”
丘神绩回头吩咐那些人道：“你等下马，稍作歇息。”
众人纷纷下马，知客僧把他们都引进了禅房。黎大隐和魏勇拉着楚狂歌依旧攀谈着，杨帆用眼角余光捎着丘神绩动静，直到他们离开，才把注意力又放回楚狂歌几人身上。黎大隐拉着楚狂歌又哭又笑，从他的叙述当中，杨帆才渐渐弄明白了楚狂歌被赶出禁军的来由。
原来，军中升迁任职一样是论资排辈，宿老功臣们的后代远比普通人容易升迁，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军人，想要做官那要比有身份背景的人付出百倍的努力，建立百倍的功勋才有可能。
楚狂歌和黎大黎都是平民出身，凭着一身武艺，他们作战勇敢，屡立战功，这才一步步升迁，渐渐成了禁军中的中级军官。正因为他们相同的出身，彼此惺惺相惜，成了极亲近的朋友。
这黎大隐有个毛病，就是嗜酒如命，有一次，他们所在的队伍到宫中当值，黎大隐晚上虽没饮酒，但是中午宿醉，酒力未消，身上依然有酒气。结果被巡察的将领发现。此事自当惩处，不过却也不算多么大的罪过。
但是那员将领正想在军中安插提拔自己的亲信，却苦于黎大隐功勋卓著，自己那个亲信又实在上不了台盘，没有藉口。藉由此事，正好小题大做，于是罢官免职，一连串的处分便来了。
本来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毕竟是黎大隐有错在先，楚狂歌虽然惋惜自家兄弟因为嗜酒丢了前程，却也不好为他出头说话。可是那员将领的亲信接替了黎大隐的职务之后，却视黎大隐如眼中钉，处处针对他，打压他。
军中规矩比地方上要大得多，规矩法度也森严得多，官大一级压死人，想要羞辱欺压你，那法子多的是。黎大隐被百般折辱，也得忍气吞声。偏是楚狂歌一忍再忍，实在看不过，为兄弟出了头。
他与那个军官先是发生口角，继而大打出手。也是那小子实在不经打，楚狂歌气头上手又重了些，那人竟被楚狂歌一顿拳脚打成了残废。
这一下事情就闹大了，军中私相斗殴的事情虽屡见不鲜，可是闹得这么大事态就严重了，亏得楚狂歌当年在战场上曾救过他顶头上司一命，这时仗义出面，代为调停，强行压下了此事。
楚狂歌最终被免去了刺配流放之刑，却也被鞭笞三百，伤痕累累地赶出了军营。黎大隐又羞又愧，这些年但有空暇就到处寻找，可他实在没有想到楚狂歌竟然藏在市井之间，以致根本打听不到他的下落。
今日重新见到楚狂歌，黎大隐又是欢喜，又是内疚，说到伤心处不禁热泪滂沱，楚狂歌、魏勇和杨帆反过来还要劝慰他一番。黎大隐拉着楚狂歌，正追问他这几年的经历，丘神绩和薛怀义并肩走了出来，后边跟着那些击鞠高手。
丘神绩稳稳地一站，锐利的目光扫了眼击鞠场上的那些和尚，微笑道：“薛师，不是兄弟夸口，虽说每年击鞠，某这击鞠队都要败在吐蕃人手上，可是这第二的位置也是稳稳在手，薛师固然是大有本领的人，可是对于击鞠一道，你这些弟子却未必及得上我这些军中精英啊……”
丘神绩冷目一扫，指着楚狂歌道：“或许，只有这条大汉，可与某的部下较量较量，其他人么……，嘿嘿！”丘神绩笑着摇头。
薛怀义敞着胸怀，倒真有几分放荡不羁的高僧模样，听了丘神绩这番话，哈哈大笑道：“老丘啊！你要是真有一副好眼力，那你咋讲咱都无话可说。可惜呀，你这回可看走眼了，洒家这班弟子里，最强的可不是十九，而是十七。”
薛怀义得意洋洋地唤道：“十七，上前见过丘大将军！”
杨帆赶紧迎上前去，合十一礼，道：“小僧弘十七，见过丘大将军。”
丘神绩一部虬髯，根根如戟，衬得他并不太高的身躯威风无比，他那一双虎目精芒四射，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杨帆一番，诧异地道：“薛师，这就是你门下第一高手？”
薛怀义挺胸腼肚，得意洋洋地道：“不错！这是洒家十七弟子，如今是本寺首座。嘿嘿！老丘，人不可貌相，你可不要小瞧了他，洒家这个弟子，蹴鞠之术出神入化，太平公主见了，也千方百计想要招揽他去呢。”

第一百二十章 平分秋色
“哦？”
丘神绩听了，不觉有些动容，说道：“太平公主眼力极佳，能叫公主如此器重，看来此子确是有些真本领了。不过，蹴鞠与击鞠，终究有所不同。你这弟子精于蹴鞠，可未必就是一个击鞠高手啊。”
薛怀义不服气地道：“某向天后请旨，邀你这些禁军中的击鞠高手来，正要让你见识见识。”
丘神绩笑了笑道：“好，那就让他们比划比划再说。”
丘神绩一摆手，身后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壮士们便大步走向前来，那边依旧与楚狂歌依依不舍的黎大隐和魏勇忙也暂时告别，跑步进入队列。
丘神绩傲然道：“这十个人，是某从南北两衙一十六卫禁军兵马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击鞠高手，今年上元，他们是要到宫中参与比试的，薛师，一会儿较量起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呀。”
薛怀义是天生的乐观派，也不管自己实力如何，总觉得自己有能力同这样的一流强队较量，便道：“正要你全力以赴才好！十七、十九，你们也准备着！”
杨帆、楚狂歌、弘一、弘六等精于击鞠的白马寺僧人中也站出十人，与那十人对面而立。对面那些军官看着这群光头和尚，神色间大是不屑，只是碍于薛怀义的脸面，不宜有所表现。
丘神绩道：“你等各自准备，先打上一场，叫我瞧瞧薛师这击鞠队的本领如何。”
他的目光又落在楚狂歌身上，微微有些迟疑地道：“你……本将军似乎见过？”
楚狂歌踏前一步，穿一身僧袍，却抱拳行了一个军礼，恭敬地道：“大将军，在下楚狂歌，曾是右监门卫骑曹参军！”
“啊！”
丘神绩眼神一亮，恍然道：“楚狂歌，不错不错！某记起你来了，当年你可是我军中击鞠第一高手。后来你怎么……”
楚狂歌黯然道：“某因事触怒上司，被赶出了禁军。”
丘神绩摇头道：“原来如此！着实可惜！”
他的双眼突地一亮，说道：“当时某正任叠州刺史，鞭长莫及。如今，本官已然回京，你可愿重回禁军么？本将军还是做得了这个主的！”
楚狂歌还未说话，薛怀义已大笑道：“老丘啊，想不到你也学太平，要来挖洒家的墙脚。哈哈，洒家正要请托于你，把十九重新召回禁军呢，不过现在不成，现在他还是我白马寺的人，无论如何，打完上元击鞠大赛再说。”
丘神绩莞尔道：“薛师肯放人那就最好。成，此事包在某身上了。”
薛怀义嘿嘿笑道：“这事本就要托付于你，你想推脱也不成的，不只是他，洒家还有几个弟子，不安心礼佛，有心从军做个壮士，到时也一并要拜托你的。这事儿咱们回头再细说，快快叫他们较量一番，洒家正要瞧瞧这些时日的苦练，他们的本领究竟如何！”
两下里的队员立即各自准备，缠紧绑腿，束好头巾，扎牢腰带，整理鞍鞯（jiān，垫马鞍的东西）。
楚狂歌一边打着绑腿，一边对杨帆低声道：“为兄已离开军伍几年，不知军中如今的击鞠高手到底实力如何，不过黎大和魏三都在其中，想来这些人实力不弱。咱们这些人，真正能与他们一搏的只有你我，一会儿动起手来，不可贪功求胜，要让其他人多与他们交交手，这一次败了不要紧，咱们正可以发现弱点，进行训练。”
杨帆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放心，咱们真想求胜，恐怕反要惨败。沉住了气，瞧瞧他们的本领如何，再做打算。”
“好！”
杨帆整理好了衣衫，转身正要给马尾打结，就见一人走来，麻利地挽起了马尾。见杨帆瞧他，他咧开嘴巴，向杨帆笑了笑。
来人是马桥，与往常相比，他似乎全无变化，但是杨帆从他眸子里看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有一些认真、有一些坚持，有一些清明的味道，也许，昨天一番话，他真的想通了什么。
杨帆道：“你的骑术不佳，今天不能上场。”
“我知道！”
马桥笑笑道：“我不是这块材料，练也白搭，我想好了，上元击鞠大赛之后，跟你一块儿从军去，从明天开始，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杨帆凝视着他的眼睛，凝视了许久，嘴角慢慢逸出一丝笑容：“好！明早四更三刻，你到塔林等我。”
马桥挤眉弄眼地笑：“准备教我那个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了么？”
杨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我一定教你！”
马桥翻个白眼道：“八十岁，那还有什么搞头？”
杨帆飞起一脚，马桥“嘿”的一声，纵身闪开了。
杨帆哈哈一笑，伸手一搭马鞍，腾身跃起，稳稳地落在马背上，神采飞扬地喝了一声“驾！”便向球场中疾驰而去。
这场比赛出乎意料地打成了平局。
对禁军的击鞠高手们来说，这场比赛他们根本打不起精神，他们一直以来就是大唐第一强队，最强劲的对手是突厥队、吐蕃队，在大唐内部一向是战无不胜。而白马寺这群乌合之众，根本就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
所以他们在球场上懒洋洋的，根本就把这当成了应付差事的一场友谊赛。而相对的，白马寺这群人却是全力以赴，尤其是楚狂歌和杨帆。楚狂歌本是当年禁军中击鞠第一高手，而杨帆连轻飘飘的藤球都能控制自如，打马球更是得心应手，这两人联起手来可谓是珠联璧合，再加上禁军的懈怠，竟尔被他们追成了平局。
到后来，禁军中这些人发现白马寺这群和尚里面果然有能与他们一较长短的高手，抖擞精神想要与他们好好较量一番时，沙漏已尽，比赛时间结束了。
超级球迷超级臭球的薛怀义哪里看得明白端倪，眼见自己这支一直是野路子，接受正式调教不足半年的击鞠队竟与大唐第一强队打成了平手，直把他喜得合不拢嘴，薛怀义喜不自禁地对丘神绩道：“怎么样，怎么样，老丘，洒家这球队很厉害吧？哈哈哈！”
丘神绩似笑非笑地道：“唔，不错，短短时日的调教，能练成这般模样，当真不错。你这位首座和尚，可肯从军么？若是他肯，某亦可在军中给他谋个职务。”
丘神绩的眼光很毒，他看得出，杨帆确实是极具击鞠天赋，这等人才留在白马寺真是糟蹋材料了，若是把他引入军中好好调教一番，必可成为禁军中数一数二的击鞠高手，在一支普遍实力已经极高的队伍中，若是有个超一流高手，那种整体实力的提升是不可想象的，说不定大唐可以就此改变一直以来屈居第二的尴尬局面。
薛怀义哈哈大笑道：“怎么，连我家十七你也看上了么？还真叫你猜着了，洒家想拜托你安排的那几个人里，就有他一个！”
说到这里，薛怀义挠挠光头，道：“他奶奶的，这说着说着，洒家忽然有些不舍得了。”
薛怀义挥挥手，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伸着脖子高喊道：“知客，知客！”
可怜那知客僧不能在前殿接待香客，倒成了这位方丈和尚身边的一个跑腿，一听呼喊，便匆匆跑到他的面前，说道：“方丈，有什么吩咐！”
薛怀义道：“去，好酒好肉的赶紧摆上几席，佛爷今天高兴，要与丘大将军喝个痛快！”
这白马寺佛门清净地，自打这位怀义大师做了方丈，除了色戒，早就诸戒全犯了，那知客僧已是见怪不怪，听了答应一声，就一溜烟儿地奔了出去。
薛怀义的方丈禅堂十分广大，酒宴就摆在禅房之内，丘神绩和薛怀义坐在禅床上，其他人则坐了蒲团，在青砖地面上摆开两排席案，白马寺的十个和尚坐在左侧，禁军的十位将校坐在右侧。
杨帆是白马寺首座，坐在左侧首席，距榻上的丘神绩只有一步之遥。仇人就在身畔，却还得强作镇定，杨帆的心不禁怦怦直跳。
酒席一开，黎大隐和魏勇就跑到楚狂歌身边，恭敬地先敬一杯酒，随后黎大隐干脆就坐在楚狂歌身边，与他挤做了一席。其他的将校军官对这位连丘大将军都认得的大和尚十分好奇，魏勇回到座位后，便向他们说了说楚狂歌的来历。
这些人中年长一些的虽然没有见过楚狂歌却是听过他名声的，听说这人就是当年禁军中击鞠第一高手，几个军官纷纷起身向他敬酒，楚狂歌不敢托大，忙起身一一还礼。紧接着，这些人又向杨帆敬起了酒。
杨帆的球技着实出神入化，这几位军官虽然都以击鞠自傲，也不得不承认杨帆的马术虽然并不比他们高明，捕捉战机的眼力甚至还要略逊于他们，但是只要他那根球杖挨着了马球，那等运用自如的本领，实实地比他们要高明许多。
见他们敬来敬去的颇为热闹，丘神绩朗声笑道：“方才薛师与某有言，俟上元鞠赛之后，就要让楚狂歌重返禁军，你们甚为欣赏的这位小兄弟也要还俗入我军中，来日你们就是袍泽弟兄，说不得击鞠场上还要成为伙伴，大家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不妨互通名姓，认识一下。”
那十名击鞠高手听了丘神绩的话，登时热闹起来，纷纷举杯自报姓名，杨帆这一听倒真是大吃一惊，原来这十人中倒有一大半是门庭显赫的官二代。

第一百二十一章 脱胎换骨
坐在将校首席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年纪，头发是暗红色的，肤色白皙，鼻尖如锥，眼瞳浅蓝，五官俊美，一看就是个胡人。因为他的面相与其他将校不同，所以一开始杨帆就比较注意他，方才在场上击鞠，禁军之中也以此人最为骁勇。
他正拿着一块手抓羊肉啃得开心，听见丘神绩说要互相通报名姓，便拿起一块毛巾擦擦嘴巴擦擦手，笑哈哈地向对面众僧抱了抱拳，朗声道：“各位大师请了，本人阿史那斛瑟罗！有个汉人名字叫罗克敌，请多指教！”
丘神绩捋须道：“斛瑟罗是右卫大将军、蒙池都护，统辖弩失毕五部。呵呵，若论官职，斛瑟罗犹在老夫之上呢，只是此番不是领军打仗，而是较量击鞠，不叙军中职阶，老夫占了一个老字，承斛瑟罗将军礼让，让老夫坐了上席，哈哈……”
丘神绩虽然说得很客气，神气之中却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敬意。因为斛瑟罗是现任的西突厥可汗，突厥分裂之后，西突厥渐渐势微，东突厥重新崛起，势力大张，西突厥在东突厥的压迫下，领土越来越小，势力越来越弱，不得不托庇于大唐。
而大唐也需要扶持西突厥来牵制东突厥，所以才收留了他和他的部落，斛瑟罗是托庇于唐，寄人篱下，不管大唐封他个什么官，都只是一个虚衔，他真正能指挥的只有他的部众。而丘神绩论官职虽比他略小一些，却是武后的亲信，金吾卫的大将军，权柄远在斛瑟罗之上，自然不需看他脸色。
斛瑟罗之后坐在第二席的是一位三旬左右身材魁梧的大汉，这人浓眉阔口，一副方正的国字脸，俟斛瑟罗说罢，他也微笑抱拳，简洁明了地介绍道：“在下薛讷，现任右羽林卫中郎将之职！”
第三个人身材矮壮，五官较平，但是一双眼神十分锐利，他也抱拳道：“在下李湛，现居北门宿卫中郎将一职。”
第四个人身材魁梧，坐着也似一座山般雄壮，那体形堪与楚狂歌媲美，他的鼻尖较高，眼窝较深，看起来也有一些西域血统，果然，他自我介绍说：“在下野呼利，现任左羽林卫中郎将之职！”
第五个人面容清癯白皙，少了些武人的悍猛，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但是杨帆可是记得清楚，此人在球场上打法非常凶猛，与此时的儒雅判若两人，他也微微一笑，向对面众僧拱一拱手，道：“在下姓狄，名光远，现任奉宸卫郎将之职！”
接下来第六个人看起来与杨帆年纪相仿，也是未及弱冠，五官端正，眸正神清，长了一张很讨喜的英俊面孔。他笑吟吟地揖了一揖，说道：“在下王同皎，现任左骁卫果毅都尉之职！”
这六人之后，分别是魏勇、黎大隐、吕颜、高初，这四人中，魏勇是校尉，黎大隐是旅帅，吕颜和高初官职最小，如今还只是个队正。如此看来，这些人的坐席位置，是完全按照他们的官职高低而设的。
这四人中，魏勇和黎大隐杨帆已经熟悉了，那吕颜却是个约有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唇上微髭，神情略带冷肃。另一个队正高初比吕颜还小着几岁，眉清目秀，丰神俊逸，他向对面众僧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便向杨帆挤一挤眼眼，微笑道：“旁人不知首座大师的名声，在下可是久仰大师英名了。”
杨帆讶然道：“高兄几时认得在下？”
高初笑道：“今日实是初次相见，不过首座大师的名号，我早听舍妹说过了。舍妹心高气傲，一向不肯服人的，不过对首座大师您的蹴鞠之技，她可是由衷的佩服呢。”
杨帆迟疑道：“不知高兄令妹是……？”
高初道：“舍妹高莹，现在宫中担任女卫，首座去宫中蹴鞠时，可是不止一次从舍妹脚下断过球，气得舍妹回来直向我哭鼻子，怎么首座现在却佯作不识呢？”
杨帆失声道：“啊！我想起来了，原来那位姑娘是高兄的小妹，哈哈，令妹的球技也是相当高明，令在下佩服得很呢。”
吕颜打趣道：“听你们这么一说，倒是个不打不相识的场面。高初，我记得令妹还不曾许配人家吧，你看首座大师一表人才，想不想就此认做个妹婿。”
堂上众人听了都笑，七嘴八舌跟着起哄。高初也是个豪爽的性子，不以为忤，哈哈笑道：“我那妹子在内卫可是官居校尉的，比我这位兄长还要出息一些。要想做我妹婿，怎么也得做个将军才行啊。”
他们这番说笑原本没有什么，虽说杨帆现在一身袈裟，可是方才也说得明白，上元节后，他就要还俗从军的。可是这里毕竟是方丈禅堂，杨帆现在毕竟还是一个披着袈裟的和尚，而且忝为白马寺首座。
他们如此说笑，一旁端酒递肉、侍候饭局的一浊道人可看不顺眼了，他站在墙角，捻着山羊胡子，摇头一叹，喃喃自语道：“唉！真是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等众人笑谈几句之后，丘神绩又接过话茬，替这自报名姓的几个人补充介绍了一番，原本听他们自我介绍，个个都是军中将校，杨帆也不觉得怎么，这时一听他们的身世背景，却也不禁为之动容。
斛瑟罗是现任的继往绝可汗，弩失毕五部首领，那就不用说了，这是世袭罔替的突厥贵族，其余几人竟也多是出身豪门世家。
薛讷，大唐名将薛仁贵之子。
李湛，前宰相李义府之子。
野呼利，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的女婿。
狄光远，冬官（工部）侍郎，江南巡抚使狄仁杰之子。
王同皎，五姓七望中太原王氏嫡系族人。
只有剩下来的四个人魏勇、黎大隐、吕颜、高初，似乎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地位，所以丘神绩没有刻意地进行介绍。
听丘神绩介绍了这些人的家世背景，楚天歌不禁往杨帆身边靠了靠，低声道：“这些人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家族，我看他们甚是钦佩你的技艺，你不妨与他们好生结交一番，这与你的前程大有裨益！”
杨帆含笑不语，只是飞快地睃了一眼盘膝坐在罗汉床上的丘神绩，心中暗忖：“还不知我会在官场上待多久呢？”
丘神绩没有注意到杨帆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径自双手按膝，对禁军众人道：“方才，老夫与薛师计议过了，你们这些时日就留在白马寺，专心练习击鞠，间或与白马寺众切磋一下，待上元击鞠赛事结束之后再各归本部。至于斛瑟罗将军么……”
丘神绩探询地望了一眼罗克敌，罗克敌欠身一笑，道：“克敌如今只是咱们禁军抽选的一名击鞠球手，一切遵从丘大将军安排就是！”
丘神绩哈哈笑道：“那好，将军如无要事，便也留在这里吧。老夫离开之后，这里的一切就由斛瑟罗将军负责。嗯，一会儿，各位可以先回去一趟，看看有什么没有交代清楚的、有什么需要取用的，都赶紧办好，从明儿开始，你们就长驻白马寺，直到上元灯会！”
……
清晨，林中的树木、青草、石塔，都挂着一层浅白色的秋霜。
晨雾在林间缭绕，天空灰蒙蒙的，晨星已经隐去，太阳还未出来。
马桥手中持着一口戒刀，对着面前的空气，很认真地一刀刀劈着。
今儿他起了个大早，满心欢喜的以为杨帆要传他什么高妙的武功，还很担心凭自己的资质能否领悟，却不想杨帆教给他的东西竟是如此简单。
杨帆拿了口戒刀来，站定身子，呼地一刀劈出，便把刀丢给他，叫他有样学样地练劈刀。这一早晨，他没干别的，就是扬刀、劈下、收刀，再扬刀……
在他劈了几十刀之后，抱臂站在一旁观看的杨帆走过来，就握刀的姿势、出刀的角度、运刀的力道，和做这一连串动作时的呼吸诀窍对他说了几遍，等他记住以后，依旧要他继续练劈刀，然后就自去林中练武了。
这么简单？
这就是武功？
光着脊梁，枯燥、机械地一下下劈砍着，马桥渐渐产生了疑惑。
不知什么时候，一身短打的杨帆从晨雾间走了回来，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练刀，当马桥的精力不再集中，手中的刀劈下去时也有些懈怠的时候，突然说道：“其实武功并没有什么神奇的，练武也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武功，说到底，练的只有两样，一是身体，二是技巧。身体，要训练你的力量，让你的力量远超于常人；要训练你的反应，让你的六识远比常人更敏锐；而技巧，则是一代代前辈千锤百炼提炼出来的搏斗技巧。
我现在让你练的，就是臂力、腰力和腿力，以及它们之间的配合与默契，你每一刀都按照我所教你的法子认真练下去，那就不仅仅是对身体的锻炼，还有运刀技巧、呼吸技巧的锻炼。
曾经，我在巨浪中站桩，一站就是三年。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你要想出人头地，那就继续练下去，你现在多吃一些苦，将来才会多享一些福。如果你坚持不下去，那还是算了吧！”
马桥深深地吸了口气，双腿一分，脚下重新扎了下去。他的刀比刚才挥得慢了，但是每一刀劈下去都很认真，他完全按照杨帆的要求，无论是握刀的姿势，还是收刀出刀的动作，每一刀劈下都用尽了全力。
一刀，一刀！
一百刀，一百刀！
他的胳膊已经肿了，韧带似乎有些拉伤，若不是那肩上、臂上传来的痛楚刺激着他，他几乎要以为那握刀的手臂已不属于他，但他依旧咬牙忍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有时收刀之后，要调整几个呼吸，才能调动全身的力量，努力劈出让他满意的一刀。
太阳出来了，照着他的一身大汗，阳光映着汗水，闪闪发亮，他依旧咬牙坚持着，认真地劈出每一刀！
钟声响了，晨起的钟声在整个洛阳城里回荡。
这个早晨，也许在某个坊里，正有某个坊丁抠着眼屎，河马似的打着哈欠，一步三颤地去开坊门，但是那个人一定不会叫做马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意气相交
每天上午，白马寺众和禁军高手都会举行一场对抗赛，下午则各自进行训练。
对白马寺的和尚们来说，同这样的强队比赛，绝对是一个飞速提高的过程，几乎每一场比赛结束，他们都能从中学到一些东西，悟到一些东西。这些体会或者不能马上转化为实质的提高，但它记忆在你脑海里，就有被消化吸收的时候，那时候，就能大幅提高你的实力。
对薛讷、狄光远等禁军高手来说，同白马寺众的较量也并非全无帮助，他们是由禁军的击鞠高手里层层选拔出来的，在平时内部的对抗中，对其他人的水平一清二楚，而杨帆和楚狂歌他们并不熟悉。
这两个人一个打法粗犷，一个技术细腻，正是以前他们所不熟悉的类型，所以每次较量时，为了加强对抗，他们都撤去一半的队员，只出场五人，以五人对十人，全力比赛，这样双方的实力就差不多能够保持平衡了。
这些日子，马桥几乎已完全被人忽略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哪里，他从来就不是别人关注的焦点。每天，马桥都会在寂静无人的塔林里练功夫，等杨帆他们从球场上下来时，又是土又是汗，而马桥也会于此时从塔林里面出来，同样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白马寺后有一道山泉，秋天虽然冷了一些，但是正午时分还是有几分暖意，再加上他们体魄强壮，在泉水边赤裸着健壮的身躯沐浴，倒也不嫌寒冷。
一上午的比赛结束之后，杨帆等人三三两两地来到泉水边沐浴，马桥也恰与此时迈着疲惫的步伐从塔林中出来。
杨帆和马桥站在一处水窝子处沐浴，杨帆舀起半桶水，哗地一下浇在头上，又拿起丝瓜瓤子搓洗着胸膛，对马桥道：“你能这般刻苦，我就放心了。不过，过犹不及，每天练一上午足矣，下午和晚上就不要练这个了。回头，我再教你锻炼腰力和腿力的方法。来，帮我搓搓背！”
马桥接过瓜瓤，杨帆扶着一块岩石，马桥一边用力地给他搓着后背，一边道：“好！这几天练下来，我感觉出刀时的确有些不同了。我说不太清楚，倒不是自己的力气一下子大了多少，就是感觉……
嗯！以前一刀劈下去，我只能使出手臂的力量，而现在，好像全身的力量都能集中在手上，藉由劈下的一刀发挥出去。不但出刀有力，而且速度奇快，你教的法子果然高明。我想，我就专心练功夫好了。
军队里，毕竟是最讲究本事的地方，就算是薛讷、狄光远他们，固然有一个了不起的老子，可是人家自己也是有真本事的，只有练出一身真本事，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杨帆笑道：“这就对了。回头我陪你回修文坊一趟，把你的打算告诉大娘，大娘知道了一定很开心，也省得她总是折腾那些小玩意儿，大娘年纪大了，眼神又不好，你要娶媳妇，还是凭自己的本事吧！”
马桥给杨帆搓完了背，换了杨帆给他搓，马桥手扶着岩石，半弯着身子，道：“嗯！我听你的，你有一身好本事，看样子丘大将军也很赏识你，你将来一定会大有出息的，咱们兄弟一块儿从军，有朝一日，都做个大将军，光宗耀祖，福庇子孙……”
“哈哈，你这么想就对了，桥哥儿，这是你人生的一次重要机会，可一定要抓住了！”
“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楚狂歌蹚着溪水走过来笑问道，未等他们回答，又道：“黎大和魏三跟我多年不见，要邀我出去吃酒，吕颜和高初也要一起来，怎么样，你和桥哥儿要不要一起来呀。”
杨帆问道：“可已定了去处？”
楚狂歌道：“他们两个长在军中，并不熟悉这洛阳城中酒家。某平日所去的，都是小饭馆儿，出了白马寺，咱们现找一家就是了。”
杨帆笑道：“我倒知道一个去处，环境清幽，酒菜味道也不错。”
楚狂歌笑道：“好啊，那就劳你带路了。”
杨帆在马桥屁股上拍了一把，笑道：“别撅着了，再搓就搓掉皮了，快穿衣服，咱们吃酒去！”
杨帆洗罢，穿上衣服，提着木桶和洗漱用具回到白马寺，还没进禅房，王同皎就骑着一匹白马，笑嘻嘻地迎过来，向他打招呼道：“小帆，罗将军、薛大哥我们要去‘金钗醉’吃酒，要不要一起去。”
杨帆与他们几天的接触下来，已经发现他们这十个禁军击鞠高手，基本上是分成两拨的。罗克敌、薛讷、狄光远这些官宦子弟是一派，黎大隐、魏勇、高初、吕颜是一派，这个派倒不是说两边是对立的，而是他们坐卧行走自然而然地就会聚集到一起。
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不同的出身、家世、地位，使得他们之间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差距，所以也就形成了不同的社交圈子。
杨帆怔了一怔，答道：“不巧得很，在下已经与狂歌兄等人约好一起出去吃酒，改日有机会再与薛兄、王兄等畅饮吧。”
王同皎微微有些意外，打个哈哈道：“也好，那就改日再聚，我们先走啦！”
庙门处，罗克敌、薛讷等人已经骑在马上，看样子就等他了。
王同皎打马离开，马桥急道：“你这呆子，人家好意相邀，你为何拒绝？这些人不是王侯之子，就是将相门人，你若能与他们结交，以后于你前程该有何等助益，你怎么……”
杨帆淡淡地道：“我既答应与楚兄一起出去，岂可爽约？走吧，咱们准备准备，也要出门了。”
这时，楚狂歌已经从他的住处走出来，远远看到了王同皎与杨帆交谈的一幕，随即他们就策马离开白马寺，绝尘而去。楚狂歌走过来道：“王都尉怎么了？”
马桥脱口道：“他们邀请小帆同去吃酒，这个呆子却拒绝了。”
楚狂歌大为意外，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道：“这些人非富即贵，你实不该拒绝的，若能与他们称兄道弟，于你仕途帮助极大。咱们兄弟何必外道，想要吃酒，不是有的是机会么？”
杨帆笑道：“楚大哥也来作那俗人言语？不要再说了，你看黎兄、魏兄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
洛阳城南的归德坊，一片静寂的树林中，那座二层的红色小楼依旧矗立在那儿。
林中落木萧萧，常青的树木也染上了深秋的气色，色彩变得深沉而黯淡下来，于是，那红色的小楼便少了几分鲜丽，透出几分萧瑟。
这座酒楼本来平时客人就少，只有坊里一些失意的文人、宦途坎坷的小吏在此忧风伤雨、吟诗作赋，发泄他们满腔的酸气，此时人就更少了。
杨帆、楚天歌、魏勇、黎大隐、马桥等人一路快马赶来的时候，小楼里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一个客人。
突然来了七位客人，老掌柜的也没有露出什么惊喜之色，大概是住在这林中，天长日久居然有了开阔的胸襟和出尘的心思，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感觉。
这倒正合杨帆等人心意，虽然因为客人一向就少，近来更少，酒馆的食材准备不足，没有什么丰富的菜肴，不过这儿的酒还是挺好的。几个拼盘，两坛美酒，七个人独霸了二层小楼，大口喝酒、大声谈笑，轻松快意得很。
“大哥，这第一杯酒，小弟先敬您。小弟已多年点酒不沾了，可今日……小弟必须得破戒喝个痛快，小弟我……”
黎大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咽起来，两行泪水顺着他毛茸茸的大脸淌下来。
楚狂歌蹙起眉头，不悦地道：“大隐，你这是做什么，那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你我兄弟重逢，本是一件好事。你若总是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儿上，我可不自在得很。”
魏勇忙举杯道：“大隐，楚大哥马上就要重回禁军，咱们兄弟又要在一起了，这是喜事啊，今日咱们算是为大哥贺喜，也算是提前接风吧，如此喜事，不要哭哭啼啼的，好不晦气！”
“好好好，今天是大哥的喜日子，兄弟……兄弟不说啥了，兄弟敬大哥一杯！”
黎大隐笑中带泪地举起杯，颤抖着嘴唇一饮而尽。
楚狂歌拍拍他的肩膀，也举起杯将一杯酒饮下，其他三人各自陪了一杯。
魏勇举杯倡议道：“这第二杯酒，咱们敬杨兄弟，老弟，转过年来咱们就是袍泽兄弟了，薛师和丘帅对你这般器重。你一旦入伍，前程不可限量，令人羡慕啊，这杯酒，你一定要干。”
杨帆笑吟吟地举起杯道：“魏三哥，咱们兄弟之中，我年岁最小，资历最浅，哪当得起你们敬酒，该当我敬你们才是。说起薛师和丘帅的器重，呵呵，击鞠场上的功夫，不过是娱人一笑的小道，不足挂齿。可万万比不得你们几位沙场百战立下的功劳，几位兄长都是庶族寒门，如今能有这般地位，靠的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小弟打心眼里佩服！”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有一种历史叫童话
楚狂歌笑道：“你如何当不得我们敬这一杯酒？不说别的，就说你能拒绝薛将军的邀请，陪我们几个人到这里吃酒，这般行为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出来。坦白说，如果他们邀请的人是我，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推了这边的酒宴，赴他们之约！”
黎大隐奇道：“大哥在说什么？”
楚狂歌把杨帆方才拒绝与薛讷等人聚会的事情说了一遍，黎大隐讶然道：“多少人想尽办法，也不能得到这班人的认同，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你竟然拒绝了？”
魏勇也微微露出讶异和钦佩的神色，说道：“薛讷是咱大唐名将薛仁贵之子，你可知道我大唐军中有多少将帅出自薛大将军门下？李湛是前宰相李义府之子，李义府虽然已逝，可他当年任吏部尚书多年，不知有多少官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在朝中也是树大根深。
野呼利，那是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的女婿，狄光远那是冬官侍郎狄仁杰的公子，王同皎是太原王氏的嫡子长房一脉！杨兄弟，你可知道，你若能被他们赏识接纳，你的前程将不可限量。”
杨帆无奈地道：“咱们正喝得高兴，怎么又说起此事了。诸位兄长没有豪门世家为倚仗，还不是一样出人头地？”
吕颜听了放下酒杯，叹道：“杨兄弟，你太天真了！不错，我们在军中的确也任了一官半职，可是你可知道我们要比人家多付出多少倍的努力？同样的战功，如果我们有他们那样的身世背景，现如今又何至于最高只做到一个旅帅？”
这句话正说到几个人心里去，众人不由纷纷点头，吁叹不已。
黎大隐道：“是啊！人家有个好老子，这官儿就比咱们升得容易。咱们都是平头百姓，要出头，大不易呀。我黎大隐要是也有人家这样的身世背景，当年何至于受上官欺压，又何至于连累楚大哥……”
他顿了一顿，又看了魏勇一眼，指着他笑道：“不过，要说这身世背景，却也不可一概而论，呵呵！咱们是平头百姓，魏三可不是，魏三同样出身豪门，论家世不比那些人低呢，可惜，他这家世反而成了他的拖累。要不然，就凭他在平息稽人白铁余造反时的战功，和追随程务挺将军反击突厥一战时，以五百军将硬撼敌军三千精骑的大功，现在起码也要升为郎将了。”
杨帆听了很是意外，问道：“哦？不知魏三哥是什么出身？”
魏勇阻之不及，黎大隐大嘴巴，已经先行说了出来，这时听杨帆询问，略一犹豫，便自失地一笑，道：“我是巨鹿人，家祖魏公，单名讳一个征字！”
杨帆怔了一怔，肃然起敬道：“原来魏三哥是郑国公后人？失敬，失敬！”
郑国公就是魏征，缘何魏勇是魏征后人，反而成了他立功升职的阻碍了？这就要说到那对千古君臣的优秀典范：李世民和魏征了。李世民和魏征是史书为后世君臣树立的一对君臣典范，然则两人的关系是否真如史书中标榜的那么单纯呢？
其实不然。
魏征固然有才，可李世民麾下人才济济，并不缺人才，魏征至少是比不上房玄龄、杜如晦的，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屠弟，夺取皇位后，为何竭力招揽他？最主要的原因是：政治需要。
那时大唐国内国外都不安定，梁师都等割据势力尚未彻底消灭，李建成、李元吉余党散布各地，归顺的隋朝旧臣和各路反王的势力人心未定，突厥大军虎视眈眈、近在咫尺。这时候，大唐内部绝对不能乱，他必须争取一切势力的支持。
当时大唐国内最大的势力是什么？是山东士族（太行山以东的世家高门）。山东士族的力量太庞大，李世民既要利用，又要防备，靠谁来制衡山东士族？当然是山东豪杰。山东豪杰是隋末天下大乱时蜂拥而起的山东义军领袖，他们在降唐之后转化为山东地区的新兴地主。
魏征是参加了瓦岗寨起义的义军领袖，属于山东豪杰中的一员，是李世民收服山东豪杰的关键人物，如今他又是李建成东宫势力的谋臣之首，由此使他成为联系各方势力的最佳人选，以李世民的眼光，怎么可能对这样一个人杀而不用。
不过，李世民利用魏征，虽然达到了安抚山东士族，拉拢山东豪杰，接收李建成东宫势力的目的，却也在其他方面给他造成了一些阻碍。
比如李世民想夺回趁中原内乱而被高句丽占据的辽东汉四郡，就遭到了魏征的激烈反对。一旦开战，山东地区首当其冲，所受的徭役赋税必然加重，影响整个山东地区的利益，希望天下轻徭薄役本就是山东庶族集团普遍的政治诉求，因为隋朝之亡与重役山东密切相关，山东集团创巨痛深，自然对这类事情特别敏感。李世民放弃攻打高句丽，与其说是受了魏征的谏阻，不如说是他看到了整个山东集团强烈反对的决心。
后来李世民准备登泰山封禅，魏征又是坚决反对，说此举劳民伤财，此举固然是劳民伤财，但是魏征的反对也不乏更深一层的政治原因，因为山东集团不希望以皇帝为代表的关陇集团藉封禅之机进行势力渗透，染指山东。
李世民很清楚魏征的背后是什么力量，而他即位日浅，国家未安，还不能硬撼这股强大的力量，所以不得不一次次违心地接受魏征的“犯颜直谏”。不过……在李世民“百忍成佛”的同时，那股怒火也在他心里不断地累积着。
明面上，这对君臣依旧很默契地在天下人面前上演着“明君与贤臣”的政治秀。李世民称帝十年之后，天下渐趋稳定，他的力量也越来越强，魏征的利用价值已经不大，就被他赶去修史了，同时开始着手削弱山东集团。
魏征死后，李世民与他结成了儿女亲家，这场让他和魏征都获得了巨大利益的政治秀本来可以很完美地画上一个句号，不料这时接连出了两件事都与魏征有关，李世民积压多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一件事是，由魏征大力举荐的杜正伦、侯君集两个朝廷重臣先后出事，一个落马贬谪，一个谋反被杀。李世民开始怀疑，魏征举荐这两个人究竟是否出于公心。之后，他又意外地听到了另一件叫他忍无可忍的事情：
原来魏征每次进谏，都把他的奏章抄录一份副本，送给由他亲口举荐的史官褚遂良留存。李世民杀兄屠弟，逼父让位，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干涉修史，篡改史书，多次向史官询问起居注上都写了些什么事，甚至强索起居注，一定要亲自看一看才放心，就是出于这种道义上的危机感。
而今竟听说魏征在做这种事。魏征想干什么？他想博取清史留名，却把污名留给我么？马周也是以直谏闻名的，但他死前命家人把劝谏李世民的文稿全部毁掉，以隐君主之非，与魏征的做法截然相反。这俩人谁喜欢作秀自然一目了然。
积压在李世民心头多年的怒火像火山一般爆发了！怒不可遏的李世民提着大铁锤，亲手砸烂了魏征的墓碑，儿女亲事自然也一并告吹。
虽然贞观十八年李世民第一次亲征高丽失败，于是重新为魏征立碑，并慰问他的家眷，也不过是修复自己的面子，重塑纳谏惜臣形象的另一场政治秀。与魏家的儿女婚事终究没有再提，魏家子孙实际上依旧受到冷落。
千百年来，李世民和魏征这对明君诤臣之间的佳话被广为传颂，谁又知道这背后同样也是丝丝入扣的名利场上的争斗呢。一段明君和良臣的传说，一对政客相互利用的典范。
有一种历史，叫童话。
不幸的是，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常常就是一个童话或者说是一个神话。就像尧舜禹的禅位，温情脉脉下掩盖着的是血淋淋的逼宫、兵谏和夺权。而在童话里面，王子和公主始终过着单纯而幸福的生活。
魏勇长吁短叹地说出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其他几人听了都心有戚戚焉，唯有杨帆却举杯笑道：“小弟拒绝了王都尉的邀请，诸位兄长还为小弟惋惜，如今听了魏三哥这番话，小弟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他向众人一扫，说道：“千古君臣，一段佳话，背后也不是那般单纯，何况你我？如果没有共同的志、共同的道，只是因为小弟击鞠之术出色，从而受到薛、狄诸位将军的青睐，就算百般迎合，就真能得到他们的敬重？
豪门世家，也是从平凡中起来，千百年前，他们还不一样是庶族寒门？我劝诸位莫要妄自菲薄，只要咱们肯努力，来日之天下，未必就没有你我风云际会之时！”
楚狂歌听得豪情万丈，举杯说道：“小帆言之有理！大家干杯，为了来日，咱们的天下！”
“干！”
“干！”
“干！”
这个秋天，归德坊林内，小楼之上，七个人，七杯酒，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第六卷 我是传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元佳节
日复一日，杨帆和马桥在白马寺一个击鞠，一个练武，从秋风落叶，渐渐迎来白雪飘飘。
元旦的时候，禁军中人都回去与家人团聚过年了，杨帆和马桥这对有名无实的和尚也向薛怀义告了假赶回修文坊，在马桥家里共度新春。
守岁、吃年夜饭，喝花椒酒，吃五辛盘，挂桃符，观赏驱傩舞，大年初一去“传座”，走亲访友，拜访邻居，热热闹闹地过了三天，回到白马寺后，依旧投入紧张的训练当中。
元旦之后就是上元，唐时的上元节似乎比春节更加隆重一些。这一回，连薛怀义也忙碌起来。上元节是整个洛阳城的盛大节日，那一天要有灯会的，不但民间富有人家要制作彩灯，就连官府衙门也要制作彩灯与民同乐。
这等出风头的事薛怀义岂能甘落人后，他早早就下了重金，聘请了许多高明匠人，一俟春节过去，这些人马上就被请到了白马寺，利用后院空旷地方制作一株大型灯树。
薛怀义对灯树的要求只有一个：它要最大，它要最亮，它要盖过整个洛阳城所有人的彩灯！
这些能工巧匠大多是当初薛怀义修建“明堂”和“天堂”时的能工巧匠，要制作一棵洛阳最大最漂亮的灯树有何困难，他们很快就设计出了一个方案，动手制作起来。
因为他们制作的场地就在白马寺后院，杨帆等人闲暇之余也会好奇地去观看，听匠人们说，这棵灯树，粗有十抱，高达百尺，最终制作完成后，可同时点燃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灯，燃烧一晚光是灯油就耗费弥巨，这样巨大的灯树，还真的只有薛怀义这个富得流油的和尚才制作得起。
不过，这样巨大的一棵灯树如果直接制作完成，没有人有办法把它从白马寺移到定鼎大街上去展示，所以在庙里制作时，是按六尺一层分开制作的，因此杨帆等人倒是无法一睹它的壮观。
时光匆匆，上元佳节就在白马寺众的艰苦训练和期待中一天天临近了。
终于，上元节到了，这是所有大唐人的盛大节日。上元节，朝廷特许解开宵禁，称为“放夜”，这三天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处处一片喜庆。
上元节时，宫里各种庆祝也多，所以头一天是不会安排击鞠比赛等娱乐活动的，比赛在即，大家也需要放松一下，与亲友聚聚，因此禁军击鞠队的成员此刻都已离开，各回各家，与家人团聚。
白马寺里这时候香火特别鼎盛，问题是方丈和首座都是半道出家的假和尚，根本不会也没兴趣理会这些事。也幸亏他们根本不理会这些事，那些施主檀越若是遇上薛怀义和杨帆这两个经都不会念的大和尚，还肯不肯掏香油钱可就不好说了。
宫中举行各种盛宴，薛怀义也要入宫去庆祝，他本来就没有当和尚的觉悟，也压根没把杨帆真当成和尚，入宫赴宴之前特意嘱咐，叫他们也尽管回去与亲人团聚，只是莫忘了明日的比赛就好。
楚狂歌被黎大隐生拉硬拽的，与他那班泼皮兄弟一同去庆祝上元了，杨帆和马桥把僧衣一脱，换上平常衣服，便回了修文坊。他们头顶光光未免不雅，不过这也好办，戴一顶羊毛毡皮的胡帽即可。
到了傍晚，天还没有全黑，许多地方就已点燃了灯火，各个坊都是大门洞开，任由出入，马桥心急火燎的与杨帆随意吃了些“面蚕”，便约上江旭宁一块儿上街看灯。马家大娘和一帮老姐妹自然也要观灯的，不过她们岁数大了，只在坊里四处走走，老邻居们见见聊聊，并不离开太远，所以马桥可以放心地去街上玩耍。
二人赶到江旭宁家时，江旭宁也早已打扮停当，她穿了一身新衫子，头发挽得精致，眉毛修得纤细，虽然没有施什么脂粉，不过五官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至少那鲜艳的嘴唇肯定是涂了唇脂的，粉嘟嘟的甚是可人。
一见他们到了，面片儿便喜气洋洋地与他们一块儿上了街。大街上，彩楼、彩坊不断，灯坊、灯楼、灯廊、灯棚连缀数里，不管百姓人家还是诸般商铺，抑或达官贵人家里，俱都是张灯结彩，就连各部各衙各司各监，都设了经棚、搭了彩坊。
街上耍把戏的、卖小吃的，川流不息。上元佳节，士女无不夜游，这三天全都可以放下身段，平时难得一见的那些豪门千金也都在侍婢豪奴的陪同下上街观灯，以致整个洛阳城里车马塞路，人潮汹涌。
若是平时这般拥挤，难免有些性急的人会忍不住叫骂，不过如今是过节，要的就是这股热闹劲儿，倒是无人觉得不耐烦。每个人都迈着八字步，东张西望，指点笑谈，若是哪一户人家门前的灯轮、灯树、灯楼花样出新，样式精巧，更是吸引了许多人驻足观看。
有些卖爆竹的小贩用驴子拉着耸立如山的竹竿沿街叫卖，有些人家会端了火盆出来放在门口，掏钱买了爆竿堆在火盆上立即点燃，一时“噼噼啪啪”声不绝于耳。
宽敞的大街上，还有一些坊组织了青壮进行“牵钩”游戏，所谓牵钩就是拔河，中间立一杆大旗为界，两个坊各出数十个壮小伙子拉着绳索拔河，旁边无数的大姑娘小媳妇挥着手绢娇声呐喊助威。
最热闹的地方当然还是定鼎大街，大街中央，一轮巨大的灯树矗立在那儿，照耀得恍如白昼，灯座上“白马寺”三个大字赫然在目。灯下，有许多人击掌踏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百男女手挽着手儿，围着灯树载歌载舞。
他们唱的调子很简单，始终就那么两段唱法，不过正所谓踏曲兴无穷，调同词不同，这本就是一种比较随意的欢庆游戏。如果你不怎么会踏歌舞也不要紧，仅仅是与别人手挽着手儿，绕着那灯树有节奏地跳跃、移动，能够应和上那短笛和羌鼓的节拍也是可以的。
当然也有一些年轻的姑娘，踏歌舞跳得非常好，随着羌鼓动人心魄的节拍，她们敛肩、含颏、掩臂、摆背、松膝、拧腰、倾胯，形成“三道弯”的妖娆体态，随之把一种婀娜妩媚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叫人心为之醉，神为之驰。
“带香偎半笑，争窈窕。”说不尽的女儿味道，就在这踏歌舞中一览无余。
“我也去跳！”
马桥看得兴致勃勃，按捺不住地跟杨帆和面片儿说了一声，便兴冲冲地挤进了踏歌的人群。正在跳舞的人很开心地接纳了他，紧挽着的手儿松开了，顺势抄起了马桥的手，让他也加入了进去。
唔！左边一只小手，右边一只小手，温温软软，滑滑腻腻，都是小姑娘的手！
马桥这厮倒真是会挑，跳踏歌舞的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偏就窥准了时机，挑了个两个俊俏可爱的小姑娘正好跳到自己面前时插了进去。
杨帆摇头笑道：“桥哥儿还真是会挑。”
江旭宁不屑地一扬小瑶鼻儿，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他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买几个‘油锤’去，你要不要吃？”
杨帆一边拍掌和着羌鼓的节拍，一边随着踏歌欢舞的人们左右摇晃着身子，笑答道：“好！”
江旭宁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打开来，里边包着十几文钱，江旭宁摸出几文钱，揣好手帕向一个卖油锤的小摊贩上挤去。当时还没元宵，不过这小吃“油锤”已然类似于后食的炸元宵了，它也是用糯米制作的一种甜食，江旭宁是个女孩儿家，自然爱吃。
江旭宁买了七八个“油锤”，托在油纸包里赶回来，“油锤”刚刚炸好还是热的，两个人一边看着舞蹈一边吃“油锤”。
这时，几个俊俏的少年公子也随着慢慢涌动的人流缓缓地行走在定鼎大街上，一路东张西望，笑靥如花。这几位小公子都穿着素淡颜色的襕衫，有圆领、有交领，头上有戴软脚幞头的，也有戴公子巾的，一个个容颜俊美、丰神如玉。
乍一看，这几位小公子颇让女孩子们为之惊艳，可是定睛再一看，就能认出这是一群易钗而牟的雌儿，因为她们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眉眼五官的脂粉气，薄施脂粉，唇若涂朱，五官过于精致了些。
这些女孩子虽然穿着男装，可终究是一群女孩儿，女孩儿爱美，所以她们襕衫之下穿得都不太厚，以免显得身材臃肿，如此一来，那小脸蛋都冻得有些发红，不过她们的兴致显然很高。
“哇！你们快看那棵灯树，太壮观了！不知道这是哪个衙门做的，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巨大的灯树！走，咱们快过去瞧瞧！”
说话的是个娃娃脸的小美人儿，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一只可爱的红苹果，正是大内女侍卫兰益清，傍在她旁边的那几位“少年公子”，自然就是谢沐雯、高莹等一班人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巧相逢
“小帆，你有没有发现，马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江旭宁小口小口地咬着“油锤”，看着正在跳着“踏歌舞”的马桥，一脸若有所思地道。
“啥？啥不同？”
因为大街上太过吵嚷，杨帆没有听清楚，他凑到江旭宁身边，大声问道。
江旭宁大声说道：“我是说，马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杨帆道：“怎么不一样了？”
江旭宁摇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我跟马桥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对他再熟悉不过。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可是……就是感觉有点不同。”
江旭宁歪着头想想，又补充道：“对了！是眼神不同，以前看着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思里只有玩的念头，现在看他么，貌似有一点……嗯……男人的味道！没错，他不再像个小孩子了，有点……像个男人了。”
杨帆笑了，他转过头去，看着正在兴高采烈地跳舞的马桥，他也感觉到马桥是真的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性格没有变，依旧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该玩该闹的时候他还是一样没心没肺的穷开心。
不过，他做事时的态度同以前不一样了。同样的一件事，他以前做和现在做，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现在，他不管做什么事，都多了一份认真、一份思考，一份对目标的执著，人生总要有一个目标的，如此，你才不会像没有舵的船一样迷失了前方的路。
杨帆看着马桥，马桥拉着两个小姑娘的手，一前一后地扬着，和着节拍踏着步子，见杨帆向他望来，还做了个鬼脸。
杨帆笑道：“桥哥儿打算上元节之后，跟我一块儿加入禁军。”
“加入禁军？”
江旭宁惊奇地道：“禁军是那么好当的么？”
杨帆道：“宁姐，你也不看看我们的后台是谁，那可是白马寺主薛怀义，他说一句话，加入禁军有什么难的？”
江旭宁看看远处的马桥，又看看杨帆，不敢置信地道：“你们？你们俩当禁军？”
杨帆笑道：“不行么？我们两个，不见得非得是一辈子做坊丁的命吧。”
江旭宁高兴起来，道：“那当然！不过，你们两个突然有机会做禁军，真的是叫我挺意外的。好，太好了，你们两个，终于有了出息，尤其是马桥，这家伙呀……”
江旭宁看了眼远处的马桥，欣慰地笑了笑。
杨帆瞟了她一眼，悠悠地道：“宁姐与那姓柳的已然是了断了婚姻，有没有想过……”
“想什么？”
杨帆向马桥扬了扬下巴，微笑道：“有没有想过，做咱们这位未来的大将军夫人？”
“就他？”
江旭宁习惯性地给了远处的马桥一个白眼儿，再仔细看看他，白净的脸颊却没来由地红了一下，习惯性地嘲讽他的话竟然没有说出口。
“给我，还给我，你这两个小王八蛋！”
马桥突然甩开两位姑娘，向杨帆和江旭宁这边跑过来，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的跑在他前面，猫着腰从杨帆和江旭宁中间钻了过去。
原来，这场上几百人载歌载舞的场面虽然壮观，但是歌舞中也不免有人会掉落各种东西，当然，一般太贵重的东西照看得好，不大会掉落，即便是掉了一枝钗子，一般也是木制的，不值几个钱。
所以就有一些小孩子，专门在踏歌的人身边转来转去，如果掉了什么东西，他们就会捡走，马桥头上戴了羊皮的胡帽，头上没有一根毛，光溜溜的挂不住帽子了，他又跳又颠的一通歌舞，那胡帽就掉到了地上，被两个小家伙捡走了。
小孩子身材小，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的鱼一般灵活，马桥只追了几步就找不到人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杨帆和江旭宁身边，摸着光头道：“踏了会歌而已，就把帽子丢了，真是晦气！”说着伸手就去面片儿手中拿“油锤”。
江旭宁“啪”地一巴掌打落他的手，拈起最后一块油锤，哼了一声道：“拉着人家姑娘的手，跳得不是很舒服吗，你还是继续跳舞去吧。来，小帆，张嘴！”
“啊~~~”
杨帆扮起了乖宝宝，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江旭宁把最后一块“油锤”投到了他嘴里。
……
杨帆一行三人之中，他的年纪最小，可是说到人生的阅历，命运的起伏，比他年长的马桥和江旭宁远不能与他相比。
马桥和江旭宁，是洛阳小巷古墙头上的一丛小草，见到的最远的风景，也超不过那一角屋檐，而杨帆却是漂泊在大海上的一丛水草，经历过比他们宽广千百倍的天地，所以他的见识比这两人更高，心智比他们更成熟。
同样的，在谢小蛮一行人中，或有年龄比小蛮大的，但是论到心智之成熟，却鲜有能与她相比的，虽然她的神情动作有时候看起来娇美中也带些童稚，但是大多数时候，她要比同伴们文静一些。
此刻正值上元灯会，定鼎街头热闹非凡，伙伴们叽叽喳喳，议论的是哪盏花灯更漂亮，哪个刚走过去的姑娘肩上的披帔很华丽，哪儿正在演奏的音乐很动听，而小蛮注意的却是天上的雪。
天空中正在下雪，雪花不大，轻轻袅袅的，那种淡远的意境，与一盏盏灯笼散发出来的红色的光相映和，特别的让人着迷。
飞舞的雪花、迷离的灯光、喧闹的人群，拔河的号子、歌舞的音乐，爆竹的噼啪，构成了一幅有声有影、有静有动的优美画面，漫步在这幅画面之中，谢小蛮的心境就像夜空中那轮玉盘一样的明月般孤寂。
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或者追求美丽的衣服首饰、或者憧憬自己将嫁的郎君，一些小小的喜悦，就能充满她们小小的心灵。问题是，小蛮的心灵早已被一个人填满了，那一个人的生死与命运已成了她唯一的牵挂。
妞妞所受到的教育与杨帆截然不同，杨帆在那个年逾百岁的老人开导下，从来没有让童年的磨难在他心里留下什么阴影，他积极、乐观，憧憬美好的未来，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也没有忘记追求快乐的人生。
而小蛮在谢大娘的教导下，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专注和专一。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完成它，要心无旁骛。所以她的思想和杨帆截然不同，她已习惯了用这样的定性思维去做事。
所以，她很少会感到快活，除非找到她的阿兄，了结这段心愿，否则，恐怕她一生一世都会背负着这个责任，而没有余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莹姐，你看那只鲤鱼灯，咦？”
兰益清信手指去，手指却突然停在空中，她仔细看了看，讶然道：“莹姐，你瞧，你快瞧，那个家伙是不是那个光头小和尚？”
兰益清口中的光头小和尚，指的就是杨帆。杨帆在宫中几次蹴鞠，虽然以整队实力来说不如大内队，但是他个人的高超球技却折服了宫里的这些姑娘。最近杨帆勤练击鞠，没有去宫里，这些姑娘们踢球时常会想到他，议论他。
光头小和尚，就是他们给杨帆起的绰号。
兰益清掐着小蛮腰，气愤地说道：“还是白马寺首座呢，果然是个不守清规的贼和尚！你看，他换了俗家衣裳，鬼鬼祟祟的，还跟一位姑娘在一起呢！”
“哎呀，真的呢！”
其他几位姑娘顺着兰益清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真的是他，确实是他！”
“嗬！我咋觉得他戴上帽子不如光头漂亮呢？”
“你个花痴！看什么呢，这种不守清规的臭和尚。”
“嗳，你还别说，他旁边那位姑娘挺俊俏的呢。”
姑娘们七嘴八舌，好奇看热闹的心思占了七八成，别看她们一口一个臭和尚，其实对杨帆并不反感，杨帆可是修文坊里下至八岁，上至八十，老中青幼四代妇女公认的妇女之友，那魅力可不是盖的。
对于这个和尚身边领着个大姑娘的行为，姑娘们没太往心里去，谁有闲心义愤填膺地装卫道士，只要人家你情我愿，干卿何事。谢小蛮忽见伙伴们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又不像是看见了什么标新立异的花灯，不由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高莹道：“小蛮，你瞧，那个人是不是光头小和尚？”
谢小蛮抬头一看，不由微露讶色。
这时，兰益清已经把小胸脯一挺，骄傲地迎了上去。
“站住！”
兰益清把俏巧的尖下巴微微一扬，瞄一眼江旭宁，仿佛“捉奸在床”般得意洋洋：“哼哼！弘十七大师，你这是往哪里去呀？”
马桥把大光头一晃，从杨帆身子后面绕了出来，惊喜地道：“哎呀！兰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兰益清怔了怔，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大光头，纳闷地问：“你是谁？你认识本姑娘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雌儿当雌伏
马桥受伤地道：“我啊！兰姑娘不认识我了么？当初我还送了你一个球，被我的兄弟们一顿好打！”
也难怪兰姑娘没认出他来，马桥就只参加过一次蹴鞠，从此以后就连摇旗呐喊站场边的资格都没有了，兰益清对他哪有什么印象。所以方才他虽走在杨帆身边，众姑娘也自动把他当成了路人甲。
他这一说，兰益清倒真想起了他，顿时便有些泄气，她还以为抓到了光头小和尚的什么把柄，既然这头秃驴也在，恐怕光头小和尚与那位姑娘就不一定是情侣关系了。
江旭宁见这位俊俏的小姑娘拦住了他们去路，忍不住好奇地向杨帆问道：“小帆，这位姑娘是谁啊？”
杨帆道：“这位兰姑娘，是那里边的人。”他挑起大指，往宫城方向指了指，又对江旭宁笑道：“兰姑娘球踢得极好呢，小弟与她蹴鞠，险些就落了下风。”
事实上，兰益清球踢得虽好，却远不及杨帆，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不在，她与高莹就充当了前锋的角色，于是从她手里被杨帆断掉的球实在是数不胜数。
听了杨帆的话，小丫头以为他在调侃自己，脸蛋儿不由一红，哼道：“你不用假惺惺啦！本姑娘固然是技不如人，可你们想赢，门儿都没有。明天蹴鞠大赛，我们一定赢！”
杨帆笑道：“话不可说满，万一我们赢了呢？”
兰益清登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地道：“怎么，你还想来点彩头？成啊，你说，赌点什么！”
一听要赌，其他几位姑娘也都来了精神。
宫里的生活，远比民间乏味百倍，每天都是毫无变化的景物，一成不变的事情，本来就只那么大的空间，每天能见到的又只有那么几个人，规矩法度比民间又大了百倍，所以枯燥乏味之余，宫里的人就发明了许多游戏。
诸如钓鱼泛舟，蹴鞠秋千，双陆猜筹等等，这几位姑娘都有些赌瘾。几位姑娘凑上来，兴致勃勃地道：“快说，来点什么彩头，这蹴鞠，我们可是年年夺魁，就凭你们白马寺？哼，你功夫虽不错，但是孤木难支，不可能赢的，本姑娘跟你赌了！”
马桥一听，登时挺身而出，站到杨帆前面，大声道：“赌什么都成么？”
众姑娘道：“赌什么都成，你说！”
马桥气宇轩昂地道：“那成！如果我们赢了，兰姑娘就赔给我做娘子吧！”
兰姑娘的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羞骂道：“放屁！谁要嫁你了？”
其他姑娘却七嘴八舌地问道：“如果你们输了，又如何？”
马桥把胸一拍，道：“如果我们输了，我把自己输给兰姑娘做夫君！”
“滚！”
姑娘们大发娇嗔，几只玉足一起飞起，把马桥踢到了一边。
“好了，不要闹了！大街之上，成何体统！”
谢沐雯微微锁着英气勃勃的双眉走上来，上下打量杨帆几眼，淡淡地笑道：“明天就是蹴鞠大赛了，你还有心游街观灯，莫非胜券在握么？”
杨帆微笑道：“兰姑娘不敢应战，莫非谢姑娘想要接过这个赌注？”
谢沐雯眉头一挑，问道：“什么赌注？”
马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道：“自然是你们输了，你做我兄弟媳妇，我们若输了，我兄弟赔你做夫君。”
谢沐雯没理他，只对杨帆道：“明日蹴鞠，若是‘白打’，你或有机会夺魁，可惜，不是！”
杨帆道：“也许我们会输，但你记住，我不会输！”
“此话怎讲？”
杨帆道：“我们那些人短时间内的确不能追上你们，不过，如果我能技压群雄……哈，说错了！应该是技压群雌，就足以让我白马寺威风不可一世了！而我，有这个本事！”
谢沐雯轻笑道：“你太自信了，太过自信就是狂妄了，首座大师！”
杨帆剑眉轻扬，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是不是狂妄，明天你就知道了！谢姑娘，不只是你！就算是那位被你们推崇备至的公主殿下和上官待诏，一旦上了球场，也会拜倒在我的脚下！”
两下里争论的当口，路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早已站定一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这个人是一个男装的女人，在她周围，还站着四个男装的女人，四个穿男装的极强壮的女人。四个女人仿佛四根巨柱，粗壮的大腿、粗壮的腰肢、粗壮的胳膊，带些横肉的大脸，如果不仔细看，真要被人把她们当成男人看待了。
可是站在她们中间的那个男装女子，却显得异常纤秀、苗条，尽管她本属于高挑而丰腴的身材。这个女人鼻腻鹅脂，凤眼朱唇，虽然一身男装，稍稍掩饰了她的艳丽，依旧透出十分的妩媚，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真正赏灯游玩的乐趣，绝不是豪门大户站在自家院落里，在一群仆从下人的伴当下，观赏观赏自家的灯火就能尽兴的，要想得到真正的乐趣，还得走到街上来，走到坊间去，与民同乐。
太平公主今晚换了男装，就是到市井间观灯的。
太平公主本带了八个健妇，领着两个儿子一起出来观灯的，可两个孩子毕竟还小，一个才一岁，另一个也只有四岁，游玩一阵就困倦了，太平公主就令四个健妇带他们回府，自己领了其余四人继续赏灯。
这一路走下来，她郁结许久的心情渐渐舒缓下来，杨帆和谢小蛮在街头打赌的时候，她正好经过这里，看到了这一幕。
太平公主一停下来，手下四名健妇立即自动自觉地站在她身周，用她们宽厚的身躯把太平公主的四面八方围得严严实实，街上游人虽众，却也休想有人能撼动她们分毫。
这八个健妇，都是相扑手，每年上元节时宫中相扑大赛，替太平公主夺魁的不只有男相扑手，还有女相扑手，杨帆如果看到这四根巨柱，就知道为什么女人也能夺魁了，她们虽是女人，实在是比男人还要男人。
杨帆剑眉轻扬，掷地有声地说出“不只是你，就算被你们推崇备至的公主殿下和上官待诏，一旦上了球场，也要拜倒在我的脚下！”这句话时，太平公主眸中波光顿时一闪，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丝有趣的笑意。
这时候，一个身穿短褐头戴毡帽的汉子一路打拱作揖地沿着长街走过来，笑得一团和气，满面春风：“各位让让，各位让让！承让承让，请让一下！”
在他后面，有七八辆人力挽动的小车缓缓而来，车子虽然不大，车上的爆竿却堆如小山一般，若非用绳索捆扎着，早就撒了一地。
头前开路的这人姓陆，叫陆默，乃是一个商贾。去年上元的时候，他因为行商滞留在长安蓝田县，没有来得及赶回洛阳，就在长安蓝田县过了整个正月。虽然客在异乡，过节总要庆祝一番的，所以陆默也叫家人去买了彩灯、爆竿回来，准备了丰盛的酒席。
结果在烧爆竿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买回来的爆竿远比寻常的爆竿声音更响，而且还会随着燃烧发出绚丽的光彩和浓重的烟雾，烧起来更有节日的气氛。
陆默本是商人，对此极为关注，赶紧把还未烧完的爆竿抢出来，仔细查看了一番。原来，当地有个叫李田的人，别出心裁地想到了一个法子，他把硝石塞到爆竿里面，这样一烧时，那些爆竿更易燃烧，燃烧时会炸出巨大的晌声、炸出绚丽的焰火，弄得烟雾滚滚的，非常有喜庆气氛。
李田发明了这种爆竿儿以后，他的爆竿就成了蓝田县最热销的爆竿，不过这人并没有太精明的商业头脑，虽然自家的爆竿销量好，他也从未想过把生意做到外地去。陆默弄明白了其中的诀窍后，却是如获至宝。
这时节人们过年时都是把一些脆竹竿丢进火盆，热火一烧，竹子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来庆祝节日，而李田的这个发明显然比传统的爆竿儿更能迎合节日气氛，陆默回到洛阳后，元旦的时候尝试着做了一批，果然大受欢迎。
陆默大受鼓舞，雇了好多人手日夜加工，就等着上元节这三天来赚个盆满钵满呢。他做的爆竿塞了硝石，虽然价钱较高，但是以洛阳百姓的购买力完全消费得起，这长达四公里的定鼎大街上有数十万百姓，哪怕其中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肯买他的爆竿，这一回也要发达了。
陆默一路打躬作揖，眉开眼笑地开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座金山正在亲切地向他招手。
杨帆的话一出口，兰益清就怒叱道：“狂妄！”气鼓鼓地就要上前与他理论，谢沐雯抬手制止了她的举动，对杨帆冷笑道：“好！那本姑娘就拭目以待了！咱们蹴鞠场上见，告辞！”
杨帆跟人标上了，马桥当然要给自家兄弟站脚助威，一眼瞧见陆默领了七八辆满载爆竿儿的大车兴冲冲地赶来，马桥马上吆喝了一声，道：“掌柜的，站住！爷们要买炮仗，提前庆祝击鞠大胜！”

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薛怀义倒是从不亏待自己人，马桥在白马寺里虽然属于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主儿，得的零用钱也着实不少，当下便拦住陆默，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道：“来，给爷们卸下三捆爆竿儿来。”
陆默赔笑道：“客官您要买爆竿儿，小老儿自然欢迎之至。不过小老儿得把话说在前头，我家这爆竿儿，价钱比旁人家卖的贵，因为我家这爆竿儿……”
他还没介绍完自家爆竿儿有何奇妙之处，马桥就大大咧咧地道：“爆竿儿不就是爆竿儿么？再贵能贵到哪儿去！搬下来搬下来，该收多少钱，你自己数！”马桥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大大方方地往陆默手里一塞，就去车上搬爆竿。
兰益清瞧他那副模样，心中气不过，一把拉住欲待离开的谢小蛮，大声叫道：“姐妹们，咱们也买些爆竿儿，今天是上元节，烧点爆竿儿庆贺一下，同时预祝咱们明天蹴鞠大获全胜，夺个魁首！”
众女子纷纷响应，谢小蛮本待阻止，又想，权当这是为了应节气放爆竿儿便是了，姐妹们难得出宫一次，不必扫了她们的兴致，便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马桥搬了三捆爆竿扔在地上，扭头一瞧，有户人家门口正烧着火盆儿，那户人家买的爆竿已经烧完了，火盆还没熄火也没搬回去，便走过去向那家主人道：“这位老兄，火盆儿借用一下可否？”
大过节的，都图个吉利喜庆，那家主人含笑点点头，马桥就使两根竿子把火盆支起，架到大街上来，把一捆爆竿一股脑儿放了上去。
这爆竿里塞了硝石，已经成了是易燃易爆品了，不过这种新兴事物，大家都还没有吃过亏，哪有防范意识。就连陆默这个知道他的爆竿易燃易爆的卖家都没太当回事，在此之前，买他爆竿的人还很少有卖到手当场就放的，有时顶多试上一根。
更何况此时陆默正喜气洋洋地数着手里的大钱，等他发现马桥把一大捆爆竿儿全都堆到火盆上去，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出言制止时，那爆竿儿已经炸了。
“砰！啪！噼啦！轰！”
火星四溅，浓烟滚滚，马桥这番举动，本是有心气气那些姑娘们，哪想得到这爆竿儿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吓得他惊叫一声就跳开来，手里正抱着的另一捆爆竿也散落下去，压在了正在燃烧的爆竿上面。
旁边兰益清和高莹站在车辕上，刚抱起两捆爆竿，火盆上的爆竿一炸，那巨大的声响、喷发的火光，吓得两位姑娘撒手丢了爆竿，急急一跳，闪到一边。两人这一跳一闪，那车上堆积如山的爆竿晃了两晃，“哗啦”一声倾泻下来，把火盆埋在了下面。
“轰！”
当时的人没什么安全观念，制作爆竿的那些工匠也不是非常小心，爆竿外面沾了不少硝石粉末，这一滚落下来，更有许多爆竿碰出裂纹，硝石粉末从中渗出，一沾了火，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然后一团火焰就伴着浓烟冲霄而起。
只见一团硕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巨大而沉闷的爆炸声震得定鼎大街的地皮为之一颤，随后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就在一片片闪光中密如鼓点般响起。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威力这么大的爆竿，更没有听过如此密集的爆炸声，只见闪光不断，爆炸频频，片刻工夫，滚滚的浓烟就弥漫了一大片街面，这时候，才有人惊醒过来，大喊一声：“跑啊！”便以袖掩头，抱头鼠窜。
那些拉车的伙计也都吓蒙了，纷纷丢下车子逃之夭夭，爆炸的火星四处乱窜，很快就引燃了第二辆车子、第三辆车子，爆炸声、火光、烟雾交织成一片，满大街都是狼奔豕突到处逃窜的人群。
杨帆目瞪口呆地道：“我……我操！点个炮仗你都能惹出事来！”
马桥惊慌失措地道：“这……这……怎么就成这样子了？我从小就点炮仗，啥时候见过他娘的这种炮仗！”
“啊啊啊！天杀的！你不要走！你赔我的爆竿，你陪我的车子！你陪我的钱呐……”
陆默从滚滚烟雾中钻出来，一眼看见马桥，立即十指箕张，仿佛一只从烟雾里钻出来的厉鬼，向马桥猛扑过去。马桥吓了一跳，伸手拉起江旭宁的小手，叫道：“跑啊！”便撒开脚丫子逃之夭夭了。
“不好！”
这爆竿燃烧速度其实远不及后来的鞭炮，问题是大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速燃，而且威力这么大的爆竿，所以一开始都没想到躲避，等他们发现这爆竿颇具杀伤力时，这才想起避让，已经有些晚了，这才引起了一场大混乱。
一对穿花袄棉裤的小丫头躲避不及，摔倒在地，在奔逃的人群中只露出两根总角小辫儿，一双小胳膊腿儿。杨帆眼尖，见此情形不由大吃一惊，怕那爆竿烧起的火焰炙伤她们，更怕四处奔逃的人流踩踏致伤，一个掠身，便飞蹿过去。这时烟雾缭绕，已经难以视物，他藉着方才一瞥所留的记忆掠向她们摔倒的地方。
几乎与此同时，杨帆身旁又有一道人影，与他一起掠出，杨帆伸手一抄，捞起一个女娃儿夹到肋下，正要伸手去抓另一个女娃儿，那道人影几乎和他重复了同样的动作，抄起一个女娃儿，伸手抓向他的身边。
两人掌缘微微一碰，同时吃了一惊。杨帆霍地抬头，只见烟雾之中火光一闪，乍然照亮了对方的容貌，赫然正是谢小蛮。
“轰！”
一辆车上的爆竹又发出一声巨响，两人同时一甩袖子，拂开飞溅的火星和呛人的烟雾，异口同声道：“走！”便飞身向回掠去。
……
“你这个惹祸精，就不能有一回安分点吗！”
江旭宁被马桥拉着一路逃，越想越好笑。
马桥一肚子委屈，一边跑一边大声道：“天地良心！你以为我想惹事吗？我只是想气气那些丫头，替自己兄弟争个面子。我怎么知道一捆爆竿儿会炸出那么大的动静！你见过这么容易着火，烧起来这么响、这么脆的炮仗么？真他娘的邪性！”
马桥一边跑一边发牢骚，跑着跑着突然站住脚步，惊叫一声道：“糟了！”
马桥忽地想到他只顾拉着江旭宁逃命，却没顾及杨帆，也不知他怎么样了。马桥当然知道杨帆一身武功，身手灵活，不大可能被爆竹炸伤，不过，万一他被那个掌柜的抓住，要他替自己赔偿呢？
爆竿虽然便宜，几大车的爆竿价钱也不菲，再说那车子也烧了。
一念及此，马桥立即止步回头，急声道：“不……”
一个“不”字刚出口，止步不及的江旭宁就撞上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嘴唇正印在他的唇上。马桥只觉唇上先是一痛，想是磕得重了，随即却觉一双软软薄薄的唇正印在自己唇上，一时间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他不是个初哥儿，可是江旭宁……，那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他也说不清是把小宁当成了姐妹，还是当成了兄弟，总之，似乎是亲情多了一些，他从来没把江旭宁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而现在，她的唇正印在他的唇上。
磕碰的那一下，嘴唇碰到了牙齿，唇上一疼，嘴里便微微有些腥味儿，马桥的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唇是否磕破了，但此刻唇上传来的，却只有软软滑滑的感觉，似乎……还有一些甜香？
马桥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啊！”
江旭宁突然清醒过来，猛地一把把他推开，胸膛急剧起伏着，脸上一片红霞。如果说第一下接触，只是立足不稳造成的一个误会，可是接下来他居然舔自己的嘴唇……，江旭宁像打摆子似的哆嗦起来。
“果然是甜的。”
马桥品味了一下，迷迷瞪瞪的双眼突然定在江旭宁脸上，一双眼睛蓦然睁大：“我！刚才亲了她？”
“他！刚才亲了我？”
“啊！”
两个人同时惊叫一声，各自掉头，钻进人群，逃得不知去向。
“砰！啪……”
爆竿声依旧此起彼伏，几大车爆竿可不是轻易就能烧完的，滚滚硝烟仿佛一条乌龙，从那几辆车上蹿起来，弥漫到整条大街上去，到处一片乌烟瘴气，许多人呛得咳嗽流泪。
那对女娃儿的爹娘千恩万谢地领着女儿走开了，眼见现场一片混乱，谢小蛮等人也要离开，欲行之际，谢小蛮回过头来，深深地睨了杨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大指。
杨帆看得出来，这个丫头对自己的作为包括自己的球技，都是有些佩服的，不过，她的眼神充满了倔强和自信，她跷了这一下大指，既是对自己无声的赞扬，却也不无挑战的意味。这是个不肯服输的丫头呢！
杨帆咧出嘴笑了。
这时候，太平公主却陷入了麻烦之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把你手儿牵
马桥和兰益清两个孩子心性的人斗爆竹结果斗出了真火，引得爆炸连天，一直驻足观看的太平公主自然都看在眼里。这一幕情景，让她也觉得忍俊不禁：这个杨帆似乎走到哪儿，麻烦就能惹到哪儿呢。
爆竹刚刚开始爆炸的时候，太平公主虽也诧异于这个商贩卖的爆竹为何如此易燃，还能发出剧烈的爆炸声，却也没太往心里去，并没有急于躲避。结果就因为这一耽搁，当她想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啦。
车上的爆竹霹雳声声，烟火冲霄，四面八方游街观灯的百姓们听到动静都往这边挤过来，这满大街的百姓可以说是不约而同。而现场的百姓们呢，为了躲避爆炸又在拼命往外逃，于是乎……“塞车”了。
其实太平公主如果真的急于逃开，还是逃得出去的，她只要像那些寻常小民一样，往人山人海里一扎，挣开双臂，劈荆斩棘，挤得帽子也掉了，钗子也丢了，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未必就不能冲出去，可是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于是，太平公主就被堵在了现场，全仗她那四个力大无穷的女保镖，才能安然无事地站着，不至于被四处逃窜的百姓挤得东倒西歪。
这时候，那些爆燃的竹竿蹦出的火星，又引着了街上搭建的彩棚，彩棚勾连着彩坊，于是火势又蔓延到了彩坊。这些东西都是用秸秆、细木、绸缎、绢布一类的东西扎起来的，沾火就着，于是现场就更热闹了。
“走水啦！走水啦！”
远处一队武侯推着车子急匆匆赶来，车上装着马皮和牛皮缝制成的大口袋，每一袋装有三四百斤水。上元观灯，难免会有失火的，路边早有武侯候着，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火蔓延得这么快，车子刚刚推上路就被人群塞住前进不得，急得他们直跳。
往外冲的、往里闯的，人群汇聚成了一道道漩涡似的巨浪。那四个健妇虽然力大无穷，个个都是相扑高手，可是面对这样波浪般持续不断的冲撞也有些力有不逮了。
她们瞪圆了眼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死硬扛着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人群，以防冲撞到公主，太平公主脸上却露出一种很有趣、很好玩的表情。
从小到大，她都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如今虽已为人妻、为人母，可她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四岁，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郎，难免有一种小孩儿般的淘气心性。
“呵呵，今年这个上元节，真是好有趣呀！”
太平公主笑吟吟地看着那依旧不断地爆炸，在一阵阵闪光和巨响声中喷吐着滚滚浓烟的车子，看着那次第燃烧起来的彩楼、彩坊、彩廊，很想像普通的民间女子一样尖叫、欢呼、奔跑，挤在人堆里，毫无遮掩地放纵自己的本性。
可她不能，因为她是公主，高贵的大唐公主。
人有所得，必有所失，她得到了常人无法得到的尊贵的身份、地位，和优渥的生活，相应的，就要失去自由、失去自我。
李令月羡慕地看着那些在婢女的搀扶下，在男人有力的臂膀保护下，正同不断拥进来的人群抗争着向外挤去的一个个女人，虽然她们挤得衣衫不整、钗横鬓乱，气喘咻咻，满面绯红，可是看在她眼中，却是一种幸福，而她永远也没有机会去体会这种幸福。
“啪！”
又是一丛爆竿炸裂了，一蓬火星带着几根炸飞起来的爆竿向四下炸开，其中一根带火的爆竿直往太平公主面前飞来，那四个健妇正背对着太平公主，双足扎根，双臂大张，努力地同蜂拥的人群抗争着，根本没有看到。
太平公主眼见一蓬火星向自己溅来，脸色不由一变，心急之下，伸手就想去搪。
“呼！”
眼前一阵劲风，一只大袖把那截燃烧的爆竿儿拍落在地！
“这儿太危险了，仁兄你还是……”
杨帆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定在那儿，张口结舌地看着面前那张宜喜宜嗔的娇媚脸蛋儿，吃吃半晌，才惊讶地道：“殿下？”
“轰！”
又是一声巨响，杨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扭头一瞧，只见一座彩坊倒了下来，正砸在爆竹车上，火势更大了，火星仿佛亿万只萤火虫，“轰”地一下蹿开来，漫天飞舞，蔚为壮观。
“你快带我去个安全的地方！”
太平公主也发现这儿的确不太安全了，妩媚的蛾眉微微一蹙，对杨帆道。
她的身份，使她说出这句话来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杨帆也不觉得太平公主这样说有什么不妥，他挥袖拂开扑面而来的一蓬火星，问道：“这里到处都是人，哪儿才算安全？”
太平公主道：“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呀，我一个女人，哪有主意。”
这话就有点撒娇的味道了，杨帆情急之中却未察觉，他游目四顾，忽然看见矗立在长街上的那座巨大的灯树，不由灵机一动，展颜道：“殿下请随我来！”便向那棵灯树跑去。
“殿下！”
四个健妇竭力阻挡着人群向公主冲撞过来，时不时地也回头瞧瞧，刚开始看见她与杨帆说话，四个健妇还不着急，这时见她要与杨帆一起离开，情急之下不禁呼喊起来。
杨帆道：“殿下何不叫她们一同前来。”
“总叫人跟着，哪得自由？我才不理会她们。”
太平公主笑嘻嘻地说着，回头向那四个健妇挥了挥手，满面笑容，那活泼的样儿带着一丝淘气，就像一只终于脱离了攀篱的小鸟儿。
“公主这边请！”
大街上到处是来来往往胡乱奔跑的百姓，杨帆抬起左臂，替她抵挡着迎面而来的人群，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忽然掌心一暖，一只柔滑细嫩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杨帆一怔，扭头一看，只见太平公主瞧着前方，笑逐颜开地道：“你要带我去什么有趣的地方呀？”
“不是要找安全的地方么？怎么又成有趣的地方了？”
杨帆纳闷地看了眼这位洛阳之花，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恐怕危险不危险的根本就没放在她的心上，还是有趣不有趣对她的吸引力大一些。
手中虽然握着公主的柔荑有些于礼不合，好在纷纷来去的人们无人知道这人就是公主，公主本人也不在意，杨帆自然无须矫情，他拉起太平公主的小手，很快就跑到了那株高大的花树下面。
太平公主停下身子，咯咯地娇笑起来：“太好玩了，太有趣了，今年这个上元节，真比哪年过得都有意思。”
因为前边发生的爆炸事故，吸引了大量人群，这儿的踏歌舞已经结束了，许多人都往前边跑去，这里的人就少了许多，更多的人从更远的地方正跑过来，也往前方爆炸声响处跑去。
太平公主仰起那张冻得微微有些发红的小脸，笑盈盈地看着那株巨大的花树，道：“好壮观，这样的花树，我在宫中也从不曾见过！”
杨帆微微一笑，道：“这株花树是薛师造的，公主请随我来！”
杨帆走到花树底下，不知在哪里摆弄了一下，竟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扇小门。
太平公主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欣然道：“此处竟然别有洞天！”
她探头往里看看，跃跃欲试地问道：“可以进去么？”
杨帆笑道：“这棵花树，是用铁架子和木料制成的，工匠们造花树时，登上爬下，都是从这里面进出的，自然可以进去！”
太平公主大喜，一拉杨帆的手，道：“走，陪我进去瞧瞧！”
四个健妇眼见公主被一个男人拉跑了，赶紧追了上来，瞧公主被人拉着奔跑，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她们也猜出公主必定认得这个男人，当不是什么江湖匪类。如今追到花树底下，见公主殿下拉着那少年钻进了灯树，四个健妇便往灯下一站，守住了门户。
灯树里面很粗糙，匠人们不可能在这些地方认真打磨，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木料和铁制的支架，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好在太平公主穿的不是裙子，这里边是匠人们上上下下的所在，也不虞有什么钉子之类的尖锐之物，两个人像是在一个狭窄的塔楼里一步步攀登，直到最高处。
最高处有绢布染了绿色做成的树叶，中间托着一个花蕊，花蕊正吐着火苗，在下面看时，这朵花与普通的花朵一般大小，到了这花蕊底下，才发现它的巨大，仅是花蕊的高度就达一丈多高。
在花瓣与花叶中间的空隙里，宽敞得足以令人在那里站下或者坐着，太平公主站在花蕊下面，抬头看看头顶喷吐的火苗，又探头向下俯瞰着，不由发出一声赞叹。
整株花树缀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俱都做成了各式水果的样子，发出明亮的光芒，从上面往下看，斑斓一片，色彩纷呈。
这株花树高达百尺，站在这儿，不但能把整个定鼎大街尽收眼底，而且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左右两边坊中彩灯高挂的情景，也都一览无余。
定鼎大街上因为爆竹点燃引起的骚动，从这上面看下去，已是全无感觉，因为骚乱只集中于一处，从这上面看下去，顶多会让人感觉到那个位置拥塞的人群最多而已。
目光放向远处，只见整个洛阳城都是灯的海洋，人的海洋。
太平公主纵目四望，一时心旷神怡。观望了许久，她扶着“花蕊”，在那木制蒙了绿色绢布的“花叶”上坐下来，两条小腿悬在空中，轻轻地踢动，那副安闲自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坐在溪边嬉水的可爱小女孩。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是我的初吻
坐在这里，似乎整个身子都融入了那神秘的夜空，身边的风让她有一种凌空欲飞的感觉。她可以放下公主的架子，无拘无束，不必记起惨死的丈夫，不必再有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虽然臀下是“一片”看起来很单薄的“树叶”，可它难道还比如今的李唐皇室更加凶险么？
太平公主自由地呼吸着，游目四顾，欣然看了半晌，才扭头看看杨帆，拍拍自己身边道：“来，你也坐下！”
杨帆走到她身边坐下，说说：“公主千万小心一些，可别滑下去了，这儿高有百尺，滑下去就完蛋大吉。”
太平公主哈哈大笑，笑声有些放肆，或许她很久没有这么自由自在地笑过了：“所以叫你来陪我坐呀，如果我滑下去，我就把你拉下去垫背。”
太平公主笑吟吟地说着，收回双腿蜷起来，双手抱膝，下巴搭在膝盖上，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灯火，微微侧着头，睨着杨帆道：“把你的事，说给我听听。”
杨帆奇怪地道：“我的事？什么事？”
“一切！”
太平公主道：“你这人身上有太多让人好奇的东西，我都想知道。”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道：“我本来，是一个乞儿……”
杨帆从广州府说起，似乎从他记事起，他就已经是一个流窜于大街小巷的乞儿，他说到被“南洋商人”收留，成年后回到洛阳，虽然在他的叙述中他已经隐瞒了许多东西，但是对这位高高在上从不知民间之事的公主来说，已经是非常新鲜的故事了。
她认真地倾听着，长长的眼睫毛许久才眨动一下，星光与灯光中，她的眸光一样的璀璨、明亮。等到杨帆把他的事情讲完以后，太平公主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你是个孤儿……”
杨帆黯然道：“是啊！一个孤儿，无依无靠……”
太平公主沉默一会儿，淡淡一笑，轻轻地道：“其实……我也是一个孤儿。”
“殿下……是孤儿？”
杨帆惊讶地看向她，太平公主眼神痴痴地看着脚前方三尺远处的一盏花灯，幽幽地道：“是啊，你从小就成了孤儿，或许很可怜。可是懂事以后才看着你的亲人一个个离你而去，直到孤苦伶仃一个人，那种孤苦更加难受。”
杨帆看着她没有说话，太平公主指了指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说道：“这芸芸众生，我很羡慕。你长大了，很容易就融入进去，我不能，你们就像是水，而我是一滴油，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只能孤零零地漂在上面……”
她叹息了一声，将双腿搂得更紧，仿佛有些不胜寒冷：“本来，我是有些恼你的，三番五次拒绝我的好意，反倒去抱薛怀义的大腿。哼！就算有薛怀义护着你，本宫想收拾你，也有的是办法。”
她扭过头来，看着杨帆，眸子里隐隐有些调皮的味道：“不过，看在你我同病相怜的份儿上，就饶过你啦。”
杨帆苦笑，配合地拱拱手道：“公主宽宏大量，小子感激不尽。”
太平公主俏脸一板，道：“不过，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今晚口出狂言，说什么让本宫也要跪倒在你的脚下，这又怎么说？”
太平公主扭着头看他，一树灯火，两人就坐在“树叶”间，在花蕊和枝叶的掩映下，底下的人看不见他们，灯光也不能直接照在他们身上，但是他们的眉眼五官，依旧非常清晰，而且更显柔和。
她的眉毛长而清秀，丹凤大眼，眼角微微地向上挑着，乌溜溜的眼珠，更衬得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的眸波是妩媚艳丽的，也是澄澈如水的，妩媚中透着一股少妇的芬芳，澄澈中又有一种少女的纯真，两者在这朦胧的灯光下，便透出一种似是而非的迷离。让人见了便不禁想起一个词来：眼儿媚。太平公主媚的又何止是一双眼睛。
杨帆被这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脸上微微现出窘态：“呃……，在下当时……只是与阿蛮姑娘呛到了那儿，随口说句大话而已，原来……原来公主殿下当时就在，已经听到啦……”
一个俊俏少年郎，微微露出这般羞涩腼腆的样儿来，那招人爱的模样儿，看在太平公主眼中，不知怎的，心中便是一荡，竟鬼使神差地贴上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杨帆顿时呆住了，当太平公主满面娇羞地移开俏脸时，他的嘴上还有一种柔柔软软让人战栗的感觉。他的初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太平公主抢走了！
原来，亲嘴儿的感觉是这样的，他努力想去回味，却怎么也无法再捕捉到那种既真实又带些虚幻的感觉，体会不到那种销魂的味道。他身在半空花树之上，魂魄似乎却已飘到了半空之中，没着没落。
太平公主放开他的唇，脸上便是一阵燥热，羞得她几乎无地自容，她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会做出这般大胆的行为，这……这也太放荡了吧？好丢人！一时间，太平公主只觉得自己的唇和整张脸庞都像涂了辣子似的，麻麻的、烫烫的。
杨帆怔怔地看着她，光滑而细腻的下颌迎着光，柔柔软软清清秀秀，美妙绝伦。彩灯光线里，她的五官一侧明亮、一侧幽暗，明与幽的相界处，有些羞涩，有些慌乱、有些得意，有些霸道，还有一些莫名的欢喜，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好看，让杨帆有一种再度吻上去的冲动。
太平公主微微侧着头，飘忽的眼神躲闪、躲闪、再躲闪，杨帆依旧在看着她。李令月躲无可躲，于是霍地扬起头来，瞪圆了杏眼，凶巴巴地道：“看！看什么看！今晚这件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本宫就阉了你！”
杨帆目瞪口呆。
……
上元节这几天，皇室尤其繁忙。
那位有名无实的皇帝李旦也被请出来，陪同太后参与各种庆祝活动。
上元节的前一天，也就是正月十四，皇帝举行“宗亲宴”，奉请天后到场，皇室宗亲俱都列席。
上元日当天，皇帝和皇太后在明堂召见来京朝贺的各路诸侯、地方大员和外国来使，称为“朝正外藩宴”。席间，宫伎舞女表演大型的宫廷舞蹈，乐师演奏大型的宫廷雅乐，君臣同欢，喻意歌舞升平，太平盛世。其间自然也少不了太后和皇帝对外使和归附大唐的游牧民族的赏赐和抚慰。
当晚，还要举办皇家宴赏，同宫外一样，皇家也要挂彩灯、赏百戏，太后和皇帝还要携众妃嫔登上则天门，接受百姓的膜拜，与民同乐。其间，王公大臣，朝正外藩和各国使臣都应邀观赏。
太平公主也在受邀之列，她就是受不了那种一板一眼、有规有矩的庆祝活动，才藉口儿子想要热闹，禀明母亲后，带了他们到定鼎大街上易服游览的，却不想，这一夜的上元，当真是一个浪漫的回忆，事后每每想起，太平公主还是不禁为当时的冲动和忘形而眼饧（x&#237;ng，精神不振，眼睛半睁半闭）耳热，难以自己。
上元日第二天，太后和皇帝要正式接见在京供职的文武百官，接受他们的朝拜，由于在京文官居多，到时还要由上官婉儿主持，召开唱诗会，大家吟诗作赋，共庆大唐盛世。同时，还要请高僧入宫讲经。
这一点，薛怀义是有自知之明的，武则天也知道他不可能真正精通佛教经典，因此请的是真正的佛教高僧老安、神秀两位高僧。这两位高僧还向太后郑重地推荐了禅宗第六祖慧能大师，正所谓“若要佛法兴，除非僧赞僧”，这几位高僧是颇明其中道理的。
不过慧能深知，武后信仰佛教，重用佛教，藉助佛教打压李唐所信奉的道教，固然是佛教兴起的一个莫大机缘，可是一旦失败，也可能给佛教招来灭顶之灾。他是大唐佛教界的最高代表，只要他不出面，佛教就不算对政争涉入太深，那么一旦武氏失败，就还有的转圜的余地，所以以身体病弱为由，婉辞了邀请。
各种盛大的宫廷宴会到了上元第二天下午，基本上就举行得差不多了，这时蹴鞠、击鞠、相扑等各种娱乐赛事便相继开始。
上元第二天下午举行的第一项赛事就是相扑，太平公主府最拿手的项目。

第一百三十章 小郎君，好拳腿！
集仙殿内外，文武百官、内外使节齐聚一堂。
殿前搭了三尺高台，上铺红毡，这里就是相扑之所。
喜欢欣赏相扑的受邀官员分散在围绕着高台的三面宫廊下面驻足观看。唐时风俗，不管是宫里的宫嫔妃子，还是民间的女眷，并不避讳见外客，所以许多妃嫔宫娥，也都拥挤在其中。
相扑是摔跤的一种，同草原部落的角抵之术有相通的地方，但是比赛规则和具体的技术要点又有所不同，所以突厥、吐蕃等国的相扑队难以占到便宜，最近三年来，每年的相扑冠军都是由太平公主府夺得，今年看来，她依旧是志在必得。
第一场比赛就有太平公主府的人出场，不过对手不是白马寺的人，而是武三思府上的相扑手。杨帆认真观看了比赛，太平公主府的参赛选手有男性相扑手也有女性相扑手，第一个出场的居然是女性相扑手。
然而看了她干净利落赢了武三思府上相扑手的全过程，杨帆不禁皱起眉头。她那娴熟的功夫、霸道的力道、矫健的身姿，实在非同一般。
并不是武功高明，相扑就一定厉害的，它们之间互通的只是身体素质方面，如果两个人是正面搏斗的话，杨帆有信心在三招之内就把方才参赛的那个女相扑手放倒，可要是在台上按照相扑要求较量，就得颇费一番手脚。
太平公主府首先出场的这个女相扑手很明显还不是最高明的相扑手，杨帆想到这里，不禁对楚狂歌道：“难怪太平公主府能连夺三届相扑冠军，单看率先出场的这个女相扑手，就晓得他们的厉害了。单以相扑之术而论，很难找到他们的对手。”
楚狂歌道：“那是自然，不过蹴鞠和击鞠，都是一队人马参赛，咱们两个受全队实力的限制，恐怕很难夺到魁首，要想为薛师争光，相扑必须全力以赴，纵然不能夺得全队第一，也得把个人第一拿下来才成。”
杨帆轻轻点头道：“嗯！我承认他们的相扑技艺不错，却也未必就能胜得了我！这相扑，就靠你我了，务必要从太平公主手中，夺下这个第一！”
两人相视一笑。
杨帆第一战，应对的是一个吐蕃人，名叫昆贡杰布。这人也犯了与当初宋二一般的毛病，一见杨帆这“纤细”的身形，便大起轻蔑之心，比赛刚一开始，他就大剌剌直取中宫，丝毫不留余力，想要一招就把杨帆击出场外。
结果杨帆抢进一步，截断他的攻势，扭住他手腕，只一跤就把他仆倒在地，压在他身上，紧扼关节，让他半晌起身不得。这一扑，在相扑中叫做“守命扑”，那昆贡杰布输得狼狈不堪，虽知是自己大意，却也有苦难言。
楚狂歌第一场对上的却是大唐禁军中的一个相扑高手，两个人都是身体强壮、高大魁梧，楚狂歌胜在经验丰富，那人却胜在年轻气盛，两人这一番相扑，远比杨帆那简截明了一招制敌的搏斗要好看得多。
双方交手七八回合，楚狂歌一个“雁翅跌”，将对手放倒在地，在满堂喝彩声中，也得到了晋级资格。
相扑比赛的时间并不长，每一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足以决出胜负，即便是功夫相近的相扑手也是如此，一个失手，立即落败。什么大战三百回合，那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如此一来，没用多久，晋入决赛的选手就已明确了。
杨帆和楚狂歌都是晋入决赛的选手，此外还有六个名额，太平公主府独占三席，另外三席吐蕃一席，突厥一席，礼部尚书武三思一席。不过武三思府上豢养的这个相扑手乃是突厥人，算是他请的外援了。
禁军队则全军覆没，他们这些职业军人，终究不如这些每日不做旁事，专门浸淫于相扑之道的专业选手更精于相扑之道。
此前的麟选过程，武后和众多重臣要员都在殿上饮酒，并未出来观看，直到此时，集仙殿正殿汉白玉的石阶上，黄罗伞盖才逶迤而来，太后和皇帝、众大臣、众皇亲国戚纷纷出来观战。
天后一出来，在场所有人纷纷停下手头的事情，礼拜相迎，杨帆对武后很有些好奇，施礼之时趁隙偷窥了一眼，远远一瞧，对武后明显与年龄不相称的容貌暗暗称奇。随即，他就看到了伴在武则天身边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游目四顾，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杨帆一见，赶紧低头，待他低下头去，却发觉似乎有两道目光正在盯着他看，杨帆微微一抬头，正对上太平公主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杨帆被她捉个正着，心中好不尴尬。
心中尴尬，脸上便透露出来，如此少男情态，太平公主看了，眸中顿时现出笑意。
武则天在“绳床”上坐下来，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就坐，吩咐道：“可以开始了。”
第一对上场的是楚狂歌与一名吐蕃选手。那个吐蕃人是吐蕃驻大唐的一位使节身边的武官，在国内也是一流的角抵高手，大唐盛行相扑，他到大唐之后，对这种相扑之术也非常了解，两种角技本就相近，触类旁通，如今也算一名高手。
去年上元相扑大赛时，他曾经拿到过第三名，可惜，他今年遇到了楚狂歌。楚狂歌最擅长的就是击鞠和相扑，当年在禁军中时，他就威名赫赫，名冠三军。这几年流落民间，骑马的机会少了，反倒是角抵相扑的次数比原来更频繁。
楚狂歌打定了主意要在相扑大赛中一展身手，一出手就全力以赴。那位吐蕃选手对大唐相扑名家都了如指掌，在他印象中，只有太平公主府的几位相扑高手是他的劲敌，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楚狂歌。
楚狂歌的打法与太平公主府的相扑高手又有不同，他固然注重技巧，但是更注重利用自己强悍的身体素质，与他进行硬碰硬地对冲，而这本是吐蕃人最擅长的角抵方式。那吐蕃人心急取胜，反被楚狂歌打乱了他的进攻节奏，最后被楚狂歌一个“顺势跌”，立足不稳，单膝跪地，输了这场比赛。
接下来是武三思府上的相扑手对太平公主府的选手，最终武三思请来的那个外援被太平公主府的那名比男人还雄壮的女相扑手抓起腰带高高举起，直接扔出了赛场，可谓赢得最是畅快淋漓的一场。
第三场是杨帆对太平公主府的相扑名家叶万赢。杨帆事先并不曾与这个叶万赢交过手，一听名字还以为是男人，结果等他一身短打走到场上时，才发觉对面赫然是一个女人，一个非常魁梧粗壮的女人。
杨帆依稀记得，昨夜是见过面这个女人的，当时护卫在太平公主身边的四健妇之一就是她。杨帆下意识地往看台上睃了一眼，太平公主一身盛妆，雍容艳丽得如同一朵牡丹花，正坐在武则天身侧，手中拈了一枚鲜艳的杏脯儿，轻轻放进娇艳欲滴的檀口。
一见杨帆向自己瞟来，太平公主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波光一漾，眉梢轻扬，露出一副“本宫要看你的好戏！”的模样。
薛怀义一身紫色袈裟，他的座位本在武则天身后的位置，这时见杨帆上场，薛怀义已按捺不住地跳将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呼喝道：“十七！干掉她！给洒家拔个头筹回来！”
“阿师！”武则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里毕竟是宫廷，薛怀义这般大呼小叫，实在不成体统。薛怀义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忘形，忙讪讪地坐下。
武则天莞尔一笑，道：“这小和尚是阿师座下的弟子么？朕看他的身子比太平府上那个女相扑手可单薄多了，他能取胜么？”
薛怀义自信满满地道：“天后，常言道，人不可貌相，贫僧这个弟子，相扑、蹴鞠无所不通，虽然说一连三年都是太平公主府夺魁，嘿嘿，这一遭只怕是要换我白马寺威风一回了。”
太平公主听了笑而不语，武三思、武承嗣一帮人则趁机恭维，纷纷拍他的马屁，薛怀义听得得意洋洋，好像那相扑冠军已经被他拿在手中，左右顾盼，不可一世。
台上，杨帆与那女相扑手已经较量起来，对面那女子圆领箭袖，一身短打，抱拳行了开场礼，便踏步趋身，劈面抓他胸口，杨帆一亮掌，往她腕上一磕，两人的身形便迅速交换了位置。
甫一交手，杨帆就知道对方为何能以女子之身，跻身相扑名家了，这女子身形矫健，力大无穷，相扑之术出神入化，她那双腿双手，刚时如柱，柔时如蛇，稍有不慎被她缠上，就得被摔扑在地。
杨帆打起精神与她相斗，直斗了七八个回合，杨帆故意卖个破绽，引她来抓自己腰带，趁机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功夫震开她的手掌。
这女子不知同多少人较量过相扑，经验老到，技术纯熟，手掌一被震开，虽然也觉惊奇，但是亦知不妙，赶紧抽身后退。可杨帆等的就是这一刹那，趁她前扑探掌的工夫，顺势一带，那女子一个踉跄，便跌出去。
虽然她身法轻盈，单掌只在地上轻轻一按，便旋身站定了身子，但是在相扑比赛中，这一下已是输了，那女子转过身来，向杨帆又抱一抱拳，满是横肉的脸上居然露一丝温和钦佩的笑容来：“小郎君，好拳腿！”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下驷对上驷
相扑比赛举行得很快，在众人的欢呼和点评当中，胜负立判，十分快捷。一连三年拿了相扑冠军的太平公主府，被异军突出的杨帆和楚狂歌接连杀败，最后由太平公主府的两名相扑手争夺第三，而第一和第二，注定在杨帆和楚狂歌之中出现了。
这两个人都是代表白马寺的，不管他们谁输谁赢，这第一第二注定了属于白马寺，把个薛怀义乐得眉开眼笑，武三思、武承嗣等人又开始拍马屁，提前上前举杯道贺，薛怀义酒到杯干，毫不推辞。
赛台上，杨帆笑望着对面的楚天歌，说道：“楚兄，接下来，可是你我一战了！”
楚天歌微笑道：“不错！你我一战，还需全力以赴！”
两人目光一碰，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股凛凛的战意，不由相视一笑。
弘六站在台下，弹了弹自己的光头，笑嘻嘻地道：“此番相扑夺魁，薛师高兴得紧。十七和十九都是咱们自己人，谁拿第一都不要紧，这番上台虚应其事一番也就成了，一会儿蹴鞠大赛，咱们再拿个魁首回来才是正经！”
台上的两人却不作此想，从彼此的目光中，他们都看到了一种执著、一种坚持。或许，因为最后的优胜者只能从他们两人之中产生，名次已经不那么重要，但是，他们还是想认认真真地较量一回。
这是兄弟之间的切磋，无关于胜败。
原本以为白马寺这两个定会敷衍应付一番了事的人很快就发现他们比得非常认真，比跟别人比赛时更加认真。两个人先互相绕着盘旋了三周，便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
楚狂歌高大威猛，注定了下三路不及杨帆稳定，身形也不及他灵活，所以杨帆微微矮了肩膀，一双眼睛盯着楚狂歌的下三路。
楚狂歌一看他动作，就晓得他的打算，立即也加强了戒备，以他高大的身形，下三路肯定不及上三路灵活，可是他精于蹴鞠，腿法照样不俗，杨帆若想算计他的下三路，就得防备着他的弹腿。
双方交手几合，都是一触即分，这种试探性的接触，紧随其来的就是暴起的冲撞，果然，楚狂歌大喝一声，率先发难，一个“黑虎掏心”，劈胸向杨帆抓来。杨帆虚跃一跃，倏地一矮身，自楚狂歌肋下一掠而过，伸手拍向他的后心。
楚狂歌一掌抓空，已经一个虎旋，呼地一下转过身来，双手探向杨帆的肩颈，脚下疾伸，去绊他下盘，杨帆与他硬撞了一下，脚下立足不稳，一连退出三步。楚狂歌更不怠慢，脚下迈着叠步，连进三步，一口气做了“披挂跌”“朝阳跌”“雁翅跌”三个技术动作。
“噫！”
杨帆的狼狈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却是有意为之，他想藉着这一连串的闪避和退让动作，引得楚狂歌猛攻，诱乱他的步伐，不想楚狂歌到底是个跤坛老手，快而不乱，反倒打乱了杨帆的部署。
杨帆一个疾蹿，想要跃出楚狂歌的包抄，却不想楚狂歌突然也一矮身，仿佛一只下山的猛虎，带着一股劲风，堪堪卡住杨帆去路，右手扣住杨帆手腕，左手探入他的交裆，大叫一声：“起！”把杨帆整个儿举在了空中。
若是较量武技，杨帆这时自可以掌刀斩他后颈，或者在他探手扣抓自己的时候，双拳齐出，直捣他的腹心，但这是相扑，可不是散打，如今被他抓在手中，杨帆也是无可奈何。此时楚狂歌只消双手一掷，就能把他扔出场外了。
楚狂歌振声道：“老弟，服不服？”
杨帆在半空中抱拳道：“大哥跤技如神，小弟心服口服！”
楚狂歌哈哈一笑，把他放了下来。
场下，欢声雷动！
……
看到杨帆被楚狂歌高高举在空中的时候，太平公主“嘻”的一声笑。
“那个小家伙也有吃瘪的时候”，这让公主殿下感到很开心。
“阿娘，儿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就要蹴鞠了。”
太平公主翩然起身，对武则天道。另一侧，上官婉儿也欠身道：“天后，婉儿与公主一起退下。”
“好！呵呵，一连三年啊，这相扑，唯太平独占魁首，今年可是不同，阿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夺了这相扑的魁首，太平，婉儿，你们两个可要打起精神来，不要在这蹴鞠上面，再输一局啦！”
“女儿定当全力以赴！”
太平公主说罢，盈盈一拜，与上官婉儿联袂离去。武则天兴致勃勃地拍拍扶手，欣然起身道：“移驾安福宫，朕要亲自观战！”
武则天移驾安福宫，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一体随行，安福宫与观象台直角夹出的宽阔场地上，蹴鞠场地早就安排好了，唱筹官和其他人员已经到位，场地两侧，已经换好衣衫的白马寺队和大内队队员们正在活动着身体，准备入场。
往年，蹴鞠这项赛事无人能与大内队争锋，有时甚至没人愿意参加这项比赛，最后只好由大内队自己分成两队较技，让天后瞧个热闹，今年难得有人主动挑战，虽然人人都认定白马寺必输，还是颇有兴致一观。
别的不说，光是这比赛的两队人马，一边是一身土黄色武服短打的光头和尚，另一边是一群翠袄绿裤的雾鬟蛾眉，这幅景象就够瞧得了。
杨帆和楚狂歌早就针对大内队的实力作出了分析，白马寺这帮和尚虽然经过一番苦练，可是让他们一下子就同大唐第一强队作战，根本就不可能取胜。由于整个蹴鞠队整体水平低下，他们两个也无力回天。
何况，在这方面，楚狂歌也不及他，顶多算是与谢小蛮、高莹一般水平，而对方一直鼓吹的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两个高手还不曾出场过，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地位崇高，所以宫娥们有意抬举的话，她们的实力也是相当不错的，白马寺要取胜更是绝无希望。
所以，在比赛之前，他们就定下了这场蹴鞠大赛的策略：胜，肯定是属于大内队的。但是，在个人上面，要力捧杨帆。整场比赛，大内队获胜，而杨帆一人杰出的表现如果能够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就足以压住对方的风头，薛师那里也不会觉得丢了面子。
整场比赛的基调就此定下，杨帆、楚狂歌、弘六三人主攻，其余七人以弘一为首，全力防守，同时为杨帆制造一切进球机会。最终，即便大内队取得胜利，可个人进球最多的依旧是他们的人。
不得不说，在整体实力不如人的情况下，他们这个设想还是很聪明的。
大内队入场了，杨帆敏锐地发现，上官婉儿站到了兰益清平时所站的位置，而谢小蛮则站到了高莹所在的位置，兰益清和高莹则退到了后面，谢小蛮平时与他们比赛的站位，此时站的却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现在扮演的是自由中位的角色，整个球队的关键性人物，不管是防守、抢断、阻击、进攻，基本都是由她来掌控。在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以前不参赛的情况下，这个角色本来是由谢小蛮担任的。
兰益清和高莹原先担任的角色相当于前锋，现在由上官婉儿和谢小蛮担任，她们则退居前卫的位置。这时候的蹴鞠比赛场上角色的分配和相应的职能还不是非常明确，不过从她们的站位也能大致估计出她们所扮演的角色。
看清了对方的布置，杨帆、楚狂歌和弘一三个人立即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起来。
“十七，看样子他们是想让那个小蛮丫头和上官待诏主攻，太平公主主持全局。”
“咱们怎么应对？”
弘六摸摸光头，道：“那个小蛮丫头的功夫，咱们是领教过的，除了你十七，谁都制不住她，我看，就由你来对付她吧。十九去对付太平公主，我来对付上官待诏。”
楚狂歌捏着下巴，沉吟道：“六师兄觉得，上官待诏最好对付？”
弘六道：“瞧她那副娇怯怯的身段儿，应该不是很厉害吧。”
楚狂歌摇摇头道：“十七相扑时，对方见了他的身段也是不以为然，结果如何？上官待诏既然敢站到这个位置，球技定然不俗。”
弘六道：“那又怎样，难道她还能高得过小蛮那丫头？”
楚狂歌摇头道：“那倒未见得，我觉得，那位小蛮姑娘，应该是对方的第一高手。”
“着哇！那就叫十七去对付她！”
“不行！咱们整体实力弱于对方，若是不能像一把尖刀似的，直插敌人腹心，一旦被挡在那里，锐气一丧，这一仗必败。得用些手段才行！”
杨帆目光一闪，若有所悟地问道：“楚兄的意思是说……”
楚狂歌道：“以下驷对上驷！”
杨帆拊掌笑道：“正合我意！”
弘六茫然道：“什么下驷上驷，什么意思？”
杨帆解释说：“就是说，明知小蛮姑娘最厉害，所以要辛苦六师兄你去缠住她。六师兄缠住她们最厉害的人，我们才有机会为薛师挣些脸面回来。”
楚狂歌叹息道：“数来数去，堪当如此大任者，除了六师兄你，也实在是没有旁人了！”
弘六一听非常开心，挺起胸膛道：“那是！行！小蛮姑娘交给我了，看我不把她缠得死死的！”
对面，兰益清小姑娘不耐烦地叉起小蛮腰，娇声道：“喂！你们贼眉鼠眼的叽咕什么呢，商量好了没有？”
“好啦好啦！”
弘六答应一声，一挥手，白马寺的光头和尚们便呼啦一下，分别散开。
蹴鞠大赛，正式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造神
比赛一开始，杨帆就感觉到了对方进攻的犀利。
加入了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大内队，似乎整体实力又提高了一层，把她们的球技发挥得淋漓尽致。太平公主比谢小蛮更能掌控全局，整个蹴鞠队在她的指挥下节奏掌握得更好，打得更加出色。
而上官婉儿也令人大为意外，她抢球、运球、进攻的技巧也十分高明，与另一侧的谢小蛮两个人相得益彰，球只要到了她们脚下，两个人就像两条蛟龙一般飞起来，一路突飞猛进，身后带着一溜儿被她们闪晃得东倒西歪的和尚。
看不出那样一个瞧着娇怯怯的女人，在球场上竟然矫健敏捷，生龙活虎，大唐果然少有弱不禁风的娇娇女。尤其是她的胸部，她应该是戴了胸围子的，但是奔跑起来，胸前起伏依旧沉甸甸的甚有质感。
这么纤细的一个人儿，照理说胸前不该这么有料才对，这个问题大大地影响了杨帆球技的发挥，令人困扰啊！
比赛几乎毫无悬念，没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大内蹴鞠队整体实力就比白马寺强，如今再加上这两个一流蹴鞠高手，简直是势不可当。
但是，从一开始，白马寺的和尚们就制定了一个正确的对策，不计较全局输赢，只为杨帆制造机会，他们要打造一个属于杨帆个人的神话，用一个人的辉煌战功，抢夺一群人的辉煌战绩。
今天，白马寺队全场十个人，九人众志成城，只为捧起一人，造就蹴鞠场上的一个神。
所有的球为他而断，所有的球为他而传，弘一和楚狂歌左右开路，替他分担着来自左右的围追堵截，杨帆单刀直入，利用他高超的球技和身手，上演着一场蹴鞠个人秀，果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假传扣球、夹球过人、颠球过人、后勾越顶，五花八门的华丽动作，令人目不暇接，对方的球技越高超、动作越敏捷，抢断得越凶猛，越提高了杨帆动作的可看性，那是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运动美。
杨帆成功地掳夺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对蹴鞠一向没甚么兴趣的武后也看得目不转睛，虽然她不懂蹴鞠，也不懂得杨帆所施展出来的高超的带球技巧，但是那种力与美的完美结合，她自然懂得欣赏。
“这位小郎君，着实了得！”
武则天指着杨帆，情不自禁地夸赞道。一见比分开始拉开，已经拉长一张大脸的薛怀义，因为左右看客对杨帆卓越的表现不断发出的惊叹和赞美声又渐渐恢复了得意，这时听见太后也出口夸赞，不由更是喜上眉梢。
“拦住他！”
上官婉儿打出了真火，一双弯弯的柳眉倒竖，衣带飘飞，疾掠过来想截住杨帆脚下的球，杨帆外脚背一碰，做出一个传球的假动作，上官婉儿身形刚向外一闪，杨帆脚内侧一勾，那球又乖乖回到了他的脚下，趁着上官婉儿身形一顿的当口，从她身边飞掠而过。
“混蛋！”
一向斯文的上官婉儿气得冒火，忍不住说起了脏话。
谢小蛮、高莹、兰益清三个高手一齐围堵上来，弘六不是不努力，奈何他实在是跟不上谢小蛮的步伐，一开始他看得还是蛮紧的，现在满场飞跑，累得他舌头吐出老长，可就追不上谢小蛮了。
杨帆眼见三人合拢来，趁着将合未合之机，一个人球分过，从兰益清身边飞奔而过，哈哈笑道：“又上当了！”
“啊！真是混蛋！”
兰益清快要气疯了，娇躯一转，就见杨帆带着球已直奔己方球门，己方球员纷纷扑上去，杨帆又一连串的过人动作甩脱了围追堵截的敌人，一见楚狂歌已从边线压上，立即把球传了过去。
楚狂歌带球飞奔，眼见对方围来几名队员，自己身在边线，可供转圜的余地有限，一个吊射，球又准确地传到了杨帆脚下，这时因为他们的左右攻势，将对方球员大量引向两侧，中线已然空虚，杨帆果断地拨球闪向中间位置。
“臭小子，可以了吧，视我如无物么？”
眼前人影一闪，太平公主杏眼圆睁地正站在面前，微微矮身，作势拦球。
一身劲装穿在她的身上，有种英姿飒爽的味道。
杨帆看着她那明艳妩媚的嘴唇，忽然笑了笑，这一笑，如阳光般灿烂，看得太平公主心神一荡，随后，眼前人影一闪，杨帆又不见了踪影，太平公主只觉两条大腿间微微有些酥麻，似乎被什么东西疾速地擦了一下。
急转身看时，却是杨帆一个穿裆过人，把球从她腿间踢过去，带球直奔她们的球门，守风流眼的那个宫娥战战兢兢地扑上来，杨帆一脚抽射，球便凌空飞起！
“臭小子，敢对我用美男计！”
太平公主脸上一热，心中咬牙切齿。不过她也明白，杨帆方才那个假动作做得一气呵成，十分高妙，他就是不笑，这一球自己也是拦不住的。
双方的比分在拉大，大内队自然占了上风，但是杨帆个人的风头也已出得淋漓尽致。
沙漏还在漏着，距比赛结束时间越来越近了，这时候大内队一方的红旗已经插了九面，表示她们进了九个球，而对面白马寺只有四面红旗，但是她们这九个球，谢小蛮射进三个，上官婉儿射进两个，其余四球分别由太平公主、兰益清、高莹和另一个队员射入。而对方的四个球，全是由杨帆一人射入的。
同时，双方防守队员谁强谁弱，哪怕是不懂蹴鞠的人都看得明白，到后期只有一个楚狂歌替杨帆分担压力，杨帆几乎等于是孤军奋战，这种情形下还能进四个球，高下立判，球场上的光彩果然被他一人夺尽。
这里是宫中，是大内队的主场，现场形势却成了杨帆一面倒的球技表演，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地为他欢呼。
谢小蛮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涔涔的汗水，恨恨地盯着越踢越精神的杨帆身影道：“这个奸诈小贼，竟然想出这样的办法！”
眼看沙漏将尽，唱筹官高声向他们报着时间，这时候球正在弘一脚下，弘一传给楚狂歌，楚狂歌带球猛冲，险险被谢小蛮截断，及时把球又传给了杨帆。上官婉儿一见，牙根一咬，扑了上去。
杨帆带着球左旋右旋，连着三个180度的旋转，让上官婉儿的全力扑救毁于一旦。杨帆两个急旋以后，已成了面对上官婉儿，背对球门，他脚尖一颠，皮球飞起，挺胸一停，一个倒挂金钩，球应声入网。
杨帆倒挂金钩之后竟未跌倒，扬在半空的小腿用力一划，身子一旋，左手在地上一撑，便稳稳地站了起来，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背对球门抽身一脚，原本还想上来逼抢的人全都来不及截断。
在最后一刻，比赛以九比五结束，杨帆也用最后一记华丽的入球，为自己又增添了一分光彩。
“可恶！”
大才女上官婉儿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以一个很难看的姿势，向地上狠狠地栽去。
她拦截杨帆的动作太快了，一连跟着杨帆的三个急旋不断修正自己的动作，导致她的重心不稳，杨帆一记倒挂金钩把球射出时，她也站立不稳，向前摔去。
此时杨帆刚刚站定身子，一瞧这幅情形，想都不想，身形向前一蹿，右腿一屈，便把上官婉儿抱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肩颈，一手托着她的纤腰，把她稳稳地托在了手中。
四下里传出一阵欢呼叫好声，却不知是为谁而呼。胜利者当然是大内队，但是几乎每个人都觉得最光彩的是白马寺，是这个俊俏的白马寺和尚。
上官婉儿以为自己要很狼狈地摔倒，沦为别人的笑柄了，却没想到预料中的摔倒并没有到来，她意识一清，就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里，面前一张俊俏得有些不像话的男人面孔，正微笑着对她道：“上官待诏可无恙否？”
上官婉儿长这么大，还不曾被男人抱过，在她的记忆里，连她老子上官庭芝都没有抱过她。她刚刚出生不久，她的祖父上官仪就因为获罪于武后而被处斩，她的父亲上官庭芝也一同被杀了。
那时，她的母亲郑氏被发配到婕妤以下品级的妃嫔所居住的宫殿里为奴，她在那里长大，十四岁时，因为聪慧善文被武后重用，掌管制诰，从此一飞冲天。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长在深宫，住在深宫，就算后来主持文雅，接触的也都是诗词名家、当朝学士，那都是一群老头子，她哪曾真正的接触过男人，更不要说被一个男人这样抱在怀里了。
婉儿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但是在感情方面，却比一个十二三岁的民间丫头还要单纯，完全是一张白纸，一俟发觉自己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上官待诏羞得全身都软了。
杨帆又问了一句：“上官待诏，可还无恙？”
“啊！啊！我没事！”
上官婉儿这才清醒过来，两抹羞红腾地爬上了脸颊。
太平公主走过来，板着俏脸道：“放肆！你这和尚好生无礼，还不放开上官待诏！”
杨帆这才醒觉自己还托着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一挺腰，从他怀中站起，满脸红晕，结结巴巴地道：“他……他是为了救我，无须责怪！”
“哈哈哈哈！”
耳旁突然一阵狂放的大笑，把各怀心思的三人都吓了一跳，杨帆扭头一看，薛怀义已然跑到面前，笑得无比猖狂：“十七呀，真是好样的！洒家要为你设庆功宴，大肆庆祝一番！哈哈哈哈……”

第一百三十三章 酒肉穿肠过
当晚，白马寺塔林中火光熊熊，映得一座座浮屠忽明忽暗，红光隐隐，煞是壮观。
白马寺原方丈三山大师远远地眺望着塔林的方向，双手合十，痛心疾首地道：“阿弥陀佛，这些人亵渎我寺历代先师高僧寄灵之所，罪孽深重、罪孽深重啊！”
塔林里面生着高大一堆火，就近砍伐的木料堆在上面，烧得噼啪作响。四周铺着蒲草的席子，席子上面又放了软垫，一群光头大和尚坐在蒲团上，大呼小叫，兴高采烈。
中间那一大堆火旁边，还挖着几个坑，坑中也燃着火，这坑里用的却不是木柴，而是上好的无烟兽炭，上边炙烤着羊肉和狗肉，都是整只屠宰，洗刷干净架上去的，一边炙烤一边涂抹各种作料，老远就有浓郁的香气传出来。
一浊道人抓着一只狗腿，念一声“弥陀佛”，啃一口狗肉，道一句“无上太乙天尊”，喝一口酒，吃肉喝酒的速度竟然比别人还快几倍。
薛怀义坐在首席，白雪皑皑的季节，不过迎面一个巨大的火堆，热气扑面而来，烘得人身上发烫，是以依旧解了僧袍，露出胸怀。这厮大概是有些暴露癖的，很喜欢有事没事的就秀一下他那身虬结健美的肌肉。
火光映得他的光头和胸膛红通通一片，他的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欢喜：“来来来，咱们再饮一杯。今日，咱白马寺在天后、在中外使节、在满朝文武面前，算是大大地露了脸面。相扑大赛，连续三年都由太平公主府夺得，今年却归了洒家，哈哈哈……”
薛怀义得意洋洋地道：“虽然说，蹴鞠咱们输了，可咱们白马寺往年从不参赛的，今年首度参赛，怎么样？怎么样！十七郎连灌五球，技压群雌，就连天后都赞不绝口，把她们一帮娘们儿的风采全都抢了来，咱这叫虽败犹荣！对，就是虽败犹荣！”
薛怀义脱口而出，说出一句成语，心中更是高兴，众和尚马上一起恭维起来，左右不过是说些薛师慧眼识人，薛师英明神武一类的马屁话，薛怀义听得高兴，自己先干为敬，满满一大杯酒饮下去，志得意满地道：
“某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曾经打得骨咄禄望风而逃！这带兵啊，对将士就讲究一个令行禁止，对为帅者，就讲究一个赏罚分明。如今，咱们白马寺大大地露了脸，博得了天后的欢心，某心中也是甚为欢喜，有功者，自当嘉奖。”
众人一听，喧哗立止，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薛怀义，薛怀义一向出手阔绰，如今他这么高兴，这个赏赐，定然是极为丰厚的了。
只听薛怀义道：“相扑，十九替某拔了头筹，十七夺了第二。蹴鞠，咱们虽然输了，可是要说风头，没人比得过咱们，咱们是虽败犹荣，这一局，却是十七替咱们赚了光彩。所以，十七、十九！”
杨帆和楚狂歌对视一眼，一起抱拳道：“方丈！”
薛怀义道：“某在京里，有几幢宅子，平时都是闲置着，偶尔会租与赴京公干的官员或者经商的买卖人，赚那俩小钱儿，也不入咱的眼，如今，你们两个为洒家争了大面子，洒家得了天后的赏赐，也不能亏待了你们。你们两个，一人一幢宅子！”
话音刚落，小沙弥知行就把两份房契送了过去。
杨帆和楚狂歌惊道：“方丈，这份礼，太重了！”
薛怀义摆摆手道：“嘿嘿！洒家要赏你们，礼太轻了，以洒家的身份，怎么拿得出手去。你们只管收下，还有，其他各人……”
弘六赶紧道：“方丈！您也看到了，那个谢小蛮，在场上犹如一条蛟龙，端的不好对付，弟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缠住她，要不然十七弟也不见得就能那么容易连进五球……”
薛怀义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洒家长了眼睛，自然看得见，不用你来表功。你们其余人等，每人十万钱，弘六、弘一，你们两个，每人十五万钱，哈哈哈哈……”
一烛道人咽了口唾沫，讪讪地问道：“方丈，钱呢？”
薛怀义瞪眼道：“那么多钱，洒家如何搬得过来？你们明日一早，去见三山和尚，从庙里香火钱中拨付！”
远远的，正遥望塔林火光，嗅着丝丝肉香，长吁短叹的三山大师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旁边一个年轻和尚连忙说道：“师傅，天气寒冷，早些回去歇息了吧。”
三山和尚叹息一声，垂头丧气地往禅房走去。
塔林中，杨帆咬了口热气腾腾、皮焦里嫩的狗肉，对薛怀义道：“方丈，今日相扑，咱们拔了头筹，蹴鞠计策得当，也抢尽了风头。不过明日击鞠，可就未必能如意了。禁军击鞠的人马是咱大唐最强的队伍，往年比赛依旧不敌吐蕃。而咱们与禁军较量，已然落于下风。”
薛怀义挥手道：“你不必说，洒家明白。一共三项比赛，洒家已得了两场面子，足矣！哈哈，明日十之八九，又是吐蕃人获胜，旁人也威风不起来的。无须担心，你们明日尽管去打，胜负都没关系，某今日便设这庆功宴，原因就在于此了。”
杨帆和楚天歌听了，暗暗吁了口气，暗中为之欣然。如果薛怀义强要他们某日再夺风头，那可有些强人所难了。万一薛怀义以此为由，不许他们进入禁军，楚狂歌固然是一生梦想难以实现，杨帆想接近丘神绩也要难如登天。
当下，众人放下心事，开怀畅饮，因为明日胜负已不放在心上，大家也不限制酒量。尤其是楚狂歌，几年来的心愿一朝得以实现，更是开怀畅饮。
唯有杨帆低头浅酌，暗自思量道：“明日事了，入禁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要接近丘神绩已非难事。不过，苗神客的下落，还需上官婉儿才能获悉。如何才能从她口中问出苗神客下落呢？
近日来，虽然频繁进宫，可是难以与她有所接触，以她这般地位，想要和她单独接触实在困难。等我入了禁军，想再进宫就没机会了，说不得，得尽快找个机会下手才行……”
……
上元第三天，皇帝和太后率宫嫔内侍、中外使节、文武百官驾幸龙武军大营，在此观看击鞠大赛。
龙武军是禁军中唯一的一支全骑兵兵种，而击鞠对马术的要求很高，所以龙武军中善击鞠的军卒最多，也拥有洛阳最大的击鞠场。
但是禁军击鞠队员却是由各路禁军中的佼佼者中选拔出来的，那些人大多不是龙武军中人。在其他禁军队伍中担任将校者，骑马的机会自然不会比龙武军少，而且他们有更多空暇击鞠，所以击鞠技术反而比龙武军中大多数人更出色。
鞠场上，两端各设一个球门，这个球门由木架构成，相距五尺，比现代的球门要小得多，无须有人守门。
比赛分六节，每节用一根信香，约合现在的十分钟左右，每一节比赛都要交换场地。因为比赛的激烈，一两匹马要支撑全场比赛，到后来必然马力疲乏，影响选手的发挥，所以每一场比赛都要换马。
禁军将帅检阅三军的高台上，理所当然地成为太后和皇帝，以及众多达官贵人、权贵嫔妃们的观赏舞台。高台上早就铺好了红毡，三面加了围子，只放开面对击鞠场的一面，皇帝和武则天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不过所有人看的都只有武则天一人，李旦完全就是一个摆设，每个人都清楚，即便武后不革李唐之命，始终以太后的身份执掌政权，他这个皇帝也依旧是个摆设，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这位大唐皇帝也很有这个自觉，大概是两位兄长和众多李唐宗室被杀的血淋淋现实把他吓坏了，他谦恭、温驯得有些不像话，每时每刻，他都在注意着母亲的脸色，武则天不坐他绝不敢坐，武则天不说话，他绝不敢先发一语，那种谨小慎微的神态，甚至不如武则天身边一个用惯了的太监更随意。
这样的母子，也算是当世奇葩，虽然说皇家无亲情，可是在臣民们面前，面子功夫总要做的，然而在这对母子面前，甚至连做戏都懒得。那些忠于李唐的大臣，瞧见这位皇帝陛下的模样，心中不由更加沮丧。
这两年来，有资格参与击鞠比赛的，一向只有三支队伍：吐蕃队、回鹘队和大唐禁军队。由于突厥近几年来与大唐关系比较紧张，已经很久不来朝觐，更不可能参与击鞠了。
白马寺的参赛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因为抽签选拔比赛对手，他们有三分之二的机会抽中吐蕃或是回鹘，从而替大唐禁军队先打一场，消耗一下对方体力。如果抽中大唐禁军队，自家人比赛也不至于过于惨烈，因为每年击鞠比赛，总不乏头破血流，受伤倒地的。
抽签结果出来了，第一场：白马寺对回鹘！

第一百三十四章 白马对回鹘
杨帆等人认真地做着准备，虽然胜负他们已不放在心上，但是他们依然希望能够尽量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既不叫回鹘人小瞧了唐人，也为禁军队争取更大的机会。
就算他们不曾与禁军队朝夕相处数月有余，彼此关系亲近，一旦涉及到外人，敌忾之心也会油然而生的。
马球，首要条件是马，一匹马不听使唤、马力不够绵长、行动不够灵巧，驭者空有一身本事，也要受到马的限制，若是遇到一般的弱队，还可以像杨帆在洛水河畔一样，秀上一把击球的威风，可是碰到天下第一流的球队，那就绝不可能了。
其次，还需要高明的控马技巧，球在场地上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没有好的控马术，你只能追在球后面满场乱窜，给你再好的马也是白搭。
接下来就是对球的掌握和团队的配合了，这项运动是从吐蕃传进来的，最初就是骑兵闲来解闷时发明的，所以它又成为考验和训练骑兵与骑兵协同作战能力的一项运动。因此，球队整体实力水平和个人对球的控制能力同样重要。
回鹘是个马上民族，他们的骑射本领比起吐蕃人来不遑稍让，眼看对方也在做着准备动作，楚狂歌紧了紧马腹，对杨帆小声道：“一会儿小心些，击鞠时有些动作是很凶险，小心不要受伤。”
杨帆点了点头。
“呜呜呜~~~”
数十支号角高高耸起，同时发出长鸣，战鼓声轰隆隆地敲了起来，伴随着号角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四下里围观的将士们登时欢呼起来。
比赛开始了。
唱筹官高高抛出朱红色的马球，两边所有的骑手双腿一夹马腹，口中呼喝连连，同时扑了上去。
回鹘终究是马上民族，尽管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快与慢的区别不是那么明显，但是从高台上看下去却很明显，回鹘人策马前冲的速度比白马寺这支队伍整体速度要快了那么一刹。
白马寺这边，楚狂歌的速度并不比回鹘那边的人稍慢，甚至还要快了一刹那，但是对方两名球员同时赶到，一人挥杖击球，另一人也做出挥杖击球的动作，球杖却与楚狂歌的球杖“啪”的一声交击在半空。
两杖交击的刹那，另一个回鹘队员一杖抄起朱球，向白马寺这边的球门猛冲过来。杨帆提马前冲，比楚狂歌的速度慢了半个马身，这时一见对方球员向自己这边提马冲过来，马上一提马缰，战马稍稍一侧，手中球杖扬起，出杖抢球。
“啪”的一声脆响，两杖相击，杨帆的掌心一阵发麻，尽管掌上缠了麻布，还是有种拿捏不住的感觉，杨帆不由一惊，这人好大的力气。
对面那人比他的感觉还要难受，双杖交击之下，冲锋的速度立即被阻止下来，球也不再受他的控制，骨碌碌地滚开去，被冲上来的弘一抢个正着。
“哈哈，归我啦！”
弘一抖擞精神，刚要带球前冲，对方几名球员接踵而至，又把球截走，这时楚狂歌拨马赶回，与拍马冲上的杨帆一同争抢起来。
一开始，仗着楚狂歌和杨帆两人超卓的身手，再加上弘一、弘六一帮人的锐气，还能与对方较量一番，双方争来抢去，一只朱球只在中线一带徘徊，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是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半炷香时间，对方的人马完全撒开，朱球传递的区域越来越大，杨帆和楚狂歌就有些独木难支了。仅凭他们两人，难免左支右绌，而对方整体实力远高于白马寺众僧，其他僧人只能跟在对方马屁股后面吃土。
比分开始拉开了，一比零，二比零，三比零……
当比赛进行到第四节时，杨帆断了对方一个犀利的进攻球，立即把它传给了正策马回援的楚狂歌，楚狂歌马上拨转马头，向对方球门猛攻，杨帆也立即拍马冲上前去以为策应。
回鹘的几名后卫纷纷闯上来拦截，楚狂歌一连突破两道防线正感后力不继时飞快地一瞥，见杨帆已从边线插上，就想传球给他。他刚刚一动，对方球员就发觉了他的意图，两个吐蕃球员突然斜刺里插上来。
他们马速极快，冲到楚狂歌身前时好像已止不住战马的冲锋，三匹战马希聿聿一声嘶鸣，重重地撞在了一起，与此同时，那两个回鹘人的臂肘就像两柄大铁锤，重重地撞在了楚狂歌的肋下。
楚狂歌到底经验丰富，两人一靠近，他就发觉不妙，当下深吸一口气，胸腹部的肌肉登时收缩起来，绷紧如铁，只听“嗵嗵”两声闷响，楚狂歌身形急晃了两晃，竟然不曾跌下马去。
那两个回鹘人在马背上挺直了身子，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他们这一撞，若是个普通人，两侧肋骨早被撞断了，眼前这个唐人大汉居然浑若无事。
这个小动作，虽然藉奔马为掩饰，并且碰撞时袍袂飞扬，但是并不能瞒住场上的其他人，弘一、弘六两人虽然球技比起这些回鹘人相形见绌，可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楚狂歌带球前冲，杨帆边线策应，回鹘人全线回防时，他们业已抢到了楚狂歌身边。
两个回鹘人的小动作被他们看在眼里，两人登时勃然大怒，弘一破口大骂道：“日他娘的，你们这些忘八玩阴的！”
一众流氓和尚立即骂骂咧咧地叫起来，两边对骂不休，比赛被迫终止。奈何对方一口咬定是奔马止不住撞上去的，这时的击鞠比赛又没有太严格的规定，实也拿对方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把这一节比赛作废，换了信香，由唱筹官重新掷球开始。
杨帆关切地道：“楚大哥，你怎么样？”
楚狂歌深深地吸了口气，肋下隐隐作痛，他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还能比下去！”
杨帆道：“好！兄弟们，上马！”
弘一向后边一众光头和尚招招手，目中露出凶光，一众泼皮和尚心领神会，一个个紧绷面皮，杀气腾腾地上了马。回鹘人把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人重重地呸了口唾沫，以示不屑。
比赛重新开始后，一场激烈的混战开始了。
弘六咬牙切齿，提马前冲，离着那朱球还有两丈多远的距离，就高高挥起了手中的球杖，气沉丹田，一声大呼：“呔！”
“呼！”地一下，弘六假惺惺做出一副直取朱球的姿势，手中球杖用力劈下，迎面一个刚刚提马绕过来的回鹘大汉急急闪避，一个镫里藏身，球杖呼啸而过，把他的帽子刮飞了，头顶擦破了一块皮，鲜血哗啦一下，登时糊了一脸。
“他娘的，你不长眼睛么？”
几个回鹘大汉破口大骂，弘六高声回骂：“去你娘的，老子打的是球，谁晓得那头瞎驴往老子球杖上撞！”
这边一动手，那边也冒出了火气，弘一刚刚抢到朱球前面，对方一名球员就一杖击来，球杖划了一条弧线，不曾击中那枚红球，却一杖击在弘一小腿髌骨上，球杖咔嚓一声折了。弘一惨叫一声，滚鞍落马，抱着小腿哀号起来。
医士匆匆赶上来，略一检查，宣布弘一小腿骨折，匆匆使两名士兵把他抬下去了。场上一打出火气，场下的观众也闹开了。一开始知道天后和皇帝在场，大头兵们还知道约束自己，待见场上打作一团，血气一冲，哪还顾及许多，许多人便拢着嘴巴破口大骂起来：
“狗鼠辈，好生下作！”
“猪狗不如的鬼夜叉！”
“啖狗肠的回鹘奴！”
这儿是大唐的地方，在场观看比赛的观众九成以上是大唐官兵，不用问，这都是大唐官兵在骂回鹘人，一时间，大唐国骂此起彼伏，皇帝李旦有些不安地瞟了一眼武则天，武则天安然坐在绳床上，神色不变，望着赛场，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安闲的笑意。
后面第三排，几位回鹘的使节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肥大的身躯，只当没有听到那潮水般的怒骂声。弘六被抬下去了，眼巴巴地坐在候补席上的马桥第一个站出来，高声叫道：“我，我上！”
杨帆深深地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好，你上！”
马桥大喜若狂，立即牵过一匹战马，翻身跃上马背，挽了几挽缰绳，攥紧别人递上来的球杖，策骑进入场地。杨帆叮嘱道：“自家小心些，莫要受了伤！”
马桥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击鞠水平有限，但他今天一定会认认真真地打一场球，用尽他的全力，发挥他最高的水平。
杨帆举手安抚了一下围拢过来、一脸激愤的兄弟们，沉声道：“都不要吵了，他要玩阴的，咱就陪他玩阴的，不过，不能落人口实，懂？”
“懂！”
众和尚使劲一点头，面色狰狞，目露凶光，许多人都在后悔事先不曾袖几块砖头，揣几包石灰上场。
上官婉儿微微侧了身子，以袖掩口，对太平公主低低地笑道：“令月，今年上元这场击鞠比赛，可是瞧得有点意思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击鞠全武行
太平公主眼见球场上双方打出了火气，这边一个骨折，那边一个破相，而杨帆又是白马寺队的主力进攻队员，时时冲锋在前，若是一个不小心，难免就会……，没来由地竟然有些紧张。
听了上官婉儿的话，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脱口问道：“你说什么有趣？”
上官婉儿嫣然道：“往年击鞠，虽然也有些小动作，何曾这般激烈过，今年上元真是有趣。”
她想了想，呵呵笑道：“何止是今天，从头一天开始就很有趣了。太平公主府连续三年的相扑魁首，被白马寺的两个和尚给抢去。上一场蹴鞠，咱们大内队的风采，也被他们抢去，而今天……”
上官婉儿回眸望向场中，笑眯眯地道：“今天更加好笑。如此种种，那位弘十七首座大师似乎都脱不了干系，这个人真是有趣极了，今年这个上元，真是有趣极了。”
太平公主听到这句话，忽然记起似乎她也说过同样的一句话，她一下子想到了前天那个夜晚，想到了那棵巨大的灯树，想到了坐在灯树百尺巅头花叶之上的那一双男女，想到了那个忘情的吻，一时又有些恍惚起来。
此时，赛场上的情景已经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击鞠比赛演变成了全武行，双方各动手脚，惨呼声此起彼伏。
对回鹘队来说，他们虽然粗犷野蛮，但是合理冲撞的技巧运用更娴熟，可以正大光明地把许多白马寺的和尚弄下马去，而白马寺和尚以前惯用的手段在这儿是使不出来的，因为那是明显的犯规，一时间被罚下无数。
不过，他们的犯规行为，也让回鹘队的成员纷纷受伤，虽然可以换人，可是换上的人击鞠水平显然就略逊一筹。白马寺众虽然不擅长合理冲撞，杨帆和楚狂歌却不然，尤其是杨帆，军阵中的冲杀功夫他不擅长，小巧腾挪的个人武功却出类拔萃，正适合这种场合动手脚。
杨帆一杖挥出，球已被对方一名球员截走，在他侧后方一个回鹘骑手打马如飞正急急赶来，作出一副抢球不及，止步不稳的模样，球杖直取杨帆小腿。杨帆一杖打空，面现沮丧，仰天一声大呼：“可惜了！”
与此同时，手中球杖在掌心里一滑，倏然倒溜回去，同时踩在马镫里的双脚向前一扬。这个动作，就像是一个好球被破坏，极其惋惜的夸张动作，谁也说不出一点不是。
但他这一动，双腿前移，回鹘汉子那一杖就打空了，而杨帆的球杖向后一滑，好像毒蛇吐信一般弹出去，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回鹘汉子好像是自己硬生生地撞到了杨帆的球杖上。
球杖是滑回来的，并未紧紧攥着，力道不大，却正撞中那回鹘人的鼻梁，又尖又挺的鼻梁骨登时就歪了，鼻血长流，那人“嗷”的一声惨叫，“扑通”一声跌下马去，场边众将校齐呼一声：“好彩！”
“耶？”
杨帆扭过头去，一提马缰，“纳闷”地看着那个满地打滚的回鹘人，还抓了抓头皮，一副懵然不知所谓的模样。结果另一侧的回鹘人本想来个合理冲撞，杨帆这一圈马，堪堪让出半个马身，那人从他身边疾冲而过，马蹄被杨帆的战马一绊，连人带马轰然仆地。
看台上，太平公主“哧”的一声笑，轻轻地道：“小滑头，好奸诈！”
上官婉儿也不禁莞尔。
另一边，楚狂歌拍马冲上，一杖挥出，只听“咔嚓”一声，球杖与一个回鹘人的球杖重重交击在一起，顿时断成四截，那马球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楚狂歌手中半截断杖好像收手不及，扬到半空，后边紧追不舍的一个回鹘人堪堪凑上来。半截木杖正拍在他嘴巴上，这人吭都没吭一声，两片嘴唇就被打得稀烂，上下门牙飞得不知去向。
“好彩！”
围观的将士摩拳擦掌，又是一声喝彩。
薛怀义眼见自己的人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被打下马来，早就按捺不住了，当下气势汹汹脱了紫袈裟，光着脊梁，穿着一条犊鼻裤，抄起禅杖就要跳下场去厮杀，唬得一浊道人等几个老成持重的和尚赶紧把他拽住。
场上的人怎么打，都可以说是在踢球，薛怀义要是冲下场去，那就成了国际事件了。这时眼见楚狂歌和杨帆放开狠手，让对方吃了大亏，薛怀义登时转嗔为喜，一脚踩在凳上，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双方都已经没有什么预备队员可以上场了，场上双方剩下的参赛人员寥寥无几，白马寺这边只剩下杨帆、楚天歌、马桥和弘六四个人。
马桥左臂挨了一杖，上臂肿起老大一块，他强忍疼痛，持杖不退，也是福至心灵，殴斗中，他把杨帆教他的劈刀术融入到球杖的运用当中，愣是把对方两条大汉劈下了场去，其中一个被他一杖劈得肩骨断裂。
刚上场时，眼见回鹘人的凶悍，马桥本来还有些忐忑，这时却是信心大增，尤其是一连串的厮杀，把他的血气也彻底地激发出来了。
战场上，战到鏖处，平时温驯如处子、胆怯如白兔的人，也能被刺激的凶悍如杀神，何况马桥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类，只是以前没有见过大场面而已，这时他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那副狰狞的样儿，连那些凶悍的回鹘人看了也怕。
弘六更不用提了，他本来就是泼皮亡命出身，这时左脸瘀青一片，右眉骨被刮伤，鲜血涂了半张脸，脸色恶狠狠的，却挂着冷森森的笑，一双贼眼直往对方要害处打量，手中紧攥着球杖，看那样子逮着机会就会来一下狠的。
对方也不怎么样，只剩下五个人了，而且个个身上带伤。回鹘国的使者坐不住了，匆匆站起来向武后那边赶去，来到武则天身前，回鹘使者道：“尊敬的太后、尊敬的皇帝陛下，击鞠已经变成了殴斗，这太不成体统了，外臣恭请太后和陛下下旨，立即中止比赛。”
李旦扭头去看武则天，武则天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道：“不过是一场热闹，应应节气罢了，这些孩子啊，血气方刚、好勇斗狠，到底是年轻人，不懂事啊！朕应你所请，叫他们歇了吧。”
李旦立即点头道：“是啊是啊，母后说得是，这么喜庆的日子，这些人闹得有些不像话了，快叫他们停了吧。”
回鹘使者大喜，旁边便有一个太监匆匆下台，去向那唱筹官传旨。
这时，杨帆和楚狂歌双马交错，一球击出，传到马桥脚下，然后杨帆就因为勒缰不及，撞到一个回鹘人的侧面，把他连人带马撞翻在地，砸起一片尘土，那回纥骑士倒地后被马压在身下，硬邦邦的马鞍正砸在大腿上，登时用回鹘语惨呼起来：“我的腿断啦！”
那一边，楚狂歌刚换上的新球杆也再次报废，在与一名回鹘球员“不小心”的碰撞中，球杖断成了两截，结果是那个可怜的回鹘球员也差点儿断成两截。杨帆和楚狂歌一圈马，在场地上兜了半个圈子，双马回来交错而过时，各自举起一掌，“啪”地一击。
“天后有旨，比赛停止！”
唱筹官一声大喝，刚刚击出一球的马桥应声勒缰，向场边看去，球从剩下的三名回鹘队员身边骨碌碌地滚过，那位回鹘队长看看剩下的两个队员，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从场边的红旗来看，他们比白马寺队至少要多出四面旗子，但是，他们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胜得这般惨烈，如何进行接下来的比赛？今年的击鞠大赛，他们原本是做过精心准备的，原想着要与年年第一的吐蕃人较量一番，赢个魁首回去，长一长回鹘人的威风，哪知道白马寺这班秃驴横空杀出，这一下，一切都成了泡影。
吐蕃使者杰维降曲坐在看台上，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大皮袍子，扬着一张毛茸茸的大脸，笑眯眯地对左右道：“今年上元击鞠，真是好生得趣。呵呵，依我看呐，这回鹘也好，白马寺也罢，都是无缘决赛了。至于大唐禁军……不提也罢，今年这击鞠魁首，又是我吐蕃囊中之物了。呵呵呵……”
吐蕃副使论乞利凑趣地道：“不知道今年大唐太后会拿出什么宝物作为赏赐优胜者的礼品呢？”
马上就有一名使者答道：“据我所知，是大唐宫中珍藏的一只镶金兽首玛瑙杯，据说价值连城！”
吐蕃正使杰维降曲皱了皱眉，故作遗憾地道：“又是杯子？前年咱们得了一件鎏金包铜嵌宝白玉杯，赞普甚是喜欢，每日饮酒必用此杯。去年咱们得了一件鸳鸯莲瓣红宝石金杯，赞普就觉得有些多余了，今年若再得一只玛瑙杯，那不更是多余了么。”
副使论乞利笑道：“那又何妨？咱们一年得一只不同质料的酒杯，来日凑成七樽，可作我吐蕃镇国之宝，叫它做七宝杯，让后世子孙们都晓得，咱们这七只价值连城的宝杯，是咱们从唐人手里赢来的。”
“哈哈哈……”
几个吐蕃使节张狂地笑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问鼎
比赛终止后，围观将士们依旧群情激昂，破口大骂，回鹘在洛阳的使节、武官，以及应邀赶来观看比赛的回鹘商贾们也是大声鼓噪、反唇相讥，奈何人孤势寡，那点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国骂声浪中，压根听不见。
这场比赛固然是回鹘赢了，不过赢得太也惨烈，他们注定止步于第三，无缘更上层楼了。武后严辞告诫吐蕃和禁军，不可重演白马寺与回鹘队的故事。吐蕃信心十足，自然满口答应，禁军也是唯唯听旨。
回鹘和白马寺的人都被抬下去治伤了，往年击鞠比赛，总会有人在激烈的争抢中受伤，所以场外自有御医候着诊治。不过往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两只球队所有队员几乎全部挂彩的先例。
如今可不同，受伤的何止是二十名球员，就连双方陆续拉上去的替补现在也都是伤痕累累。两个御医人手不足，带的伤药也不够，他们一面派人去太医院取药，请医生，一面先行救治。
虽然说白马寺众平日里气焰嚣张，飞扬跋扈，是一群人憎鬼厌的玩意儿，可是比起回鹘球员，感情上还是要亲近得多，所以两个御医“很没觉悟”地把“国际友人”扔在了一边，优先治疗起自己的同胞。
他们可着人手和药材先给白马寺的人治伤，那些回鹘伤兵躺在那儿哀号呻吟，却也无可奈何。此时已经将近正午，太后和皇帝，以及众多皇亲国戚、权贵高官都要用午餐，其他人等也要吃饭，第二场比赛就定在了午后。
等到大家都吃完午饭，太医院的医士们才姗姗来迟，回鹘伤员终于盼来了救星，可救星们的治疗手段却是潦潦草草，就连此前吃午饭，那胖胖的大厨也吊着眉，横着眼，拿着个勺子把饭桶敲得咚咚直响，好像喂猪似的，把一众回鹘人气得胃疼。
下午开赛，就是大唐第一强队禁军队和天下第一强队吐蕃队。
因为禁军队是禁军将士自己的球队，所以将士们比看上一场比赛更加认真。如果说上一场比赛大家主要是看热闹的话，那么这一场比赛才是真正高水准的击鞠比赛。
双方都展现了高水准的马术、骑术、击鞠技术和团队配合的技术，那是真正的力与美的协调和展现，每一举、每一动，不管是四蹄翻飞的骏马，你争我夺的激烈气氛，还是持杖厮杀的勃勃英姿，都让人心旷神怡，大呼喝彩。
杨帆看得出，禁军队全力以赴的这场比赛，打得可圈可点，不管是个人的发挥，还是团队的配合，都是一等一的水准，这才是禁军队的真正水准。如果他们当初拿出这种劲头儿跟白马寺较量，白马寺哪里还能是略处下风，根本就是望尘莫及。
但是相对于禁军队，吐蕃队还是更胜一筹，更准确地说，禁军队缺少一个领军的灵魂人物。就像杨帆在蹴鞠比赛中所起的作用，他们缺少一个标杆似的领军人物，这个人物，在球场上起的作用就相当于帅旗、相当于战鼓，具有激励士气、振奋人心的作用。
这种领军人物，在弱队中的作用对全局胜负毫无影响，顶多是像杨帆在蹴鞠比赛中一样，展现一下个人的辉煌，但是在一个整体水平强大的队伍里，其作用是无法估量的。这样的领军人物一旦加入，如果说原来的队伍是一柄大铁槌，现在就会使平坦的槌头变得尖锐起来，由锤子变成榔头。
薛讷现在起的作用实际上就是全队的领军，他的打法和战术无疑也是非常出色的，对全队的指挥也是极为高明，但他毕竟将近四旬，稳重有余，锐气不足，在球场上的主动性发挥不够。
而李湛、野呼利、狄光远、王同皎、魏勇、黎大隐、吕颜、高初等人只是各有所长，不算十分的卓越，只有斛瑟罗攻势最为犀利，但是依旧难以达到尖刀效果，而且隐隐受制于薛讷的沉稳，所以禁军队始终攻不破对方编织的绵密的防御网。
击鞠场上，野呼利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失误，球被对方断掉，吐蕃前锋立即拍马前冲，带球者准确地把球传到了他的马前，突入禁军队防线，带球直逼球门而去。
禁军后卫魏勇、黎大隐、吕颜、高初四人迅速合拢回防，这才破坏他的攻势，将球打回中场，双方在中场你争我夺，冲撞厮杀，虽然也小有摩擦，不过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是从比赛节奏上来说，明显是由对方控制着。
太平公主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毛，捏着下巴道：“如此下去，禁军情形不妙啊。”
上官婉儿道：“击鞠之术本自吐蕃传来，他们比咱们高明一些，也在情理之中。看来，今年这击鞠魁首又要被他们夺去了。不过，说起来，禁军这些人，已经比去年时候高明多多了。”
太平公主没有答话，只是飞快地溜了一眼站在场边，双手抱臂，聚精会神地看着双方比赛的杨帆：“这个小子，本来是做尖刀的最佳人选，可惜了！若他在场上，整个局面必然大有不同。”
太平公主轻轻地叹了口气。
场上比赛在继续，由于禁军队始终缺少一个强有力的尖刀型人物，难以铰开对方的防御网，而对方两名前锋的攻势却是凌厉迫人，在第一节比赛行将结束的时候，吐蕃队攻进一球，双方出现了一比零的局面。
第二节开球后，双方的形势依旧，禁军队虽然竭尽所能，锐气依旧不足，比赛进行到一半时，斛瑟罗得了薛讷一个传球，在狄光远和野呼利的协助下，三人三骑，形如一枚锋利的箭头，穿插到对方后线，以一个完美的S形冲到球门附进，一球入门，扳平了比分。
但是接下的第三节、第四节比赛中，对方先得一球，又得两球，而在此期间，禁军队只由野呼利杀入一球，双方比分变成了四比二。最后的两节比赛中，禁军队每况愈下，最后以七比四结束了比赛。
虽然在赛前，禁军将士就对胜利未抱太大希望，可是他们还是渴望出现奇迹的，当比赛不出预料地结束时，将士们垂头丧气，赛场四周数万人鸦雀无声，只有主席台附近受吐蕃使节邀请而来的一些吐蕃人大呼小叫，欢呼胜利。
……
整场比赛，武则天都看在眼里，但是胜负似乎都没有看在她的眼里，当比赛结束的时候，武则天淡淡一笑道：“吐蕃击鞠果然高人一等，今年又是吐蕃夺冠了。呵呵，来人啊，把金杯取来。”
吐蕃使节杰维降曲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衣服，得意洋洋地瞟了眼在场的大唐权贵，大步走到武则天面前，倨傲地拱一拱手，嘿然笑道：“外臣谢天后赏！呵呵，不是外臣自夸，这击鞠之术本兴于我邦，普天之下，自然没有能与我邦击鞠相抗衡的！”
杰维降曲言语间傲气溢于言表，在场的大唐文武俱都面现怒色，杰维降曲洋洋得意，不以为然。这时宫娥捧了金杯上来，武则天微微一摆手，淡淡地道：“赏！”
“谢太后赏！”
杰维降曲大剌剌地说了一句，双袖一拂，捧过金杯，欣然一笑，将金杯高高举起头顶，在场的吐蕃人立即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吐蕃使者原地转了三圈，向全场展示了他的战利品，刚要转身离去，忽往武则天面前几案上一瞥，又顿住脚步，道：“天后，明年上元，想必还是要击鞠的，我吐蕃定然也是还要参赛的，外臣冒昧，是否可以先请太后指定明年赏赐的彩头啊。”
这么说，本是一件很无礼的举动，武则天有些意外，蛾眉不禁微微一挑，好奇地问道：“不知杰维降曲使者想要以何物为彩头呢？”
杰维降曲道：“我吐蕃一连获得三届击鞠魁首，每次的彩头都是一只宝杯。外臣瞧太后案上这只杯子华美异常，心下非常喜欢，此杯既为太后所用，想必是极珍贵的，若是来年外臣能赢得此杯回去，相信赞普一定会十分欢喜。”
这句话出口，在场众文武脸色齐齐一变，上官婉儿就待出声呵斥，武则天微微一抬手，制作了他们的动作，轻轻抚摸着案上那只盛酒的杯子，微笑道：“杰维降曲使者，可是看中了朕的这只‘金瓯永固’杯？”
武则天说到“金瓯永固”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杰维降曲却应声道：“正是！”
武则天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微笑，眼角却微微地跳了几下，熟悉她的上官婉儿知道天后这是动了真怒。
杰维降曲如此说话，已是当众羞辱大唐，他向太后指定来年比赛的彩头，更是极其无礼的行为。尤其是武则天已经点出了那只宝杯的名字：“金瓯永固”，既然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这只金杯就具有了十分重大的政治意义。
杰维降曲虽非中原人氏，可他是吐蕃使节，精通中原文化，不可能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他居然毫不犹豫，依旧想要以此杯为彩头，这就不仅仅是他目中无人了，而是一种有意的挑衅。
武则天轻轻抚摸着那只金杯。那只杯子是纯金打造，三足鼎式，圆形直口。口沿錾回纹，中部錾篆书“金瓯永固”，外壁满錾宝相花，花蕊以珍珠及红、蓝宝石为原料。两侧各有一变形龙耳，龙头上有宝珠。
武则天轻轻摩挲片刻，缓缓抬起头来，凤目含煞，轻轻地道：“杰维降曲使者，认定了吐蕃一定会赢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谁愿随某一战？
杰维降曲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谦卑的笑容，微微欠着身子，沉声道：“击鞠所恃，骑射之术也。唐人的骑射，怎能及得我草原游牧？是以外臣自信，明年击鞠，吐蕃依旧可以获胜，只要这击鞠大赛比下去，我吐蕃就可以一直获胜！”
杰维降曲说到这里，双眼微微一抬，眸中隐隐透出一抹箭一般的寒芒。
台下，禁军众将校听了他这番狂妄之言，不由气炸了肺。在场的许多达官贵人，却渐渐品出了吐蕃使者与武后之间这番言语的弦外之音。
他们其实不是在说击鞠。杰维降曲说，击鞠所恃在于骑射，而骑射正是武力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实杰维降曲影射的是两国的武力。而两国之所以争武，起因在于西域，这源头，就在西域的安西四镇上面。
这安西四镇，如今可是武后的一块心病。
唐高宗咸亨元年，吐蕃攻安西，唐罢安西四镇，安西四镇落入大唐掌握之后，第一次丢掉了。五年后，大唐重新夺回了安西四镇，但是仅仅两年后，便再一次落入吐蕃手中。又过了两年，唐军再度收复安西四镇，七年后，安西四镇第三次失守。
这一次失守就是三年前的事，对于安西四镇到底要不要收复回来，朝廷上意见一直不统一，以狄仁杰为首的一批重臣认为安西四镇是块鸡肋，得之无益，失之不惜，建议朝廷放弃安西四镇，专心经营国内。而武后更倾向于重新夺回安西四镇。
朝廷上的这些争执，杰维降曲显然已有耳闻，他这是以击鞠暗喻军力，表示对大唐武力的不屑。
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武则天的脸上也像挂上了一层寒霜，不复方才的淡定从容。
一旁太平公主突然说道：“杰维降曲使者此言差矣。此番较技你们夺得魁首，并非是我大唐击鞠弱于贵国，而是我大唐禁军的击鞠弱于贵国。”
杰维降曲微微扬起下巴，一部直撅撅的大胡子傲然朝向太平公主，道：“公主殿下，贵国击鞠最强的就是禁军队，他们败了，难道这不代表大唐败了吗？”
太平公主莞尔道：“当然……不算！”
她张开手指，优雅地虚空一弹，慢条斯理地道：“禁军队就是禁军队，既不代表大唐，也不代表大唐所有的军队。你们每年赴我大唐参赛的击鞠手，是举国选拔的一流高手，而我大唐禁军选手，就是从南北两衙一十六卫兵马中选出来的一些击鞠好手，明白么？”
上官婉儿明白了太平公主的意思，应声道：“不错，击鞠嘛，应应节气，图个喜庆，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天后自然不会为此大动干戈，从全国各州各府挑选一流高手来与贵国较量击鞠。”
上官婉儿这句话直接针对了杰维降曲那段一语双关影射大唐军力的话，杰维降曲说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之术优于唐人，是以唐人在西域与之作战，断无取胜的道理。
上官婉儿则暗示，我大唐疆域广阔，精兵强将需要镇守四方，区区一个安西四镇，不可能调拨我大唐所有的精锐过去，而你们夺安西可是用了倾国之力。我们一旦集中精锐的话，你们根本不是对手。
杰维降曲自然听得懂她的暗示，不禁失笑道：“哦？上官待诏既如此说，那在下便把这刚刚得了的宝物拿出来做个彩头，请天后集中贵国第一流的击鞠高手，与我等再较量一番，如何？”
武则天眉头微微一皱，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跟杰维降曲这么较真，大动干戈地从全国招募击鞠高手，而且这旨意下去，能否找到比禁军众高手更出色的击鞠高手殊未可知，如果再比，胜了还好，一旦败了，那就真的颜面无存了。
武则天的念头刚刚转至此处，太平公主已然冷笑道：“何须从我大唐全国招募高手，仅洛阳一地挑几个高手出来，要胜你们就足够了！”
杰维降曲听了惊笑道：“好！那杰维降曲愿意领教！”说罢把金杯往武则天面前几案上一放，退后三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太后，就请公主殿下挑选精兵良将，外臣愿意再比一场，有请太后做个公证！”
知女莫若母，武则天素知自己这个女儿聪慧伶俐，做事周详，她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所恃的，不禁看向太平。太平公主长身而起，走到台边挺身站定，微微向下一扫。
全场数万人眼见太平公主走到台边，似乎有话要说，嗡嗡然的私语声顿时为之一静，犹自欢呼的吐蕃人也闭上了嘴巴，纷纷向台上望来。
太平公主提起嗓门，振声喝道：“今日击鞠，吐蕃得胜。吐蕃使者因此笑我大唐无人！本宫不以为然！击鞠之乐，在于普天同庆，上元同乐，游戏而已！故而，禁军队也不过就是从禁军中选出的一些击鞠高手，不要说代表不了我大唐军队的水准、代表不了我整个大唐的水准，就是这个洛阳城，它也代表不了！如今，杰维降曲使者，以天后赏赐下来的金杯为彩头，欲与我大唐再战一场！”
太平公主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眉宇间渐渐生起肃杀之意，她缓缓环顾全场，声音突然再度拔高，隐隐生起金石之音：“在场，有我禁军将士，亦有东都豪杰人，可有人愿与我李令月并肩一战！”
“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应声高呼的，是薛讷、狄光远、斛瑟罗等禁军击鞠队员，本来打败了他们就非常羞愧，如今再听太平公主这么一说，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一个女儿家不让须眉，堂堂七尺男儿安能受此奇辱，是以纷纷请缨！
其实场地四周数万将士早就热血沸腾了，如果这时有百万敌军当前，他们也能毫不畏惧地冲上去搏斗，问题是，击鞠不是作战，徒有一腔热血是不成的，是以七万将士紧紧攥着双拳，鼻息咻咻地望着台前，虽不能应声，可那一声“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的话却憋在了他们的嗓子眼上，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涨红如鸡冠之血！
太平公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却只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正在球场的另一边，风把太平公主的声音清晰地送进了他的耳朵，他颇为意外地看着台上这位高贵的公主，他看到这位公主也在看着他。
在他背后，有数万名将士，但他清楚，太平公主看的就是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台上。
有些东西，确实只是一场游戏，正如马桥在蹴鞠场上因为兰益清小姑娘的一声娇嗔，就大方地让出了脚下的球，不是因为他不着调，而是因为这场球赛的胜负，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来博美人一笑？
杨帆若非想藉由比赛成为禁军，达到他的目的，他也不会把一场游戏放在心上。但是哪怕是一场游戏，当它与荣耀、尊严和血性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都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游戏，而是值得拿命去拼的目标！
杨帆也是一个大唐人，也是一个大唐男儿，这一刻，他的血沸腾了！
楚狂歌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抬手在乌骓马的马股上重重地一拍，那匹乌骓马便走向杨帆，到了他身边，用马头蹭了蹭杨帆的衣袖，杨帆回头看了楚狂歌一眼，伸手一拍马鞍，纵身跃了上去。
这是一匹好马，薛怀义从军中要到一批最好的战马，而这匹乌骓，是这批战马中最好的一匹，它的毛发缎子般乌黑发亮，四肢修长而有力。
杨帆骑上马，球杖正挂在得胜钩上，杨帆摘下球杖，枪一般提在手里，一手持缰，背挺得笔直，头高高昂起，双腿一磕马镫，骏马便迈着小碎步，驰到空荡荡的赛场中央。杨帆轻轻一勒缰绳，它就站住了，像它的主人一般，高高地昂起头。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微红的霞光映在杨帆英俊的脸庞和那英姿挺拔的身躯上，仿佛他是一尊镀了金的铜像。杨帆气沉丹田，用响彻全场的声音高声喊道：“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太平公主站在台上看着他，唇边绽开一丝开心的笑，笑如春花般灿烂。
然后，一匹枣红马轻驰入场，楚狂歌同样提杖如枪，舌绽春雷般大喝道：“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哈哈哈哈，豪迈！爽快！老夫多年不曾下场了，手脚痒痒得很，老夫，亦与公主并肩一战！”
随着这豁然大笑，丘神绩长身而起，如一头猛虎般噔噔噔地走下台去，径直走到薛讷面前，薛讷连忙抱拳退后一步，将那匹黄骠马让给了丘神绩。丘神绩捋了捋马颈上的鬃毛，同样不踩马镫，一纵身便跳上马去，身手之矫健，丝毫不逊于青壮少年。
禁军队众人一看，十个名额已去其三，立即一同抱拳，以最隆重的军礼，单膝跪下，向武则天郑重请战：“臣，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武则天双眉一轩，豁然大笑道：“我儿，朕今日就点你为帅，在场所有人等，任你调遣，你还要用何人，只管点将就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唐儿女骄
太平公主回身向武则天施礼道：“孩儿领旨，阿娘只管安坐，看孩儿替咱大唐打出一片威风来！”
太平公主转身下台，府中家奴立即牵来她的坐骑，那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飘逸的鬃毛如白雪纷扬，显得异常神骏。
马已备好鞍鞯，又有两个健妇拿了箭袖武服来帮她穿戴，云鬓打开，挽了马尾，片刻之后，雍容高贵的太平公主就变成了英姿飒爽的花木兰。
太平公主扶鞍上马，坐定身形，手执球杖，在禁军十名球员面前策马轻驰，驰到斛瑟罗面前时，倏然勒缰止步，球杖向他一点，娇声喝道：“你来！”
斛瑟罗精神一振，连忙应道：“诺！”翻身上马，志气昂扬地驰到场中，猛一圈马，与丘神绩、楚狂歌、杨帆并列而站。
其余的将校都挺起了胸膛，等着太平公主点将，太平公主凤目微微一扫，拨马便向场中驰去。剩下的禁军将校尽皆一愣，面孔涨红起来，狄光远大声叫道：“殿下，我等就如此不堪一用么？”
太平公主勒住马缰，回眸一睇，朗声长笑道：“非也！欲赢吐蕃，有我五人，足矣！”
这句话震慑了全场，片刻之后，雷鸣般的喊声响彻云霄，将士们握紧手中的刀枪，高高举起，齐声呐呼道：“威武！威武！威武！”声音久久不息，传扬到极远之地。
李令月一介女儿身，又贵为大唐公主，竟悍然接受吐蕃高手的挑战，只此一举，就点燃了所有大唐将士的勇气，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士兵两眼充血，太阳穴突突乱跳，要不是眼前这片战场不是斗人数斗血勇的地方，哪怕百万敌兵当面，他们也要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更何况，李令月居然不凑足十人之数，居然只以五人就敢挑战吐蕃勇士。如此胆略，如此气魄，更是令人为之折服。一时间，全场焕发的莫大气势竟令吐蕃人有些气色沮丧，斗志低昂。
太平公主这一举动，倒令杰维降曲有些为难起来。他很想在此时显显他的风度，显显吐蕃的气魄，也以五人参战，但是又担心真的会输掉这场比赛，这本是他蓄意挑起的争端，那脸就丢大了。
思来想去，杰维降曲把牙一咬，心道：“反正以十人对十人，我们已经胜过一场，如今是你自己托大，非要以五人参赛，若是赢了你，也不算我以多欺少！”于是便一挥手，令那十名队员入场比赛。
一见这幅场面，围观的大唐将士立即嘘声四起，弄得那十名吐蕃击鞠高手颇有些颜面无光。
杨帆提着球杖，看着对方队员入场，有些担心地对太平公主道：“殿下，咱们就以五人参赛么？禁军中还有不少高手啊！”
丘神绩捋须微笑道：“公主虽是女流，却深谙兵法之道啊。呵呵，我们以五敌十，实是绝妙之策！”
楚狂歌讶然道：“大将军何出此言？”
丘神绩道：“你们还没看出来么？公主如此安排，大有深意。其一，乃是配合的问题。要说配合之妙，无疑是禁军十名高手之间配合最为默契，如果只重配合，那就该让他们十人重新上场，加入我们几个，反而破坏了这种默契。
但是现在已经证明，他们击鞠较吐蕃人还是略逊一筹，如果让他们太多人参赛，要么会让我们无法成为一个整体，要么会使我们被他们的步调所吸引，成为他们的附庸，反而影响了我们的发挥。”
“其二，是士气。战场，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并不是谁的人多，谁更能打，就一定会打赢。很多时候，一个计谋、一个策略、一个有利的地形，一场瓢泼大雨，都能让战局出现意想不到的转变。我等以五敌十，士气上，必然是我盛而敌馁，它的作用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
杨帆讶异地看了丘神绩一眼，他只知道这丘神绩是个酷吏，却不知道他果然是有真才实学的，光是这番见识就非同一般。难怪大唐开国名将丘行恭有四个儿子，丘神绩能成为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丘神绩道：“其三，是荣誉！这一战，是为了求胜，而对方的十人刚刚比足了六节赛事，体力已乏，如果我们以十对十，胜了他们也大有说辞，而现在咱们以五敌十，他们若是败了，还有什么好说？”
“其四么，十人击鞠，配置上本来是有攻有守有截有断有策应。公主如今以五应十，恐怕是要以奇取胜了，殿下，不知老夫说得对还是不对？”
太平公主莞尔道：“将军所言，句句是我心中所思，真不愧是我大唐名将。不过呢……”
太平公主道：“未虑胜，先虑败，本宫以五敌十，这也是在预留退路啊。”
斛瑟罗忍不住问道：“公主，咱们在预留什么退路啊？”
太平公主掩口道：“本宫的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可咱们以五敌十，胜了固然扬眉吐气。可真要是败了呢？谁让咱们是以五敌十呢，他胜了有什么好夸耀的，说到底，是本宫托大了，丢的不是咱大唐的脸。”
众人一听，同时囧然。
太平公主瞄了杨帆一眼，吩咐道：“杨帆，斛瑟罗，你二人为前锋！”
二人神情一肃，同时抱拳道：“诺！”
太平公主又道：“楚狂歌，你为中锋！”
“诺！”
太平公主球杖轻扬，轻松自若地道：“本宫与丘大将军，为左右内锋，助攻策应！”
楚狂歌微微一惊，说道：“放弃防守，全力进攻？”
太平公主玉颜一冷，沉声说道：“不错！我们集中力量，只要一得球，就全力进攻。我等五人皆善于攻，定可破开他们的防线！如果对方得球，能抢则抢，能断则断，一旦被他们突入后围，那就由他们去！”
太平公主瞟了杨帆一眼，说道：“我们后边根本没人抵挡，他进了球也无甚光彩，进的球越多，他们就会越沮丧，越没有精神！嘻嘻，本宫这一招，还是跟你杨帆学的呢！”看来杨帆在蹴鞠时“败也风光”的打法，着实让这位公主殿下郁闷了好一阵子。
等吐蕃人入场之后，太平公主又体贴地提出了只比三节以决胜负的建议，理由是对方虽有十名球员，但是已经连比六节，体力恢复有限，后继必然乏力，唐人身为地主，不占他们这个便宜，然而她却丝毫不曾提及自己这边只有对方一半的球员。
这一手果然漂亮，场边观战的吐蕃人都些羞于为自己球队呐喊助威了。
杨帆却是心中暗笑，这位公主殿下当真冰雪聪明。五把尖刀同时进攻的打法，对方一时可能不太适应，但是这种有攻无守的打法存在很大的漏洞，一旦等到对方适应过来……，三节比赛已经打完了。
球赛开始了，右前锋斛瑟罗抢到了发球，杨帆立即抢在他的前边向对方阵营的左线冲去，这一举不但打乱了对方阵形，吸引了一部分对方队员，替斛瑟罗带球前冲创造了条件，而且斛瑟罗一旦传球给他，随时能变成由他主攻。
对方不得不分出两名队员对他进行拦截，这时楚狂歌也策马狂冲，向中线杀去，三人呈倒三角形杀进了对方前场，随后太平公主和丘神绩一左一右，也同时策马冲了出去。
这一举大出对方意外之外，太平公主是女流，丘神绩鬓发斑白，年纪已然不小，他们还以为这两个人是充当防守队员的，哪想得到唐人一俟得了球，居然全体变成主攻队员，一起杀向他们的阵营。
这样一来，杨帆、斛瑟罗、楚狂歌三人呈一个倒三角形，楚狂歌、太平公主、丘神绩又呈一个正三角形，一前一后，同时向对方冲去。
对方三名球员挤向斛瑟罗，斛瑟罗传球给杨帆，杨帆面前两名球员立即变挤为抢，未等靠近，杨帆已将球反传，送到了楚狂歌脚下，对方又有两名球员拦向楚狂歌，楚狂歌一扬球杖，佯做传球给杨帆，一杖挥出却打了个空，快马再向前两步，突然反手一杖，球向后传，向丘神绩打去。
人少，就得尽量保证由自己一方控球，稍有不妙，便传球给其他球员，尽量减少被断球的机会，他们当然都明白这个道理。
丘神绩一见球向自己飞来，突然大喝一声，双腿一磕马镫，本来轻驰的马步突然变成了冲步，战马四蹄翻飞，骤然加速，迅速摆脱了对方一名紧蹑的球员，接下那枚朱球之后，马速并不稍减，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对方后防线猛冲过去。
这时杨帆等三名先锋已牵制了对方多名球员，对方一见丘神绩这员老将突然变成了前锋，不由大吃一惊，急忙赶来驰援，这时太平公主业已冲到了对方的后半场，丘神绩以S线绕过对方两名球员，将球一拨，打落太平公主马前。
球落在太平公主马前三丈处，太平公主和不远处的杨帆，以及对方三名球员同时冲上去抢球，太平公主最先赶到，只一杖，就斜向把球打向对方球门正前方。丘神绩适时地冲了过来！
丘神绩方才传球之后，马速始终不曾稍减，如同离弦之箭，对方两名球员刚刚对他形成夹击，丘神绩就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只留下笔直一线的马尾，被他们夹了一刹。
太平公主打出的这一记球落地后只弹了一弹，丘神绩一声大喝，球杖便幻化成一道虚影，那球被他一杖击出，呼啸着飞向对方球门。对方一名后卫赶上拦球，当他一杖挥出时，那球已笔直地贯进了球袋。
第一球！
唐人以五敌十，竟然先进一球，而且进球者竟是年过花甲的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是传奇！
“威武！”
校军场上，数万将士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威武”之声再次响彻云霄！
太平公主这五个人的全攻打法的确非常犀利，当然，这不仅需要他们具有高超的球技和马术，也需要他们对瞬息万变的球场形势有最准确的判断，而场上的这五个人恰恰都具备这个能力。
丘神绩年轻的时候是大唐击鞠场上最出色的一员战将，当年李世民在大唐推行击鞠的时候，丘神绩曾经受委派去吐蕃学习过打马球，他是最早把这种游戏在大唐普及开来的人之一，当年他在击鞠场上屡屡夺冠，亦曾为此受到过唐太宗的嘉奖。
楚狂歌则是第二代大唐击鞠手中最出色的一员骁将，如果不是因为他刚刚在击鞠场上崭露头角，就因为得罪上司被赶出军营，如今早就是大唐击鞠界的第一人，此番大唐禁军队参赛，他必定是理所当然的领军人物，上一场比赛也未必会是那般结果了。
而杨帆自幼在南海沙滩上打藤球，对那种轻飘飘的藤球都能控制自如，控制马球自然不在话下，虽然他在马术技巧上和全局观上不及丘神绩和楚狂歌老练，但是光论球技，杨帆尤在他们二人之上。
所以杨帆一旦熟悉了击鞠的打法，凭借他高超的控球技巧，足以弥补他在其他方面的不足。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斛瑟罗本就是此届参赛的禁军击鞠手的第一抢攻手，风格最是凌厉，所以这四个人可以说击鞠高手中最擅长攻击打法的。
太平公主不管是马术还是球技，同样十分高明。这位大唐公主是一位运动健将，她的击鞠水准，就算是放在方才那支禁军击鞠队中，也可以排到中上的位置。
而且她是女流，又是公主，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吐蕃人都不能与她争抢得太凶，万一真的把她伤了，后果不堪设想。别看吐蕃使者在武则天面前屡屡挑衅，但是他们并不想真的与大唐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太平公主本有十分的战力，在这场比赛中也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更何况她的女子身份和她高贵的地位，对全体参赛球员都有着异常强大的激励作用。
球赛继续进行着，当第二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双方的比分已经咬成了六比五。仅仅两节比赛，双方竟然一共打进十一个球，由此可以看出这种全攻打法是如何的激烈。
六比五，唐人六分，吐蕃五分。
以十人对五人，对方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老人，居然落了下风？
吐蕃使者杰维降曲再也忍不住了，第二节比赛刚一结束，他就火烧屁股般冲到场边，用吐蕃语大呼小叫起来，对所有球员严厉训斥着，丝毫不再顾忌一位使节的风度。
斛瑟罗看着大声咆哮的杰维降曲，轻声道：“杰维降曲恼了！”
太平公主拿起水袋喝了口水，抿了抿嘴巴，轻轻笑道：“就怕他不恼呢！他对吐蕃队逼迫得越狠，对咱们就越有力！”
杨帆欣然道：“不错！咱们人少，就怕他们有防有守，伺机而动，一拖起来，咱们的疏漏就多，那么一来，咱们只怕要输。如今杰维曲气火攻心，如果在他的压力下，迫使吐蕃队的人同咱们全力抢攻，嘿！嘿嘿！”
丘神绩微微一笑，一双湛湛的虎目打盹似的轻轻眯了起来，悠悠地道：“如果他们跟咱们比抢攻的话，一块锈铁片……怎么拼得过百炼钢呢？”
……
第三节比赛，最后一节比赛，打得更加激烈了。
吐蕃队一球落后，而这是最后一场比赛！
这个认知，让所有的吐蕃队员都疯狂了，他们红着眼睛，恶狠狠地扑了上来，场边为数不多的吐蕃人用吐蕃语声嘶力竭地为他们呐喊着。
场边，战鼓声声，如同一阵阵殷雷，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一个擂鼓大汉双臂乏力了，手上只要稍稍一缓，马上就会有人跳上去替换他，人可以换，鼓不能停，战鼓隆隆，所有的将士都在为自己的人加油。
人数五比十，分数六比五，这个比分是击鞠场上一向自视无敌的吐蕃人根本无法接受的结果，所以最后一节比赛一开始，他们就如狼似虎，采用了和唐人一样的打法，全体、全力地压上去抢攻。
以十大高手全力抢攻，难道还不能追上这一球，甚至超过唐人？
可是，狭路相逢，以攻对攻，些微的差距，就足以决定胜负。
大唐一方虽只五人，可是其中四个骁将实力都在吐蕃人之上，太平公主比他们技艺稍逊一些，却是他们生怕伤害到的，拼抢起来不免受了约束。
而他们一方虽有十人，可是战马驰骋于球场之上，三五匹马就足以控制莫大的范围，在他们采用全攻策略后，人数优势根本无从发挥。
而且，此时大唐已经领先，虽只领先一球，整个心态就截然不同了。
领先，这已大唐球队前所未有的战绩，其次，这是以五敌十所取得的战绩，足以笑傲天下，因此太平公主等人一点也不着急，他们现在只要得了球，就利用精巧的控球技术和高超的马术，尽量延长拿球的时间，以致这一场比赛将要结束了，双方居然都是一球未进，这种局面，同前两节比赛中频繁的进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眼看比赛就要结束了，信香即将燃尽。大唐将士庆祝胜利的欢呼已此起彼伏，杰维降曲坐不住了，再次跑到球场边大呼小叫起来。
听到他的呼喊，吐蕃人的攻势更加急促，结果进攻步调也更乱了，太平公主巧妙地断掉了他们一个球，立即传给了杨帆。
杨帆带球之后没有直接扑向对方球门，而是绕向外场，再切入底线，看他的打算，是能进攻就进攻，不能进攻，就尽量拖延时间。
吐蕃人岂能让他如意，立即向他包抄过去，眼看几名追兵将近，杨帆大喝一声，挥杖把球传向另一侧的斛瑟罗，斛瑟罗在争抢中已经受了轻伤，眼角被擦伤，脸上淌下一道血痕，却一直坚持着比赛。
眼见朱球到了自己马前，斛瑟罗立即接了球，加快马速，做出要冲门的姿态，在成功地吸引了几名对方球员向自己包围过来的时候，又把球传给了楚狂歌。
楚狂歌带球前冲，眼角一睃，瞟见杨帆的站位，突然将球一挑，那球划着一道弧线，落向球门的前方右方，杨帆的马头刚从对方的两匹战马围堵下冒出来，见此情景精神大振，立即拍马扑去。
此时，天色已然昏黑，球场四周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只见杨帆胯下的乌骓马，仿佛一条黑龙，越跑越快，越抢越近，甩开左右不断围截争抢的对方球员，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第一个扑到了朱球前面。
三个吐蕃球员，分别从左前方、左后方和他的身后包抄过来，只是分厘之差，杨帆马到杖起，片刻不停，直接一杖开球！
“啊！”
在对方绝望的大叫声中，球比他们先了一刹飞出去！
“轰！”
四匹战马重重地撞在一起，杨帆胯下那匹乌骓虽然神骏，也禁不起三匹战马同时的撞击，悲嘶一声，轰然倒地。
唱筹官挥起令旗，高声大叫：“时……”
乌骓倒下，杨帆在马倒下的刹那，双腿脱镫，在马背上灵巧地一踏，腾身跳了起来。
“间……”
朱红色的马球贯进球门，将球网带得向上一扬。
“到……”
全场将士憋在喉中许久的欢呼破空而出，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把看得入神的上官婉儿都吓了一跳，这时她才发觉掌心有点隐隐生痛，却原来是看球时不知不觉已身心投入，而天后在侧，她又不可以像那些将士般纵声大呼喝彩，不知不觉中便攥紧了拳头，连指甲划破了掌心都没有发觉。
这一声直摧人心的欢呼连武则天也震动了一下，她的脸上漾起一抹欣然的笑容，淡淡地说道：“呵呵，令月、神绩，还有那个小家伙，不错、当真不错！”
“威武！威武！威武！”
杨帆落地的时候有意地踉跄了一下，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手如何敏捷，不过谁在乎呢？打进最后一球的他，已是全场将士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英雄，哪怕他是以一个“狗吃屎”的“雄姿”仆倒在地，在将士们心里，他也是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观战的禁军将士们疯狂了，他们甚至忘了太后和皇帝在场，纷纷忘形地从看台上涌下来，欢呼着冲进球场，把打进最后一球的杨帆抬起来，一遍遍地抛到空中。上官婉儿这时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因为憋气太久，脸上漾起一抹动人的嫣红。
“威武！”
“威武！”
“威武！”
随着每一声高呼，杨帆都会被抛起老高，抛得越来越高。
太平公主策马驰近，一勒马缰，白马两只前蹄向前重重一踏，顿住了脚步。太平公主仰起头，看着被抛到空中的杨帆，脸上漾起快乐的笑容。丘神绩、楚狂歌、斛瑟罗三人也围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杰维降曲站在场边，呆若木鸡。
大唐士兵们欢呼着，不断地从看台上跳下来，或有心、或无意地从他身边擦过去，撞得他东倒西歪，好像一根风中的芦苇……
第七卷 小兵杨帆

第一百四十章 哥们要出息
傍晚，马桥家里热闹非凡。
坊门已经关了，可是许多坊间百姓并没有马上回去自己家里，马桥家屋里屋外到处都是人，闹闹哄哄的也没有人管。因为不良帅霍明雷和坊正苏墨涵也都在场，还有谁去理会禁令呢。
苏坊正一脸红光，拼命地提高嗓门，以压过房中纷纷扰扰的各种声浪：“嗨！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得亏老夫找了道士来设坛作法，咱们坊里的风水才变好了。你看把小帆和桥哥儿出息的，都做了禁军了！”
花大娘笑道：“苏坊正，你可得了吧。桥哥儿方才都说了，是亏得白马寺的薛大师帮忙，他们才有机会加入禁军的。这是人家和尚的功劳，关道士什么事？”
苏坊正不服气地道：“风水之说，玄之又玄，说了你也不懂。你说前些日子咱们坊里出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儿？要不是本坊正果断请来道士设坛施法，改了本坊的风水气运，这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遇到贵人呢？”
不良帅霍明雷笑眯眯地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咱们坊里的孩子有这种大出息，那是大好事。”
马桥娘道：“霍老哥儿说得是，不管咋说，这是喜庆的事儿，都得感谢大家伙儿。我家桥儿终于有了出息，他阿爷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高兴的……”
马桥娘说着，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儿，众人见了又是一通劝慰。
许多与杨帆和马桥相熟的坊丁、武侯都拥挤在他们旁边，羡慕地看着他们那一身英武的禁军制服。顶了杨帆的差使，刚刚成为坊丁不久的萧千月摸摸杨帆与马桥不同的制服，好奇地道：“小帆，你这军服怎与桥哥儿不同呢，你们在禁军里都担任什么官职呀？”
杨帆道：“但凡新兵入伍，都要从头做起，哪有直接就做官的。不过，因为我在击鞠大赛中为击败吐蕃立下功劳，天后很是欢喜，所以被破格提拔，任命为伙长。”
萧千月又道：“听说禁军有十六卫兵马，你们是哪一卫的禁军啊？”
杨帆道：“我如今在金吾卫，桥哥儿选择了龙武军。龙武军全是骑兵，入这一卫，现在虽是兵丁，却多的是机会出人头地。”
马桥大声道：“兄弟们放心，小帆给咱修文坊长了脸，我马桥也不会差了的。此番入伍，我一定苦练骑射，来日挣一份大大的军功回来！”
众坊丁武侯连声起哄，预祝他早日做个将军，马桥笑容满面，挥手频频，仿佛已经做了大将军似的，好不威风。
江旭宁来得晚，她收了摊后，又忙活了一阵，把次日一早要用的面和好了放在炕头上“醒着”，这才来到马桥家里，还没进门就见马家好不热闹，连院子里都是人，待她同熟人一一打过招呼，挤进门去，就见马桥眉飞色舞地与人说着当日击鞠的事情。
“当时，公主殿下一杖把球传到了小帆马前，小帆……”
“啊！公主啊？”
“当然，你别打岔。当时……，我说到哪儿了？”
江旭宁听了，不禁抿嘴一笑。
房中多点了一盏灯，光线还算明亮，虽然被拥挤的人群将光线晃得有些忽明忽暗，可是依旧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样子。
马桥穿着一件红色的战袄，外罩半身皮甲，头戴卷耳皮盔，一条土黄色肥腿裤儿，底下扎紧了塞在战靴里，只是这一打扮，就显出了几分英气。仔细看他，似乎比以前瘦了一些、黑了一些。
但是最大的变化，并不是这外在，而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东西。他正一如往常，向伙伴们夸夸其谈地卖弄着，但是江旭宁能够看得出，他有种不同于以前的气质，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许多，明亮了许多。
他的下巴隐隐有些胡茬，还不到该蓄须的年纪，刮得又不干净，但也因之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江旭宁的目光在那一动一动的下巴上溜了一眼，再移到他的嘴巴上，忽然身子一阵发热，连耳根子都热了起来。
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她当马桥是兄弟，从未当他是个男人，即便是被他拉过手，或者打闹的时候碰过身子，也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可是这一次……，想起他在上元灯会猝然转身，那措手不及的一个吻，她竟然有些羞涩难当。
那个吻并不美好，最大的感觉就是疼，她被撞破的嘴唇微肿了一天有余，但是这一吻却对她的心灵造成了莫大冲击。
马桥比比划划地说着，头向这边扭过来。
江旭宁心里一跳，竟然有些怕被他看见，急忙一低头，就向母亲身边的人堆里挤过去……
……
夜深了，不良帅霍明雷特许本坊延迟一个时辰宵禁，现在时间业已到了，客人们纷纷告辞离去。
“桥儿，你送送小宁娘俩儿。”
因为两家一向交好，马母跟面片儿娘聊得最晚，把其他客人都送走之后，马母便吩咐自己儿子送一送。
“我……我有点乏，就不去了，宁姐，明儿见。”
杨帆本想一同去送，看见江旭宁半边身子藏在母亲后面，较之平时爽朗大方的样子颇有不同，竟现出一些小儿女的羞涩情态，心中不由一动，本来想说：“我也去！”却临时换成了不去。
马桥陪着江旭宁和江母一同出去，恰看见花大娘正慢腾腾地走着，花大娘的住处离江家不远，两位在同一坊内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姐妹便并肩而行，边走边聊，这一下就把马桥和江旭宁落在了后面。
江旭宁固然心中忐忑，马桥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也有些局促不安，两个人并肩走在两位老人家后面，心口儿轻轻地跳着，都低着头看那如霜的地面，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有时，他们会稍稍歪了头，偷偷瞄一眼旁边的人，如果对方恰也向他望来，目光一碰，就会飞快地闪开，那种似羞似怯的感觉，是他们以前从未在对方身上体验过的，一时滋味难明。
前边拐过路口，就到江家了，江家在邻近路口的第一家，面片儿站住，目光垂着，微微有些腼腆地对马桥道：“好啦，你也快回去歇着吧，明儿早起，还要去军中报道呢，可别迟到了。”
“嗳！那……我回去了。”
马桥站住脚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扯一扯军装的衣襟，作势要走。
江旭宁瞧见他局促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柔声道：“你呀，现在还真有点人模样儿了。以后做了禁军，算是从此跳出了修文坊这个小圈子，好好干，来日建功立业，做个大将军，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叫我看看。”
马桥打个哈哈道：“做大将军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将军的也有，可那都是世家豪门子弟。我们这些出身寒门庶族的人家，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劳，否则就算运气好，等我成了大将军时怕不也得七老八十了，那时你还会来看我么？”
江旭宁道：“你若回来，我便去看，七十八十又有什么？除非你嫌我那时生得丑了。”
马桥脱口道：“怎么会，就算你长到八十岁，小宁也还是小宁，依旧这么好看。”
江旭宁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啐道：“胡说八道，那我不成老妖精了？”
瞧着她那副娇羞动人的模样，马桥忽然又生起一种想要亲吻她的感觉。
相由心生，他的冲动，顿时从眼中流露出来，江旭宁隐隐有所察觉，她的脸微微仰起，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眸中那迷离的光彩是期待、惊讶还是害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马桥的头微微俯下去……
“小宁啊，你……”
恰在这时，花大娘风风火火地从转角处冒了出来，把马桥倾身欲吻，江旭宁仰脸欲迎的模样全都看在眼里。
马桥和江旭宁两个人飞快地挺直了身子，慌张地看向她道：“花大娘……”
“哦……哦！小宁啊，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了吧，大娘这就回家了。”
人老成精，花大娘只是略微一怔，便迅速恢复了常态，好像她根本没有看到这样一幕情景，江旭宁红着脸答应一声，花大娘就转身走开了。刚一绕过墙角，花大娘就加快了脚步，飞快地冲回江家大门，压着嗓音叫道：“我说老姐姐，老姐姐，你快出来呀……”
经花大娘这一打岔，马桥和江旭宁只是简单地又聊了两句，江旭宁便逃也似的跑回家了。
马桥一路往回走，心中充满新奇的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把江旭宁当成女人一样看待，现在却不由不去想，反复地想：“小宁……，其实很俊俏呢，又勤快、又能干的一个好女子，我若是真的能娶了她做娘子……”
想到那个吻，想到江旭宁那薄薄软软的一双红唇，马桥浑身一阵燥热，竟有一种饮了酒的感觉，醺醺然陶醉不已。
夜色中，一道人影静悄悄地立在墙脚下，看到马桥回来，人影又往墙边贴了贴，马桥浑然不觉，迈步进了院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唐僧肉
杨帆和马桥并肩躺在同一张榻上。
杨帆的家已经托苏坊正找人转卖了，现在还没有出手，不过屋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如今天气冷了，回家去住，远不住借住在马家暖和。
马桥枕着双臂，目光闪闪地望着帐顶，对杨帆道：“你教我的功夫，我一直用心练着呢，以后，等我把这套刀法练熟了，你可得再教我些新功夫。”
杨帆道：“当然没问题，我就怕你不肯用功，只要你肯学，我哪有不教的道理。”
马桥想了想，嘿嘿地笑起来：“我现在还有种做梦般的感觉！没想到我马桥也有这般风光的一天，穿着这身衣服，真是威风，你刚才看见没，咱们坊里那些坊丁、武侯，瞧着咱们时那眼神儿有多羡慕……”
他忽然翻了个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杨帆，杨帆诧异地道：“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媳妇儿！”
马桥真诚地道：“小帆，真心谢谢你！”
杨帆奇道：“谢我什么？”
马桥认真地道：“小时候，阿娘给我讲‘孟母三迁’的故事，对我说，一头鹰，从小生活在鸡窝里，也会失去翱翔天空的本事。交什么朋友，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很庆幸，能与你做朋友、做兄弟！”
杨帆笑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马桥遗憾地道：“可是，你为什么让我留在龙武军呢，咱们兄弟在一起该多好，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杨帆道：“军伍之中，再怎么讲资历，也看重真本事，当年楚大哥如何被贬出军营，你是知道的。被他打残的那位仁兄有后台，结果又如何？咱们是兄弟，若在一起反而不好相互照应。在龙武卫，你会比在金吾卫更有发展。”
马桥点点头，认真地道：“嗯！我并不希望指着你的照顾往上爬，让人家背地里戳我脊梁骨，只是不舍得跟你分开。你放心，如果我要做官，一定凭自己的真本事，叫人家心服口服！”
那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悄然离开了马家左近。
这个人是天爱奴，得了公子的吩咐之后，她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关注着杨帆。她没想到杨帆现在居然成了禁军。
想起刚认识杨帆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坊丁，转眼再看到他时，竟然就摇身一变，成了白马寺的首座，而今，他居然又做了禁军，此人际遇之奇，当真是出乎她的想象。
“禁军的一个小小伙长而已，想必公子是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
天爱奴一路走，一路琢磨着是否把此事禀报公子，多年来的服从已经成为习惯，使她不想对公子有所隐瞒，但她又本能地想要保护杨帆。
忽然，她看见了那处熟悉的所在，不由停下了身子。
片刻之后，她就出现在杨帆以前所住的那幢小屋。
门打开，清冷的月光照进房里，天爱奴默默地扫视着室内的一切，轻轻走进去。
墙角的老鼠被她轻微的脚步声惊动，飞快地钻进了洞穴。
天爱奴掀开落满了灰尘的被单，在榻上轻轻坐下来，双手抱膝，目光柔柔的。
这里破破烂烂的，实在没有一点可供入眼的地方，对她这样一个身在豪门，衣着、饮食莫不极为讲究的姑娘来说更是如此，可是这里偏偏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当她置身于此时，心灵会感到无比的恬静和温馨。
这种感觉，也许在她遥远的童年时代曾经有过，她曾经一直拒绝想起自己的童年，因为一旦想起童年，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凄惨的岁月。可是在杨帆这里住的那些天，那种轻松、惬意、自然，无拘无束的感觉，却只有她遥远的童年时代才曾拥有。
那是一种家的感觉，一种故乡的感觉，她无法说出更具体的感受，只是有一种淡淡的眷恋和忧伤……
天爱奴轻轻地叹了口气，孤独地抱紧了双膝。
……
金吾卫，分左右金吾，是禁军十六卫中的两卫，掌管皇帝禁卫、扈从等事的亲军。宫中、京城的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事，尽皆是其职责范围。
杨帆原打算利用进宫的机会接近上官婉儿，却不知像他这样的宫外人，没有人领着在宫里根本没有随意走动的机会，而每次见到上官婉儿又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间，根本没有一丝机会。
到如今，他在上官婉儿那边毫无进展，结果本以为已不易接近的丘神绩又阴差阳错地被命运送到了他的面前。
可是世事之多变离奇实在是难以想象，杨帆本以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将留在金吾卫，有的是机会下手。所以赴孟津报到之后，耐住性子熟悉周围环境，交结军中壮士，暂且按下杀机，想先彻底融入这个环境，以保证来日刺丘之后，他的身份依旧不会暴露。
可是，三天！仅仅三天之后，他的上司傅队正便通知他，立即收拾行装到洛阳宫城报到，从今天起，他将成为一名大角手。
大角手隶属金吾卫的引驾仗，共六百人，是皇家仪仗队的一部分，平时执戟，担任宫中警卫，但逢重大朝会和重要的皇家仪式，就会手持巨大的角号，吹奏号角，成为皇家器乐队的一个组成部分。
杨帆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被调进了宫去，刚刚接近丘神绩，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调离了。幸好调入的地方还有他的另一个目标，于是，杨帆在丘神绩那儿虚晃一枪，又杀回了皇宫大内。
从来没有一个侍卫能像杨帆一样，入宫当值会引起如此之大的轰动的。实际上他刚到孟津报到时，在金吾卫禁军大营里，同样引起过一场轰动。
击鞠本就是军中最为盛行的一项运动，一个击鞠高手，是会受到战士们的狂热追捧的。而这一次，杨帆又有以五敌十，陪同太平公主大败吐蕃的辉煌战绩，更是引起了禁军将士们的强烈关注。
然而，他在禁军中引起的关注，还远不如他在宫里面引起的影响之大。因为，他曾经打败太平公主府的相扑手；因为他是蹴鞠场上的小旋风，据说小蛮姑娘被他气得跳脚，上官待诏被他气得摔倒；因为，他与太平公主并肩作战，大败吐蕃。
金吾卫的官兵大部分只是道听途说，隐约听说了一些当日比赛的盛况，而宫中的宫娥彩女、太监侍卫们大部分都是目击者，所以杨帆的到来，在他们之中也就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因为杨帆曾经是白马寺的首座和尚，直到现在他还头顶光光，没长头发呢。宫里人都知道白马寺方丈薛怀义其实是什么人，于是同样出身白马寺的杨帆，便也沾上了一点情色的味道。
光头小和尚，这是多么新鲜的感觉！这等形象和身份，比起一个侍卫武士或者文人墨客来，别具一番味道，那是一种新鲜感和刺激感，这种感觉很容易撩起那些长处深宫、无所事事的姑娘们的遐思……
“哎哟，杨家哥哥，多谢你啦。人家脚下一滑就……”
说话的是个豆蔻十二三，长得宜喜宜嗔的可爱小宫女，姓周，有个人见人爱的好名字：元宝。
这时候金银还不是流通货币，也没有铸成元宝的，不过这时已经有“元宝”这个词了，这时的元宝指的是“开元通宝”，看来周元宝的爹娘也是穷疯了，才给女儿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就可以成婚，许多过了十五岁的女孩儿都已经嫁作人妇，为了保证宫女秀女的招募能够足额，所以宫里选秀女的规定岁数都比较小，十一二岁就可入宫，周元宝就是十一岁入宫的，如今已在宫中一年。
刚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杨帆一肩的雪花，夹了戟从对面走过来，周元宝正迎面走去，一瞧见他，脚底下一滑就摔倒了，两边是两道宫墙，中间就只有他们俩人，你说你扶不扶？
杨帆上前扶了一把，于是，小姑娘就挂在他胳膊上了。
雪很白，白面一样白。
雪很软，松糕一样软。
所以这一跤既没有跌伤元宝姑娘，也没有弄脏她的衣服，但是小姑娘却挂在杨帆胳膊上，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娇声嗲气地道：“杨家哥哥，帮人家拍拍身上的雪好不好，人家站不稳呢。”
她是跌坐在地上的，所以雪就粘在她的裙子上，此刻她就翘起小屁股来，扬起一张可爱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杨帆，眸底带着一抹调皮的笑意，她当然知道杨帆绝不敢真的帮她拍裙上的雪，她就是喜欢看杨帆难为情的样子。
在男人多的地方，平时再张扬的女人也会文静下来，可是在这女人多的地方，她们简直是有些肆无忌惮了，杨帆一个大男人，居然时不时地就成了被小宫女们调戏的对象。寂寞深宫的女子们，又多了一个乐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妮儿忒窈窕哩！
“元宝，你干什么呢？”
一个清冷的女孩声音突然传来，周元宝抬头一看，哈的一声笑，就很利落地跳起来，腿也不瘸了，屁股也不疼了，她拍拍屁股上的雪，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跑开，到了那女子身边，涎着脸笑道：“小苗姐！”
小苗姐板着俏脸哼了一声，道：“在天后宫前还敢这么放肆，小心叫女官们看见打你的板子！”
周元宝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嘻嘻哈哈地跑过去了。
小苗姐叫树小苗，与周元宝同岁，生日比她大一些，两人是同一批入宫的。周元宝是侍候当今皇帝的宠妃德妃的，树小苗却是太后宫里的宫女，所以地位天壤之别，元宝在她面前便乖巧得很。
周元宝一走，树小苗脸上便漾起一抹甜甜的笑容，姗姗地向杨帆迎来。
树小苗有鲜卑血统，祖上本是鲜卑树洛于氏，鲜卑拓跋氏亡国以后，树洛于氏留在了中原，把姓改成了树氏。树小苗此时已经看不出多少胡人血统的特征了，不过比起大部分洛阳女孩，她的五官轮廓更明显一些，眼窝稍深，鼻尖如锥，倒也衬得她更形娇美。
树小苗扛着一支木铲，看样子是出来扫雪的，她笑眯眯地走到杨帆身边，问道：“二哥这是当值回来么？”
杨帆笑应道：“是啊，刚刚下值，正要回去。”
树小苗的声音便带了几分娇憨，道：“二哥~~~，你看，下这么大的雪，人家年纪轻，力气小，这么大的一块地方，什么时候才能扫完呐，二哥你人最好啦，不如我帮二哥扛戟，二哥帮我除雪，好不好啊？”
“呃……，好吧！”
杨帆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
他可不想在皇宫里站一辈子岗，他的目的是接近上官婉儿，可惜上官婉儿虽然只是天后身边的一个待诏，实已等同于宫里的第二号人物，杨帆哪有机会见到她，甚至连她平时在哪儿办公，晚上歇宿何方杨帆都不知道。
多交朋友，就有机会探听到宫里更多的消息，抱着这一目的，杨帆是很喜欢与人为善的。
一见杨帆答应，树小苗立即雀跃道：“二哥真是好人，来，铲子给你。哟，这戟好沉呐，好凉！”
树小苗先用手握了一下，又赶紧扯起衣袖卷在戟杆上，这样还是觉得凉，干脆把大戟抱在怀里，笑眯眯地看着杨帆。
杨帆抡开木铲除雪，别瞧他看着精瘦，力气却大，那雪浪翻滚，被他迅速清理到一边，依着一面宫墙堆实，不一会儿就清理出一大片。
“嘻嘻，二哥真是能干！二哥好厉害哟！看把二哥累的，小苗给你擦擦汗……”
树小苗拖着大戟跟在杨帆屁股后面，不嫌肉麻地夸赞着，还从袖筒里摸出一方香喷喷的手帕，抢着要给杨帆擦汗。虽说这雪挺厚，其实杨帆额头哪有一颗汗珠，弄得杨帆哭笑不得。
同周元宝的有意戏弄不同，树小苗是真的有些喜欢这个俊俏可爱的站岗小兵，这小丫头比较早熟一些，不过，她的这种喜欢也只是女孩子一种朦胧的好感而已，其中还是带有戏弄的成分。
“额……咳！”
路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树小苗扭头一看，赶紧藏起了手帕，怯怯地叫道：“小蛮姐！”
俏立于路口的少女正是谢沐雯，谢沐雯背着手站在路口，穿一件窄袖短襟的芙蓉妆花皮襦袄，一条海棠红的八幅摺缎裙，袖口和领口露着三四寸的白狐毛，足蹬一双鹿皮小靴，整个人本就清丽脱俗，再被这得体的衣着一衬，更如神仙中人！
见谢小蛮正在瞪着她，树小苗赶紧把大戟还给杨帆，夺回木铲，又向谢小蛮讨好地笑笑，便努力地铲起雪来。杨帆看得有趣，哈哈一笑，一顿大戟，顿去杆头积雪，往肩上一扛，对树小苗道：“小苗姑娘，我回去了。”
“哦！”
树小苗抬头本想说点什么，见谢小蛮还在路口看着，赶紧又埋下头去，谢小蛮哼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杨帆到了路口往旁边一拐，却见谢小蛮正负手站在那儿，见他过来，冷冷喝道：“站住！”
杨帆站住，笑吟吟地施了一礼，问道：“谢都尉有何指教？”
谢小蛮道：“你可知道，这些宫娥，大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杨帆道：“在下略知一二，有钱人家的孩子就算被选中了，掏些钱也能贿赂那些选秀的官吏放手。”
谢小蛮的神色更冷，说道：“你知道就好！她们出身贫苦，入宫之后虽然衣食无忧，却再也不得自由，很可怜的。这里的女孩子都没有什么心机，所以也最容易受骗，你既知她们可怜，就离她们远些。”
杨帆听到这儿，才稍稍品出一点味道，眉头不由轻轻皱了起来：“谢都尉，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小蛮道：“你非要我直说？那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自己胆大包天不要紧，可不要害得她们丢了性命。若是今后再叫我看见你对宫里的女子勾勾搭搭，决不饶你！”
杨帆心里好不冤枉，忍不住扬声道：“谢都尉，咱们两个可是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治我，怕是不容易，你先过了朱都尉那一关再说吧！”
朱都尉名叫朱彬，乃是金吾卫引驾仗的引驾都尉，主管这六百名大角手。
谢小蛮听了他的话，霍地一扭身，眉峰渐渐地挑起来，道：“姓杨的，你在击鞠场上为我大唐争了光，连天后都夸奖了你几句，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杨帆反唇相讥道：“不敢！杨某只是不像某些人一样自以为是罢了！”
谢小蛮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瞪了半晌，轻轻点头道：“好！好样的！你看本官治不治得了你！”
谢小蛮甩开一双长腿，就去找朱彬了。
……
这些天，宫娥彩女，甚至女侍卫中的一班人，最常挂在嘴边上的人就是杨帆，就连她的好朋友高莹，好像都被这个男人给迷上了，一聊起有关他的话题就特别着迷，树小苗那样的小丫头又怎禁得起他的勾引？
谢小蛮却不知道，在她眼中，那个娇娇怯怯，好像一只胆小的小兔子似的树小苗，才是主动的一方。小蛮本来只想警告杨帆一下，让他收敛收敛，不想他还如此狂妄，小蛮不禁恨恨地想：“我还摆布不了你这个臭小子！哼！我把你调到我眼皮底下看着，看你还怎么拈花惹草！”
谢小蛮一边想着，一边朝朱彬当值的衙房赶去，正行走间，前方忽有两个人迎面走来，因为大雪刚停，太监宫女们刚刚出来清扫积雪，路上厚厚的积雪还未除去，所以迎面走来的那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甚是困难。
谢小蛮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是内侍高公公，另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矮冬瓜似的身材，笨拙地在雪地中迈着他的小短腿。
看他的肤色，带着些不健康的黄黑色，显出一副病容来，他的穿着打扮倒也是绫罗锦绣，那幞头、那袍子、那靴子，虽然质料做工都是上佳之作，只是这人实在不是个衣服架子，再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不出气质。
因为路上都是厚厚的积雪，只有中间道路上被巡弋的兵丁踩出的一条小道，所以谢小蛮侧身避让了一步。
武后时期，太监权力有限，小蛮是武后的贴身近卫，本不需要看一个太监的脸色，不过虽然常人很歧视太监，小蛮却觉得他们都是可怜人，若非家境不好，谁肯自宫入宫？再说这个高公公性情很好，待人和气，年纪也比她大得多，所以主动让了路。
高公公有迎风流泪的眼疾，所以微微侧着头避风，只顾盯着地面往前走，直到近处一抬眼，这才看清侧身让路的姑娘是谢小蛮，忙笑施一礼道：“哎哟，原来是小蛮姑娘啊，你瞧咱这眼神儿。”
谢小蛮浅浅一笑，道：“这么大冷的天儿，公公辛苦啦，请公公先行。”
两人说话的当口儿，那个乡下土老财的似的矮男人也站定了身子，大雪中走这几步路，大概是把他累坏了，站在那儿呼哧呼哧直喘，喉咙里发出一阵风箱似的声音。可是一俟看清谢小蛮的样子，他的两只眼睛登时就直了，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这妮儿，忒窈窕哩！那粉嫩嫩的肌肤，那红嘟嘟的小嘴儿，那笔挺的鼻梁儿，那会说话的大眼睛……
自打进了皇宫，这一路看到的漂亮妮儿够多了，可是竟没一个像她这么漂亮，瞧她往那儿一站，那股子精气神，简直就像自家老宅后院里那棵梅花树，雪越大、风越急，开得越漂亮，越精神。
“俺哩个娘咧，这妮儿长得咋这齐整哩！跟这样的妮儿树觉可不受用死哩！”
那矮冬瓜直勾勾地看着小蛮，一颗心直似猫挠儿似的痒痒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初梅若红豆
高公公带着这人是要去见太后的，也不敢多耽搁，就没跟小蛮客气，笑了笑便道：“好好好，小蛮姑娘，那咱家就先走一步了。”
高公公举步往前走，旁边那矮冬瓜恋恋不舍地盯了谢小蛮两眼，这才快步追上去。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瞄了谢小蛮一眼，只觉她那袅袅的背影，依旧是说不出的好看，心里头就更痒痒了，忍不住喘着粗气问道：“高公公，这妮子好窈窕哩，她是谁哇？”
高公公听着他那侉侉的声音，微微皱了皱眉，可这人不是他能得罪起的，那一丝不耐迅速隐去，高公公尽力用和蔼的语气道：“哦，那位是小蛮姑娘，天后身边的侍卫。”
那人听了便是一喜色，又追问道：“是俺姑母身边的侍卫？”
高公公道：“当然，咱家岂敢欺瞒武公子。”
那人听了登时心花怒放，心想：“原来只是姑母身边的一个女侍卫，啥女侍卫，不就是侍候人的丫头么，那就成哩！”
这个人叫武厚行，是武则天的一个侄子。
武则天的祖父武华生有四子，武士让、武士彟、武士棱、武士逸。这武厚行就是武士逸第三子武安业的儿子。三房就这么一根独苗苗，而且是武安业老来得子，所以宝贝疙瘩似的，当小祖宗养活了。
武厚行是武安业老来得子，体质先天虚弱，动不动就闹个病呀灾的，家里把他宝贝得不得了，从小不学无术，家里人但求他活得长，也不敢多做他想。
武则天掌权之后，渐感亲信不敷使用，不得不大量起用武家的人，但是三房因为就这一根独苗，身体又不好，所以家里人一直没有舍得放他出来做官。
如今，武安业已经去世，家里头没人管得了这个小霸王，在他一再折腾之下，只好由着他的性子去。武厚行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姑母武则天，表达了想要做官的意愿，武则天欣然应允，武厚行马上欢天喜地的打点行装，离开太原老家，奔着洛阳来了。
武厚行在家里本来就狂傲无比，又知道他的姑姑就等同于大唐的皇帝，上与天齐，无人比肩，就更是目无余子了，在他看来，所有所有的人，包括李唐宗室的王爷、公主，统统都是他武家的奴仆，更何况一个小女侍卫。
“俺要跟姑母把那个窈窕的俊妮儿给讨过来！”
想着谢小蛮那娇俏可爱的模样儿，武厚行开始无限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
雪后的宫苑如琼楼玉宇，高大巍峨的宫殿全都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偶尔露出一角金碧辉煌，其余的部分尽皆隐藏在一片洁白之下，就连殿宇楼檐上的脊兽，此时也像粉雕玉塑一般。
闻香殿的小院里，雪里蜡梅如豆，含苞欲放。
自古帝王家，皆好植梅花。
梅花无疑是冬天的一道盛景。
闻香殿前这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没有绿叶映衬下的密匝匝的花骨朵儿倔强地钻出绒绒的白雪，花瓣儿嫩得如蜡质般几近透明，远远看去，仿佛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玉豆儿。
疏影横斜，老干虬枝的梅花树下，高公公穿着一件肥大的棉夹袄，坐在垫了蒲台的石凳上，正和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故乡冬天的事情。
高公公是粟末靺鞨人，他满是缅怀地道：“那时候，老公才九岁，下完了大雪，跟着兄长一块儿去河泡子，那北方，可比这儿还冷上十倍，河泡子都冻了厚厚的一层冰，我们就拿冰钎子撬，用石头砸，在冰上面砸一个大窟窿。
嘿！那水下的肥鱼正嫌气儿不够喘的呢，这冰窟窿一砸出来，肥鱼都拥挤到水面上，很容易就抓上来，有时候啊，它自己就能跳上来。捡上这么几条肥鱼，回家炖了吃，或者烤着吃，香得很！”
说着，高公公舔了舔嘴唇，似乎是有点馋了。
杨帆扛着大戟，笑嘻嘻地站在一边听着。
他是这闻香殿的侍卫，不过一到了冬天，太后不大到这儿来，所以每日都是无所事事，守门的宫卫偷闲，都到门房里去烤火取暖，杨帆却喜欢跟这些太监宫女们混在一起，无他，他想掌握上官婉儿行踪，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这些宫里头的侍候人了。
“杨哥哥，你小时候也这么捉过鱼么？”
一个小宫女瞟了杨帆一眼，笑盈盈地道。漂亮女子容易被人搭讪，俊俏的小郎君同样容易被人搭讪，尤其是在这个阴盛阳衰的地方，几个小宫女马上转向杨帆，作兴致勃勃状，把谈兴正浓的高公公扔到了一边。
杨帆腼腆地笑笑，道：“没有，我小时候老实得很，哪敢刨冰捉鱼。”
一个宫女掩口笑起来：“二郎不说实话，你老实，谁信呐？那天蹴鞠，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二郎在场上那个威武，尤其是最后一个球……”
小宫女越说越兴奋，一张小脸蛋涨得通红，手舞足蹈地道：“这样，就这样，一个倒挂金钩，然后凌空一旋，就稳稳地站住了，然后向前一冲，抱住了上官待诏。”
高公公呵呵地笑，跷起大拇指道：“说得是呢，当时那一脚端的神妙，看得人都喝一声彩。老公当时也在，瞧得清清楚楚。”
一个小宫女笑嘻嘻地道：“二郎是头一个沾过上官待诏身子的男人呢，上官待诏身上香不香呀。”
杨帆摸摸鼻子，腼腆地笑道：“看你说的，那时候……，都跑得一身汗，还有啥香气。再说，我鼻子也没有那么好使，就这么一扶，真有香气也嗅不到啊。”
另一个小宫女便道：“哟，就这么一扶？那一下扶得可真是瓷实，要不是二郎你，上官待诏要摔得狠了。”
旁边一个宫女便撇嘴道：“这可难说，谁知道人家上官待诏是不是故意跌倒，等着二郎去扶啊。”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马上道：“要死！敢嚼上官待诏的舌头！”
那小宫女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她都成老姑娘了，就不信她不想男人……”
一说起男人女人，大家都来了精神，本来就是抢前一步，将人扶起这么一件事，没有什么香艳，也没有什么暧昧，她们聊着也是特别提神，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越说越来劲儿了，连杨帆这个当事人都被挤到一边成了听众。
杨帆和高公公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儿，于是一起闭嘴，做起了听众。
就在这时，谢小蛮踏着鹿皮小蛮靴子噔噔噔地走进来，往院中一站，杏眼一扫，看到拄着大戟站在那儿的杨帆，便道：“杨帆！”
杨帆扭头看见是她，拖着大戟走过去，懒洋洋地问道：“谢都尉，有何指教啊？”
谢小蛮下巴一翘，威风凛凛地道：“御前有几个侍卫过于懈怠了，天后很不满意，让我另选几个侍卫换到御前去。从今天起，你就到武成殿去当值！”
武成殿是天子听政和召见群臣的殿堂，光宅元年武则天称制后，武成殿就成了她垂帘听政的所在。到武成殿当值，就是在天后眼皮子底下做事，自然不如在其他宫殿闲散自由，那里职务更重、规矩更严，薪水却与其他侍卫一样多，侍卫们都视如畏途，不愿意被选到御前。
然而，却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杨帆。杨帆正愁虽与上官婉儿咫尺相隔，却摸不着她的行踪，也见不到她的影子，这小蛮姑娘竟给他提供了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杨帆如何不喜。杨帆怔了一怔，喜形于色地道：“在下现在就去么？”
谢小蛮微微扬着下巴，只希望从他脸上看到沮丧、懊恼，哪知道杨帆竟没有一点不悦，甚至还很开心，小蛮不觉一愣：“怎么会这样？”
又见杨帆一副恨不得马上走马上任的样子，谢小蛮更加失望，怏怏地摆了摆手，道：“不必，今天都快傍晚了，还去当什么值，你去找朱彬交卸差使，明日一早，到武成殿听用吧！”说完，就很郁闷地走开了。
杨帆朝着她的背影含笑一揖，高声道：“谢都尉，慢走~~~”
谢小蛮刚一走，众宫娥就呼啦一下围上来，有人依依不舍地道：“哎呀，二郎要调到武成殿去当值，人家想再见到你可不容易了。”
有的人就为他打抱不平，道：“怎么能把二郎调到武成殿去呢，到那儿当值哪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二郎可是咱大唐的英雄呢，这宫里头谁不知道你，你跟朱都尉说说，不去武成殿，朱都尉一定会给你这个面子的。”
杨帆笑吟吟地道：“苦些累些怕什么，我在这儿当真，没有机会上阵杀敌，便去御前多担当些事情，升迁的机会也就大些，我还盼着，能在三年之内就升个队正呢。”
马上又有小宫娥幽幽地道：“二哥志向远大，这才是好男儿，将来二哥一定会大有成就的，唉！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子有这个福气，将来做了我家二嫂。”
旁边就有别的宫女笑她：“哟！瞧你长吁短叹的，还我家二嫂，人家二郎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了，不是你想做你自己的二嫂吧？”
小宫娥又羞又恼，娇嗔道：“胡说什么，看我不撕你的嘴！”

第一百四十四章 雪剑冰心
两个宫娥一前一后嬉笑着跑开了，杨帆倒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挨了片刻，候到当值时间到了，杨帆与人交了班，便去宿卫处交卸差事。
朱都尉见到杨帆，神色很是不善。
当值禁军与太监宫女，这是服务于宫中的两大群体，而这两大群体之间，虽然不至于对立，却也不至于说一团和气。这种莫名的对立情绪从什么时候产生的，那是无从考证了，反正一直以来就是如此，大概是因为这两大团体之间，天然就有一种互相监督的关系存在吧。
然而杨帆却是一个异类，他甚受太监宫娥们的喜欢，而且他也愿意跟太监宫娥们打成一片，仅此一点，就让朱彬心中不悦。与此同时，杨帆在禁军中也是个极受欢迎的角色，每个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连他朱都尉的风头都抢了。
如今，他知道这杨帆得罪了太后身边的梅花内卫谢都尉，正好藉此机会加以教训。杨帆赶到，交卸差使之后，朱彬就坐在案后，板着脸道：“太后身边缺人使唤，明天开始，便调你去武成殿当值。”
杨帆恭立案前，微笑道：“是，卑职知道了。”
朱彬盘膝坐在暖炕上，敲了敲几案，沉声道：“严肃些，到了御前，再这样嬉皮笑脸的怎么成！”
杨帆收敛了笑容，朱彬便冷哼道：“到了武成殿，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做事，凡事都须谨慎小心，一旦惹出事端来，本官也护你不得！”
“是，多谢都尉提点，卑职省得。”
朱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又道：“不要得意忘形，年轻人！咱们大唐的将官，还没有一个是因为善于击鞠、球打得好而当官的。上元击鞠，你虽替咱大唐争了名声，抢了风头，可是如今既然进宫做了侍卫，这些荣耀就得忘掉，不要太轻浮，不要跟一些宫娥拉拉扯扯的，要是闹出什么丑事来，那是要掉脑袋的！”
杨帆一脸笑容地道：“是，都尉说得是，卑职都记住了！”
朱彬看见他笑，心里就不痛快，拉着长音又教训道：“你……”
他正想继续杀一杀杨帆的锐气，门帘儿一掀，便从外面闪进一个人来。
房间里生着炉子，朱都尉的两个亲兵坐在炉子边烤着火，笑嘻嘻地听着都尉训斥杨帆，那人一掀门帘，带进一阵冷风，两个侍卫不高兴地抬头瞟了一眼，因为房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一时没有辨出来人身份。
但是那人撂下帘子，往里走了两步，人还没有看清，先就叫人看清了他是一袭武袍，肩头绣饰着一对白色瑞马，两个侍卫立即跳了起来。
唐朝武将穿袍，士兵穿袄，此人穿着武袍，那就是将官。将官武袍上面都饰有狮虎等猛兽图案。其中，三品以上武官，左右武威卫饰对虎，左右豹韬卫饰豹，左右鹰扬卫饰鹰，左右玉钤卫饰对鹘，左右金吾卫饰对豸，千牛卫饰瑞牛，左右卫饰瑞马……
这人肩头一对瑞马，那定是一位左右卫的大将军了。虽然他们是金吾卫的官兵，不归左右卫管，可是这么高阶的将领，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人走到炉火前站定，只见他年纪甚轻，穿一袭绯色武服，肩饰瑞马，腰围锦织抱肚，头系犀角玉带，瞧着煞是威风，两个侍卫看他生具胡人之相，似乎有些面熟，却又叫不上对方的名字来，只好施个军礼，讪讪地道了一声：“大将军！”
朱彬盘膝坐在火炕上，正摆着谱儿训人，猛一抬头看见来人，连忙闪身跳到炕下，抱拳施礼道：“卑职见过罗大将军，大将军……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正是斛瑟罗，斛瑟罗笑嘻嘻地道：“哦，我来找一个人……”说着，他的目光就定在杨帆身上，哈哈笑道：“杨老弟，某到处寻你不着，正想来这里问问你的去处呢，来来来，坐下，罗某有话与你说。”
斛瑟罗说着便走上来，亲热地拉住杨帆的手，与他并肩坐在火炕上，朱彬一见这位当朝三品大将军跟他们金吾卫的一个小兵称兄道弟，不禁目瞪口呆。
斛瑟罗道：“杨老弟，罗某是年前赴京朝觐天后与天子的，难得有这个机会，与杨兄弟你一同击鞠，甚是快意啊。本想我还想着能有机会再与你切磋，可惜不日就要回返西域，这机会可就不多了。”
斛瑟罗道：“杨老弟，罗某不日就要离京，想请当日击鞠的众好友聚一聚，你自然是必请之人。”
杨帆面有难色地道：“这个，大将军……”
斛瑟罗道：“嗳，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老哥就行了，咱们是在击鞠场上打出来的交情，不必理会官场上的那些繁文缛节。要说击鞠，能令罗某佩服的人着实不多，你是一个！”
杨帆道：“这……好吧，罗兄相邀，小弟本不敢不应。不过小弟明天要到武成殿去当值，还不到轮休的时候，这……”
“哦？”
斛瑟罗瞟了朱彬一眼，淡淡地道：“金吾卫的丘大将军也是要去的，他对你也欣赏得很，你若不能赴宴，他一定会失望得很！”
朱彬一听斛瑟罗提到丘神绩，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踏前一步，谄笑道：“大将军，您的宴席，卑职哪敢搅和呀，这样吧，杨帆明日只管赴宴，宫里面由卑职另外安排人去当值，等他回来再说。”
斛瑟罗伸个懒腰，说道：“本将军请客，自然是不醉无归。等杨老弟回来还说什么呢，要当值，那也是后天的事了。”
朱彬赔笑道：“是是是，卑职说的就是……就是后天再安排当值，呵呵，呵呵……”
斛瑟罗没理他，只对杨帆笑道：“这回老弟你没有推脱的理由了吧，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未时，清化坊‘醉仙楼’，罗某恭候大驾！”
……
夜深了，小蛮洗了个热水澡，裹着厚厚的丝绒睡袍一个鱼跃，跃到软绵绵的榻上。两只干净白皙的小脚丫竖起来，俏皮地晃动着，那丰盈的翘臀便在浴袍下时时绷出一道丰隆浑圆的弧线。
作为一名高级侍卫，她的住处环境是相当不错的，虽然地方不大，布置得却很素雅，一看就是女孩子的闺房。地砖下砌着地龙，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意融融，所以一点都不冷，倒不虞冻着她那娇嫩的肌肤。
她赤着一双纤秀的小脚丫趴在榻上，睡袍的下摆随着她的一跳，向上卷起了些，不但把纤秀结实的小腿露了出来，就连浑圆的大腿也露出了一截。沐浴时的水温很高，把她浑身的肌肤都烫出一种嫣红色。
小蛮的上身很窄，腰也极细，可是由于常年练武的原因，从一点赘肉都没有的纤细蜂腰向下，却迅速隆起为一盈浑圆，她的屁股和大腿都很结实，有点像成熟女子似的丰满，然而却不是成熟女子的那种柔腴，她的肌肉是相当结实而极富弹性的。
小蛮探身拉开榻边梳妆台的柜门，从里边捧出一口小匣子放到枕边，又把灯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拉开匣子，从里边拿出几样宝贝摆弄起来。
浅绿色丝绒的匣子里，静静地停着一只蝴蝶。蝴蝶的色泽已经很陈旧了，羽翅也有些破损。小时候，尽管小蛮非常的小心，但她那时还不懂得该如何防潮防晒防虫蛀，所以这只蝴蝶难免有些损坏，等她后来进宫廷，才向御医问来正确的保存方法。
这个少女已经在洛阳拥有了一所宅院，几处店铺，拥有万贯家财，不过她最宝贵的，依旧是这口匣子，依旧是这只蝴蝶标本，匣子里还放着几样蝴蝶钗，有的是价值连城的翠玉红宝石蝴蝶钗，有的则只是普通的黄杨木雕的，这是她近几年来的收藏。
宝贝似的把玩着这些蝴蝶钗的小蛮，看着便有些娇憨之气，她在人前很少露出这么本性的一面。杨帆的事情已经被她忘到脑后了，她只是看不惯那家伙仗着一手蹴鞠招蜂引蝶，诱拐那些小宫女，把那家伙弄到规矩大的地方看起来就是了，哪会把他放在心上。
小蛮像个小孩子似的玩着自己的蝴蝶玩具，有时还会托着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个人玩了很久，她才掩口打了个呵欠，把蝴蝶钗一件件放回去，匣子收好，然后从榻下翻出一柄无鞘的短刃，塞到自己枕下，吹熄了灯。
枕下藏刀，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童年时候在懵懂之中遭受侵犯的事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尽管当时她只是被惊醒，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她的阿丑哥哥却因此被小狼打得吐血，两人逃走后将养了好几天才好。
那几天只要看到阿兄吐血，谢小蛮就恐惧到了极点，生怕阿兄也会扔下她离开尘世。那些日子，她总要紧紧地抱着阿兄才能睡着，才会觉得安全。自从离开广州府，夜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枕下就必须得藏点护身之物才能睡觉了。
小时候没有刀，她就藏一块尖利的瓦片或者削尖了的木棍。如今小蛮已经长大，有一身高明的武功，而且身在皇宫大内，她其实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但是缺乏安全感完全是心理上的事，哪怕是十万大军护在外面，心理上的不安全还是会挥之不去。
所以，她一定要枕下有刀，才睡得安稳。
小蛮把手轻轻探入枕下，摸了摸那冰凉的刀刃，安心地睡着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神秘嘉宾
杨帆没到“醉仙楼”以前，还以为这会是一处规格不逊于“金钗醉”的豪华大酒楼，等他到了地方才知道，这座酒楼就是一个洛阳本地人开的中档规模的酒店。
酒店分两层，一楼是散客，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有许多家境一般的洛阳市民，由此判断，这里的酒菜应该不太贵。
酒楼已经有些年头了，烟熏火燎中，很有一种沧桑的感觉。但是这种沧桑不是凄凉的，而是温馨的，就像你走近家乡的小村，迎面走来一位满脸褶皱的老伯，一看便透着一种亲切。
杨帆走进酒楼，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肉香，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肉香，似乎是羊肉，又像是狗肉，还有些像是鸡肉的香味儿，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楚。
杨帆来得很早。
论地位、论身份、论年纪，人家跟他的差距都不可以里计数，如果人家不结纳你，而你阿谀奉承，努力巴结，那是你没有气节，但是人家看重你，愿意与你结交，你就该对人家也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如果这时你反而装腔作势，故意迟迟不到，以抬高自己的身份，或者表现出自己如何的有气节，那只是狷狂、不知自爱。所以杨帆来得比较早，他本以为他是来的最早的一个，可是当他被酒博士引着进入二楼雅座的时候，却看到早就有人比他先到一步了。
比他先到的人还真不少，楚狂歌、王同皎、魏勇、黎大隐、吕颜和高初都到了，作为主人的斛瑟罗自然也到了，他们坐在那儿正大声谈笑着，一见杨帆来了，立即就站起几人，热情地迎上来。
楚狂歌与杨帆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一见到他分外欣喜，迎上来先给了他一个熊抱，随即魏勇、黎大隐、高初几人也都迎上来，与他把臂谈笑，寒暄问候。
斛瑟罗笑道：“我们正在说你呢，你就到了。来来来，先坐下喝杯奶酪润润喉咙。哈哈，我们正在说你的球技出神入化呢，可惜啊！我马上就要离开洛阳了，否则，真想挑几个人出来，组成两支势均力敌的队伍，咱们好好较量一下！”
王同皎笑道：“将军何必惋惜，来年上元，将军还会再来洛京，那时咱们再比过不迟。到时候，咱们还要并肩与吐蕃一战！总不能再让太平公主出马吧？嘿！可羞杀了我等壮士男儿！”
“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随着声音，丘神绩出现了。
众人闻声向门口望去，只见薛讷、李湛、野呼利、狄光远四人陪着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正迈步进来。
丘神绩走进房间，眯着眼睛徐徐打量了一下雅间内的陈设，一脸缅怀地道：“记得当年太宗皇帝推行击鞠，第一次上元击鞠大赛，我等参赛的击鞠手就是在这里聚会庆功的，那时候，某正当壮年。从那以后，禁军击鞠依例在此庆祝，这么多年下来，某已老迈，这座酒楼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众人纷纷迎上前去，斛瑟罗道：“丘大将军可不老啊，前日场上，将军依旧是龙马精神，令我等后辈望尘莫及啊！”
杨帆看到丘神绩出现，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眼前这个人，他已经不止一次打交道了，两个人的关系，本该是一见面就斗个你死我活，可事实是，除了第一次短暂的交锋，此后的每一次，两人要么同席饮酒，要么并肩作战，如此仇家，倒也罕见。
眼见众人上前见礼，杨帆忙也收慑心神，上前向他施了一礼，道：“见过大将军！”
丘神绩打个哈哈，笑道：“在宫里面做事，可还习惯么？”
杨帆忙道：“承蒙大将军关心，一切都还习惯。”
丘神绩道：“嗯！宫里面规矩大，你刚入禁军，许多规矩还不甚了然就调去了引驾仗，凡事更须谨慎，不过看你这副机灵样儿，只要小心一些，当无大碍的。”
杨帆毕恭毕敬地道：“大将军教诲，标下谨记在心。”
斛瑟罗笑道：“丘大将军，请上座，今日饮酒，均当尽兴才是，至于公事嘛，还是请丘大将军回头再与杨兄弟分说吧，可不许占用咱们大家相聚的时光啊。”
众人说说笑笑，分头落座，斛瑟罗与丘神绩均为大将军，一个右卫大将军，一个左金吾卫大将军，不过丘神绩年纪居长，故而被公推上座。
丘神绩却在上首左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笑吟吟地道：“坐，都坐，不要推来让去的啦，这首席，我可坐不得，呵呵，罗大将军，你也坐不得，因为……还有一位贵客没到呢。”
众人俱是一怔，就连今日宴客的斛瑟罗都是一愣，奇怪地道：“丘大将军，我邀请的人都到了啊，还有何人未到？”
话音刚落，一个略带磁性的女子声音便在门口响起：“今日既是当日击鞠场上战友相聚，罗将军缘何不请李某呢？”
众人齐刷刷向门口看去，就见一人俏生生立在雅间门前，刚刚解去玄狐的皮裘，交到一个身材健硕不亚于男子的壮妇手中，返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这人头戴一顶玉色幞头巾子，穿一袭石青棉的绣锦袍，革带束腰，装束打扮，恰似一位英姿翩翩的美少年，可那凤眼蛾眉，微显丰厚却更增性感的一双红唇，却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众人齐齐皆惊，纷纷起身，丘神绩笑道：“接到罗将军请柬，老夫就想到了公主殿下，当日大败吐蕃，让我大唐吐气扬眉，公主殿下居功甚伟，今日欢宴，怎可不请公主，是以老夫擅作了主张，罗将军勿怪呀。”
斛瑟罗连忙道：“哪里，哪里，是罗某思虑不周，还祈殿下恕罪，殿下快请上座！”
大家众星捧月一般，请太平公主在上位坐了，这才分别落座。
斛瑟罗坐在太平公主右首，搓了搓手道：“这家醉仙楼的酒菜味道是极可口的，只是菜式实在不够精致。今日罗某实未料到殿下会来，所以……，丘大将军若不卖这个关子，我等该另换一家高雅些的酒楼才是。”
太平公主微笑道：“无妨，若说酒菜么，什么山珍海味本宫也吃得厌了，听说这家酒楼专做一道‘浑羊殁忽’，远近驰名。你们禁军年年以此处为欢聚之所，想来这里的菜肴必有其独到之处。”
丘神绩颔首道：“此间菜肴确实美味，不过我军中多大肚汉，大鱼大肉才合脾味也是一个缘由，但愿也能合乎殿下的口味才好。”
太平公主倏地瞟了杨帆一眼，嫣然道：“其实，能够见到你们这些军中英豪，本宫就欢喜得很。至于这‘浑羊殁忽’么，既然连丘大将军都赞不绝口，想来味道也差不了。”
丘神绩哈哈笑道：“那要殿下尝过方知了！”
他“啪啪”地三击掌，大声道：“酒博士，上菜了！”
厨下一早就得了斛瑟罗遣人通知，下了定钱，是以那“浑羊殁忽”已然准备好了，这边一声吩咐下去，热气腾腾的美食就端了上来。
所谓“浑羊殁忽”，主料是羊和鹅。买来大肥鹅，宰杀干净，里边再填上以五味调和的糯米饭，再宰一只肥羊，把鹅放在羊肚子里，鹅是按人头准备的，至于羊，就要看一只羊能塞下几只鹅了，之后缝和羊皮，进行烧烤。
店里要是没有准备，一下子是提供不了十二位客人所需的“浑羊殁忽”的，毕竟来店里消费的客人，不是人人都吃得起这道招牌菜。可是临时增加一两位客人，还是来得及准备的，是以十三个人所需的肥鹅，几乎是一气儿端上来的。
每人面前一只大肥鹅，却没有羊肉，因为这道菜虽然用到了羊和鹅，真正吃的却只有鹅，羊肉的鲜美味道已经渗透到鹅肉里，用来炙烤的羊是不吃的，所以，这道菜在这家并不算最高档的酒楼里，乃是最名贵的一道菜。
除了“浑羊殁忽”之外，还有一道主食，是用羊肉一斤，一层一层铺在和好的麦粉当中，中间夹着椒、豉，再用酥油浇灌，然后放入火中烘烤，烤到五分熟就上桌，麦香、羊肉香、酥油香、椒香和豆豉香喷薄而出。
每桌除了这一样肉食一样主食，就是各类开胃的清淡小菜了，这样的饮食的确适合军中大汉，不过整个大唐的上流社会都流行肉食，姑娘们绝不会时时想着节食减肥，太平公主嗅了嗅那炙鹅的味道，再闻了闻那烤饼的香气，也不由得食指大动。
杨帆尝了尝那鹅肉，果然味道奇佳，鹅肉本身的香味渗入羊肉的香味，中和成一种更加勾人食欲的味道，鹅肉里边的糯米饭也是香糯可口，登时放开胃口大吃起来。可惜只吃了两口，黎大隐便举杯劝酒，只得抓起杯来。
喝酒的当口儿，杨帆溜了一眼太平公主，对于一位公主会如何吃东西，尤其是这样的大鱼大肉，杨帆心里还是颇有些好奇的。可这一看，杨帆不禁为之绝倒，这位公主殿下吃东西当真洒脱得很，居然像男人一样豪爽，油脂已然染了她的嘴角尚不自知。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少也坑爹
这一场宴，大碗酒、大块肉，吃得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帆刚与楚狂歌碰了一杯，正拎起一只鹅腿啃得不亦乐乎，太平公主突然唤道：“杨帆！”
杨帆连忙扭头，嘴边还挂着一抹肉丝，太平公主看了忍俊不禁，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杨帆有所察觉，赶紧抓起毛巾擦了擦嘴。
太平公主用手帕轻轻点着嘴角，似笑非笑地问道：“以前，本宫延揽你到我府上击鞠，你说性喜自由，不愿受人羁縻，如今入了禁军，规矩更大，尤其是入宫当值，比在军营中还要严格许多，可还适应么？”
杨帆道：“殿下，入伍当兵，与专职击鞠截然不同。杨帆一介少年，当然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功成名就，封妻荫子。而入伍当兵，对杨帆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机缘，受些规矩管束也是应该的。”
“哈！好大的志向。军伍中升迁，比之文官，要说易，也真易。要说难，也真难，因为那可都是浴血沙场，要用命去拼的！要做到封妻荫子的地步，更非百战军功不可，杨帆，你的志向可不小哇！”
杨帆道：“这个么……，只是在下顺嘴溜达出来的一句话，其实……如此成就，杨帆是不敢想的，来日杨帆若能有在座各位将军的一半成就，积功累历，有朝一日做到旅帅，那就心满意足了！”
丘神绩“嘿！”了一声，道：“不错！你若按部就班，兢兢业业，依老夫看，纵然顺风顺水，这一辈子能做到旅帅，也就到头了。”
丘神绩把杂草似的浓眉一挑，杀气腾腾地道：“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提三尺青锋，立不世功业，得到战场上去才行，得去杀人才行！杨帆，老夫很欣赏你，你若有此心，来日但有机会，老夫就调你去沙场立功！”
太平公主一听不禁吓了一跳，沙场立功？说得挺热闹，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一旦上了战场，万马千军一通厮杀，就算主帅想护着你都未必办得到，谁能保证自己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幸运儿？
太平公主白了丘神绩一眼，赶紧岔开话题对杨帆道：“天气渐渐转暖，眼看冰消雪融。上一次蹴鞠被你大逞威风，本宫心里可不甚服气，到时候少不得与你比上几场，让本宫再领教领教你的功夫！”
杨帆刚要答话，隔壁突然传出一声厉喝：“姓狄的，你安敢如此欺我！”
这家酒楼的隔断是土坯夯实的黄泥，两侧再夹以木板建成的墙壁，不像那些以屏风为壁的地方，所以声音屏蔽效果非常好，如果不是极高声地说话，这边是听不到的。而这人一声怒吼，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可见此人是如何的愤怒高声。
若只是这样一声厉吼，大家本也不想理会，不承想随着这声怒吼，墙壁“嗵”的一声闷响，似乎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竟然撞得屋顶承尘一片灰尘落下，坐在首席的太平公主看着飘向酒杯的灰尘，秀眉微微一蹙。
“某去看看！”
座位靠近门口的高初、吕颜两人抢步走了出去，其他几人也想起身，太平公主淡淡地道：“罢了，哪儿都有粗鲁人，不用理会他们！”
话犹未了，就听“砰砰碰碰”一阵响，隔壁房间的那两个人似乎从雅间里打到了外面过堂，打斗声从门口传来，同时还有酒博士的叫嚷声和吕颜、高初的劝止声。
“够了！奶奶的，还要吵！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两个拎起来扔到楼下去！”
连连劝止，那二人只是不听，高初不禁恼了。屋里边坐着太平公主和两位大将军呢，如果他连劝个架都劝不好，岂不显得自己很无能？气恼之下，忍不住大喝一声。
高初这句话一出口，便有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吼道：“滚到一边去！你是个什么东西，再敢多嘴，本公子一张帖子，拿你去衙门里问话！”
高初被气笑了，揶揄地道：“好大的口气，不知阁下是什么人，竟然这般的威风！”
那人矜然道：“好说！当朝地官侍郎兼江南道巡抚大使狄公便是家父，拿不拿得你这田舍奴？”
这句话一出口，雅间里登时一静，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狄光远，带着疑惑之色。
方才外面太嘈杂了些，那人高声说话音调语音与平时也不尽相同，狄光远又多喝了几杯，再加上他压根没寻思外边那斗殴的人是自己三弟，几下里凑在一块儿，竟未听出外面那人声音。
这时一听那人自报家门，口音果然像是自己三兄弟，心下不由一惊，赶紧起身向太平公主和丘神绩、罗克敌两位大将军拱手道：“卑职出去看看！”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狄光远便匆匆向外走去。
他还没有走出去，外面另一个人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没错！这人的确是狄家三公子，嘿！唯其是狄公之子，才更加的可恼可恨！狄光昭，今天这件事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到江南道找令尊讨公道！”
狄光昭怒道：“岂有此理，你我之间的事，找家父是何道理！”
那人冷笑道：“我要问问狄公，家教不严，教出个招摇撞骗的儿子来，他羞是不羞！”
狄光昭怒道：“你放屁！托人办事，向来如此，总有成与不成，哪有你这般不知分寸的人！”
“我不知分寸？狄光昭，你按着良心说，你收了咱家的钱财，可曾真心为咱家办过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之间，房中侧耳倾听的众人便把事情缘由弄清了一个大概。
说起来，狄仁杰一世英雄，却也难免生个不肖的儿子。狄仁杰有三个儿子，长子狄光嗣，次子狄光远，三子狄光昭。
狄光嗣性情沉稳，做事干练，最具乃父之风。次子狄光远虽然不如长兄出色，如今在禁军中也是一名精明干练的武将。唯有这第三子狄光昭，品行低劣，贪婪成性，真不知道同样的家教，虎父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犬子。
狄仁杰曾经担任过并州刺史，在任期间他勤政爱民，甚受地方爱戴，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的恩德，还曾为他立过一块碑。
后来，他的儿子狄光昭因“门荫”而入仕，也被派到并州为官。其实这里边就有老狄的运作，他也清楚，三个儿子里面，不管是能力还是品性，老三比起两位兄长都要差些，让他到自己有官声基础的地方为官，哪怕他的能力差一点，也容易出政绩。
做父亲的，对自己的儿子，总想能尽量照顾一点，狄公也是人，人之常情，在所难免。可他实在低估了狄光昭坑爹的能力。以前在他眼皮子底下，这狄光昭还有所收敛，一俟到了并州，立即欺男霸女，贪污索贿，把并州弄得乌烟瘴气。
当地百姓一怒之下，连他们为狄仁杰立的碑都砸了。狄仁杰听说儿子在并州的恶行之后，怒不可遏，亲自上书弹劾，狄光昭因此被免职，如今正赋闲在家。狄仁杰在京的时候，他还安分一些，如今狄仁杰赴江南公干，他就又惹出乱子来了。
这个乱子，竟与徐敬真一案有关。徐敬真北逃突厥途中被朝廷抓回来，在周兴严刑逼供之下，徐敬真和张嗣明为了活命，开始按照周兴的授意胡乱攀咬其他官员。有一位淮南道滁州府判官唐逑，也被层层牵连之下抓进了大狱。
唐逑的侄儿唐青携了重金进京，想找条门路把他救出来，然而周兴办的案子，谁敢沾手？周兴此人办案，就像红了眼的疯狗，逮着谁咬谁，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哪肯惹这个麻烦。
唐青怀揣重金，却求告无门，就在这时，他遇到了狄光昭。狄光昭在并州为官时，花天酒地，女色无度，过惯了淫奢的日子，自打回京以后，先是在老父严令之下闭门思过，连酒都不许他喝，嘴里都淡出鸟来。
好不容盼着老头子去江南公干了，大哥二哥又在外为官，这位三少爷才算恢复了自由，谁知道老头做官清廉，家里人每月的例钱有限得很，供不起他淫奢的生活。恰好听说唐青求告无门，狄光昭就大包大揽，把这事儿担了下来。
狄光昭打得算盘倒也不错，他老爹当初是大理寺卿，跟三法司的官员都很熟，如今也是朝廷一方重臣，从唐青的孝敬里边拿一部分去替他疏通一下，事情办成了最好，办不成也可心安理得地匿下大部分钱财，到时就说上下打点花光了，唐家也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谁知唐青血气方刚的年岁，脾气火暴得很，一听说那么大的一笔财富，狄光昭一句上下打点，无计可施就想抹去，他哪肯罢休。两个人争执不下，席间就动起手来。更糟糕的是，这一幕偏偏被许多人看见，弄得狄光昭颜面无光。
狄光远出去的时候，唐青正揪住狄光昭的衣领子大声控诉，狄光远一瞧自家兄弟那副色厉内荏的表情就知道人家说的话八九不离十。狄光远气疯了心，冲上去劈面就是一记耳光，打得狄光昭眼冒金星。
狄光昭勃然大怒，捂着脸喝道：“哪个混账……”
定睛一看是自己二哥，不禁讪讪地道：“二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吾不欲肖母
狄光远气得浑身发抖，可这时不是与自己兄弟理论的时候，狄光远把那个唐青拉到一边，悄悄问明情况，安抚道：“唐兄，某是狄家二郎光远，你不要着急，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上午你来我家，咱们再作详谈，一应损失，我狄家会负责的。”
唐青见他说得诚恳，便道：“好！你既如此说，我明日登门，再听消息！”
唐青厌恶地横了狄光昭一眼，转身下楼，狄光昭讪讪地凑上来道：“二哥……”
狄光远强压了压心火，用尽量平静些的声音道：“你且在这儿等我，雅间里还有几位贵人，我去说一声，咱们一起回家！”
狄光远匆匆走进雅间，头也不敢抬，拱手作了个团揖，满面羞惭地道：“殿下，两位大将军，各位袍泽好友，狄某家中有些事情，得马上回去一趟。今日之事，真是太失礼了，实在是太失礼了……”
话未说完，想到三弟如此不肖，败坏门风，辱及父亲一世英名，而且被这么多人看在眼中，用不了一日，就得传遍洛阳城，忽然就落下泪来。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柔声道：“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是你，他是他，狄公是狄公。这一点，你要想个清楚！”
狄光远赶紧擦擦眼泪，感激地道：“殿下金玉良言，光远记住了。先行告辞！”
狄光远向众人又是一个团礼，急忙退了出去，到了雅间外面一看，狄光昭早就跑得无影无踪，狄光远真是要把肺都气炸了，偏偏在这里发作不得，只得强捺怒气，匆匆离去。
这酒宴本已进行了大半，让狄光昭这一搅，又满席落了灰尘，便进行不下去了，众人为狄仁杰和狄光远惋惜慨叹一番，便草草结束了酒宴。丘神绩起身道：“你等各回各处吧，公主是老夫邀来，自由老夫护送回府！”
众人自然不会与他抢这差使，纷纷向斛瑟罗告辞离去，太平公主也穿上轻裘，在丘神绩陪同下出了酒楼，登上自己的轻车，丘神绩跨上战马，带着几名扈兵一旁护持着。
车驾行过两个路口，太平公主忽然拉起窗帘，湛湛秋水向外一瞥，丘神绩乘马于侧，若有所觉，扭头一看，与公主的目光碰个正着。太平公主轻轻点了点头，丘神绩立即翻身下马，一个箭步登上轿车踏板，拉开后门钻进了车厢。
街头行人不多，四下又有公主府和将军府的大批扈从，丘神绩的动作又是兔起鹘落，敏捷之极，车队依旧前行，竟无一人察觉。
车中生了暖炉，兽炭烧得正旺。
太平公主进了车子，便宽去了皮裘，依旧是一身男装，只是在车中要比外面随意一些。她倚在软绵绵的靠垫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慵懒。虽然一身男装，可是往那一坐，胸凸腰细，润玉笑靥，娇俏妩媚之态，谁又会把她看成一个男子。
车是牛车，车厢极宽广，太平公主的坐榻对面摆着一个锦墩，丘神绩进了车，踏着柔软雪白的波斯地毯走过去，一旋身便在锦墩上坐下来。
太平公主睇了他一眼，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问道：“丘将军邀本宫出来，究竟何意？”
丘神绩双手按膝，微笑道：“老夫邀殿下出游饮宴，一个原因，确实是想让殿下排遣一下心情。至于另一件事……”
他那杂草似的浓眉微微一扬，目注太平公主，沉声道：“殿下！您是李唐宗室，有一句话，老夫本不该讲。不过，这件事，普天之下，尽人皆知，讲与不讲，它都会发生，而它一旦发生，对每一个人，不管是殿下您，还是丘某，都有莫大干系。老夫是个爽快性子，不想拐弯抹角，若是直言不讳，对殿下有所冲撞，还望殿下莫怪。”
太平公主湛湛双眸微微一凝，娇躯坐直了一些，说道：“丘将军但讲无妨，太平不是一个心中存不住事的女人！”
丘神绩道：“如此，老夫就直言了！”
丘神绩顿了顿声音，道：“殿下，天后独掌乾坤、摄控天下，如今看来，登基称帝已是必然之举，殿下以为然否？”
虽然说武则天这番心意，确实已是尽人皆知，可是这层窗户纸就是没有人去捅破，丘神绩现在不但把它说破了，而且是在大唐公主面前，车厢中的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太平公主的身子似乎僵了一僵，然后，她又坐直了一些，凝视着丘神绩，半晌之后，缓缓颔首：“不错！依本宫看来，阿母确有此心。然则，那又怎样？太平只是一个女子罢了。”
丘神绩哑然失笑，道：“殿下以为老夫是想让殿下您承担起匡扶社稷，以保大唐国器的责任么？不不不……”
丘神绩连连摇头，微微挺胸道：“丘神绩对天后忠心耿耿，此心天地可鉴！天后要做大唐的太后，丘神绩就是大唐的忠臣！天后要改天换地，那丘神绩……就是天后的忠臣！”
太平公主目光微微一闪，问道：“那么，丘将军对本宫说起此事，意欲何为？”
丘神绩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天后春秋已高！”
“怎么？”
“那就不能不考虑，天后一旦登基称帝，这江山……将来归属于谁？”
太平公主轻轻靠回坐枕，淡淡地道：“阿母还有两个儿子，太平还有两位兄长，自古帝王，江山社稷都是传给自己的儿子。阿母若是登基称帝，这太子……当然还是太平的兄长。”
丘神绩微笑道：“可是，自古不曾有女皇帝！天后一旦登基，就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皇帝，女皇帝当然可以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可是这位女皇帝的儿子，同时也是前朝皇帝的儿子。
那么太子一旦登基，会不会恢复李唐国号？做皇帝的，都希望自己的江山千秋万载，天后不会不考虑这一点吧？再者说，那两位皇子，一向不为天后所爱，这一点，公主殿下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太平公主眉头微微一蹙，问道：“那么丘将军认为，何人可以为太子？”
丘神绩缓缓地道：“老夫以为，武氏子侄，实在是比当今皇帝和庐陵王更有机会成为太子！”
太平公主脸色微微一沉，丘神绩接着道：“但是还有一人，却比武氏子侄，更有可能成为太子！这人却是姓李！”
太平公主神色一动，急忙问道：“此人是谁？”
丘神绩缓缓扬起双眸，直视着太平公主，一字一句地道：“当然就是……殿下您！”
太平公主瞿然一惊，随即哑然失笑，道：“荒唐！本宫一介女子……”
丘神绩截口道：“既然可以有女皇帝，为什么不可以有女太子？”
车厢内一片静寂，再无半点声音，只有车轮隐隐的辘辘声，街头远处传来的小贩叫卖声，偶尔传来的战马希聿聿的低低嘶叫声。
窗帘微微地摇晃着，车厢也微微摇晃着，太平公主一张清水脸蛋儿却像冰一样，不见一丝波澜，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缓缓地道：“本宫也姓李，如丘将军方才所言，难道阿母就不担心本宫复李唐国号？”
丘神绩摇摇头，道：“天后当然不必担心！唯有这天下不再是大唐的天下，公主才有可能成为皇帝。如果公主要复唐，又如何再拥有这皇位？”
他凝视着太平公主，道：“就算公主殿下自己想让出这皇位，那时弃唐而保女帝的满朝文武又怎么会答应？以天后之睿智，岂会连这一点也想不到？天后最疼殿下，常说殿下最是酷肖与她。
这天下，天后将取自于唐，而殿下您，是大唐的公主，大唐的公主要做新朝的太子，新臣旧臣都能够接受，如此种种，只要殿下您愿意去争，这太子之位，将没有任何人能争得过你！”
太平公主轻轻抿了抿鲜润艳丽的唇，缓缓地道：“我想，我明白丘将军的意思了。”
丘神绩露出满意的笑容，抱拳道：“丘神绩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太平公主俏脸一沉，寒声道：“本宫从来没有想过做太子，更不曾想过做皇帝！”
丘神绩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太平公主神色凛然，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凄楚：“丘将军！我是大唐的公主！大唐的高宗皇帝，是我的父亲！要变这天的，是我的母亲。作为他们的女儿，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呵……，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想做！幸好，我是一介女儿身，我不用自讨苦吃地把这担子往自己的肩上挑！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袖手……”
丘神绩道：“殿下，只要你点点头，这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太平公主截口道：“拥有整个天下，就一定会快活么？本宫不以为然，在本宫看来，女儿家，相夫教子，足矣！我现在没了丈夫，可我还有孩子，我现在这样活着，很开心！”
丘神绩急得直搓手，又道：“殿下！”
太平公主玉面含霜，把袖一拂，沉声道：“本宫已经醉了，就当你今天什么也没有说过。丘将军，请回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碰不得的妞妞
杨帆回宫的时候，走的是玄武门，因为引仗司住在城西的夹城。
当然，从西门回去的话距夹城最近，可那就要绕到城外去了，因为皇宫占了整个洛阳城的西北方大半个城池，宫城的西面是夹城，夹城之外就是洛阳城的城墙了。
杨帆在玄武门向守宫门的卫士亮出鱼符，检验之后步入宫中。
在宏徽殿和流杯殿之间有一段空旷地带，由此向西一拐，就可以沿那条宽敞的御道直接走向夹城。
杨帆绕过宏徽殿刚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同时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谢姑娘，你不要走，咳咳，你不要走啊，咳咳咳……”
杨帆抬头一看，就见谢小蛮快步从贞观殿后的甬道走出来，一个转身就往夹城方向走去，根本没往他这边瞧上一眼，在谢小蛮身后还追着一个男子。杨帆下意识地往路旁一闪，避到了一根粗大的红色殿柱后面。
谢小蛮站住脚，秀气的眉毛紧紧地拧着，恼火地问道：“武公子，我还有事情要忙呢，你追着我到底要干什么？”
追她的那人正是武厚行，武厚行前天入宫见到了武则天，武则天本来想马上给这个侄子安排一个官职，她取李唐而代之的事情已经进行得越来越快，朝里多一个武家人做官，她的事情就更容易一分。
可是武厚行一嗅到满殿的龙涎香气，就咳个不停，虽然百般想忍也忍不住，反而咳得更厉害了。武则天听他那声音，好像要把肺子都咳出来似的，不禁大失所望，这样一个痨病鬼，如何能当大事？
无奈之下，武则天只好安排他先在皇城外住下，吩咐御医为他调治身子，等他身体好些再说。可这武厚行哪里坐得住，他身子弱确实不假，不过他整天吃着各种大补之物，虚火可旺着呢。
一想起那日雪中邂逅的那位俏丽少女，这个乡下大宅院里蹦出来的少爷秧子就心痒难搔。是头一天面见姑母时没办法立即提出索要侍寝丫头的要求，再加上当时咳得异常狼狈，这话题先压下了，如今他是越想越难挨，于是又跑到宫里来了。
不巧得很，他来的时候，武后正在休息。昨儿武后与沈太医一夜云雨，虽说她保养得宜，可年纪毕竟大了，精力有所不济，上午朝会，下午撑着批阅了一些奏章，实在有些困乏，就在贞观殿里小睡歇息。
武厚行自觉跟太后都姓武，宫里上下都是他武家的奴才，所以大剌剌地就往里闯，可宫里的规矩哪能跟他武家大院儿一样，上官婉儿听人进来报信，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叫他候着！”武厚行就只好在外面候着了。
武厚行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西斜，武后甜睡正酣，犹自不醒。武厚行无聊之极，在各处偏殿东逛西逛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了，正想先行出宫回去歇着，明天再来寻他姑母讨那个俊俏可人的大丫头回去给他暖床，却不想正好谢小蛮歇值交班，从宫里走出来。
武后行一见她便欣喜若狂，凑上去搭讪起来，又是问名字，又是问岁数，小蛮见他是武后的亲侄儿，一开始还彬彬有礼地答复，可是瞧他越问越浑，着实厌恶，便向他匆匆告辞了，武厚行哪肯甘心，一路追了出来。
武厚行撵上谢小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只手还叉着腰，大概儿有点岔气。
他急急地喘息了几口，说道：“谢姑娘，你别走啊，我……咳！本公子，喜欢跟你说话。”
谢小蛮轻轻地皱了皱眉，淡淡地道：“武公子，你请自重！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那我就告辞了。”
“慢着慢着，咳咳咳……，我……我当然有要紧的事情！”
武厚行急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刚说了半句话，又俯首急咳不止。
谢小蛮不悦道：“公子还有什么事？”
武厚行看看面前那张瓜子脸蛋，眸如点漆，清丽绝俗。还有她那秀丽挺拔的身材，那双悠长结实的大腿，光是一双腿，已经高过他的肚脐眼，要是有这样一双修长浑圆的大腿抱在怀里……
武厚行心里一热，脱口道：“我……我想要你跟了我！”
“跟你？”
谢小蛮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失笑道：“那怎么可能，太后的亲卫是不能随意拨去护卫他人的。”
“护卫？不不不……”
武厚行把他那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脖子连连摇动，嘿嘿地淫笑起来：“我是说，要你侍候我，侍寝陪宿，嘿嘿嘿嘿……”
谢小蛮没想到这个武厚行打得竟是这般主意，更没想到他竟说出这般粗俗恶心的话来，她憎恶地瞥了武厚行一眼，连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了，一扭身就绕过他向前走去。
武厚行伸手便拦，谢小蛮低斥道：“滚开！”
武厚行本是个大少爷性子，为了这位漂亮的小娘子，他自觉已是放下身段，百般委屈了，这小娘儿居然不识抬举，敢如此对自己说话，武厚行恼了，顿时把脸一沉，怒道：“小贱人，不要给脸不要脸！我是谁？我是当今天后的侄子，老子喜欢你，那是你的荣幸！”
谢小蛮懒得理他，五指一拂，如弹琵琶，“啪”地一下弹开武厚行的胳膊，拔步便走，武厚行勃然大怒，道：“小贱人！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就是我武家养的一条狗么？老子现在就要了你！”
武厚行说着，奋力一扑，从后面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谢小蛮。谢小蛮“机灵”一下，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有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怪癖：不能让男人碰。或许只有她那如父如兄的阿丑哥哥才是个例外，如果她不小心被男人碰一下，就会浑身不自在，像这样被人双臂搂住腰肢，简直是不可想象。
这大概是她小时候的意外遭遇给她的心理造成的严重阴影，结果就是，武厚行双臂一抱，谢小蛮就像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身子，一种莫名的惊惧和愤怒使她不由自主地发作起来，她双臂一挣，震脱武厚行的脏手，随即一返身，想也不想，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这武厚行是个病秧子，走两步道都要咳嗽半天，这一使力抱她，已是用尽全身气力，再被她当胸一脚，身子倒摔出去，气血一逆，哇地一口，就喷了口鲜血出来。
谢小蛮见他吐血，心中也是一惊，稍一犹豫，还是抢上前去，蹲下身子，有些无措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了？”
武厚行脸色蜡黄，气怒之下还想说话，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脖子一歪，竟尔气绝。谢小蛮这下真的慌了起来，这武厚行再如何不堪，毕竟是武后的亲侄儿，如果此事被武后知晓……
她刚想到这儿，一队侍卫就从流杯殿的殿角转了出来，谢小蛮一见那队持戟的武士，心中顿时一凉。流杯殿后面面植有一道不甚高的花墙，她蹲在地上扶着武厚行，那些武士暂时还没看到，可是转过花墙也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之后……
想到这里，谢小蛮不禁手脚冰凉。
……
谢小蛮正手足无措的当口，只听一声极为夸张的惊叫声，谢小蛮一抬头，就见杨帆从宏徽殿正门方向的长廊里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大呼小叫地道：“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这个人怎么了？”
那队士兵这时业已转过殿角，一见这儿躺着一个人，立即加快脚步赶过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这支队伍与杨帆不是一个系统，他们隶属于羽林卫。杨帆又是刚调过来，这些卫兵不认识他。不过他们认得杨帆这一身衣裳，也认得谢小蛮。
带队的伙长一见是谢小蛮，忙问道：“谢都尉，这儿出了什么事？这人是谁？”
杨帆抢着说道：“方才，我看见这人拐过殿脚，想是路上有薄冰，脚下一晃，竟然摔倒了，谢都尉恰好经过，想要扶他都来不及。这人身子骨儿好弱，怎么一摔就吐血了？”
谢小蛮愕然看向杨帆，杨帆向她一眨眼，谢小蛮长长的眼睫毛一忽闪，便闭紧了嘴巴。
“醒醒！你醒醒！喂！你醒醒呀！”杨帆在武厚行的胸口连拍带揉，谢小蛮那一脚的浅浅痕迹在他的“努力救助”下，被拍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儿，事情报上去，来了一个管事太监，那管事太监是见过武厚行的，一瞧是他，不禁大吃一惊，赶紧跑回去报与武后，武则天听了忙叫人去传御医，御医来时，这个病秧子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位御医倒也不是旁人，正是武则天的第二个面首沈南蓼。沈太医肤色白皙，容颜清癯，气质斯文，举止儒雅，虽已年近四旬，但是保养极其得宜，看起来不过三旬出头，与薛怀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人。
沈太医仔细检查了一下死者，自然也不可能查出什么来，这人先天不足，身体极弱，又有武后贴身内卫和金吾卫的一个侍卫异口同声说他是摔倒吐血以致身亡。不要说沈御医的医术还没高到这样也能查出什么端倪来，就算他查出有些异状，也是不敢多嘴的，天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沈御医检查已毕，向武则天拱手道：“天后，此人虚损痨瘵，乃真元之疾也，先天不足，全赖后天滋补，方能撑到今日。这一跤若是常人或无大碍，但于此人，足以致命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武则天前日接见武厚行时就知道他身子极其虚弱，却没想到竟然虚到这个份儿上，滑一跤也能一命呜呼，心中好不懊丧，只得吩咐道：“来人，把尸体抬出宫城装敛，尽早发回太原老家安葬吧！”
小太监抬着武厚行的尸体急急离开了，这时辰眼看着宫门就要上锁，尸体停在宫里不吉利，得赶紧运出去。小太监把尸体抬到玄武门，由守宫门的禁军抬出去发落了。
在武则天了解事情经过，进行善后处理期间，谢小蛮强作镇定，心中一直有如小鹿乱撞，偷眼去瞧杨帆，却见他神情自若，小蛮不由暗自佩服：“这个家伙，倒是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在太后面前也能如此从容。”
杨帆九岁就见过杀人，十三岁就跟着师兄杀人，那时他是随师兄带兵入山平叛，死在他手中的叛兵，就有数十人之多。在洛阳更曾亲手宰过几个仇人，他的心理素质自然没有话说。
虽说武则天气场很强大，可杨帆自幼与虬髯客相处，那一代豪杰的气场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了的，杨帆与之相处多年，早已习惯。在这方面，小蛮确不如他，小蛮自幼被谢大娘收留，是当成护卫来培养的，而不是刺客。
小蛮虽也杀过人，却都是出自武则天的旨意，令出于上，此人又是整个帝国的统治者，她的心理上天然就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而此刻却恰恰相反，她杀的人就是这个一言可决天下人生死的妇人的侄子，她当然害怕。
等到武则天下令把尸体抬出宫盛敛时，谢小蛮紧绷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杨帆和谢小蛮退出大殿，互相望了一眼，一言未发。
宫城西侧的夹城面积不小，里边住的多是侍卫武士，谢小蛮的住处也在夹城里面，二人一路同行，半晌无语。走了好久，谢小蛮才站住脚步，微微低着头，对杨帆轻轻地道：“谢谢你。”
杨帆微笑道：“不用谢。”
谢小蛮抿了抿嘴唇，微微扬起眸子，好奇地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为何肯担着莫大的干系如此帮我？”
杨帆道：“帮人，一定要有理由吗？”
谢小蛮道：“像上元夜救那个小女孩一样的话，你当然不需要理由，可是这一次……，我却瞧不出，你是一个负气重义的江湖游侠？”
杨帆道：“好吧！其实是因为……，我觉得你若替这样一个人偿命，太不值得！”
谢小蛮静静地凝视他许久，唇边渐渐绽起一丝笑意：“你这人，其实还不坏！”
杨帆眨眨眼道：“不说我是招蜂引蝶的登徒子了？”
谢小蛮脸蛋儿一红，道：“其实，我也知道你没有那么不堪。”
她咬了咬嘴唇，又道：“你对我有恩是一回事，这件事我还是要说，宫娥都是些苦命人，这宫城就像一个大笼子，困在这里面，不到恩释之期就见不到天日，她们若不动情还好，否则日子会更苦，而且，一旦真的闹出什么丑事，你和她们，都会被杀头的。”
杨帆见她说得挺认真，不禁啼笑皆非，听她说完了，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以为……我在勾引那些宫娥秀女？”
谢小蛮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睇着他，用一副很奇怪的语气道：“难道你以为，你那样的举动，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不成？”
杨帆无奈地道：“大姐！你……”
“我比你大？”
“妹子，你……”
“你还是叫我谢都尉吧！”
“谢都尉，我跟你实话说，其实是那些姑娘闲极无聊，主动腻着我。”
谢小蛮轻轻叹了口气，道：“忠言逆耳，你不听我劝就算了。反正我已经把你调到武成殿，以后有我看着，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我可提前告诉你，武成殿是天后署公之所在，规矩很大的。”
杨帆见她根本不信自己的话，心中好不郁闷。
那些宫娥一个比一个机灵，在谢小蛮面前，她们个个像个乖巧的小白兔，谢小蛮哪会相信杨帆所说，杨帆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小蛮姑娘，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谢小蛮认真地答道：“你的恩情，小蛮记在心里，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但是，我不能因为你对我有恩，就坐视你胡作非为！再说，我这么做，对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杨帆摊了摊手道：“你知不知道道你如此一厢情愿，压根不相信我的解释，我很郁闷！”
谢小蛮轻笑道：“行啦，你就别装啦！反正，你不许做太出格的事。”
这时，一盏灯笼冉冉地从殿角处转了过来，提着灯笼的正是武成殿的小宫娥树小苗，树小苗提着灯笼，一身宫裙，脚步轻快，像一只快乐的花蝴蝶。
“哎呀，谁杵在这儿，吓人家一跳！”
树小苗急急站住，拍着胸口，看清是杨帆和谢小蛮对面而立后，不禁讶然道：“谢都尉！杨二哥！唔，你们……”
树小苗瞟了二人一眼，眸光便暧昧起来。
谢小蛮解释道：“我正要回住处去歇息。他恰好与我同道。”
“哦！是是是，小苗明白，呵呵呵，同道而已，同道而已……”
树小苗笑眯眯地忙不迭点头，谢小蛮一副生怕她不相信自己的样子，她也是一副生怕谢小蛮不相信她的样子，杨帆站在一旁看着，有些忍俊不禁。
“啊，谢都尉，杨二哥，人家还要回武成殿当值呢，先告辞了啊！”
树小苗提着裙裾，向他们俏巧地一蹲身，便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谢小蛮清楚地看到，她从二人身边翩然闪过的刹那，轻轻吐了吐舌头。
谢小蛮很郁闷，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气闷闷地正想离开，忽听到一缕细若蚊蝇的自语声远远地飘过来：“难怪谢都尉对我那么凶呢，还非把二哥调到武成殿看着不可，原来是这样呀……”
树小苗的自语声并不大，可是谢小蛮和杨帆的耳力都非常好，所以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呀！
原来是哪样呀？
谢小蛮倏地转过身，似乎想追上去向树小苗解释，又想想这种事根本就是越描越黑，只能恨恨地一跺脚，气闷地往前走，她的两条长腿甩开，走得还真挺快。杨帆立即快步追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走了半天，谢小蛮突然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杨帆道：“我哪有笑？”
谢小蛮气鼓鼓地道：“你的眉毛眼睛嘴巴鼻子明明都在笑，难道非得笑出声来才叫笑？”
杨帆悠然道：“某人终于体会到了我方才那种郁闷的感觉，我想不笑都不行呀，哈！哈哈！”
杨帆一挺胸，从谢小蛮面前昂昂然地走了过去。
“你！”
谢小蛮气极，可一抬眼，只见前方已近夹城，正有几个士卒晃着肩膀走过来，生怕追上去又惹来什么闲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杨帆踱进门去。
……
杨帆当值的武成殿是武则天退朝之后，处理政务、接见亲信大臣的一处重要所在。
这座宫殿位于明堂西侧，大殿为三进的正门，一进为光范门，二进为乾化门，再进为武成门。在殿东还有一门，叫东明门，殿西有一门，叫广运门，出广运门，经长乐门，进入明福门，就是中书省（宰相衙门）。
中书省西面是史馆，史馆南面有内医局，北面有尚食厨。中书省北面是命妇院，院北又有修书院。这一带可以说是朝廷办理日常政务的核心地域。
杨帆在武成殿第三进院落武成门内当值。一大早，杨帆到了轮值时间，便早早赶去武成门，此时武后正在明堂召见文武百官开大朝会。
红日初升，晕红的色彩洒满大地，太监宫娥们忙碌地进行着洒扫清洁的工作，这时一个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袍衫，革带束腰的清秀公子缓缓走来。
“见过上官待诏！”
“见过上官待诏！”
一路所见的宫娥内侍见到她纷纷施礼问好。
上官婉儿是待诏，待诏一职起于汉代，唐代的待诏与汉代的待诏职能上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汉朝时，待诏也要随侍上朝，随时听候皇帝诏命。唐代的待诏一般是置于翰林院待诏值日。
上官婉儿身为待诏，如非特许，也不用上朝，一般她会先于武后赶到武成殿，把头一天未处理完的案牍卷宗分门别类进行整理，需要留下由武后亲自审阅的整理出来，还有一些该发付各有司衙门的案牍派付一下。
上官婉儿悠然走到武成殿前，正要迈步进殿，目光从一旁侍卫脸上掠过，本已迈进门槛的腿又抽了回来，她扭过身子，上下仔细打量了杨帆一番，微微露出讶异的神色，道：“你是……”
杨帆也正在看着她，她刚刚一到，杨帆就注意到她了。苗神客的下落就掌握在这个女人手上，杨帆在宫里的唯一目标就是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不注意她？可是千方百计想接近她，如今她就在自己眼前，如何才能询问呢？
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此时情景，比之这位追求窈窕淑女的君子来，是一般的不容易啊！

第一百五十章 美丽的误会
杨帆苦苦思索着，不免有些走神，上官婉儿与他说话时，他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上官婉儿这句话说到一半，他才醒过神来，急忙施礼道：“属下杨帆，见过上官待诏！”
他这一施礼，慌忙间又忘了怀里的大戟，大戟一晃，向外倒去，杨帆急忙一把抓住。上官婉儿有些想笑，嘴角微微一抽，欣然道：“是了，果然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帆道：“在下本来是入了金吾卫，做了伙长，可是才三天工夫，就被调到引驾仗来了。”
上官婉儿莞尔道：“好得很呐！如此一来，来日有暇时，我便可以再领教领教你的蹴鞠功夫了。”
杨帆笑道：“上官待诏蹴鞠之术甚是高明，在下也有心领教呢！”
上官婉儿点点头，一脚迈进殿里，心头隐隐有种古怪的感觉，回头望了杨帆一眼，见他神态如常，并无异样，可是自己心头那种奇怪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偏又说不清楚。杨帆沉思之中，目光有些危险，上官婉儿已经感觉到了，却猜度不出那样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
武后临朝听政，要至午间方歇，然后用餐，随后到武成殿，午睡后接见几位需要私下会晤，商议军机要事的大臣，再处理各种奏章。所以整个上午，上官婉儿就是武成殿的主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帆一直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殿内，可惜，上官婉儿却一直没有再出来，即便她出来，除非对方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能搭讪，眼看唯一的知情人就在眼前，杨帆却无计可施，那种感觉着实难受。
杨帆站在那儿胡思乱想起来：“她总有离开武成殿的时候吧？比如替武后传旨，等她离开的时候，我找个机会跟上去，嘿嘿嘿嘿……
不成！这里是武成殿，我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个第三进院落，如果她离开，我只要跟上去，马上就会被发现。
嗯……，她总有要方便的吧？茅房在偏殿西侧，左右是值房和太监宫女们的住处，白天他们各有职司，全都不在，那边一向冷清，我可以跟上去制住她，谅她一个女儿家，稍作恫吓，就得乖乖招供。
不成，我跟过去是来不及换装的，只蒙了面孔的话，殿前一共就这几个侍卫，谁离开谁没离开一查就知道，难道，问出口供之后还要宰了她不成？”
杨帆杵在那儿，正在神游物外，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喂！你干什么呢？”
“啊？”
杨帆回过神来，就见被他在心里边已经算计了千百遍的上官婉儿正站在面前，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杨帆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正在想……，待诏有什么事？”
上官婉儿抽了抽嘴角，忍笑道：“你跟我去史馆一趟，把这些卷宗送过去！”
上官婉儿身后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一直高过下巴，摇摇晃晃的十分吃力。杨帆连忙答应一声，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大部分的卷宗。
上官婉儿走在前面，杨帆和那小太监跟在后面，虽然杨帆接过了大部分卷宗，这点分量与他而言依旧很轻松，他迈开两条腿，走得很是悠然，而那个小太监一开始还觉得轻松，可是十来斤的分量一直捧在手上，到后来也是越来越觉吃力，就落在了后面。
杨帆盯着上官婉儿婉约的背影，忍不住又思索起来：“真是棘手，她是唯一知道苗神客下落的人，可是要想从她口中问出消息，除了用强怕是别无他法。然则用强之后该怎么办？杀了她？莫说我下不了手，就算下得了手，以她这等身份一旦出事，我还能走得出宫门？”
杨帆正想着，上官婉儿忽然一转身，笑吟吟地道：“你到宫……”
上官婉儿这一回头，却发现杨帆的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而他视线的角度……
只略一看，上官婉儿就看出，如果她不转身，杨帆这样的视角，看的就是她腰部以下——臀部的位置。上官婉儿嫩颊一烫，顿时有些愠怒的感觉。
杨帆捧着卷宗正在沉思，上官婉儿突然止步，杨帆发觉要撞上她，急忙站住脚步，怀里高高的一摞卷宗却因为惯性向前一栽，“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杨帆连忙蹲下拾取卷宗，上官婉儿心中的难堪稍稍减弱了一些，她朝着杨帆的后脑勺狠狠地瞪了一眼，见那小太监刚刚追上来，便也蹲下帮他拾捡卷宗。
“走吧！”
上官婉儿拾起最后一本卷宗，往杨帆面前高高的卷宗堆上重重地一拍，下巴一扬，扭过身去，仿佛一只高傲的孔雀。
这只孔雀在前面走着，走着走着，却渐渐地不自在起来，她不知道杨帆是不是还在盯着她看，又不敢回头去看。意识里面，却总有一双眼睛正盯在她的屁股上，让她有些痒，有些麻，还有一些……不自在。
小太监追上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上官待诏走路有点顺拐。
……
上官婉儿自幼生长于深宫，幼时见过的男人只有太监，待她得武后赏识，成为武后身边的待诏之后，替武后掌管弘文馆，秤量天下才学之士，接触的大多是博学鸿儒，其中很少有年轻的士子，大部分都是年届花甲的老人。
即便有年轻的官员、士子，谁又敢对这位上官待诏无礼？所以，她实在不曾有过哪怕一丁半点类似的遭遇。这位上官待诏从小接触的是诗词歌赋、典籍文章，随侍武则天后，又精通案牍文书、政务管理，唯独于这感情一事，她是一张白纸。
从民间招来的女子，对男女情爱之事更了解一些，可是谁又敢跟她交流这些事情？所以这位上官待诏在这方面的经历，比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还要逊。
于是，深宫生活就把她养成了一个在政务官场上是运筹帷幄、精明干练的内相，在情场上却懵懂无知的一个雏儿，智商和情商畸形发展的女人。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这种场面，她知道武后有男宠，作为天后的身边人，有时候甚至为天后安排侍寝幽会的事就是由她来一手包办的，可这不代表她自己对男女之情了解多少。
一个从未经云雨的小姑娘，即便再清楚两夫妻睡在一张床上要做些什么事，也不代表她自己躺在一个男人怀里时依旧能从容自若。
如果宫里有奴仆下人做了错事，她知道该怎么处理；宫里的嫔妃出些问题，她也能处置得非常妥当；朝中大臣背景各有不同、势力错综复杂，即便贵为天后，要处置起来也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关系，作为天后的助手，处理这些问题她一样游刃有余。如果有人对她不敬，她当然更清楚该怎么处置。
可是……
杨帆这算是对她不敬么？
应该算是不敬吧？或许只是失礼？他没做什么，也没说什么，只能算是……痴迷吧？
上官婉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是想给杨帆找一个有罪的理由，还是想替他做无罪的辩护。她忽然想到了上午刚见到杨帆时对杨帆眼神的异样感觉：“难怪觉得他当时有些不对劲儿……”
忽而，她又想起蹴鞠场上杨帆那结实有力的一抱，她的心更乱了，细嫩的掌心紧张得沁出汗来，斥责他？貌似不妥。惩罚他？太不讲道理了。但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又有些不甘心……
婉儿的心越来越乱，一向优雅的宫廷步调也是越走越乱，最后走成了顺拐。
坊间有个话本儿，书名叫《天注定》，讲的是一个游侠的故事，有位游侠跟踪一个神偷，闯进一所庄院，恰好撞见富家千金正在入浴。结果，游侠成了那位千金小姐的情郎，而那个神偷则被追杀至死。神偷临死百思不得其解，同样的遭遇，凭什么待遇天渊之别？有人一语道破天机：“谁叫你生得獐头鼠目？”
上官婉儿现在就是这副样子了，杨帆在球场上的英姿和他俊朗的外形，早就在婉儿心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而当日杨帆在球场上的那一抱，更是让婉儿在冬夜寒衾时有绮思，所以发觉杨帆偷窥她，直接的反应就是又羞又窘，心慌意乱。若换一个人你试试，敢盯着上官大小姐的屁股看，早挖出你的眼珠子！
终于，史馆到了，上官婉儿长长地松了口气。再这么走下去，她担心自己会因为脚步错乱而把自己绊倒。
史馆在中书省西面，两个衙门口儿离得不远，可是热闹劲儿却截然不同。中书省衙门进进出出，人流不断，史馆门口却是门可罗雀，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上官婉儿站住脚步，一颗心仍在狂跳不已，越是想保持平静，越是觉得窒息，她心慌慌地避让着杨帆的目光，吩咐道：“你们……把卷宗放到那间偏殿去。”
杨帆可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举动在这个感情比一张白纸还白的女子心中激起了多么大的波澜，虽然看她脸色潮红，还以为她走得太急，气息不匀。杨帆浑未在意，与那小太监径向储放案牍的偏殿走去。
待得二人走远，上官婉儿才急促地呼吸了几口，那种窒息的感觉稍稍得缓。她按着心口，感觉一颗芳心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似乎恢复了正常，这才向正殿走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骂倒关夫子
正殿里静悄悄的，坐了七八位学士。这些学士年纪最老的已近七旬，最年轻的一位也有四十六七的样子，殿上摆放了十几张卷耳案几，每张案几前面放着一个蒲团。案几上有文房四宝和各式的书籍，旁边还各放一个陶制的大瓮，里边竖放着许多卷轴，一进殿去，一股墨香便扑面而来。
那七八位学士是负责修史、制诰，归纳各类文案的官员，他们的活儿比较轻松，几年的历史大事，形诸于笔下也不过百十来字，所以平时无所事事，除了写字儿、画画儿，偶尔接些私活赚些润笔费，便是聚在一起吟诗作赋，自得其乐。
此时，他们正围拢在一张几案前，摇头晃脑地吟哦着，上官婉儿一进来，在殿中侍候的几个小内侍先看到了她，急忙上前施礼道：“见过上官待诏！”
“啊！上官待诏来了。”
那几位文士看见上官婉儿进来，纷纷迎了上来。上官婉儿吁了口气，展颜笑道：“几位学士可是又有佳作了么？”
一位五旬学士捻着胡须呵呵笑道：“上官待诏来得正好，关老刚刚写了一首好诗，正要请上官待诏品鉴一番。”
关老指的是这些学士中年纪最老的那一位，此人名叫关逸，今年已六十有七，因为资历最老，所以见到上官婉儿，也只有他可以托大坐在座位上不用起身相迎，听那学士吹捧，关逸呵呵一笑，怡然自得地刚要去拿写好的那篇诗文，旁边一位学士凑趣地捧了起来。
这位学士捧诗在手，对上官婉儿道：“张某代关老吟哦一番，请上官代诏品鉴！”
这位学士叫张亮，也是史馆的一位学士，当即捧诗在手，摇头晃脑地道：“早朝开紫殿，佳气逐清晨。北阙华旌在，东方曙景新。影连香雾合，光媚庆云频。鸟羽飘初定，龙文照转真。直疑冠佩入，长爱冕旒亲。摇动祥云里，朝朝映侍臣。”
张亮念完了诗，关逸微笑道：“老夫今日起了个大早，一早到史馆来，遥见明堂方向天后正召开大朝会，百官上殿，气象庄严，一时有感，归来酝酿良久，才写就这首诗，上官待诏以为此诗如何？”
上官婉儿道：“关老这首诗立意高远，韵味十足，把皇家早朝气象描述得淋……”
她刚说到这儿，杨帆在门口探进头来，扬声问道：“上官待诏，东西已经搁好了，若是没有旁的吩咐，那在下就先回去啦。”
关逸老夫子捻着胡须，微阖双眼，面带微笑，轻轻颔首，正如闻仙乐纶音地听着上官婉儿的赞誉，突然被人打断，顿时眉头一皱，张开眼来，不悦地瞟了他一眼。
“哎呀！你是……杨帆！”
史馆中侍候的一个小内侍听见杨帆说话，定睛一看，突然惊喜地叫起来，一句话出口，他才发觉自己有些忘形，急忙掩住了口。
这个小太监平时也喜欢蹴鞠，当日杨帆在宫中比赛时，他也曾在场观看，对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记忆颇深，这一眼认出，忍不住就叫出声来。
不想他这一叫，学士中最年轻的那位林熙明林学士也忍不住欣然叫了起来：“你说什么，他就是杨帆？当日蹴鞠连进五球，又与太平公主一起，以五敌十，在击鞠场上大败吐蕃的杨帆？”
击鞠当真是大唐最广泛、最受欢迎的体育运动，拥趸无数。这位林学士也是个击鞠、蹴鞠迷，平时闲来没事，也会与三五知交约战，一块蹴鞠或击鞠取乐，得知眼前这位禁军卫士就是他常常谈及的杨帆，不禁又惊又喜。
关夫子见林学士也对一个宫中侍卫的出现如此大惊小怪，心中更是不悦，便拖着长音儿，淡淡地问道：“这个侍卫，是什么人呐？”
一旁张亮答道：“就是宫中一个侍卫，听起来，好像是善于击鞠。”
关夫子“喔”了一手，眼皮一耷拉下去，左手一牵右手衣袖，提起笔来饱了饱墨，在纸上随着挥洒着，不屑地道：“击鞠，小道也，与国无益，与民无益，不过是娱人娱己的一个小玩意儿，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
林学士听他语含讥诮，不觉涨红了脸庞，只是关夫子资历太高，他不敢反驳。
上官婉儿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毛，这位关夫子一向目高于顶，不过以他的身份，跟一个宫中侍卫如此计较，未免没有气度……
上官婉儿正想随便插上几句，把这种不愉快的气氛揭过去，杨帆笑眯眯地开口了。
禁军侍卫跟这些闲散的史官属于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不用担心得罪这些史官，更何况他连这个禁军都没想过要长做。
其实关夫子这番话他本没有放在心上。倒不是说杨帆的修养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而是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禁军侍卫，没把自己融入到朝廷、融入到这个环境中去。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目的只在于找到苗神客、接近丘神绩，当他的目的达到以后，他就会抽身远去，此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段回忆而已，他又岂会在乎被关学士看低了他引以为傲的蹴鞠之技。
但是，他可以不在意关夫子对自己的贬低，却在意林学士和那个小内侍受辱的感受。
“他们是因为欣赏我的才艺而受辱，我岂能坐视？”
杨帆迈步进殿，声音朗朗地道：“这位老先生所言，某不敢苟同。击鞠虽非大道，却也不是于国无益于民无益的，真要说起它的用处，在下以为，比起老先生涂涂抹抹的那些甚么诗呀赋呀，还要强上几分！”
关夫子手腕一沉，一幅字就写坏了，他怒冲冲地抬起头，冲着杨帆吹胡子瞪眼地道：“无知小儿，你说甚么？你说这诗词歌赋是小道？还……还不如击蹴鞠那等杂耍取乐的玩意儿？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关夫子年纪大了，当年李世民在大唐大力推行击鞠运动，以提高国民骑射水平的时候，他早就过了学习击鞠的年龄，因此对这项运动一向不以为然，甚至带些抵触。他是这史馆耆老，其他学士、编修都让他三分，如今反被一个大头兵如此教训，如何忍得。
杨帆道：“河北道冀州地区去年大旱，冬又严寒，如今正是青黄不接时节，许多流民乞讨进京，夫子可否赋诗一首，让他们有衣有食么？”
关夫子一怔，勃然道：“岂有此理！这怎么可能，这……”
杨帆又道：“安西四镇陷落，朝中意见不一，有人认为安西乃鸡肋之地，徒然耗费民脂民膏，不如弃而不顾，专心经略中国，以致安西陷落，久久不得收复，夫子何不作一篇赋，让吐蕃人乖乖让出四镇，如何？”
关夫子脸色更红，气得发抖，连声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诗词歌赋乃风雅之事，你之所言是兵仗战略，风马牛不相及也，你真是……咳咳咳……”
杨帆不等他说完，紧跟着又道：“太行山上盗贼纵横，地方缉捕之，则逃往山中，地方不究，则复出为祸，地方百姓饱受其害，苦不堪言。不如夫子作一首诗，把他们绳之以法？”
关夫子手指发颤，面皮涨得发紫，点着杨帆道：“你……你……你……”
杨帆脸色一沉，厉声道：“文武之道，治国安邦之本。诗文不过是文道衍生的一种游戏，既不能兴修水利、发展农耕，让百姓丰衣足食，又不能富国强兵，报效国家、兼济天下，不过是娱人娱己、颐养身心之物，何以叫你自傲若斯？
诗文衍生于文道，击鞠则衍生于武道。击鞠可以强身健体、训练骑射，平时娱人自娱，战时自有大用，比起你那诗文怎就不能一比？真要算起来，你那诗文，只好三五士子，摇头晃脑，自得其乐一番，我这击鞠，王公贵族、士子文人，黎民百姓、贩夫走卒，人人可享其乐，比得么？
你那诗文，绞尽脑汁、咬文嚼字，一个个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我这蹴鞠可以强健体魄，可以训练骑射，保家卫国，比得么？这史馆旁边不远，就是中书省，中书省里的诸位相公，日理万机，操劳天下大事，哪个凭的是你这无用的诗文？”
“你……你……”
关夫子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杨帆没再理他，笑嘻嘻地向上官婉儿行了一礼，道：“上官待诏，在下还有职司在身，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在下这就回武成殿当值去了。”
“你，去吧！”
上官婉儿目中隐射奇光，她实未想到杨帆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竟有这样一番见识，在她心中，本以为杨帆胸无点墨呢。杨帆含笑一揖，转身便走，上官婉儿望着他的背影，略微有些出神。
后面，关夫子一见杨帆要走，气得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不料因为坐得太久，双腿血流不畅，这一陡然站起，双腿发木，脑袋缺血，眼前一黑，就向后倒去，张亮赶紧把他扶住，大呼道：“老学士，你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湖起涟漪
寻常人被气一下没甚么大不了的，可这关夫子年老体衰，体质本来就极差，被这一气，直接就昏厥过去了，上官婉儿急忙让小内侍去请御医。那小内侍恼恨这老家伙装腔作势，目中无人，路上还特意磨蹭了一下。
御医用针把关夫子救醒，望闻问切一番后，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学士此番晕倒，实是一桩幸事。”
众学士诧异，连忙询问其中道理。
御医道：“学士年事已高，又久坐少动，是以肾气虚亢，血脉不行，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必成心腹大患，介时稍有喜怒，便有性命之忧。而学士对这些情况茫然不知，岂不危险？今日虽因骤然气厥，但是经这一番诊治，倒是让老夫瞧出了学士身上潜疾日渐深重，若能因此早早予以调养，那便因祸得福了。”
上官婉儿问道：“如此，关学士该当如何？”
御医道：“学士此后当修身养性，不可有大喜大悲大怒之情绪。眼下么，亦不可再操劳于公事，老夫给学士开几服药，回家服药调养，过段时日重新诊治，看看恢复情形如何。”说着，便滔滔不绝说出一道医理来。
这位御医说的其实就是脑溢血，只不过是用中医理论说出来的，旁边那位张亮学士听说关学士病情如此严重，不禁心中暗喜：这老家伙仗着资历高，在这史馆中几乎什么事都不做，整日里就是吟诗作赋，大家还得拍他马屁。偏偏他的职位最高，俸禄也最多，这回总算让他滚蛋了。
张学士暗暗欢喜，脸上却是非常惊骇：“学士病情竟然这般严重么？哎呀哎，林学士，麻烦你去找辆车子，在明德门外等着，我跟其他几位同僚先照应着关学士，一会儿便搀学士出去。”
那林熙明年纪最轻，这跑腿的事儿自然由他去，当下也无二话，急急出宫去张罗车子，上官婉儿这边照应着，直到几个学士七手八脚扶了那关夫子出宫，这才转回武成殿。
上官婉儿回到武成殿前，瞧见杨帆挺胸腼肚地站在那里，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板着俏脸道：“随我进来！”
“诺！”
杨帆跟在上官婉儿后面便往里走，上官婉儿走了几步，总觉得背后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后背发痒，腰眼发硬，浑身的不自在，忽然站住脚步，回过身来，白了杨帆一眼，嗔道：“你走前面！”
上官婉儿一向是端庄优雅的模样，少有这般含嗔表情，这一飞白，有种说不出的俏媚，看得杨帆心头一跳。杨帆莫名其妙，不知道上官婉儿为什么要让他走在前面，只好依言走在头里，上官婉儿跟在他后面，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二个人进了偏殿，杨帆左右瞧瞧，纳罕地回过头，上官婉儿也不理他，只管走过去，在一张罗汉床上袅袅婷婷地坐下，瞪着他道：“关夫子是史馆修撰、弘文馆学士，你一个小小侍卫，多大的胆子敢顶撞他！”
杨帆道：“就算他是当朝宰相，也得卑职犯了过失在他手上，才能惩治吧。难道他官儿比我大，就可以为所欲为？就算他是卑职的本司上官，天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卑职为何就分辩不得？”
上官婉儿嗔道：“你还说！你一个小小侍卫，有理没理，得罪了他总不是好事。关夫子年事已高，气血两衰，受你这一气，方才被人抬回家去调养了，若他万一有个好歹，与你不是一个大麻烦么？”
杨帆失笑道：“这可奇了，待诏口口声声说是卑职顶撞了他，可是待诏当时也在场，你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他辱我在先，卑职与他理论几句，怎么就成了顶撞了？卑职可有什么污言秽语强加于那位老夫子？
那位老夫子仗着自己多了几岁年纪，就可以恣意贬低他人，旁人分辩就叫顶撞么？若是如此，从此分辨世间的道理是非就容易多了，你有多大岁数，我只管请来一位比你岁数还大的，说出什么混账话来，你也不得分辩，这不就成了？”
上官婉儿听得想笑，忙又板住脸，轻轻一叹道：“不管怎样，你都嫌莽撞了，若是关夫子真的气出毛病，以你身份，谁会替你说话？”
杨帆听她语气有些关切，便顺口道：“那也顾不得了！他在上官待诏面前把在下说得如此不堪，在下又如何能忍？”
这也是杨帆乖巧之处，明明他是因为那个赏识他的林学士和小内侍受辱才出头，这时转手向上官婉儿卖了个好：“你看，我多在乎我在您这位顶头上司心中的形象啊？”
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先前他一连串的举动，已然让上官婉儿会错了意，这句话再一出口，上官婉儿的芳心“怦”地便是一跳，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他是因为不想被我看轻了，这才不计后果，愤而反驳的？”
上官婉儿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对她说出这种几近于爱慕表白的话来，一时心慌意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了。
她生怕杨帆看到她面上表情，赶紧低了头，轻轻咳嗽一声道：“我……只是提点你为人做事的道理罢了。这一回的事情……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如果关逸真气出了毛病，这击鞠是太宗皇帝亲自下旨推行的，被他贬得一文不值，你驳辩于他，乃是维护太宗皇帝，有这番忠心……谅也无事。”
上官婉儿说完这句话，只觉气儿又不够用了，赶紧拿起一份奏折，做专注审视状，对杨帆摆摆手道：“好啦，你去做事吧！”
杨帆揖了一礼，转身走出门去。
杨帆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一直用眼角捎着他的上官婉儿便把一只手按到了心口，呼地喘出一口大气。上官婉儿定了定神，暗啐一口：“好没出息，什么大事你不曾见过，一个小小侍卫对你透露爱慕之意，至于把你慌成这样！”
说是这样说，可是，初次被人吐露爱意的那种新奇感觉，就像一石入水产生的涟漪，怎能轻易平息。
上官婉儿坐在那儿，神思恍惚的，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是因为父亲有罪，充作官奴入宫的，如今虽得太后赏识，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天后近臣，可是她虽几乎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唯独不能拥有嫁人生子、组建家庭的自由，不由黯然神伤，一颗心也冷下来。
怔忡半晌，上官婉儿轻轻叹息一声，黯然自思：“就算你拥有自由，难道还真能嫁一个禁军中的小侍卫么？胡思乱想什么，安心做事罢了！”
上官婉儿强行收敛了心神，把目光投注到奏章上。这一看，不由“啊”了一声，登时又是满面羞红，原来她手里拿着的这份奏章，一直就是倒着的。
……
上官婉儿独自一人在殿中，时喜时恼，时羞时臊，好半晌这颗心才平静下来，处理了几份奏章，看看时辰，天后也该下朝了，便放下奏章，向门口走去，人还没到门口，就听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听那声音正是太平公主，上官婉儿便加快了脚步。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在感情上完全是两种风格。上官婉儿的性格是内敛、含蓄，一点小小的举动，就能在她心中激起涟漪，久久不散，她越是放在心里，竭力不表现出来，心中的痕迹越深。
而太平公主则爽朗大方，颇具男儿气概，是爱是恨、是喜是恼，她都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绝无忸怩之态。
当日上元灯会，她与杨帆在数十丈高的灯树上赏定鼎长街风景，一时情动，吻了杨帆。换作别的女子，再看见他时，不免难为情。可太平公主却像是浑然忘了此事，当日之事，不过是因那旖旎情境，一时触动心怀，了则了矣，恰似春梦无痕。
今天，太平公主入宫来了。
她估摸这个时间母后快下朝了，便赶到了武成殿。到了第一进院落时，向守门的兵丁询问了一下，知道母后还没过来，脚下也就不急了，慢悠悠地踱到第三进院落，还没进殿门，就看到杨帆站在那里。
太平公主立即走了过去。
“见过公主殿下！”
左右两侧的卫士一齐躬身向太平公主施礼，太平公主背着手、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杨帆，把杨帆莫名其妙，这才笑问道：“你怎么调到武成殿当值了？我记得你原来的差使挺轻松的嘛！”
杨帆诧异地道：“殿下怎么知道我原来在哪儿当值？在下不曾对殿下说过吧？”
“哦！我……偶然听人说起过！”
太平公主知道说漏了嘴，忙摆摆手，岔开话题道：“在武成殿当值，可辛苦么？”
杨帆道：“还好！其实除了这里规矩大些，一切都还不错！”
太平公主点头道：“嗯，你是如何轮值的？说与我听听，改天趁你不当值的时候，本宫来跟与你较量较量，上一次明明是我们胜了，却让你抢尽风头，本宫一直不甚服气。”
杨帆笑道：“公主既有所命，杨帆自当遵从。说起来，公主与上官待诏的蹴鞠之术，杨帆也佩服得很呢。”
“哦？”
太平公主一听来了兴致，微笑道：“这大内，以前素来以本宫和婉儿的蹴鞠之术号称最高，不过，我们两个谁高谁低，却一直没有定论，依你这位大高手看来，本宫和婉儿，谁的蹴鞠之术更高明些？”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一样的女人
这时，上官婉儿刚刚转过门口，就见太平公主与杨帆面对面站着，巧笑嫣然。因为杨帆背对大殿，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不过可以想象得出，谁面前站着这么一位绝色妖娆，也一定笑得灿烂无比。
不知怎的，上官婉儿心中便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杨帆背对着上官婉儿，说道：“在下当日与大内队蹴鞠时，就深感公主殿下蹴鞠之术精妙已极，在下蹴鞠时日虽短，却已见识过许多第一流的蹴鞠高手，在我领教过的这些蹴鞠高手当中，公主殿下您可称……”
太平公主面朝大殿，已然看见上官婉儿出来，她的眸波一闪，微微漾起一抹俏皮的意味。她和上官婉儿都擅长蹴鞠，不过她们两个还真没较量过高下，一直以来都是齐名，眼下杨帆才是公认的蹴鞠第一高手，如果杨帆说一句她比婉儿踢得好，她就稳压婉儿一头了。
她自信蹴鞠本就不比上官婉儿差，而且她这样一问，当着她的面，杨帆哪怕是虚应其事，也得承认她的球技比上官婉儿高明。而这时，上官婉儿恰在杨帆身后，等他发觉上官婉儿也在时的那种窘态，想必有趣得很。
谁知杨帆也是机灵之极，上官婉儿出来并没有刻意掩饰她的脚步，何况她不懂武功，脚步声也不易瞒过杨帆，杨帆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再看见太平公主眼波中那抹调皮的意味，如何还不清楚上官婉儿出来了。
杨帆神色不变，话风陡转，接着道：“在我领教过的这些蹴鞠高手当中，公主殿下您可称……第二！”
“呃？”
太平公主的笑容凝在脸上，她看看杨帆，听错了似的眨眨眼睛，问道：“第二？”
“不错！”
太平公主板起脸道：“那第一是谁？”
杨帆道：“依在下看来，大内诸人，若论蹴鞠，以公主殿下、上官待诏和谢都尉三人最高。谢都尉拼抢凶猛，冲杀在前，几乎无人可挡，可称勇将。公主坐镇中场，指挥全局，可攻可守，乃是智帅。而上官待诏进可为将，退可为帅，兼具你二人所长。所以，在下以为，诸人之中，以上官待诏蹴鞠之术最高。”
上官婉儿把杨帆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那些不舒服的感觉一扫而空，脸上便露出浅浅的笑意。
杨帆面不改色地说完这番话，暗暗吁了口气：“好险！险些被你这位公主给戏弄了！我要找那苗神客下落，还须从上官婉儿处着手，若是得罪了她，以后更没机会。我不抱她大腿，难道还抱你的不成？”
太平公主“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道：“听你说来头头是道，貌似有些道理，不过……一家之言，终究作不得准。”
杨帆笑道：“这本就是在下一家之言么。若说公主殿下您，最强处还在于，您不只蹴鞠出色，击鞠也了得。不要说女子中击鞠第一，就算同禁军中许多击鞠高手相比，公主您也是只高不低，这可难得得很了。所以要是论起击鞠之术的话，窃以为，普天下女子中，当以公主殿下您称第一！”
太平公主听了这句话，“扑哧”一笑，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算你会说话，倒是谁也不得罪！”
这时，上官婉儿迎上来，优雅地笑道：“公主殿下到了！”
上官婉儿虽是犯官之后，可她如今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权柄比太平公主还要大得多。正如武三思和武承嗣见着薛怀义还要竭尽所能地拍马屁一样，虽说太平公主无求于上官婉儿，可是两人私下里也是互称闺名、平起平坐的。不过在公开场合，上官婉儿却很注意彼此身份，一直坚持以公主之礼相见。
太平公主笑道：“嗯，本宫来看看阿娘。”
上官婉儿道：“天后此时想必已然下朝，只是还不曾到武成殿来，公主先请殿内小坐……”
刚说到这儿，远处就有小太监高喊：“天后驾到~~~”
上官婉儿“啊”了一声，道：“天后到了，你我快快接驾！”说着一提袍裾迎了出去。
太平公主白了杨帆一眼，有些不悦地道：“小滑头，归她管着，就不敢得罪她是吧？哼！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弄进宫来的，上官惹不得，太平就惹得么？”
……
陶光园内，观象台旁，一群人正在蹴鞠。
踢球的人有男有女，男的多是此刻不当值的侍卫和太监，而女的多是宫娥和秀女。
众人之中，最耀眼的三颗明星当然是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和杨帆。
他们既然在这里，理所当然的就是红花，其他人自然变成了绿叶。
风正徐徐吹着，隐隐带着春意……
此刻他们在“白打”。“白打”主要展示的是对球的控制，有点像踢毪子，大伙儿围成一圈，接了球就用各种各样的技术动作颠球，尽展你的球技，等你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把球及时传给下一个人。
这一来，杨帆、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三人就异常醒目了。球在他们脚下时花样最多，三个人各展身手，把一枚皮球踢得花样百出，令人眼花缭乱，场上场下，不时传出一阵阵叫好声。
“厉害！同样是那枚皮球，怎么到了二郎脚下，就怎么踢都好看呢！小蛮你看，啊！这一脚倒勾好漂亮！”
高莹攥着粉拳，站在场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杨帆，那激动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花痴，谢小蛮听着她大呼小叫，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
小蛮刚从场上退下来，脸上微带潮红，额头有些汗渍。她已经踢了很长时间了，跟杨帆较量了半天，可惜总是占不着什么便宜，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联袂赶到，她就顺势退了下来。
蹴鞠时的杨帆比平时一身戎装的模样少了几分严肃和英武，多了几分顽皮和潇洒，小蛮也不得不承认，他那种神采飞扬的模样很耐看，尤其是配着他那帅气的踢球动作，就更具魅力。
小蛮睨了高莹一眼，见她紧盯着杨帆，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不禁担心地问道：“小莹，你是不是喜欢他呀？”
“是啊是啊！我都稀罕死他啦！太俊了，太可爱了！啊！这个球太棒了！”
小蛮顿时忧心忡忡起来，不安地道：“小莹啊，终身大事一定要慎重！我总觉得这个人性情风流，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你没看他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总跟那些小宫娥打情骂俏的……”
高莹一怔，回过头来看她，失笑道：“你扯到哪儿去啦？我说喜欢他，喜欢……就是喜欢呀，你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嫁他么？再说……他哪有拈花惹草啊，明明是那些小丫头缠着他好不好？”
她看着谢小蛮，慢慢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道：“哦……，我听小苗说，好像你很喜欢他，对不对？”
小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气急败坏地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看上他！”
高莹狐疑地道：“真的没有？”
小蛮斩钉截铁地道：“绝对没有！这洛阳城里，还没有哪个男子能入得了本姑娘的法眼！”
高莹喜滋滋地道：“没有就好！哈！听你这一说……”
高莹捏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杨帆，色迷迷地道：“我还真想把他变成我的男人啦！”
小蛮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男人别的都没关系，唯有人品不好可不行，一旦终身所托非人，那这一辈子都毁啦。”
高莹笑道：“小蛮啊，你怎么对他这么大的成见啊，我可没见过他勾三搭四，尤其是最近，他整天在武成殿当值，有机会搭讪女人么？”
小蛮沉吟道：“唔……，这个……倒是没有发现……”
高莹笑道：“就是嘛，他……呃……”
高莹笑说着扭头，又往场上看去，这一看，声音顿时打了结。
杨帆刚刚走下球场，大概是想歇一会儿，与他一同走下场的还有上官待诏，两个人走到场边石凳前，杨帆先拿过一个蒲团，用袖子拂了拂，重新放好，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上官待诏嫣然颔首，款款就坐，杨帆也在一旁拾了个蒲团坐下，两个人有说有笑，除了太平公主，上官待诏什么时候跟人这样平起平坐笑脸迎人过？更遑论对方还是一个男子，这个男子还是一个地位与她差着十万八千里的小兵，高莹不禁看呆了。
谢沐雯喃喃自语道：“我说他不再招蜂引蝶了，原来是有了更高的目标呀！真是色胆包天，他居然连上官待诏的主意都敢打！”
高莹垂头丧气地道：“原来他喜欢上官待诏，这下惨啦，他若喜欢别人，我还有点机会，若是上官待诏，人家怎么敢争。”
谢沐雯愕然道：“不是吧！你刚刚还说没想嫁他。”
高莹理直气壮地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喜欢我的意思嘛。”
谢沐雯道：“这是你的幸运！哼，我总觉得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心太花了。”
高莹不以为然地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嘛！现在花好过以后花，现在花是花在你的身上，以后开了窍，就要花在旁的女人身上，搁着你做‘闲妻’了。这样的情郎才识情知趣，最懂得哄你开心，难道你喜欢那种呆板无趣的穷措大（读书人）么？”
谢沐雯：“……”

第一百五十四章 恼人的春风
自从察觉“杨帆对自己颇有倾慕之意”，上官婉儿心慌意乱了好久，连着几天只要一见到杨帆就浑身不自在，好在杨帆并无这个自觉，对她压根儿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追求行动，上官婉儿的情绪才渐渐调整过来。
这一来，婉儿果然自在多了，见了杨帆也不用心慌躲闪，只是偶尔瞥他一眼，眸中总有那么几分幽怨，似乎在埋怨他偃旗息鼓，不再表白。难怪孔夫子说……，想必夫子也曾被异性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困扰过。
问题是杨帆对此全无所知，之后几次蹴鞠下来，在他的有意接近下，同上官待诏的关系越来越好，而对上官婉儿来说，这分明是杨帆以一种更加含蓄内敛的方式表示对自己的亲近，她很享受这种感觉，而且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上官婉儿微嗔道：“真气人，‘白打’也比不过你，你不是说以前不曾练过蹴鞠么，怎么比我这从小就练蹴鞠的人还高明？”
这话已然有些撒娇的味道了，只是发诸于心，形诸于外，自然而然，上官婉儿全未察觉，杨帆也不知道上官婉儿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话，还是生平第一遭，便笑道：“不过是闲暇散心，锻炼体魄罢了，待诏何必在意？待诏的本领可不在这里，其实杨帆也不希望，人人见了我都说，这少年，踢得一脚好球！杨某如今是军人，还是想征战沙场，立一份赫赫战功，那才是男儿风采！”
上官婉儿莞尔道：“嗯！这才是男儿志向，我还以为你被那些宫娥内侍们恭维着，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呢。”
杨帆道：“怎么会！杨某心中，最钦佩的就是我朝名将薛仁贵薛大将军。薛大将军虽是拓跋魏氏的大将薛安都六世孙，但是到了他这一辈家族已然没落，也没借上家族的什么势力，完全是赤手空拳，凭自己的本事立下的赫赫战功。”
杨帆偷偷瞟了上官婉儿一眼，叹息道：“可惜薛大将军辞世太早，否则在下得以有机会从军时，一定会要求调拨到薛大将军麾下。‘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何等威风！还有他良策息干戈、神勇收辽东、仁政高丽国、爱民象州城、脱帽退万敌……”
杨帆历数着薛仁贵一生的功绩，惋惜地道：“记得以前，曾见人传颂过一篇记叙薛大将军一生功绩的碑文，这些功绩在碑文中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言辞华丽，听来热血沸腾，可惜当时未带纸笔，不曾录下。”
杨帆一脸深以为憾的模样，上官婉儿不禁微笑道：“你说的可是薛将军碑文么，那是宏文馆大学士苗神客为薛将军撰写的，薛将军一生功绩尽载于上，读来的确文采飞扬、壮怀激烈。你若喜欢，我送你一幅。”
上官婉儿说到这里，神秘地一笑，道：“可是苗大学士亲笔所书喔！”
“当真？”
杨帆“惊喜”地道：“太好啦！这篇记叙薛将军一胜功绩的碑文，写得极妙。在下虽不好文，也是爱不释手，原来这是一位姓苗的大学士所写，果然出手不凡。待诏能向这位苗大学士求一份墨宝？”
杨帆说到这里，便一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道：“是了，待诏您主持风雅，为朝廷品评天下诗文，天下文士词臣多集于待诏门下，这位苗大学士定然也不例外。待诏若是开口，苗学士自无不允之理。”
上官婉儿听他一口一个待诏的称呼，竟然渐渐生起刺耳的感觉，可是该让杨帆如何称呼自己才对？她也说不出来，心情没来由的便有些失落。便淡淡地道：“也没甚么，只不过是因为我替天后料理一些文案之事，当初苗神客为薛大将军题写碑文的原稿，就在我手中。”
杨帆“哦”了一声，道：“苗大学士原稿，想来珍贵得很了。在下怎好夺待诏所爱，可否……请这位苗学士为在下重新书写一幅呢？呵呵，相信待诏您肯出面的话，苗学士一定卖您这个面子。”
杨帆言语越是谨慎客气，听在别有一番心思的上官婉儿心中便愈加的失落：“亏他还是个男子汉，畏畏怯怯的一点也不爽利，前两天还像饿极了的狼似的盯着人家，这阵儿就像没事人一般。”
上官婉儿只顾在心里埋怨杨帆，呈现于外的便是她微微抿着唇儿，盯着球场上蹴鞠的人发呆，杨帆只道她不想说出苗神客下落，不禁暗暗着急，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机会，巧妙地把话题绕到苗神客身上，上官婉儿避而不谈，这该如何是好？
太平公主正踢得高兴，忽然瞧见杨帆和上官婉儿有说有笑，兴致顿时大减，便说一声乏了，要回府歇息。上官婉儿见她要走，忙上前相送，太平公主淡淡地应付两句，便即离开，瞧也不瞧杨帆一眼。
婉儿察言观色，自然知道太平心中不喜，却不知缘由何在。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一时瑜亮，各有千秋。婉儿胜在肤白如雪，气质出众，若论体态妖娆、风情妩媚，上官婉儿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处子，自然比不得太平公主这等早经云雨的成熟妇人。
再以身份而论，虽然婉儿权重，如今犹在太平公主之上，但她毕竟是犯官之女，太平是皇室贵胄，自觉乃是折节下交，什么条件都比婉儿胜出百倍，她对杨帆颇有好感，杨帆偏对婉儿时常露出亲近之意，太平心中自然不悦，也不服气得很，只是这种微妙心思，旁人哪里能够了解。
……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春暖花开，那皑皑白雪在不知不觉中变浅、变薄，直到完全消失，你不会注意到它是在哪个清晨完全消失于你的视线当中的，当你注意去看时，它已完全不在。
青砖缝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悄悄探出它嫩绿的芽，直到这嫩芽儿张开它脆生生的叶子，变成一株鲜嫩的小草，你才惊讶地发现那小生命竟已舒展开来。
枝头也是一样，嫩黄的叶苞，绯红的花蕾，当你发现它时，它已和着春风，在枝头摇曳出一片如雾的春意，就像美人身上罩着的一层薄纱。
那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就像一个天天出现在你面前的黄毛丫头，在你不经意间，她已出落成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而你全无察觉，直到某一天，她红了脸庞，掠起发丝含羞一笑，你才会惊觉：她长大了！
春天是个很纠结的季节，就像从洛阳城中飘来的柳絮，袅袅地沾人一身，惹得刚换了一身新袍子的高公公总是很恼火地去拍打。
杨帆纠结着，他天天看着上官婉儿那道美丽的身影在他身边翩然而来，翩然而去，明知道苗神客的下落就掌握在她的手中，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豁然开朗，偏偏就是无法问出来。
上官婉儿纠结着，有时看见杨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神，她就会莫名的欢喜老半天，有时候看到他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她就会失落很久。失落，欢喜，欢喜，失落，她的一颗芳心，随着杨帆的表情变化忽上忽下，喜怒无常起来。
于是，弘文馆里的学士们开始纠结了。做文案总会有失误的，今天他们在文案中错漏一个字，上官待诏只是温柔地一笑，吩咐重写。明天他们在字里行间不小心染了一点墨迹，上官待诏一言不发，直接扣你半个月俸禄。
学士们站在洛水河畔，任那恼人的春风把他们的长须吹如一蓬乱草，悠悠地发出夫子“逝者如斯夫”般的感慨：“女人的心思，好难猜……”
谢沐雯也在纠结着，杨帆是她的恩人，高莹是她的闺蜜，她不希望自己的闺蜜喜欢上一个比较浮滑的男人。可她同样担心自己的恩人搭讪上官待诏，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然而站在她的立场，她能做什么呢？
春天，真是一个恼人的季节。
早春二月，春闱结束了。
今年的春闱科考，天后在洛城殿亲自召见了当科中举的贡士，策问他们的学识，这是前所未有的一件大事，以前从不曾有过金殿召见当科贡士，当庭考问学识的举动。当科进士，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届接受殿试，受天后和皇帝策问的学子，被士林恭维为“天子门生”。
殿试一连举行了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天后对本届才子的学识非常满意，散了朝会，走进武成殿的时候，她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上官婉儿在殿门前迎候武则天，小蛮和高莹打着扇随在武则天身后，三个女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站立在殿门右侧的杨帆身上。
上官婉儿的目光很平静，好像只是无意地在杨帆身上一扫，杨帆的目光也很平静，既没有躲闪避让，也没有灼热的凝视，上官婉儿的心里又添了几分幽怨。
小蛮又黑又亮英气勃勃的眉毛下面，那双好看的大眼睛凶巴巴地瞪了杨帆一眼，习惯性地对他提出无声的警告，但是她很无奈地得到了杨帆的一个白眼，然后又很泄气地发现，自己的好姐妹高莹瞧着人家杨帆，两只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儿。
“真是没出息……”
小蛮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奈何高莹正满眼红心地瞧着杨帆，哪里还看得见她。

第一百五十五章 龙门风云起
武则天进了武成殿，在卷耳高脚案几后面的锦墩上坐下，大袖一拂，笑问道：“婉儿，有什么要紧的奏章需要处理么？朕今日处理朝政之后，又一连策问了五名贡士，身子有些乏了，若无要事，想早些歇歇。”
上官婉儿这一上午心神恍惚，处理奏章的速度有些慢了，平时这时候早就整理好昨天的奏章，这时还差着两三份呢，武则天一问，上官婉儿脸上微微一热，便道：“需要天后决断的奏章并不多，婉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只剩下三份还没来得看。”
武则天道：“既如此，朕先把它看完再歇息吧。”
桌上的奏折分成三摞，左边一摞是上官婉儿可以代为处理的，右边一摞是需要天后亲自批示的，中间还放着三份，上官婉儿替武则天处理奏章已非一日，武则天自然知道她的摆放习惯，她把中间的三份奏折拿到面前，顺手拿起了第一份。
武则天将近七旬的老人，眼睛已经有些花了，她打开一份上官婉儿还没来得及审阅的奏章，微微侧过身眯着眼看去。字斟句酌地看到一半，武则天突然“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上官婉儿刚捧了一碗醪糟过来，见武后如此情状，不禁讶然道：“天后因何发笑？”
武则天笑吟吟地道：“你自拿去看，哈哈哈，这个王守礼呀，好一个书呆子，真是憨得可爱，哈哈哈哈……”
上官婉儿拿起那份奏章打开一看，却是御使王守礼所进的一份弹劾奏章，这位王御使在奏章里弹劾白马寺主怀义大师，说他虽是出家人，毕竟是个精壮男子，皇宫大内乃嫔妃住所，一向只许女人和阉人进入，就是侍卫武士夜晚也要退出大内在外面戍卫。
现如今白马寺方丈怀义大师却时而入宫，夜宿于宫内，在朝野间引起了不少闲言碎语。他王守礼身为御使，不敢不言，特奏请天后，或禁止怀义和尚夜宿宫中，或者把他“去势”，以保宫女贞节。
上官婉儿看到这里，也不禁想笑，这位王御使还真是个书呆子，这样的建议也提得出来。想必怀义和尚与天后的私情，他也有所耳闻，却又不便直言，才想出一个这么委婉的法子，然而这样的进谏能对武后有一丝影响么？
上官婉儿扬了扬那份奏章，向武后问道：“天后，这份奏章该如何回复？”
武则天笑吟吟地道：“理他作甚，留中就是了！”
武则天说着，又拿起第二份奏章，刚刚翻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对上官婉儿道：“哦，对了！如今春光正好，朕要到龙门去散心，小住些时日。出游期间，小朝会取消，一应奏章都呈送龙门香山寺，大朝会时，百官到香山寺石楼见驾，你去安排一下！”
“遵旨！”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趋身退下。
……
洛阳西郊山水之胜，以龙门居首。
龙门山色自古即为洛阳八景之一。这里亭台楼阁，巍峨壮观。山脚泉水汩汩，伊水碧波荡漾，行船往来穿梭，形成了旖旎钟灵的龙门山色。武则天一直很喜欢这里的风景，每年都要到龙门小住，放松身心。
两天之后，一切行仗准备停当，随行的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内宦宫娥、宫廷侍卫，一并随同武则天的车驾启程赶往龙门，又调金吾卫丘神绩的人马往龙门护驾，担任外围警卫，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龙门进发了。
天津桥旁，一艘可乘五六十人的中型商船静静地停泊在那儿。
船头站着一个头戴幞头巾子，身穿青色圆领直裰的男人。
这个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算不得如何的英俊，只能说是比较耐看而已。微黑的肤色，颌下一部微须，一张比较平凡的面孔，但是那双熠熠有神的眼睛，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让他平凡的面孔也因此变得不平凡起来。
他笑微微地看着桥上络绎不绝的车马仪仗，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船儿轻轻一晃，帘儿一掀，从船中弯腰走出一个女子，往青衣人身旁一站，微微以手遮眉，看着桥头气派庄严的仪仗兵马，轻“嗬”一声，笑道：“咱们真是好福气，刚到洛阳，就看到天后出巡，这等气派，真是令人望而生畏。”
青衣人微微一笑，并没有搭话。
从船舱里走出来的这个女人，荆钗布裙，打扮非常平凡，可是一眼望去，却有一种磁石般的魔力，能够马上吸引住男人的目光。
因为她很女人。女人就是女人，所有的女子都叫女人，但是有时候女人这个词还会被拿出来专门形容一种女人，那就是祸水，好听一点的话，叫作尤物。
她有颀长白皙的秀项，五官不算特别精致，白净宽广的额头稍嫌高了一些，乌亮清澈的眼睛稍嫌大了一些，菱角般鲜明的嘴唇丰厚了一些，这样的五官绝不是最完美的搭配，算不得美到无瑕。
然而，就是这样的搭配，被男人看到，就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叫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性。并非最完美的五官，巧妙地搭配在她的脸上，偏有一种魅惑的魔力，造物之奇，当真难以言喻。
她的身材也是一样，这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女人，稍显丰腴，绝没有纤秀苗条的韵致，可是往那儿一站，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媚意，叫人一见就有一种把她摁倒、占有的冲动。
这个很祸水的美女叫杨雪娆，她是沈沐的女人，沈沐就是这个身穿青布直裰的这个男人。
他们看到的是仪仗的尾部，声势浩大的仪仗队伍很快就走过去了，沈沐负手站在船头，眯着眼看着远去的仪仗，忽然问道：“狄仁杰走到哪儿了？”
“祸水”很妩媚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懒洋洋地道：“那个老家伙啊，还在游山玩水呢，一时半晌，怕是到不了洛阳。”
沈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老家伙，这趟浑水，他不想蹚也得蹚，他以为能躲多久？”
杨雪娆道：“能躲几天是几天呗，这洛阳城啊，现在到处都是坑，一不小心掉进去，可能就再也爬不上来了。那个无良老贼比鬼都机灵，官场上的绰号就叫‘老狐狸’，碰上你这种专门挖坑盗洞的人，他能不谨慎着些？”
沈沐嘿嘿一笑，道：“说得也是，他想拖就拖吧。反正天后已经下旨召他还京，他再拖也拖不了多久。走，咱们进城，一边坑人，一边等他！”
杨雪娆慵懒地伸了下腰，随着他走回船篷，娇声央求道：“这就要去见那位一年四季、白衣如雪的‘姜公子’？咱们先歇两天好不好，陪人家游一游洛阳风光嘛，人家可是头一回来东都。”
沈沐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从长安到洛阳，你都赏了一路的风光了，还没赏够啊？”
杨雪娆大发娇嗔道：“你个死人！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一路上都被你欺负着，人家还赏个屁的风光啊，哪有空闲！”
“嘿嘿，赏屁，当真是一语中的！”
“啊……，我咬死你！”
船舱中传出一阵笑闹，船头伙计各忙各的，似乎早就见怪不怪了。
……
丘神绩率金吾卫已先行赶到龙门，刑部尚书周兴与刑部和洛阳府的大批公人也是先行赶到龙门的一批人。此刻，大批公人正在对龙门附近做最后的肃清，连一些根底不是特别清楚的僧人都驱离了龙门，金吾卫的官兵则在龙门、香山、伊河两岸以及驿口安排布防。
丘神绩和周兴并肩站在香山寺的山门前。
这两个人都跟杀神一般，只要有一个站在这儿，旁人也不大敢靠近的，两人并肩一站，八方鬼神回避，方圆十丈之内，连一个人都没有。
朝中四大酷吏，丘周来索。丘神绩和周兴是走正经宦途爬上来的官员，自然而然地形成一派。来俊臣本是一个囚犯，靠投机钻营、攀咬告密而发达，索元礼是个落魄的波斯胡人，走的也不是正途，所以他们两人是一派。
武则天改朝换代在即，人人都看得出武后称帝已势不可当，但是武则天毕竟年事已高，一个年近七旬的人，谁也不知道她哪一天就会驾鹤西归，她既然要称帝，皇储就成为所有官员最关注的一个问题。
武后要称帝的话，皇储人选是最叫人扑朔迷离的，其他的王朝左右不过那几位皇子，真正有资格竞争太子之位的，最多两到三个，即便如此，官员们也常常站错队。
而当今武后是以李氏王朝皇太后的身份取其江山，自立为帝，把李家江山变成武氏江山，这皇储的变数就更大了。
武后有四个亲生儿子，两个已经死在她的手上，另外两个一个现在是傀儡皇帝，还有一个被软禁在房州，严加看管着。如果武后称帝，还会不会让她的儿子继承皇储之位，实在不好说。
那么剩下来的可供选择的皇储人选是谁？
周兴和丘神绩商议之后，把目标定在了太平公主身上，结果丘神绩稍一试探，便碰了一鼻子灰，现在他们两个必须再选一位“明主”，以保富贵长久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谁能跃龙门
周兴立在山门石阶之上，一动不动，就连他眉心微微皱成的川字都好半晌没有半点改变，如果不是春风轻轻拂动着他的袍袂，也拂动着他颌下的胡须，他简直就像一具雕塑杵在那儿。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某反复思量，还是觉得，天后传位于李氏子孙的可能最小！虽然那是天后的亲生子，可是如果传位于他们，他们必定会恢复李唐国号，那么天后称帝还有什么意义？她继续做天后就好了嘛！”
丘神绩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咱们才选了太平，说起来，太平肯争的话，我觉得，她成为皇太子的可能是最大的。”
周兴道：“嗯！如果说天后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她真正疼爱关心的话，那就只有太平了。虽然她也姓李，可是如果她想继承天下，只有新朝才有可能。一旦恢复李唐国号，她这个女皇帝就不可能存在了，势必得还位于李唐宗室，所以，太平实是最佳人选。”
丘神绩眼神一动，忽然感兴趣地道：“天后对自己的儿子想杀就杀，唯独偏爱太平，坊间传言，是因为当年天后为争皇后之位，掐死襁褓中的亲生女儿，嫁祸给王皇后。天后终究是个女人，那是她亲手所杀的女儿，天后独宠太平，就是因为把对那位小公主的歉疚，弥补到了太平身上？”
周兴淡淡一笑，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一位才几个月大就夭折了的小公主，本不需隆重礼遇，可是天后掌权之后，却给这位死去多年的小公主大加封号，隆重迁葬，其规格超过了大唐所有公主，或许这传言真是事实也说不定。不过，其中真假，实无探究的必要，重要的是，天后偏爱太平乃是事实，否则坊间也不致有这许多传闻，可惜，人各有志……”
丘神绩道：“太平无意于皇位，那么这皇嗣，应该以武氏家族的子侄最有可能了吧？”
周兴缓缓摇头道：“我之所以拿不定主意，原因就在于此。天后与武氏家族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准确地说，是极其恶劣。天后掌权之后，第一个下手整治的就是武家。你想想看，天后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武元爽、武元庆，还有三位堂兄，武怀亮、武惟良、武怀运，都是什么下场？”
丘神绩想了想，道：“武元爽、武元庆死于流放之地，据说是因为忧惧过甚，郁郁而终。天后的三位堂兄，武怀亮是早就死了，武惟良和武怀运被天后处死，其子嗣统统改为蝮姓，流放边荒！”
周兴“嘿”了一声道：“不错！连姓都给他们改了，改成蝮姓，蝮蛇的蝮！就算天后那位早死的堂兄武怀亮，死了也不饶他，天后把他的妻子善氏押解进京，每天亲自用荆棘刺施以鞭刑，把善氏的背抽得稀烂，露出根根骨头，哀号死去。这何止是与家门不和，这要怎样的仇恨，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丘神绩眸光闪动，道：“天后宣布的罪名是，他们对天后生母杨氏不敬。呵呵，这个理由，我是不大信的。杨氏嫁与天后之父时已经四十岁，当时天后之父受封应国公，是我大唐开国十六元勋之一，高祖朝的八大宰相之一，掌管着禁军，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
杨氏年过四旬，还能嫁予应国公续弦为正妻，只因为她是弘农杨氏，高门巨阀。试问这等出身，又是堂堂的应国公正妻，她的两个继子敢对她怎样不敬？更不要武怀亮三人乃是武氏旁支，更加不可能对国公夫人无礼了。”
周兴道：“不错，因为这个‘无礼’，就让天后耿耿于怀，十四岁入宫，四十年后大权在握，便迫不及待地处死几位兄长，流放整个武氏家族？这个仇，恐怕不止这么简单，也未必就应在杨氏身上。”
丘神绩道：“天后是十四岁入宫，听说入宫之前，尚是一介稚龄少女，艳美之名就流传于地方了？”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却都不愿说不出口来，二人目光一碰，倏地各自闪开，周兴岔开话题道：“天后重用武氏族人，是从萌生称帝之念以后，这才把他们从蝮姓改回武姓，调回京城，安插要职。所以我才拿不准，天后称帝之后，还需不需要他们。”
丘神绩想了想道：“依我看，天后没有别的选择。若选李氏子孙，天后何必煞费苦心地谋求称帝。天后一旦称帝，所要考虑的，就是她的江山如何传承，既然天后能为了称帝而放弃仇恨、起用武氏族人，那么……为了她的江山传承下去，也就只能从武氏子孙中选择一位皇嗣！”
周兴负着手在阶上来来回回地踱了一阵，抬头问道：“那么，依你看，如果天后只能从武氏子侄中选择一个皇嗣，谁最有可能？”
丘神绩断然道：“武承嗣！”
周兴道：“理由呢？”
丘神绩道：“武氏子侄中，最有出息的就是武承嗣和武三思。从宗法来说，武承嗣承袭的是祖爵周国公，继承的是武后亲生父亲的衣钵，所以，他是大宗，武三思是小宗。再从血缘上来说，武承嗣是武元爽一脉，武三思是武元庆一脉，元爽是兄，是长房，元庆是弟，是二房，按照这个顺序，武承嗣也该是最有希望成为皇嗣的人，周兄以为如何？”
周兴又踱起了步子，踱了半晌，方才止步，回首对丘神绩道：“天后将驻跸于香山寺，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则分别住在其他寺院和临时征用的官宦人家的精舍、别苑里。武承嗣的住处在奉选寺！”
丘神绩微笑道：“好！等他到了，我便去拜访，希望这一次，不会再碰一鼻子灰回来！”
周兴呵呵一笑，笃定地道：“不会的！武承嗣不是太平！”
……
武则天的仪仗赶到龙门，先行赶到龙门准备的文武大臣一起迎到山前，接了天后上山，这才各自散开，分头安置。丘神绩把布防巡逻一应事宜重新安排、检查了一番，回到香山寺向武后汇报了一下，一见天后露出倦意，忙起身告辞。
丘神绩离开香山寺，便直奔奉先寺。武承嗣府上的人见是金吾卫大将军来访，倒也不敢怠慢，忙把他请进一间安静清洁的禅房，奉上一杯羊奶制成的乳酪。
丘神绩坐定身子，喝了口乳酪，问道：“丘某冒昧来访，事先不曾有约，不知武相可在？”
武承嗣此时是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是宰相之一，是以丘神绩如此相称。武府家人答道：“不巧得很，天后巡幸龙门，武氏族人伴随者众多，因为平素众族人也都难得一见，我家阿郎与夏官尚书三思大人一同会晤武氏族亲去了。”
丘神绩“哦”了一声，微微有些失望，转念又问：“不知武相离开多久了？”
武府家人道：“约摸有一个半时辰。”
丘神绩略一思索，道：“既如此，想必武相也该回来了，那某就小坐片刻，等一等相爷。”
武府家人道：“是，大将军请坐，我家阿郎回来，小的会立即禀报。”
此时，奉先寺后山的山谷中，松柏耸立，凉风习习。林间铺摆着数十张竹席，席上放着几案，几案上面摆着酪浆、米酒、水果、点心等各色吃食。在京的武氏族人俱都聚集于此，一个个锦袍玉带，贵气逼人。
如许之多的人聚集在这里，仿佛踏春出游的模样，但现场却是异常的安静，并不见有丝毫的喧哗声响。坐在中间席位上的，当然是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两个人俨然是整个武氏家族的核心人物。
武承嗣道：“诸位，方才我跟三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武氏一族，富贵荣华全系于天后一身。如今，天后取李唐而代之的事情已是迫在眉睫。这个时候，我们武氏族人必须上下一心，全力以赴，帮助天后早日登基。”
武三思大声道：“天后一旦登基称帝，我武氏就是皇族！尊贵无比，万世无忧！所以，但凡我武氏族人，必须全力以赴，谁若三心二意，就是我全族之共敌，当群起而歼之！天后迟迟不肯登基，全因朝野尚有忠于李唐宗室者，或有兵、或有权，令天后不得不有所顾忌。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李唐宗室杀光，把忠于李唐的大臣杀光，替天后扫除一切障碍！”
武承嗣颔首道：“三思所言甚是！如今，泽王李上金、郇（x&#250;n，周代诸侯国名，在今山西省临猗县西南）王李素节、南安王李颖等李唐宗室子弟还在，我们得尽快把这些人除掉，再把朝廷中不肯附从于我武氏的大臣也逐一干掉！”
武三思见他托大，总是在族人和自己面前摆出一副武氏宗长的派头来，心中大为不悦，冷哼一声，接口道：“你不要忘了！还有李贤的两个儿子！他们也绝对活不得！”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夺储之议
李贤就是章怀太子，唐高宗李治第六子，武则天亲生的第二个儿子。
李贤在胞兄李弘死后被立为皇太子，后来被安了一个谋逆的罪名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之后，因为李贤素有贤名，在朝野间极孚人望，成为武则天称帝的一大障碍，于是她又派丘神绩赶赴巴州，勒令李贤自尽。
李贤死后，武则天以丘神绩错会圣意，枉杀李贤的名义贬他到地方上做刺史，同时恢复了李贤的太子封号，李贤的两个儿子也就得以回到洛阳，重新成了王子，这两个人，当然也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
武承嗣道：“不错！这两个小子也不能放过！时不我待啊诸位！天后年事已高，难道要再等个十年八年才去称帝？我们务必要尽快替天后铲除一切障碍，扶保天后顺利登基。武攸暨（j&#236;，和，及，与。到，至：~今）！”
武承嗣说着，忽见自己的堂弟武攸暨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不禁眉头一蹙，憎恶地唤了一声。
武攸暨是武惟良的第三子，武则天掌权后，把武惟良这位堂兄处死，又把他一家人改为蝮姓贬斥边荒，所以曾有一段时间，武攸暨叫做蝮攸暨。
后来，武则天权势越来越重，有了改朝换代自立称帝的念头，急需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力量，于是又把武氏族人一一召回京城，予以重用。蝮攸暨也就蒙恩恢复了武姓，回朝做了官。
那段被流放的苦难，对不同性格的人，会产生不同的影响，武承嗣、武三思这些人一俟大权在握，就更加的热衷于权力，往昔夹着尾巴做人，而今飞扬跋扈，恨不得把当年的失意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武攸暨同武承嗣、武三思这两位堂兄却截然不同，他从小就比较沉默、性格懦弱，不喜争强好胜，对名利的欲望也不强烈。
他的父亲是被他的姑母武则天下令处死的，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向自己的姑母复仇，甚至连拒绝武则天的封赏的勇气都没有，可他心底里又不愿意接受杀父仇人的赏赐，那种羞辱、仇恨和无能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对于武氏族人的野心勃勃，他一向不以为然，他总觉得，凭一个妇人而得天下，这天下绝对坐不安稳。天后不称帝还罢了，如果试图称帝，早晚会给武氏族人惹来塌天大祸，就如当年汉刘邦的皇后吕雉一样。
所以这些武氏族人在这里兴致勃勃地陶醉于即将成为皇族的幻想中时，武攸暨感到的不是那种兴奋和激动，而是一种不安和乏味，但是因为他一向的懦弱，他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能消极对待。
武承嗣一唤，武攸暨登时回过神来，连忙直起腰，毕恭毕敬地道：“堂兄！”
武承嗣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叩着桌子道：“铲除阻碍天后登基的敌对势力，这件事由我和三思来负责，之后，还要大造声势，组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集众请愿，向天后劝进。这件事，你来负责。”
武攸暨一听，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说道：“堂兄，小弟才疏学浅，恐力有不逮，误了家族的大事……”
武三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真要你全盘负责，我还放心不下呢！你只须负责从御史中物色几个机灵大胆、能言善辩的人出来，以备摇旗呐喊，壮我声势，接下来如何安排，自有我来接手！”
武攸暨松了口气，道：“既如此，那小弟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武承嗣和武三思对武氏家族的人又耳提面命一番，这才纷纷散去。人前，武承嗣和武三思还算和睦，人后却是谁也不服谁的，众人一俟散去，二人也就各自离开，彼此连一句面子上的寒暄话都没有。
武承嗣刚刚回到奉先寺，候在门口的家人就上前禀报：“阿郎，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登门求见，已在客堂候您多时了。”
“哦！丘神绩？”
武承嗣目光一闪，说道：“去，告诉丘将军，就说某已回来，换过衣裳便去见他！”
武承嗣走进卧室，没有急着更衣，先是坐在那儿仔细地思索了一阵儿。他跟丘神绩关系还不错，但那是因他们一个是天后的亲戚、一个是天后的心腹，却谈不上私交如何亲密，丘神绩突然登门到访，意欲何为？
思索一阵，不得头绪，武承嗣只好起身道：“来人，更衣！”
两个侍婢闻声进来，帮他摘了冠，净了面，挽个道髻，又取出一套熏香的轻袍给他换上，武承嗣收拾停当，施施然地赶到客堂，丘神绩一见他出现，急忙起身抱拳道：“丘神绩见过武相。”
“哈哈哈，丘将军，劳你久等了，武某今日与族人聚会，刚刚回来，请坐，请坐，坐下谈。”
武承嗣请丘神绩归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来，笑容满面地道：“听闻将军此番率兵入驻龙门为天后值守，大军刚到，想必军务繁忙得很，不知将军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与某商议么？”
丘神绩微笑道：“丘某今日来，正是有一桩极重要的大事想与武相商量。”
“哦？”
武承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轻一摆手，侍立于堂下的几个家人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武承嗣道：“将军请讲！”
丘神绩双手扶膝，正容说道：“丘某是个武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就不跟武相绕弯子了。”
武承嗣呵呵一笑，道：“如此最好，大家绕来绕去，猜来猜去的，忒没意思。武某就喜欢性情直爽的人，丘将军有话但请直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断不会叫他人知道。”
丘神绩道：“如此，丘某就直言了。武相，如今这天下，虽然还打着李唐的旗号，可是任谁都看得出，天后革李唐之命，改朝换代，已是必然之举！”
武承嗣一惊，刚要开口说话，丘神绩举手压了压，继续道：“丘某对天后一向忠心耿耿，想必武相也很清楚丘某的为人，若有掩饰之语，实无必要。”
武承嗣捋了捋胡子，呵呵一笑道：“嗯，那么，丘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丘神绩道：“自古以来，新君登基，有一件事都是必然要做的，那就是立储。不知武相对此，有何看法？”
武承嗣目中精芒倏地一闪，微微倾身向前，专注地道：“不知丘将军对此有什么看法？”
丘神绩沉声道：“皇储关乎江山社稷，万世太平，不可不予重视。天后一旦登基，武相便不仅仅是朝中宰相，更是皇族中第一人，不管是从宰相之责来讲，还是从皇室宗亲的身份来说，对于皇储人选，武相都该有所考虑才是，莫非武相心中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么？”
武承嗣摆手道：“嗳！这个，当然是由天后她老人家乾纲独断。如果你要问我，呵呵，以我看来，天后有两个儿子，如今的皇帝陛下和房州的庐陵王，想必将来新朝皇储，也必是这二人之一。”
丘神绩哂然道：“天后若取李唐而代之，会把李唐的皇帝和宗室王爷立为太子？须知，他们虽是天后之子，也是高宗皇帝之子。他们姓李而不姓武，自古以来，岂有帝王把江山社稷传予外姓人之手的先例？”
武承嗣狡黠地道：“那么，丘将军以为该如何？”
丘神绩知道武承嗣还不大清楚自己的来意，是不敢表白态度的，因此直截了当地道：“丘某以为，天后登基，皇储必选于武氏。而武氏各房中，不管是从才干、宗法还是血缘上，武相您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所以，这皇储理当选择武相，才上顺天心，下合民意！”
武承嗣“大吃一惊”，慌忙摆手道：“丘将军此言差矣，武某何德何能，敢为皇储？这种话可千万不要再说了。”
丘神绩见他装腔作势，便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道：“唉！若是武相有心，这皇储必定跑不出武相的手心。既然武相无意于皇储之位，那就当丘某不曾说过，也不曾来过！丘某不打扰武相了，这就告辞！”
“丘将军且慢！”
武承嗣见状，赶紧抢上前去把他摁住，打个哈哈道：“丘将军，且坐，且坐。这个……皇储么，呵呵呵，不是武某妄自菲薄，确实是心中忐忑，心中忐忑啊。社稷神器，安敢觊觎？不过，武氏一旦成为宗室，诸子侄中，武某为长，为了天后的江山，为了我武氏江山，如果天后愿意把这份重任压在承嗣身上，承嗣自然也是责无旁贷的。”
武承嗣说到这里，深深地望了丘神绩一眼，道：“承嗣虽无定国安邦之大才，相信若是重用贤明，虚心纳谏，必然也能为天后分忧的。丘将军，可愿助承嗣一臂之力么？”
丘神绩欣然笑道：“若非如此，丘某今日何必登门拜访？武相若有此心，丘某自当竭尽所能，辅佐武相！”
“哈哈哈哈，丘将军果然快人快语，来人呐，摆酒，设宴，某要与丘将军痛饮一番！”
酒席宴上，两人敞开心扉，越唠越是亲近，本来关系就不错，这一下利益攸关，彼此的关系更是亲密无间了。
藉着酒意，丘神绩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新朝甫立，恐怕天后还是会立李旦或者李显为太子的，天后做事，一向谋而后动，以女子之身登基，本就是开前所未有之先河，先立李氏为太子，也是安定天下人心，顺利接掌权力的需要！”
武承嗣给他满了一杯，颔首道：“神绩所言甚是有理，承嗣也是这么想的，天后一旦登基，必定还会立李旦或李显为太子，不过，这是为了国朝顺利过渡，天下莫起波澜，作不得数的，等天后把这天下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嘿嘿……”
丘神绩道：“如此，武相想问鼎皇储之位，就要明暗相错、阴阳相辅，早早谋划，才能确保万无一失。须知，来日易储，恐怕阻力不只来自于依旧对李唐不肯死心的臣僚，还来自……”
武承嗣心领神会，道：“这个，某也明白！嘿嘿！我武家想当太子的大有人在呢。神绩，你说明暗相辅，却是怎样一个道理？”
丘神绩道：“这明，就是要尽心做事，辅佐朝纲。天后毕竟年事已高，许多事情，还要武相去帮着分忧，天后喜欢有才干的人，武相只要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成为武氏子孙中的佼佼者，还怕入不了天后的法眼？”
武承嗣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那暗的呢？”
丘神绩道：“这暗的么……，呵呵，一个篱笆三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武相还要多多结纳朝堂重臣，扶植亲信力量，仅有天后的赏识是不够的，总要握有足以令人侧目的力量，才有资格问鼎这个宝座！”
武承嗣会心地一笑，道：“不错，神绩言之有理。那么，这阴阳相间，又是指的什么？”
丘神绩道：“这阴，自然是彻底铲除李唐势力。如今宗室诸王还有一些人不曾被铲除，尤其是李旦、李显这两个皇子，天后不管选择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为太子，未来能够把他们扯下太子之位的人，都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人，这一点，不用我说，想必武相也该明白。”
武承嗣又是一点头，咬牙道：“自然明白！能够把这位太子扳倒的人，就足以证明他在天后心目中的地位，就足以证明他有左右朝纲的力量，那些墙头草自然趋之若鹜，原本就算只有七分的力量，只要办成这件事，势力和名望也足以达到十成！嗯……这阳指的又是什么？”
丘神绩微微一笑，沉声道：“这阳，就是联姻！”
武承嗣诧异地道：“吾妻病故后，正室之位倒是一直空着，不过……联姻？你说与谁联姻？”
丘神绩道：“自然是与李唐公主联姻。武相，除掉李唐宗室，是为了消除隐藏的障碍，可是李唐统治天下数十年，民心民意、各地文武，要说对李唐全无一点忠心，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能娶一位在朝野间甚有影响的大唐公主，就可以尽可能地获得这些人的支持和认同，也能得到天后更多的宠信和支持！”
武承嗣目光微微一闪，缓缓道：“这样一位公主，是谁？”
丘神绩一字一句地道：“自然是……太、平、公、主！”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采花”大盗
春山淡冶，如少女含笑。
伊河静静地从石窟前面流过，流得从容而美丽，就像石窟中那尊卢舍那大佛一般，安详而迷人。
山上的颜色是一种脆生生的绿，就像溪中的浅流，清清浅浅，可是你用尽目力，也看不透它。
杨帆徘徊在山林间，像是走在南海的沙滩上一样悠闲自在，他喜欢这里的气氛，轻松、优雅、自然。
厚厚的、松软的落叶间，已经钻出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还有许多的野草，杨帆忽然看到了几样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嫩生生的野菜，仔细看去，那枯枝败叶里，钻出许多嫩生生的蘑菇和野菜。
猫耳朵、马齿苋、五方草、荠荠菜、扫帚苗、刺角芽……
杨帆兴致勃勃地蹲下去采摘起来，一开始他还觉得那些野菜并不够多，真的采摘起来，不一会儿就兜满了衣襟。
杨帆很开心，把这些野菜拿回去，用开水焯（chāo，把蔬菜放到沸水中略微一煮就捞出来）一下蘸酱吃，会是一道很可口的美味。这样想着，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想起了那个青青翠竹般的娉婷少女……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杨帆赶紧擦擦眼角的泪水，定睛看去，却是一只小松鼠，松鼠捧着一只松果，拖着肥大的尾巴，站在不远处的树根底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正在看他。
杨帆被那小松鼠一逗，心中的伤感随风散去，他向那只小松鼠撮唇叫了两声，小松鼠吓了一跳，丢开松果，一溜烟儿地爬上树去了，杨帆见了它那可爱的样子，不禁为之失笑。
这时，他又听到一声沙沙的声音，这次绝对是脚步声，杨帆警觉地扭头望去，林下，隐隐现出一角白色的裙袂……
山坳里，小蛮蹲在草丛中，起劲地挖着野菜。
虽然她小时候是个乞丐，不过她认得的野菜品种并不多，因为那时她还太小，偶尔讨来的食物不够吃，阿娘需要去挖野菜时，她也把时间浪费在了捕蝴蝶、捉小虫上。
直到阿娘去世，她和阿兄相依为命，才由阿兄教她认识了几样野菜。阿兄说的每一句话她几乎都记得。她记得阿兄说过，用鸡子儿炸点酱，蘸着焯过的野菜吃非常美味，她还记得阿兄这么说时，那张总是鼻青脸肿的枯瘦小脸上，就会流露出非常幸福的表情，有些馋涎欲滴的味道。
可惜那时候她们兄妹俩是没有机会享用这么奢侈的大餐的，直到她离开阿兄，跟着裴大娘到了洛阳，这才有机会吃到阿兄说的那道美味。这么多年来，她已经爱上了这种味道，不过平时她想吃这道菜，只能去饭馆里吃，或者去街市上买些野菜自己下厨。
而今，陪着武后入驻龙门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这山上竟然有这么多的野菜，其中很多种野菜她还认得，她一边开心地挖着，一边回想着小时候和阿兄在树林中挖野菜、掏鸟窝的情形，心里便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
“是上官待诏！”
杨帆蹲在草丛中，看到那翩然而至的身影，赫然正是上官婉儿。
而且，她居然是一个人，身边并无一人陪伴，杨帆不禁怦然心动：“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要动手？”
……
没有人知道上官婉儿对草木山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上官婉儿自幼被充入宫中为奴，当年，她还是个小女娃儿的时候，母亲每日浣洗着如山一般高的衣服，宫里每个人都有他们需要做的差使，在大家都忙碌的时候，幼小的她就偷偷丢下阿娘要她背诵的诗文，独自跑去与小草、昆虫为伴。
她对草木有着很深的感情，看到草木就有一种完全放松的感觉，徜徉于山林之中，她不需要像在武后面前一样谨小慎微，随时去观察武后的脸色，分析她说的每一句话，也不需要像在弘文馆的那些学士们面前一样，咬文嚼字，端庄斯文。
在这里，她是完全自由的，她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唱就唱，这里的空气比宫城里自由，嗅着便叫人有一种陶醉的感觉。
武后年纪大了，一路上车马劳顿，每年登上龙门之后总要歇歇乏儿才能缓过精神，这段时间是上官待诏最轻松的时光，她总要在这时候找一个时间，独自一人漫步在这青山绿水之中，仿佛沉浸在温柔的泉水里面，卸下脸上的面具，完全地做回自己。
今年，她已二十有五，以前从未萌动春思的婉儿为情所苦，心情更觉压抑，所以也就更加迷恋这种独自徘徊于丛林之中的感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草木香气，站定身子，透过葱绿的树叶，看着山下玉带般舒缓明亮的伊河河水，情思化作诗意，一首新诗脱口而出：“霁晓气清和，披襟赏薜萝。玳瑁凝春色，琉璃漾水波。跂石聊长啸，攀松乍短歌。除非物外者，谁就此经过。”
上官婉儿一句“谁就此经过”刚刚出口，耳畔突然传来“沙”的一声响，上官婉儿一扭头，就见一道身影仿佛一头猎豹般从林间疾蹿出来，十指箕张，向她猛扑而至。
这人穿着一身禁军的服装，脸上严严实实地蒙了一方布帕，只露出一双眼睛！
上官婉儿大骇，她还没来得及喊，就被那人一把扑倒，将她牢牢地压在地上。好在地上是经年累月飘积的树叶，软绵绵的不会硌伤了她。上官婉儿正要呼叫，一只大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巴，把她那张精致的脸蛋捂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你不想死就不要喊！”
一个有些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凶狠地喝道。
上官婉儿迅速向他眨了眨眼睛，做出完全了解、完全服从的姿态，蒙面人满意地微微抬起手，有些窒息的上官婉儿呼地喘了口大气。
沙哑的男人声音又道：“你不要怕，我不会杀你的！”
上官婉儿定了定神，恼怒地道：“你好大胆子，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沙哑的男人声音道：“当然知道，你是上官待诏嘛！我找的就是你！上官姑娘，在下有一件心事，魂牵梦萦，挥之不去，非上官待诏而无解，只要你乖乖听话，在下一俟达到目的，马上放你离开，决不食言！”
上官婉儿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脸颊上也迅速爬上一抹潮红，她又羞又气地道：“你……你……，杨帆，你竟然……，你这个混蛋！你到底想做什么？”
“啊？”
杨帆吓了一跳，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糟了，他说这句话时，竟然忘了掩饰声音。
上官婉儿又羞又恼地道：“我怎么不知道是你！你那贼兮兮的眼神儿，我怎不认得？你……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杨帆一把拉下脸上面巾，他傻眼了，上官婉儿竟然认出了他，这可怎么办？
上官婉儿瞧见他的模样，一颗心更是跳得乱七八糟：“这个臭小子，居然趁我一人漫步山间时，蒙了脸来……”
联想一下他方才说的话，什么“我不会杀你的”、什么“在下有一件心事，魂牵梦萦，挥之不去。”什么“非上官待诏而无解，只要你乖乖听话，在下一俟达到目的，马上放你离开……”
他想要干什么，还需要问么？
上官婉儿虽然在感情上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却不是对男女之事的常识性知识一窍不通，她自觉猜着了杨帆的目的，一个身子登时燥热起来，心里头也说不出是羞、是恼、是怨、是恨。
一些她本来想不通的问题，这一下也都豁然开朗了。难怪他追求了几天，见自己态度愈冷，便没了动静，原来他竟打起了这般龌龊的心思！
杨帆可不知道上官婉儿想歪了，一见她已看破自己身份，整个人都傻在那里。怎么办？原打算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迫问出苗神客的下落，这龙门左近的禁军侍卫没有五万三万，她上哪儿查去，可现在……
杨帆心中纠结不已，上官婉儿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上，感受着他那结实有力的男儿身躯，那隐隐约约的男人味道，一颗心晕晕陶陶的，越来越羞，越来越恼，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异样滋味像一只热乎乎的小老鼠在她体内窜来窜去，让她又难受又害怕。
上官婉儿涨红着脸蛋，低声喝道：“你这混蛋！还不放开我！你……你抓哪里呢？”
“啊？”
杨帆这才醒过神来。
方才他一扑，把上官婉儿制住，一手捂住她嘴，一手就卡在她肩胛处，因为被她识破身份，抬手扯下面巾，再放回去时，顺手就搭在了她胸口，因为他正茫然于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竟然全未注意。
这时被上官婉儿一喝，杨帆才清醒过来，只觉掌缘触处圆润柔软，质感丰厚，但是并不松弛，柔软中极具弹性，脸上不由一热，赶紧抬起手来。
上官婉儿见他脸颊微红，自己更是脸上发烫，想要挣扎起来，可他身子牢牢压在自己身上，腹部相贴、髋部相吻，稍稍一动，一股异样的感觉登时让她全身都酥软了，就像睡梦中压着了手臂，麻酥酥的全然使不上气力。
上官婉儿又羞又气地道：“你……还不起来？”
“起来？”
杨帆此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冷厉的女孩儿声音喝道：“贼子！好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霸道的男人
“呛啷”一声，有利剑出鞘的声音。
杨帆急急一扭头，赫然看见谢沐雯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道秋水似的长剑飒然出鞘，直指自己的后心，她的前襟正飘落下来，随之散落许多刚刚采撷来的野菜。
“是你？”
谢沐雯看清了杨帆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
她方才采了满满一襟野菜，兴致勃勃地从林中钻出来，正想回去好好炮制一番，与高莹、兰益清等几个知交尝尝鲜，不料刚一钻出林子，恰好看见一个侍卫压在一个挣扎的女子身上。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宫廷侍卫和相好的宫女在野合，可是等她看清那个的女子容貌，不禁大吃一惊，这女人竟是上官待诏，谢沐雯马上拔剑出鞘准备救人。
不料杨帆这一回头，又把她吓了一跳。出于自身职责的要求，她当然该救下上官婉儿，而且她极其憎恨欺凌妇女、奸淫女性的男人，这样的人如果犯到她手里，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是眼前这个男子偏偏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小蛮从小颠沛流离，生活艰苦，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所以人家要是对她有一点好，她都会记在心里，更何况是救命大恩。然而这人既是一个人所不齿的淫贼，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该如何选择？
杨帆一看谢沐雯出现，便知大势已去，他暗叹一声，二话不说，便腾身跃起，想要飞奔离开。
人都是感情动物，且不提上官婉儿和谢沐雯都是清丽绝俗，惹人喜爱的姑娘，本就叫人难以下手，更何况这些时日来的相处，总会有些感情，你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再者说，谢沐雯的武功或者不如他，但是在谢沐雯已经有备的情况下，他纵然想辣手摧花、杀人灭口也不容易。一旦谢沐雯转身就逃，或者大声呵斥唤来其他侍卫，他就要陷入重重包围了。
杨帆现在只想迅速逃离，只是这一逃走，势必得隐姓埋名、躲藏起来，再想报仇的话，不知又要费多少周折了。
一见他要逃，上官婉儿也不知怎么想的，腰杆一挺，霍然坐起，娇声叱道：“你给我站住！”
杨帆身形一顿，先是戒备地看了谢沐雯一眼，微微侧了身子，脚下凝力，这才把目光投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站起身来，微微低着头，理了理鬓边稍显凌乱的秀发，其实她那一袭白袍业已有了褶皱，背襟上还沾着一些草茎枯叶，理顺秀发也难掩方才的难堪，但是多年培养出来的风姿韵致，使她的动作依旧优雅而高贵，叫人一见便忽略了她身上的情形。
“小蛮，你退下吧！”
上官婉儿一句话，谢沐雯和杨帆同时瞪大了眼睛，谢沐雯迟疑地道：“上官待诏，他……，他……”
上官婉儿微微低着潮红的脸颊，用发颤的指尖继续梳理着头发，强作镇定地道：“你误会了，是我走路不小心，不慎跌倒了，杨侍卫本想来搀扶我，结果不小心也被藤萝绊倒……咳！好啦，你忙你的事情去吧，这件事，切切不要对人提起。”
“呃……，诺！卑职遵命！”
谢沐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面满是狐疑，可是连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她还有什么话好讲？
谢沐雯暗暗犯着嘀咕，还剑入鞘，又心疼地瞟了一眼撒落在地上的野菜，这才飞身离开了。
……
杨帆站在那里满腹疑惑：“上官婉儿为什么反要帮我遮掩？”
杨帆百思不得其解，他疑惑地看着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低着头，长长地吸了口气，鼓足了勇气，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
她走得很慢，脚尖轻轻地抬起，又轻轻地落下，仿佛生怕踏碎了地上厚厚的落叶，体态因之显得更加轻盈、曼妙。
她走到杨帆面前站住，迟疑了一下，才慢慢仰起脸来，当头抬起来时，一抹异样的嫣红便浮上了她的双颊，她那双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有些飘忽，但是最终还是勇敢地对上了杨帆的目光，凝视着他，轻轻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能告诉你我的原因么？”杨帆想着，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上官婉儿看见了他无奈的笑容，仿佛也看清了他“寤寐求之、辗转反侧的情怀”，心中一软，便轻轻低了头，柔声细气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这个样子，人家可不喜欢……”
“嘎？”
杨帆一口气呛在喉咙里，脸色登时憋得通红，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对她的“觊觎”竟然早就被她发现了，但是她的理解竟然是这个样子……
上官婉儿鼓足了勇气，一下子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脸上固然更是发烫，心情却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她活了二十五岁，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和感觉，一个她并不讨厌……唔……，其实是有些喜欢的男人，不但敢大胆直言地向她表白，而且为了得到她，甚至敢采用这样的手段。她本该对此很反感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只有一种醉酒般的感觉，脑袋晕陶陶的，什么都想不了。
二十五个春秋，这个在风光中寂寞着的深宫女子，未尝没有过对爱的憧憬和渴望，可是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表白，别的女儿家最容易得到的一样东西，对她而言却是一种最大的奢望。而今，杨帆的作为，竟让她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原来，被人喜欢着，是这样的滋味！”
上官婉儿既觉得害怕，又有些新奇，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兴奋。
她垂着头，等了很久，没有听见杨帆言语，忍不住又悄悄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杨帆那张有些涨红的脸颊，他的脸庞很年轻、很英俊，涨红的时候，在上官婉儿眼中，更有一种很稚嫩、羞涩的味道。
他和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公子王侯们是不同的，他和那些老谋深算的文武官僚们也是不同的，他与弘文馆里那些整天摇头晃脑吟诗作赋的老朽们更是不可比拟的，他像山下那道悠悠的伊河水般清新，他像山上青青的小树新芽般稚嫩，偶尔……他又会露出獠牙，展示一下他叫人心悸的野性。
“他比人家还小几岁呢……”
想到这里，上官婉儿那颗沐浴在爱河中的心，禁不住又颤了一颤，忽地涌起一种感动和一种母性的怜爱，她不舍得难为这个小郎君。他年纪还小，难免会冲动，难免会犯错，其实……他的本质是很好很好的。
于是，上官婉儿柔声安慰道：“好啦，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难为情。这一次，我不怪你，也不追究。以后，你可千万不能……”
她还没有说完，杨帆突然托起她的下巴，一下子吻了下去。
上官婉儿的眼睛蓦地张大，一脸吃惊！
杨帆真的动情了！
上官婉儿不是李令月那种明艳得叫人一看就为之炫目的女子，可是她优雅的气质，皎洁的感觉，一身书卷的味道，却属于那种异常耐看，叫人读一辈子也品味不够的女人。
如果说太平公主是一轮太阳，上官婉儿就是一轮月亮。太阳有时温暖有时和煦，有时炽烈如火，四季变化无常，直视太久，它可以刺瞎你的眼睛，它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不容侵犯。
而月亮不管是弦月如钩，还是圆如玉盘，它的光辉始终是皎洁而柔和的，如果太阳和月亮并列，你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是太阳，但是那优雅而静谧的月光，最终却会在不知不觉间偷走你的眼睛。
杨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动地吻下去，或许是她那温柔的声音催动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一种感情，把他的心弦拨动，或许是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真的喜欢了这个皎如明月的女人。
他现在只想拥紧眼前这个可爱的女人，深深地一吻。
年轻的男人想到了就会做，于是，他吻了下去。
柔软的嘴唇，香滑的舌头，销魂的感觉……
原来亲吻的感觉竟是这样甜蜜！
上一次太平公主的一吻只是浅尝辄止，而且他那时正处于意外当中，感受远不如这一次为深，杨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尤其是上官婉儿的身份地位那般高贵，却由他主宰和掌握着，她的嘴唇微张，雀舌被动地被他吮起，笨拙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让这个年轻的男人产生了一种霸道的陶醉感。
上官婉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被这个男人的霸道给震慑住了，娇躯僵硬得动弹不得，身子好像轰地一下炸开了似的，连魂魄都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直到杨帆的舌头探进她的嘴巴，吮住她的舌尖，她才清醒过来，猛地推开杨帆。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个样子，人家……人家可不喜欢……”
上官婉儿结结巴巴地说完，就提着裙子跑掉了，看她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秤量天下、大唐内相的风范。

第一百六十章 神秘姜公子
洛阳城东七里，金谷园。
西晋时大富豪石崇曾在这里建有一座别墅，园内随地势高低筑台凿池。园内清溪萦回，水声潺潺。又依山形水势，筑园建馆，挖湖开塘，周围几十里内，楼榭亭阁，高下错落，富丽堂皇已极。
如今石崇早已不在，他的美妾绿珠为了他跳楼自尽、香消玉殒的那座小楼也早已化作历史中的一片尘埃，始终未变的是这里优美的风景。
阳春三月，此处桃花灼灼、柳丝袅袅，楼阁亭树交辉掩映，蝴蝶翩跃飞舞于花间；小鸟啁啾对语于枝头，犹如人间仙境。
这里依旧有许多豪门建造别墅，作为春游踏景、抒散心情的所在。千金公主在此处也建有一处别苑，清幽雅致，不同凡俗。平时这里只有几个家仆看守，此刻里边却有许多婢仆走来走去，看样子，似乎是千金公主到别苑踏春来了。
然而，这所别苑里，此刻的主人却不是千金公主，也不是千金公主的子女，而是天爱奴侍奉的那位白衣公子。
千金公主性喜奢华排场，经常要用重礼讨好武后，结交上官婉儿、太平公主等武后宠信和朝中权贵，往来应酬，所费弥多。一个公主的俸禄本就有限，一个身处李唐宗室随时有人覆灭的环境中的公主，更不可能有许多生财之道。
千金公主经常向武后敬献重礼，经常宴请当朝权贵，时时摆出阔绰的排场，钱从哪儿来？这位白衣公子就是她的金主儿，这也就难怪白衣公子可以当她大半个家，甚至反客为主，俨然成为这幢别墅的主人了。
小楼中，两厢屏风后面的琴师乐师早已退下，堂前红毡地上翩跹起舞的舞娘业已离开，堂前只摆了两张几案，两张几案后面的人都还在。
主位后面坐着白衣如雪的公子，在他身畔不远处跪坐着一身青衣、娇俏可人的天爱奴。侧边几案后面坐着沈沐，依旧是幞头巾子，身穿青色圆领直裰。
杨雪娆今天却换了装扮，一件碧绿的轻罗衫，一条散花水雾绿草纹的百褶裙，腰间用水蓝色的丝罗系成一个淡雅的蝴蝶结，头发随意挽一个松松的髻，斜插一只淡紫色的檀木簪花。
这样的装扮比起天津桥头的荆钗布裙自然要华丽得多，可是看起来反而不及当日往船头一站时那种魅力十足的风韵。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朵生命力十足的野花，你非要把它移到盆里，挪到雅室妆台之上，反而不及让它生长在山野间惊艳。
沈沐其实是个假名，就如坐在上首，被沈沐称为姜公子的这位白衣公子，他的姓氏自然也是假的。
“就这样吧！”
姜公子淡淡地道：“武媚称帝，已势不可当，与其螳臂当车，不如助她一臂之力，让她早日登位，反而能给李唐留下一点薪火。”
沈沐道：“武后一旦登基……”
姜公子截口道：“武媚现在没有登基，又如何？越是阻碍她，她越要藉助庶族子弟，打压我等世家巨阀，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她已是一个老迈妇人，武家子侄没有成大器的，我们现在只须静观其变，等到必要的时候，稍施助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改天换日。”
姜公子傲然道：“天常变，而天道不变。我等高门阀阅，以经术为本，便等于掌握了国家社稷之根本，任他江山破立，帝王将相轮换似走马灯一般，总要用到我们，何足惧哉！”
听他说话，二人的计议已近尾声了，姜公子身前几案上的菜肴还没动几口，反观侧边沈沐的桌子上，却是杯盘狼藉，鸡骨鱼刺、羊蝎驼蹄丢得到处都是。
沈沐夹了块富含胶质、味道肥美的熊掌塞进嘴里，香喷喷地嚼着，姜公子看了，低头以手帕掩口，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掩去了眉宇间一抹厌恶。
杨雪娆嗔怪地瞪了沈沐一眼，取过一方洁白的手帕，温柔地替他擦去嘴边溢出的汤汁。
沈沐微笑道：“沈沐刚刚听说公子的谋划时，还担心会玩火自焚。今日赶到洛京，亲耳聆听公子的通盘计划，这颗心算是放下了。公子雄才大略，智谋超人，沈沐衷心佩服。洛京这边有公子镇守，当可万无一失了。”
姜公子倨傲地道：“此处有本公子谋划，自然万无一失！不过有许多事，我‘显宗’是不方便出面的，特意叫你来，就是因为有些地方，你们‘隐宗’才能大显身手。武媚登基已迫在眉睫，你的人，要随时配合我的行动。”
姜公子瞟了他一眼，说道：“此处宅院是千金公主别苑，幽静安全，你们可以住在这里。”
沈沐微笑道：“多谢公子。我已在洛京自行安排了住处，明日就可安顿下来。这所别苑么，终究是公主的宅院，比较引人注目，我只在此小住一晚即可。”
姜公子淡淡地道：“随你。”
他站起身来，举步便向屏风后面走去，再也没看沈沐一眼，更没看他身旁的那个祸水一眼。沈沐，不过是旁支偏房的一个子弟，那个女人，本是长安市上当垆卖酒的一个酒娘，地位一般的低贱，怎么可能看在他的眼里。
沈沐并未站起，只是含笑说了一句：“公子慢走！”
天爱奴起身，微笑着向他们轻轻颔首，随在姜公子身后离开了。
杨雪娆娇俏地皱了皱鼻子，对沈沐道：“这个长着一副棺材脸的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位姜公子？好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沈沐笑道：“怎么？你不觉得他风神飘逸，如人中之龙么？”
杨雪娆捧着肚子，俏皮地做了个欲呕的动作，撇嘴道：“这等狂妄自大、面目可憎的家伙也称得上人中之龙？”
她望了一眼姜公子桌上几乎未动一口的食物，又道：“你瞧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吃个东西都跟鸡刨食似的，白白浪费了一桌珍馐美味。”
沈沐道：“你有所不知，这位姜公子自幼就有极严重的洁癖，若见人吐一口痰，也能干呕半天，所以他出门在外，很少卷起帘栊，就怕看见不知洁净的路人。方才想必是我吃得太过穷形恶相，影响了他的食欲。”
杨雪娆哦了一声，恍然道：“我说你今天怎么好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沐向她眨眨眼，笑道：“我也是好奇，想试试他到底好洁到什么程度。我听说……”
沈沐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道：“听说此人好洁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方，就连男女欢好，碰触女儿家身子都觉得恶心无比。他娶了妻子之后，依旧独宿，从不共眠。后来为了延续香火，不得已才与妻子敦伦了几回，云雨之后，不洗上两三个时辰、换上七八遍水决不罢休。这男欢女爱之事，于他而言恰似受刑一般！”
杨雪娆不敢置信地道：“世上竟有如此怪人！”
沈沐在她丰腴肥美的翘臀上捏了一把，低笑道：“所以呀，你该庆幸你家夫君没有这样的怪癖，否则你可要守活寡喽。走吧，一路舟车有些乏了，咱们回房歇息！”
杨雪娆向他抛个媚眼儿，昵声道：“只是歇息么？”
沈沐故作诧异地道：“不歇息还能干什么，大老远的从长安折腾到这儿来，娘子就不觉得累么？”
杨雪娆负气地道：“走啦走啦，回去休息！一会儿你敢打老娘主意，看我不一口咬断你的臊根！”
……
武则天入驻龙门的第三天才开始举行朝会。
朝会地点在香山寺的石楼，为了避免百官在洛阳城和龙门山之间作无谓的奔波，天后下旨，特许无重大公事的官员，可以不必赴香山寺参加朝会，因此今天参加朝会的人并不是很多。
杨帆扶刀巡弋在石楼下面，这儿的建筑格局与宫廷不同，再加上整个寺庙乃至整个龙门山除了和尚已没有任何闲人，外围自有金吾卫大军驻守，所以警戒任务不是很重。他也不需要持戟站在那比较狭窄的上楼石阶上。
武则天缓步走来，她今天也换了一身男装，身后没有宫娥打扇和诸多的仪仗，看来到了这山里，她是一切从简，轻松惬意多了。
换了男装的武则天清汤挂面，肤色依旧白皙细嫩，却已不如女子盛妆时能够掩饰更多的老态，上官婉儿身穿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在一旁搀扶着她，一步步迈上石阶，十几级石阶上来，走到杨帆所在的缓步平台时，武则天已经有些气喘。
上官婉儿体贴地扶着她站住脚步，让她缓一缓呼吸，文武官员都耐心地随在后面，自缓步台往下，由石阶一直到林荫下的石径上，排成了长长的几排。
上官婉儿扶着武则天拾级而上时，目光一直谨慎地看着地面，生怕一个不慎，绊倒了天后，等她到在缓步台上站定，这才抬起头来。
刚一抬头，她就看到了杨帆，杨帆正扶刀站在缓步台一侧的石栏边，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凝视着她。上官婉儿吃了一惊，赶紧把头一扭，慌乱地移开眼神。
杨帆眼看着她那蛋清般粉嫩的半边脸颊，眼看着一抹绯红潮水似的从她耳根一点点地爬向面颊，直到把那玉一般皎洁的脸蛋儿变成嫣红色的玛瑙。
杨帆心底的爱意也像潮水一般，一层层地泛滥起来：“这个女人，当真可爱已极！”

第一百六十一章 棒打鸳鸯谢小蛮
上官婉儿被杨帆看着，胸膛起伏越来越激烈，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比旁边的武则天喘得还厉害。
武则天站住身子，只觉登了十几级台阶就已有些腿酸气短，不禁心下黯然：“唉！终究是年纪大了，这才走了几步路就……”
忽然瞥见上官婉儿嫣红的脸蛋、急促的呼吸，武则天登时心情大好，胸膛又高高地挺了起来：“婉儿这般年轻，却比朕还不济事，看来不是朕的年纪大了，而是因为这里的石阶太过陡峭啊！”
上官婉儿强自克制半晌，终于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去，飞快地瞟了杨帆一眼，只是一眼，蜻蜓点水般一碰他的目光，立刻就像受惊的小鹿般移开，然后……，就像有一块磁石吸引着她似的，一点点地再挪回来……
如此数度交锋，上官婉儿终于不再躲了，羞红的俏脸上，那双眸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意味，似嗔还喜地瞪了杨帆一下，然后便微微垂下去。波光潋滟中，丝丝春意，一如枝头袅袅的柳条随风荡漾。
谢小蛮一身襕衫，革带束腰，身上看不出有佩戴着武器的样子。今天不是她和高莹随侍于天后身边，所以只充作外围侍卫。站在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杨帆和上官婉儿“眉来眼去”的样子，谢小蛮心中的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原来人家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这样的话，自己的确没必要打抱不平了。可是一俟确信杨帆和上官婉儿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心中对杨帆的偏见一消失，便又替自己的救命恩人忧心忡忡起来：“上官待诏是何等身份，你跟她怎么可能结成正果？”
武则天歇息了一下，就往石楼中继续走去，上官婉儿深深地瞥了杨帆一眼，收摄了心神，扶着武则天登上台阶。虽然只是小小的眉目传情一番，婉儿心中却似喝了蜜一般甜，那种难言的欢喜味道，是她以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
人常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此刻的婉儿就是这样，几乎是刹那之间，她那本来皎洁如月的肌肤就变得更加光鲜亮丽起来，白皙中隐隐有一抹红光流动。
武则天进入石楼，升座朝会，百官鱼贯而入，楼外便静下来。
高莹幽怨地瞟了杨帆一眼，心中的偶像有了爱人，似乎魅力一下子就变小了。
谢小蛮想想上官婉儿的高不可攀，觉得自己有义务对救命恩人劝诫一番，于是鼓足勇气向他走去。
“咳！”
谢小蛮走到杨帆身边，装模作样地左右看看，轻轻咳嗽了一声。
杨帆目不斜视，没有理她。
谢小蛮往后一靠，倚在石栏上，偷偷瞟了他一眼，又使劲地咳嗽了两声。
杨帆慢慢转过身来，微笑道：“谢都尉可是着了风寒么，若是身子不适，不妨告个假，早些回去歇着吧！”
“你……”
小蛮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哦？都尉有何话说？”
杨帆说着向前一靠，谢小蛮很不自在地退了一步，蹙起好看的眉毛道：“你靠这么近干吗，又不是听不到。”
杨帆嘿嘿一笑，站定身子，道：“都尉请说。”
“嗯，这个……”
谢小蛮四下瞟了一眼，以手掩口，鬼鬼祟祟地说：“那个……你挺喜欢上官待诏吧？”
杨帆眼珠转了转，点头道：“嗯，怎么？”
谢小蛮道：“咳！这个……，上官待诏温柔优雅、满腹才学，相貌也生得极好，乃是……乃是一个极出色的女子。”
杨帆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难得小蛮姑娘跟在下也有看法相同的时候。”
谢小蛮白了他一眼，又道：“不过，上官待诏可是天后身边的红人，天后须臾离不得她，恐怕轻易不会放她出宫，嫁夫生子的。”
“哦……”
谢小蛮瞟了他一眼，鼓起勇气又道：“就算有一天天后开恩，允许上官待诏嫁夫生子，以上官待诏的身份，嫁的也一定是王侯世家或者朝廷重臣。”
杨帆奇怪地看着她，问道：“那么谢都尉的意思是？”
小蛮有些心虚，也有些理亏，本来嘛，人家当初众香国里百花环绕，好不得意，她却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人家洗心革面专心一人了，她又来棒打鸳鸯，可她真的觉得杨帆这样一个小小侍卫跟上官待诏根本不般配，如果强自来往，早晚惹来祸端。
想到这里，小蛮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的意思是……咳咳，你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谢沐雯不是不知感恩图报的人，不能眼看着你……”
“嗯？”
“我是说，其实你和上官待诏，嗯……不太合适，而且……一旦这事被天后知道，说不定还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哦？”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理智一些，不要痴心妄想啦。”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在下本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不管在下怎么做，谢都尉都想棒打鸳鸯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谢小蛮奇怪地道：“你明白了什么？”
杨帆道：“小蛮姑娘这么做，莫非是因为你自己喜欢了我？”
谢小蛮怔怔地道：“啊？”
杨帆道：“你看，你也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呐，那最好的报答方式当然就是以身相许喽。再者说，我跟宫娥们在一起，你不高兴。如今我跟上官待诏在一起，你又不高兴，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么？”
谢小蛮吃吃地道：“什么意思？我好像……有点糊涂了。”
杨帆一本正经地道：“谢都尉，我知道你喜欢我，其实呢，我也挺喜欢你的。这样吧，等我和上官待诏成就夫妻之后，我就纳你为妾。你看，驸马尚且可以纳妾，上官待诏温柔可人的性儿，绝不会阻拦我的，你再等我几年，可好？”
小蛮气得舌头打结，涨红着脸蛋道：“呸呸呸！你想得美！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哪只眼睛看上你啦？本姑娘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嫁你这个臭和尚、死无赖、好色鬼、下流胚……”
杨帆掏掏耳朵，做怡然之状，悠然笑道：“天籁之音呐，真是好听！”
谢小蛮更是大怒：“无耻下流！卑鄙无耻！阴险龌龊……”
“小蛮，快些进殿！”
谢小蛮骂得正痛快，忽听高莹远远唤她，扭头一瞧，不知何时高莹已经到了石楼门前，正遥遥向她招着手，谢小蛮一见就知道必是殿中传旨召唤，她不甘心地瞪了杨帆一眼，这才气咻咻地奔上阶去。
杨帆望着她的背影笑而不语，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可是总想当个喜欢替人操心的大姐姐。
谢小蛮进了石楼，仅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见她和高莹又从石楼里匆匆地走了出来，二人神情凝重，经过他身边时，甚至顾不上看他一眼。
二人沿着石阶飞快地下去，片刻之后，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也顶盔挂甲，神情严肃地从石楼中走出来。
“希聿聿！”一声马嘶，杨帆扭头看去，就见谢沐雯和高莹一身戎服，各乘一匹骏马，刚刚驰到石阶下面站定，紧跟着一大队禁军士兵匆匆赶到。
丘神绩快步下了石阶，一名禁军牵来马来，丘神绩翻身上马，在谢沐雯和高莹的陪同下绝尘而去。
……
晚上的龙门一片沉寂，数万人撒在里面，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早朝时发生了什么事，士兵们是不知道的，他们也懒得打听，尤其是长期驻守在宫廷的士兵，更是养成了装聋作哑的习惯。
驻守在皇宫里的士兵日常生活比宫娥太监们更无聊，到了这山里，就比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舒坦多了。尤其是外围有金吾卫的数万大军将龙门山团团围住，他们日常的差使就更加清闲。
龙门山是皇家园林，平素不许百姓进入，所以山上活跃着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侍卫们各施手段，捉到了许多野鸡、野兔、野鸭和蛇等野生动物，简单炮制一下，就能弄成可口的美食。
傍晚的时候，侍卫们在山间生起篝火，炙烤着山珍野味。除了不能喝酒、不能纵声高歌，俨然就是一幅春游野炊的场面。
杨帆也在其中，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在火上轻轻转动一只野兔，兔肉快熟透了，滴下的油脂落入火中，嗞嗞直响。
红红的火光映着杨帆年轻的脸庞，他的唇边有一丝神秘而甜蜜的微笑。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心里终于有了一个异性的影子，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上元夜，太平公主的一个吻，把他的心扉打开了一道缝，可那严格说来不算是爱，他不曾妄想娶一位公主，更不是他因为动情而主动的吻，而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上官婉儿，给他的感觉就截然不同。
他喜欢心里装着一个女人时这种暖烘烘的感觉，看着那红红的火苗，他甚至幻想，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的仇人，保持他现在的身份，然后有一天，他找回阿妹，娶了叫他心仪的婉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该多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个家伙不太坏
“嘿！嘿！想什么好事呢，看把你乐的！”
旁边一个侍卫用肩膀撞了撞他，那人一边撕咬着一只肥得流油的野鸡，一边含含糊糊地道：“队正问你话呢，你不是从南洋回来的么，你们那边什么样儿呀？”
杨帆见大家正望着他，忙笑道：“我们那儿跟这里可大不一样，那儿出门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你都能听到一阵阵涛声，那儿的风吹到脸上都是腥腥的，嗅在鼻孔里……”
杨帆给他们讲述着南洋的故事，这些侍卫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大海，对他所说的南海风情非常有兴趣。
杨帆道：“那里的水非常清，几丈深的海水清澈透底，可以清晰地看见海底的沙滩、礁石、五颜六色的珊瑚和各种各样的鱼。那儿的沙滩上还有许多海龟，海龟会在沙滩上刨个坑，把蛋埋在里边，让阳光晒着来孵化小海龟，小海龟出生以后会自动地奔向大海，那一大片，密密麻麻……”
众人正听得兴致勃勃，都尉朱彬唬着一张脸出现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儿聚众喧哗！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一旦出了什么纰漏你们吃罪得起么，散了散了，全都散了！”
一个队正迎上去，赔着笑脸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把一只烤得嗞嗞冒油的野鸭子用树叶裹了腿儿塞到他手里，朱彬哼了一声，拎着野鸭扬长而去。
那个队正松了口气，挥手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杨帆，你留下把火灭了，千万小心，别引起山火！”
众人纷纷拿了还未吃完的食物散去，杨帆是最后一个，他把火扑灭，又扬上一些土把灰烬盖住，这才提了那只烤兔，慢慢地往回走。
远处，灯火通明处就是武则天的寝宫，杨帆知道，上官婉儿如今也住在那里。杨帆站住脚步，望着远处那丛灯火，轻轻叹了口气。情愫这扇窗一旦被推开，便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会比以往多一层认知和感受。
从小，在他心里就背负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这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无异沉重了一些。他总是一个人扛，也只能一个人扛，因为他没有人可以分担。
现在，他忽然希望有一个温柔的怀抱可以依靠，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听他倾诉一下心中的疲惫，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依偎在那怀抱里，踏踏实实地睡一个觉。无疑，上官婉儿现在就是他渴望的那个人。
春季夜晚的山风还有些凉意，一阵风吹来，吹醒了杨帆的思绪，他回头看了看刚刚埋掉的火堆，已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火光，于是准备回营房睡觉，偶一抬头，却看到远处有一道人影。
夜色苍茫，从他这儿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天空中大如车轮的一圆明月，明月前面有一棵大树，那个人就坐在大树的横干上，望月独酌。风吹着她的长发，长发飘飘。
她的身体剪影很好看，在明月的映衬下，身体的边缘蒙上了一层圆润晶莹的光，所以连她的五官轮廓也能轻易地辨认出来。这个玉一般的人儿正是谢小蛮。
杨帆好奇地走过去，从林中一直绕到那棵树下。沙沙的脚步声让树巅的谢小蛮听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就见杨帆正仰脸看着她，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嗨！”
“……”
“一个人？”
“难道你不是人？”
“哈哈，小蛮姑娘果然刁蛮，看样子心情不太好呀。”
“走开！”
杨帆哈哈一笑，并没有走开，而是用嘴叼住兔腿儿，纵身一跃，攀住树干，灵猿似的爬了上去。谢小蛮吃惊地看着杨帆猴儿似的攀上来，惊讶地道：“看不出，你爬树这么灵巧，比我阿兄也差不了太多。”
杨帆道：“你还有个阿兄？”
谢小蛮道：“我怎么就不能有阿兄？”
杨帆哈哈一笑，道：“说得也是，我也有阿兄，我还有个阿妹呢！”
他一转身在横干上坐了，悠着两条腿，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谢小蛮没理他，抓起手中的酒囊，仰起头来，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杨帆嗅到一阵酒气，不禁皱了皱眉，说道：“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心情不好？”
谢小蛮还是没有说话，杨帆又道：“你是天后的侍卫，小心被人嗅出酒气，找你的麻烦。”
谢小蛮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道：“你烦不烦？”
杨帆叹了口气，把烤兔递了过去，道：“别喝了，吃口烤兔肉吧，刚烤好的，还热乎呢，香喷喷的。”
谢小蛮瞅了她一眼，沉默半晌，才接过烤兔，递到嘴边，却又放下，幽幽地道：“今天，我奉旨去抓了两个人。”
“哦？”
小蛮束着马尾，额前一绺发丝垂下，被风吹着，不时掠过她的眼睛，发丝下的眸光灿烂如星光，杨帆从她的眸光里，隐隐看到了一丝忧伤。杨帆的声音不禁低下来，轻声道：“怎么了？”
谢小蛮幽幽地道：“那两个人，是章怀太子的儿子，仅余的两个儿子。”
杨帆微微动容道：“天后的亲孙子？”
谢小蛮轻轻点了点头，道：“来俊臣状告两位王子，说他们咒咀君父，大逆不道，天后下旨查办。我以为，会把他们抓起来查问一下。没想到，丘神绩将军带兵包围了王府，把两位王子抓到后，当场鞭杀了！”
谢小蛮笑了笑，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笑容有些惨淡：“我是天后身边的近卫，内卫里有些杀人的差使，从来不需要我去做。我以前杀过人，但不多，而且我从来没有杀过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嗯！”
“那两位王子，一个十一，另一个才八岁……”
“嗯……”
“他们就在我的面前，被五金之丝的鞭子狠狠地抽着。鞭子上满是倒钩，一鞭子抽下去，就刮下一大片血肉，他们一开始还会哭喊，后来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鞭子下去，他们的身体才会抽搐一下。他们咽气的时候，一片血肉模糊，已经认不出人样儿。”
小蛮的眼睛亮晶晶的，隐隐有泪光闪动。
她低低地道：“以前，我听人说起过一些王公大臣被处治的事情。公卿的头滚落在地，充没为奴的家人用锁链锁着，像牛羊一样成群地赶着走；被贬谪远方的人装在囚车上，颈项被大枷磨破，车子走一路，血就淌一路……
霍王李元轨七十高龄，装在囚车中走了十天，死了。江都王李绪被斩于江都，韩王李元嘉与鲁王李灵夔奉旨自尽，韩王李元嘉的三个儿子都被斩首。纪王李慎一向有善政，也被流放巴州，死在半路，五个儿子全部斩首。还有舒王……”
谢小蛮长长地吸了口气，道：“这些事我以前都听说过，可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两个孩子看着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求我救他，可我实在无能为力……”
杨帆冷诮地道：“人并不是你杀的！你去与不去，他们都要死！天后要称帝，李唐的宗室王爷就必须杀光，忠于李唐的元老重臣就必须杀光，能给忠于李唐的人希望和期待的人当然也要杀光！
对此，李唐宗室做过什么？盼着自己成为漏网之鱼！食李家俸禄的文臣武将们做了什么？求着自家的前程富贵！各路诸侯们做了什么？他们重兵在握，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利益，皇帝姓什么，他们在乎么？你一个小女子，何苦自寻烦恼！”
谢小蛮怔怔地看着他，被他一连串的“杀光”弄得毛骨悚然，可是仔细想想，天后这几年的作为，可不就是如此？太多太多人的反应，可不就是如此？
杨帆柔声道：“你只是一个侍卫而已，有没有你的存在，这些事都会发生，你根本不需要把这些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天底下有许多不平事，不是你能背负起来的。”
谢小蛮痴痴地看着他，问道：“如果是你，你能无动于衷么？”
杨帆冷冷地道：“我只知道，那不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有能力救他，且不会连累了我，而我没有施手援救，或许会受到良知的谴责。否则，我绝不会如你一般，坐在这儿喝闷酒！想杀人的是天后，揣摩上意去举告的是来俊臣，逢迎执刑的是丘神绩，与你可有一分半毫的关系？”
谢小蛮歪着头想想，觉得他说的话似乎有道理，又似乎没有道理，想要反驳，醉酒之后脑袋晕晕沉沉的，又无法清楚地思考。
杨帆瞧着她那娇憨的样子，那神韵依稀有些像自己的小妹子，心中更是怜惜，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忽然省起这并不是自己的妹子，这手伸上去，准被她一脚踢下树去，忙又收回手，柔声道：“傻丫头，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喝碗醒酒汤，再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你是一个侍卫，只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情，不要胡思乱想。”
谢小蛮点点头，憨态可掬地道：“嗯！听起来，好像是蛮有道理的，至少我现在心里舒坦多了。你这家伙，看起来还不算太坏。”

第一百六十三章 待诏有请
杨帆啼笑皆非地道：“真不知你对我的成见从何而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坏事么？快回去休息吧，看你醉的，要不要我送你？”
谢小蛮摇了摇头，道：“没事！这点酒醉不了。”
她仰起脖子，又使劲灌了口酒，把酒囊和兔肉往杨帆怀里一塞，说道：“好啦！我回去啦，照你说的，喝碗醒酒汤，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忘掉这些事！”
“嗳！”
杨帆伸手去拉，一把没抓住，谢小蛮已纵身跳了下去。
杨帆是见她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怕她脚下不稳摔倒，却不想她虽有了醉意，这一跃倒依旧利落，见她稳稳地落在地上，杨帆这才放心。
谢小蛮向他扬了扬手，道：“我走啦！”
转身走出一步，她又回身道：“还有你熏的兔肉，那味道……很亲……”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杨帆摇头一笑，轻声自语道：“这个丫头，真是喝高了，连很香都说成了很亲！”
杨帆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明月，拔下酒囊的木塞，喝了一口酒，撕下一口肉，再喝一口酒，背倚大树，曼声吟道：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令瓜稀。
三摘尚自可，
摘绝抱蔓归。”
这首《黄台瓜辞》，是章怀太子李贤被流放瓜州前所写，表面上是看到瓜田景象有感而发，实际上是因为大哥“暴卒”，自己和两个弟弟也前途莫测，忧心忡忡而写下的一首抒怀诗，当时他让乐工谱上风，把这首诗唱给武后听，希望能够打动母亲的心，却未见丝毫效果，倒是这首诗因之广为流传开来。
如今，李贤亦已被逼自尽，他的两个兄弟李旦和李显虽还没有死，却也是朝不保夕，倒是他的两个儿子先被逼死了，他这一支到此算是绝了，这首诗也算是一言成谶，只是应在了他自己的家人身上。
从国事上看，这是君杀臣；从家事上看，这是祖母杀孙。似乎无论如何，外人都无由置喙，然后被那清冷的月光照着，杨帆心中竟也有了一种悲凉的意味……
……
章怀太子最后的血脉——十一岁的李守义，八岁的李光顺因为“咒咀君父，大逆不道”，被他们的亲祖母下旨鞭杀了，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到武则天的游兴，第二天就传出了天后将于伊水河畔举办大型游宴的消息。
香山寺内，一座暂时充作署政办公的禅房内，上官婉儿仔细地安排着：“宫中内教坊和左右教坊的乐舞名伶都要提前安排过来，以免忙中出错。还有，洛阳城里有名的几家乐舞班社也要邀来。可以调几艘画舫来，叫她们住在上面，不得胡乱走动。”
教坊管事毕恭毕敬地应着，上官婉儿道：“你方才说的那些，再谋划细致一些。天后性喜大气，场面一定要宏大热闹，彩楼、彩坊，现在就开始搭建，你可向丘神绩将军借调些士兵帮忙。”
教坊管事又应了，上官婉儿挥挥手，让他退下，又对都尉朱彬道：“伊河龙门段，左右两岸均设关卡，出入船只、人员，需有内卫和教坊联手签发的‘过所’方许通行，船只和船上要严格检查，不得有所疏漏！”
“诺！”
朱彬答应一声，急急赶去安排。
上官婉儿又对尚食局奉御官道：“四海之内，水陆之珍，各色美味，务必齐备。各色食材你开列个单子出来，尽快由宫中取运，不足者从速购置，这件事，叫团儿抓紧一些。
为了方便供应，需在伊水河畔搭建临时膳房，地点要隐蔽，还要在下风处，免得天后嗅到烟火气，我已为你们定下一处地方，你且先去瞧瞧，若无不妥，从速准备。”
上官婉儿说完，叫一个小太监带着尚食局奉御退下，接着又对尚衣局、尚乘局、尚辇局、内侍省、掖庭局、宫闱局、内仆局、内府局等各负职司的官员逐一过问、安排，等把这些人都打发出去，上官婉儿方才喘了口气，坐下仔细审阅内府呈来的邀宴名单。
上官婉儿把宴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笔来添上了几个名字，略一沉吟，又划去了几个名字。
皇室饮宴，从来不是单纯的饮宴，一个邀请名额、一个座位的顺次，在有心人眼中，都是一个明显的讯号。
旁人不知道，但是作为协助武则天处理朝政的上官婉儿，清楚许多旁人所不知道的机密。她知道，早在来俊臣弹劾章怀太子的两个儿子之前，武承嗣和周兴就已联袂上奏，弹劾高宗之子，泽王李上金、郇王李素节有谋反之意，而太后已下密旨，把他们全部抓回洛阳法办。
来俊臣之所以弹劾章怀太子的两个儿子，分明是听到了风声，眼见自己落在了周兴后面，这才迫不及待地出头。而天后眼都不眨，甚至查都不查，也不管这“咒诅君父”的罪名适不适合两个孩子，就授意丘神绩把他们处死，可见对李唐宗室的一轮大清洗又要开始了。
上官婉儿划去的几个人，都是在京的李唐宗室亲王、郡王、外戚，和公开亲近李唐宗室的大臣，还有几位大唐的公主，比如东阳长公主。东阳公主曾经下嫁长孙无忌的舅父高履行，武后“厌屋及乌”，怎么可能待见她。
名单上保留下来的只有太平公主、千金公主等寥寥几人，而她添上去的几位，却是本无资格参加饮宴，但是近来与武氏家族走动频繁的大臣。
上官婉儿知道她删这几笔，添这几笔，虽然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中只是几个人的增减，看似没有什么，但是瞧在有心人眼中，必然会助长一些人的气焰，起到某种推波助澜的作用，可她之所以受用于武后，不就是因为武后需要这样一个人么？
武后想再找一个善于体察上意的女官很容易，而她离了武后，却不过是一棵被大树抛弃的菟丝草，那时等待她的命运将是什么，她心里很清楚，所以每日里，她都会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不容自己出一点差错，因为她错不起。
婉儿把名单重新审视了一遍，交给身边的一个小内侍，吩咐道：“知会下去吧！”
等那小内侍离开，原本拥挤不堪的禅房内就只剩下婉儿一个人了，她吁了口气，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便盯着对面墙上大大的一个“禅”字发起呆来。
自从被杨帆强吻之后，上官婉儿一直躲着他，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可是情丝一旦被撩起，就像春天的野草般迅速而疯狂地生长起来，这个一向矜持内敛的小女子勉强在自己心里筑起一道道堤坝，可那情感却一次次冲毁了这堤坝。
她不敢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人、那个吻。她终于知道诗赋中所说的相思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了：“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来人！”
上官婉儿扼着手腕，突然鼓足勇气，大声唤道。
“待诏有何吩咐！”
内侍小海应声出现在门口，上官婉儿急急一挥手，道：“没事了，你退下吧！”
“诺！”
小海躬了躬身子，从禅房门口闪开了。
上官婉儿在房中坐立不安，挣扎半晌，又唤道：“来人！”
小海倏然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待诏有何吩咐？”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挥手道：“没事了，你退下吧！”
小海一脸莫名其妙，悄悄地从门侧闪开。
上官婉儿站起来，在房中踱起了步子，踱了半晌，把银牙一咬，轻轻一跺足，唤道：“来人！”
小海幽幽地闪现在门口，一脸古怪的神气：“待诏，有何吩咐？”
上官婉儿绷着俏脸，很严肃地道：“去，唤杨帆侍卫进来，我有事情吩咐！”
小海躬身道：“诺！”然后习惯性地往门侧闪去，人影儿都闪没了，就听他传出如梦初醒般的一声“啊！”，紧接着就见他又跑回来，沿着门前石阶儿跑出去。
上官婉儿赶紧抢回案几后面坐下，抓起一支笔，拿过一份奏章。
杨帆走进禅房的时候，房中只有婉儿一个人。
她折腰坐在案后，手中攥着狼毫，一张小脸通红，就像一个小学生，被很严厉的西席先生逼她默写一篇诗赋，而诗赋的内容早已被她忘个精光似的。
杨帆走进来时，心情也不免有些紧张。情窦初开的少年大多如此，杨帆历练很多，心态已经算是相当沉稳了，还是不能完全免俗。可是当他看见上官婉儿这副模样时，那紧张便完全被好奇所取代了。
他好奇地看着上官婉儿，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神情，实在不知道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官婉儿方才召见内、左、右三教坊管事和六尚二十四司大小官员、安排各项事务，胸有成竹，井井有条，便是一些皇室宗亲的命运前程，在她一勾一抹间也轻易完成，全无半点为难，杨帆一进来，却把她紧张得像是一只在雄鹰俯瞰下的小兔子。
她低着头，攥着笔，紧盯着案上一份奏章，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杨帆却不能不说话了，杨帆咳嗽一声，施礼道：“上官待诏，召见属下，有什么事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婉儿是一朵奇葩！
一听杨帆开口，上官婉儿像中箭的兔子似的惊得一跳，紧紧地攥起笔杆儿，就像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紧张兮兮地看着杨帆，突然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喜欢我，是吧？”
“啊？”
杨帆实未想到她的开场白竟是这样一句话，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以致他也有些发起呆来。
上官婉儿涨红着脸低下头，咬文嚼字地道：“你的要求，我……慎重地考虑了很久……”
杨帆还没反应过来：“啊？”
上官婉儿期期艾艾地道：“我唤你来，是想……告诉你，我允许你……喜欢我……”
上官婉儿红着脸说完，大大地松了口气，她也不抬头，只是继续咬笔杆。
“啊？”
杨帆这回是真的傻了，他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低着头，紧张地咬了半天笔杆儿，听不到一点动静，便悄悄抬起眼睛，眼神与杨帆一碰，把她吓了一跳，很吃惊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还有什么事吗？”
杨帆茫然地摇了摇头，上官婉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展颜道：“哦！那你去做事吧，我也要做事了！”
杨帆梦游似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上官婉儿正张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杨帆一回头，把上官婉儿又吓了一跳，她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赶紧垂下头，继续紧张地咬笔杆。
杨帆茫茫然地出了禅房，站在阳光之下，仿佛梦还没有醒。
杨帆虽然不曾有过恋人，对于男女情事却并非一无所知，但是任他见多识广，他也不曾听说过还有这样建立情侣关系的事情。他甚至摸不准上官婉儿说：“我允许你喜欢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知道，在毫无感情经历，除了诗词歌赋，也完全没有其他任何渠道来了解男女情爱到底该以一种什么方式来进行的上官婉儿心中，这已经是一种最严肃、最庄重的表白：“我接受你的追求，愿意做你的女人！”
诗词歌赋中对男女间正常的情话描述几乎没有，同文诰案牍打惯了交道的婉儿姑娘用一种很公事公办的官方语言来表示她愿意与杨帆结为情侣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可怜了杨帆这个自诩在南洋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浪子”，也被这种前所未见的表达方式给弄蒙了。
杨帆抱着大戟站在廊下，很纳罕地猜了许久，结合当时上官婉儿羞涩不胜的表情，才隐约地猜出了她的心意。
杨帆心想：“这位掌管制诰、主持风雅，在政坛和文坛都举足轻重的大唐内相、天下才女，不会是个书呆子吧？莫非她以为这样就算是情侣了？如果这样就算情侣的话，那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井水不犯河水，也一样能生孩子了……”
……
盛大的游宴活动在龙门如期举行了。
游宴设在龙门山下的伊河河畔，宫中内教坊和左右教坊的乐舞名伶均奉诏赶来，洛阳城里有名的几家乐舞班社也被召来共攘盛举。
沿着河畔，香车宝马，摩肩接毂，万众云集，盛况空前。河畔彩楼高搭，水上彩舟画舫、绿树掩映的楼台亭阁、沿岸花间草地，处处是宴会，处处是乐舞，盛况空前。
大唐的宫廷宴会向来是极尽奢华的，四海之内，水陆之珍，靡不毕备。而歌舞也素来讲究气势宏大，宴会还没正式开始，伊河岸边由数百名教坊乐人模仿的“百鸟朝风”已开始试演，声音在两岸山谷间回音袅袅，犹如百鸟和鸣。
杨帆和谢小蛮站在彩坊通道一角，看着宫娥彩女们络绎不绝地把各色美食端送到沿河搭建的彩坊上去，又有在画舫上换好服装，赤着雪足，露着小臂的靓丽舞女沿着红地毯姗姗地走向表演场地。
那些舞女歌妓，尽是年轻貌美的姑娘，如今为了表演又是刻意打扮的，更显惊艳动人，那冰肌雪肤、蛮腰半露，走动间腰臀款摆，袅袅的风情，何止是杨帆一个，两旁的诸多侍卫都是看得目不暇接。
全因这美貌的姑娘太多，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时速度太快，这时不愁看不到美丽的姑娘，只愁眼睛生得少了，没办法看个仔细完全。
谢小蛮看着男人们直勾勾的眼神，不屑地道：“怎么一个个都跟狼似的？”
杨帆看着一个个雪足如霜的美貌姑娘从自己面来来去去，配合地用“爪子”在大戟上挠了两把，“馋涎欲滴”地道：“真的好想做禽兽啊……”
谢小蛮白了他一眼，嗔道：“还想什么呀，你本来就是！”
杨帆翻了她一眼，哼道：“又瞧我不顺眼了，我对你禽兽过么？”
谢小蛮“啪”地一扶腰间长剑，小瑶鼻儿一翘，冷哼道：“你试试！”
自那晚一番交心，谢小蛮对杨帆的态度友好多了，其实一开始她看不惯的，只是杨帆拈花惹草的恶习，现在过了这么久，她也渐渐弄明白了，不是杨帆拈花惹草，实在是宫里的姑娘们太热情、太大胆。旁的不说，就说她那位好姐妹吧，别看现在总是离杨帆远远儿的，可你瞧她那幽怨的眼神儿，只怕杨帆勾勾小指，她就会很开心地送羊入虎口了。
至于杨帆与上官待诏有情，与她更是全无关系，虽然她依旧认为杨帆和上官待诏并不般配，可是人家既然两情相悦，也只好祝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心结一去，两个人相处倒比以前亲近自然了些，虽然还是常常拌嘴。
“天后来了！”
远处一阵骚动，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句，杨帆和谢小蛮忙站定身子向前望去，只见武则天一身盛装，在众多权贵的簇拥下缓缓行来，谢小蛮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迎了上去。
武则天踏着红地毯缓步行来，左右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一个白衣如雪，飘逸如云，一个红裳鲜艳，如同一团能把人融化的火焰。
白衣如雪，皎然似月的女子自然是上官婉儿，这烈焰般的美人儿却是太平公主。
杨帆微微有些惊讶，因为武则天此番出游龙门，太平公主并未随她一同出游，不想今日太平公主也到了。
伴随在武则天身后的，便是一大堆的皇亲国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太平公主今天不只把两个女儿带来了，两个女儿也一并领来了，长女六岁，长子四岁，次女两岁半，小儿子才一岁出头，都由婢仆们抱着。
太平公主扶着武则天的手臂，正低低地与她说着话，武则天不时地颔首微笑，太平公主并未注意不远处侍卫丛中杨帆正站在那里。而上官婉儿扶着武则天的另一侧，一双妙目却在不停地左顾右盼。
倏尔看到杨帆，上官婉儿双眸一亮，白净的脸颊上微微荡起一抹红晕，便悄然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裙袂下忽隐忽现的脚尖儿，仿佛生怕踩死蚂蚁。
“这样……就算是我的女人啦？”
杨帆拄着大戟，一脸幽怨地看着螓首微侧，含羞低头的上官婉儿从他面前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众目睽睽之下，连一句话也说不得。至于眉目传情，难道传给她的后脑勺看么？
杨帆忽然觉得谢小蛮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找个太有名太有身份的女人做老婆，真的好麻烦！
……
武后一到，宴会便开始了。
此番盛宴，京中许多权贵都应邀而来，一有机会就巴结逢迎武后的千金公主是其中少数几个李唐宗室。太平公主不用说了，那是武则天的亲生女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武后最宠这个女儿。
所以千金公主受邀，自觉风光无限。
论年纪，千金公主比武则天要小五六岁，但是论辈分，她是高祖李渊之女，高宗李治的姑母，所以高宗的皇后武则天也该以姑母长辈礼敬于她，再加上两人交情一向不错，千金公主得以坐在武后身侧。
两人年岁相当，很多话题能唠到一块儿去，再加上千金公主赔着小心曲意逢迎，几句话就哄得武则天眉开眼笑。武则天拍着千金公主的手臂道：“龙门风景优美，赏心悦目，朕在这儿很开心，就是缺了个说知心话的人。今天你就不要走啦，晚上歇宿在朕那里，咱们好好聊聊天。”
千金公主受宠若惊，连忙道：“那敢情好，这几天没有见到天后，没有跟天后说说话儿，千金心里头就空落落的，今晚千金陪天后您聊天儿。天后，您请酒！”
武则天端起一杯加了养颜秘药的醪糟饮了一口，凤目一转，见女儿太平以掌托腮，看着前方红地毯上的乐伎歌舞，懒洋洋的无甚兴致，便道：“太平，你不要总是闷在府上，闲来无事，可以游山玩水，怡养心情。此番过来，你也留下住几天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人约黄昏后
太平公主听了武则天的话，微微颔首，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阿娘吩咐，那女儿就留在龙门留伴阿娘便是。”
武则天见她神情黯淡，知道今日受邀的皇亲国戚齐聚一堂，大多成双成对，女儿触景生情，想起亡夫，故而对她有所怨尤，遂暗暗一叹，对上官婉儿，道：“婉儿，朕既出游，也无甚要事，除了处理奏章的时候，你就不用时时候在御前了，你跟太平一向交好，两人谈得来，你多陪陪她。”
上官婉儿情思恍惚的，正在想着那个俊俏英朗的少年郎，突然听到武则天对她说话，不由惊了一下，待听清武则天的吩咐，却是心花怒放，连忙应道：“婉儿遵命！”
上官婉儿暗自欢喜，自从鼓足勇气，对杨帆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婉儿的一颗芳心终于有了归属，只是苦于她的身份特殊，轻易不得自由，哪有机会与情郎有片刻厮守，这一下总算有了机会。
上官婉儿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杨帆，可是她此刻固然不宜离开，纵然离开，与杨帆大庭广众之下又如何言语？实在按捺不住，便趁离开“更衣”的机会用眉笔在手帕上写下一行小字，回到台边站定，瞧见谢小蛮正在台边逡巡，便咳嗽一声道：“小蛮！”
谢小蛮快步上前，抱拳道：“卑职在！”
上官婉儿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那方叠得平平整整的东西，递到她手里，吩咐道：“你速将此物亲手交予杨帆侍卫，不得有误！”
谢小蛮一怔，双手接过，轻飘飘软绵绵，定睛一看，却是一方手帕。谢小蛮答应一声，袖了那丝帛就走。上官婉儿又追了一句，道：“事情紧急！让杨侍卫到隐秘处独自观看！”
“诺！”
谢小蛮转过身去，小瑶鼻儿便是一皱，心道：“你有什么要紧事儿，需要吩咐引仗司的一个大角手去做？嘁！明明是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却拿人家做那只传书的鸿雁，真是的，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千金公主今日在受邀之列，本就觉得风光，又被武后特意挽留陪宿，更是兴奋异常，她坐在武则天旁边，赔着小心，说着小话儿，只顾取悦武后。
武后方才因见女儿落寞寡欢，时不时地就去看她几眼。千金公主瞧在眼中，忙道：“今日天后设宴，君臣欢聚，其乐融融。千金素知太平舞技出色，何不请太平下场歌舞一番，以助天后酒兴呢？”
武则天看向太平，笑问道：“女儿，为娘许久不见你的歌舞了，今日难得高兴，为娘舞上一曲，如何？”
太平公主眼见受邀的皇亲国戚个个夫妇同坐，自己形孤影单，不免有些落寞，依稀记起父皇在时，每逢宫廷宴会，李唐宗亲济济一堂，如今却是日渐凋零，已经看不到几个李家人了，更是暗自神伤，便道：“女儿有些乏了，又多饮了几杯，不宜起舞。”
武后听了脸色微微一沉，正满心欢喜的上官婉儿坐在旁边，一见武后有些不悦，忙道：“一人独舞，不如二人对舞。婉儿愿与公主跳一曲‘双柘枝’，恭祝天后青春永驻，寿与天齐！”
上官婉儿说着，起身走到太平公主面前，轻轻一拉她的衣袖，一个眼神儿递过去，太平会意，知道母亲一向强势，不宜令她太过难堪，便随之起身，道：“那……女儿便与上官待诏共舞一曲，若是跳得不好，阿母可不许笑我。”
武后容颜一霁，呵呵笑道：“你这丫头，便被娘亲笑了又怕甚么，再说我儿舞蹈，又岂是这些舞伎比得的，快快舞来。”
今日盛宴，规格隆重。一向男装打扮的上官婉儿和喜欢穿男装出游的太平公主穿的都是彩衣宫裙，只是一个洁白素雅，一个红如烈火，倒不需要再换上专门的舞服。小太监下去安排，舞伎歌女迅速退下，乐师也停了器乐，专候二人上场，以演奏柘枝舞曲。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双双下场，在红毡毯上对面站定，一个红衣烈焰、一个白衣胜雪，姿色风情各具特点，偏是一般的迷人，登时吸引了四下所有人的目光。
“咚！咚咚！”
乐师们坐在船头，那艘画舫就停在河畔彩坊对面，三声画鼓，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云袖一扬，“啪”的一声，双袖一举，蛮腰一摆，恰似凤翼齐张。
“咚咚隆咚咚……”
节奏明快的鼓声响起，随即颇具西域风情的各色乐器一起伴奏，让人听着欢快的乐曲声，便有一种随之起舞的魔力。
场上，太平公主敛肩含颏、拧腰倾胯，右臂蛇一般探向空中，左腿微掩于臀后，妖娆的体态、销魂的曲线，令人怦然心动。上官婉儿与她是同样的动作，不同之处是她扬起的是左臂，吸掩于臀后的是右腿。
两人一样的动作，对映着，仿佛是一个人对镜独舞，偏是红者如火，白者似雪，色彩鲜明。
柘枝初出鼓声招，花钿罗衫耸细腰。
一样细腰，两种妖娆，她们蹲、跪、折腕、旋转，舞姿刚健中带着优雅和柔媚，你进我退，往返回旋，白裙如飞雪旋舞，红裳似烈焰飞腾，再加上两人都是一般的粉光脂艳，看得人如痴如醉。
“好！好！呵呵，令月跳得真是好啊。自从她为人妻子，朕已很久不曾见过她的舞蹈了，难为这孩子还没有撂下。”
武则天频频点头，满脸笑容。
千金公主偷偷窥了眼她的脸色，轻轻地道：“太平年轻貌美，才艺双绝，天后有这样的好女儿，可不为之自豪么。只是……，千金与太平相交甚厚，时常来往，总觉得太平常常郁郁寡欢呢。”
武则天脸色微微一冷，太平驸马薛绍是她下旨处死的，她也知道这件事对女儿伤害很大，为此还打破了大唐公主食邑最多不超过三百五十户的规定，把太平公主的食邑提高到一千两百户，超过了亲王的规格。大唐的亲王食邑才一千户。同时还赏赐了大笔财物。
她也知道这些身外之物并不能弥补女儿所受的伤害，她到现在还记得薛绍刚刚被抓进大狱时，女儿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痛苦绝望的神情。可是，她只能做到这样了，这个天下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你想有所得，必然有所失，即便强大如她，在帝位与亲情之间，她也无法两全。
千金公主忙道：“天后，千金的意思是，太平如此青春貌美，岂能就此蹉跎一生？
千金年轻时也守过寡，知道那孤衾寒夜的滋味儿，天后您最疼太平，舍得她如此凄苦么？千金以为，天后您应该早日为太平再择一良婿，到时候夫唱妇和，恩爱圆满，天后您也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不是？”
武则天犹豫地道：“这个朕自然也是想过的。只是……薛绍刚刚死了不到一年，现在便为她另择驸马，似乎有些……”
千金公主道：“天后过虑了，正因为太平还时常想起亡夫，才应该尽快给她选一驸马才是。”
武则天有些意动，喃喃自语道：“嗯……，只是不知谁家的儿郎才合适呢？”
千金公主赶紧道：“这个要说起来，可实在没有人比千金更熟悉了。天后若是有这个意思，那千金马上就开始张罗。”
武则天也知道千金公主广结善缘，是洛京权贵圈子里的活跃人物，想了想，终于点头道：“好！那么，你替朕好好物色一下，看看谁家的儿郎，配得上朕的女儿！”
千金公主喜上眉梢，连忙应道：“千金遵旨！”
武承嗣自后方靠左的一张几案后坐着，向千金公主投来一束目光，千金公主微微颔首，露出一丝笑意。武承嗣大悦，捧杯一饮而尽！
适时，掌声雷动，四下一片“彩”声，武则天和千金公主向前望去，就见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正做到“双柘枝”的最后一个舞姿，一个幅度很大的下腰动作，白者如月，红者如虹，赢了一个满堂彩。
……
月亮悄悄上树梢，虫鸣唧唧萦绕耳畔，春风徐徐拂到脸上，更显得林中静寂一片。
杨帆倚着一棵树站着，百无聊赖地折下一段草茎，在手里玩弄了一会儿，又叼到嘴上去。
谢小蛮给他送来一张手帕，手帕上有淡而清幽的香气，还有一行秀丽的小字：“月上柳梢时，前番相扑处，盼与郎君一晤，婉儿。”
杨帆来了，揣着那张带着女儿香的手帕，眼下月儿已经爬上林梢，可是伊人依旧不见踪影，杨帆已经有点望眼欲穿了。
婉儿离开太平公主的宿处，沿着寺中回廊绕到侧殿，走向侧殿的一道门户。当武则天吩咐她多多陪伴太平公主时，她就知道机会来了，只要不是侍候在武后身边，纵然离开一时，也有的是藉口遮掩，谁会追究她的去处。
侧殿门前站着几名今夜值宿的侍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见上官婉儿出现，连忙站直了身子，毕恭毕敬地道：“上官待诏。”
“嗯！”
上官婉儿浅浅地应了一声，迈步就要出去，一个伙长殷勤地道：“待诏这是要去哪儿？”
上官婉儿道：“随意走走，散散心。”
那伙长赶紧道：“天色晚了，待诏要出去，用不用属下带几个人护卫？”
上官婉儿淡淡地道：“这个地方能出什么事？我喜欢静！”
那伙长讪讪地应了声是，不敢再言语了。
上官婉儿姗姗地出了山门，踱进林中小径，一俟离开那几个侍卫的视线，立即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令月，时间已经过了，怕不等急了小郎君。”

第一百六十六章 御姐还是萝莉
上官婉儿急急跑到上次被杨帆扑倒的地方，伸手扯了一把臂上的飘带，因为跑得太急，带子钩在了一丝树枝上。
喘息着站定，四下寂寂，压根儿不见杨帆身影，上官婉儿不由一怔：“莫非小蛮不曾把消息送到？不能啊！小蛮已然回报于我，是他亲手接下的丝帕。而且，我已查过，今日他并不当值，莫非也是因事耽搁了？”
因为上官婉儿是从太平公主处出来，不宜更换装束，所以这身衣服就是在太平公主宿处的常服，藕丝衫子嫩黄裙，这是一身袒胸装，绯色V领内，那对与她纤细的身材不甚相衬的饱满乳丘，挤出一道诱人的沟儿。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酥胸一起一伏，雪白的肌肤被月光映着，如初晴小雪。慢束罗裙半掩胸，蝉翼罗衣白玉人。月下看美人，当真软媚着人。
这时，树后人影一闪，杨帆含笑闪了出来。
上官婉儿先是掩口一惊，待见是他，便忘情地扑上去，将要入怀时，又蓦地止住步子，含羞地嗔他一眼，低头道：“坏人！早便来了，却躲在这儿吓人家。”
这句话说得更是荡气回肠，小儿女情态暴露无异，杨帆看得心中一荡，为之大喜，只道自家这位婉儿姑娘原来并不是一个书呆子，其实蛮懂情趣的，不禁嘿嘿一笑，轻轻捉住她的一双柔荑，促狭地道：“谁叫你来晚了的，害我等了这许久，吓你一吓还是轻的，逾时不至，该打屁股，要把你的小屁股打肿才可以。”
上官婉儿委屈地道：“哪有这般规矩的。”
杨帆板起脸道：“怎么没有？在南洋就是这般规矩，所以我们杨家，就是这样的家规。”
上官婉儿一想，要被他那大手打在臀儿上，还要打到红肿，又羞又臊，又是委曲，便仰起小脸，红着脸蛋儿乞求道：“不打成不成？人家也是没办法，好不容易才脱身的。长这么大，人家还没挨过打呢，阿娘没有打过我，天后也没打过我……”
杨帆一开始还道她是配合自己说笑，听她说得有趣，心中大乐，听到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儿，再瞧她那认真解释、满腹委屈的样儿，不禁有些吃惊，杨帆试探着问道：“你不会以为……我真要打你屁股吧？”
上官婉儿一呆，讶然他：“不是你刚刚说的么？”
“呃……”
杨帆想了想，整理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路，解释道：“我不是真打！”
“嗯？”
“唔……，我是真打，不是……，我是说，我不是用力打！”
上官婉儿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诧异地道：“那为什么要打？”
“这个……”
杨帆虽然还是个童男子，可是在南洋时，同龄的少男、早熟的少女，对这些话题谈起的可不少，到了洛阳修文坊，整天跟那帮坊丁在一起，更是耳濡目染。他努力回想着坊间大姑娘小媳妇们的言传身教以及南洋妹妹的热辣言语，试图用最浅白的语言进行解释。
“其实这个打，就是轻轻地拍，拍得酥酥麻麻的，甚是得趣，不但不痛，还很舒服。”
“哦！那不白打了么？”
杨帆耐心地道：“也不算白打。它是……，它的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打人才打，它其实是……一种闺房之乐，是男女之间调情欢爱的一种手段。”
“哦……这样啊！”
上官婉儿微微侧着头，秀气的眉毛轻轻颦着，似懂非懂，但是正很认真、很努力地理解着它。
杨帆眼中的极品御姐突然幻灭了，这分明就是一只萌到了极点的小萝莉啊！
御姐的身子萝莉的心……
杨帆无力地扶住了额头。
……
静静的伊水没有半点声音，只是那流动的水波在月光的照耀下，不断闪烁起层层粼光。杨帆和上官婉儿坐在离河面三丈来高的一块岩石上，四下里树木野草掩映了他们的身影。
杨帆的手揽在婉儿纤柔的腰身上，婉儿便无师自通地偎进了他的怀里，一脸甜蜜。
当然，现在杨帆还不能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腰间，就让婉儿紧张地绷起了娇躯，好半天才缓和下来。杨帆的手不管是摩挲着向上，想去抚弄那两团软肉，还是想悄悄滑下，贴近她圆翘的臀儿，婉儿都会悄悄捉住他的手，放回自己腰间。
目前对她来说，与一个男人这样耳鬓厮磨地依偎着，听着他绵绵的情话，感受到他的大手在腰间熨烫全身的热度，已经心神俱醉了，她还接受不了更进一步的亲昵。
“我是不是很笨？”
在几次对杨帆的情话或不解、或误解，几番见到杨帆的囧态之后，聪明的婉儿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
“哪有！”
杨帆在她光滑粉嫩的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在她耳畔柔声道：“一个笨女人能成为秤量天下才子的女学士么？其实只是我的婉儿太单纯了，你从小长于深宫，从不曾接触过这些人、这些事。”
“嗯！”
上官婉儿放心了，把脸蛋贴在他胸口，甜蜜地蹭了蹭，柔柔地道：“我不懂怎么做你的女人，不过不要紧，反正有你，你教我就是啦。”
杨先生很想说：“来，帮我拔些草铺在这儿，把你自己脱光光躺上去……”
不过他也只能想想，初为人师的他，也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要循循善诱、循次而进，不能吓坏了自己的好学生。
然而，并不是一直由杨帆来充先生的角色，当他们自然而然地谈到他们的未来时，上官婉儿就展示了她一向的精明强干。
“郎君，我们两个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张扬。天后登基在即，以前，天后垂帘，许多事只能由我这位宫中待诏帮她处理，内外联络。一旦称帝，可以名正言顺地统辖天下臣僚，接见内外大臣，宰相们可以帮天后分担许多事情，或者我就能比较自由一些。”
上官婉儿歉然地对杨帆道：“还有，你现在的官职……，郎君莫要误会，婉儿不在乎的，可是，天后在乎，天后最重门第出身、身份地位，若是婉儿说要嫁与郎君，即便别人不会说三道四，天后也不会答应。”
杨帆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这也正是让我烦恼之处。”
上官婉儿道：“婉儿替郎君做过一番打算，郎君莫要责怪婉儿擅作主张。”
杨帆道：“自然不会，婉儿有何打算？”
上官婉儿道：“婉儿想了两个办法，一个可令郎君一日三易其官，不消一年，便可位极人臣，到那时以郎君的身份地位，若要迎娶婉儿，也不是难事。另一条路稍难一些，不过却也是个机会。只是具体如何去做，还需细细思量。”
这小鸟依人般偎在杨帆怀里的小女子果然不愧是大唐隐相，杨帆平素看她，也不过就是替武则天处理处理奏章，时不时到弘文馆里与学士们吟诗作赋一番，再不然就换上武服，活跃在蹴鞠场上。而今，要把一个小小兵丁运作成为当朝大臣，在她说来，竟是如此轻松。
萝莉又变成了御姐，而且是无所不能的御姐。
杨帆道：“婉儿有何妙策？”
上官婉儿道：“这第一个办法，就是郎君退伍，由婉儿找人保举郎君出仕做官。”
杨帆皱眉道：“出仕做官如此容易？”
上官婉儿嫣然道：“自然是难者不易，易者不难。我朝科举，一年一次，每科取士不过十余人，如何满足偌大国家官员的需要？自荐、举荐、科举、世袭、恩荫……，做官的途径多得很。
婉儿协助天后处理政务，朝中许多大臣都欠了婉儿人情，这个小忙，只消言语一声，自然有人帮忙。介时，不管是通过举荐，还是为郎君择一名门世家，挂靠成为其家亲属，想要为郎君谋个八九品小官，都易如反掌。”
当时固然有举荐制度，不过受举荐的人要么有名望，要么有才学，要么本是小官，素有政绩，总之也是要有一定资历的，不过这当然难不住上官婉儿。
至于“门荫”制度，是专门给五品以上官员弄的一种福利，他们有权保举自己的至亲子弟为官，狄仁杰的三子狄光昭就是利用这种方式出仕的。不过这种制度现在早已不限于至亲子弟，由于大家都这么干，自然也没人出来找碴，谁敢破坏这种对所有官员有利的潜规则，谁就得成为官场公敌。
即便清廉如狄仁杰，也曾经碍不过亲戚情面，把姨家外甥这种非至亲子弟的人通过“门荫”制度保举为官员。所以上官婉儿甚至无须刻意为杨帆找一个同姓的豪门，随便挂靠到哪一家弄个远亲的身份，就可以为他弄个小官当当。
一个八九品小官，以上官婉儿俨然当朝宰相的权力，很容易就能办到，可是一个八九品小官，当然依旧没资格娶上官婉儿这样身份的女子，然而从八九品小官再想往上升，几乎每一步都是难如登天，上官婉儿先让他做个小官，用意分明就是让他先进入官僚系统。
杨帆虽对官场不是特别熟悉，对此也是清楚的，忍不住道：“然则，之后如何一日三易其官，一年之内位极人臣？”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为郎巧谋划
“劝进！”
上官婉儿凝视着杨帆道：“天后登基在即，这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而它必然、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去捅破。这个人要代表民意，所以官不能太大，更不可以是武氏子侄，而寻常百姓又太过儿戏，所以，必然要选择一个低阶官员。”
上官婉儿道：“你曾是修文坊丁，又曾在白马寺为僧，当过禁军士兵，蹴鞠与击鞠之名扬于洛京，有大批拥趸，你不但可以代表，更可以轻易汇聚三教九流各方人士带头劝进，功与首功截然不同，只要你立下这份功劳，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杨帆道：“有功也当有才，只是带头劝进，就能位极人臣？”
上官婉儿笑了，柔声道：“郎君难道不曾听说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
杨帆恍然，他思索半晌，缓缓问道：“那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上官婉儿目中掠过一丝异色，问道：“郎君不愿劝进？也觉得‘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杨帆摇摇头，道：“这天下是李的当皇帝还是姓武的当皇帝，是男人当皇帝还是女人当皇帝，很重要么？我不以为然，只要他是一个能为天下带来福祉的好皇帝，又有什么关系？我在南洋时，就曾见过一些小国是女子为王，百姓们安居乐业，也没见天塌下来。
只不过，以劝进而为进阶之道，虽是捷径，也是险径，我在南洋时，曾有一位甚有见地的长辈，教诲过我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也曾同我讲过古往今来许多天下大事，自古以此捷径飞黄腾达者，大多没有好下场。
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却骤然踩在无数人头顶，便会成为他们理所当然的敌人。尤其是如今，朝中酷吏横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如此上位者更是凶险之极。再者，用这个办法上位，也会被人瞧不起，若做一个被人轻鄙的官，我不会快活，婉儿定也不会快活。”
上官婉儿欣然道：“婉儿也有这个担心，只是还没来得及向郎君分说其中利害，想不到郎君竟已洞烛玄机，看得如此透彻。”
杨帆笑道：“你莫捧我，我对官场，毕竟所知不多，哪有这般本领，你只一说，便把其中利害看得清楚。实际上，是因为你方才说过，你想了两个办法，还说另一个难了些，需要细细思量。
若是这个以劝进上位的法子没有坏处，以婉儿的冰雪聪明，何必煞费苦心再去想第二个办法？我是因为想起你这句话，料定这个办法必定是大利大害两相伴随，所以才绞尽脑汁去想，它到底有何不好。”
上官婉儿抿嘴一笑，道：“郎君何必过谦。虽说如此，但闻有这样的晋身之阶，又有几人还去细思其中害处。郎君年纪轻轻，心思如此缜密，实非寻常男儿可比！”
杨帆一揽她的纤腰，笑道：“若是寻常男子，岂能入了上官待诏法眼？”
上官婉儿仰起脸来，娇嗔道：“你还叫人家上官待诏！”
杨帆道：“不叫不叫，只叫婉儿，我的好婉儿！”俯下头去，捉住她的樱唇，一番唇舌挑弄，惹得上官婉儿软了娇躯，气喘吁吁地瘫在他的怀里，媚眼如丝如缕，这才问道：“婉儿那第二个法子又是怎样？”
上官婉儿被他弄得身子都酥软了，只觉他一亲上来，身上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美，长到二十五岁，她还是头一回体验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杨帆问完了话，婉儿还跟醉酒似的晕在他的膝上，清醒半晌，才轻轻捶了他一下，娇嗔道：“坏人，你这样子，把人家弄得迷迷糊糊的，还怎么说话？”
谁说这小女子不通男女情事，毕竟是熟透了的女儿家身子，欠缺的只是毫无这种认知，如今稍经撩拨，便自然而然地焕发出万种风情，若她在情爱上的天真幼稚再成熟一点，不知该是何等的迷人了。
上官婉儿坐起身子，理了理鬓边秀发，这才说道：“另一个法子，就困难一些，现如今，我也只是大概有这么一个想法，至于具体要怎么做，还得好生思量一下。”
杨帆道：“你且说来听听。”
婉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地道：“我想的第二个办法，是依旧在军中发展。不过，要调离南衙十六卫，加入北衙。”
杨帆如今虽是禁军中人，却也没有搞清楚禁军中这么复杂的派系关系，不禁疑惑道：“北衙？”
婉儿颔首道：“嗯！南衙十六卫兵马，就算天后调动，也需兵部勘合，而北衙，准确地说，那是天子私军！这支私军自我大唐建国就有，原本是当年追随高祖在太原起兵的三万精锐部队。
我大唐立国后，这支人马就独立于其他所有军队之外，就是兵部也指挥不动，只听天子一人调遣，凭虎符行事，号称‘元从禁军’。太宗皇帝时，又从‘元从禁军’中挑选精锐卫士百人，宿卫玄武门，穿虎皮衣，骑御马，号称‘百骑’。”
上官婉儿嫣然道：“你做大角手，每三月轮值一回，总归还是要调离宫城的，一旦调入北衙禁军，那就是天后私军，可以常驻宫城了。而你一旦成为‘百骑’之一，便是天后的私人翊卫，宫中随意行走，少了许多约束。”
杨帆这才知道其中竟有这许多门道，见上官婉儿说得得意，忍不住在她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那样，我就能时常见到婉儿了，是不是？”
上官婉儿调皮地一笑，娇憨地道：“才不是呢！人家是说，你一旦成为‘百骑’，升迁就比南衙将佐们容易多了。这北衙禁军实为天子私军，名义上却是挂靠于羽林卫之下，羽林卫大将军是天后的侄子武攸宜，左羽林大将军是阎敬容，右羽林大将军是李多祚。
李多祚和阎敬容实际上只能调动普通的羽林卫，这支战力最强、权力也最大的‘元从禁军’却只有武攸宜才有权调动，你听说过梅花内卫吧？梅花内卫也是‘元从禁军’的一部分，他们的权柄有多大，你现在明白了么？”
杨帆郑重地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微微蹙起眉头，道：“只是，成了‘元从禁军’，要想步步高升，成为天子看重的心腹亲军统领也非易事，如何让郎君在‘元从禁军’中崭露头角，婉儿还没有想好。”
杨帆轻轻揽过她的香肩，安慰道：“这种事，总不能全要你来安排！我是个男人，若是事事依赖于你，那像什么话？你给我指了道，如果走上这条路，攀上这座山，还要靠我自己努力，我就不信，我比别人差！”
杨帆轻轻吁了口气，让她的螓首靠在自己胸前，望着天空中清朗的明月，若隐若现的星宸，一时豪情万丈。
从现在起，他又多了一个人生目标：他要杀死自己的仇人，找到自己的小妹，还要为了迎娶自己的女人，努力做官，做大官！
上官婉儿着迷地看着他英俊而富有朝气的面庞，那双自信而坚毅的目光，欣慰地道：“嗯！婉儿相信郎君的本领！郎君也不用过于担心，只要我们有心去抓住一切机会，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她轻轻贴到杨帆胸前，喃喃低语道：“为了让天后称帝，朝堂上必然会再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会有许多职位空缺出来，也会出现许多许多的机会！”
轻轻一句话，恰如无声处一道惊雷，宦海惊涛已悄然掀起。
但婉儿不想去思量这些，这本不是她能左右的事，这些年，她已经见惯了太多的生死沉浮，她唯一想要的，只是如何在这惊涛中保全自己，也保全她牵挂的人。自从成为宫奴那一天起，她在这世上的牵挂已经很少很少了，如今，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她牵挂的人，她的……男人。
婉儿轻轻一叹，把头深深地埋入杨帆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的心中忽然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也许，这就是幸福？
天上有一缕浮云掠过，月华在林间投下斑驳明暗的阴影，婉儿只盼着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但她心里明白，她该回去了。
“我……回去啦。”
杨帆陪着婉儿走到离太平居处还有一箭之地处便停了下来，再往前去恐有兵丁巡逻，不免会被人看见。
上官婉儿停住脚步，依依不舍地对杨帆道。
一路走回来，她的小手都让杨帆牵着，好像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她喜欢自己的手掌被他宽厚结实的大手握住的感觉。
杨帆点了点头，低声道：“下次再见你，又不知几时才方便。”
上官婉儿满意情郎对自己的依恋，妙眸流盼，嫣然一笑：“人家会想办法的，走了啊，再迟恐叫太平生疑。”
杨帆点点头，上官婉儿轻轻从他掌中抽出手，轻轻退了两步，又深情地望他一眼，转身踏上了通往山门的小路。
浅色衣裳、杏黄宫裙的上官婉儿沐浴在朦胧的星光月色里，冉冉盈盈的，仿佛一位凌波的仙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 智者乐水
同一个夜晚，虬湖畔，一艘吴船摇曳着一湖春风，轻轻荡漾在水面上。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舱中照出的一线灯光映在舱板上，舷板上拴着一条细绳，细绳上又挂着一个铃儿，此刻那细绳儿绷得笔直，另一端远远地没入水中，铃儿随着那细绳儿的急颤不断地摇响。
“哈哈哈……，上钩啦！”
随着一阵苍老而洪亮的大笑声，一个穿着圆领便袍，赤着双脚的矮胖老人握着一卷书急急忙忙地跑到甲板上，一看那铃儿响得急骤，急忙把书扔在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水里往上拉绳儿。
后边紧跟着又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个精壮黑瘦的汉子，跑上前去帮他拉绳儿，另一个是位身着青衣的秀丽女孩儿，她不慌不忙地把竹帘卷起来，绳儿系在舱门框上，一舱灯光便照亮了船头。
船头老人在那个汉子的帮助下，把绳儿扯上了船头，一尾活蹦乱跳的大草鱼被他拽上了船，这条大草鱼足有三四十斤重，奋力一跳，几乎把胖老头儿拽倒。
胖老头儿见那大鱼已经上了船，不虞再脱钩，便嘿嘿地笑起来，自鸣得意地道：“怎么样？怎么样？老夫说什么来着，我说没有渔具咱也钓得到鱼吧？哈哈哈哈……”
老头儿叉着胖得几乎已经看不出来曲线的老腰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那条大草鱼在他脚下“啪啪”地拍打着，力道之大，让这船舱都微微地发出了一阵摇晃。
灯光照在胖老头脸上，头发胡须已经白了八成，一张圆圆的微黑的脸庞，面相丰润，双目有神，给人一种温和宽厚的感觉，一部大胡子也不知道修剪，和他那同样蓬松还有点歪的发髻倒是很般配，完全的不修边幅。
“哈哈，阿郎真是有办法，这样都能抓到鱼。”
那个精瘦汉子抢起一根捶衣棒，在鱼头上狠狠地敲了几记，那条肥大的草鱼终于不再蹦跶了，他便俯下身，麻利地解开细绳儿，摘下“鱼钩”和那个铃儿，用水刷洗干净递给胖老头儿，兴奋地拎起那条大鱼。
胖老头儿拿起铃儿摇了摇里边的水，递给那青衣少女，道：“婵娟，铃儿还你。”
秀丽的青衣少女从胖老头儿手里接过铃儿，蹲身挽起裤腿儿，挂回到她的脚铃儿上，老头儿也从衣领边上扯出一根细绳儿，绳头儿有个小圈儿，老头儿手里的“鱼钩”上面有个挂钩儿，往那铁圈上一挂，便卡住了，也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老头儿搓搓手，眉开眼笑地催促那个精瘦汉子：“嘿嘿！阿盛啊，赶紧把鱼拾掇拾掇，把它炖了给老夫下酒！婵娟啊，快些去把火烧旺一些，老夫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青衣俏婢抿嘴一笑，答应一声便返身走进船舱，那叫阿盛的壮汉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小刀，就在船头宰起了肥鱼。胖老头儿跟个孩子似的，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好像他不眨眼睛，这个阿盛就能把鱼马上收拾好似的。
阿盛一边宰杀那条肥鱼，一边嘟囔道：“天后召阿郎回京，这是多大的事情，阿郎怎么也不着急呢，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现在，才赶到海阳县，离洛京还一大截路呢。”
胖老头儿瞪了他一眼道：“天后召老夫还京，老夫都不急，你急个甚么劲儿？”
看着阿盛麻利地刮着鱼鳞，老头儿又叹了口气，抬头眺望了一眼洛阳方向，喃喃地道：“要变天啦！”
阿盛一边埋头宰鱼，一边道：“不会吧？傍晚时瞧这天气晴朗得很，应该不会转阴才是。”
老头儿没理他，捋着胡须，悠悠地道：“这天一变，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啊，咱们晚到几日，身上就能少沾一点腥气，有什么不好？”
阿盛一抬头，瞧见老头儿捋着乱蓬蓬的胡须，忍不住说道：“阿郎，你方才抓鱼还没洗手呢，这可捋了一胡子腥气了。”
“啊？果然！”
胖老头儿大惊，赶紧跑到一边，拿起一只带绳儿的木桶，顺到湖里盛了桶水上来，然后哗啦哗啦地洗起了胡子。
等他把胡子洗完，阿盛已经把鱼收拾好给婵娟送去了。
胖老头洗得一脸水，胡须上还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前襟，他也不理，只是扶在船舷上眺望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盛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瞧了一眼，没见有啥可看的东西，便无聊地往船舷上一靠，对胖老头儿道：“阿郎，天后这一遭召您还京，应该是要大用了吧？”
胖老头儿“嘿”了一声，没有言语。
阿盛挠挠头，又道：“阿郎既然不着急回京，那咱们在虬湖晃悠个什么劲儿，钟离距此不远，阿郎不是有一位表兄就住在钟离么，咱们何不去那里做几天客呢？”
胖老头儿轻轻摇了摇头，黯然道：“天后专权，李唐宗室日渐凋零，我狄仁杰身为大臣，既不能扶保李唐正统，又不肯致仕以明君子之志，我那表兄刚正不阿，对我颇有不满，我又何必登门自讨没趣呢？”
原来此人就是狄仁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这个从冲到船头，就一直如同一位拥有赤子之心的老顽童似的老人，语气中才带上了一丝沉重和萧索，神情也有了一丝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突地畅然一笑，指着前方闪动着道道银蛇的水面，问道：“阿盛，你可知道，这世间何物最强？”
舒阿盛根本没有浪费那脑筋，直接答道：“小人不知。”
狄仁杰眺望着远方，声音朗朗地道：“是水！至刚易折，上善若水。水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表面看起来它很柔弱，可是它的目标从来就没有变过，不管绕多大的弯儿，它最终一定会到达它本就想去的地方！”
舒阿盛道：“水居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狄仁杰嗅了嗅鼻子，道：“何止啊！水还能用来清洁胡须！还能用来炖鱼，老夫已经嗅到香味儿啦，快把刘使君送与老夫的那坛子剑南烧春搬出来！”
仅仅片刻的萧然，老狄脸上就又露出了乐观积极、玩世不恭的神态，他从衣领下边拉出两根细绳，往耳朵上一绕，两个银钩便垂挂下来，然后把胡须左右一分，挂到了钩子上。原来他方才钓鱼的钩子，竟是他的须钩。
……
伊水河畔，武则天半卧于竹榻上，一根钓竿固定在竹榻边上，头上张着黄罗伞盖，替她遮着荫凉，和煦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的腿上。
碧绿的水面很平静，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吹起粼粼一片，一枚鱼漂儿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千金公主迈着小碎步儿，急匆匆地走过来，武则天听到动静，微微张开眼睛，见是她到了，懒洋洋地道：“千金呐，一早干什么去了？朕都已经钓上三条鱼了，你才到。”
千金公主笑道：“哎哟，千金就算打昨儿晚上就抢先来垂钓，也不可能比天后您钓得多呀。”
她在卧榻旁的胡床上坐下，身子一倾，对武则天道：“昨儿天后不是说过要给太平找位如意郎君么，千金哪敢不上心，昨儿回去，就叫人把京中有资格尚咱太平的男人都选出来，这不又选了一大早上么。”
“哦？”
武则天一听，很感兴趣地坐了起来，欣然道：“可选出来了？”
千金公主道：“千金认真挑选了一早上，选出来五个人，天后您先听听，看看哪个合适。”
武则天笑道：“好好好，你说！”
说着一招手，侍候她的俏婢团儿赶紧呈上一碗醪糟。这团儿是武后身边的亲信丫头，武后的起食饮居都由她照顾，武则天一个眼色，她就清楚武后需要什么，是以最得武后欢心。
武则天喝了口醪糟，对千金公主道：“你说吧，朕听听，是谁家的儿郎有这个福气。”
千金公主笑眯眯地道：“这第一位呀，是尚书省员外郎倪明，今年才二十七岁，就是从六品的官儿，在尚书省里做事，年轻有为呀。这个倪明原本娶过一房妻子的，因为一直没有子嗣，被他给休了，现在尚未娶妻。”
武则天微微皱了皱眉，道：“倪明，姓倪的？听起来，不是什么高门世家子弟啊？”
千金公主忙道：“是，这倪明出身倒是寻常，不过一身才学……”
武则天微微摆手，不悦地道：“不成，朕的爱女，怎么能嫁庶族寒门子弟？下一个是谁？”
武则天是极为看重出身门第的，虽然她掌权时为了对抗与她为敌的山东门阀和关陇门阀，提拔重用了一些庶族子弟，但这只是出于政治目的，出身贵族家庭的武则天，从骨子里是瞧不起那些庶族寒门的。
当初，她的爱女太平公主下嫁薛绍，武则天甚至嫌弃薛绍的两个嫂子出身寒微，不配与自己的女儿成为妯娌，下旨迫令薛绍的两位兄长休妻。幸好薛绍的两位兄长与妻子伉俪情深，不忍休弃，赶紧“考证”一番，证明他们的妻子出身江南士族大姓，这才罢休。
连女儿的嫂子出身寒门她都不肯接受，怎么可能让女儿嫁一个寒门子弟？所以千金公主只说了一半，就被她否决了。
千金公主为难地道：“哎呀，千金选的这几个人，要说相貌、人品、才学，那都是没的挑儿，可就是出身……”
武则天道：“难道你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五个人，全都是出身寒门，竟无一个高门子弟么？”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太平拒婚
千金公主慢吞吞地道：“这个……若是出身也要合适的，千金倒是还有一个人选，只是……这人本来被千金排在五人之末的，因为其他方面比起前面几位，似乎这一位要稍逊一些。”
武则天不以为然地道：“此人既是世家子，怎会不及那些寒门子弟？你说的是谁呀？”
千金公主赔笑道：“此人就是天后您的亲侄子，武承嗣武相公。”
武则天一呆，讶然道：“承嗣？”
千金公主道：“是啊，若论地位，那几个人自然是没办法子同武相比的，或说家世出身，才干能力，那更是拍马都追不上。不过，武相的岁数稍稍大了些。太平才二十有四，而武相已经四十出头了……”
“承嗣……”
武则天没听她再说什么，自顾寻思起来。李令月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女儿没了丈夫，当娘的当然会上心，而且女儿这个丈夫是她下令杀掉的，对女儿就更多了几分歉疚，所以也就更想补偿。
不过，因为薛绍死了还没多久，她也知道女儿与薛绍伉俪情深，薛绍之死，在她心中创痛必深，所以本没打算这么快就给她另择夫婿，也就没想过有谁比较合适，如今千金公主提到了武承嗣，倒是勾起了她的另一层心思。
武则天暗想：“我马上就要登基称帝了，一旦称帝，这李氏江山就要姓武。令月这孩子一向心高气傲，到时候如何受得了冷落。若是把她嫁与武氏子侄，那她就是武家的媳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起来，她就算是武家的人了。而且，令月嫁与武家子，武李融而为一，那么……”
武则天满意地看了千金一眼，若非她的主意，自己还想不到这一点呢，这一来既可解决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改天换日之后，又不用担心她会受到武氏家族的打压和迫害，对于自己最大限度地争取天下人的支持更是大有益处，当真是一举三得啊！
武则天越想越高兴，关于帝位的传承，尽管别人有种种猜测，其实她本人压根就没有设想过传给女儿。正如武则天重用庶族子弟，心眼里看重的依旧是巨室高门，她虽然想以女子之身成为皇帝，却从来不曾想过再有一个女太子。
武则天并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她的称帝，只是对个人权力和地位的追求，并无意就此改变天下女子们的地位，在她想来，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武家的媳妇，这无疑是女儿最好的出路。
武则天点点头，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嗯！好！很好，承嗣这孩子不错，身份地位与令月也般配。”
千金公主道：“是啊是啊，千金也是这么想，只是岁数差距大了一点。”
武则天白了她一眼道：“男大十岁，同年同岁嘛。承嗣今年才四十一，令月有二十四了，嗯！差不多，般配，般配得很。”
武则天想到就做，欣欣然扭头唤道：“团儿，去！传太平来见朕！”
“奴婢遵旨！”
千金公主脸上悄然掠过一抹得意。
……
“女儿不嫁！”
“朕说嫁，就得嫁！”
“女儿宁可去死！”
“死也得埋进武家的祖坟，做武家的媳妇！”
太平公主被唤到武则天面前，一听说要把她嫁给武承嗣，登时就恼了，武则天的个性何等刚强，见女儿竟然强硬反抗，不由勃然大怒，三言两语，母女俩就僵在了那里。
千金公主一旁看见母女俩闹僵了，忙不迭劝道：“天后息怒，太平啊，天后也是为了你好。再说武相身份地位，也配得上你。人品相貌，却也不俗……”
太平公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太平不怒则已，一怒自有一股威严，神态酷肖乃母，千金公主看得心头一寒，竟然接不下话去。
太平公主看着武则天，凄然道：“阿母，儿女终身，父母所命！女儿的终身，是阿母替女儿选的，可是女儿的终身夫婿，也是阿母亲口下令杀死的。现在，阿母又要女儿嫁人，可是这个人，女儿喜欢么？”
太平公主直视着武则天，容色惨淡：“都说阿母最疼的就是女儿，可是女儿想问问阿母，你下令杀死我的丈夫的时候，有没有在乎过我？如今阿母要为女儿选择武承嗣为丈夫，又有几分是为了女儿我？”
武则天怒不可遏，拍案道：“为娘不是为你，又是为了何人？为娘的一番苦心，你又从何知晓？”
太平公主轻轻摇了摇头，酸楚地道：“阿母的苦心，女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女儿只知道，若不是阿母几次三番对女儿的苦心，女儿不会失去丈夫，女儿的孩子不会失去他们的父亲！阿母的苦心，儿……实在是不想再领了！”
“你……你这个忤逆子！”
武则天气得哆嗦起来。
太平公主向武则天慢慢地施了一礼，声音很轻，也很冷：“如果阿母强要女儿嫁，女儿宁愿再次出家！”
太平公主慢慢直起腰来，云袖一甩，怫然而去。
千金公主看看决然离开的太平公主，再看看气得面色铁青的武则天，惶惶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
“上官待诏，太平公主收拾行装，要返回洛阳了！”
一个小宫娥急匆匆跑进上官婉儿处理政务的禅房，向她禀报道。
上官婉儿放下奏章，诧异地道：“公主不是说要在龙门住几天的？怎么这就走了？可是城里有什么要紧事么？”
小宫娥道：“婢子不知，一早天后就把公主殿下唤去了，殿下回来时怒气冲冲的，马上吩咐人收拾行装，说要离开龙门。”
“哦？”
上官婉儿蹙眉想了想，搁下毛笔，起身道：“走！去看看公主！”
伊水河畔，太平公主带着大群奴仆下人，怒气冲冲地登上一般画舫，吩咐道：“起锚，本宫要马上离开！”
船老大不知道太平公主为何要急匆匆离开，见她面色不豫，却也不敢多话，赶紧听了吩咐，拔锚扬帆，离开龙门。上官婉儿赶回太平公主住处扑了个空，再赶到伊水河畔，就见一艘大船张开巨帆，已在两箭地外。
沿着伊水，一艘大舰正迎面驶来，走到水上关卡处时抛锚停下，右卫中郎将武攸暨看着大舰停下，手扶宝剑，脸色沉重地登上船去，在他身侧，一个青衣瘦脸一字长眉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寸步不离，小声地念叨道：“将军，这可是武相和武尚书的吩咐，您……”
武攸暨把手一扬，那人便即不语，只是向随在武攸暨身后的几名内卫亲兵冷冷地丢了个眼色。
船头，早有一员将领迎上前来，一见武攸暨便即拜了下去：“卑职胡彪，见过武大将军！”
武攸暨沉着脸点点头，问道：“郇王可带回来了？”
一旁那青衣瘦脸的汉子冷冷地强调道：“将军，李素节如今是钦犯！不是郇王了！”
武攸暨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员披甲将领抱拳道：“李素节及其全部家人已奉谕拿到！”
武攸暨的眼角跳了跳，沉声道：“把他们押上甲板！”
青衣瘦脸的汉子冷冷地笑了笑。他姓李名规，是武三思的贴身随从，故而他虽跋扈，生性懦弱的武攸暨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武攸暨所问的那位郇王名叫李素节，是高宗皇帝的第四个儿子，生母是萧淑妃。六岁时被封为雍王兼雍州牧，十二岁又改封郇王，转岐州刺史。他的母亲萧淑妃被武则天害死之后，又把他贬为申州刺史。此后多次转迁，在被捕之前为舒州刺史。
周兴密奏郇王李素节、泽王李上金有反迹，武则天下旨捉拿。郇王李素节一家老小被押解进京正好要经过龙门，因为武则天如今正在龙门踏春，所以人犯直接被押解到这儿来了。
不一会儿，只听一阵铁镣哗啦作响，一群人被从船舱里面押了出来。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各异，有着公服常服的，有着便服燕居服的，显然是被抓的时候身处不同的环境，有的是在外面被抓，有的是在内宅卧房被抓，竟连衣服也来不及换。
他们刚刚踏上甲板，阳光有些刺眼，一出来便纷纷眯起了眼睛，内中一人，中等人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微髯，眉目自有一种清秀。看年纪只有四旬上下，正是郇王李素节。
郇王微微眯着眼睛，等到慢慢适应了阳光，才把视线投在武攸暨身上。他不认识武攸暨，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他就到地方做官去了，后来武则天做了皇后，因为憎恶他的母亲萧淑妃，勒令他从此不准再回两京。从那时起，二十多年来，他这是头一回再到洛阳。
郇王本以为到了码头，要提他上岸入狱了，但是看了看周围的情形，只是河中一个哨卡，而四周却有许多杀气腾腾的军卒围着他们，不由有些愕然。他的妻妾和孩子们见那些军卒神色不善，不禁害怕地靠拢到他的身边。
武攸暨望着这一家老小，神色间满是挣扎，半晌不发一语。
李规踏前一步，阴恻恻地道：“武将军！”
他刻意地把“武”字音咬得特别重，武攸暨听了身子一颤，倏地攥紧剑柄，沉声道：“奉谕：李素节图谋不轨，着即……满门男丁赐死！女子充为宫奴！”

第一百七十章 宗室屠如狗
郇王李素节一见周围情形，已然暗生不祥之感，不过却依旧不敢想象，以自己大唐宗室亲王的身份，会不予审理便即处死，一听武攸暨这句话，郇王身子一震，骇然道：“素节堂堂宗室，大唐亲王，你敢？”
武攸暨尚未答话，李规踏前一步，大喝道：“你们还等什么，将军已经下令，还不动手？”
武攸暨身后众武士一拥而上，把在场的李家男丁尽皆拿下，李素节共有十三个儿子，最大的已经成年，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也被人从他们的母亲手中夺下，那些妇人和年纪小的孩子吓得放声大哭。
李素节被人牢牢扣住双臂，一双眼睛都红了，他双目噙泪，悲愤地喝道：“太后下的旨意，是不是？是不是？”
武攸暨闭口不语，李规嘿嘿笑道：“怎么？你还打算阴曹地府告上一状不成？哼！动手！先把他的儿子绞死！一个一个地绞死！”
李规说着，脸上浅浅的麻子因为面皮涨红，都特别的明显起来，似乎对那残忍的一幕特别感兴趣。
“且慢！”
武攸暨一声大喝，制止了官兵的行动，李规霍地转向他，目光阴森森的仿佛一条吐信的毒蛇：“将军这是何意？莫非……你想违抗上意？”
一位亲王，有人控之以谋反罪名，便不教而诛，武攸暨深知此举大大地不妥，但他更清楚，他不从命更不成！这个命令虽是来自于武承嗣和武三思，却一定是武则天的意思，否则纵然是武承嗣和武三思也绝不敢下此命令，如果他不从命，他将被整个家族抛弃。
武攸暨咬了咬牙，霍地一转身，把手一挥，喝道：“长幼有序，上下有别！先……赐李素节一死！”
叫一个父亲亲眼看着他的骨肉被绞死，这是何等残忍的摧残？而且他的孩子还不止一个，而是十三个！从大到小、从成年到婴儿，足足十三个，郇王要眼睁睁看着十三个儿子一个一个地被绞死，那股怨念，武攸暨想想就不寒而栗。
他唯一能施舍的慈悲，就是先处死李素节。
一条白绫套到了李素节的脖子上，李素节仰天悲嘶：“我李唐宗室，皇家子孙，何时沦落到草芥犬狗一般！苍天……呃……”
他一声悲呼没有喊完，脖子上的白绫就绞紧了，两个力士一左一右，脚下扎着马步，手中扯紧了白绫，绞得那白绫吱吱嘎嘎直响。李素节面孔涨得通红，一双眼睛都要突了出来，那白绫吱吱嘎嘎地绞着，过了半晌，李素节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倏地一下软下来。
白绫子还在继续绞着，旁边传来女人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和李素节那些年龄尚幼的儿子们惊恐的哭泣声。郇王世子和几个兄弟想要挣扎反抗，可是他们身上本就锁着铁镣，又被那些强壮的士兵扭紧了手臂，哪里能够动弹分毫。
武攸暨根本不敢看这一幕，早就走到船舷边，望着外面悠悠河水不肯回头。李规暗暗撇了撇嘴，心道：“废物！亏你也姓武！”
他摆摆手，两个壮汉一松手，李素节就软倒在地，本来依着规矩，还要以湿巾蒙面，以防受了绞刑的人命大，还能缓过气儿来，可李素节往地上一倒，白绫子一撤，看他脑袋扭得诡异角度，分明是两个力士用的力气太大，已然把他的脖子扭断了。
李规嘿嘿一笑，挥手道：“好啦，该送咱们郇王世子上路啦！”
扭头望水，不敢回顾的武攸暨听得眼角急急跳了几下。
“下一个……”
“下一个……”
李规看着这些凤子龙孙，像条狗似的在自己脚下呜咽着死去，隐隐升起一种病态的快感，就在这时，太平公主所乘的画舫从对面缓缓驶来。
太平公主立在船头，风不断吹起她的衣带，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刚刚上船时，她激愤莫名，然而随着气愤的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腹悲凉。
李唐宗室就像一棵大树，枝干被不断地锯掉，眼看就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主干，很快就要枯死、腐烂，轰然仆倒，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为大唐掘墓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不能、也无力去阻止，她也是李家的子孙，看在眼里，那种滋味何尝好受？
而她自己呢？也一次一次地被她的母亲伤害着。母亲是疼她的，毫无疑问，相对于那几位母亲想杀就杀、毫无一丝母子亲情的兄长，她无疑是受到母亲特别的疼爱和庇佑的，可是相对于母亲对权位的恋栈，她又算得了甚么？
母亲明明知道她的丈夫并没有参与谋反，可是为了杀一儆百，仅仅是为了震慑人心，哪怕他是自己爱女的丈夫，也可以毫不怜惜地杀掉。
薛绍活着，对母亲的大业没有一丝阻碍，可她仅仅为了让别人更恐惧、更害怕、更强烈地表现出逆我者亡的霸道，她就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女儿守寡。她关闭了宫门，把女儿屏之门外。
那时，她正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母亲哭、孩子哭，母子俩哭到气绝。
如今，母亲又想把女儿嫁给她的外甥，是啊，这是多好的算计啊！
李家的媳妇，夺走了李家的江山！
李家的姑爷，再坐上李家的江山！
为了她能坐江山，她无情地夺走了女儿的驸马！
为了武氏子孙坐稳江山，她又硬塞给女儿一个驸马！
泪水在太平公主眼中渐渐凝聚成盈盈的珠泪，她微微闭上眼睛，两颗晶莹的泪珠便潸然落下。就在这时，一阵哭号声顺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太平公主霍然张开眼睛，就见前方停泊着一艘大船，那是一艘战舰，而太平公主乘坐的是一艘画舫，画舫是楼船，比那艘战舰要高了一层，太平公主居高临下，赫然看见，前方战舰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白绫？”
白绫赐死，能是常人？
太平公主心中一动，立即向那战舰一指，吩咐道：“迎上去！”
……
“住手！”
大船靠近，因为停得急促，两船微微发生了碰撞，两艘船上的人都是微微一晃。
这时，战舰上的士兵正把白绫套在一个年仅九岁的男童脖子上，这是郇王李素节的第十子，甲板上，已经僵卧了一地死尸，郇王李素节和他的九个儿子已然全被绞死。
太平公主瞧见甲板上的惨状，手扶着船舷，未等大船完全停稳，便大喝一声，制止士兵们的行动。旁边两个健妇抬起踏板，“砰”的一声搭在船舷上，把战舰砸得一晃。
这踏板木质结实，极为沉重，又是常沾水的，就更加沉重了，平时船上水手得七八个人才能把这踏板顺下船去，谁料太平公主身边两个虎背熊腰的妇人，居然力大无穷，看得那些水手瞠目不已。
太平公主举步上了踏步，走到战舰船头，看了看那一地死尸，凛然问道：“死者何人，你们为何在此擅动私刑？”
武攸暨听到动静，已经转过身来，一看地上伸舌瞪眼、脸色涨紫的诸多死者，武攸暨心惊胆战，不敢多看，急忙上前向太平公主施了一礼，道：“末将武攸暨见过太平公主。”
武家子侄众多，太平公主倒是见过武攸暨几面，只是记不清他的名字，不过那些宫廷聚会的接触中，大约了解这个武攸暨他与武三思、武承嗣等人不同，性格内敛、温顺得多，对他还算看得顺眼，便点点头，道：“原来是武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死者是谁？”
武攸暨道：“公主，死者……是郇王李素节及其子。”
太平公主听了，心中顿时一寒。
李素节的侧妃云氏一听来人是太平公主，立即从一个士兵手里挣扎出来，扑上来跪倒在她膝下，号啕哀求道：“公主，请救救你的侄儿，请救救你的侄儿呀！”
她的儿子正是刚被套上绞索的那个男孩，眼见儿子要被绞死，云妃心如刀割，却是无力施救，如今一听太平公主到了，哪怕希望渺茫，也再顾不得了。
她砰砰地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便去拉扯儿子跪下，焦灼地道：“蠢儿，快跪下，这是你的姑母，快求你的姑母救命！”
那孩子已经被吓傻了，听了母亲的话，扑通一声跪倒，母子俩叩头如捣蒜，磕得甲板砰砰直响，片刻工夫额头就已血淋淋一片，只是只有云妃哀求，那孩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跟着母亲磕头，用力磕头而已。
太平公主心弦一颤，一俟问清死者身份，她就知道这件事情绝不可能是武攸暨擅动私刑。郇王李素节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因为母亲之间的仇怨，所以她从小与这位兄长的关系就很冷淡，可是毕竟是血脉同胞。
一位大唐皇子，本该是一个最尊贵的人，现在却像一条狗似的被勒死在这儿，同为李家人，同为皇家子，太平公主心中不能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尤其是云妃母子和其他郇王妃嫔和女儿纷纷跪倒乞求的场面，更是让她惨然。
她也是一个母亲，就在一年前，她也曾失去丈夫……
太平公主的眼圈红了，她缓缓抬起头，盯着武攸暨道：“放开他们！”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场交易
太平公主这句话说得并不坚决，因为她的心里也很清楚，这些人的生死，既不取决于她，也不取决于武攸暨。武攸暨嗫嚅地道：“公主殿下，这件事……末将做不了主。”
太平公主玉面生寒，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暂缓行刑，我去见天后！”
武攸暨松了口气，道：“末将从命！”
李规一听，腾地一下跳了出来，冷声道：“朝廷大事，公主殿下有何权力予以干涉？武将军，天后旨意，你敢不从？”
太平公主看了看他的穿着打扮，微微皱眉道：“你是何人？”
李规把胸一挺，高声答道：“武相亲随李规，见过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凤目中煞意一现，嘴边噙起一丝冷笑，微微颔首道：“好！国家大事，本宫干涉不得！皇室家事，本宫也干涉不得！倒是你这个贱才，可以跳出来指手画脚？”
李规微怒，抗声道：“公主殿下，小人可是奉了武相之命……”
他还没有说完，太平公主把袖子一拂，沉声道：“把这个不知尊卑、目中无人的狗才给我拿下！”
太平公主一声令下，两个健妇立即大踏步冲了上去，李规还想反抗，那两个健妇都是相扑高手，如何能让他得逞，左右一分，举手擒拿，就像老鹰捉小鸡儿一般，把他提在手里，他那双臂在两个胖大健妇手中，就仿佛两根芦柴棒儿一般。
太平公主道：“绑了，沉江！”
李规被扭住，原还不惧，听到太平公主这句话，不由大骇，惊道：“太平公主！我是武相的人，你敢杀我？”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对武攸暨道：“本宫去见天后，武将军还请稍候！”
武攸暨忙道：“武攸暨会等公主消息。”
太平公主拂袖便走，旁边两个健妇早把李规嘴巴堵了，就用那条白绫子当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她们还担心这李规入水不沉，又给他怀里塞了大石头一并绑定，太平公主那边下船登岸，这边已把绑得结结实实的李规扔到河里。
“嗵”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怀抱大石捆成婴儿形状的李规迅速沉没在水里，水波荡漾着，连水泡都没冒几个。
武则天已回到行宫住处，女儿的反抗令她极为愤怒，但是她一旦有所决定，没有人可以更改。或许她还在做才人、做昭仪的时候，会屈从于他人的意志，做些有违自己心意的事情，但是这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
这几十年来，已经没有人敢违拗她的意志，当她还是皇后的时候，高宗与上官仪密谋废后，她得到消息，冲到皇帝的宫殿，厉声责问高宗缘何废后，自己可有任何过失。当时，不管她的态度如何的强硬，心中也还有一丝恐慌，如果高宗坚持废后，她再强硬也无法摆脱打入冷宫的结局。
但是高宗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懦弱，他张皇失措地否认，他面红耳赤地把责任全部推到上官仪身上，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如何的强大，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试图连她的皇帝丈夫也控制在手中。
如今，她再也无须看任何人脸色，也无须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心意，哪怕这是她自己的女儿。
武则天回到行宫，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千金公主一见这母女两个闹僵了，心中着实后悔，她收了武承嗣大宗的好处，一时利令智昏，出头牵线，却不想太平公主反响如此激烈，心中既担心武后迫于女儿的反应罢手此事，武承嗣那里不好交代，又担心太平公主迫嫁之后，对自己心怀怨恨，心中越想越是懊恼。
不一会儿，上官婉儿送来消息，说太平公主愤而离开，千金公主就更加害怕了，她缠在武则天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东拉西扯，一边劝慰着武则天，一边想着如何把此事圆回来，各方面都不要得罪，还没想出个周全的主意，团儿忽然急急进来，向武则天禀报道：“天后，太平公主求见！”
武则天和千金公主都是一怔，武则天纳罕地道：“她既愤而回城，如何又来见朕？这不是那丫头的性子啊……”
千金公主赶紧道：“想是太平回心转意，想通了也不一定，天后赶紧见见，看看太平怎么说。”
武则天点点头，吩咐道：“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太平公主走进房来，武则天沉着脸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竟跟为娘怄气！既然回了洛阳，怎么又去而复返呐？”
太平公主道：“阿母，女儿去而复返，是为了郇王之事。”
武则天脸色一沉，道：“郇王？郇王之事，与你何干？”
太平公主双膝跪倒，哀声道：“阿母，女儿半途遇到押解郇王而来的兵船，就在龙门驿口，郇王父子被缢死在船头，其情其状，惨不忍睹。阿母，女儿到时，郇王和他的九个儿子皆已被缢死，如今只剩下四个幼子，求阿母开恩，赦免他们的死罪！”
武则天沉声道：“郇王谋反，罪不容赦！国家大事，你一个女儿家不要过问！”
太平公主惨然一笑，她早该料到这才是母亲该有的反应，当初求她赦免自己那无辜而又无害的丈夫一命，母亲尚且不允，如今怎么可能放过郇王性命，自己偏偏抱着一丝幻想，还想来哀求于她。
如果母后能被儿女亲情所打动，她也就不是她了。
太平公主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抬起头道：“阿母！郇王及其九子已被缢死，只剩下四个幼子了，其中最大的一个还不到十岁。就算郇王谋反，几个不及十岁的顽童，怎么可能参与其中？求母亲赦免他们死罪，如果母亲答应，女儿……愿意嫁做武家媳妇！”
武则天凝视太平良久，双眉微微一轩，唇角逸出一丝笑意，转对团儿道：“你去，传朕旨意，郇王及其九子，以庶人之礼择地埋葬！一众妃嫔、女儿，尽皆充没为宫奴，所余四个幼子……”
武则天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尽皆发配岭南雷州，着当地官府严加看管！”
团儿答应一声，飘然退了下去。
郇王李素节，及李瑛、李琬、李玑、李易等九子已死，以庶人身份随便掩埋了，所余四子李琳、李瓘、李璆、李钦古，在太平公主以答应婚事作为交换条件，得以赦免一死，长禁雷州。
武则天吩咐完了，对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女儿，起来吧。为娘想你嫁入武家，也是为你着想，再说你年轻轻的，难道真要守一辈子寡？呵呵，正好，千金这个大媒人也在，咱们商量一下你的婚事。”
太平公主听到武则天和颜悦色说出“女儿”两字，心中却是莫名地一寒，更有一种难言的悲哀，这是怎么样的一双母女？一切都可以用作利益的交换，自己的婚事也是这样，亲情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千金公主见事情演变至此，不禁心花怒放，赶紧道：“咱们皇室，可是很久没有办喜事了，太平出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嫁得武相，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更得好好谋划谋划……”
太平公主心中已恨极了她，冷冷瞥她一眼，道：“谁说我要嫁给武承嗣了？”
这句话一说，武则天和千金公主尽皆一怔，武则天怒道：“令月，你要反悔不成？”
太平公主昂然道：“女儿言出必鉴，怎会反悔？更何况，阿母心意已定，女儿如何反悔得了？不过，女儿答应嫁作武家妇，可没答应嫁给武承嗣！”
武则天奇道：“不嫁武承嗣，你想嫁何人？”
太平公主目光一闪，说道：“武攸暨！”
千金公主听得目瞪口呆，武则天想了想，道：“攸暨？哦……那个孩子，朕想起来了。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攸暨是有妻子的。”
千金公主明知太平恨极了自己，这时也顾不得了，赶紧说道：“是啊太平，武攸暨妻子还健在呢，而且夫妇感情极其和美，怎么可能……”
太平公主没理她，只对武则天说道：“女儿同意嫁作武家妇，不过，女儿要嫁，只嫁武攸暨！阿母连这一点小小心愿，都不愿满足女儿么？”
武则天微微蹙眉道：“他已经有妻子了。”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笑容苍凉中带着一抹挑衅的意味：“那，就是母亲您的事情了，您可以迫自己的女儿嫁，就不能迫武攸暨娶么？”
她又冷冷地看了千金公主一眼，微微颔首，扭身退了出去。
千金公主一脸惶然地望着武则天，吃吃地道：“天后……”
武则天沉默半晌，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啊，不愧是我的女儿，哈哈哈……，令月这孩子，性格真是像极了朕！”
千金公主试探地唤道：“天后？”
武则天笑声一顿，道：“就这样吧！朕也不好太委屈了她，就让她……嫁给武攸暨好了。”
千金公主茫然道：“可……武攸暨有妻子啊？”
武则天淡淡地乜了她一眼，千金公主登时生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二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庙宇院落里一片树荫之下，几个侍卫坐在那儿正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谢小蛮忽然走来，隔着几丈远就站定身子，咳嗽了一声。
几个正在聊天的侍卫中有人先发现了她，急忙向其他人示意，几个侍卫都站了起来，谢小蛮板着俏脸，指了杨帆一下，把头一摆，率先离去。杨帆扯扯衣襟，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随在小蛮身后走开，后边立刻传来嘘声一边。
“嘿！杨二了得啊！”
“那不是御前的谢都尉么？”
“可不，最近常跟咱们杨二走在一起。”
“哎呀，你是说……”
“你猜……”
“嘿嘿嘿嘿……”
侍卫们肆无忌惮，七嘴八舌地说着，言谈间满是暧昧。
谢小蛮听得生气，蛮腰款摆、长腿错落，越走越是有力，可是虽然她的神态有种负气的感觉，可是胸腰、腿股的曲线滑润修长，大步走起来时依旧有股说不出的诱人之媚。
谢小蛮带着杨帆拐进树林，纵身一跃，半空中便一个转身，轻盈地坐到了一根横干上，伸手往旁边拍拍。
杨帆依旧是手脚并用，飞快地攀了上去，往她旁边一坐，笑嘻嘻地道：“此间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小蛮姑娘邀我前来，不知是要谈情还是说爱？”
谢小蛮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板着脸道：“我拿你当兄弟，你别调戏我成不成？”
杨帆哈哈一笑，扮个鬼脸道：“问题是，侍卫里的那些兄弟可不这么想。”
谢小蛮嗔道：“还说！你们谈情说爱，害人家被指指点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恨恨地甩到杨帆怀里。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却是一个鹿布的小包，杨帆诧异地打开，只见包里放着一块铜牌，一只纸鹤。
杨帆拿过那面黄澄澄的铜牌，上面镌刻着两个大字“百骑”，谢小蛮说是不看，却瞟着包里的东西，那铜牌入眼，看清“百骑”两个大字，谢小蛮不由惊讶道：“百骑？你成了元从禁军？”
杨帆笑道：“然也！你的内卫也属于元从禁军，以前我还说，你谢都尉管不到我杨帆头上，这一下，你可真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要是以后有心为难于我，那可糟糕之至。”
谢小蛮悻悻地道：“百骑只有武攸宜大将军才调得动，这下我才真的管不到你了才是！”
杨帆道：“貌似小蛮姑娘很遗憾呐，莫非你很喜欢管着我？”
谢小蛮捧腹做了个欲呕的动作，杨帆哈哈一笑，顺手收起鱼符，这才小心地拆开那只纸鹤。纸张展开来时，他还把信纸向自己方向稍稍侧了侧，谢小蛮撇嘴道：“藏什么，谁稀罕看！”
杨帆展开纸张，只见上面一行娟秀的小字：“事情已有眉目，鱼符且先收着，调动之事，俟回城再办。今晚亥时二刻，盼与郎君一晤，妾身有所交代。”后边写的地点却是她的闺房所在。
杨帆知道一些具体的事情在一张信笺上不宜写得太明白，所以要他去面谈。不过以上官婉儿的能量，要调一名侍卫去百骑还是很容易的，何须与他约谈再商量些什么，这只是为她的思念找个藉口了。
这个水一般的女子，一旦动了情，更是火一般炽热。
杨帆满心欢喜，把那信小心地揣好，谢小蛮瞧他看完了信，连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打心眼里透出来的那股欢喜，便哼了一声道：“说些什么，欢喜成这样？”
杨帆笑道：“你不是不稀罕打听么？”
谢小蛮皱了皱鼻子，道：“不说算了！”
她上下打量杨帆几眼，又道：“真是奇怪，上官待诏那么了不起的女子，怎么就会喜欢上你呢？”
杨帆叹息道：“这世上的女子，终究不是个个有眼无珠的。”
谢小蛮啐了他一口，忍不住笑道：“我终于发现你的一个优点了。”
杨帆道：“什么优点？”
谢小蛮双手撑着树干，悠荡着双腿道：“皮厚呀，比城墙都厚！”
杨帆笑道：“慢慢的，你会发现我更多优点的。”
谢小蛮道：“我忙得很，哪有闲工夫去发现你的优点。”
杨帆道：“忙什么，忙赚钱么？”
杨帆在宫中这些日子，渐渐也知道了谢小蛮的“财迷”绰号，忍不住也拿出来调侃一下。
谢小蛮道：“不忙着赚钱，我实在不知道该忙些什么才好……”
她望着远方，悠悠地有些出神，杨帆看得出她有心事，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谢小蛮发了会怔，忽然回过头来望着杨帆，很认真地问道：“你原来是混迹坊间的，或许真有些本领是我所不知道的，倒想向你请教一下。”
杨帆挺起胸膛道：“哈！终于觉得我也有些用处了吧？你说，在下知无不言。”
谢小蛮希冀地望着他，道：“如果你想找一个人，可是你既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一些他的童年往事，你要怎么去找？”
杨帆怔了怔，道：“什么都不知道，这要如何去找？”
谢小蛮神色一黯，苦笑道：“是啊，怎么去找……，是我胡思乱想了。”
杨帆看她难过的样子，竟然有些不舍，忍不住道：“你与此人是恩是仇？”
谢小蛮道：“这跟我找人有什么关系么？”
杨帆道：“当然有关系，如果是仇，你只要露出一点风声，他就溜得不知去向了，你本来就不掌握多少线索，越张扬越找不到人。如果是恩，或者寻亲，那就没什么顾忌了，唔……你是怎么找的？”
谢小蛮吃吃地道：“我……我请了人四处寻访。”
杨帆道：“这法子原也不错，只是，需要你多少知道一些对方的情况，才好按图索骥，若是如你方才所说，只记得对方当年童年时候的一些事情，用这法子就纯属碰运气了，你何不贴些寻亲启示？”
谢小蛮怔怔地道：“寻亲启示？那是什么东西？”
杨帆抚额道：“难道你是从小就住在宫里么？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所谓寻亲启示，就如同官府的告示，你尽管大街小巷的去贴，除了那城门口、衙门口你贴不得，哪儿不行呀？”
谢小蛮喃喃自语道：“对啊！这么简单的办法，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就是贴一街的告示又有什么了不起，官府可以张贴告示，我也可以啊！笨蛋！我真的是个大笨蛋！”
杨帆嘿嘿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偶然想到这个法子，准备将来就用这个办法去找……哦！我是说如果我有亲人找不到了，就用这个法子去找。”
谢小蛮并没注意杨帆急急改口的话语，她已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幻想着用这个办法，把寻找阿兄的告示贴满整个广州府，幻想着她的阿兄已经找到了，小蛮越想越激动，一挺腰杆儿，便从树干上跃了下去。
杨帆道：“喂，你干什么去？”
谢小蛮向他扬扬手，道：“你这个主意很好！我马上找人去安排，等我找到他，一定和他一起来好好地谢谢你！”
杨帆道：“光是这样还不行，你还得在寻亲告示上对人许以重金，那样一来，就会有许多人帮忙了，消息一旦传得无人不知，只要他还活着，就不怕找不到他！”
谢小蛮一拍额头，道：“不错！好主意！好主意！我这就去安排！”说完拔足飞奔而去。
杨帆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这个丫头，听风就是雨，倒是个急性子。唔……，她要找什么人？莫非跟我一样，也有亲人自幼离散么？”
……
新月如钩，勾人情思。
今晚上官婉儿陪太平公主小酌了几杯，回到自己住处后，看看与杨帆约定的时间还早，便想找些事情干。翻开一卷书，字里行间，尽是情郎音容笑貌；提笔写几行字，全无平时的灵动自然；端坐抚一曲琴，只觉心浮气躁，到后来，只好推开窗子，望着天边弦月如钩，看树影横斜，痴痴相候。
眼看那月儿一寸寸升起，与情郎约会的时间快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起，门外传来一个清婉女子的声音：“上官待诏，可安歇了么？”
上官婉儿一听声音，辨出是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婢团儿，不由一怔，起身道：“是团儿么？我还不曾睡下，有什么事？”
团儿道：“天后相召，请上官待诏随团儿速去见驾。”
上官婉儿轻轻“啊”了一声，吃惊地道：“天后此时见召？”
望望那如钩的弦月，上官婉儿急得团团乱转，可是天后相召，怎能不去，跺一跺脚，只得硬着头皮打开房门，随着团儿出去。此时，杨帆眼见时辰将至，正向上官婉儿寝居之处赶来。
武则天此时还没有睡，她的侄儿武三思突然求见，与她密会谈起改制称帝的事来。武三思撇下武承嗣，单独求见姑母，也是存着邀宠之心。武则天听了他所说的诸般准备，心中甚是满意，忽然想到了薛怀义炮制的那份《大云经疏》，觉得是时候拿出来了，所以急召上官婉儿来见。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夜访春闺
武三思见天后对自己一系列的作为甚为满意，心中也不无得意，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来，忙又小心翼翼地道：“姑母，李素节父子在龙门驿被缢死一事在京中引起很大震动，侄儿考虑不宜马上再对李上金动手，如今李上金全家人皆已被押解进京，现在关在牢里，您看……”
李上金是高宗第三子，母妃杨氏，他再一死的话，高宗皇帝的亲生儿子里面，除了武则天所出的李旦和李显，已再无一人。
武则天沉吟了一下，缓缓地道：“李上金谋反罪证确凿，朕听说他自知一旦入京绝无幸理，一路上已多次萌发轻生之念？”
武三思会意，忙道：“是！李上金一路多次意图轻生，幸被押解官兵及时发觉而制止，否则早就死在路上了，在狱里面也难保不会再有轻生之意。只是……他的六个儿子……”
武则天淡淡地道：“谋反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朕也不能视国纪纲法如无物，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把他们‘流放’显州吧！至于李上金的妃妾、女儿，与李素节的处置一样，一律送到掖庭充为宫婢！”
说到这里，她深深地望了武三思一眼，武三思心领神会，连忙道：“是，侄儿回去马上‘安排’此事！”
说着，武三思扶膝而起，关切地道：“夜深了，姑母请歇息吧，侄儿告退！”
武则天道：“慢着，朕还有一件事，就由你去做了吧。”
武三思微微有些诧异，忙道：“姑母请讲！”
武则天沉声道：“此事，就是太平的婚事……”
武三思讶然道：“太平公主要嫁人了么？不知姑母看中的是谁家儿郎？”
……
杨帆有了这个“百骑”的身份，就等于拥有了行走大内的通行证，除了极个别的地区只能由同样隶属于“元从禁军”的内卫负责，其他地区可以随意出入。
所谓元，即是始。元从禁军，也就是从一开始就追随天子的亲军近卫，这支军队是追随李渊起兵的第一支军队，所以最受信任，拥有极大权力。而“百骑”和“内卫”，又是从元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近卫中的近卫，自然权柄更重。
其实，元从禁军的核心原本只有“百骑”，并无“内卫”。武则天掌握了这支力量以后，一来她是女子之身，近身侍卫需要全天候贴身保护，尽用男子不甚妥当。二来她要做一些秘密的事情，需要一支比“百骑”更隐秘的力量，这才又发展出了“内卫”。
杨帆有了“百骑”身份，很容易就进入了上官婉儿所住的禅院。上官婉儿的住处距武则天的住处并不远，为了方便武则天的传唤，上官婉儿就住在武则天所住禅院的前一进院落里。太平公主李令月入住龙门之后，也住在这里。
禅院正堂是会客之所，也是上官婉儿处理政务的地方，左右两座正房，则分别是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的居处。杨帆来到禅院里，禅院里自有一些宫娥内侍时而出入，见他一身侍卫装束，也不去理会他。
杨帆早已知晓上官婉儿住处，他在院中漫步而行，仿佛巡弋，窥个机会院中无人，倏地便闪到上官婉儿门前，轻轻叩了几下房门。房中无人应声，杨帆微微一皱眉，轻轻一推，房门开了，杨帆便闪了进去。
房间里是空的，几上一张瑶琴，案上一卷书籍，窗儿半开，虫鸣唧唧。熏香炉儿里，一股幽香犹自袅袅升起。
这些时日，杨帆早知上官婉儿为人，她绝不会效那千金公主，裎身寸缕，横陈榻上候他前来，不过眼见房中没人，杨帆还是下意识地绕到屏风后面，向里望了一眼。
梳妆台前，一张妆镜，因是山居，恐有蚊蝇入帐，所以那榻上帷幔是垂下来的，素白色的帷幔，被灯光映着，帐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中确是无人。
杨帆纳罕不已，上官婉儿约他前来，为何自己不见踪影呢？杨帆想在房中候她一阵，又担心她若回来，恐有侍婢跟随，自己落入他人眼中终是不妥，想了一想，便悄然退了出去。
杨帆闪身出了婉儿房间，在窗外草丛中俯身折下一束野草，双手很灵巧地动着，很快就编成了一件东西，顺着窗口轻轻丢到几案上，轻轻一笑，方才转身离去。
此时各处房舍陆续亮起灯火，一些宫娥内侍也都忙完了差使回房歇息去了，禅院中静寂一片，杨帆抬头看看高高升起的月亮，正想返回自己的宿处，忽然听到噫的一声讶呼，然后就有人唤道：“杨帆？”
杨帆循声扭头，只见两扇窗儿左右一分，窗内俏生生地立着一个人儿，窗前有烛，烛光映着她的霓裳如云如雾，婀娜的身姿曲线也因之若隐若现，极尽诱惑，正是太平公主。
杨帆这一回头，太平公主不禁嫣然道：“果然是你，呵呵，你进房来！”
杨帆没想到自己竟被她发现，心中暗暗叫苦，无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到了门前轻声道：“公主殿下？”
“进来！”
太平公主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杨帆推门进去，太平公主已将窗子掩上，在几案前慵懒地坐下，微微挑起眸子看着他。
太平公主斜卧在一张美人榻上，面前一张案几，几案上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她这间房子也是禅房改的，不过房中春凳、小几、香炉、立镜、罗帐、卧榻、纱衾、绣枕一应俱全，布置得异样华丽舒适，比之婉儿房中清幽素雅的风格更有女儿闺阁的味道。
太平公主已明显有了醉意，两颊一片酡红，星眸也带上了几分蒙眬，她拈着一只白玉杯，轻轻凑到唇边，慢慢呷一口酒，感觉着那醇美甘甜的葡萄酒液顺着咽喉流淌到肺腑，向杨帆问道：“你怎在这处禅院里？”
杨帆紧急之中已经想了一套说辞，便道：“哦，杨帆已然调入‘百骑’，今后是天子近卫，少不得要熟悉一下各要害处的地形、布置，方才到院子里来走走，正想再去别处转转的，不想就遇到了公主。”
“‘百骑’？”
太平公主蛾眉微微一蹙，她当然清楚“百骑”意味着什么，实际上就算她是天后的爱女，也插手不了元从禁军的事务，当初她能把杨帆从金吾卫调进宫来做大角手，这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可要是让她把杨帆调进元从禁军，那是十分为难了。
如今杨帆不但成了元从禁军，而且直接进了“百骑”，这要不是武修宜看中了他，而是旁人有意为之，那这人的力量真比她还要大上几分，所以太平公主直觉地便认定其中大有文章。
只是她现在已经饮得醉了，头脑一片迷糊，根本无力去思索此事，她随意地挥了挥手，好像要挥去心中的烦忧和苦恼似的，说道：“坐下，陪我……喝几杯。”
杨帆赶紧道：“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而且……夜深人静，在下无论身份地位……，孤男寡女的，在下怎好与公主对坐而饮。”
太平公主格格一笑，妩媚的大眼睨着他道：“看不出，你的胆子这么小，本宫都不怕，你怕甚么！我叫你坐下，你就坐下，还怕我吃了你不成？给我坐下！”
太平公主说着，就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她穿的一袭轻纱依旧是红色的，因为酒后燥热宽去披帛，只着薄如蝉翼的春衫，便有了几分朦胧而柔和的色彩。轻柔松软的晚装，丝毫遮不住她的艳色，这一坐起，轻罗衫子贴身垂下，大开胸的衫口露出一片凝脂白玉似的酥胸，绯色鸳鸯戏水的胸围子露出一小半，在胸前挤出一道深深的诱人沟壑。
杨帆不敢多看，急忙垂头，却见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下，薄纱下一双颀长浑圆丰满笔直的大腿，竟也绷得曲线毕露，隐隐透出肉色来，那双秀美的玉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竟连屐履都没有穿。
杨帆把目光又低了低，有些不知该往哪里看了。太平公主看见他微窘的神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禁吃吃地笑起来。
她被迫答应了阿母要她嫁入武家的要求，同时也反将了母亲一军，非武攸暨不嫁。武家那些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太平公主眼中看来，武家那些人，当真是一群土鸡瓦狗，没有一个成大器的，更没有一个能被她放在眼中。
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抗拒一向强势的母亲，她只能嫁入武家，反将母亲一军，非武攸暨不嫁，固然是出于小小的报复心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武攸暨性格懦弱，约束不了她，她不能不听从母亲的摆布，却不愿再有一个武三思或武承嗣那样强势的武家人继续来摆布她。
可是唯其如此，武攸暨更是她根本瞧不起的人，被迫嫁人，还要嫁一个她亲手挑出来的废物，太平公主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发泄愤怒，羞辱武家的手段。
她，要把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男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杨帆的成人礼
今夜，太平公主拉着上官婉儿陪她吃酒，喝到后来婉儿不胜酒力，记挂着郎君要来，不想在郎君面前露出醉态，便找个藉口溜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太平公主喝得酩酊大醉，不只心烦，尤觉气闷，本想推窗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不想就遇见了杨帆。
开始，她只是想要杨帆陪她喝酒，还真没有什么旁的旖思绮念，但她穿着一身女儿家闺房中的浅露装束，杨帆见了不免拘束，这种神态瞧在她的眼中，反而勾起了她异样的情思。
瞧着杨帆英朗俊逸的面庞，年轻而高挑的身材、阳光而富有朝气的味道，她的一双眼睛渐渐像猫一样眯起来，站在她眼前的杨帆，仿佛成了一条猫爪下的鱼，这个俊俏的少年，无疑是合她胃口的。
此时此刻，灯下静室，孤男寡女，一种异样的情愫和欲望迅速被她的酒意发酵、释放、弥漫开来。一种快意，让她还未曾云雨缠绵，身子就禁不住发起抖来。这种快意，不仅仅是一年多来香闺零落，孤枕难眠，一个成熟女子对男欢女爱的渴望，更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是高贵的大唐公主，你可以逼我嫁到武家，但是你休想能约束得了我，我可以是武家的媳妇，但也仅止于此！
太平公主的眸子渐渐地亮了起来，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杨帆，眸波含俏，俏中含水，荡漾着一股媚意。那双丰满性感的唇，叫人一见就欲一亲芳泽。大红的轻纱睡衣，鬓发低垂、秀项修长，步态袅袅间修长妖艳的体态勾魂摄魄。
杨帆有些不安地退了一步，道：“公主？”
太平公主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用那双湿润的眸子凝睇着他，忽然张开双臂，蛇一般缠在他的身上，饱满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杨帆大吃一惊，一双手推也不是，抬也不是，只能被动地垂在那儿。
太平公主柔若无骨地贴着他，把灼热的唇凑到他的耳边，随着一声叹息般的呻吟，轻轻呢喃道：“男人要是没有过女人，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小帆，今晚让姐姐来教你做人吧……”
太平的春衫太薄，她把杨帆一搂，那丰腴柔软的感觉顿时通过两人之间的每一个接触点清晰地传到杨帆身上。杨帆的身子僵硬，平时听人说过的男女之事再多，与亲自接触也是两回事。
他吻过上官婉儿的小嘴，也牵过她的小手，抱过她的纤腰，但是从来没有与一具婀娜诱人的女体做过如此亲近的接触。一时间，杨帆的心跳得擂鼓一般，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太平公主在他耳边呢喃地说着，嘴唇滑到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稍稍退开了一步，向他婉媚含羞地一笑，以一个美得无可挑剔的曼妙姿态轻轻一扯腰间的合欢结……
她的香肩微微一削，那丝质极好、柔滑轻软的袍子便像一朵轻云般缓缓飘落下来，一具曼妙香艳的身体呈现在杨帆的面前：
雪白的玉体，肌肤像羊脂白玉般柔润光滑，粉嫩可人。圆润的香肩、胸围子包裹不住的娇挺诱人的酥胸玉乳乍然呈现，于半掩半露间把一种活色生香的味道送到了他的鼻端。
她还穿着胸围子和一条滑软得半透明的亵裤，而这对她玲珑凹凸的胴体几乎起不到任何的遮掩作用，反而平添了无穷的诱惑。
那雪白腻滑的肉体近乎全裸，丰挺的双峰颤巍巍地呈现在杨帆的鼻端之下，似乎一低头就能触及那暖玉温香。
七年和谐美满的夫妻生活，已经让她变成了一枚熟透了的蜜桃！
杨帆紧张地不敢抬头，可是一低头，他就看到了那双修长浑圆的大腿、白玉如霜的天足和那夹在两腿间微微凹进一隙的绯色亵裤，这一切，通过一种细腻浑圆的线条散发出妖异冶艳的光辉，于灯下，独呈于他的面前，香艳而旖旎。
这感觉，不是任何一个身心正常的男子能够抗拒的，更何况是杨帆这种血气方刚的童男子，他何止是口干舌燥，此时已血脉贲张。
“不可以！我今天来这里，是来见婉儿的！”
杨帆在心底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但是面对这无法抗拒的诱惑，他的意志力越来越薄弱，太平公主凝视着他，一双盈盈欲流的眼波悄然蒙上了一层莹润动人的水雾，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世间有几个男人能抗拒这等尤物的诱惑？
“留下来，陪着我！我想要个男人，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宽去衣衫的太平公主重新走过来，轻轻地拥住杨帆，曼妙的胴体通过巧妙的扭动，进一步刺激着他的情欲，她那双滑腻灼热的唇从杨帆的鼻尖、嘴唇，一寸寸吻向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弄得杨帆一个“机灵！”
“你知道吗，我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废物！我不想嫁给他，可是我别无选择。人人都想利用我，摆布我，那我就亲手挑个废物出来！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不是么？呵呵，至少他不能控制我，摆布我！……呵呵，我要把你弄到我身边来，让你陪着我！今晚，你是我的！以后，你也是我的！永远都是！”
杨帆的意志几乎已要迷失在这活色生香里，可是听到这句话时，却陡然清醒过来，他以莫大的意志抵抗着情欲的诱惑，轻轻推开太平公主，凝视着她道：“公主是想要我做第二个薛怀义么？”
太平公主眸波荡漾，吃吃地笑道：“做薛怀义有什么不好？你看他多威风！他是白马寺方丈，而你是白马寺首座，他服侍我的母亲，你就服侍我，天作之合。阿母很疼薛怀义，姐姐以后也会很疼你的！”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轻轻抚过杨帆的鼻子、眉毛……
上官婉儿也曾对他做过同样的动作，杨帆当时有一种被自己的女人爱慕、欣赏、宠溺着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愉悦，非常自豪。可是太平公主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时，他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宠物，或者……是她掌间的一个玩物。
杨帆轻轻地捉住她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缓缓拿开，沉声说道：“公主，杨帆堂堂男儿，不会做人面首！哪怕公主您貌如天仙，杨帆也不会打折自己的脊梁！”
太平公主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不禁失笑道：“真是个小孩子呢，你吃醋啦？姐姐马上就做别人的妻子了，是你偷了他的妻子，又不是他抢了你的女人，你……”
“公主，你很美！”
杨帆心底如潮的欲望渐渐被控制住了，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声音也坚定起来：“美到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想得到你！但我不会，我的女人，只能属于我，哪怕你是一位尊贵的公主！否则，我宁可不要！”
太平公主吃惊地看着他，眼中渐渐露出好笑的意味，看着杨帆认真的神情，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傻瓜，你想到哪儿去了？你是什么身份？我堂堂大唐公主，怎么可能属于你？
就算我不嫁人，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你要弄清楚，是我要你，不是你要我！我要你，就是你的福分！没错，我喜欢你，不过，不是我做你的女人，而是你做我的男人，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杨帆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太平公主却退后两步，向他婉媚地一笑，冶艳轻佻地勾了勾手指，昵声道：“来，服侍本宫，今晚，我会让你像神仙一样快活，明天，我会给你靠你自己一辈子也争取不到的荣耀和富贵……”
杨帆轻轻欠了欠身，道：“夜已深了，公主大醉，还请早些安歇，告辞！”
太平公主见他转身行去，不禁惊怒道：“站住！你去哪里？”
杨帆没有站住，他一直走到门边，伸手拉住门环，这才扭过头来，正容说道：“我相信，如果今晚我留下，我会很快活！但我更相信，过了今晚，我会一辈子不快活！杨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却也有我的尊严和我做人的规矩！”
房门一开，满院清光。
……
杨帆出了太平公主所居的禅院，沿着草间小径向自己住处行去。
夜很静，风摇曳着树影，枝叶婆娑着沙沙的声音。
随着他脚步声的及近、渐远，草丛中的虫鸣声也时急、时停。
一路走着，杨帆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就算他不是个初哥儿，想要拒绝正当妙龄、娇艳妩媚的大唐公主、洛阳之花李令月的“邀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但是值得庆幸的事，他禁受住了诱惑。
这一步踏错，他就会像薛怀义一样，成为一只在笼篱里风光的鹰。他将因此失去自我，只能像薛怀义那样，在飞扬跋扈中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其实人人都清楚，他不过是某个权贵女子胯下的一个玩物。
一个玩物，谁会真的敬你、爱你？喜欢你时，你是她的禁脔，决不容任何人染指；厌了你时，你就是一只又破又旧的鞋！
至于婉儿，那就不用说了，以婉儿的性情，必然会决绝而去。以她的骄傲和尊严，她会爱一个承欢在别人膝下的玩物？一个面首，他有何面目去追求自己所爱的女人？为了一时的情欲，失去自我，失去尊严，失去所爱，这个代价，不值得！
杨帆长长地吁了口气，心底最后一丝躁动，也随着这一声长吁平静下来。
男人要是没有过女人，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么？
能够抗拒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绝色妖娆的女人，只为自己心中那一份原则，这一晚，他似乎成熟得更多。
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心也像那月光一般清明剔透起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悲喜两扇门
上官婉儿赶到武则天住处时武三思已经离开，武则天见到上官婉儿，便吩咐她从速安排，把白马寺方丈薛怀义主持编撰的《大云经疏》颁布于天下，天下各州各府大小寺库庙必存一本，并把它作为各地高僧向弟子和信徒升座讲法的必要课程。
上官婉儿见武则天夜晚召见，只为这件事情，知道武后十分看重此事，倒也不敢怠慢，又就一些详细的要求仔细请示了一番，暗暗记在心头，这才告辞离开。
上官婉儿一离开武则天住处，马上吩咐两个掌灯的宫娥：“快些，加快脚步，赶紧回去！”
两个小宫娥在上官婉儿的催促下一溜小跑地往回赶去。
上官婉儿急急回到自己所住的禅院，到了门前忽地停住，对两个小宫娥道：“好啦，你们回房歇息去吧，我自回房间便是。”
两个小宫娥施礼退下，上官婉儿在门口平息了一下呼吸，又整理了一下妆容，这才轻轻打开房门。其实她也清楚，她这么晚回来，杨帆不大可能还在房里，只是但有万一的可能，她也不想让心上人瞧见自己不够齐整的一面。
房门打开，室内静悄悄的，一案一琴一书卷，香炉中的龙涎香已经燃尽，依旧一室馨香。
几案上的灯盏已经有些暗了，上官婉儿轻轻掩上门，下意识地往屏风后面瞧了瞧，也没人，这才怏怏地回到几案旁坐下。
她拿下灯罩，挑了挑灯芯，室内再度明亮起来，婉儿正要把灯罩罩上，忽然瞥见案上趴着一只翠绿色的大蜢蚱。
上官婉儿撮唇吹了口气，大蜢蚱微微动弹了一下，却不肯走。上官婉儿放好灯罩，在几案上叩了叩手指，蜢蚱依旧未动。上官婉儿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放好灯罩，张开双手，弓着身子，准备捉住这只蜢蚱。
如果叫旁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一定不敢信自己的眼睛。可正在热恋中的女孩，大多是有些孩子气的，她却不觉得自己此时童心大发的样子有什么不妥。
双掌猛地一拢，将那蜢蚱扣在手中，上官婉儿得意地笑起来，笑容初绽，便是一凝，掌中的感觉不大对劲儿，她把手凑到灯下，悄悄打开一道缝，再完全展开，这才看清，掌中的蜢蚱竟是用青草编的，栩栩如生。
婉儿用两根纤长如葱白的手指把那只草织的蜢蚱拈起来，仔细地看了看，眸中闪过一抹了然：“他来过了，这是他送给我的！”
婉儿甜甜地笑了，她轻轻吻了一下那只草蜢蚱，把它放在面前，双手托腮，痴痴地看着，总也看不厌。
窗子已经放下来了，灯还亮着，灯光把人的剪影放大了投射在窗上，窗上有一道秀气的剪影，剪影中，那长长的眼睫毛清晰可辨，它一下一下地眨着，好不迷人。
另一扇窗前，也有一道剪影。
她仰着下巴，举杯痛饮，窗上剪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喉头不断地做出吞咽的动作，酒渍从唇边滴落，从剪影上看去，一颗颗，仿佛是伤心的泪。
“我的丈夫被活活饿死在狱中，我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我的兄弟像狗一样被杀戮，我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我不想嫁人，可我自己完全做不了主！利益所驱，亲生母亲都不会在意你伤不伤心，难不难过！而你，区区一个侍卫、一个贱民！我都左右不了！”
太平公主咬着牙，缓缓而有力地攥起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扎进了掌心，可掌心的痛却远不如她心中的痛楚和羞辱来得难受：“就连母子之情、血缘至亲都靠不住，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够靠得住的？还有什么？”
剪影中，轮廓分明的那双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只有权力，只有权力才是最可靠的！如果我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不想让丈夫死，他就不会死！我不想嫁人，就不需要屈从于任何人！我想得到的，就一定是我的，不管他愿不愿意，除非他想死！”
窗上的剪影霍地一下仰了起来，从额头到下颌，形成一道坚毅的曲线：“只有掌握权力，我才能摆布别人的命运，而非受人摆布！”
一座庙，两扇窗。
一在天堂，一在地狱。
一喜，一悲！
……
武则天从龙门返回洛阳了。
武则天走的是水路，自伊河转洛河，直驶皇城根下，虽比陆路要慢一些，但是更加平稳，这无疑是最适宜老人行路的方式。
两岸，纤夫拉着龙舟缓缓而行，巨舰犁开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层层涟漪。船行得异常平稳，偶尔才有一点点摇晃，因为船的巨大，这一点点摇晃根本不会让人有多少感觉。
武则天侧卧于榻上，婉儿和团儿坐在榻边，中间摆一张棋盘，婉儿和团儿下着围棋，武则天撑着粉颊侧卧观看，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二人见天后睡了，便搁下棋子儿，小声地叙起话来。
团儿姓韦，跟上官婉儿一样，都是因罪充没入官的官宦家女子，充没入官的女子们因为出身官宦人家，大多受过良好的教育，言谈举止、学识修养都比普通的宫娥强得多，所以在宫里很容易上位，成为有一定职司的女官。
而这些女官之中，最出色的就是婉儿，她何止是担任一定职司，简直就是跃上枝头变凤凰了，其权柄之重，就算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也不敢小觑。团儿比起她来固然差了许多，可是与其他充没入官的官宦女子相比，也是不同一般。
武则天的起食饮居是由她负责的，她掌握着宫中采办，各种器物、膳材、丝绸的采买，油水十足，虽权柄不出内宫，不过因为她掌握着采办和分配大权，不仅太监宫娥要巴结她，就是那些妃嫔们也要笼络着她，内庭之中，她是仅次于婉儿的第二号人物。
婉儿微笑道：“这一遭龙门之行，内宫一应之物，皆是妹妹安排，诸多繁琐，办得井井有条，太后很满意呢。”说着，眼神儿就向外面飞快地睃了一眼。
珠帘外面，杨帆正在站岗。婉儿已经与武攸宜说定，把杨帆调入百骑，不过现在还未正式办理调令，今日依旧是他在御前当值。
上官婉儿和团儿搀武则天入内歇息时，将那珠帘一掀，有两条珠链儿不曾垂下来，挂在了其他珠链上，正好露出一道空隙，把婉儿那张精致的脸蛋露出来。
方才与团儿下棋，武后一旁看着，上官婉儿目不斜视，根本不敢往外面瞧上一眼，这时终于忍不住，向外面飞了一眼，不想杨帆站在那儿，似乎也一直在等她看来，上官婉儿这一眼望去，就见杨帆一个眼神儿递来，努起嘴来，竟然向她飞了一吻。
上官婉儿吃了一惊，微张的小嘴赶紧一闭，好像真的被他亲到了似的，两抹红晕迅速爬上了白净的脸颊。
团儿并未注意到两人的这番眉来眼去，她把那棋子儿一颗一颗地拾到手心，慢条斯理地道：“团儿做得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有所疏漏也无伤大雅，总能圆得过去，哪当得婉儿姐姐如此夸奖。说起来，姐姐做的才是大事，团儿可比不了。”
这话说着，里边便隐隐透出一些酸溜溜的味道。
当初，武后想要挑选一个女官做身边的待诏，婉儿和团儿都是待选人员，后来婉儿脱颖而出，成为天后身边第一人，团儿的才学、相貌、气质、谈吐，较婉儿都逊了一筹，虽也因此成为后宫的大管家，可是终究不及婉儿威风。
上官婉儿知道她有些吃味儿，淡淡一笑道：“妹妹只觉得姐姐在天后身边做事风光，却不知接触的尽是军国大事，一个小小差错，不知就要惹出多大的麻烦，所以每日里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那番谨慎，也不容易呢。”
说着，她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见杨帆还在笑微微地看她，便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心中甜甜的，像喝了蜜一样。
杨帆的眼睛似乎会说话，在她小嘴上轻轻一绕，又在她的酥胸上流连片刻，便滑到了她的小蛮腰上，这一番眉眼动作，虽不是真个搂搂抱抱，上官婉儿意会了他的意思，却是连身子都酥软了。
想起两人私相见面时，他像一个馋嘴的大孩子，总是着迷地想要抚摸自己的身子，虽然因为太过羞涩，被她不止一次按住了那双作怪的大手，可是半推半就间，也被他占了许多便宜，这时杨帆以眼神暗示，上官婉儿想起那时的销魂滋味，身子又有些酥了。
这妮子，实是一个极内媚的女人。
团儿听了婉儿这话，却微微挑起眸子，吃惊地道：“哦？团儿侍候在天后身边时，只知天后慈祥和蔼，却不知天后处理政事时竟是这般的严苛厉害，以婉儿姐姐的本领，竟也诚惶诚恐，莫非这就是伴君如伴虎的说法么？”
上官婉儿一颗心全放在杨帆身上，心神飘忽之间，叫团儿捉住了她一个话柄，赶紧收摄心神，淡淡地答道：“这话从何说起，天后自然是极慈祥的，待婉儿也一向宽厚，从无苛责。唯因天后如此关爱，婉儿自知责任重大，当然更加谨慎小心。”
上官婉儿情知再待下去，外边有那个小冤家扰得她心神不安，难保不让这团儿又抓住她的什么话柄，与团儿随意说了几句，便即起身告辞。
上官婉儿掀开珠帘，行经杨帆身边时，横他一眼，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嗔道：“回头再找你算账！”
杨帆回她一个受用无尽的表情，让婉儿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恼，天知道回头是她找杨帆算账，还是送上门去让杨帆“大快朵颐”……
第八卷 百骑风云

第一百七十六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武成殿，上官婉儿袅袅娜娜地走在前面，后边跟着杨帆，杨帆怀里抱着高到鼻尖的一摞案牍。
“看起来上官待诏挺喜欢差遣杨帆的，也不知他怎的得罪了待诏，嘿嘿……”
武成殿里负责研墨洗笔、清理打杂的内侍小海乐得偷闲，幸灾乐祸地看着杨帆替他做了跑腿。
依旧是婉儿在前，杨帆在后，不过如今走起来，婉儿却不会再有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了。
知道自己所爱的男人走在后面，知道他在欣赏自己的步态美姿，婉儿羞怯中不免又有些小小的欢喜和得意。于是，她走得更加轻盈，腰肢如风拂柳枝，摇曳出一路的风情，只为身后的郎君。
直到进了史馆，迈步进了侧殿，再不虞被人看见，婉儿才回过头来，一边抢上去帮他卸下案牍，一边似嗔还娇地道：“看够了没有呀，大色狼！”
杨帆这回倒是真的欣赏了一路她的美姿，这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美丽、清纯、痴情，富有才华，这让杨帆由衷地感到自豪。
他放下案牍，往门口瞟了一眼，轻轻牵住婉儿的小手，说道：“婉儿，你我总是这般偷偷摸摸的，也不知几时才能把你光明正大地搂在怀里。”
婉儿甜甜地一笑，说道：“你呀，百骑的调令都还没有下来呢，急什么，总要等机会嘛，放心啦，但有机会，婉儿一定替我的小郎君牢牢抓住。总有一天，咱们出双入对、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
杨帆板起脸道：“什么小郎君，要叫哥哥。”
婉儿嗔笑道：“不知羞，你比人家岁数小好不好？”
说到这儿，婉儿忽然便有些忧虑，忍不住偎进杨帆的怀抱，幽幽地道：“你道人家便不急么？寻常人家女子像我这般岁数，早就儿女成群了，可是人家还……”
她轻轻抬起头，着迷地抚摸着杨帆的眉毛、鼻子，一直滑到他鲜明秀气的唇上，轻轻按了按：“人家可是把一颗心都交给你了，郎君以后可不许嫌弃人家老。”
杨帆轻轻环住她柔细的腰肢，安慰道：“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哪里老了？”
婉儿贴着他的心口，幽幽地道：“就是老了，人家这岁数都是老女人了……”
她忽然又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杨帆道：“你不会真的嫌弃我老吧？”
杨帆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不免有些好笑，同时又有一种深深的感动，若非她爱极了自己，太在意自己，又岂会如此患得患失？什么时候有个男人，被大唐内相上官婉儿如此放在心上过？
记得当初在蹴鞠场上初次见到她时，她是那般威风、那种排场便是当朝帝后也远不及她，可她如今站在自己面前，仰着一张小脸儿，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忐忑着心情，只为得到他的承认。
杨帆心中涌过一阵暖意，柔声道：“傻丫头，你看你哪儿老啦？这样颀长苗条的身段，就像一个二八佳龄的姑娘；秀气标致的五官，就像一位豆蔻妙龄的少女，白皙幼嫩的肌肤，就像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
世间最醇的酒，就是情人的情话，婉儿的心已经醉了。
杨帆眸中露出促狭的笑意，继续道：“还有你的胸……”
“停！”
婉儿竖起一根葱白玉指，往他唇上一压，脸红红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说着说着就没正经。”
转念想想，杨帆方才可是越说岁数越小的，自己的胸……
婉儿低头看看自己高耸的胸膛，终究是不放心，咬了咬嘴唇，想要不问，却挨不过心魔，总要知道郎君满不满意才好，于是红着脸、低着头，小小声地问道：“人家的胸……胸怎么样呀？”
杨帆忍住笑道：“胸么，倒是许多儿女成群的成熟妇人都比不过你的！”
婉儿大羞，踩了他的脚尖一下，嗔道：“又说疯话，人家不理你了！”
婉儿扭过身去，花蝴蝶似的飘过一具堆放案牍的书架，不见杨帆追来，忽然又探出头来道：“呆子，站在那儿干什么，跟我来！”
杨帆“喔”了一声，赶紧举步跟了上去。
……
婉儿领着他绕过一排排书架，到了后面，又是一道门户，走出去，穿过一条过廊，推开一道门扉，便闪进了一处更加幽谧的所在。
杨帆看得出来，这里经常有人打扫，屋子里非常干净，洁净得一尘不染。房中几、案、橱、柜、台架、屏风，尽皆端重厚实，大方美观，不过用料皆是紫檀、花梨、楠木等昂贵的木料。
毕竟是宫殿式建筑，房屋举架极高，屋顶是圆形彩绘莲花状的藻井，地面上，几扇紫檀屏风和镂空的博古架把室内又分成了几个功用不同的区域，显得曲折雅致。
上官婉儿向他回眸一笑，甜甜地道：“这间屋子是我的，有时候在史馆这边的时间多些，晌午乏了就在这儿歇息一下，有时候想看看书，喜欢这边的幽静。我也会过来，你看这里好不好？”
杨帆的心忽然跳得急促起来，好好的，婉儿把他领到这里来干什么？
看到屏风后面隐隐露出的一角床榻，杨帆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这些天与婉儿私相幽会，耳鬓厮磨，血气方刚的杨帆常常禁受不住欲望的挑逗，牵牵她柔软的小手，搂搂她纤细的腰肢，都会有所反应，以至于他的“小兄弟”经常像海水一般，潮起潮又落……
难道他这只童子鸡今天终于要体会到那种传说中飘飘欲仙的滋味儿了么？
“嗯？”
上官婉儿微微歪着头，奇怪地看着他奇怪的表情。
杨帆强抑着变粗的呼吸，哑声道：“好，当然好，这里……很幽静，也很雅致。”
上官婉儿得意地笑道：“当然啦，这里可是人家亲手布置的。你来！”
上官婉儿向他招招手，便闪向屏风后面，杨帆心中一紧，忙道：“你且等一等，我去把门闩上。”
“呃？”
上官婉儿回过身来，纳闷儿地问道：“闩门作甚，没我传唤，没有人敢进来的。”
杨帆干笑道：“这个……，当然不会有人擅闯进来，可万一要是有点声音传出去，叫人听见终究不妥。”
上官婉儿一双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疑惑地道：“声音？能有什么声音传出去，叫人听见不妥呀？”
“啊！”
上官婉儿突然明白过来，她红着脸瞪了杨帆一眼，娇嗔道：“胡思乱想甚么，我叫你进来……是为了……，真是的，不理你了！”
上官婉儿扭头就走，杨帆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脸上不禁一红，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
屏风后面是一张床榻，床榻旁有一张妆台，旁边还有一张几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案旁边还有一只阔腹窄口的青玉色大瓮，里边竖放着许多卷轴。上官婉儿显然是在每幅卷轴上都做了特殊记号的，到里边随便翻了翻，并不曾逐一打开，便抽出了一幅卷轴。
上官婉儿走到几旁，把那砚台往旁边挪了挪。砚台里还有墨汁，看来她不久前才刚刚用过。清理出了桌面，上官婉儿便打开系住卷轴的绳儿，将那卷轴徐徐展开。
“薛将军碑？”
杨帆只看了一眼，就屏住了呼吸。
他幼时随父习过书法，后来随虬髯客也曾练过，虽然在书法上没有多么高的造诣，高低好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这幅碑文书体方整有致，结字朴拙；笔画劲挺有力，用笔沉挚；神气古雅幽深，精悍夺人，当真是一幅好字。
细细再看内容，果然就是那篇祭薛仁贵的碑文。上官婉儿站在杨帆身边，柔声道：“这篇文章写得好，字也绝佳，婉儿见猎心喜，就把这篇原稿留下了，郎君既然喜欢，婉儿就把它送给你。英雄与时势，本是相辅相成之物，郎君或许没有当年薛仁贵将军成就功业的那番机缘和际遇，但是婉儿相信，我的郎君，绝非平庸之辈！”
字在这里，人在何方？
杨帆睨了一眼旁边的砚台，突然计上心来，他把那幅字徐徐卷起，轻轻搁在砚台边上，回身揽住了婉儿的细腰，柔声道：“杨帆能得到婉儿这样的好女子，那更是杨帆的福气，你放心，杨帆一定会立一番大大的功业，不求拜将封侯，名传百世，只求做一个配得上婉儿这等奇女子的伟丈夫！”
他当初接近婉儿固然是别有目的，但是他对婉儿的情意却也丝毫不假，这番心里话情真意切，上官婉儿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真挚之意，不禁感动地拥住了他，柔声道：“是婉儿不好，累郎君如此周折……”
杨帆环住她纤腰的双手倏地向下一滑，婉儿“哎哟”一声，臀儿被杨帆一托，竟把她抱到了案上，婉儿惊慌地道：“你做什么？”
杨帆笑道：“既然是婉儿不好，那就乖乖陪我亲热一番，以作补偿吧。”
上官婉儿被他抱上案去时，就有一种化成了杨帆盘中餐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危险，却又特别叫人着迷，再被杨帆灼灼的目光一看，婉儿心里发慌，身子酥软，哪里还能挣脱开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避世苗神客
时人但凡读书习字的，自幼就学一个礼字，凡事讲究规矩。诸如白昼不可宣淫，诸如夫妇恩爱时务必得息烛灭灯，对自幼习礼守礼的人来说，都是不可冒犯的规矩，婉儿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使她身上的束缚更多。
而杨帆却恰恰相反，他来自南洋，本就不大在乎诸般规矩，自幼的经历，又使得他常常去破坏规矩，便与上官婉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所拥有的，正是婉儿身上所欠缺的，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对婉儿这只自幼生长在深宫里的金丝雀来说，都充满了新奇。
正如此刻，与情郎在几案上亲热，而且又是白天，在婉儿心中，那是很放荡、很不自重的一种行为。她平素不是在肃静庄严的殿堂上答对太后皇帝、文武大臣，便是与词臣士子，吟诗品文，观鱼栽花，焚香品茗，抚琴小憩，无一不是雅事。
杨帆的粗野和奔放，让她感觉有些不适和不安。可她比情郎要大上几岁，对杨帆便不自觉地有了一种宠溺和纵容的心态，使她不想去反对情郎的做法。于羞怯中接受这种有悖于她平素所受的礼教规矩的行为，让她体会到了一种新奇、刺激的意味，这种心跳的感觉，她以前从不曾有过。
当杨帆吻下来时，婉儿嘤咛一声，身子便化成了一摊香泥。
这一番亲昵，远比当日在伊水河畔时更加缠绵，特殊的环境，让婉儿的触觉敏感了百倍，她意乱情迷，一个身子越来越软，只想就此躺下去，任由杨帆为所欲为。
婉儿胡乱地想着：“我已这般年纪，还有多少青春岁月可供蹉跎，不如就给了郎君吧……，不成！万一珠胎暗结，被天后发现，岂不毁了与郎君厮守一生的希望？若要与郎君做个真正夫妻，怎么也得先想法子弄些药来……”
婉儿爱极了杨帆，成熟的身体被杨帆撩拨得情欲如潮，真想就此放弃抵抗，接受那叫她又怕又羞的事情，可是心中一丝清明，又提醒着她一时放纵的可怕后果。而且她也不想在如此简单的地方，把自己的第一次草率地交给心爱的男人。
婉儿在心中苦苦挣扎着，意志却越来越薄弱，她撑着桌子的双手渐渐酥软起来，她真想就此投降，心甘情愿地被她的情郎征服、占有。
“哎呀！”
杨帆忽然叫了一声，一下子把婉儿唤醒了。
婉儿睁眼一看，只见杨帆失手打翻了砚台，砚中的墨汁全泼到了那幅卷轴上，墨汁沿案淌来，眼看就要沾到她的裙袂上，杨帆赶紧一搂她的纤腰，把她从案上抱了下来。
上官婉儿钗横鬓乱、玉颊霞烧，双腿一挨地便是一软，几乎要滑倒，杨帆扶她站定，回身再去救那幅字，把字打开一看，已经晕染了一大片墨迹。
“可惜！可惜！唉，这世上独一无二之物，竟然毁在我的手上。”
杨帆眼见那幅字毁了，不禁痛惜连连。
婉儿稍稍恢复了常态，羞怩地瞪他一眼，嗔道：“还说，不是你这般轻狂，怎么能毁了这幅字。”
杨帆道：“美人如玉，就在眼前，我又不是呆子，怎么忍得？只是可惜了这幅好字，唉！这一毁去，世间再无此物了。”
婉儿一颗心儿还在半天空中飘飘荡荡的，见他一脸懊悔，便柔声安慰道：“郎君何必如此在意，苗神客依然健在人间，这幅字又怎算得是孤本呢。待婉儿修书一封，郎君持去，请他再写一幅也就是了！”
只一句话，便似禅寺鸣钟，杨帆心中激荡，久久不绝……
……
钟声悠扬，让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情都变得无比恬静。
这里是天宫寺，天宫寺位于尚善坊北、天津桥侧，武后崇佛，上行下效，洛阳寺院俱都香火鼎盛，这天宫寺作为洛阳的一处大寺院，自然更是信徒如云。
天宫寺后院墙西侧，有一处三进院落的民宅，天宫寺虽然香火鼎盛，但是这处宅院因为地处夹墙和天宫寺的山墙之间，所以却幽静得很。
杨帆一身便袍，站在宅院门口，打量着左右的灰褐色山墙，飞檐翘角也都带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这幢宅院已经很古老了。
这儿，就是苗神客一家人的居处。
应门的小童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对杨帆彬彬有礼地一揖道：“郎君久候了，先生说他已久不见外客，不想为郎君坏了规矩，请问郎君登门，有什么事吗？”
杨帆这才知道这应门小童实际上乃是苗神客的学生，便道：“小兄弟不曾告诉你家先生，说我持有上官待诏亲笔书信么？”
小童嘻嘻地笑了一下，他才七八岁年纪，正在换牙，这一笑便露出参差不全的牙齿来：“小子说过了，正因如此，先生才让小子询问郎君来意，要不然，怕是问都不问了呢。”
杨帆道：“既如此，请回复先生，就说先生留存于宫中的那幅‘薛将军碑’不慎损毁，上官待诏深为惋惜，特令本人来请苗先生再施一份墨宝！”
“这样啊……”
小童挠挠头，干脆地点头道：“那你等着，小子再去问过先生！”
小家伙说完，又是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呼哧呼哧地跑回来道：“郎君请进！”
杨帆迈步进了大门，小童便领着他往里面走。
杨帆注意地打量着院中的情形，门坊二旁的影壁上或花鸟鱼虫，或者是写意的山水墨画，俱都有些岁月了，地上是鹅卵石铺就而成的道路，长时间的磨砺让它们变得光滑圆润，走在上面，便有一种宁静而幽远的野趣。
院子中还有一些看起来曾经是花圃的地块，低矮的土围子早就塌毁了，里边肆意生长着野草和东一簇、西一簇随意开着的不知名的小花，透出些许荒凉。
院子里没见有人活动，看来苗家的人一般都是在后院儿里待着，杨帆一边游目四顾，一边信口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道：“小子杜闲。”
杨帆道：“哦，令师闲居在此，收了许多学生么？”
杜闲蹦蹦跳跳地走着，道：“先生不曾收过许多学生，只因家父公务繁忙，无暇教化小子，又与先生交好，便把小子托付与先生教诲。”
杨帆道：“哦？令尊是朝中官员么？”
杜闲道：“家父是修文馆直学士必简公。”
时人讳名不讳字，提到父亲的字时不必加讳，不过为表敬意，还是要加个公字。不过一般情况下，除非特别有名的人，你说字而不说名，旁人怎么可能知道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这小家伙自傲地说出父亲的表字，看来他父亲是大有名气的了。
可惜杨帆对时下有名的文人并没什么了解，不知道这杜必简就是“文章四友”中的杜审言。他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自然更加的不知道眼前这个小顽童就是诗圣杜甫的亲生父亲。这杜审言恃才傲物，最是目中无人，竟肯把儿子托付于苗神客教诲，可见他也是认可苗神客的学问的。
杜闲把杨帆领进中庭院落一间清雅的客堂，向他施了一礼道：“郎君请稍坐，先生方才得知郎君来意，已然开始寻找旧文集注，现在想必已经找到，小子去研墨侍奉，等碑文写罢，就给郎君送来！”
杨帆一怔，这苗神客还真是避不见人了，我持上官待诏的信柬而来，他也敢如此托大？
此时，一辆翠幄清油车缓缓驶过天津桥，拐进尚善坊，恰从天宫寺前经过。
老牛迈着稳稳的步子，慢悠悠地走着，车中，一个容貌清秀的男子悄悄掀开轿帘向外面看了一眼，回首道：“娘子，我们快到了。”
这人正是右卫中郎将武攸暨，车中还坐着一个妇人，三旬上下，穿一身淡青色白兰花的襦裙，外披一件水玉色的半臂，面如满月，眸亮眉长，却是武攸暨的夫人李氏，李氏夫人单名一个玥字。
武攸暨放下轿帘，忧心忡忡地道：“武三思无缘无故邀我作甚？只怕是宴无好宴呐。”
李玥轻轻攀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郎君担心什么，总是自家兄长，还能害你不成？”
武攸暨拍拍她的手臂，说道：“玥儿，你有所不知啊。我这位堂兄，固然不会害我，也没必要害我，可是却难保不会让我帮着他去害人。”
李玥抓起他的大手，在自己柔嫩的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轻声道：“郎君一直看不惯武家人的跋扈，妾身自然是知道的。如果郎君这官实在做得辛苦，咱们就辞官不做，回太原老家去吧。”
武攸暨苦笑道：“玥儿啊，你说得容易。咱们武家因为太后而没落，也是因为太后而兴旺，成败皆系于太后一身。想做官时，由不得咱们，不想做官，同样由不得咱们呐，如果为夫辞官不做，恐怕从此再也不能见容于家族，就算回到太原老家，也没好日子过的。”
李玥叹了口气道：“妾身自然知道郎君的为人，只是不管郎君怎么做，都注定了是武家的人，与武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咱们无法摆脱，也只好虚与委蛇。相信太后登基之后，用到郎君的地方就少了，郎君若是不愿置身宦途，那时再想办法抽身就是。”
武攸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杯断肠酒
武攸暨抚摸着李玥的手掌，柔声道：“玥儿，幸好还有你陪着我，以前落魄的时候，你与我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如今更是帮我排解烦忧、夫唱妇随，武攸暨此生何幸，能得此良妻。”
李玥一脸幸福地道：“天下间好过妾身的女子不知凡几，哪里当得郎君如此赞誉。”
武攸暨感慨地道：“在武攸暨心中，娘子就是天下间最好的女子了！”
武攸暨这句话确是发自肺腑，李玥是关陇李氏旁支的闺女，也算是一个大家闺秀。武攸暨与她是从小订下的亲事，后来武则天大权在握，对整个武氏家族实施报复，武攸暨一家也被改为蝮姓，发配海南岛。
这种情况下，谁家的姑娘还愿意跟他？可李玥却不肯悔婚，硬是说服父亲，千里迢迢把她送到武攸暨流放之地与他成亲。当时武攸暨破衣烂衫，生活十分艰难，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因为道路难行，不得不背着包袱，弃车步行，风尘仆仆赶到他面前的姑娘时，忍不住泪流满面。
后来，武则天萌生了称帝的念头，需要在朝中各处要害位置安插绝对可靠的亲信以帮助她攫取皇位，不得已开始起用武氏族人，武攸暨这才时来运转，飞黄腾达。不过这段苦难的岁月他一直没有忘记。
当年李玥长途跋涉赶到琼州时，还是一个青涩灵秀、俊俏可人的小姑娘，如今居移体，养移气，已经是一个云鬟高盘、丰腴秀润的中年妇人。武攸暨现在也有几房姿色绝佳的侍妾，年轻貌美，很会服侍人，不过他最宠爱的始终是这位与他患难与共的妻子。
说话间，车子已到了武三思府，武府管家开了大门，让车子直驶进去，武三思闻讯带着夫人和几位最受宠的侍妾在车马轿厅下相候。
武三思穿着一身月白底子弹墨梅花的交领轻袍，几位妻妾也都是燕居的常服，看来今日宴会并无外人，就是寻常的家宴。见了武攸暨，武三思哈哈一笑，大步迎上前来，几位妻妾也接住了李氏夫人，一通寒暄。
武攸暨来过武三思府，但他的夫人李玥却是头一回登门。唐时习俗，女眷不避外客，更何况武攸暨与武三思是堂兄弟，那是真正的自家人，所以武三思直接把武攸暨夫妇引到了后宅花厅。
穿过长廊、荷花鱼池，步上石桥，再沿石径前行，眼前豁然开朗。迎面一池粼粼，岸边垂柳，水面空阔，池水当中一座小亭，曲桥高架水上，极是清幽雅致。
武三思笑道：“来来来，攸暨啊中，酒菜早已备下了，咱们到亭中饮酒。”
武攸暨不知他单独邀请自己，又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逼着自己去做，只是见他惺惺作态的样子，知道这时不宜动问，只好耐着性子陪他走上小桥。到了小亭中一声吩咐，酒菜流水般呈上来，水陆山珍毕陈，武三思便与夫人和两个侍妾殷勤地劝起酒来。
武攸暨素知武三思的性子，越是见他殷勤，心下越是不安，实在按捺不住，拐弯抹角地便问起今日宴饮的缘由，武三思哈哈笑道：“攸暨无须多虑，为兄今日唤你来，实是有一桩天大的好处与你。来来来，且饮酒，一会儿为兄再与你慢慢分说。”
武攸暨满腹狐疑，只好端杯共饮。李夫人向丈夫报以温柔地一笑，轻声道：“就算没有什么事，兄长相邀，聚会家宴，又有何不可呢，郎君陪兄长喝得开心些，若是有事，兄长自会告知你的。”
武三思大笑：“弟妹言之有理，攸暨啊，喝酒，喝酒！”
武三思夫人对李夫人笑道：“他们男人的事情，让他们男人自己说去，理会他们做什么，妹妹，来，咱们饮上一杯。”
武夫人说着，便拈起酒壶，为李夫人斟酒。
李夫人忙道：“妹妹怎当得嫂嫂斟酒，还是小妹来吧。”
武三思的两个爱妾忙拉住她手臂道：“夫人总归是客，就不要客气了，安坐，安坐。”
武夫人提着一只锡壶，一手托着壶底，一手拈着壶柄，凑到李夫人杯前，眼睛向她微微地一瞥。
这位武夫人也是三旬左右的妇人了，头发依旧乌黑亮泽，挽了一个桃心髻，插了一支碧玉簪，余此之外，并无其他珠玉花钿，虽不奢华，却把她当家主妇的身份衬托得恰如其分，反观那两位美妾，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翠，但是气度就差得远了。
酒液化为一线，轻轻注满酒杯，武夫人收回目光，转而投注在那杯酒上，眸中迅速闪过一抹忱惜、无奈和内疚。
“多谢嫂嫂！”
李夫人双手虚捧酒杯，向武夫人谢了一声。
武夫人挤出一丝微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嘴里说着，轻轻撤回手去，藉着大袖的掩护，托在壶底的那只手轻轻一旋，为自己也斟满一杯，捧起杯来，对李夫人道：“妹妹，请酒！”
“嫂嫂请！”
李夫人欣然捧杯，与武三思夫人虚虚一碰，一饮而尽！
一旁与武攸暨杯筹交错的武三思看在眼中，笑眯眯地放下酒杯，对武攸暨道：“攸暨，有件事，我得恭喜你呀！”
武攸暨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说到正题了，他赶紧坐直了身子，双手扶膝，有些紧张地看着武三思。
武三思捋着胡须，缓缓地道：“攸暨啊，太平是姑母最宠爱的女儿，当初，姑母把她嫁与薛绍，可惜那薛绍背负天恩，蓄意谋反，公主年轻轻的就守了寡……”
武攸暨听了这番开场白，有些莫名其妙，心道：“听这说法，是要为太平说媒？这事与我商谈什么？难道是……，不会吧，我那儿子今年才十九岁，而且比太平小了一辈呢。”
李夫人坐在那儿，渐渐觉得腹痛不止，还以为是吃了什么凉东西，正在强自忍耐，见丈夫投来探询的一眼，勉强向他笑笑，示意他听下去。
武三思道：“太平如此年轻，自然没有守寡的道理，姑母一直很关心太平的婚事，只是以太平的身份，能配得上她的人着实不多。而今么……，太平终于相中了一个人，姑母也欣然应允了，便着我做这个媒人。”
武攸暨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堂兄，不知太平公主相中了谁家的儿郎，既然姑母请堂兄您出面做媒，把小弟找来又为何故？”
武三思道：“攸暨啊，你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太平公主相中的这个人就是你呀！”
武攸暨一愣，大惊道：“荒唐！实在荒唐！”
武三思脸色一沉，道：“荒唐？你是说太平荒唐，姑母荒唐，还是我武三思荒唐？”
武攸暨道：“小弟不敢，小弟是说……我有妻室，如何可能迎娶公主？”
李氏夫人惊得连腹痛都忘了，紧张地望着他们，心中只想：“太平公主看中了我的丈夫？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她堂堂公主，还能嫁入我家作小不成？哎呀！不对！莫非是要逼我丈夫休妻？”
武三思咳嗽一声，缓缓地道：“以公主之尊，当然不能嫁人作小，更何况，太平是姑母最宠爱的女儿，你也知道咱们这位姑母的性子，就算太平肯，姑母也是绝对不肯的。”
武攸暨瞿然变色道：“莫非……为了让攸暨迎娶公主，便得休弃妻子？”
李氏夫人腹痛愈发厉害，脸色都变得苍白无比，可眼下这件事情实比她的腹痛还要严重百倍，哪里还顾及得了。武攸暨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只当是妻子恐惧所致，连忙握住她的手。
武三思把眼皮一抹，阴沉沉地道：“休妻？你们想到哪儿去了，就算你想休妻，这事儿传出去也成了笑柄，让姑母和太平脸面何存？”
武攸暨和李氏夫人同时松了口气，武攸暨忽然又想到一个可能，试探着问道：“那么……姑母是想让攸暨再娶一位平妻？”
武三思哑然失笑，道：“攸暨啊，你觉得姑母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武攸暨脸上一红，道：“这……，堂兄莫要卖关子了，小弟实在是想不出来。”
武三思淡淡一笑，道：“如果你的妻子死了，续弦再娶，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啊！”武攸暨大吃一惊，李氏夫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颤抖地道：“堂兄，你说甚么？天后……天后想……”
说到此处，腹痛更是难忍，只觉肠子都似被绞断了一般，李夫人忍不住按住肚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武攸暨赶紧扶住她道：“娘子，你怎么了？”
李夫人毒药发作，痛得坐立不稳，丈夫一扶，便软倒在他怀中，这时她已隐隐明白了什么，指着面前的酒杯，颤声说道：“这酒……这酒……有毒？”
武攸暨大惊，霍地抬头，瞪向武三思夫人，道：“嫂嫂？”
武夫人终究是个妇人，在丈夫逼迫之下做出这种事来，心中早已惶恐，一见武攸暨目欲喷火，惊得连退两步，险些跌倒，武三思慢条斯理地道：“桃梅，三姐儿，你们两个陪夫人退下吧。”
那两个侍妾心中也自害怕，一听武三思吩咐，如蒙大赦，赶紧抢上去扶住夫人慌慌张张地退出了小亭。
这时，李夫人痛呼一声，嘴色便溢出紫黑的血液来，武攸暨大惊失色，惶然叫道：“娘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骑驴远来人
“郎君……”
李夫人紧紧攥住丈夫的手，眼泪潸潸而下，武攸暨心如刀割，他含泪看向武三思，愤怒地道：“武三思！你怎敢！你……”
武三思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悠悠然道：“你看，这样不是挺好？弟妹急病暴卒，死得体面，死后还能埋进武家祖坟，享受子孙血食。而你呢，也可以迎娶公主，做一位体面风光的驸马爷。呵呵……”
“武三思，我跟你拼了！”
武攸暨目欲喷火，就要跳起来跟武三思拼命，却被李夫人紧紧拉住，急促地唤道：“郎君！郎君……”
武攸暨咬了咬牙，强行止住身子，含泪替她拭去嘴角血迹，轻声唤道：“娘子？”
这时，李夫人口鼻中都沁出血来，也不知是中了何等厉害的毒药，脸色都开始青紫，她紧紧攥住丈夫的手，身体急剧地颤抖着，喉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武攸暨赶紧低下头去，李夫人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道：“郎君！崇奕、崇轩……”
她唤的是武攸暨的两个儿子，大的十八岁，小的十四岁。
武攸暨见她断断续续说不下去，急道：“崇奕、崇轩，他们怎么了？娘子，你说，你说话呀？”
李夫人喉头收紧，已吐不出一个字来，她急得一张口，却又溢出一口血来，武攸暨心如刀割，热泪横流。
李夫人有口难言，满面焦灼之色，她紧紧盯着丈夫，忽然蘸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在他前襟上，颤抖地写起字来。
武攸暨一见，赶紧抻起前襟方便娘子书写，只见李夫人在上面艰难地写道：“逐出家门、族谱除……”
下一个字只斜斜地划出一笔，她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当真是死不瞑目。
武攸暨瞪大眼睛，看着他溘然长逝的亡妻，突然号啕大哭道：“娘子，玥儿！我的玥儿啊……”
武三思冷眼旁观，摇头叹息道：“人间最是慈母心呐！可怜，可叹！弟妹临终还牵挂着你的两个儿子，怕他们也遭遇了不测。是啊，公主下嫁之后，怎么可以不是公主的儿子为嫡长子呢？弟妹一番苦心，你回去后赶紧把他们逐出家门，族谱除名，妥善安置个去处吧。”
“你……你……，武三思！你可有一副人心肝！”
武攸暨扭曲着面孔，垂泪痛骂。
武三思淡淡地道：“去了一个玥儿，不是又有了一个令月么？这轮月亮可是更加的明亮、更加的妩媚呢！”
武攸暨怨毒地瞪着他，脸孔扭曲着，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武三思恍若未见，缓缓站起，掸一掸衣裳，悠然说道：“弟妹固然是一番慈母之心，你也该想想天后的一番慈母之心才是！快些回去为她安排后事吧！天后……可是急着嫁女儿呢！”
武攸暨听了身子一颤，眼睁睁看着武三思悠然走去的背影，目眦欲裂，却终究没有勇气站起来、扑上去！
……
杨帆静静地坐在堂前，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光影就在他的脚下，照得简陋的客厅里亮堂堂的。杨帆随意浏览了一下厅中布置，便把目光投向厅外。
厅外，门前左右两株百年老梅枝繁叶茂，同那前院的花圃一样，生得自然，并不见有修剪过的模样。杨帆静静地看了一阵，便微微阖上双眼，闭目养起神来。
他今天公开登门，只是为了求字，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在今日下手的。
如果换作从前，他探听到苗神客的下落，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下手，但是现在不成。向苗神客讨还公道，是他的责任。爱护、维系他与婉儿之间的感情，同样是他的责任，他现在考虑问题必须比以前更长远、更缜密。
太莽撞的办法不能用，他要尽量维护现在这个身份，维系好他与婉儿之间的感情，当他替所有枉死在桃源小村的亲人报仇之后，他还要开始自己的生活，要好好活下去，他不可能拉着上官婉儿，陪他做一对亡命天涯的野鸳鸯。
杨帆静静地坐了许久，听到一阵脚步声响，微微张开眼睛，就见杜闲捧着一幅几乎及他身高的卷轴从后堂走了出来。
一见杨帆，杜闲便笑道：“劳郎君久候了，先生的字已经写好一阵子，只是墨迹未干，所以多挨了些时候才送出来。”
杨帆一笑，站起，双手接过那幅卷轴，微笑道：“小兄弟，多谢了！”
杜闲连忙拱揖道：“不谢，不谢，郎君慢走！”
这小家伙倒不客气，事情一了，马上就下逐客令了，杨帆哈哈一笑，往后堂处深深地望了一眼，便向外行去。
杨帆夹着画轴，慢悠悠地走在尚善坊十字大街上，当他快要走到大街尽头，离开尚善坊时，就听后边一阵人喊马嘶，还有路人的尖叫声。
杨帆扭头一看，就见一辆牛车疯狂地驶来，本来牛车行路，求得就是一个安逸平稳，可是此刻那两头肥牛好像发了疯似的，骤然狂奔起来，速度竟也不让骏马专美与前。路上许多行人慌忙走避，也有些人家的大人冲上街头，抱起正在玩耍的孩子逃到路边。
那牛车所过之处，引起一片叫骂声。
杨帆诧异地看去，就见一位身着儒袍的中年人坐在车头，手中的鞭子呼啸如飞，抽得那两头肥牛撒开四蹄，亡命般狂奔，这时那牛车轰隆隆驶近，杨帆看清了那车头所坐的人，不由惊咦一声。
“这不是内卫中郎将武攸暨么？他怎么亲自御车了，他这是……”
杨帆看见武攸暨面孔扭曲着，满眼热泪滚滚，牛车驰过，泪水洒落一路，不由更是惊讶，能让一个大男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大男人哭成这样，这是出了什么事了？要知道，如今连李氏皇族的人都要夹起尾巴做人，最嚣张的就是武家人了。
武攸暨如疯如狂，手中一支鞭子一次次狠狠地抽下去，把他满腔的愤恨都发泄在两头拉车的壮牛身上，呼啸着冲上了大街。
他是当朝武后的亲侄儿，他是重兵在握的右卫中郎将，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被人毒死，他还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为了迎娶那位该死的公主！
可他……他能怎么办？
杀妻之仇报不得，亲生儿子必须得抛弃！
他恨，他恨武后、恨太平、恨武三思，更恨他自己的懦弱！
牛车冲上长街，武攸暨悲愤地大叫起来：“啊~~~~”
……
“阿郎，咱们怎么不告诉几位郎君来接您呢？”
长街尽头，狄仁杰骑在一头灰驴上，左右伴着黑瘦精干的舒阿盛和俊俏可人的小丫环婵娟，前边还有一个牵着缰绳的赶脚儿的。
狄仁杰笑眯眯地道：“告诉他们干什么，嘿！老夫就是要给他们来个偷袭，瞧瞧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家里都干些什么。”
婵娟撇撇嘴，嘀咕道：“为老不尊！”
狄仁杰乜了她一眼，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武攸暨驾着疯牛车狂奔而来，舒阿盛见状大惊，冲上去道：“停车、停车，怎么闹市狂奔，哎哟！”
那牛车根本不停，笔直地撞来，舒阿盛见状大惊，纵身往旁边一闪，仓促间让开了车头，被那车辕撞了一下，一跤扑进了人群。
婵娟尖叫一声道：“阿郎！”
眼见那牛车变成了一辆轰隆隆的战车，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到底心中害怕，她那娇弱的身子，哪能跟蛮牛硬顶，急忙往旁边一跳。
狄仁杰坐在驴背上看见这车直撞过来，想跳却是来不及了，急忙吹胡子瞪眼地叫嚷：“赶脚儿，快闪开！”
那赶脚儿的倒真听话，撒开缰绳一溜儿烟跑开了，狄仁杰眼都直了，急忙又叫：“我呢，还有我呢，老夫在此！”
亏得那驴也怕了这疯牛，急忙往旁边一蹿，终究没有完全让开，那牛一见前边有东西挡路，下意识地一低头，拿牛角一挑，“噗”地一下，竟在驴股上挑开好大一道口子，鲜血狂喷。
那驴痛得嗥叫两声，斜刺里一蹿，便往尚善坊里冲去。
杨帆眼看着那牛车冲击坊门，后边留下一街狼藉，刚要举步再走，迎面又有一头疯驴狂奔而来。驴背上有一个胖老头儿，被驴颠得飞起飞落，好像风中的一块破抹布，他仍顽强地抱着驴脖子，死活不肯摔下来。
这地面都是青石板，胖老头儿要是真的一头戗下来，没准就要把脑袋摔成一个烂西瓜，当真是凶险万分，杨帆一见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把卷轴往路边一扔，一个健步便扑了上去。
“吁~~~”
杨帆迎面一冲，临近驴头，倏地一侧身，双臂一伸，一把扣住了驴脖子，脚下一个“千斤坠”，死死地扣住了地面。那驴继续狂奔，杨帆死死扣住驴颈，双臂肌肉虬结，额头青筋暴起。
那驴拖着他们又往前冲出十多步，速度才慢下来，就只这十几步距离，杨帆一双靴子已经绷开了线，露出了大脚趾。狄仁杰一见驴速变缓，双手一推驴背，便向地上滚落，他可不敢一味地等人相救，万一这位壮士勒不住疯驴，这唯一的救命机会岂不也没了？
狄仁杰这一滚，倒是安全着地，可他岁数毕竟大了，从驴背上狼狈滚落，又不是平平地落地，右脚先着地崴了下，疼得老狄哎哟一声，额头都疼出汗来。
吃痛疯狂的驴子被杨帆勒着，终于缓缓停下来，赶脚儿的大老远追过来，一路追一路哭叫：“我的驴、我的驴啊……”
追到近处见有人帮他拉住了疯驴，不由破涕为笑，定睛一看驴股上豁开老大一个口子，鲜血染红了一片，忍不住又叫：“我的驴、我的驴啊……”
狄仁杰大怒，吹胡子瞪眼睛地道：“你就知道你的驴，老夫还是你的客人呐，你问都不问，难道老夫还不如一头驴！”

第一百八十章 要他做陪嫁
狄仁杰愤愤然地在赶脚儿的脑壳上弹了一指头，这才整理整理衣衫，以一个“金鸡独立”的滑稽造型向杨帆长长地一揖，笑容可掬地道：“多谢小郎君仗义出手，否则老夫今日危矣！”
杨帆笑道：“老人家您太客气啦，路见危难，理应相助，于在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算不得甚么！”
他扭身从路边捡回卷轴，向这胖老头儿含笑点点头，就要举步离开，狄仁杰的目光往他脚上一落，忙又唤住他，对吓得脸色惨白刚刚追上来的舒阿盛道：“这位小郎君为了救我，连鞋子都磨坏了，阿盛啊，你取两吊钱赔给这位小郎君。”
阿盛赶紧答应一声，刚从怀里掏出钱来，杨帆已笑着摆手道：“不必了，老人家不必如此客气，某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杨帆说完，向他拱一拱手，扬长而去。阿盛懒得理他，把钱一揣，就在狄仁杰身上乱摸起来，紧张地问道：“阿郎，你有没有怎么样啊？”
狄仁杰瞪他一眼道：“老夫要是等你来救，早就摔得稀烂了，哼！”
抬头看看远去的杨帆，狄仁杰又抚须一笑，称许地道：“这个少年，品性真是不错呵。看他身手，要把老夫从驴背上抱下来实是易如反掌，可他却能虑及疯驴再去踢撞别人，所以弃易就难，硬是拖住了这头疯驴，仓促之间，能有这份缜密的心思，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实属不易。”
杨帆是救人的，而狄仁杰当时正被那头疯驴颠得漫空飞舞，他刚刚获救，惊魂未定，就能想到杨帆如此作为出于什么考虑，这份心思实是更加的缜密。
婵娟也是随着舒阿盛一起追上来的，一瞧自家阿郎确无大恙，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白了舒阿盛一眼，训斥他道：“你可真够笨的，平日里总是自夸本领，今日阿郎遇难，你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万一阿郎有个好歹，回去不叫三位郎君活活打杀了你才怪！”
舒阿盛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婵娟气愤难平，又数落他道：“你呀，救人不成，做事也不成！那位少年郎的鞋子为了救咱们阿郎毁掉了，人家客气一句，你就把钱收起来了，哪有这样为人处世的，还不追上去，把靴子钱还给人家。”
狄仁杰笑眯眯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那少年既然不要，也不必相强。老夫看他虽然身着便服，脚下却是一双官靴，定然是衙门中的人，一双靴子钱，想必他还是承受得起的。”
旁边那赶脚的还在鬼哭狼嚎，哭叫道：“我的驴，我的驴啊！全仗着你养家糊口啊，这么大的伤口万一有个好歹，我小呆以后可怎么活啊，呜呜呜……，我还要赚钱娶婆娘啊，呜呜呜……”
那驴疼得“啊啊”直叫，这赶脚的小呆哭的动静比那头叫驴声音还大，狄仁杰捋了一把大胡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对阿盛道：“把那两吊钱给他吧，让他赶紧去治他的驴子，真是哭得比驴子还难听！”
……
狄仁杰回京了，不过据说进城时不慎崴了脚，所以回京之后要歇养两天，没有马上入宫面见天后。朝中大臣们对此是不甚相信的，总觉得是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右卫大将军武攸暨的夫人在家宴上暴病而卒了，这个消息传开没有多久，就有小道小息传说，她是被人给毒死的，因为武后想把女儿太平公主许配给武攸暨。
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一时无人证实，却传得沸沸扬。不久，又有小道消息说，武后做主，已经由千金公主出面，开始为太平公主和武攸暨操办婚事了，两下一印证，李氏夫人之死的真相便再也遮住了。
武后的狠辣人们不敢非议，也没有人知道是太平公主明知武攸暨有妻子，还给她一向强势的母亲反将一军，才逼出这样一个结果。坊间的人只是唾骂武攸暨为了迎娶公主，狠心毒死结发妻子，简直是猪狗不如。
真相，经过三人之口，就如雾里看花，十人之后，便是面目全非，从来都是这样。
这一天不是朝会之期，武后一大早就使人去传召太平公主，把她叫到了宫里。武三思办事干净利落，武攸暨夫人已经顺利“病故”了，武后对此很满意，召太平公主入宫就是商量成婚的事情。
这桩婚姻无疑是一个明确的政治讯号，武后想抢在自己登基前把这件事安排好。
这一次，太平公主倒是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武后不管说什么，她都只管应承。
哀莫大于心死，武后根本不考虑她的感受，迫她嫁人的事，已然把太平公主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打破了。她本以为，不管母亲对别人是如何的冷酷无情，但是对她是真心疼爱的。
现在她才清楚，母亲或许真是疼她的，但是在母亲心中，永远都是利益至上，当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即便是她最疼爱的女儿，也一样可以用来交易、用来牺牲。
武则天当然看出了她的不悦，不过在武则天看来，女儿只要屈服就够了。她的意愿，任何人都不得违逆，就算是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能妥协，这就是她的原则。
到了中午，武则天留太平公主共进午膳，太平公主食不知味地吃过午膳，便向武后告辞，离开了内宫。
往昔入宫，太平公主除了见见母亲，总还要去上官婉儿那里坐一坐，聊聊天。至于她那位皇帝皇兄那儿，她是从来不去的，她也清楚母亲的忌讳。不过今天心情郁郁，连上官婉儿她也不想见了，便径直向宫外行去。
太平公主走到含元殿的时候，迎面恰有一位将军大步走来。这位将军年近五旬，鬓边已经有些花白，身材不高，却很敦厚，微显赤红的脸庞，眉眼五官倒是十分周正。
一见太平公主迎面走来，这位将军稍稍有些意外地站定，拱起手来微微欠了欠身，道：“公主殿下！”
这位武将正是武攸暨的长兄武攸宜，现为羽林卫大将军，掌握着元从禁军。作为武氏家族的核心成员，他已知道眼前这位太平公主很快就要成为自己的弟媳，也知道自己那位贤惠的弟媳李氏正是因此而毙命。
武攸宜的心态很复杂，当年武家流放海南，李氏千里迢迢，赶去与他那身为流放人犯、很可能永不见天日的兄弟成亲，这样一个女子，何等值得敬重？然而，当她成为武家融合李氏势力的障碍时，却被武家毫不怜惜地牺牲了。
从感情上来说，武攸宜很为李氏惋惜和不值，连带着，对导致李氏不幸的太平公主也有些厌恶。可是从理智上来说，他也清楚，以太平公主为纽带，可以为武氏家族争取最大的利益，牺牲一个妇人实在算不了什么。
太平公主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脚下未停，径自走了过去。武攸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举步走开。
太平公主走过去几步，却忽然停住，略一思忖，倏然回过身来，扬声唤道：“大将军请留步！”
武攸宜有些意外地止步回身，微微欠身道：“殿下？”
太平公主姗姗地又走了回来，走到他面前站定，说道：“武将军，本宫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武攸宜忙道：“不敢，公主有话请讲！”
太平公主道：“本宫听说杨帆调进了‘百骑’？”
武攸宜微微一皱眉，太平公主这话问的突兀，他是羽林卫大将军，哪可能记得那么多属下的名字，幸好那位托他把杨帆调进“百骑”的女子也非等闲之辈，而且事情刚刚发生，他还有些印象。
武攸宜想了想道：“不错！这杨帆原是宫中大角手吧？听说他的蹴鞠、击鞠和相扑之技都非常高明，‘百骑’里是刚刚调进这么一个人，不知殿下何以问起他来？”
太平公主淡淡地道：“有件事，想必将军已经有所耳闻了？”
武攸宜道：“还请公主明示！”
太平公主道：“本宫很快就要成婚，所嫁的男人……”
武攸宜忙换上一副笑容，道：“是啊，武攸宜已经知道此事了。”
太平公主也笑了笑，说道：“大将军本是太平的表兄，以后还是太平的大伯……”
武攸宜打个哈哈道：“是啊，是啊，这是亲上加亲，哈哈，某对此是乐见其成啊。”
太平公主道：“太平出嫁，必有武士、宫娥、宦官陪嫁。本宫想请大将军割爱，把这杨帆作为陪嫁武士，送与太平，如何？”
武攸宜诧异地道：“杨帆？公主何以指名由此人陪嫁呢？”
太平公主若无其事地道：“也没甚么，只因此人擅蹴鞠、击鞠、相扑，大将军想必也知道，本宫甚喜这些玩意儿，难得如此妙人儿，自然也想在身边，闲来无事，也可陪本宫解解闷儿！”
说到这里时，她那白皙嫩滑的颊肉才隐隐地抽搐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一章 婉转女儿心
武攸宜倒太平公主的要求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太平公主与一些不守规矩私帏糜烂的皇室女子大不相同，她跟薛绍成亲七年，夫妻恩爱，连生四个子女，从来不曾传出过一点私养面首、暗结情人的风流韵事，而且她喜好蹴鞠、相扑等游戏，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所以武攸宜信之无疑。
如果这杨帆真是他调进“百骑”的，这时自然顺水推舟就送与太平了，可是杨帆背后还有个上官待诏，人是上官待诏举荐来的，他还不知上官婉儿心意如何，与这杨帆又是什么关系，岂能随意答应太平。
太平公主见他犹豫，粉脸不由一沉，不悦地道：“怎么，区区一个侍卫，大将军也不舍得放手么？”
太平从小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几时被人拂逆过。她头两回招揽杨帆被他所拒，毕竟只是想把他招揽到自己府上做事，虽然不悦，倒不致因此心生怨恨，到后来两人并肩击鞠，大败吐蕃，这些不快更是烟消云散。
但是第三次被拒，却是她赤裎胴体，欲求一夕欢好，换了任何一个女子，在这种情况下被对方拒绝，都是不可承受的羞辱，更何况太平公主一向自恃美貌，骨子里更是一个异常要强的人，她此时真是恨极了杨帆。
若不是她纵然身为公主，也无权迫人去势，她恨不得阉了杨帆，叫他做一个奴婢，一生一世侍候在自己身边，作践他，羞辱他，方消心头恨意。如今只好退而求其次，向武攸宜提出这个要求，只要把杨帆变成自己的家将，那时还不是任她处置？
可惜，她还以为是武攸宜听说了杨帆在击鞠场上的英姿，这才破格提拔，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站在杨帆背后的那个女人，看似人畜无害、温柔似水，可是那女子此时的权柄实比她这位公主殿下还要大上几分。
公主出嫁，都有武士、宫娥、宦官作为陪嫁。排场小不受宠爱的，可能只陪嫁几十名武士、宫娥，十几个宦官，受宠爱的公主，陪嫁的武士、宫娥、宦官以千计数。只不过，这种事一向由内侍省统一安排，从来没有公主点名索取某人作为陪嫁的道理。
武攸宜固然不想得罪太平公主，却更不想得罪上官婉儿。他那位天后姑母是六亲不认的主儿，别看上官婉儿既不姓武，也不姓李，可是在天后面前的地位比他这个至亲只高不低，要是得罪了天后的身边人，对他实无半点好处。
“这个……”
武攸宜打个哈哈道：“杨帆毕竟是已经入了‘百骑’的人，贸然调来调去的，恐要惹人非议。这样吧，某先回去安排一下，无论成与不成，一定报与公主殿下知道，如何？”
太平公主不可能煞有介事地向武后提这么一件事，如果她这次嫁人嫁得一团和气，撒娇弄痴地向母亲讨几个人那就再正常不过了，可现在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就像隔着一座看不到的冰山，如果这时居然向武后索要某个人，以武后的机警和女性独有的敏感，势必会察觉些什么。
以武后为人，一俟有所察觉，哪怕只是一个怀疑，武后最可能做的事，也是马上让杨帆这个人从世间消失，而且是灰飞烟灭的消失，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给太平留下。人总是要死的，可若不是死在她的手里，如何能消她心头恨意。
一见武攸宜口气有些松动，太平公主便点点头，道：“好，既如此，太平就静候大将军的好消息了，告辞！”
太平公主转身离开，武攸宜想了想，便直奔武成殿去见上官婉儿。他得先探探上官婉儿的口风，才好有所决定。
武攸宜到了武成殿却没见到上官婉儿，今日没有朝会，上官婉儿的公事也不太多，处理了些政务之后，上官婉儿便去了史馆，武攸宜又赶到史馆，向史馆的人一问，却说上官待诏正在她的书房之内。
上官婉儿在史馆内的书房就是她上次领杨帆去过的地方。
殿门忽然“咚咚”地敲了几下，一个男人声音朗声道：“上官待诏，武攸宜有事求见！”
上官婉儿坐在那儿思想情郎，想起这些日子与郎君的恩爱甜蜜，这个初入浸入爱河的女子正想写一首情诗，抒发一下情怀，她刚刚酝酿完毕，正要着笔，听见武攸宜说话，不免懊恼地搁下笔，起身道：“武大将军请进！”
武氏子孙也非尽皆嚣张跋扈如武三思、武承嗣之辈，更非个个都似那武厚行一般的好色无赖之徒，毕竟是关陇世家，武氏子侄大多也是规矩守礼的。这武攸宜进了门，就把殿门大张着并不掩上，孤男寡女，室中没有旁人，他不能不避嫌疑。
武攸宜快步走到上官婉儿面前，揖礼笑道：“上官待诏！”
上官婉儿镇定了心神，侧身避礼，微微颔首道：“大将军请坐！”
二人在屏风隔断的外间客堂隔案跪坐下来，上官婉儿道：“大将军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武攸宜道：“哦，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件私事，想要问过待诏。”
上官婉儿疑惑地道：“不知大将军所言何事？”
武攸宜掩口轻咳一声，道：“这个么，是关于上官待诏上次对我说起的那个杨帆……”
上官婉儿神色一紧，赶紧问道：“杨帆？他怎么了？”
武攸宜把她神色看在眼里，心道：“看来上官待诏很在意这个杨帆啊，可他既不姓上官，也不姓郑，应该不是上官待诏父族或母族的亲戚，莫非是上官待诏的什么旁支别系的亲戚？”
武攸宜暗暗思忖着，道：“是这样，待诏前番跟武某打过招呼，要把杨帆调进‘百骑’，呵呵，上官待诏如此吩咐，武某安敢不从啊……”
上官婉儿道：“不敢不敢，大将军客气了，上官只是请托于大将军而已。”说着，她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武攸宜，情知其中必有变故。
武攸宜轻咳一声道：“是这样，太平公主不日就要下嫁我那三弟攸暨了，这件事上官待诏也听说了吧？”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道：“是，此事我也听说了。”说到这里，想起那位“暴病而卒”的李氏夫人，上官婉儿不由暗暗一叹。
武攸宜道：“方才，武某在含元殿前恰巧碰到了太平，太平对武某提起，想把杨帆充入陪嫁武士。这个……武某想问问上官待诏的意思。”
上官婉儿一怔，问道：“太平公主想让杨帆做她的陪嫁？为何？”
武攸宜道：“公主性喜蹴鞠等游戏，而杨帆恰是此中好手，所以想把他讨过去。若是寻常侍卫，武某自然就送与她了。可这杨帆乃是受上官待诏关照的人，所以……，呵呵，武某想问问待诏的意思。”
上官婉儿脱口道：“不可以！”
这句话一出口，上官婉儿就知道自己表现得太情急了，她微微低首，掠了掠鬓边的发丝，沉吟着道：“哦！我是说……”
上官婉儿急急思忖着，她若想保全杨帆，只消一句话，这个面子武攸宜就得给她，可这样一来，难免会让人怀疑她与杨帆之间的关系，而她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是不能暴露的，婉儿可不想害了小郎君。
她眼珠微微一转，忽地计上心来，便轻轻抬起头，淡淡地道：“杨帆一定要留在‘百骑’，如果大将军把他作为公主的陪嫁送出去，只怕天后……会不高兴的。”
“啊？”
武攸宜矍然一惊，霍地抬头，便看到上官婉儿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似乎流逸出一抹神秘的笑意，武攸宜悚然心惊，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最可能的可能：“莫非这杨帆是姑母的……”
想到这里，武攸宜惊出一身冷汗，不由暗自庆幸不曾当面答应太平，他赶紧道：“啊！武某明白了！多谢上官待诏指点！上官待诏这番点拨，武某铭记在心，容图后报。武某知道该怎么做了，不多打扰待诏，这就告辞，告辞！”
武攸宜赶紧告辞离去，上官婉儿把他送到殿门口，看着他急急远去，把殿门轻轻地掩上，那抹笑意便从唇边消失了。
她蹙着秀眉仔细地想想，越想越是不安，太平公主为什么想要杨帆为陪嫁？武攸暨所说的理由似乎说得过去，可是旁人不知道太平公主对下嫁武攸暨的态度，她却是一清二楚，这个时候，太平公主还有这个闲心？
上官婉儿忽然想起太平公主不止一次表现出对杨帆的欣赏和对杨帆一再的招揽，突然想到：“莫非……太平公主也喜欢二郎？”
女人的直觉让上官婉儿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所在，她拿不准的是，杨帆心意如何？想想太平公主那艳比花娇的容颜，妖娆妩媚的体态，青涩得连接个吻都不会的婉儿可没有一点信心自己能留住郎君的心。
万一太平公主对郎君有所示意，他能禁受得住诱惑么？万一郎君变了心……
上官婉儿越想心里越慌，她连一刻也不想等，便举步向外走去，若不亲口问问杨帆，得到他的回答，婉儿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第一百八十二章 哥真是草根
此时，杨帆已赶到羽林卫的“百骑”所在，正式进行交接，他已经拿到兵部调令了。
羽林卫作为元从禁军，在玄武门有一支常驻武装，那就是“百骑”。所谓“百骑”，是天子最为信赖的一支武装力量。事实上，在几年之后，元从禁军又发展出了“千骑”“万骑”，其性质大同小异，都是证明他们更接近天子罢了。
而“百骑”明显是其中最核心的一支力量，他们在宫廷禁卫中的地位仅次于“内卫”。
这里军纪森严，虽然杨帆已经通过了外宫门的检查，在进入玄武门城楼，面见“百骑”旅帅时，依旧受到了严格的盘查。
杨帆的调令勘合检验无误之后，那守门的士兵乜了他一眼，一摆头道：“跟我来吧！”
杨帆跟着他往里走，沿着宽宽的石阶一步步上去，还没走到城楼上，后面“噔噔噔”地又上来两个魁梧的大汉，看到那士兵领着杨帆，其中一人便道：“张溪桐，这人是干什么的？”
领着杨帆的那名士兵笑道：“黄队正，程队正，这人是从大角手调过来的，马上就是咱们‘百骑’的人了。”
“哦？”
那两人本来已经超过去了，听到这话却倏地站住脚步，方才问话的那位黄队正扭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打量杨帆一番，轻蔑地道：“大角手？这帮吹号敲锣的货色里边能有什么人物？也配入咱们‘百骑’！这样下去，咱们‘百骑’成甚么了？杂耍么！”
杨帆看了这人一眼，身材不高，微胖，但是丝毫看不出臃肿的样子，平平无奇的面貌，微微不屑的神情，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旁边那人身材比他高一些，面容清癯果毅，不似他的粗鲁，却有一些儒雅气。
元从禁军是大唐开国便成为天子亲军的一支武装力量，但是传到现在，这支军队已经换了好几辈人。为了保持他们的战斗力，让他们始终成为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武装，除了最好的装备、严格的训练，每当大唐发生战事时，还会从元从禁军中轮番抽调士兵，到战场上摸爬滚打，体验战场上的血腥厮杀。
作为精锐中的精锐，“百骑”的每一名成员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睥睨之间，自然便有一种威势。然而杨帆在他的逼视之下，神态却异常的从容。
杨帆一样上过战场，一样杀过人，他上战场杀人的时候，可能比眼前这位黄队正还要小得多，何惧他的气势，面对黄队正的逼视，杨帆笑吟吟地道：“英雄莫问出处，大角手里怎么就不能有真正的血性汉子？黄队正，你这是以貌取人吧？”
“哟嗬！”
黄队正瞪着杨帆道：“你来劲儿了，小子，你挺狂的啊！看来你是有些出身来历的，我可先告诉你，不管你家世如何了得，在旁的禁军里边，你能得些照顾，捞些便宜，唯独这‘百骑’，你是想都别想，在这儿，都是靠本事吃饭。”
杨帆不卑不亢地道：“杨某之所以到这儿来，就是打算靠本事吃饭的！黄队正所言，正合我意！以后如果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望黄队正不要忘了杨某，相信杨某不会叫你失望的。”
如今同以前可不同，杨帆已决心闯一番功业以能迎娶自己的美娇娘，他对军伍仕途便认真起来。军伍之中，顶撞上司固然不妥，可是做一只温顺的绵羊更没出息，这是黄队正出言挑衅，他不能怂了。
黄队正气笑了，点着头道：“好！好样的！嘴巴够硬，希望你的骨头也够硬！只要有这样的机会，黄某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杨帆微笑道：“那么，杨某就先谢过黄队正了！”
黄队正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程队正一直微笑着打量杨帆，这时见黄队正快步离开，忙也跟了上去，低笑道：“这小子我看着有些眼熟，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在击鞠场上大出风头的那个杨帆！”
“哦？杨帆？杨帆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旅帅把他弄来干什么，咱们是‘百骑’，不会也要勤练击鞠，以后参加些劳什子的比赛吧？我去问过旅帅！”
两人本已向城头侧面走开了，黄队正一扭身，又“噔噔噔”地奔了城楼。
城楼里面，“百骑”旅帅许良正在看着杨帆的调令，杨帆与那个叫张溪桐的士兵站在许良对面，黄队正与程队正忽然并肩走了进来。许良瞥了眼刚走进来的二人，继续把调令看完，“嗯”了一声道：“既然是……”
黄队正粗声大气地道：“旅帅，我有话说！”
许良道：“你要说什么？”
黄队正粗声大气地道：“旅帅，这人是不是叫杨帆？”
许良颔首道：“不错，你认得他？”
黄队正道：“不认得！不过我听说过他，不就是在击鞠场上出了次风头么？旅帅，咱们‘百骑’是个什么所在，难道以后也是专事击鞠，只为博贵人一笑了么？”
许良皱了皱眉道：“你在胡说些甚么，这调令是兵部勘合，咱们武大将军首肯的，有你黄旭昶多嘴的余地么？”
黄旭昶把脖子一梗，道：“我不服！咱‘百骑’的弟兄，拉出去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英雄好汉，在禁军里边只要提起‘百骑’，谁不肃然起敬？咱们拎着脑袋浴血沙场拼出来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许良刚想张嘴说话，突地双手一放，“啪”地一个立正，双目直视，大气也不敢喘。
程队正发现有异，扭头一看，急忙也学许良，“啪”地一个立正，同时扯扯黄旭昶的衣襟。
门口，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来：“非得上过战场，杀过人，才叫英雄好汉？依你这说，本将军不曾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这大将军该换你来做才是！”
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背负双手，从门口慢慢地踱了进来。
虽然黄旭昶只是个小小的队正，距武攸宜这位羽林卫大将军的职位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是“百骑”毕竟是羽林卫最核心的武装力量，所以对这里边的人，尤其是担任一定官职的人，武攸宜都是认识的。
武攸宜横了他一眼，道：“杨帆在上元赛事中相扑第二，这拳脚功夫，还用比么？他会比你黄旭昶差？击鞠大赛杨帆与太平公主、丘大将军、罗大将军等人以五敌十，大败吐蕃，这骑术和马上作战功夫，难道会不如你？”
黄旭昶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武攸宜瞪着他道：“你说甚么？”
黄旭昶一抬头，大声道：“卑职说，战场杀敌，骑射第一，卑职不信，他的箭术也一样高明。比箭，他定不如我！”
武攸宜大怒，刚要呵斥，杨帆微笑道：“论箭，在下是一定不如你黄队正的。不过，什么本事都是练出来的，杨帆既然入了‘百骑’，就不会辱没了这个名号！”
黄旭昶还没说话，武攸宜就笑容可掬地道：“好！胸怀大志，本将军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你们退下吧，本将军有事情，要吩咐于你们旅帅。”
“诺！”
众人纷纷叉手行礼，退出城楼。
许良道：“大将军请上坐，不知大将军有何事吩咐卑职。”
武攸宜把他扯到一边，郑重地道：“许良，我有一件重要的差使交给你！”
许良面皮子一紧，正容答道：“大将军请吩咐！”
武攸宜道：“这个杨帆，你要给我看紧了！”
许良一怔，道：“他有什么问题？”
武攸宜怒道：“有什么问题？我是说，你要把他给我照看好了，当眼珠子似的看着，可不许他出半点差错！”
武攸宜心中一惊，这杨帆什么来头，怎么竟要大将军特意跑来下这样一个命令？他怔怔地道：“这个……，卑职还是不甚明白，大将军是说，操练啊、差使啊什么的，都不要安排给他么？”
武攸宜摇摇头，沉吟道：“这也不妥，他本不必加入‘百骑’的，他既然要来，想必是喜欢行伍中事，少年人嘛，血气方刚，你不让他做事，恐怕他心中反而不喜。凡事，要多安排他去做！”
“那……”
武攸宜瞪了他一眼道：“笨蛋！这还用我教你？多派些人跟着，哄着他高兴，护得他周全不就行了？”
“是是是……”
许良心里开始毛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历，怎么连大将军对他也……
手底下有这么一个人，真是太拧巴了！
杨帆一行人退出城楼，黄旭昶气哼哼地看了杨帆一眼，拔腿就走，杨帆追上两步，唤道：“黄队正！”
黄旭昶扭过头来，凶巴巴地道：“甚么事？”
杨帆缓缓地道：“击鞠场上的风光，卑职早就把它忘了，希望黄队正也能把它忘了！卑职一介平民，并非什么豪门大户出身，在宫里和军里，也没有什么靠山！请黄队正不要对卑职抱以成见，杨某是不是一个好兵，咱们回头看！”
这番话掷地有声，而且语气极其诚恳，黄旭昶听了也不禁动容，他看看杨帆，神色稍缓，刚刚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就听一声大叫道：“啊哈！杨兄弟，你果然调进咱们羽林卫了，我跟小魏一听赶紧来看看，哈哈，以后咱们可是一家人喽！”
杨帆扭头一瞧，来人一个是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的女婿、左羽林卫中郎将野呼利，另一个是左羽林卫旅帅魏勇，黄旭昶和程队正连忙抱拳道：“卑职见过中郎将、见过魏旅帅！”野呼利哈哈笑着，冲过来直接给了杨帆一个熊抱，魏勇则笑吟吟地冲他们摆了摆手。
野呼利和魏勇跟杨帆亲亲热热地聊了一阵，称兄道弟的一劲儿地起哄要他请酒以示庆祝，刚刚还听杨帆掷地有声地说出什么“在宫里和军里没有什么靠山”的黄旭昶和程队正不禁相顾无语。
就在这时，楼梯口一声轻咳，又有一个优雅的女子声音陡然响起：“杨侍卫，你来一下，本待诏有话问你！”
野呼利等人扭头一看，纤腰一束，白衣飘飘，竟然是上官婉儿，急忙一起施礼道：“见过上官待诏！”
这一下，连杨帆也无语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渴望
碟墙垛口，风吹得婉儿衣带飘飘，直欲凌仙。
杨帆扭头往另一边的几人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婉儿，你怎么来了？”
城头另一边，野呼利伸出熊掌似的大巴掌，轮番拍着黄旭昶和程队正的肩膀，大声叮嘱道：“黄旭昶、程腴川，你们两个老小子给我听好了，杨帆可是我的小兄弟，从此以后他就是‘百骑’的人了，你们两个可得多照应照应他！”
上官婉儿有些忸怩，她头脑一热，说来就来了，真的见到了杨帆，却有些难以启齿了。
杨帆看她神情，不禁有些紧张，忙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赶紧摇摇头，她犹豫了一下，这才鼓足勇气道：“你……”
“嗯？”
“算了，我回去了！”
杨帆急了：“到底什么事呀，别吞吞吐吐的，你倒是说啊！”
上官婉儿被他问得急了，垂下头，吞吞吐吐地道：“你跟太平公主……”
“什么？”
“哦，我是说，你有没有喜欢了别的女人？”
“当然没有！”
上官婉儿霍然抬起头来，两眼闪闪发亮：“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要是人家比婉儿长得漂亮呢？”
“漂亮，我就得喜欢？什么道理！”
“那……，要是人家比婉儿家世出身更好呢？”
“关我什么事！杨帆若要出人头地，总要靠自己的本事才好，若我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当初不就答应你说的劝进的主意了？”
“可是……可是……如果她生得比婉儿美丽，又比婉儿出身高贵，而且能与你长相厮守呢？我……我现在想多陪陪你都难，我真怕……”
“傻丫头，又胡思乱想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你发誓？”
“我发誓！我要是喜欢了别的女人……”
“好啦，不要发誓啦！”
上官婉儿甜甜一笑，道：“人家相信你啦！”
杨帆迷惑地道：“你专门跑来，就为问这件事？”
上官婉儿脸蛋一红，腼腆地道：“嗯！”
杨帆哭笑不得地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突然会想起要来问这个问题？”
上官婉儿期期艾艾地道：“我……我……”
这时，武攸宜闻讯从楼里走了出来，一见上官待诏亲自赶来，心中不由暗自庆幸：“幸亏我心眼多，先跑去问了问她，上官待诏居然不放心，还要亲自赶来，看这样子，这个杨帆必定是姑母的新宠了！”
武攸宜赶紧迎上来，打个哈哈道：“哎呀呀，上官待诏，你怎么来啦。”
走到近处，武攸宜呵呵地笑了两声，捋着胡须道：“待诏放心，武某方才已经叮嘱过许良了，定会对杨帆多加关照的！”
杨帆再度无语，远处的黄旭昶和程腴川更是连翻白眼儿。
……
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接到武攸宜那封措辞很客气、语气很委婉，态度很坚决的拒绝把杨帆划入陪嫁武士的回信，倏地一下攥紧了手中的信，粉面一片铁青。
薛崇训一溜儿小跑地闯进花厅，一见母亲，便咧嘴笑道：“阿娘，抱抱！”
紧跟进来的老妈子一看公主脸色不好，赶紧追上来抱起薛崇训，哄着他道：“小郎君，咱们去钓鱼去，好大好大的金鱼，漂亮极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阿娘抱……”
薛崇训咧开小嘴就哭，被那老妈子急急跑出去了。
听见儿子哭声，太平公主心中更是一阵烦躁，攥着回信的手“砰”地一下狠狠砸在案上。
室中侍候的下人一见公主大怒，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太平公主气咻咻的，良久才定下心神，心中疑窦顿起：“武惟良这三个儿子，武攸宜、武攸绪、武攸暨一个比一个懦弱，全都是谨小慎微，不喜欢得罪人的性儿，我只是向他索要一个陪嫁的武官，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太平公主慢慢蹙起蛾眉，起身踱起了步子，踱了一阵，缓缓站定，心中暗生计较：“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武攸宜才不敢送我这个顺水人情！可是，对方是什么人？居然让武攸宜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得罪我？”
太平公主沉思良久，吩咐道：“把两位大管事给我叫来！”
旁边侍候的侍婢赶紧退下，不一会儿就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急急赶来。
这个男管事身材不高，圆脸微胖，肤色白皙，颌下无须，天生的一张喜庆面孔，笑得一团和气，不过神色间总有一种油滑的感觉。那位中年妇人年纪虽已不小，身材业已发福，但是打扮的一丝不苟，举止气度却自有一种气度。
这两个人，正是太平公主府的两位大管事，是当年太平公主的陪嫁太监和宫娥，多年来已成为太平公主的左右手。
大管事一般只有一位，但是太平公主府极大，所以内事外事分成了两部分，有两位大管事。这个中年男子叫李译，是太平公主府的外管事，中年妇人叫周敏，是太平公主府的内管事。
二人到了花厅见过太平，太平公主道：“李译，本宫知道你与诸豪门管事大多都有来往，千金公主府和武承嗣府上的管事，与你相交如何？”
李译不知道太平公主如此询问究系何意，只得小心地答道：“奴婢盘算着与人为善，多交朋友，与咱们府上只有好处，所以平日里与各位权贵府上的管事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千金公主府和武相府上的管事，与小人的来往……还算密切。”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沉声道：“如此就好，你去查一查，近来与千金府上和武承嗣府上往来密切的，都有哪些人！”
李译连忙道：“诺！”
太平公主又对周敏道：“后天又到宫里采买的时候了，韦团儿必然出宫，你备一份厚礼，待她出宫之后，想办法送上礼物，结交一番。有些事，本宫需要从她那里打听打听！”
周敏心领神会，连忙答应。
太平公主道：“好了，你去筹备此事吧，莫小气，团儿掌管宫中采买，油水十足，胃口大得很，寻常礼物，不会放在她的眼里！”
周敏又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太平公主又对李译道：“狄老狐回京了吧？”
狄老狐就是狄仁杰，大唐官场上有种起绰号的风气，哪怕当朝宰相们，也都被人起了绰号，职位相当的或者稍低于他们的官员，甚至会当面喊他们的绰号。狄仁杰在官场上很早就有两个绰号，与他为政敌的，称他无良老贼，关系不错的喊他老狐狸。
能做这等豪门管事的，耳目都灵通得很，若是只顾料理府上那点琐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大管事的位置，李译对朝中大事大多了解一些，一听这话忙道：“是！狄公已经还京。”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道：“你替本宫去下一道请柬，邀狄老狐赴宴，请韦方质、韦思谦、王方庆几人一同来！”
太平所言这几位都是当朝的宰相，现如今狄仁杰只是地官侍郎，比这几位的品阶要低一些，太平公主却邀他为主宾，几位宰相做陪客，这固然是她面子大，不过她的政治慧眼却也由此可见一斑。
在武后即将称帝的关键时刻，突然把狄仁杰调回京来，太平公主已经由这些举动准确地判断出，武帝新朝中，狄仁杰必为宰相，而且……很可能后来居上，位列这几位宰相之上！
千金好利，她突然跑去为自己说亲，必是受人所托。武承嗣虽非庸才，但是与李氏皇族联姻，从而瓦解李氏反抗力量，这种眼光，他没有，必然是有人为他策划。
太平公主虽然不得不接受母亲的安排，但她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她一定要查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结交团儿，是因为她是武后身边的人。当然，要打听宫里的消息，想知道是谁在维护杨帆，向她的蜜友婉儿打听，就不用费这么多周折。
可是有些朋友，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太平与婉儿相交多年，深知婉儿的秉性为人，婉儿这人，看起来温文有礼，待人如沐春风，最是善解人意。但在对待事物尺度的把握上，最有分寸。兼之为人谨慎，心思缜密如发，所以在母亲身边的这些年，任它朝堂风云变幻，她始终能从容应对。
这样一个人，如果自己贸然向她打听杨帆的消息，反倒被她揣摩出自己的心思来，没的让她看轻了自己。而如果杨帆的靠山真是来自宫里，恐怕婉儿未必会透露于她，而团儿则不同，一个好利的人，反而好对付一些。
至于宴请狄仁杰，并且请其他几位宰相赴宴，则是太平公主插手朝堂的第一步。
权力！她越来越觉得，权力是那般重要。受制于武后，受挫于杨帆，今日又受拒于武攸宜，让她对权力愈发地渴望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婉儿居然是文盲
狄仁杰的府邸在尚贤坊，位于洛阳南城边上，距洛阳北城的皇宫很远，一旦上朝的话，他就得起个大早，横穿整个洛阳城才行。
据说老狄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置宅子，理由有三：
一是南城风光秀丽，环境清幽；
二是旁边就是伊水，临阁远眺，玉带环绕，心胸会为之开阔；
三是尚贤坊这个名字好，为人臣者，理当做个贤臣，这正是他为官一生的志向所在。
环境清幽确是不假，不到天黑，尚贤坊里就看不到人了，周围有大片的野草地、树林子，安全起见，不要说大姑娘小媳妇，就连在这儿卖菜做小生意的都收摊特别早。濒临伊水玉带环绕也是不假，只是一到大雨滂沱时节，伊水泛上岸上，狄家也能在院子里捞捞河鱼什么的了。
熟知洛阳布局的人一语便能道破天机：“这儿房子便宜。”
这里的房子还真是便宜，在北城若是置一幢三亩地大小的宅院所花的钱，在这里能买一幢十亩地的宅院。狄仁杰的府邸有六七亩大小，虽然也只是三进的院落，但每一进院落都特别的宽敞。
头一进院落侧厢客堂里，沈沐正安闲地坐着，狄仁杰穿着一身燕居常服，袍袂掖在腰带里，袖子挽着，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道髻，横插一根木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啪啪”地拍了拍手，好像上边沾着泥土似的。
沈沐微笑起身，瞧他这副架势，不禁拱手笑揖道：“狄公，这才刚刚回府，就忙叨着收拾菜园子去了？”
狄仁杰瞪起眼睛道：“屁！老夫正忙着教训那不肖子，你跑来做什么？”
沈沐笑吟吟地道：“狄公还朝，理当拜望啊！”
狄仁杰“嘿”了一声道：“你还说，老夫终日打雁，反叫雁啄了眼睛，居然中了你的奸计，被你诳回朝来，你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沈沐笑道：“其实狄公应该清楚沈沐的目的。沈沐只想保家，而要保家，国就不能乱。乱世人，不如犬啊！所以，不管沈沐的目的是什么，最终所能达到的结果，却是与狄公不谋而合的，狄公觉得晚辈说的可对么？”
狄仁杰瞪着他，目中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哼了一声道：“你这只小狐狸！”
沈沐笑道：“呵呵，沈沐尝闻狄公在朝，素有老狐狸之称，如此说来，沈沐算是狄公衣钵传人了。”
狄仁杰道：“老夫有一个不肖子，已经快要被他活活气死，再有你这么个衣钵传人，那还活不活了？”
沈沐哈哈一笑，道：“狄公请上坐，晚辈与狄公谈完事情马上就走，绝不耽搁狄公教训儿子！”
狄仁杰哼了一声，往席上一坐，说道：“有屁就放，老夫忙着呢！”
……
沈沐在狄府盘桓了三炷香的工夫，便即告辞离开。
沈沐施施然地离开狄府，从角门儿出去，门口正停着一辆清油车，沈沐登上车子，他的夫人杨雪娆正在榻上懒洋洋地小睡，沈沐也不吵醒她，向车夫吩咐一声，牛车便慢腾腾地离开了尚善坊。
牛车一路行去，进了毗邻南市的福善坊，停在一家卖杂货的小商铺前面。这家小商铺明面上卖些杂货，但是铺子里出出入入的总是有很多人，沈沐没有下车，不一会儿工夫，就有一个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微微发福的男人从铺子里出来，登上了牛车。
这人面目平庸，神情和善，正是杨帆曾经托他打听过苗神客下落的“耳目人”赵逾。
赵逾看见沈沐，欣喜中有些激动地道：“三叔，你终于来了！”
看不出，这沈沐比他小着十多岁，辈分竟大了一辈。
赵逾说完，一转眼又看见坐在沈沐旁边的杨雪娆，不禁一怔，奇道：“这不是长安升平坊当垆卖酒的那位……”
沈沐截口笑道：“现在，她可是你的三婶！”
“哦？哦！”
赵逾反应过来，忙向杨雪娆施了一礼，笑嘻嘻地道：“小侄见过三叔母！”
杨雪娆看见长安熟人，年纪还比自己大得多，被他这一叫，饶是一向泼辣的性子，也不禁脸上一红，有些羞涩。
沈沐道：“好啦好啦，先跟我说说你这两年在洛阳的情形，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一会儿还有事情要你去做。”
赵逾敛了笑容，在一旁坐下，对沈沐认真地解说起来，除了讲了讲他这两年在洛阳发展的情形，也把他做耳目人期间打听到的一些比较特别的事情一一向沈沐进行了介绍。
说到后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个人不惜代价打听苗神客的事情，遵照三叔的吩咐，我对这样比较特别的人都很关注，所以特别地了解了一下他的身份，结果偶然发现，姜公子身边的阿奴姑娘居然也在注意他。”
沈沐好奇地道：“哦，此人是谁？”
赵逾道：“我不查时还真不知道，这一查来才发现，此人经历当真精彩。”
赵逾把杨帆从一介坊丁到白马寺首座，再从他上元大赛出尽风头，直到如今成为禁军的经历对沈沐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沈沐听完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当中。
杨雪娆瞟了沈沐一眼，轻笑道：“这位小郎君的事情，真比你以一介偏房旁支子弟，力压嫡宗长子，执掌隐宗大权的经历还要精彩、还要风光呢！”
沈沐若有所思地道：“这个杨帆很有意思……，你要多注意他，如果有机会，我想结识他一下！”
赵逾连忙应道：“是，那小侄专门安排几个人注意此人动向，有什么消息，会随时呈报三叔。”
沈沐点点头，两人又商谈一番，赵逾便告辞下车，牛车继续向前行去。
沈沐坐在车中暗自思忖：“难怪一向目高于顶的姜公子也会关注他，此人经历着实不凡，他是薛怀义的弟子，又与太平并肩大败吐蕃，有一番香火之情，更与禁军中诸多将领结下交情……”
沈沐想着，目中渐渐放出光来，心道：“若是好好栽培一下，就凭他结下的这些人脉，还怕他不能上位么？此人……值得下大力气扶持啊，一旦扶他上位，来日必有厚报！”
“杨帆！杨帆！”
沈沐喃喃地念叨着，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杨雪娆揶揄道：“你什么时候对男人也有兴趣了？瞧你这念念不忘的样子。”
沈沐回过神来，哈哈一笑，一本正经地道：“竟然被你发现了！我突然发现，还是男人可爱啊！哈哈，看来我的妖娆很快就要变成旧爱了。”
杨雪娆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扭过头去，掀着帘儿往外瞅，道：“奴家遇人不淑，你让我哭一会儿……”
沈沐眨眨眼道：“怎么不哭？”
杨雪娆扭回头来，向他扮个鬼脸，道：“因为我忽然想通了。”
沈沐道：“想通了什么？”
杨雪娆道：“我在想……我要是抢走你的新爱，该哭的好像是你不是我呀……”
她懒懒地伸了个腰，把那胸腹腰臀的曼妙曲线展露了一下，瞟着沈沐，妖妖娆娆地道：“你说人家有没有勾引他的那个本事呢？”
……
杨雪娆与丈夫打情骂俏的时候，有位美丽的姑娘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练就勾引男人的本事。
婉儿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犹豫地站在史馆书房里，她先是把包袱藏到了插放字轴画轴的大瓮里，想想不妥又拿出来，塞到枕头下面，合计合计还是不合适，又打开妆台，放进首饰匣里。
斟酌一番又取出来，捧在手里四处张望，竟是不知该把它放在哪儿才好了。婉儿思来想去，最终掀开被褥，把它放到了被褥下面，重新铺平床榻，看看没有什么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婉儿回到外间书房，靠窗坐定，捧起一本书来认真地看起来，那书名赫然是：《合阴阳》
宫中藏书甚多，上官婉儿掌管文史，可以随意翻阅宫中各种孤本、善本与珍本，可谓博览群书，故而所学甚杂。不过有些实在没甚么兴趣或者觉得没有什么用处的古籍，她是不看的。
然而曾经觉得无用的书籍，却未必就真的没用。
此刻婉儿桌上就堆着一堆书籍，全是她特意从宫中书库里挑选出来的，什么《合阴阳》《天下至道谈》《抱朴子》《玄女经》《容成经》《彭祖经》《入内经》《内宝经》等等……
这些统统都是讲述男女和合之道的房中术类书籍。
可怜的婉儿正在恶补性知识。
二十四岁，在唐朝时候，实在已算是超大龄的女子了，而杨帆还不知几时才有可能升至可与她般配的地位，上官婉儿颇有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感慨。
尤其是与杨帆的几番耳鬓厮磨，郎君总是“悬崖勒马”，叫她心里很是愧疚。太平公主索要杨帆的事，更令她升起一种危机感，虽然杨帆保证他与太平公主绝无私情，婉儿也相信郎君的话，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觉得既然已经把一颗芳心都交给了杨帆，把这身子给了郎君也是理所当然，而且一旦做了真正夫妻，就不怕再起事端。可是她又生怕自己对房事一无所知，令郎君对她不满意，所以才恶补起这方面的知识来。
“凡将合阴阳之方，握手，土棺阳，盾村房，抵夜旁，上灶纲，抵领乡，盾拯匡，覆周环，下缺盆，过醴津，陵勃海，上常山，入玄门，御交筋，上喝精神，乃能久视而与天地牟。交筋者，玄门中交脉也，不得操之，使体皆乐养……”
“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婉儿同学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那书，看得好不苦恼！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来也！
那书上文字实在太过古拙，简练得要命，而且有大量的道家术语，即便是谙知房事的人若是不知道家术语的意思也看不明白，对一个毫无这方面知识的女子来说，任她如何绞尽脑汁的去想象，也想不出来那字意表现出来到底是个甚么场面。
此时的婉儿就像怀揣《九阴真经》的梅超风，明明手握天下第一武学宝典，偏是读不明白何为“五心向天”，啥是“姹女婴儿”。
这可真真的怪不得上官婉儿，莫说她不懂，就是许多男人对这种事也是一窍不通。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把妹妹丹阳公主嫁给大将薛万彻，两人成亲几个月，也仅仅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而已。
李世民见妹妹整日闷闷不乐，反复追问，弄清缘由，李世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把那呆妹夫找来，向他讲述夫妻之道。老薛却美不滋儿地向他夸耀：“俺跟公主好得很，从来就没吵过架！陛下你就不用担心啦！”
李世民被他噎得不轻，只好用鱼水之欢进行暗喻，老薛还是不开窍，无可奈何之下，堂堂皇帝，只好拉着妹夫跑去马厩看两匹御马交欢，这回够直接了吧？结果老薛还是不明白，李世民无计可施，干脆把驸马们都找来，召开了一场家宴。
家宴上，这位大唐天子领着一帮驸马爷，在杯筹交错间满口荤腔，详细讲解，总算是把薛万彻这头蠢驴给弄明白了，他这才知道夫妻之间还要“行房”的。
上官婉儿固然聪明，于这方面却全无了解，她压根就没这方面的常识。她的才学，来自于母亲自幼的教导，为人母的不到出嫁时候，岂会教授女儿这种知识。等她十四岁时，武后选拔女官，相中了她，把她留用身边，她接触的就是案牍公文了，哪有接触这些有关男女之事详情的消息渠道。
是以上官婉儿逐字逐句地看那文字，反复揣摩想象，还是看不明白，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去看那春宫画儿。
这些宫中所藏的春宫画儿，每逢皇女出嫁，都要有专门的女官领她们去一一阅览，进行讲解，上官婉儿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她刚把这些春宫画儿拿回来时就展开一幅看过了，只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光溜溜的女人身子，羞得婉儿面红耳赤，赶紧丢到一边不敢再碰。
如今看书实在是看不明白，只好硬着头皮又打开那些画卷。这些画卷倒真是具体到了极致，有在椅上的、有在榻上的、有在园林之中的，有全裸的也有半裸的，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姿势更是五花八门。
婉儿一开始翻到一幅衣装整齐并无具体描绘的画卷，还看得一脑门问号，同书上读来的情节印证了一番，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等她再翻开一幅叫她羞涩难禁的全裸画儿时，再联系书中所言，便渐渐明白过来。
婉儿强捺羞意，一幅幅地看下去，尤其是那些毫不遮掩，甚至于细致处描绘得淋漓尽致的画作，把个婉儿看得肉跳心惊。
“男女之道，原来要这样子啊……，这样子好丑啊！这样子好奇怪！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啊……”
婉儿看得眼饧耳热，恍惚间，把杨帆和自己代入进去，仿佛那椅上赤裎、榻上重叠、树下相偎的一双双男女就是他们两个，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一股异样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绞紧了双腿。
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难受……
这枚青涩的果子，渐渐染上了红彩，散发出芬芒，它快熟了！
……
此时，正是暮春的一个午后。
婉儿在深宫恶补着床笫间的知识，期望能给郎君一个满意的初夜的时候，杨帆正在天宫寺里，向释迦牟尼顶礼膜拜。
他今天告了假，理由是要去白马寺见见薛师，顺道回去照看一下自己的宅院。
薛怀义赏给他一所宅院，他只去看过一次，三进的大宅子，有池有水有亭有阁，十分雅致的一处宅院，而且离南市不远，属于繁华地带。杨帆在自己这幢宅子里逛了一圈儿，把大门一锁，就再也没去过。
他说要去看望薛怀义只是一个藉口，今天他要去找苗神客，如果一旦露出什么马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有薛怀义在那儿搪着，摆脱嫌疑的机会就更大。
以前杨帆做事就很谨慎，现在则更为谨慎，因为他现在已不是一个人，他还要为自己的女人打算。
杨帆先去了一趟白马寺，结果薛怀义不在，询问之下，却是武承嗣邀请薛师到宜阳女儿山游玩去了。杨帆只见到了留守在庙里的一浊和尚，他赶去的时候，一浊和尚正在禅房里边念《道德经》。
信仰这东西，一旦深入一个人的思想，实在不容易改变。一浊和尚现在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虽然不再是一观之长，但是日子实比以前要好上百倍，可他依旧信仰他的老君爷爷。
看到杨帆，一浊很是高兴，拉着他聊了半天，杨帆到白马寺来，本意不过是有个见证，证明他在这里出现过，与一浊聊了一阵，杨帆便告辞离去，他没有去自己的那幢宅子，而是直接去了天宫寺。
杨帆随着人群上香、礼拜，然后信步游逛，来到了天宫寺后院。他上一次去苗神客的宅子，已经知道它在天宫寺的大概位置，当杨帆逛到天宫寺后院藏经阁附近时，游人已经渐渐稀少。
藏经阁与山墙之间有一人多宽的一道缝隙，入口处有些便溺的痕迹，杨帆以手掩腹，四下张望了两眼，作出要找地方方便的样子，闪进了那道入口，双手一撑，手脚并用，就像一只八脚蜘蛛似的，迅捷无比地爬到了近三丈高的院墙上。
翻过墙头，落脚处正是苗神客府邸的前院。院中同他上次来时一样，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杨帆拍拍手上的尘土，按照他上次来的路线，向第二进院走去。
“先生，弟子写好了！”
第二进院后院树荫下，一个面容清癯的老人仰面躺在一张藤椅上假寐，旁边放着一张矮书桌，杜闲趴在桌上写好一篇字，兴致勃勃地抬起头说道。
“哦？拿来与为师看看！”
老人直起腰来，身下那张破旧的藤椅发出吱吱嘎嘎的一阵声响。
“呵呵，不错，不错！”
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颔首微笑：“我朝书法大家，以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三人最是了得，欧阳书法字体劲险刻厉，于平正中见险绝。虞氏书法外柔内刚，圆融遒丽。褚氏书法丰艳流畅，变化多姿。
三人各有所长，为师教你的书法，就是融合了褚氏和欧阳氏的书法所长。你这孩子悟性不错，虽然字体还嫌稚嫩，已经有些掌握了其中神韵。很好，为师准你歇息一会儿，唔……先去给为师倒杯水来。”
杜闲嘻嘻笑道：“先生不是常说天宫寺元书长老送你的那个什么茶饮提神醒脑，还特别解渴么？要不要弟子给您煮碗茶汤喝？”
老人呵呵一笑，道：“啊！你不提我倒忘了，那茶饮初喝味道怪怪的，不过细细品来，味道确实不错，好吧，你去煮碗茶汤来吧，小心着些，生火时莫要烫着了。”
“嗳！”
杜闲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跑去。
老人望着杜闲的背影，微微地笑了一下，刚刚重新躺倒，身子忽然一僵。
他躺下身子，阖拢眼睛的刹那，似乎瞟见一个人影鬼魅般地掠现到了自己面前。
“是幻觉么？”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张开，但他的身子已经在倾起，躺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缓慢而悠长的“吱嘎”声，他的身子仰起到一个角度，还不足以让他坐直，只是双足踏到了地面，他的身子便停住了，一双混浊的老眼缓缓地张开……
老人缓缓张开眼睛，入眼先是一双棕色的短勒乌皮靴，靴头是尖的，微微上翘上钩。然后是一条束腿戎裤，上身是短胯袍，袍襟只到胯部，腰间束着皮带和半月形的抱肚，这是一个军人的打扮！
老人一寸寸地往上看着，身形也随之一寸寸地挺直，藤椅继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当他完全坐直的时候，吱嘎声停下了，他的目光停在杨帆的脸上，然后再移向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整齐地束着，头戴折上巾，外面还包了一块红色的罗帕。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但他的模样很陌生，老人确信自己根本不认得他。
杨帆也在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老先生，他的衣着朴素，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种平静与祥和，杨帆很难把这样一个慈祥的老人和那个干出屠村血案的残忍凶手联系起来。
可是眼前这位老人，就是苗神客！
忠、奸、善、恶，如果能从容貌上就很清楚地分辨出来，自古以来，朝堂之上哪还来的那许多奸邪！
杨帆耳边，依稀回荡起杨明笙临终如同诅咒般的狂呼：“苗神客、丘神绩！”

第一百八十六章 漏网之鱼
杨帆小时候在广州府乞讨，通过别人的面相、神情、打扮，大致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的富裕程度和心地是否慈悲，讨饭一讨一个准儿，这种本领常让妞妞赞叹不已，觉得自己的阿兄大有本事。
可是当他渐渐长大，他发现，这种识人的本领渐渐不管用了。并不是他识人的本领退化了，而是他接触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些市井间的小民。
地位越高，脸上戴的面具就越多，戏子是上了台才唱戏，他们是无时无刻不在唱戏，唱到后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在戏里，什么时候是在戏外，旁人又如何分辨得清呢？
周兴，清逸儒雅，一表斯文！
来俊臣，清逸俊美，仪表堂堂！
丘神绩，赳赳武夫，威风霸气！
哪一个一看就是奸臣？
哪一个一看就是酷吏？
两个人互相审视地看着，看了半天，苗神客脸上渐渐漾起一抹愁苦，他轻轻叹息一声，用沙哑苍老的声音道：“听说天后登基在即，很快就要脱下凤袍，换上龙袍了。我们这些帮着天后裁凤袍的裁缝，也就没了用处。”
叹息声像秋风般萧瑟，沙哑的声音就像秋风卷起的黄叶，沙沙的。
苗神客扶着藤椅，缓缓站起来，似乎有些颤巍巍的，但是神色却很平静，好像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他自言自语地道：“北门六学士如今只剩下老夫一人了，老夫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会轮到我？现在，可是到了时辰了么？”
杨帆笑了，笑容有些冷诮：“我还以为，苗学士隐居在此，悠闲自在，如今看来，你过得并不怎么好啊！一个天天都在等死的人，怎么可能快活得起来？我要杀你，天后也要杀你，要杀你的人并不少啊！”
苗神客老眼微微一凝，讶然道：“你不是天后派来的人？”
杨帆道：“我是来要你命的人！却不是天后差遣！”
苗神客眉头微微一蹙，凝视着杨帆，却没有说话。
杨帆道：“我来，是来向苗学士讨一桩公道！”
苗神客道：“老夫几曾欠过别人公道？”
杨帆道：“永淳二年，韶州桃源村，全村老幼被屠戮一空，这件事，苗学士不会不知情吧？”
“永淳二年，韶州桃源村……”
苗神客微微仰起头来，风拂着颌下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地发抖。
杨帆正盯着他的面庞，他的神色有些惘然，似乎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脸上除了那一丝惘然，再也看不出任何一点变化。
过了许久，苗神客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杨帆身上，轻轻微笑起来：“呵！你说的是这件事啊，自从杨明笙和蔡东成死后，我就在想，杀他们的人到底是谁？这个人会不会有一天找到我呢？我甚至想跟自己打一个赌……”
苗神客笑得很从容，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要找他寻仇的仇家，而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的确不需要担心，蔡东成和他手下的四员爱将乃至杨明笙全都死掉了，但是他们的家人并没有一个受害，苗神客有理由相信，这个仇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不会像他们一样，干出屠灭一个村庄这等毫无人性的事来。
至于他自己，一个本就在等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苗神客微笑着道：“我想跟自己打赌，是这个刺客先找上门来，还是天后先找上门来。如果是天后先找上门，这个刺客一定会很失望。如果是这个刺客先找上门来，天后大概也会很纳闷儿……”
苗神客好像觉得这种情形很有趣，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呵，想不到终究是被你抢在前头，等我死后，说不定天后还会猜，是谁这么体察圣意，替她出手除去了一块心病，不过以天后一向不喜欢被人隐瞒的性子，她一定不会觉得愉快。”
苗神客笑得很开心，杨帆不禁皱了皱眉，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淡薄如斯，那么即便他死了，作为复仇的人又能体会到什么报仇的快意？不过苗神客既已勘破生死，想从他口中问出当年血案真相来，想必也容易得多。
苗神客笑着打量了他几眼，温和地问道：“你，是桃源村里的一条漏网之鱼？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当年应该还是一个不大的孩子吧？”
苗神客平和的态度出乎杨帆的预料，他不像是见到了要置他于死地的复仇者，倒像是见到了故人之后般娓娓地叙起旧来。
杨帆强抑恨意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什么人的授意？桃源村里的人避居世外，与人无害，你为什么要干出这么灭绝人性的事来？”
苗神客一脸不以为然道：“小友，你言重了！什么灭绝人性？可笑之极！你懂得什么是人性？人性，是比兽性更丑恶百倍的东西，野兽只有肚子饿了，才会想着去杀死别的生灵，而人想杀人，就算是取乐都可以成为一个理由！”
他把袖子一拂，缓缓地转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昂首面对一株高达数丈，冠如伞盖的大树，缅怀地道：“我们北门六学士，原本都是微末小官，我们没有什么强大的家世背景，就算我们政绩卓著，熬到今天，也不过就是五六品的小官，在衙门里唯唯诺诺地做事，如能外放地方，为一州一郡之牧守，那就是天大的幸运。
是天后慧眼识人，把我们提拔起来，我们在北门供天后驱策的时候，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你知道一个庞大的帝国在你的掌握之下，按着你的意志而动，让你一展平生抱负，那是一种怎样飘飘欲仙的滋味？”
苗神客缓缓转过身来，盯着杨帆那张年轻的脸庞，轻笑摇头：“你不可能知道，你还年轻，太年轻了！”
他侧过身，仰起脸，继续望着那高高的树冠，悠然道：“士为知己者死！我们很感激天后，愿意为天后做任何事。高宗皇帝有头疾和眼疾，晚年的时候已完全不能视事，整个天下都在天后掌握之中，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天后渐渐萌生了……称帝的念头！”
说到这里，苗神客有些自嘲地一笑，说道：“这里面也不无我们六人推波助澜的结果，我们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那时怎知道，这么做恰恰是给自己掘了坟墓！天后不称帝，我们才能活着，活得风光自在，天后称帝，就不需要我们了……”
杨帆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说道：“我只想知道，是谁让你去的，为什么要杀人？”
苗神客沉默了片刻，淡淡一笑，道：“人老了，就喜欢对人唠叨，老夫却忘了，年轻人是没有耐心听老家伙唠叨他的过去的。你说桃源村啊，桃源村……共有十一姓是吧？他们都是当年与贺兰敏之过从甚密的官员……”
杨帆认真地听着，苗神客道：“不知为什么，天后极其憎恶武氏一族，所以她当初宁愿选择她的外甥贺兰敏之继承她父亲周国公的爵位。贺兰敏之才华横溢，在当时来说，也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可惜，因为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之死，贺兰敏之恨极了天后，从此，他假痴佯狂，专与天后作对，为了能有一座强硬的靠山抗衡天后，他甚至与他的外婆杨氏夫人……，天后终于忍无可忍，在杨氏死后不久，就决心对他动手。”
苗神客淡然一笑，道：“贺兰敏之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母亲和姐姐的惨死而故意羞辱天后、报复天后。他早知道以天后的性情，自己必死，杨氏一死，他就知道自己大限到了，他没想过逃，也知道逃不了，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为自己留个后！”
杨帆知道他快要说到问题的关键了，心情异常的紧张，他大气也不敢喘，认真地听着苗神客说的每一句话，却无法看到苗神客凝视着树冠的眼神正在诡谲地闪烁着，只有极为熟悉苗神客的人，才清楚他这是要算计某个人时才会习惯性出现的一种表情。
苗神客道：“贺兰敏之于妻妾之外，秘密地纳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把这个女人和这个儿子，交给了他的一位生死之交，他的这位生死之交，就是被流配岭南韶州的十一姓官员之一！”
杨帆缓缓地道：“于是，贺兰敏之的这个儿子，被带到了韶州？”
他一面问，一面急急地回想着童年时桃源村里比自己要大上几岁的小伙伴，苗神客并没有说贺兰敏之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这时间跨度就大了，从比自己大四五岁的，到大十多岁的，每个人都有可能。
苗神客道：“不错！当时，天后还没有称帝的意思，等到后来朝政大权完全掌握在天后手中，又在我们有意识地怂恿下，天后渐渐萌生了称帝的想法。做皇帝的都是孤家寡人，可是皇帝又怎能是‘孤家寡人’？
皇帝不仅需要权力，需要拥戴者，也需要一个庞大的家族，江山才能永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天后对她的父族恨意是如此之深，她依旧不情愿起用武氏家族，哪怕是在她陆续召回大量武氏族人之后，她依旧深深厌恶着这些姓武的人，她甚至后悔不该处死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当初在京交游广阔，朋友众多，虽然许多人受他牵连，或流放或贬官了，但是贺兰敏之继承的是周国公的爵位，他的朋友有许多同样是天后一派的人，这些人因为贺兰敏之而失宠了，却没有遭太多的罪。
他们之中有人也不知怎么打听到了天后的心意，便想把贺兰敏之有后的消息呈报天后，藉此东山再起。可这个人已不够资格面见天后，于是，他求见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第一百八十七章 垫脚石
苗神客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杨帆，郑重地道：“不管贺兰敏之当初种种荒唐，本来目的是什么，但是他的那些荒唐举动，已经天下皆知，这样一个人，名声已经臭了，天后一旦开辟新朝，怎么可以蒙上这样的污点？
而且贺兰家族已然人丁稀落，对天后的大业能有多大的助益？天后年迈，再来一个幼主，这新朝一旦开辟，如何能够长远？苗某为天后披肝沥胆，忠心耿耿，岂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杨帆沉声道：“于是，你就联系丘神绩，来了个斩草除根？”
苗神客道：“丘神绩也是天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是最热衷于天后称帝的一员武将，他与老夫同在天后身边做事，熟得很。老夫一介文人，自己办不了这样的事，当然需要用到他。”
杨帆道：“于是，你授意，丘神绩动手，策划了桃源血案？”
苗神客道：“没错！我们当时已经决定，弃贺兰氏而用武氏！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天后雄才大略，虽是巾帼，男儿不及，可她毕竟还是个女人，女人总会有些感情用事，明知道贺兰氏不及武氏对她登基助力更大，却因为憎恶武氏，而取舍不下。我们当然要为天后分忧。”
杨帆双目一张，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激动地道：“就为这，你们就把一个村庄所有人杀得干干净净？”
苗神客淡淡地道：“那村中贺兰氏的人自然是一定要杀的，而贺兰敏之的亲生子到底托付给了谁，那个跑来告密的人也是只知其事，不知其详，我们哪知道谁才是贺兰敏之的野种？全杀光了，那才安全。你知道改朝换代要死多少人？一切可能阻碍天后登基的障碍，都该变成踏脚石，百余个村夫蠢妇又算得了什么？”
杨帆的手微微地发抖，他咬着牙，冷笑道：“说得好！一切阻碍天后登基的障碍，都该变成踏脚石！天后登基在即，现在，请你也变成天后登坛告天，龙袍加身的一块踏脚石吧！”
苗神客慢慢转过身去，背对杨帆，双手负在身后，昂起脖子，吁叹道：“老夫已等候多时了。等，也是一种煎熬，你动手吧，老夫很高兴能借你的手得以解脱！”
杨帆紧攥着刀柄，强耐着快意一刀的冲动，冷笑道：“杀你，只恐脏了我的刀！念你能把真相和盘托出，解我心中所惑，我留你一个全尸，你自缢吧！”
苗神客扭过身，有些意外地打量了杨帆两眼，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与草木同朽，再也没人知道，有些事却能流传后世，其原因仅仅是因为有一条漏网之鱼！重耳漏网了，于是有了晋文公；勾践漏网了，于是吴国灭亡了。年轻人，希望你这条漏网之鱼，来日也有一番大作为……”
杨帆的眉头不禁又是一皱，苗神客的这番话有些突兀，品来大有玄机，他是什么意思？
苗神客并没有给他机会细细品味，他已举步向正堂走去……
一条腰带搭上房梁，一双长满老年斑的手，稳稳地把它打了一个死结。
苗神客望着面前轻轻摇晃着的绳环，黯然自语道：“老夫身为大唐臣子，食大唐俸禄，却利欲熏心，助纣为虐，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害了。如今我就要死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惭愧，真是惭愧啊！”
那双老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混浊的泪，苗神客轻轻拔下头上的木簪，头发披散下来，覆住了他的脸面。
他抓着绳环，把头慢慢钻进去，毫不犹豫地把双脚用力一蹬，木墩“砰”的一声倒下，一个身子便摇摇晃晃地悬在了空中……
……
杨帆离开苗神客府上，立即赶去自己在恭安坊的宅子，在里面稍稍待了一阵，出来时有意磨蹭一番，叫左邻右舍瞧见自己锁门离去，这才赶回宫城。
直到他踱过天津桥，眼神中依旧是一片惘然，他的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下来。如今，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他本以为自己是一条漏网之鱼，谁知道自己还是一条遭了池鱼之灾的漏网之鱼。
原来，整件事就是两股势力角逐交锋的结果，原来他一家人都只是无辜的受牵连者。他有理由复仇，可他的仇人想杀的根本不是他与他的家人，他们只是捎带着被剪除的一些小鱼小虾。
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苗神客，并把他绳之于法，可他心中已远没有当初斩杀蔡东成、杨明笙的那种快意，反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而作为当事人，他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阿姊，他的一生都因此而改变……
想起他的严父慈母，想起他那可亲可爱的阿姊，杨帆真想大哭一场。然而他的心情，确也因此轻松了许多，像苗神客那样活着，时刻在等死，是一种莫大的煎熬，于他而言，那沉重的仇恨压在心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走到宫城左掖门前时，这里已非平民百姓可以涉足的地方，广场上一片空旷，只有少数吏员和寥寥无几的牛马车辆在上面行走。
杨帆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振作起来：“等我干掉丘神绩，就回韶州祭拜父母和阿姊。仇怨已了，我要找到妞妞，把她携来洛阳，再努力把婉儿娶回家，生上一堆儿女，相信爹娘和阿姊在天有灵，也会为我含笑的！”
杨帆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平坦的广场尽头，是巍峨壮丽的宫门，再往上是湛蓝的天空，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
“咦？停车！”
旁边一辆牛车缓缓行来，走到杨帆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窗里探出一张富团团的胖脸，头上戴一顶黑色的幞头，额头处镶一块翠玉，肤色微黑，胡子花白，鬓角露出的发丝也白了八成，可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看清杨帆的模样，胖老头儿便哈哈地笑了起来：“小郎君，老夫与你还真是有缘呐？”
杨帆怔了怔，看着这个胖老头儿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胖老头儿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啊！我啊！不认得老夫了么？”
杨帆刚要说话，胖老头儿“嗖”地一下缩回头去，掀开轿帘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只见他紫色官服，腰挂金鱼袋，足蹬乌面官靴，尽显贵重之气。
杨帆见了暗吃一惊，身着紫袍，至少是三品官，实际上一二品的官根本就寥寥无几，一品更是只封那些老迈年高只挂虚职的散官，三品官已算是位极人臣了。
车夫放下踏板，胖老头儿笑眯眯地从车上一瘸一拐地下来，对杨帆道：“想不到你我竟在此处相见！”
杨帆迟疑道：“足下是……”
当日狄仁杰一身便服，本就不修边幅，又被那疯驴颠得狼狈不堪，今日却是冠戴齐整，八面威风，杨帆若非看着他那微带慧黠、不拘小节的笑容，连熟悉的感觉都不会有，根本不会把他和那个骑驴者联系起来。
狄仁杰见他一脸茫然，呵呵地笑了起来：“老夫前两日在天津桥头骑着一头疯驴，幸亏你出手搭救，你还记得么？”
杨帆惊道：“啊！我记得了，原来你是……”
狄仁杰道：“老夫狄仁杰，原来你是这宫中的侍卫么？”
“狄仁杰？”
杨帆吃了一惊，急忙揖下礼去，想要称呼，却又犹豫起来，狄仁杰现为地官侍郎，称他一声“狄侍郎”，这是中规中矩的称呼。不过杨帆与狄家二郎狄光远兄弟相称，该称狄仁杰一声“伯父”才对，然而也不知道狄光远有没有向他提起过自己，贸然称呼，会不会有攀阿之感？
杨帆正犹豫间，就听一人放声大笑道：“哈哈哈……，这不是狄公吗？好久不见，狄公健朗如昔，可喜可贺啊！”
杨帆还没想好怎样称呼狄仁杰，陡然一声长笑打断了他的行礼，两人一齐扭头望去，就见一位一字眉、丹凤眼，鬓发齐整、鼻如悬胆，样貌十分周正的官员正大笑着迎上前来。这人同样是一身紫袍，头戴乌纱幞头，腰束玉带，带上垂着一枚金鱼袋，正是春官尚书武三思。
狄仁杰轻“啊”了一声，拱拱手道：“武尚书！”
武三思哈哈地笑着走近，道：“武某昨晚才听说狄公已然还京，正想着抽空登门拜望呢，不想却在此处遇见，狄仁这是要进宫面圣么？”
狄仁杰道：“正是。狄某回京时，不慎跌伤了脚，在家将养了几日，这不刚好一点，就赶紧进宫，谒见天后么。”
武三思笑道：“好，那么狄公先去见太后，武某要去中书办点事情，一会儿忙完了就在这左掖门等着狄公，狄公回京来，武某当为狄公设宴，接风洗尘呐！”
狄仁杰脸色一正，道：“哎哟，这可不妥，狄某坏了肚肠，现在吃不得酒宴，武尚书的好意狄某心领了，这酒宴可就敬谢不敏了！”
武三思脸色一冷，道：“狄公可是看不起武某么？据某所知，昨日狄公可是赴过太平公主之宴，怎么？她姓李的相邀狄公便欣然赴宴，武某相邀，狄公连个面子都不给么？”

第一百八十八章 被自杀
狄仁杰刚要答话，又有一人笑道：“哈哈！武尚书，好巧好巧，怎的在这里撞见了？哎哟，狄公，您老已经还京了呀？”
说话这人四十出头，眉目清朗，一身浅绯色官服，腰挂银鱼袋，衣冠楚楚，气质不凡，此人乃是吏部员外郎苏味道。
这苏味道九岁能诗文，自幼便才华出众，二十岁中进士，早年为咸阳尉，后因卓有政绩，受到吏部侍郎裴行俭的赏识，调到了吏部，还曾两次随裴行俭讨伐突厥，为书记官。
苏味道与杜审言、崔融、李峤并称为“文章四友”，与李峤并称苏李，乃唐代律诗大家。当然，在笔者看来，这苏味道最大的贡献，一是留了个儿子在眉山，生出个后代叫苏东坡，二是给后世文坛留下了“模棱两可”这句成语。
苏味道看见武三思，便上前打声招呼，不意发现狄仁杰也在，忙向他又施了一礼，打个哈哈道：“两位站在这里说什么呢？”
狄仁杰笑眯眯地道：“狄某刚刚回京，武尚书拳拳盛意，想设宴为狄某接风洗尘呢。”
苏味道一听，连声道：“当得，当得，狄老德高望重，此番奉调回京，必有大用。两位同朝重臣，正该一团和气。”
杨帆一旁看着，就见狄仁杰这为老不尊的胖老头儿眸中闪过一抹促狭之色，又道：“可惜狄某坏了肠胃，现如今见不得一点油腥，实在不能赴宴。”
苏味道一听，忙道：“啊！狄公刚刚回京，想必是路途劳累，伤了脾胃。狄公年事已高，虽是小恙，也不可小觑，既如此的话，还是先戒几日荤腥之物，清清肠胃为宜。”
武三思横了苏味道一眼，对狄仁杰怒道：“狄公昨日还能赴宴，怎的今日见了武某，便肚肠不舒服了？”
狄仁杰嘿嘿地笑道：“想必是吃了不甚洁净的东西了，狄某又不是那能掐会算的活神仙，哪能知道这病啊灾啊的什么时候会来呢！”
苏味道一瞧二人这番对答，知道有些不对劲儿，暗悔不该冒冒失失地插进来，赶紧咳嗽一声，道：“啊，两位先聊着，苏某到中书有些事情要办，这就告辞了！”
一个罗圈揖还没施下去，武三思已然冷笑道：“嘿！狄公说得好！你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哪知道这病啊灾啊什么时候会登门呢？狄公，你要多保重啊！”说完拂袖而去。
苏味道一个揖施下去，再直起腰来时，武三思已扬长而去。
狄仁杰哈哈一笑，拉住苏味道的手臂，唤着他的绰号笑道：“苏模棱啊苏模棱，你这模棱两可的性子可真是一点没变呐。哈哈，武尚书已经走啦，你就跟老夫一块儿进宫吧！”
苏味道苦笑道：“狄公，苏某不明情况，就冒冒失失地一头扎进来，本就后悔不迭，还要被你取笑！”
狄仁杰瞧他受窘的样子，忍不住捧腹大乐。
狄仁杰性格倜傥，玩世不恭，一直就是喜欢捉弄人的性子。当年他做司农员外郎的时候，因为处断公事时上司从不听他意见，他就当着上司的面大发牢骚，说：“员外郎如同侧室，正员官位居正房，这主妇要是难侍候，怎么干也得不到一点笑脸。”弄得那位正员官很是尴尬，后来官儿越做越大，连宰相们也成了他戏弄的对象。
武后当朝，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苏味道明哲保身，凡事喜欢模棱两可，不过他才学出众，为人品性也极好，明哲保身之举在狄仁杰看来，也是无奈之举，他是很欣赏苏味道的，两人关系一向不错，所以才开了他一个玩笑。
“走走走，啊，小友，你也一起来，对了，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狄仁杰弃车与苏味道步行入宫，并不因为杨帆只是一个小小侍卫而冷落了他，也笑吟吟地把他拉上，三人一同前行。
杨帆道：“伯父，小侄杨帆，现任职于‘百骑’。”
狄仁杰诧异地道：“伯父？小友是……”
狄仁杰听他称呼自己伯父，还以为是哪位世交之子，急急思索一下，一时却想不出是哪位杨姓好友，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而且是自己不曾见过的。
杨帆道：“是！小侄入禁军后，与光远兄因击鞠而相识，性情相投，结为好友。”
狄仁杰轻“哦”一声，道：“原来如此，呵呵，你我果真有缘。既是贤侄，你那相救之恩，老夫倒不好一谢再谢了。你若有暇时，不妨到老夫府上与光远聚聚，老夫是很喜欢你这样的少年才俊的。”
苏味道见狄仁杰对杨帆说话亲热得很，忍不住认真地打量了他几眼，有心想问杨帆对狄仁杰有什么相救之恩，又恐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方才路遇打声招呼，都能弄得尴尬无比，与己无关的事还是不要打听为妙，便又闭上了嘴巴。
三人一路说着，就到了武成殿前，杨帆今日告假并不当值，不过他现在是“百骑”，自可随意走动，到了武成殿前，狄仁杰要去面见武后，苏味道要转去中书省，杨帆向两人告辞一声，正想赶回玄武门，却见本司的上官队正黄旭昶正站在武成殿门口。
杨帆走过去，抱拳道：“黄队正！”
黄旭昶正斜着眼瞅他，这小子说他没有什么家世背景，可好！武攸宜大将军亲自赶来叮嘱许旅帅，李多祚大将军的女婿野呼利和魏旅帅与他称兄道弟，紧跟着天后跟前的上官待诏还不放心，又特地跑来也不知嘱咐他些什么，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儿？
黄旭昶虽然性情粗犷，而且尤其瞧不起这种靠门路往上爬的人物，可他并不是一个白痴，心中再看不过杨帆，这时也不敢故意刁难他了。今日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天后传见“百骑”旅帅，许良把他也带了过来。
他站在武成殿门口，老远就看见杨帆陪着狄仁杰和苏味道这两位朝廷大员走来，三人居然并肩而行，有说有笑。狄仁杰那是三品大员，苏味道官职虽低些，如今却是在吏部供职，那是什么衙门，管理天下官员迁降的所在。
一时间，黄旭昶更加摸不清这杨帆底细了，见他对自己执礼甚恭，便也勉强挤出一副笑容，道：“天后召见旅帅，某陪旅帅同来，在此等候。”
杨帆喔了一声，倒不便独自回去玄武门了，便道：“既如此，卑职也在此相候，一会儿与队正同返戍地。”
黄旭昶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狄仁杰到了武成殿第三进院落里，门口内侍通报进去，武则天听说狄仁杰到了，欣然道：“快唤他进来！”说完又向前边侍立的许良挥挥手，道：“你且退下一旁！”
“百骑”旅帅许良忙退到一边，狄仁杰从门口进来，紧走两步，上前长长一揖，恭声道：“臣狄仁杰，见过天后！”
武则天道：“免礼，平身！”
狄仁杰直起身来，武则天仔细地端详了他一番，慨然道：“狄公比起离京时，头发又白了许多啊！”
狄仁杰欠身道：“臣已老迈了，今见天后英朗如昔，老臣甚感安慰！”
武则天摇头道：“老啦，老啦，你老啦，朕也老啦……”
她叹息一声，向左右吩咐道：“给国老看座！”
狄仁杰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震，忙又欠欠身，微微露出一抹感动。
国老，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称呼。国老这个称呼一直以来只用来敬称五品以上因年老而致仕的官员，如此称呼在职官员，而且是天后呼之，前所未用，武后的礼遇，不能不让狄仁杰由衷地感动。
狄仁杰落座，武则天笑望他一眼，道：“国老巡抚江南，甚有善政，朕在京早有耳闻。可是，也有一些人对你在江南所为诸多非议，你可知道他们是谁么？”
狄仁杰欠身道：“天后若认为臣有错，臣请改之，天后认为臣没有错，那是臣的荣幸。对臣所为，有所非议者，也是为了国朝、为了天后，老臣不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武则天笑道：“呵呵，国老有宰相胸襟！”
狄仁杰忙道：“不敢！”
武则天笑微微地看了他一眼，道：“国老在江南多有劳累，此番回京交卸了差使，便暂且歇歇，休养一下身心，你可不能服老啊，朕还要用你的。”
狄仁杰急忙称是，武则天目光一转，看见躬身立在一旁的许良，不由“哦”了一声，道：“你看，朕真是老了，放着你这样一位断案高手，居然还在一筹莫展。呵呵，你刚回京，大事朕不烦你，便帮朕去办一桩案子吧！”
狄仁杰目光一凝，道：“案子？不知天后说的是……”
武则天淡淡地道：“苗神客死了！”
狄仁杰目芒微微一缩，没有应声。
武则天瞟了他一眼，道：“哼！你这头成了精的老狐狸，不用在心里头瞎嘀咕啦，苗神客，不是朕杀的！”
狄仁杰与武则天年岁相当，在他面前，武则天就像两个年岁相当的老人在叙家常，心情放松下来，说话也随便自然了许多。
狄仁杰道：“是！然则，他是怎么死的？”
武则天说人不是她杀的，狄仁杰马上就信了。如今的武后，用不着作态，她说不是她，那就一定不是她。
武则天道：“自缢！”

第一百八十九章 黑齿常之
听了武则天这句自相矛盾的话，狄仁杰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甚至没有半点迟疑，马上问道：“天后认为，他不可能自缢？”
武则天道：“他不敢！”
狄仁杰又沉默了，令人死，不敢生；令人生，不敢死。这要怎样的威压和手段！
武则天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话锋一转，又道：“朕相信苗神客是不会自尽的，除非有人相迫，这其中必有蹊跷，你去帮朕弄个明白！”
狄仁杰站起身，拱手道：“臣领旨！”
武则天道：“此非朝堂，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她瞟了一眼许良，道：“你去从‘百骑’里面抽调几个精明能干的人，听从狄国老调遣！朕倒想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背着朕行事！”
许良赶紧道：“臣遵旨！”
这边武则天又向狄仁杰问起江南道的一些事情，许良见已经没有他的事了，便退出武成殿，到了外面对黄旭昶道：“走吧，咱们……”
一抬头，冷不丁看见杨帆在不远处逡巡，便压低嗓音道：“他怎么在这儿？”
黄旭昶道：“谁知道他来干什么，本来说今日告假去探望白马寺怀义和尚的，结果方才看见他跟地官衙门的狄侍郎还有天官府的苏员外郎一块儿走过来，听说旅帅您在里面，就说要陪咱们一块儿回去，嘿！这人虽然来头不小，倒是懂些规矩的，不似那般狂妄的世家子。”
许勇暗暗苦笑，心道：“他算什么世家子了，可是恐怕弘农杨氏长房嫡子也没他这般威风吧。上官待诏、武大将军、怀义大师、狄侍郎，苏员外郎、野呼利……”
一想起他那些关系和后头，许勇就头大如斗，他叹了口气，道：“你唤他过来吧，咱们回玄武门！”说罢，愁苦的神色一扫而空，腰杆一挺，嘴角一抿，笑得天官赐福一般，很慈祥地看着远处的杨帆。
……
“哈哈哈哈，有趣，着实有趣，可惜老夫当时不在洛阳，不曾亲眼瞧见如此盛况！老夫虽不擅击鞠，却也甚为喜欢的……”
狄仁杰一边走，一边对杨帆笑着说道，两人正说到上元节击鞠的事。杨帆傍在狄仁杰身边，周围还跟着六七个“百骑”侍卫，个个身着便服，腰间暗藏利刃，行止之间，隐隐然把狄仁杰护在了中间。
杨帆正跟狄仁杰谈笑风生，说着上元节时与吐蕃人大战的事情，突然前方有人叱喝着：“闪开，闪开，闲人回避！”
杨帆和狄仁杰抬头看去，就见一队差人开道，中间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一人，方面阔口，浓眉重目，颌下一部乌黑的浓须，极具威仪。
杨帆认得此人，正是洛阳尉唐纵。
狄仁杰摆摆手道：“我们退到一旁！”
杨帆依言与他退到路旁，就见唐纵率人头前开路，后边竟是一群士兵，看他们风尘仆仆，满面风霜，一身戎服也远不及京城驻军的鲜艳，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赶来的。
他们荷弓佩刀，手执长矛，护拥着一排囚车。那囚车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精神委顿，蜷缩在车中，也不向外张望。只有最前面一辆囚车中立着一条大汉，这大汉身穿白色囚衣，身长七尺，魁梧之极。
看他脸上的皱纹和饱经风霜磨砺的肤色，怕不有五六十岁了，可是头发依旧浓黑如墨，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他宽厚的肩头，因为久不梳洗，已然腻结成一绺一绺的，显得比较肮脏，可是配着他那雄壮的身躯和粗犷的五官，反而更增此人气势，使他看来犹如一头雄狮，虽在笼中，也叫人望而生畏。
一眼看清此人，狄仁杰的脸色登时凝重下来，捋着胡须的手也停在那儿，眼神定定地凝视着囚车上的大汉。
衙差们耀武扬威地驱赶着街上的行人，大声叱喝道：“闪开闪开，车上押解的是朝廷重犯，谋逆大罪，谁敢挡了道路！”
囚车压在青石板路上，轱辘辘地向前行进，那条大汉双足牢牢地扣着，身体站得笔直，就像一尊石敢当。随着囚车的摇晃，他的脖子不时磕在牢笼上，可他的脸却像石刻的一般，没有一丝变化。
此人怕是并非不想坐下，而是他所乘的囚车顶部做得如同一具平放的枷锁，正好卡在他的脖子上，他根本无法坐倒。
杨帆看了狄仁杰一眼，又看看那囚车上的大汉，低声问道：“伯父认得此人？”
狄仁杰捋在胡须上的手轻轻地放下来，沉重地点了点头，低喟道：“此人……是当朝燕国公，河源道经略大使、行军大总管黑齿常之！”
杨帆道：“听这名字，似乎不是汉人？”
狄仁杰点点头道：“黑齿常之是百济人，已降我大唐数十年了，数十年来黑齿常之为我大唐镇守西陲，屡建战功，纵横青藏，所向披靡，数破突厥威名震天下！”
目送着远去的囚车，狄仁杰沉声道：“老夫还记得当年吐蕃攻陷西域十八羁縻州，又联合于阗攻陷龟兹的拨换城，我朝出兵十万，先胜后败，战士伤亡殆尽。之后，我朝再度集结十八万大军，却因主将无能，中了吐蕃诱敌深入之计，全军被困，危在旦夕。
当时，就是黑齿常之率五百死士夜袭吐蕃帅帐，我大军才得以返回鄯州，饶是如此，亦已损兵过半了。之后，黑齿常之因功升为边军主帅，他在河源开屯田五千余顷，年收军粮五百余万石，自给自足，避免了朝廷长途输运靡费之巨。
我大唐这些年来政局振荡，内部不稳，对外不得不以防御为主，如此艰难的状况下，黑齿常之镇守边陲十余年，还能多次大败吐蕃、突厥，使得吐蕃和突厥兵众闻其名而丧胆，实是我大唐柱国之才。如今怎么连他也抓起来了，这不是自毁长城么！”
狄仁杰说着，脸上不禁露出忧愤之色，杨帆站在一旁，肃然不语。
他想起了他在击鞠场上以五敌十，大败吐蕃的那一仗，那种自豪、那种荣耀，那种大唐人的骄傲，那种激动人心、热血沸腾的感觉。然而，这与黑齿常之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立下的赫赫战功，根本没有一丝可比性，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可是……
杨帆默默地看着那远去的囚车，竟也升起一种感同身受般的悲凉和愤懑！
“走吧，我们先去苗学士府上瞧瞧！”
狄仁杰知道武则天乾纲独断，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很少会改变，但是他也相信，黑齿常之不可能对武后有什么危害。黑齿常之忠于大唐，正如他狄仁杰之忠于大唐，但是他们忠的是大唐所代表的这个国度，而不是狭义的一家一姓之王朝，所以，黑之常之这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不可能成为天后登基的障碍。
一个新朝的建立，不是一个人的事。这个人只是一个代表，真正更迭的是一个新的统治集团。这个新的统治集团中，有人需要别人为他腾出位子；有人希望为新朝的统治者立下更大的“功勋”，爬上更高的位置；也有人一旦得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这一切，都藉为新帝登基扫清障碍之名而进行着。
所以，狄仁杰相信，黑齿常之被抓，必定是有人为达一己私欲，藉武后登基，最忌兵权在握的封疆大吏心怀异志而趁机削除异己。他想保下黑齿常之，尽管希望渺茫，而要保下黑齿常之，就得说服武则天，让她相信黑齿常之不会反她。
狄仁杰心事重重，一边走，一边想：“待老夫去苗神客府上查探一下情形，再去问明黑齿常之下落，想办法施救……”
狄仁杰和杨帆一行人刚刚走开，远处忽又有两骑快马飞驰而来，到了近前停住，马上一个女子纵目四望，焦灼地道：“只在城门处耽搁了一下，怎就不见了他的去向？哎哟……”话犹未了，这女子便掩着腹部，面露痛苦之色。
马上这个女子，约摸二十出头，鼻尖如锥，眸孔微蓝，皮肤像汲饱了阳光已然成熟的麦谷一般颜色，体态结实丰满，浓眉大眼的样子虽然不似洛京女子的秀美苗条，却有一种生长在野山野谷的青草野花的旺盛活力。
她穿着一身翻领缠腰的胡服，大腹便便，看起来已是身怀六甲的样子，这时她以手按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纵马急驰而动了胎气。
后边一匹马上是个比她还小着几岁的姑娘，唇儿小巧，下颌浑圆，同样是一身翻领缠腰的胡服，同样是小麦色的健康肌肤，相貌却似汉人，俊眉大眼，容颜俏丽，头发编成一条乌亮的三股大辫，却依旧是边地胡人的发式了。
一见前面那女人以手按腹，她马上紧张地策马靠近，急问道：“夫人你怎么了？你这一路急驰，可莫要是动了胎气。阿郎既然进了京，就不怕打听不到他的下落，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马上的妇人按着小腹，忍着极度不适的感觉道：“不行，我一定要先找到郎君！”
那位姑娘急道：“阿郎解进京来，必然押入大牢，知道了下落，夫人一时也不可能见到。还是先找着地方住下吧，要不然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咱们不但无法解救阿郎，便是这腹中的胎儿也保不住了……”
那妇人略一犹豫，方道：“也好，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朵朵，你先陪我找个地方住下，然后你马上去探听郎君下落，得了准信儿便去狄仁杰府上求助，娄副使对我说过，唯有狄公出手，方有一线生机！”

第一百九十章 老狐狸
苗神客家里正在操办后事。
苗神客有一儿两女，两个女婿也与他住在一起，应门的是苗神客的大女婿王齐，见到狄仁杰，获悉这些人是天后派来祭拜慰问的时候，王齐连忙把他们请了进去。
武则天虽然怀疑苗神客是他杀，但是苗家的人并不知道，他们都以为苗神客是承受不了武后的压力而自尽，因此所谓的天后遣使慰问，自然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做戏，但这种心态，他们并不敢表露出来。
狄仁杰一双老眼何等敏锐，他不但察觉到苗神客的两个女婿王齐和李先广悲恸之色是装出来的，甚至还察觉到他们有一种解脱的轻松，如果不是灵棚高搭，又有旁边天宫寺方丈派来的和尚在那儿嗡嗡地念着往生咒，苗神客的一儿两女哭声不绝，现场气氛太过沉重，他们甚至会不自觉地露出喜色。
这也情有可原，他们毕竟不是苗神客的亲生子女，苗神客潜居于此，避门不出，原因是什么他们一清二楚，而武则天到底会怎么处置苗神客，他们心里并没有谱。恐怕他们平素没少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被武后一道旨意，来个满门抄斩，如今苗神客死了，系在他们脖子上的这道绞索才算是解了去。
熟谙世事人情的狄仁杰看在眼里，只是暗暗一叹，并不点破。他并没有告诉苗家人自己是奉旨来查办案子，只是上香、祭拜之后，与苗神客的儿子攀谈了一阵，问了问苗神客“自尽”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当日苗府可曾有客人登门造访等等事宜。
杜闲作为苗神客的弟子，也穿了孝衣，里里外外地跟着忙活，忽然，他看见随那姓狄的胖老头儿同来的一群人中有个比较熟悉的面孔，仔细看了两眼，不由叫道：“啊！是你！”
杨帆弯腰摸摸他的脑袋，道：“小兄弟，你也在这里呀。”
狄仁杰听到二人对答，扭头道：“哦，你们认识？”
杨帆道：“是，前些时日，奉上官待诏所命，曾登门向苗学士求过一幅字，当时就是这位小兄弟为我开的门。”
杨帆叹息一声道：“想不到今日再来，已与苗学士阴阳两隔。”
狄仁杰神色微微一动，问道：“可是贤侄救我那天？”
杨帆道：“正是！”
苗神客住在这里，实际上等同于软禁，狄仁杰也知道看管他的人就是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好诗文，专与词臣打交道，来索一幅字，那是很寻常的事情，便点一点头，站起身来，对苗神客的儿子和两个女婿道：“老夫这就回去了，几位还请节哀顺变！”
苗家人连忙回礼，狄仁杰领着杨帆、张溪桐等人便往外走，苗家人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就回去了，狄仁杰站在大门外并不立即离开，他看看那条狭长幽仄的巷子，又瞧瞧左右的高墙，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一会儿，舒阿盛快步走了过来，舒阿盛是狄仁杰的贴身伴从，一直也随在他身边，只是到了苗家不久，他就消失了踪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舒阿盛来到狄仁杰身边，作揖道：“阿郎！”
狄仁杰问道：“怎么样？”
舒阿盛道：“小人问过了，巷口那卖枣儿、核桃和香烛的几个小贩，在苗学士自缢的那天，并不曾见过有人进入这条巷弄。”
狄仁杰笑眯眯地道：“他们就能记得这般清楚？他们这些生意人，一直盯着这巷弄不成，怎敢确定一天下来，无一人入巷而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舒阿盛道：“小人问过了，他们说，因为这条巷弄里边就只姓苗的一户人家，苗家少有人到外面走动，除了一早苗家下人会出来买点菜，整天整天的都不见苗家人出来，也从不见有人进去，所以他们不需要记得苗学士自缢那天有没有人进过巷子，实际上这些天就一直没人进这条巷子。”
狄仁杰点点头道：“嗯，这样说来，他们的证言就可信了！”
他仰起头来，瞧瞧左右那两堵高墙，说道：“若是苗学士当真不是自缢，则必是有人逼迫，而这人又不是循正常路径而入。你们看，这巷子左边是天津桥，长街闹市，人来人往，不可能有人从这一面逾墙而入。宅子后面就是毗邻天津桥的洛河，那个地方一样不宜潜入，剩下来么……”
杨帆接口道：“那就只有这右边，只有可能是从天宫寺里翻进去的了！”
狄仁杰点点头，道：“走！咱们去天宫寺瞧瞧！”
狄仁杰一行人走出巷弄，绕到旁边的天宫寺，只见天宫寺人流涌动，只进不出，还没进门，一股声浪便嗡然传来，狄仁杰不禁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寺里在举行大法会么？”
舒阿盛道：“小的去问问。”
舒阿盛挤进寺去，不一会儿就跑出来，向他禀报道：“阿郎，天宫寺方丈正在为信徒讲授《大云经》。”
狄仁杰有些意外地道：“哦？竟有如许之多的人赶来听经？”
舒阿盛道：“听说，今日来听经的，每人都赏赐一升米！”
狄仁杰恍然，对杨帆道：“走，咱们进去看看！”
一行人随着人群进了天宫寺，张溪桐等侍卫依旧拱卫在狄仁杰外围，只见大雄宝殿前的高阶上，搭起一个法台，一位老僧身披大红袈裟，宝相庄严地坐在法台上，台前鼎式的四足大香炉，高插着手臂粗的无数檀香，把个法台香烟缭绕、若隐若现的如同天宫一般。
天宫寺方丈元书大师高坐法台，正在诵唱梵文，只听他叽里咕噜的也不知说的是些什么，说了好半晌，才停下声音，端起碗来喝了口水，一旁一个小沙弥大声道：“都静一静，静一静，听方丈大师讲解。”
元书方丈放下碗，轻咳一声道：“世尊有言：吾涅槃已，汝于彼佛暂得一闻大涅槃经。以是因缘今得天身。值我出世复闻深义。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尔时诸臣即奉汝以继王嗣。女既承正，威伏天下。阎浮提中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拒违者……”
“世尊这番话是说，佛祖涅槃之后，这位亲传弟子当降临人间，以女子之身替佛祖统治人间，群臣百僚、天下万民、四方蛮夷，都应该臣服于她的足下。我们都知道，佛祖涅槃之后，统治佛国者是哪一尊佛呀？”
台下听经的信徒们七嘴八舌，稀稀落落地便有人应道：“是未来佛！”
“是弥勒佛祖！”
“弥勒佛祖就是未来佛！”
元书方丈微微一笑，道：“不错，是弥勒佛祖。而这位女身下凡，统治人间的女帝，就是弥勒佛祖在人世间的化身。说到这里，一些有慧根的施主想必已经想到了，不错！当今天后，就是弥勒佛祖在人世间的化身，是奉世尊之命统治人间的，若天后为帝，则世间太平，可除一切苦厄……”
狄仁杰站在人群中，暗暗摇着头，轻轻地吁叹了一声。
对于武则天称帝的念头，狄仁杰自然也早看了出来。对于武则天，狄仁杰心中有一种很矛盾的心态。狄仁杰忠于大唐，但他的这种忠，不是忠于李唐一家一姓，而是忠于整个大唐国度，所以他对武则天称帝并不排斥。
在狄仁杰看来，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国家依旧平稳、强大，这个国家的万千黎民百姓能够太太平平地过日子，而目前来说，确实没有人比武后更具备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能力。
然而，他又清楚地认识到，几千年来都是男子当国，武后称帝将比男人改朝换代阻力更大，所以她若以太后身份统摄大权实是最好的选择，一旦她想称帝，就不可避免的要实施杀戮，从而必然对这个国家造成莫大的损失。
从他个人来说，他忠于这个国家，也折服于武后的魄力，因此忠于武后这个人，他拥戴由武后来统治这个国家，但国家已在武后的统治之下，他对武后非要争得皇帝这种尊号和采取的一系列手段并不认同。
同时，他更清楚，武后年事已高，一旦武后过世，这个帝国终究还是该回到李唐宗室的手中，如果由武氏继承这个帝国，必将为这个帝国酿成更大的动荡，原因是武氏子孙中没有一个堪为一国之主的人杰。
另一方面，李唐已历经三代帝王，对大唐的统治根深蒂固，这种影响绝不是武后这个李家的媳妇称帝区区数年就可以抹杀的，哪怕她杀戮的再狠也不可能，除非给她三五十年的时间来统治这个帝国，用至少十年的时间培养一位继承人，可她还能活那么久么？
狄仁杰轻轻吁了口气，忽然想起前几日太平公主设宴相邀的事来，心中不由一动：“李唐宗室不兴，想要振作宗室的，都被天后杀光了，但是……太平公主作为天后最宠爱的女儿，却没有被天后看作一个威胁，这就是‘灯下黑’了。”
“太子与庐陵王怯懦平庸，皆非大才，数遍李唐宗室，如今只有这位太平公主颇具才干。太平邀老夫赴宴，诸相作陪，看来她是有心涉足朝政了，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武后谋取帝位，不得不倚仗武氏一族，太平争权，所恃者也只能是李唐宗室，如此一来，她就得尽最大可能保护李唐宗室，那么……李室复兴便有了一线希望……”
狄仁杰想到这里，暗暗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第一百九十一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这时候，元书方丈已经依照《大云经疏》把武后当称帝的意思讲解明白了，侧厢一座香案之后，突然站起一个人来，声嘶力竭地大声疾呼道：“天后称帝，是大势所趋，上顺天心，下合民意！各位信众若是赞同天后称帝的，请来此处签名，签完名字，就可以领一升米回去啦！”
这人说完，身后就有两个赤膊大汉抬来一只大米斗，往香案旁边一放，双手叉腰看着阶下众百姓，又有几个大汉肩扛了一袋袋大米，到了米斗前哗哗地倒进去，不一会儿白花花的大米就冒了尖儿。
众百姓一见，纷纷抢上前去，有人急得高声叫喊道：“我不认识字啊怎么办？我也要签名，我也要赞同天后称帝啊！”
那人喜形于色，一手抓着空白的名簿册子，一手抓起砚台，大叫道：“不会签字按手印儿就行啦，快来快来，按完手印你就能领米啦！”
狄仁杰的眉头又是一皱，讶然道：“侍御史傅游艺？”
杨帆就在狄仁杰身边，一听他点明此人身份，不禁也注意地看了一眼那人。
如果他当初选择以“劝进”谋求上位，那么此时站在那儿蛊惑百姓的人就该是他了吧？
这傅游艺年纪不大，才三十出头，穿一件圆领大袖袍，头戴软脚幞头，做文人士子打扮，五官端正，倒是生了一副好面相，他大声疾呼着，激动得脸庞涨红。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老百姓毕竟还是少的，管他谁当皇帝呢，按个手印就有一升米拿，这种事傻子才不干。百姓们都踊跃上前，有些事先没有听到消息，今日确是到庙里进香的信众也庆幸自己碰上了这等好事，纷纷冲上去按个手印，然后用衣襟兜了一升米，欢天喜地地离开。
狄仁杰鄙夷地瞟了傅游艺一眼，对杨帆道：“咱们走吧！”
一行人离开法台，从大雄宝殿侧面绕到了第二进大殿前，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狄仁杰一路行去，一路观望着四下的环境，杨帆陪在他的身边，泰然自若。
他也听说过狄仁杰执掌大理寺时，一年处理数千桩悬而未决积压多年的疑案，无一人上诉鸣冤的事情，知道狄仁杰乃是个刑狱高手，但是只要他不是能通阴阳的神灵，能抓来苗神客的魂魄问个清楚，杨帆自信不会查到自己身上。
即便是狄仁杰疑心了自己，而且有本事排除来自薛怀义的阻碍，查清自己在洛阳一直以来的经历，确信自己就是杀人凶手，他也没有一丝凭据，除非他再继续查下去，派人到交趾去查清自己的来历，证实那里并没有杨帆这么一个人。
可要做到这一点何其不易，狄仁杰是朝廷三品大员，在天后即将登基的关键时刻，他会把精力放在查索这件刑事案子上面么？别的不说，光是营救那个黑齿常之，就得牵涉狄仁杰绝大部分精力，这老头儿哪有那个闲心。
狄仁杰一路向后行去，走到藏经阁附近时，四下看了一番，指着左侧那高高的庙墙道：“这天宫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如此高墙，想要翻越过去而不被人发觉，那么这里就是他最可能的路径了。”
杨帆环顾左右，点头附和道：“不错，如果真是有人逼迫苗神客自尽，而且此人是白日现身，则此处最有可能！”他指了指藏经阁与庙墙之间的那道缝隙，道：“此处虽游人渐少，却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如果我是凶手，我会装作解手，选择从那缝隙间爬上去。”
狄仁杰点点头，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乜了杨帆一眼道：“你说如果此人是白日现身，则此处最有可能，那就是说还有夜晚现身的可能了？”
杨帆道：“虽然洛京实行宵禁，夜晚不得上街，可这条禁令是难不住那些能飞檐走壁的神偷飞贼的，身手好的人，自然可以夜间登门。”
狄仁杰花白的眉毛微微一皱，徐徐说道：“如果那人是趁夜潜入苗家，那就更加的无迹可寻了。不过……”
他扭过头，望着那近三丈高的庙墙微微一笑，笃定地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一定是白日潜入的！”
杨帆心中一惊，忙故作疑惑地道：“伯父何以有此判断？”
狄仁杰双眼微微一眯，捋着胡须道：“因为，苗神客是午后自缢，如果是有人半夜潜入，时间当在头一天晚上，苗神客若是因此动了自尽的念头，早上起来家人不可能毫无异状，他也不会不给家人留下只字片语的遗嘱。”
狄仁杰沉思道：“老夫曾询问过他那弟子杜闲，当日苗神客全无异常，像往常一样教他习练书法，还曾想要品一品茶饮，这就更不像一个想要赴死的人了。因此，那人应该是午后潜入，就在杜闲离开去给苗神客烹茶的时候，见到了苗神客。”
杨帆淡定地踱过去，伸手拍了拍那结实的高墙，仰头看看三丈多高的墙头，颔首道：“狄公所言大有道理！”
狄仁杰道：“苗神客死后消息报到宫里，天后曾派仵作仔细验过他的尸体，他的身上连一片擦痕或瘀青都没有，全无扭斗的痕迹过程，亦不曾中过什么药物，致使他死亡或昏迷，所以这‘自缢’很可能就是他自己走上绞索的。来人只凭一番话，就能让他主动赴死……”
狄仁杰长长地吸了口气，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在高墙下慢慢地踱起步来。
经过在苗家的一番查访，狄仁杰也相信苗神客绝对不是主动自缢，照理说，是天后下了密诏，迫他自尽，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天后已然坦承，人绝不是她杀的！武后没有任何理由掩饰这一点。
那么，这件案子就不太好办了，因为现场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只能从现场情形判断，凶手对苗家宅第比较了解，身手敏捷。经验老到的仵作已经检查过苗神客的尸体，从缢痕上看，并不是被勒死后伪造了自缢现场，他确实是活活吊死的。
能让苗神客心甘情愿地自己赴死，凶手要么是知道苗神客目前的情形，诈奉天后诏令迫其自尽，要么就是有足够的理由让苗神客相信，他既然来了，那么苗神客不想自尽也必死无疑。
可这一来，范围就无穷大了。
揣摩圣意，迎合杀人的，这个可能有；与苗神客有私仇的，这个可能也有。
如果是私仇，那就更不好查了，苗神客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武后的心腹，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是经由他去策划、执行。不知道这些秘密，就无法锁定嫌疑人，想知道这些秘密，就得去问武后本人。
他，能去询问武后这么多年来秘密处治了多少人么？武后可能对他讲述这些事情么？恐怕，武后杀过多少人，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苗神客死了，最在意他因何而死的，大概就是当今天后，可要查清此案，最大的障碍也是来自天后……
狄仁杰暗暗苦笑，对杨帆道：“贤侄，你留两个人在此，等天宫寺方丈讲经完毕，向他询问一下最近可有什么异常的人物出入天宫寺，尤其是在苗神客自缢当日，是否有人看到过什么不太寻常的人物出现在藏经阁附近，虽然希望渺茫，还是问问为妥。”
杨帆连忙答应一声，转身对张溪桐道：“张兄，你……”
张溪桐没等他说完，便道：“我明白，我明白。张奇，田彦，你们两个留下，等天宫寺方丈讲完经文，你们好生盘问一番！”
两个精壮的军士答应一声，退到一边。
狄仁杰又往四下看了一眼，举步向外走去。
杨帆陪着狄仁杰向外走，出了吵闹不休的天宫寺后，瞟了眼他的背影，快走两步，追上去问道：“伯父，这桩案子怎么办？”
狄仁杰负起手来，眺望着宫城，眯起眼道：“贤侄，你怎么看？”
杨帆道：“此案疑窦重重，必有蹊跷。”
狄仁杰道：“是啊，可是，此案千头万绪，千头万绪就是没有头绪啊。想要剥丝抽茧，就得溯本求源，而这源……，难！难！难啊！”
狄仁杰大摇其头，一行人默默地过了天津桥，回到宫城前面，狄仁杰才道：“黑齿常之被押解回京，此刻不是在洛阳府就是在刑部，贤侄派个脚快的兄弟去洛阳府打探一下，咱们直接去刑部，看看他如今到底安置在哪里，老夫想见见他。”
杨帆刚一转身，张溪桐就笑吟吟地道：“我明白，我明白，越子倾，你往洛阳府跑一趟，我们陪狄侍郎去刑部，若是黑齿常之关押在洛阳府，早早回来禀报！”
越子倾答应一声便向洛阳府方向赶去，其余人等则随着狄仁杰走向刑部。
杨帆低声道：“伯父，刑部尚书如今是周兴，此人……，您插手他的案子，这合适么？”
狄仁杰道：“老夫何尝不知该先请示过天后更为妥当，只是，若不知道黑齿常之究系什么罪名被抓、有些什么罪证，老夫纵然请见天后，天后也是根本不会允许老夫插手的。先去见见黑齿常之，固然不甚妥当，不过，谅来天后也不至于因此就对老夫起了猜忌。”
杨帆犹豫道：“伯父，小侄是说，周尚书那里……”
“喔……”
狄仁杰抛须一笑，道：“你说周兴啊，周兴性情和善，很好说话的。更何况，老夫当年执掌大理寺的时候，他还在老夫手下做过文案小吏，这点面子，他一定会给的。”
名列大唐四大酷吏，凶残之名可令小儿止啼的周兴居然性情和善，很好说话？杨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狄仁杰向他挤挤眼睛，促狭地笑道：“你没跟周兴打过交道吧？你若不相信老夫的话，一会儿不妨亲眼看看。嘿嘿，只要你还没有犯到他手里，他对你就一定会客客气气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笑面虎
刑部衙门同其他衙门一样，门口只有四个衙差站岗，可是一到这儿，你自然而然地便能感觉到一种与其他衙门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肃杀的氛围，听起来很玄妙，但是这种气氛确实存在。
然而这种气氛可以让小民望而胆怯，却不可能对狄仁杰这样的人产生什么影响，他到了刑部衙门，不等他说，杨帆便走上去，对守门的衙差说明了狄仁杰的身份，一个衙差立即报了进去。
不一会儿工夫，就听衙门里一声长笑，一个亲切至极的声音道：“哈哈哈，一早就听喜鹊叫，原来是狄公大驾光临！”
狄仁杰向杨帆挤挤眼睛，轻轻一抖衣衫，举步迎了上去。
随着声音，斯文倜傥的周兴满面春风地迈出了门槛，狄仁杰刚刚走上台阶，作势欲揖，周兴就一把将他扶住，笑容满面地道：“哎呀呀，狄公，这是干什么，你可行不得礼呀，这不是要折杀周兴么。”
狄仁杰笑吟吟地道：“狄某是侍郎，足下是尚书，咱们二人差着一品呢，你我见面，下官理应施礼。”
周兴谦逊地道：“嗳，狄公这是说哪里话来，周兴是晚辈，当初在狄公身边做事，没少受到狄公的提点和教诲，在狄公面前，周兴永远是个晚辈，岂敢托大呀。狄公，快快请进，不知狄公今日登门，可有什么吩咐么？”
周兴一面说，一面很自然地扶住了狄仁杰的手臂，搀着他往衙门里走，上下台阶、迈跨门槛都格外的小心，那种体贴入微的样子，根本就是一位极为礼敬尊重长辈的人，他的神情和举动绝对没有一丝做作的痕迹。若非他凶名在外，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周兴。
狄仁杰任由周兴扶着，一边往衙门里走，一边道：“周尚书，狄某今天来，还真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
周兴连忙道：“狄公真是太客气了，您有什么事情，随便打发个人过来说一声不就得了，怎么还能劳动您老呢，不知狄公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下来，但凡周兴能办得到的，断无不允之理。”
狄仁杰道：“呵呵，此事于你周尚书而言，实是举手之劳。不知燕国公现在是关押在刑部大牢还是洛阳府，不管在哪儿，都是归你周尚书管着，狄某……想见一见他，周尚书可肯帮这个忙啊？”
周兴听了不由“啊”了一声，顿住脚步道：“狄公要见黑齿常之？”
“正是！”
狄仁杰也站住脚步，依旧满脸笑容，目光却十分锐利，盯着他问道：“如何？”
周兴微微错愕的表情迅速一收，黯然叹息一声道：“虽然私见重犯于法不合，可是既然狄公开口，周兴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不过……”
狄仁杰神色一紧，追问道：“只不过怎样？”
周兴又叹了口气，说道：“只不过，这黑齿常之，怕是狄公您见到了也没什么用了。”
狄仁杰心中登时一紧，沉声道：“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兴惋惜地道：“有人告发黑齿常之有反迹，天后下诏把他抓回洛京受审，周某本来还想着，黑齿常之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或者是有人诬告也说不定？原还打算好好审审此案，若他真是冤枉，或能为他洗脱冤屈，谁知道他刚刚被押进刑部大牢，竟然就自缢了，这人还真是想不开……”
听到这句话，杨帆也不禁震动了一下，黑齿常之这样一位统率数万大军的边关大将，堂堂的一位国公，一路押解进京都不曾寻死，刚刚进了刑部大牢，他……竟然自尽了？这等重犯，在刑部天牢诸多狱卒的严密看管之下，竟然自尽了？
周兴摇着头，口中嗟叹连连，狄仁杰站住脚步，仰起头来，望着薄暮的天空，发出一声长叹……
……
“谢谢差大哥！”
朵朵向洛阳府的一位差人感激地道了声谢，又问：“请教，那这刑部衙门是在哪儿呢？”
瞧她俊眉大眼，生得俏丽可爱，那差官的脾气也特别的温和起来，又向她热心指点一番，朵朵这才告辞离去。
朵朵的夫人是突厥人，有个番名叫阿依古丽，因为东西突厥的内战，她失去了家人和族人，历尽艰辛转殿逃到白水河，还曾被人奸污流产过孩子，后来她被黑齿常之收为侍妾，渐渐得宠之后被扶为侧室，黑齿常之还给她起了个汉人昵称，春妞儿。
朵朵是一位战死沙场的老军的女儿，也有突厥血统，只是边地百姓血缘混杂，已经不那么明显。黑齿常之怜她孤苦，从小就收养了她，虽是侍女，却视同义女，春妞儿嫁过来以后，朵朵就一直侍候她，两个人情同姐妹。
黑齿常之被抓时，朵朵正陪着春妞儿去巫师那里给腹中的孩子祈福，侥幸逃过了一劫。而黑齿常之和其他家眷则全部被抓，黑齿常之以反叛罪名被抓走后，河源军经略副使娄师德对春夫人暗授机宜，叫她携了一应证据到洛阳找狄仁杰申冤。
娄师德也是一个大唐名将，曾与吐蕃大战，八战八捷，战功卓著。黑齿常之任河源军经略大使，他是副使，主营屯田事。河源军开辟屯田五千顷，做到了粮食上的自给自足，从而使边军不受朝廷政局的动荡，依旧可以保持强大的战力震慑群獠，娄师德可谓居功甚伟。
娄师德对黑齿常之非常了解，知道这位袍泽对大唐忠心耿耿，绝无反意，所以才冒险提点春夫人。
狄仁杰一生识才无数，不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虽然他与娄师德同为大唐忠臣、干臣，但是大概是由于个人性情脾气的缘故，狄仁杰一直不喜欢娄师德，而两人虽是同年同岁，性情宽厚的娄师德却如一位宽容的长兄，从不以为忤，反而特别欣赏狄仁杰的才干。
狄仁杰因为战利品分配的问题得罪了宰相张光辅被贬到江南的时候，娄师德曾多次上书武后，替狄仁杰鸣冤。这一次黑齿常之出事，娄师德认为若想救他，唯有求助于足智多谋的狄仁杰，因此暗授机宜，叫春夫人赴京寻找狄仁杰。
春妞儿大腹便便，由自己的好姐妹朵朵陪着，长途跋涉，暗中追随丈夫一路到了京城，此时她已临盆在即。朵朵陪她找到一处租住的宅院，喂她喝些热粥，见她阵痛渐渐消失，这才松了口气。
春妞儿牵挂丈夫，自己身子刚刚见好，就催着朵朵去打听丈夫下落，再寻找狄仁杰的府邸以便鸣冤。朵朵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洛阳府尹的衙门，得知将军被押到了刑部，便住刑部赶去。
朵朵来到刑部的时候，周兴刚刚把狄仁杰送出门去，望着狄仁杰远去的背影，周兴“嘿嘿地”冷笑一声，拂袖回衙。这时朵朵正好走过来，向守门的衙差探问黑齿常之的消息。
周兴刚刚回到签押房，还没等他坐下，一个亲信的小吏便快步走进来，神色诡秘地道：“尚书，卑职方才在衙门口，看到一个女子打听黑齿常之下落。”
这人是周兴的一个亲信，名叫袁朝年，官儿并不大，只是刑部衙门的一个掌固，因此一得着机会他就对周兴极尽巴结。常在上官面前露露脸儿，一旦有什么升迁的机会，上官也就容易想到自己。
周兴一听是个女子打听黑齿常之下落，顿时便起了疑窦，黑齿常之刚刚押解进京，知道消息的人不多，就算有些故旧想要探望，或者打听他的消息，也该是男人才对，怎么会是一个女人？
此女与黑齿常之只怕非亲即故，很有可能是尾随黑齿常之一路赴京的。如果她只是黑齿常之的亲眷或者就是他的女人，挂念他的安危从而随他赴京，那也没有什么，就怕是……
周兴警觉起来，马上问道：“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袁朝年道：“年纪不大，生得很是俏丽，只是看她一身胡服，风尘仆仆，肤色也显黑些，口音更加的不像洛阳本地人。”
周兴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就像看见了老鼠的猫似的，逼问道：“她现在哪里？”
袁朝年献宝似的道：“卑职看到她在衙门口儿向差人打探黑齿常之下落。”
周兴怒不可遏，劈面一记响亮的耳光，叱骂道：“混账东西，天下第一等的蠢材！老子问你她现在哪里？”
袁朝年不明白周兴为何大光其火，捂着脸，支支吾吾地道：“大概……大概还在衙门口儿。”
周兴飞起一脚，袁朝年不敢躲，被他踹了一个趔趄，周兴大怒道：“滚出去！把那女人给我抓进府来！”
袁朝年吓坏了，实在不明白自己拍马屁怎么就拍到了马腿上，赶紧往外跑去，等他到了衙门口，已然不见了那少女去向，袁朝年急忙向守门的衙差询问。
这袁朝年平素拍马逢迎，媚上欺下，人缘差得很，那衙差虽不敢瞒他，也懒得仔细说明，顺手向前一指，袁朝年就像见着主人扔出一块骨头的狗，撒着欢儿地追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女奸细
朵朵从刑部衙门的人口中得知阿郎已然自尽，不禁大惊失色，她绝不相信阿郎会自尽。统摄十万大军，威震吐蕃、突厥，那么威风的一位大将军，一路受尽磨难都不肯死，刚刚入狱居然“畏罪自尽”了？
朵朵噙着眼泪往回赶，想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夫人，所以脚下走得极快，那袁朝年追到闹市大街，只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还往哪儿去找一个穿胡服的女子。这大唐盛行穿胡服外出，满大街都是胡服女子呀。
袁朝年无可奈何，怏怏地回到刑部衙门，逡巡着不敢去见周兴，唯恐再受他的责骂，他转悠了半天，瞧那侍卫还站在衙门口儿，心中一动，又向他问道：“那女人向你们都打听了些什么？”
等他听清朵朵姑娘所问的内容，顿时心中大喜，只觉又有了可以向周兴表功的材料，这才敢去求见周兴。袁朝年见了周兴，怯怯地说那女人已然消失了踪影，未等周兴发火，马上又谄媚地说他打听到那女子还向衙差仔细询问过狄仁杰的府邸。
周兴不听则已，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劈面又是一记大耳光，力道之大，连袁朝年的牙齿都打落了几颗。
周兴懒得再理这个蠢物，一脚把他踹开，便急急思量起来：“她为什么要找狄仁杰？仅仅是想请托救人么？栽赃黑齿常之谋反一事可是漏洞百出，如果她手中掌握着什么证据……，不成，一定得找到她，此事关乎十万边军的归属，这支力量要掌握在武相手中，将来争储才大有底气。”
“你去……”
“小人在！”
周兴还没说完，袁朝年就赶紧凑上来，含着一口鲜血，硬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儿瘆人。
周兴想了想，摆手道：“滚出去！”
袁朝年笑容僵在脸上，屁也不敢放一个，赶紧夹着腚沟溜溜儿地走了出去。
周兴轻轻摇了摇头，暗道：“不成，黑齿常之刚死，难保不会有人正盯着刑部，况我刑部乃审案所在，公人有限，无法查缉此女，这事还是得报与武相知道，由他安排人手去查才行！”
……
宫城前面，狄仁杰止住脚步，对杨帆道：“等哪天光远回家的时候，贤侄不妨也来老夫府上聚聚，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晚辈从命！”
杨帆长长一揖，狄仁杰捋了捋大胡子，又道：“苗神客的事，等你那两个同伴探问清楚，再结合洛阳府给老夫送来的案牍，逐一分析之后再继续查探吧，此案扑朔迷离，不是一时半晌就能查清楚的。”
杨帆又应了一声，狄仁杰向刑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黯然叹息一声。
夕照，把他的身影拖曳的好长好长……
狄家的车夫赶着牛车从远处轱辘辘地过来，狄仁杰举步登上车子，心事重重地向杨帆摆了摆手，车子便吱吱嘎嘎地驶离了宫城。
相对于苗神客之死，狄仁杰更关心的是黑齿常之死后的陇右局势。苗神客之死不过是一家一姓之事，而清源道经略大使这个职位在黑齿常之死后由谁来担任，则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安危。
吐蕃曾多次联系东突厥入侵河西，而河西乃关中屏障，关中乃大唐根基之所在，骤然失去一位英明的主帅，已然大折三军锐气，如果再换上一个平庸之辈，恐怕西域形势将不可收拾。
因之，这个重要职位绝不能落到庸人之手，沦落为内争的工具。可他回京后，暂时在家休养，即便依旧在朝，以他地官侍郎的身份也不宜插手兵部之事，这该如何是好？
牛车一路缓缓行去，经过尚善坊时，狄仁杰透过车窗，眺望着远处太平公主府巍峨高大的建筑，心中骤然一动：“太平既然有意涉足朝政，就从抓陇右军权这一步开始吧，陇右兵权一定要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绝不可因为帝位之争，导致西域门户大开！沈沐那儿，也得让他为老夫出把力了，这些世家在朝在野，潜势力都雄厚无比，不能让那只小狐狸置身事外！”
牛车从北到南，横贯洛阳城，狄仁杰坐在车中，一路走去，已然对黑齿常之死后，陇右军事的安排作出了一番详细的推演和安排，而陇右军事的安排，不可避免地要牵涉到朝中政局的角逐，对朝中错综复杂的几大势力，他也有了一番计较。
杨帆自然不会想到狄国公走了这么一路，已经想得那么深远，不过他也知道狄仁杰对黑齿常之死，远比苗神客之死更加看更，看他的样子，似不想对此善罢甘休，杨帆不禁暗自庆幸。
狄老头儿着实不简单，今天只是到苗神走了走、看了看，便把他潜入苗神，迫令苗神客自尽的全部经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人实在太过可怕。若让他全力以赴地查下去，还真说不好他会不会把线索查到自己头上。
幸好有黑齿常之这件案子吸引了狄仁杰的注意，这老头儿对黑齿常之可比对苗神客有兴趣多了。
杨帆一路盘算着，与张溪桐等人回到宫中，向旅帅许良禀报一声，便回夹城休息。
到了傍晚的时候，杨帆用过晚膳，正与张溪桐等人在营房外闲聊，忽见远处走来几人，俱都是一身短打，体态婀娜，走起路来如杨柳随风，十分的动人。定睛一看，却是谢小蛮、高莹、兰益清等几名内卫。
杨帆起身迎上前去，兰益清老远一见他来，圆圆的苹果脸上便露出笑容，雀跃道：“杨大哥！”
杨帆笑着向她打个手势，对谢小蛮道：“谢都尉，这么晚了，你们这是去哪儿？”
谢小蛮道：“有一件要案，武攸宜大将军命我等出宫协助查办。”
杨帆一听，倒不便多问了，便道：“原来如此，自己多加小心。”
“嗯！”
谢小蛮睨了他一眼，感受到他关怀的真切，不禁甜甜一笑。
高莹见杨帆目中无人一般，只管看着谢小蛮一人说话，心里登时有些酸溜溜的，离开杨帆身边，走不多远，高莹便咳嗽一声，对谢小蛮道：“小蛮啊……”
“嗯？”
“你也知道，杨帆现在……跟那人是相好儿的。”
“是啊，怎么啦？”
“要是你想横刀夺爱，说不定会害了自己，有些人，不能碰的。”
谢小蛮又气又羞，道：“你还真是……，哪有此事啊！我跟他是哥们儿好不好？”
高莹幽幽地道：“男人和女人也能做哥们儿么？你要是跟他是哥们儿，那我跟你就是夫妻了……”
谢小蛮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扮起男人腔调道：“娘子无须多言，为夫自有主张！”
高莹：“……”
杨帆目送谢小蛮一班英姿飒爽的娘子军远去，正要返身走回去，黄旭昶忽然远远走来，大声道：“通知今日不当值的百骑兄弟，所有人都有，立即到玄武门城楼，大将军有要事差遣！”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杨帆和张溪桐等人就整齐地出现在玄武门城楼上。
武攸宜神色凝重地对他们道：“现在有一桩大案子，有几个突厥探子潜入洛京，窃取到了我朝在河西的兵力部署、武器配备的详细情报，正准备逃回突厥去。如果这些情报被突厥人得到，我陇右大军将遭受重大损失。”
众百骑将士听了都是一惊，武攸宜又道：“此案干系重大，本将军已经派了内卫前去追查这些探子，鉴于人手不足，把你们也调去。你们记着，一旦查到那突厥探子，就地斩杀，但是务必要把她们携带的重要情报拿回来！”
许良补充道：“你们出宫之后，自然有人接应，那是两个年轻的突厥女人，身上暗藏着大唐在陇右的军事部署情报，鉴于大唐正与突厥议和，这种私下里的交锋不宜公开，所以你们一俟抓到那两个探子立即处死，抢回包袱即算完成任务，立下大功。”
武攸宜的目光从百骑一众侍卫面上扫过，最后落在杨帆脸上，沉声道：“宫里先前已派出内卫追查这两个女探子的下落，本已找到了她们的住处，却不知为何泄露了消息，迟了一步，被她们走脱。”
“现如今内卫正在到处搜索，因为人手不足，才把你们集合起来。人是在道光坊走脱的，天色已经将晚，用不了多久就要实行宵禁，所以这两个女人不可能走得太远，因此你们的搜索地点就在道光坊附近，谁能找到她们，把她们杀掉，抢回那个包裹，本将军就提拔他为旅帅！”
众侍卫听了这个奖赏顿时精神大振，城门楼中瞬时杀气盈霄。
武攸宜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军令如山，立即执行！”
一阵“嚓嚓嚓”的脚步声带着一阵杀气，迅速地离开了玄武门城楼，五十多个百骑士兵从那幽长雄厚的城门洞里走出去，此时已是入夜时分，他们是最后一批离开皇宫的人。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掐断了最后一抹夕阳……

第一百九十四章 生亦何难
抓到突厥探子，立即晋升为旅帅，这个奖赏让每一个侍卫都热切起来。
他们赶到道光坊附近后，立即分头行动，认真搜索起来。大概是因为武攸宜许下的彩头实在是太大了些，而旅帅的职位只有一个，如果两人同时抓到刺客，这份功劳该算谁的呢？哪怕是摊薄了一人捞一个队正当当也不划算呐。
于是，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侍卫们悄悄地与同伴拉开了距离，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搜索开来，每个人都相信运气会属于他。
“站住！什么人？”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两个巡街的公人提着灯笼老远走过来，忽然瞧见杨帆手提一口钢刀，不禁紧张地去摸腰刀，等他们看清杨帆一身禁军侍卫的装束，不禁又怔了怔。杨帆向他们扬了扬腰牌，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辨认清楚杨帆的腰牌之后，忙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奇怪！今天出了什么事情，一路上碰到三个禁军侍卫了。”
“碰到禁军有啥稀罕的，方才刘四儿他们两个还碰到了内卫的人呢，怕是又出大事了，巡逻时提着点小心。”
两个巡街的公人悄悄耳语着离去，杨帆锁着眉在长街上站定，扫视着夜色下静悄悄的长街，暗暗思索着那两个突厥探子可能的去向。
军力部署、武器配备，这等重要的情报一旦被敌人掌握，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而且这些东西如果被敌人掌握了，也不可能轻易变更。
部署的军队能全部调动改变么？哪里驻扎多少人马，是与它的战略意图密切相关的，与地形地理也是密切相关的，不是想变就能变的。
军队的武器配备，与他们平时的训练也是密切相关的，能想换就换么，换了之后还能发挥多大战力？
多年营建出来的堡垒是根据它需要驻扎的兵力、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军事上的地理位置而设置的，一旦军队和武器配备改变，它们就将失去大部分作用，而重新修建新的堡垒，且不提财力物力的巨大消耗，即便想建，也非一时一日之功。
突厥和吐蕃在边陲的兵力与战斗力并不比大唐弱，因为大唐政局的动荡，目前来说甚至还高于大唐，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份情报真的落在突厥人手中，让他们对大唐在陇右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杨帆也是竭尽所能，想要找出这两个突厥探子。尤其是一旦抓到两个探子，立升旅帅，这个诱惑对杨帆来说同样意义重大。
他站在街头，苦苦地思索着：“这两个探子，究竟能逃到哪儿去呢？”
……
仓城的一座粮窖里，朵朵提着灯笼在春妞儿面前团团乱转，惶急得满面汗水，带着哭音儿道：“夫人，你怎么样了？这可怎么办呐！”
春妞儿躺在地上，额头脸颊上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痛苦地道：“我不行了，怕是要生了。”
这仓城位于皇城东北角，是洛阳的大型粮仓，仓城内分为粮窖区和管理区两部分。她们此刻就在粮窖区的一座地下粮窖里。这里粮窖纵横，排列有序，每一座粮窖都呈倒梯形，口大底小，墙壁光滑，经烘烤后质地坚硬，底部铺着木板，距地面有一定距离以防潮。
她们所在的这座粮仓是空的，因为西域战事频繁，再加上有几处地方发生旱涝灾害需要赈济，调拨了大批粮食运去，所以有几座粮仓已空，如今正是春末，新粮未收，这几座空仓就闲置了，连看守的人都没有。
她们能逃脱内卫的追查实属偶然，内卫分头查探她们下落的时候，朵朵与听到丈夫死讯悲痛欲绝的春妞儿抱头痛哭，好不容易收了哭声，安抚住春妞儿的情绪，朵朵擦干眼泪到外面来买些吃食。
这时内卫的兰益清正好向一位街坊出示腰牌，探问与朵朵一般特征的女子消息，朵朵在隔壁小食摊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她看到这个女人身穿官服，腰佩利刃，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亏得她没追上去继续察探，否则必被兰益清察觉，而兰益清问话的时候，也实未想到她要找的人居然就在身后另一家店铺里面，阴差阳错的，让朵朵逃过一劫。
朵朵赶回去与春妞儿一说，春妞儿马上感到了危险。她本就是一个突厥大族家的女儿，又跟了黑齿常之几年，见识阅历远非朵朵可比，她马上要朵朵收拾行装，搀着她逃离了住所，等兰益清打听到她们住处，赶来查看时，两人已然逃走。
主仆二人仓皇走避，因为时逢傍晚，各处坊门纷纷开始关闭，二人见了人就觉得危险，慌不择路地走避到了仓城边上，这里本就偏僻，又因宵禁时间快到了，街上没有行人，这时再想逃到哪个坊里就太扎眼了，可是若留在大街上，必然会被巡夜的人发现。
二人沿着仓城一路逃去，发现一处危墙，外面斜斜砌了一道三角形的竖墙抵着，万般无奈之下，这位即将临盆的妇人竟然顺着那墙爬上去，躲到了仓城里边。这一来二人暂时安全了，可本就快要生产的春妞儿经过这一番折腾动了胎气，竟然早产，此时她的胯下已经淌出许多羊水。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毫无接生经验的朵朵急得团团乱转。
她从仓库上面的守仓老军的房间里找到了灯笼，还找着一套破旧的军衣，想着仓中有些阴冷，拿来给夫人御寒，可她一个闺女家，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眼看着夫人痛苦不堪，她只能在旁边团团乱转，束手无策。
不料到了下面发现夫人快要生产了，这可急坏了她。
春妞儿到底是草原部落里长大的姑娘，不但给牛马接过生，长大后还因为好奇，给部落里的稳婆充当过几次助手，她自己也曾有过孩子，虽然小产了，这方面的经验却远比朵朵更多，她知道自己长途跋涉之下，又经情绪大起大落，方才翻墙又复震动了身子，此时已然临盆，不过却不如朵朵着慌。
“朵朵，你……去弄些水，要烧些热水，孩子生下来要用的，快去，不用管我，你在这儿也帮不上我什么忙，快去，自己小心一些。”
“哦！”
朵朵擦擦眼泪，失措地看看春妞儿，握紧腰间短刀，急急冲了出去。
春妞儿倚在墙壁上，看了看自己胯间，羊水已经润滑了地面，腹中疼痛难忍，但是孩子还没有要出生的迹象，只怕是要难产。她咬着牙，撕下一块衣襟咬在嘴里，以族中稳婆曾经告诉其他产妇的方法短而急促地呼吸着，忍住剧痛，腰腹用力，想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的族上本是粟特族人，从隋朝时候起，全族融入突厥，纳入西突厥的统治。东西突厥内战期间，他们的部落遭受了很大的创伤，战乱中她也与族人失散，一路流落到了唐人统治的白水涧城。
是黑齿常之收留了她，给了她新生，并对她宠爱有加。他让她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他给了她男人宽厚温暖的怀抱。虽然黑齿常之已是近六旬的老人，比她岁数要大得多，但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真正的大英雄，驰骋沙场，威震西域。
草原儿女最崇拜的就是英雄，她爱自己的丈夫，更无比地崇敬他，视他为天。如果可能，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能护得他的周全。而今，她的丈夫蒙受不白之冤，已经含恨死去，她现在只想为丈夫洗清冤屈并报仇，她还要为丈夫生下属于他们两人的骨血，她决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可是，生不出……
春妞儿痛苦地捶打着地面，忍受着那撕裂般的痛苦。朵朵还没有回来，寂静的仓窖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发出的一声呻吟。灯光只照亮了她身前三尺处，远处都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有一种感觉，仿佛她已被整个世界遗弃，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不，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孩子，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可是她明明感觉到孩子坠得厉害，应该快要生出来了，可是始终无法迎来那突然轻松的感觉，听到孩子那哇哇的哭叫声。
羊水和着血水已经淌了一地，她就坐在血泊里，满头汗水，满眼泪水，苦苦地挣扎着……
春妞儿挣扎着坐起来，把手伸向裙底。没有人接生，她要自己把孩子生出来，让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丈夫的死已经令她绝望，孩子现在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出一点事。
但是，她颤抖的手摸索着探到自己的下体时，不禁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她摸到了孩子的一只脚，一只小小的脚丫，已经探出了宫口，孩子不是顺生的，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的孩子不是顺生的。
她记得很清楚，族中的稳婆说过，如果孩子逆生，最大的可能，就是母子双亡。最有经验的稳婆，让母亲承受莫大的痛苦，用尽所有的办法，才有可能以很小的几率保住其中一个，而她现在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候。
羊水已经快淌光了，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胎死腹中，孩子会窒息的。
“朵朵！”
春妞儿绝望地叫了一声，她再也不怕了，再不担心声音会被任何人听到，她只要看到她的孩子，哪怕是把他抱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看他的样子，然后让她立刻就死，她也心甘情愿。
“朵朵~~~，朵朵~~~，朵朵~~~”
回音在空旷的粮仓中回荡，朵朵还没有回来。
春妞儿泪眼模糊，她哭泣着，绝望地哭泣着，手指忽然触到了腰间的刀柄……

第一百九十五章 母亲！
杨帆谨慎地搜过几条街，最后用禁军腰牌叫开了道政坊的坊门，由坊正陪着，搜了些家中有房舍出租的人家，当他走出道政坊的时候，满天星辰闪烁，已是四更时分。
杨帆提着灯笼，想要放弃夜间的搜索。两个异族女人，这个目标的确很明显，但洛阳城也实在太大，幸好那两个突厥女人逃离的时候城门已关，连接南北两城的几座桥也加强了监管，她们不大可能逃到南城去。
这样的话，只要人还在北城，搜索范围就小得多，夜间不可能一户户的扰民盘查，莫不如明天天亮后再搜索。但是当他走到大街上时，他忽然发现对面高高的宫墙上有一道竖墙。那是一道危墙，因为地面坍陷的缘故，这片墙头有些外倾，整片城墙进行修葺太费钱，所以砌了一道竖墙抵住了墙面。
杨帆知道这道墙后面就是仓城，不禁心中一动。
他来到洛阳之后，身负血海深仇，寻找的仇人皆来自官场，他也预料过复仇的过程必定十分艰难，也曾想过一旦暴露身份该匿往何处，这仓城就曾在他的考虑之中。那两个突厥女人会想到这里么？
杨帆想着，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那堵竖墙，墙基只到他腰部，之上就是一道倾斜的一人宽的墙面，可以很容易地爬上去，杨帆把灯笼丢在地上，一脚踩灭，把障刀挪到最容易拔出的位置，便纵身跃上墙面，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调入百骑后，配备的武器就是障刀。唐军中有四种刀，仪刀主要用在各种仪式上，虽然华丽，但实战效果逊于其他三种刀。陌刀是重兵器，其形制有些像斩马剑，用于战场厮杀极为犀利，但是在宫中使用就嫌笨重了。
剩下两种刀就是横刀和障刀，障刀比横刀更短，也是四种刀中唯一带有弯曲弧度的，轻便灵活，便于近身肉搏，同时一旦刺入人体，拔刀时可以给敌人造成二次伤害，所以百骑的日常佩刀都是障刀。
春妞儿和朵朵逃进仓城后并没有逃向太远的地方，她们对这儿不熟，而且朵朵滑下墙头，再接春妞儿下来时，春妞儿顿了一下，动了胎气，也无法逃得更远，她们就近逃进了一处仓窖。
而朵朵冲出去寻找水源时，已经被夫人下体流血，痛苦不堪的样子吓坏了，匆忙之中又没有掩门，所以杨帆很快就注意到了这间仓窖。
通向仓窖的是一条幽仄狭长的台阶通道，杨帆持刀侧立在门口，向里边探望了一眼，便蹑手蹑脚地潜了下去。在黑暗中凭着脚下的感觉一步步沿着石阶走下去，走到尽头处站住，便隐隐听到了……
听到了一阵婴儿哇哇的啼哭声！
在这样的夜里，在深深的地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突然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饶是杨帆一向胆大，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小心地探出头，向仓窖里面看了一眼，巨大而空旷的仓窖里面，他看到了一盏灯。
在一片茫茫的黑暗当中，那盏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暖暖的、静静的，在黑暗之中形成了一个方圆不过数尺的朦胧的光团，在那光团的中央躺着一个女人，因为距离太远，以杨帆的目力也无法看得更清楚。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刀，一步步地走过去，离那朦胧的光团越来越近，这时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倚墙半坐着，头发散乱，身上、手上乃至脸上，到处都染满了血迹。
她怀抱着什么，婴儿的哭泣声忽而又响起，这个女人动了动，似乎舒展了一下怀抱，然后孩子的啼哭声再度中止，杨帆站在黑暗中，再不向前一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原来，那妇人身后无尽的黑暗就是一堵墙壁，难怪他方才站在入口处看不清楚。他看到那妇人自腰腹以下，月白色的襦裙已经全部被血染红，在微弱的灯光下本不是那么刺眼的血迹，却因为她苍白的脸色和满身满脸的血迹而显得触目惊心。
她的肠腹……
杨帆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下去，忙把目光再移到她的脸上，她的怀里，他发现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一个赤裸的、身上还有斑斑血渍的婴儿，婴儿被她抱在怀里，正在起劲地吸吮着，而那妇人则垂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脸的甜蜜与幸福。
她的胸怀袒露着，饱满的乳房沾了痕痕血迹之后更显出异样的白嫩，在橘黄的灯光下闪耀出迷人的光彩，但是任谁看到眼前这圣洁的一幕，还会有一丝低俗的念头？
杨帆只觉自己一颗心堵在嗓子眼上，他想说话，却没有勇气吐出一个字，他想靠前，可是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动一步。他从十三岁就开始杀人，山贼叛党杀过，朝廷大员也杀过，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看到血会手软得要拿不住刀。
随着目光对黑暗的适应，他已经看清楚，那个妇人的肚腹被剖开了，这个初生的婴儿，是被她剖开了肚子，把孩子取出来的。而她……无视腰腹间的惨状，怀抱着初生的婴儿在喂奶。
喂奶本是一件很温馨的事，可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却是让人触目惊心。
“嗵！”
杨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手中的刀会那么沉重，障刀本不算沉，可他的手软得竟然拿不住，刀尖触及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这声响虽轻，在这寂静的连婴儿吸吮的声音都能听清的仓窖里却显得异常清楚。
那妇人倏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张大眼睛看着，看着面前的一团漆黑，轻声问道：“是谁？朵朵？”
她的声音不大，似乎怕吓着怀抱里的孩子，杨帆吸了口气，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提起手中的刀，缓缓地走上前去。
灯光下，渐渐出现了杨帆的身影，头戴折上巾，外包红布帕，短胯袍，宽牛皮带，半月抱肚，束腿戎裤，一双短勒乌皮靴，手中有一口闪闪发亮的刀，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春妞儿目中闪过一抹绝望的光，她低下头，哀婉地看着正在努力地吸吮着她的奶头、浑然不知道他的母亲正在遭遇着什么的孩子，两颗泪珠滴落在他还沾着血迹的脸上。
春妞儿慢慢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杨帆，轻轻地道：“求你，让我和我的孩子多待一会儿，让他多吃几口……”
泪水从她脸上滚滚而落，春妞儿哽咽地道：“他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一世的母子，这一世对我来说就只有这一晚，这一刻而已，好短、好短……，我知道，我绝无生路，我刚刚出世的儿子也一样，我决定进京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后果。我不怕死，我只求你，让我多陪儿子一会儿，他才刚刚出生……”
杨帆喉头发紧，吞咽了一口唾沫，才艰涩地道：“你在流血……”
春妞儿凄然道：“我知道，我已经没救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杨帆盯着她，突然问道：“你不是突厥奸细？”
春妞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问道：“突厥奸细？派你来的人这样告诉你的么？”未等杨帆回答，春妞儿便提高了声音，带着骄傲、带着自豪，大声道：“我不是什么突厥奸细，我是黑齿常之大将军的女人！”
“黑齿常之的夫人？”
杨帆的瞳孔蓦然缩小，他相信春妞儿的话。她没有必要撒谎，这个时候，她已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再加上黑齿常之今天莫名其妙的“自缢”，和她此刻所表现出的对儿子深深的爱，突厥派个女人来当密探已经是不太容易叫人相信的事，更何况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杨帆沉声道：“我身上没有伤药，不过可以简单地帮你包扎一下伤口。或者……我可以去找个郎中回来……”
春妞儿讶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兵，她在丈夫军中，见到的只有军令如山，从来没有见过敢违抗上命的战士，而眼前这个士兵……
春妞儿诧然道：“你想救我？”
杨帆道：“如果你的话是真的，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我……会救你！”
春妞儿的眼睛亮了，她的脸色更加惨白，声音更加虚弱，可是那本已绝望的眼神突然迸发出的光彩，比那盏灯的光亮更加照人，竟然灼得杨帆有些不敢直视。
“谢谢你，我不行了，我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如果可能，请救我的儿子！求你！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春妞儿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自己还有一个侍女在这里，或许她心里对这个士兵的话还有一丝疑虑，但是这个士兵已是她临终前唯一的希望，不管她是生是死，眼前这个士兵都不可能把她的尸体和孩子留在这儿，她只能寄望于杨帆所说的话是发出真心，也唯有如此，她才能走得安心。
她满眼感激地看着杨帆，想把孩子送过去，但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双臂一曲，便寂然不动了，眼中灼人的光彩渐渐消失，她死了……
杨帆慢慢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在他眼中，女人一向都是柔弱的，他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勇气，可以让他敬畏如斯，如同见到一尊神祇！
他小心翼翼地从春妞儿怀里抱过孩子。那个浑身赤裸，脐带打了个结，一身血污还未洗去的婴儿根本不知道疼他爱他的母亲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他正吃得香甜，突然被人抱开，不禁哇哇大哭起来。
杨帆把孩子抱在胸前，看着这个已然长逝，双目不闭的伟大的女人，声音很轻很轻，好像生怕吵醒了她似的，他用有些沙哑但是异常庄重的声音道：“你的儿子，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我发誓！”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共同秘密
“夫人，我弄到水了，夫人，我……”
杨帆刚刚解开怀抱，要把那婴儿揣进怀里，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儿急切的呼喊声。
杨帆转过身，就见一个梳着三股大辫儿的姑娘从黑茫茫的夜色中闪出来。
“夫人……”
朵朵看到眼前的情景，突然呆住，她的手一松，手里端着的陶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气蒸腾，氤氲而起，光线照着热气升腾而起，把她的人笼罩其中，仿佛是隐身于一团迷雾当中。
“禽兽！我杀了你！”
朵朵呆滞的眼神从春妞儿血肉模糊的身上缓缓移开，一对上杨帆的眼睛，她的目中突然闪过一抹栗人的寒芒，她拔出腰间短刀，就咬牙切齿地向杨帆扑去。
“砰！”
朵朵身子一歪，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她的后颈突然挨了一记掌刀，把她砍晕过去。
谢小蛮的身影幽灵般闪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她也不觉一怔。
谢小蛮搜索了半夜，本来一直没有想到官府的仓城可能成为藏人的所在，还是偶然想起当初去杨明笙府上，请他协助查找刺杀武后刺客的下落时，他曾对洛阳尉唐纵吩咐过，仓城和一些衙门的闲置场所也极可能成为人犯潜藏的地方，这才翻入了仓城。
说来也巧，谢小蛮翻入仓城的时候，恰好朵朵端着弄来的热水，急急奔回仓窖，谢小蛮就尾随在她身后潜了进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谢小蛮有些不知所措。
杨帆把孩子小心地揣到怀里，说道：“我在这里发现了她们，这个女人刚刚生产，或许是难产了，又没有稳婆相助，她用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把她的孩子取了出来……”
仓窖里很空旷，所以杨帆的声音也有些空洞洞的，透着丝丝的寒意。
杨帆一边把孩子揣进怀里，努力地摆好一个位置，让他躺得舒服一些，一面继续说着：“我问过她，她在临死前，说她是黑齿常之将军的女人，这个孩子，则是黑齿常之将军的儿子。”
杨帆把腰带束了束，提着刀缓缓站起，凝视着谢小蛮道：“武攸宜大将军对你说的理由大概与我一样吧？说她们是突厥探子，我相信她的话！”
谢小蛮有些缓过神来，对杨帆道：“你想做什么？”
杨帆凝视着她，许久，唇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小蛮，你还记得龙门的那天晚上么？”
“那天……”
“那天，因为章怀太子的两个儿子之死，你在树上喝闷酒，你问我，如果是我亲身经历这种事情，能不能做到无动于衷。我说，我能，因为这只是我的职责，即便我不去做，也自有别人去做！”
杨帆的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炯炯地盯着谢小蛮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没有骗你！真的，当时我真是这么想的。可是当我真的亲身经历的时候我才知道，人有时候是不会跟着理智走的，永远跟着理智走的人，不叫人。”
怀里的孩子忽然又哇哇地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仓窖里回荡着，杨帆轻轻拍着他，转身看着地上鲜血淋漓的那具尸体，她的眼睛还没闭着。
杨帆把刀横在胸前，刀如一泓秋水。
指肚轻轻从刀锋上一寸寸地抹过，他的眼睛也耀起刀锋一般凌厉的光来：“我以为，我可以为了自己不择手段的，可我终究做不到昧了良心！我，要救他！”
……
小蛮有些伤心，当杨帆横刀相向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把他当了自己的亲人。
小蛮从未对异性投入过一丝一毫的情感，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杨帆的身影渐渐走进了她心里，虽然还远未能撼动阿兄在她心里面的位置，却是阿兄之后，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想亲近的人。
而他，此刻正横刀相向。
小蛮很想问他，如果我不放你走，你会不会真的杀了我？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看到杨帆怀里的孩子，微微摇动着他的头，似乎还在寻找着奶头儿，她的泪忽然就想流下来，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临终时，唯一不舍的就是她，那是母亲临终唯一的牵挂。
母亲临终，把她托付给了阿兄，和眼下的情形是何等相像，尽管她很想知道，杨帆会不会为了这个孩子而与她反目，但她问不出口，因为旁边还有一位伟大的母亲！
小蛮缓缓地退了一步，收起了手中的刀，强抑着心中的波澜，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道：“用不用我帮忙？”
杨帆看着她，小蛮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轻轻地道：“武厚行可以一跤跌死，谢小蛮当然也可以从来不曾出现在这儿！”
夜色深沉，天边隐隐地露出了一抹白，但是还没有释放出晨曦。
杨帆、谢小蛮、朵朵，带着孩子走出了粮窖。
朵朵被救醒后，杨帆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现场的一切足以为杨帆佐证，朵朵除了哭泣还是哭泣，阿郎死了，娘子死了，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最后，她只能听从杨帆的安排，跟着他们一块儿走出来。
“她……就埋在这儿，合适么？”
谢小蛮轻轻问杨帆。
杨帆道：“眼下，实在不能带着一具……，先埋在这儿，回头我再想办法迁走。这个仓窖的位置先记下来就行了。”
他的目光定在仓窖的门框上方，那儿有一个大大的红色的“柒”字，这是七号仓窖。
杨帆对朵朵道：“这是柒号仓窖，记住了！”
朵朵抹着眼泪点点头。
孩子在杨帆怀里拱动了一下，杨帆轻轻拍拍他的屁股，道：“小家伙就叫小柒吧，朵朵，你跟小柒，我先安排个地方叫你们住着，关于向狄公申冤的事，回头我再想办法，咱们走！”
朵朵身上穿了那老军的衣服，打扮得如同一个瘦削的军汉，在杨帆和谢小蛮的帮助下，朵朵很容易就随他们翻过了那堵高墙，走在黎明前黑暗的长街上。
一路遇到了三拨巡夜的武侯，都被杨帆轰开了，后来还遇到了两个禁军，被谢小蛮出面把他们引走，杨帆领着朵朵，来到了他位于南市附近延福坊的宅子，用禁军的腰牌叫开了坊门。
杨帆带着朵朵和孩子到了宅子里面，找到一处床褥齐备的房舍，又打了井水烧开，给孩子沐浴净身，小孩子洗浴干净，白白嫩嫩的甚是可爱。
两个人都不大会包裹孩子，杨帆翻出些柔软的布匹撕开，两人七手八脚胡乱地把孩子包裹起来，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终究精力不济，被他们一番折腾已经睡着了。
朵朵抱着孩子，睁着一双惊恐无措的眼睛问杨帆：“杨大哥，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孩子要吃东西的……”
杨帆蹙着眉想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不能给他个雇个奶妈子回来的。你先住下，这所宅院够大，就算孩子哭起来，也不用担心左邻右舍的会听到。不过一会儿我离开时，会把院门锁上，你千万不要出去。”
他想了想，又道：“回头，我去南市买些米面菜蔬回来，你自己……，哦，对了，我会尽量买些熟食给你，隔两天送一回。不过，孩子总要吃些热粥的，你要注意，烧饭时一定要在夜里，不要叫人看见炊烟。”
朵朵六神无主，现在只能完全依靠他了，只得连连点头，把他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杨帆又道：“孩子总喝米粥怕是不行，这样吧，我看看，从南市再买只奶羊回来。”
当时，大唐最流行的饮品就是奶制品，各种奶制品中，牛奶和马奶都不算多，以羊奶为主流，所以在市场上很容易就买到奶羊，薛怀义送他这幢宅子，花花草草栽得到处都是，如今只好当牧场用了。
杨帆说一句，朵朵就听一句，使劲地点点头，这位姑娘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眼下已把杨帆当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的主心骨，自然无不相从。
杨帆把自己能够想到的东西都嘱咐了一遍，最后又道：“就是这个包袱？”
包袱就放在榻边上，上面已经染了些血迹，朵朵点点头，想起死去的夫人，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杨帆把包袱取在手中，道：“好！东西我带走。派我们出来的既然是武攸宜，那么对付黑齿常之大将军的，就必然是武氏一族。狄公与武氏一族很不对付，也曾想过要救援黑齿将军，可惜迟了一步。这些证据，我会想办法送到狄公手上！”
“恩公！杨大哥！”
朵朵满怀感激实在难以言表，突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怀抱着孩子，重重地给他磕起头来。
杨帆赶紧把她搀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你放心，这坊间的人都知道这是薛师的宅子，并不知道已转手于我，没有人敢闯进来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时辰已经不早，我得先离开，午后再来探你！”
杨帆急急离开，当他锁好大门，走上十字大街的时候，则天门上的钟声悠悠地响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吾道不孤
则天门上的钟声一响，满城处处钟鼓齐鸣，汇奏成一曲雄壮的交响乐，回荡在洛阳城的天空中。
杨帆没有返回宫城，而是向南城狄仁杰的家走去，迎着朝阳，伴着鼓声，心情激荡。
很多事，不曾亲眼见到、不曾亲自经历，你就无法体会那种椎心之痛，昨夜那一幕，深深地触痛了杨帆的心灵，他想为别人做点事。无关于他自己，无关于他的亲人，无关于他的朋友，只为那一份正义与良知。
他本以为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已让他的血完全地冷下来，与他无关的一切，都不会影响他的感情，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不是，他做不到冷血无情，更做不到四大皆空，哪怕那个人的不幸与他全无干系，但是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那就是人性。
苗神客说，人性是什么？人性是比兽性更丑陋的东西。
或许，人的欲望和感情比野兽更复杂，便会有一些为了利益比禽兽更残忍的人，但是人之所以为人，绝不是因为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如果他们是区分人与兽的标准，那人只等说是一种最残忍的野兽！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的人性和爱。
杨帆相信狄仁杰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不仅仅是因为狄仁杰一贯的风评，也是因为这短短时日的接触，他知道狄仁杰与武氏一族格格不入，知道狄仁杰同情黑齿常之的遭遇，想要拯救这位大将军。
迫害黑齿常之的人无疑是武氏一党，这股强大的力量不是他能对付的，他愿意去面对，却不代表他必须去做一件螳臂当车的无望之争，他需要狄仁杰这样的朝廷重臣。
狄府，一早洛阳府就送来了有关苗神客一案的调查副本。
狄仁杰早已坐在书房中，听了舒阿盛禀报，摆摆手道：“搁那儿吧！”
黑齿常之死后，他空出来的这个大将军职位，必定会引起一番争夺，最可能得手的人，就是陷害黑齿常之的人，他们准备最充分，而且没有一定的攫取这一权力的把握，他们也没必要下手对付黑齿常之。
如此一来，狄仁杰想要力挽狂澜，把这支军权抢回来，就更加的困难，他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不仅仅是反武的、中立的，隐蔽在朝野间的世家力量，甚至武氏一族中不同派系的矛盾，也要充分加以利用才有可能成功。
这样的话，他需要先确定，觊觎黑齿常之的大将军权位的，到底是谁？是武三思，还是武承嗣。至于苗神客之死，与此事比较起来根本不堪一提，纵然此事是武后亲自吩咐，他也没有那份闲心去理会。
“等一等！”
舒阿盛轻手轻脚地放好洛阳府送来的案牍，刚要退下去，狄仁杰忽然又唤住他，把手中刚刚写好的几份东西递过去，吩咐道：“这几份请柬，尽快送出去，老夫要回请太平公主和几位宰相。还有，如果沈沐来了，把他引来见我！”
舒阿盛答应一声，接过狄仁杰亲手写好的请柬退了下去。
狄仁杰缓缓站起，在房中慢慢地踱着步子，右手握拳，一记一记地敲在左掌心里，正在反复推敲着黑齿常之一死，对谁更为有利。尽管他只要耐心地等一等，凶手很可能就会为了争夺军权，自己浮出水面，但是等到那时再行动可就有些迟了。
“阿郎……”
狄仁杰正一根一根地揪着胡须苦苦思索着，舒阿盛忽然一脚踏进门来，狄仁杰眼睛一亮，问道：“可是沈沐到了？”
舒阿盛道：“阿郎，不是沈沐，而是昨日陪同阿郎办案的杨帆，他说有机密要事要与阿郎商量。”
狄仁杰一怔，奇道：“杨帆？一大早的他怎么来了，快带来他见我。”
舒阿盛答应一声，转身往外就走，一边走一边道：“是，这人也真是奇怪，有门不走，居然翻墙而入，害得我还以为青天白日的有贼闯进来了呢……”
“等等！”
狄仁杰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说他是逾墙而入？”
舒阿盛道：“是啊！”
狄仁杰想了想道：“他在哪里？”
舒阿盛道：“就在西跨院儿里，他从院外那片树林子里翻过来的，若非小人去西院找那烫金的请柬帖儿，还发现不了呢，我叫他先候在那儿，来问问阿郎见是不见。”
狄仁杰目光微微一闪，道：“原来如此……，不要带他来了，老夫去见他。可还有人知道他闯进府来？”
舒阿盛道：“没有，小人想着，以他身份也没有做贼的道理，所以就没使人看着。”
狄仁杰道：“做得好，这件事不要张扬与其他人知道。走，立即带老夫去见他！”
狄仁杰的腿脚还没好利索，不过已经好了七八成了，不用力快走也没太大问题，就让舒阿盛领着，向西跨院赶去。
婵娟捧了一碗热奶酪刚刚走到书房边上，瞧见狄仁杰跟着舒阿盛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唤道：“阿郎，奶酪端来了。”
狄仁杰摆摆手，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与舒阿盛溜开了去。
婵娟纳罕地自语道：“这老头儿，又忙什么去了？”
这时，府上管事走来，一见婵娟端着碗站在那儿，便道：“婵娟姑娘，沈沐过府拜望阿郎，阿郎可在书房么？”
“他来了？”
婵娟双眼一亮，忙道：“把他请到书房来吧，阿郎一会儿就见他。”
管事笑应一声，转身离去。
婵娟看看手中的热奶酪，皱了皱鼻子，道：“怪老头儿，不喝拉倒，你不喝给我三哥喝！”
……
西跨院里，杨帆见到狄仁杰，便郑重地道：“伯父，小侄冒昧拜访，是有一件大事想要告知伯父。”
狄仁杰道：“可是苗神客一案有了什么重大线索？”
杨帆道：“不是，小侄这里有关于黑齿常之大将军的冤情，思来想去，满朝上下，也唯有求助于伯父了！”
杨帆二话不说，直接捧过那个包袱，狄仁杰目光一凝，道：“这是……”
杨帆道：“伯父请先看看。”
狄仁杰接过包袱，打开来，只见里边包裹着许多信柬、公函和军中的案牍，甚至还有一些厚厚的名册。
狄仁杰只翻阅了几样东西，脸色就变了：“贤侄，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杨帆道：“伯父以为，这些东西可以作为证据么？”
狄仁杰道：“什么证据？”
杨帆道：“为黑齿常之大将军洗刷罪名，揪出陷杀大将军的幕后真凶的证据！”
狄仁杰眯起一双老眼，细细打量杨帆良久，轻轻摆了摆手，对舒阿盛道：“阿盛，你去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诺！”
舒阿盛闪到门外，狄仁杰盯着杨帆，沉声道：“你跟黑齿常之，是什么关系？”
杨帆道：“素不相识！”
狄仁杰道：“你可知道，黑齿常之是当朝国公，威镇边陲的一方大将，尚且死得不明不白，这包东西，足以要了你的性命，哪怕你死了，都掀不起一丝风浪，你只是一名士兵，实无必要为他人强出头！”
杨帆道：“总要有人出头的，你说是么，狄伯父！”
狄仁杰盯了他良久，眸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轻轻点头道：“吾道不孤……”
杨帆自然听得懂这句话，不禁喜道：“伯父答应插手了？”
狄仁杰道：“此事老夫既然知道了，自然就要管！不过，现在不行！”
杨帆一怔，微怒道：“这是为何？”
狄仁杰摇摇头道：“你这孩子，空有一腔热血是不行的，凡事要讲究策略。从这些证据来看，黑齿常之是被武承嗣、丘神绩、周兴一伙人坑害的。如果黑齿常之将军还没有死，老夫会马上带着这包东西进宫面见天后，天后一定会赦免他的罪名，用很体面的方式，‘洗脱’他的罪名，还他公道，同时也证明了朝廷的清明。可是……”
狄仁杰凝视着杨帆，道：“黑齿常之死了！一位国公、一位戍边多年、功勋卓著的大将军莫名其妙地死了，如果赦免他无罪，就必须得有人来负责！谁来负责？一个死掉的黑齿常之是没有用的，而那些陷害黑齿常之的人，却对天后还有大用。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杨帆忍不住问道：“结果会怎样？”
狄仁杰道：“结果就是石沉大海，这件案子错也要一直错下去，而陷害黑齿常之将军的人，或许会被天后召去痛骂一顿，却依旧还要用他！”
杨帆只觉额头的青筋“崩崩”地跳了几下，咬着牙根道：“那么，这桩冤案就这么了啦不成？”
狄仁杰轻轻摇了摇头，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毒药有时候能杀人，有时候也能救人，全看你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同样一件证据，有时候拿出来会致人于死地，有时候却可让他得到豁免。”
他站定身子，徐徐转身，看向杨帆，沉声道：“要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你若相信老夫，就把它留在这里。老夫向你保证，这些证据，一定会在可以把奸人绳之以法的时候出现！”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谋而后动
“若是狄公还不能叫人信得过，那朝中就再也没有好人了。”
杨帆长长一揖道：“小子学轻识浅，一切依从您老安排便是！”
狄仁杰点点头，杨帆本是他儿子的好友，又救过他性命，狄仁杰本就对他颇有亲近之意，这时知道彼此志同道合，便更加亲切了，他简单地问了问杨帆得到证据的经过，听到剖腹产子一节，不觉也为之动容。
唏嘘感叹一番，狄仁杰道：“贤侄做得非常好，心思也着实缜密。那位朵朵姑娘既然说昨日向刑部的衙差打听过老夫的住处，他们抓不到人，难免不在老夫宅子外面安排人手，你从林中潜入，还是从林中离开吧。”
杨帆道：“小侄正有此意！小侄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这些东西就交给伯父了，小侄告辞！”
狄仁杰颔首答应，目送杨帆出去，便道：“阿盛！”
舒阿盛应声而入，狄仁杰道：“把这包东西小心收好！”
舒阿盛走过去整理包裹，狄仁杰便向书房走回。如今知道黑齿常之背后的真正主使是武承嗣，那就好办了，只消把这个消息巧妙地透露给武三思知道，他就会主动跳出来找武承嗣的麻烦了。
只是武后登基是目前朝野中唯一一件最重要的事，所有事情都必须为此事让路，现在呈上罪证，武后为了求稳，一定会大事化小，同样的，武三思与武承嗣之争，也不会太激烈，势必得同心协力，以扶保武后登基为首要任务。
他要确保陇右兵权不落入武承嗣手中，还得依靠其他的力量，诸如太平公主，诸如……沈沐。
狄仁杰走进书房的时候，就看到沈沐坐在那儿正在吃着热奶酪。明眸皓齿的婵娟小丫头偎在他身边，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二人状极亲密。狄仁杰咳嗽一声，举步走了进去。
婵娟姑娘姿容俏丽，纵然婢子装妆，不太修饰，也难掩她殊丽超俗的姿色，据说她原本是一个长安名妓，后被沈沐赎身买下，送到他身边做了侍候他的小丫头，狄仁杰只是隐约了解一些，并没仔细打听。他也清楚，这位婵娟姑娘就是沈沐留在他身边，负责联系、沟通的人物，原也没把她真当成自己的婢女看待。
“阿郎！”
一见狄仁杰进来，婵娟连忙俏巧地福了一礼。
狄仁杰道：“嗯，你出去一下，守住门户，老夫有事，与沈沐商量！”
“是！”
婵娟一双妙目在沈沐脸上一转，翩然退了下去。
沈沐放下细瓷的小碗，站起身道：“狄公。”
狄仁杰摆手道：“你坐下，老夫有事与你商量。”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书房里静了下来，狄仁杰坐在书案后面，捋着胡须，眉头轻蹙，沈沐坐在侧首，两眼出神。
过了许久，沈沐方徐徐地道：“若想确保兵权不失，朝中我会鼓动姜公子出手，让一些大臣声援于你，当然，主要还是依靠狄公你。至于我么，我可以想办法在河源之地制造一场冲突。这样，就得由娄师德这位副使暂摄大使之职，统辖三军，指挥作战。娄将军一旦暂代了黑齿常之的军职，又立下战功，想再撤去他的大使军职，就不那么容易了，再加上朝中的努力……，嘿！武承嗣只怕是劳而无功！”
狄仁杰眉头一皱，道：“要制造一场冲突？那岂不是要有所伤亡？”
沈沐冷笑道：“难道狄公你有什么万全之策？吐蕃和突厥一有机会便来犯边，你以为他们得知劲敌黑齿常之已然身故，会不会对陇右再度发动进攻？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恐怕他们已经在策划合作了！
提前挑起冲突，打一场大胜仗，于大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如果你是这样心慈面软的人，处处都要求个圆满，那不如削发出家，做个什么事都不管的和尚去吧，外面杀个血流成河，你只要念上两声‘阿弥陀佛’，便心安理得了。”
狄仁杰叹息了一声。
沈沐又道：“如果等他们策划已毕，准备充足，双方联手，再来进攻时，朝廷偏偏又派了一员昏庸无能的将领去，那才真的大势去矣，到那时，损失恐怕十倍于现在都不止！”
狄仁杰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你去做！咱们里应外合，确保陇右军权，不落入武氏手中！”
沈沐道：“好！我会马上安排下去。洛阳这边的事，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过些时日，我会亲自赶去陇右！”
狄仁杰奇道：“你去做什么？”
沈沐道：“狄公以为，帮忙挑起一场冲突，还要牵制住突厥人，不让冲突扩大，更要确保娄师德一方获胜，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在陇右多年的部署，不知有多少将因为帮你们打这一仗而毁！我不去，能行么？”
……
杨帆离开狄府，又在城里晃了一阵，确信无人跟踪之后，便绕到了南市。
这时南市刚刚开坊，杨帆在坊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先去买了套便装换上，然后买了辆独轮小车，他买了几套女人家的衣衫和一些日常应用之物，又买了些米面油盐，想到整日不开伙，朵朵也许受得了，对那娃娃来说却是个麻烦，他又买了好多上好的木炭。
最后，杨帆又选了一只奶羊，除了一只羊，其余的东西统统装在独轮小车上，仿佛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般拐进了延福坊，杨帆在坊里随意转悠着，挨到自家宅院侧门儿，趁着左右没人，打开角门儿钻进了院落。
杨帆把食物和衣服给朵朵送去，看孩子饿得哇哇直哭，赶紧叫朵朵挤些羊奶，他这边则点着了不爱冒烟的上好木炭。朵朵本是边地女子，挤奶这活儿非常熟练，一会儿便挤了一碗羊奶，在炭锅里烧开了，温好后一勺勺的喂给饿极了的小柒吃。
小家伙好不容易吃到一口奶，哪还能挑三拣四，大口吞咽，吃得十分香甜。这小家伙憨头憨脑的倒也懂事，吃饱了就不哭不闹了，闭上眼睛呼呼睡去。杨帆看看松了口气的朵朵，对她道：“好了，你也吃点东西去吧，都饿了很久了。”
“嗳！”
朵朵答应着，却不走开，忽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杨帆。
杨帆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朵朵期期地道：“那件事……”
杨帆道：“哦，我已把它交到一位官员的手上，只是那些陷害黑齿常之将军的人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现在不能出手，要等一等，等一个时辰。”
“哦……”
朵朵的眼睛暗了一暗，微微有些失望。
杨帆看她还不走，又问：“还有什么事？”
朵朵咬了咬嘴唇，又问：“我……和小公子怎么办？”
杨帆道：“你们尽管安心地住在这里，不会有人骚扰你们的。有朝一日黑齿常之将军的冤屈得以昭雪，他的小公子也会得到朝廷的封赏的。”
朵朵欲言又止，怯怯地道：“那……我去吃东西了。”
杨帆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去，又低头看看那睡得香甜的孩子，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傍晚的时候，杨帆才赶回宫城，他本以为自己是回来最晚的一个了，结果赶回玄武门才知道，居然还有十多名百骑侍卫迄今依旧不曾回来报到，看来这旅帅的职位当真吸引人。
武攸宜很烦躁，自从内卫在两个突厥女人的租住处扑了个空后，便彻底失去了她们的消息，他派在狄仁杰府邸外围的人也未发现有两个突厥女人靠近过，到了下午，狄仁杰居然优哉游哉地出了门，在“金钗醉”回请太平公主和几位相国，看起来对此事毫不知情。
如今内卫和百骑的人已陆续返回，还是没有那两个女人的一点线索，她们还能飞上天去不成？
因为心情不好，对于杨帆这位他心目中的“小姑父”，武攸宜便也没有什么过于热络的言语，简单地询问一番，让他回去休息，武攸宜便在城楼上继续等候消息。
杨帆回到宿处，沐浴一番换过衣服，去用过晚饭，依旧只在夹城区域内活动散心。天色刚黑，他就想回去休息了，昨天忙碌一夜，他还不曾合过眼呢。
谁知刚刚回到营房前面，就看见谢小蛮正在那儿等着他。清晨时候谢小蛮为了引开两名搜索过来的禁军侍卫，佯作有所发现的样子飞奔而去，为他打了一个掩护，此后一直到现在，两人才重新见面。
谢小蛮没有说话，只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向旁边睃了一眼，杨帆便跟着她走开了。
“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谢小蛮说着，在演武场的一只石锁上坐下来，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掌握了对方的一个秘密吧，她的言语神态无形中又亲近了几分。
杨帆伸脚一勾，把一只石锁勾到身前，也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这只石锁重达一百二十斤，是这个演武场上最重的一只大石锁，他只伸脚轻轻一勾，轻若无物地便拎到了脚下，谢小蛮见了，眼神不禁蓦地一缩。

第一百九十九章 那个小家伙
杨帆在石锁上坐下来，浑未注意自己方才的动作有什么不妥。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完全信任了谢小蛮，对她已提不起什么警觉，才完全没有了戒意。
小蛮注意到杨帆举重若轻的力量，只是对他的身手重新有了一个估量，同样没有更多的想法。以前她就知道杨帆能在相扑大赛中以略逊于楚狂歌的身手取得第二名，其拳脚功夫、身手力道就不可能太低，现在只是更高看了一眼而已。
她的注意力其实在……
“那个小孩子怎么样啦？”
一待杨帆坐下，小蛮赶紧拢拢自己的衣角，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问道。
杨帆道：“那个小家伙啊，真不错，吃饱了就埋头大睡，一点也不闹人。”
小蛮道：“他那么小，能吃什么东西啊，不会饿着吗？”
杨帆道：“羊奶啊，我不可能雇个奶妈子给他，太不安全了。等夜里，朵朵还会熬些米粥，熬得稀烂稀烂的喂他吃，这小家伙壮实得很，应该吃得下。”
小蛮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又问：“那他有衣服穿么？会不会冻着。”
杨帆道：“衣服啊……，我弄些柔软的布料把他包起来的，现在都快夏天了，冻着应着不至于。”
“嗯，说得也是！”
小蛮歪着头想想，幽幽地又问：“他……会不会想他阿娘啊？”
这么问着的时候，小蛮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一层水光在流动。
杨帆无语了很久，才挫败地道：“他现在……应该还什么事都不懂吧。”
“哦……”
小蛮似乎也察觉自己问得有些愚蠢，不好意思地笑笑，便一起沉默下来。
月亮渐渐升起来了，两个人还在说话，其间杨帆已经悄悄打了好几个哈欠，可是小蛮谈兴正浓，他只好奉陪。
他们先是聊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他吃什么、穿什么，朵朵能否照顾得了他，以后他会怎么样，不知不觉得，又从他聊到了派遣他们去追杀春妞儿的武攸宜，聊到了武家，他们聊了许多许多，始终有意识地回避着一个话题：那个孩子的母亲。
小蛮仰起脸来，望着天空中刚刚升起的浅月，幽幽地叹息道：“我在城里转了半天，直到晌午才回来。不是因为我觉得时辰还早，而是因为……我不敢回来，我那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一想到那个女人，心里就难受。想到她，我就想到疼我爱我的亲娘，心就一直揪揪地疼。等我回来了，还要佯作平静，见到回来的伙伴还要笑一笑，谁会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跟你聊了这么半天，才稍稍好些……”
杨帆忍回一个哈欠，憋着满眼泪水道：“谁说不是，小时候的笑，才是真的笑，是因为开心才笑。长大了，真心发笑的时候很少很少，更多时候，那只是一种表情，一种装出来的表情。”
小蛮愤懑地道：“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残忍？天后都这么大年纪了，她明明已经比皇帝更有权势，就为了穿一穿龙袍，被人称一声皇帝，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可以杀，连自己的亲孙子都可以杀。
黑齿常之大将军镇守边陲，功勋卓著，有反迹？他都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好活，还能有什么反迹？太子李弘、太子李贤，都是因为有反迹，就连才几岁大的皇孙都是因为有反迹，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人要反？”
杨帆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欲望的原因，没钱的想有钱，没权的想有权，有权有钱的就想着名垂千古，这还是聪明的人，知道长生不可得，不然，就更是……”
小蛮道：“是啊！有些人呐，眼睛是黑的，心是红的，可是眼睛一红，心就黑了。他们的权位富贵比咱们大得多，为什么就不知道知足呢？”
小蛮仰起脸，月儿已爬过树梢，小蛮望着月亮，神往地道：“像我，我就从来不想这么多。我要的其实好少好少，我就想找到……”
杨帆又打了一个哈欠，满眼泪水地道：“大姐，我不行了，真的要睡了，你要不要陪我一起睡？”
“滚你的，一说正经的你就困！”
正在抒怀的小蛮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拍拍屁股，道：“我也困了，那我回去睡啦。”
杨帆赶紧站起来道：“嗯，好好休息，昨晚都没睡好。”
小蛮走出几步，忽又站住，扭过头道：“我想看看那个小家伙，可以吧？”
杨帆想了想道：“当然可以，不过，尽量小心一些，万万不能漏了行迹。”
“那当然，那我……明天可以去么？”
“明天？”
“是啊，我不是总有机会出宫的，大将军不死心，明天定要再搜一搜，咱们正好……”
杨帆想了想，勉强点点头，道：“那成，明天咱们一起走，务必要小心！”
……
第二天一早，杨帆和小蛮出现在玄武门城楼时，武攸宜诧异地望着他们道：“你们两个……怎么做这般装扮？”
两个人都换了便装，小蛮青衫布裙，头梳未嫁姑娘的双鬟妆，明眸皓齿，仿佛一位俊俏的小村姑，杨帆也是一身布衣短衫，二人往那儿一站，恰似一双兄妹。
杨帆道：“将军，昨日我们搜索的声势那么浩大，都没找到她们，说不定是有人接应她们，这洛阳人口百万，往人堆里一扎，可不大好找。卑职和谢都尉琢磨，或可换了便装，这样更容易发现她们的踪迹。我们两个走在一起，有男有女，尤其不引人注意。”
武攸宜连连点头，满脸堆笑道：“好！很好！这个主意不错！嗯，还是你们做事肯想办法。”
他瞪了一眼那些内卫和百骑士兵，吩咐道：“看看你们这副样子，隔着八丈远就被人家看见了，还能不逃之夭夭？都回去，全都换了便装，一男一女搭配搜查！快去！”
众侍卫轰然应诺一声，纷纷退了出去。
杨帆趁机道：“将军，我们两人先出去了。”
“好好，你们去吧！”
等二人也退出去，武攸宜呼出一口长气，对许良道：“百骑负责禁宫安全，内卫负责天后近卫，有时候出宫剪除一些不合时宜的老家伙，也都是有名有姓有身份地位的人，一找就着，只要身手够好，出手干净就成。叫他们做这种事，实在是勉为其难了，真该把他们全都调去洛阳府，跟那儿的公人好好学学怎么查人办案子。”
许良赔笑道：“将军息怒，毕竟……这种事几年也碰不上一回。”
武攸宜横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杨帆和谢小蛮肩并肩地走到玄武门门口，守宫门的一位武士一见二人出来，忙向谢小蛮招呼了一声：“谢都尉早！”
他又向杨帆打声招呼道：“哎哟，可瞧见你了。杨二，昨天上午我当值的时候，有个叫马桥的龙武卫士卒来过，托我带个口信儿给你，让你这两天有时间的话回修文坊一趟，你瞧昨儿晚上让我给忘了。”
“马桥？”
杨帆怔了怔，听这口讯儿不像是有什么急事，马桥要他去修文坊干什么？他也在军伍当中，难道有空整天在家待着？不是惹了什么祸，被逐出军中了吧？杨帆寻思着，向那侍卫道了声谢，便与谢小蛮离开了宫城。
两人出来得早，其他侍卫都回去换衣服去了，两人不虞有人追踪，便直接过了天津桥，赶向南城，两人过了天津桥，先拐进天宫寺，在里边转悠一圈儿，从侧门出去，穿街过巷，才向延福坊赶去。
二人一路下来，便从各坊买了些熟热的食物，到了延福坊杨帆的那幢宅子，依旧是从偏僻的角门儿潜进去。
孩子夜里总是会不时醒来，时不时地还要换换尿布，喂点食物，朵朵头一晚没有睡好，再这么一折腾，便有些劲头不足，两人赶到时，她刚把孩子哄睡了，正歪在炕头，蓬乱着头发打盹呢。
一见二人赶到，朵朵忙又爬起来，小蛮本是挂念那个孩子才想来看看，一见反而打扰了人家休息，颇有些不好意思。
杨帆对朵朵道：“朵朵姑娘，你一个姑娘家，照顾这小孩子确实辛苦了些，只是你的身份特殊，现在有人还在寻捕你，实在不能不小心，也不能雇个人来帮你……”
朵朵睡的眼睛有些红肿，听了杨帆的话忙道：“没事，只是照顾一个小孩子而已，能有多累啊，我在这里又没有别的事情做，有的是时间歇息。只是因为前晚没有睡觉，昨夜又起了几回，这才有些精神不济，等孩子睡着的时候我也补补觉就没事了。”
杨帆把买来馄饨和胡饼递了过去，道：“刚买回来的，你先去趁热吃点东西，洗漱一下。孩子我们先照看着。”
朵朵感激地答应一声，接过吃食去了外屋，杨帆和小蛮便分坐在榻边，俯着身，看着襁褓中睡得正甜的小柒。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那幅情景就像一对年轻的父母，正专注地看着他们的孩子，温馨极了。

第二百章 原来如此
“他的手指好小啊，那么细，我都不敢碰，真怕一碰就折了。”
“你看你看，他的眼睫毛好漂亮。”
小蛮平时凶巴巴的傲骄样儿全然不见，她满脸新奇地看着躺在那儿的小家伙，品头论足，简直就没有她看着不稀罕的时候。这么小的孩子，她还很少看见，更是头一回能这么近的观察。
“他是男孩女孩啊？”
小蛮嘴巴不停，自顾自地呱唧了半天，忽然又问。
杨帆忍不住笑道：“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蛮白了他一眼，没理他的疯话，只是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探到小柒的掌心，感觉着那温暖幼嫩的小手，开心地微笑起来。
两个人在这儿待了大半个时辰，杨帆便向朵朵告辞，依依不舍的小蛮跟着杨帆从角门儿离开府邸，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杨帆道：“总要到处走走的，我带你去修文坊吧，去我住的地方瞧瞧。”
“好！”
小蛮欣然答应，跟着杨帆行向修文坊。
修文坊里已经过了早间最繁忙的时段，街坊间的生活节奏又慢下来。赤膊的胡人师傅刚刚压住了灶火，正慢条斯理地翻拣着锅里的烧饼。胶东的孟师傅把一匹用得已经发黄了的细白布叠了两叠，轻轻盖住蒸笼，免得走了水汽。
认出杨帆之后，他们都惊喜地向杨帆打起了招呼，烤胡饼的尉迟老人丢下竹夹子，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笑眯眯地迎上来，翘着弯曲如钩的大胡子，哈哈笑道：“二郎难得有空回咱坊里瞧瞧，这位小娘子是？”
尉迟老人瞧瞧小蛮，很满意地点点头，再看看杨帆，笑容便有些暧昧。孟师傅站在锅灶后面，向杨帆跷了跷大指。
杨帆笑了笑，情知他们那丰富的联想力也仅仅限在男女之事上，当着小蛮的面也不好向他们解释什么，只道：“老伯你先忙着，我要去桥哥儿家里瞧瞧，等回来咱们再聊。”
“好好好，你去你去，忙你的。”
尉迟老人扯开嗓子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该当的该当的，你们是好兄弟嘛，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桥哥儿回来的，哈哈，这不还领回一位俊俏的小娘子，你是不让桥哥儿专美于前呐。”
“哟！这胡人老头儿还会拽文呢，他说什么专美于前？”
杨帆一路走，一路跟熟人打招呼，小蛮一路跟着，迎着种种猜测、恍然、暧昧的目光，有些迷惑地问杨帆。
杨帆一面微笑着向路边几个熟人挥着手，一边不动声色地道：“你不用理会，他们经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只要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就成了。”
经过十字大街第二曲路口时，杨帆本以为会看到系着小蓝裙子在那儿辛勤劳动的面片儿姐姐，谁料到了路口，不但没有见到那个倩美的忙碌身影，便连那小棚子都拆了，棚下的面板、锅灶自然也全都不见了。
杨帆心里愣了一下：“面片儿姐姐怎么会没出摊呢？连摊子都拆了，这是……”
杨帆心中疑窦重重，真想马上拐去面片儿家了，想了想还是先去马桥家里，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或可侧面先了解一下。
杨帆加快了脚步，赶到马桥家里推开院门儿便喊：“大娘，大娘，我是杨帆！”
“小帆？”
随着一声惊喜的叫声，房门一开，马桥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跑出来，一眼瞧见杨帆，哈哈大笑着扑上来便给了他一个熊抱。
杨帆被他这一抱，心里顿时踏实下来，瞧马桥这模样儿，就不大可能有事，面片儿家里也不可能出了什么事情，否则他见到自己岂会笑得这么开心。
杨帆在他背上拍了拍，这才笑道：“放手！去军中这才多久，力气倒大了不少，快勒死我了。”
马桥哈哈大笑着放开手，一眼瞧见小蛮，先是一怔，刚想口花花地调侃两句，忽然认出是宫里的那位谢都尉，不禁吓了一跳，吃惊地道：“小帆，你怎么……把谢都尉都给领来了？你们……”
杨帆道：“我和谢都尉乔装出宫办一件差使，听说你要找我，我顺道儿就来了，还不快请谢都尉进屋坐坐。”
“哦哦，是是，快请进屋，快请进屋。”
马桥带着一种姑且信之的表情往屋里让人，同时高声喊道：“阿娘，有客人登门啦。”
“谁来啦？”
马母带着一脸的喜气从里屋走出来，瞧见杨帆便笑：“是小帆呐，可真有日子没见了。马桥这个混小子，还什么贵客，这不就跟自己家里人一……嗯？”
马母忽然看见站在杨帆身后的小蛮，声音顿时停住，她上下看看小蛮，赶紧快步走近，拉起她的手，仔细打量着，啧啧赞道：“哎哟，这是谁家的闺女啊，这么漂亮，你们这是……”
马桥挤进门来，道：“阿娘，你问那儿多干什么，快请人家进屋坐吧。来来来，你们进屋坐。”说着挤开老娘，就往屋里让人。
马母看见杨帆领回来一位这么水灵的大姑娘，还没稀罕够呢，就被儿子给打断了，忍不住在他额头狠狠一戳，压低了嗓门道：“就你事多，一天穷咋呼，你看看人家小帆，我就说吧，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你瞧瞧人家那本事，悄没声儿的就领回一个俊俏大姑娘……”
小蛮的耳力很好，把马母刻意压低了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她隐隐猜出了为什么一路上那么多人的眼神都有些怪异，也猜出了马母究竟误会了什么，不免有些不自在起来，进了里屋，便讪讪地道：“这位大娘，在说什么呀！”
杨帆道：“你看，我早就说了，他们经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只要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就成了，不用管那么多。”
不一会儿，马桥端着一个大簸箕进来，笑道：“来来来，吃点枣儿、核桃。”
杨帆挪了挪身，让他把大簸箕放在自己和小蛮中间，问道：“桥哥儿，你捎信叫我回来，到底有什么事？还有，宁姐那儿的摊子怎么也收了？”
马桥听了忽然便有些腼腆，干咳两声道：“哦，你说这个啊……，咳咳！这个……那个……一会儿你听我娘说说好了。”
杨帆还是头一回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大奇，道：“你也会有害臊的时候？快说，到底什么事儿？”
杨帆一把没抓住，马桥已经溜了出去，叫道：“阿娘，阿娘，小帆叫你！”
杨帆失笑道：“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片刻工夫，马母走了进来，笑盈盈地道：“小帆呐，你喊大娘？”
杨帆道：“大娘，马桥捎信儿叫我回来一趟，究竟有什么事啊？”
马母笑道：“喜事儿！大娘查过了黄历，下个月初九，是黄道吉日，适合操办喜事。桥儿马上就要成亲了，你是他的好兄弟，到时候，一定得回来喝喜酒才成！”
杨帆奇道：“桥哥儿要成亲了！那新娘子是谁？”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杨帆不禁叫道：“宁姐？”
……
千金公主一身盛装，身后跟着两个宫娥，走向武成殿。
千金公主身后的两个宫娥合力捧着一只雕花饰纹，造型雅致的扁匣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千金来了啊，叫她进来吧！”
武则天刚刚处理完奏章，刚对上官婉儿嘱咐了几句，听说千金公主求见，便笑眯眯地道。
千金公主进了武成殿，瞧见武后赶紧急走几步，裣衽施礼：“千金见过天后。”
武则天道：“呵呵，千金啊，今儿怎么有空进宫来看朕啊。”
千金公主毕恭毕敬地道：“千金得到一株几百年的老山参，想着天后日夜操劳国事，便赶紧送进宫来，给天后进补进补身子。”
千金公主说完，往旁边一让，两个宫娥端着那楠木匣子走上前来，仿佛捧着一块匾额似的微微倾斜着向武后展示。
千金待她们站定，赶紧又凑上前去，轻轻打开那匣盖儿，只见里面黑色丝绒垫底，上面平放着一棵老参。这人参不是萝卜，虽说有几百年之久，看来却既不粗也不长，倒是它的细须十分细密，参的主干虽不大，那长长的细须却铺及到匣子的每一个角落，疏密相间，如同一幅优美的图画。
武则天一见，不禁赞道：“果然是一棵好参，千金呐，难得你一番心意。”
武则天回首对婉儿道：“婉儿，叫人去，把朕的‘益母草泽面膏’取些来，赏与千金。”
婉儿答应一声，迈步上前，刚要吩咐下去，千金公主忽然眼含热泪，扑通一声跪倒在武则天面前，婉儿被她吓了一跳，急忙闪到一旁避嫌。
千金公主激动地道：“天后对千金真是关爱备至，慈祥得就像亲生母亲一样。千金幼失怙恃，虽锦衣玉食，却难享那承欢于父母膝下的人伦之乐。千金……千金有一不情之请，唯愿拜在天后膝下，认天后为母，还祈天后慨然应允！”
“什么？”
婉儿诧然瞪大眼睛，看着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的千金公主。
她是高祖之女，论起来武后还要称她一声姑母，她……她要拜武后为干娘？
婉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二百零一章 好儿好女
婉儿没有听错，千金公主论年纪比武后小五岁，论辈分比武后长一辈，在婉儿看来，无论怎么算，千金公主都没有拜武后为义母的道理。但是在千金公主看来，却另有一种算法：从权势上算！
今天，千金公主特意捧了这棵老山参入宫，就是来认干妈的。
千金公主前番收了武承嗣的好处，出面为他说合亲事，结果武李两家联姻虽然成为事实，武承嗣却没有成为驸马，这份厚礼不但要还回去，还因此得罪了武承嗣。
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武承嗣只是嫌她无能，倒不至于因此恨上她。可太平公主却被她得罪得狠了，这两天千金公主发现太平府上的管家与她府上的管事频繁接触，心中有鬼的千金公主顿时起了疑心，把那管事叫来软硬兼施一番逼问，得知太平公主正在打探她府上消息，不禁着了慌。
武攸暨娶了一位美丽的公主，可是他举案齐眉的结发妻子因此丧命，两个亲生儿子也得从族谱中除名，背井离乡，武攸暨是绝不可能承她情的。太平公主虽然嫁入了武家，可是这样一个女人，武攸暨哪能降服得住她，她若要找自己麻烦，到时谁能拦她？
千金公主正在心慌意乱，太宗李世民第九女东阳公主府上又出了事，让她更加害怕。前两天，不知有什么关于东阳公主的闲话儿传到了宫里，武则天大为不悦，立即下旨把东阳公主的封邑大肆削减，又把她的两个儿子随便找个罪名流放去了巫州。
前些日子只是李家王爷们倒霉，现在连公主们也开始倒霉了，宗室女子们大为恐慌，这些公主中千金公主巴结武后是最卖力的，若是寻常时候，她可能还不会太害怕，然而她现在得罪了武承嗣，又得罪了太平公主，却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安然无恙了。
情急之下，千金公主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认干娘！
听了千金公主的话，武则天也怔住了，看着跪在面前，涕泗横流的千金公主，武则天一脸惊笑的表情，看来她也觉得此事太过荒唐，武则天想了想，犹豫道：“这个……，千金啊，你我岁数相差不多……”
千金公主一听，马上“云收雨住”，破涕为笑道：“原来天后担心这个，想当年那靠山王杨林十三义子，最大的义子论岁数也不小他许多呢，只要天后您不嫌弃千金，岁数又算甚么呢。母亲大人在上，千金这里给您磕头了！”
千金公主说罢，不容武则天再出言阻止，趴在那儿“砰砰砰”地三记响头就磕在地上。
“这……，哈哈哈哈，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朕就认下你这个女儿！”
武则天只是微微一转念，就想到了这李唐公主拜在自己膝下为女的好处，她可是大唐开国皇帝李渊的女儿啊！
念头一转，武则天立即笑容满面地叫人扶她起来，和颜悦色地道：“好！既然你拜了我为母亲，这千金的封号也得变一变了。呵呵，为娘膝下诸位公主，以你年岁最长，娘就封你为大长公主，嗯……加封号延安，延安大长公主！”
“孩儿多谢母亲！”
千金公主一脸欢喜地拜了下去，上官婉儿看见她那副故意撒娇弄痴装孩子的表情，不禁生起一种作呕的感觉。旁边侍候的太监宫娥不敢露出什么表情，但是眼光也都有些异样，千金公主好似全无察觉，再拜起身，便欢欢喜喜地依偎到武则天身边“承欢膝下”去了。
武则天笑眯眯地道：“为娘正有一事，想要你去做呢，如今你成了朕的女儿，这件事你更是责无旁贷了。”
千金公主忙道：“母亲但有吩咐，孩儿自当全力以赴。”
武则天道：“为娘让钦天监看过了，下个月初九，是出嫁迎亲的好日子，太平与攸暨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了。你本是他们的大媒人，现如今你是太平的长姐，为娘国事繁忙，这婚事你就得替娘多操操心了。”
千金公主赶紧应道：“阿母尽管放心，这婚事，女儿一定把它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
……
“下月初九，桥哥儿跟宁姐成亲？哈、好好，好极了……”
杨帆拉过马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记，大笑道：“行啊你！宁姐这么好的女人，终究是成了你的娘子！”
一向大大咧咧的马桥竟然难得地红了一下脸皮。
杨帆开心地道：“桥哥儿，我可先告诉你，虽然我是你兄弟，可宁姐一旦嫁过门儿来，我可算是娘家人，你要是敢对宁姐不好，我决不饶你！”
马桥挠挠后脑勺，道：“看你说的，她那么凶，我哪敢欺负她，不被她欺负就不错了。”
马桥娘道：“瞎说！小宁那闺女又贤惠又懂事，怎么会凶悍？小帆呐，你放心，有大娘看着呢，桥儿要是敢欺负小宁，大娘头一个不饶他！”
杨帆得闻马桥和面片儿的喜事，心中开心不已，这一上午都在马家找些话头儿取笑马桥，马桥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到后来脸皮也厚了，咧着大嘴只是赔着傻笑，杨帆这才失去捉弄他的兴致。
杨帆转而又问起马桥在军中的情形，马桥好歹是白马寺出来的人，将校们本就高看他一眼，再加上他训练肯吃苦，一手刀法在军士中也是出类拔萃，是以得到了龙武卫郎将费贺炜的赏识，如今已调他到身边做了亲兵。
这些日子马桥苦练骑术和射术，骑射之术也大有长进，颇得费郎将的喜欢，这次之所以能提前好几天回来筹备定亲、过聘事宜，就是费郎将给他开了方便之门。
听说马桥在军中甚有出息，杨帆也替他欢喜。杨帆和谢小蛮在马家吃过午饭，谢绝了马母的挽留，两个人又去了一趟江家。
江旭宁本是活泼开朗的性子，可是眼看就要做新嫁娘了，不知不觉便温驯柔顺了许多，与杨帆说话也是柔声细气儿的，看得杨帆啧啧称奇。
他不知道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未曾拥有过一个异性，是否就永远长不大，但是成亲的魔力他是亲眼见识到了，马桥和江旭宁都是他最熟悉的人，所以两个人身上的变化，他的感触也最深。
谢小蛮一直跟在她身边，从她幼年时离开阿兄，她就在义母的严厉督促之下习武，也许只有上官兰芷与她有份姐妹之情，后来裴大娘举家搬往长安，她则进了宫，虽然与高莹、兰益清等人相处友好，可那是亲情么？再好的友情，终究不能弥补亲情缺失的遗憾，小蛮默默地看着他们如同一家人的亲密，心里充满了羡慕。
他们离开修文坊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暮色。当他们走上天津桥时，太阳已经擦着了山边，看着暮色下金灿灿的河水滚滚东去，谢小蛮往远处延福坊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对杨帆道：“那个小家伙藏在你家里，暂时是没事了，可是以后，他怎么办呢？”
杨帆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虽然救了他，却没有权力决定他以后该怎么生活。等过两天我再去一趟，问问朵朵，看看黑齿常之大将军或者那位夫人还有没有亲人在。”
他也转身看向那悠悠的河水，感慨地道：“孤儿……不好过呀，就算有人收养，和有血缘至亲的人在一起，那依旧是两码事。”
谢小蛮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对杨帆这句话，她是最有感悟的。杨帆向她回首一笑，道：“你呀，就喜欢替人操心，现在不替我操心了，又替那小家伙操起了心思。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那位夫人，就一定会做到善始善终！”
两人说着，一路走向玄武门，进入城门洞还未完全走出去时，夕照下忽然转出一个人影，因为那人背立阳光看着他们，所以二人看不清那人模样，只看到一身戎服的轮廓，腰间佩刀锃亮的铜吞口被夕阳映出一道金辉。
杨帆和谢小蛮下意识地左右一分，那人呵呵笑道：“二郎，怎么这般时辰才回来，某可是候你多时了。”
杨帆和谢小蛮藏匿了武攸宜正在缉索的人，陡见城门下闪出一位将军，难免有些警惕，幸好这人适时地开口，杨帆二人都是反应甚为敏捷之人，一听声音，原本摸向刀柄的手便很自然地垂了下去。
杨帆迎上去道：“足下是……，啊，狄二哥！”
门下站立的正是奉宸卫郎将狄光远，杨帆方才反应的动作不大，并未引起狄光远的警觉，狄光远笑吟吟地道：“家父过两天要开一场家宴，特意吩咐我，有请你这位小友参加呢。”
杨帆忙道：“这种事，二哥你派个人来说一声不就行了，怎么竟劳动二哥在此等候。”
狄光远笑道：“父亲大人所命，做儿子的怎敢不跑腿儿，只好乖乖来请人了。”
杨帆谦谢道：“二哥太客气了，只不知时间具体定在几时？”
狄光远道：“就在三日之后，日正时分。”
杨帆道：“好，三日之后，杨帆一定准时赴宴！”
狄仁杰府上后宅一幢临墙的房舍里，狄家三子狄光昭穿着月白色的小衣，推开后窗，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着，墙头儿忽然也冒出一个人头来，四下张望几眼，赶紧爬上墙头，把梯子顺进来，又顺着梯子爬下来，扛着梯子跑到了墙根下面。
狄光昭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你可问清楚了？”
那人是贴身侍候狄光昭的一个小厮，他放下梯子，擦着额头汗水道：“三郎君，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未时！”
“好！”
狄光昭拳掌相交，“啪”地一击，恶狠狠地道：“三日之后，我准时去！我倒要让父亲大人看一看，他这三个儿子里面，到底谁最出息！”

第二百零二章 劝进！
狄府家宴就设在后宅的松竹林里，时值初夏，一走进这林中便觉凉爽宜人，倒真是个饮宴休闲的好去处。
松竹林中有一座小亭，但是因为赴宴的人多，小亭里只能坐上三五个人，所以干脆就移席亭外了。林中地上铺着竹席，席上摆着十多张单人坐榻，每张坐榻前边有一张矮几，大家分餐而食。
家宴一般只有自家至亲家眷参加，但是主人全家出席，有几个过从甚密的好友也来赴宴，这也算是家宴的范畴。狄仁杰的夫人已过世多年，早年前纳过两个妾，如今也是年近五旬的妇人了，今日都陪同阿郎赴宴。
此外就是狄家子侄辈儿了，狄仁杰的长子狄光嗣夫妇和孩子、次子狄光远夫妇和孩子，还有一个在京任职的外甥及其家眷。
杨帆作为外人，能应邀赴宴，足见狄仁杰对他的礼遇，杨帆以为这是因为他在尚善坊救过狄仁杰的缘故，却不知狄仁杰之所以折节下交，对他一个晚辈如此亲近，却是因为他义救黑齿常之幼子的原因。
令杨帆意外的是，出席宴会的外人居然还不只他一个，还有一个姓沈的客人。
狄仁杰等杨帆见礼之后，笑道：“来来来，贤侄，老夫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沈沐，也是老夫的一位晚辈，从长安来。沈沐啊，这位小友就是老夫跟你提过的杨帆，你年长些，叫他二郎便是了。”
“沈兄！”
“二郎！”
杨帆和沈沐对视一笑，互相抱了抱拳。
沈沐又侧身道：“这位是拙荆。”
杨帆看去，便见一个女子从案几后面盈盈起身，含笑向他点了点头，只瞧一眼，便觉一股妖娆袭上心头。那种味道，迄今为止在他所见过的女子中，只有太平公主于灯下宽衣，赤裎相见时的滋味差可比拟。
“真是天生尤物！”
杨帆心里一跳，又瞟了眼她那并非十分精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妩媚身姿，抱拳揖了下去：“杨二见过沈家大嫂。”
狄仁杰哈哈笑道：“好啦好啦，都别客气了，来来来，都坐下！”
这时舒阿盛走了过来，在狄仁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狄仁杰脸上掠过一丝怒容，冷哼道：“那个逆子，不来就算了，不用理他！”
沈沐含笑道：“狄公，何事烦恼？”
狄仁杰倒不掩饰，哼道：“还不是老夫那三儿光昭么，这个逆子，一向胡作非为，真是气煞老夫了。前几天从江南道回来，老夫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今天竟然负气说臀伤未愈，不能饮宴，不用理会他，咱们吃酒。”
后宅里，狄光昭还是穿着那身宽松的月白小衣，在屋里团团乱转，忽然房门开了，侍候他的小厮清缘从外边闪了进来。狄光昭赶紧问道：“怎么样了？”
清缘气喘吁吁地道：“没事了，小的看见舒管家回复以后，阿郎就吩咐开宴，不会强要三郎君出席了。”
“哼！我说不去，就不管我了，父亲还真是偏心！”狄光昭愤愤地发了两句牢骚，忽又转怒为喜道：“这样也好，省得被他发现！赶紧给我更衣，这都过了日正了，可莫赶不上时辰才好。”
清缘赶紧取来衣袍，帮着狄光昭穿戴整齐，狄光昭打开后窗，探头向外瞧瞧，便要迈腿上去。
“哎哟！”
狄光昭哼了一声道：“老头子打得我好狠，屁股到现在还疼呢，把案几搬过来！”
清缘赶紧把案几推到窗下，狄光昭踩着案几登上窗户，小心地翻到窗外，清缘也跟着爬过去，扛起梯子奔到墙下，竖好梯子，狄光昭便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等狄光昭爬上去，清缘四下看看，赶紧也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很快，两人都蹲在墙头，梯子抽上去，顺到了墙外，狄光昭顺着梯子爬下去，叮嘱道：“你回房去，如果有人找我，就替我搪塞着，说我睡了。”
“三郎君放心！”
清缘答应一声，看着狄光昭跑远，又把梯子顺了回来。
……
松竹林中，一片欢歌笑语。
狄家虽未养着歌乐舞伎，却从左教坊里雇了几个回来，在那儿吹啦弹唱一番，大增了宴会的气氛。
狄仁杰谈笑风生，沈沐对答巧妙，狄家长子光嗣和次子光远也是性情开朗能说会道的人，所以这酒宴的气氛十分热闹。女眷那边，狄仁杰的两位如夫人和两位儿媳，再加沈沐的女人，也是有说有笑。
酒过三巡，狄仁杰的两个小孙女儿手牵着手儿走到席前，给爷爷唱了一首歌，正是坊间流行的《舞媚娘曲》，不过曲调虽然一样，这歌词当然不是颂扬武后当登基的内容。狄仁杰听得拍手大笑，紧跟着他的几个小孙儿也一一上场，能唱的唱，能跳的跳，把宴会气氛推上了高潮。
“爷爷也跳，爷爷也跳！”
几个小家伙见爷爷高兴，一起拥上来拉他起身。
“哈哈哈，好好好，阿翁跟你们一块儿跳！”
狄仁杰爽朗地大笑着起身离席，跟几个小孙子、小孙女一块儿走到了宴席中间。
乐曲早就换了极欢快的舞曲，清脆悦耳的鼓声咚咚咚地响着，狄仁杰扭身扬臂、袍袖甩动、旋转腾踏起来，竟是别有一种潇洒飘逸的味道。
别看他年事已高，动作缓慢，舞姿的动作完全是按照比鼓声慢两拍的节奏起舞的，因为身材较胖，更难展示优雅的身姿，可是他举手投足，偏偏就有一种潇洒的味道。
狄仁杰是官宦世家子弟，这舞蹈自幼就熟悉的，跳起来优美得很。
老爹都下场了，儿子还能坐在那儿看着？
狄光嗣和狄光远也兴冲冲地下了场，陪着狄仁杰一起载歌载舞起来，狄光嗣和狄光远起舞了几下，就招摇着手臂，向杨帆和沈沐席前转了过来。
杨帆还真没跳过这种贵族子弟在席前纵情歌舞的舞蹈，本来看得津津有味，狄光远忽然转到了他的身边，两只手不断地做出邀请的舞姿来，笑眯眯地请他一起跳舞，杨帆见了不禁面有难色。
他真的不会中原舞蹈，他只会一些蹦蹦跳跳的极简单的舞蹈动作，那是少年时候在南洋篝火晚会时同当地的少男少女们学的，当时一块儿跳起来觉得很有一种动感，可是等到今年上元节时，看到定鼎大街上的百人踏歌舞，感觉比起这踏歌舞就已逊色许多，如今再同狄仁杰父子的舞蹈比起来，就更加显得难看了。
杨帆正在犹豫，沈沐已经爽快地被狄光嗣拉到了场中。
狄光嗣和狄光远这种相邀叫做“打令”，雅一些的说法叫“以舞相属”，邀请客人与他共舞，你跳得好不好没关系，但是不接受邀请那就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了。沈沐当然明白这个习俗，故而狄光嗣刚一邀请，他就欣然起身。
“嘿嘿，哈哈……”
沈沐刚一起跳，杨帆一口酒就差点儿喷出去，只见沈沐兴致勃勃地和着拍子，一二三，拍拍肩，一二三，捶捶胸，一二三，拍拍腿，一二三，顿顿足，一二三，拍拍肩……，如此反复，简单之极。
他这动作，笨拙可笑得简直就像一头大猩猩，然而旁人竟没有一个觉得诧异，那些女眷们还合着拍子拍着手，看得津津有味。盖因这种宴上舞蹈，本就是即兴节目，合拍就行，开心就好，没有人挑三拣四。
狄光远还在向杨帆招手，杨帆一看沈沐跳成了一头大猩猩都没人觉得好笑，自己顶多跳成一只猴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也鼓足勇气，站起身来。狄光远一看他起身，便挪动舞步向后退去，杨帆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舞蹈动作跳了起来。
“猩猩”看了看“猴子”，“猴子”看了看“猩猩”，忽然间，“猴子”和“猩猩”都自信了……
……
天宫寺前，元书方丈站在台阶上，一旁伴着侍御使傅游艺，傅游艺踮着脚尖儿大声问道：“从长安来的人呢，从长安来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都到了！”几个扯着关中腔的汉子向他招了招手。
“店铺百业的人呢，都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几个商铺掌柜、伙计打扮的人也高声答应着。
“士林中人呢？国子监和各大书院的人到了没有？”
傅游艺一一地点着名，当他点到官宦子弟的时候，有人高声答道：“狄光昭还没有到。”
傅游艺听了眉头不由一皱，官宦家子弟也到了不少了，看现场的人，各行各业的代表已经不下八九百人，原也不差狄光昭一个，不过……狄光昭算不了什么，他背后的人却是狄仁杰。
狄光昭如果出面参加“劝进”，谁知道这是狄光昭自己的主意？必定会认为这是狄仁杰首肯了儿子的行动。到时候，狄仁杰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加上太后对他的赏识，他想不承认是武氏一党都不行。所以狄光昭未到，傅游艺颇为不悦，他正寻思着，忽然有人叫道：“来了来了，狄三郎到了！”
远远的，狄光昭捂着屁股，一溜小跑儿地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我来了我来了！”
傅游艺想要训斥他几句，想了想又忍回去，提高嗓门对众人道：“好啦，人到齐了，各位，咱们现在就去则天门向天后请愿、劝进，请天后登基称帝！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出发！”

第二百零三章 元芳，你看如何？
“二郎口音稍稍带些异域味道，似乎不是洛阳本地人啊？”
歌舞结束，众人纷纷归座，共饮一杯之后，沈沐便趁着热络的气氛，跟杨帆套起了近乎。
杨帆笑了笑道：“沈兄好耳力，小弟自幼在交趾长大，前年末才到洛阳。”
“交趾？那可不近呐！”
沈沐目光微微一闪，又问：“不知二郎何故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到洛阳来啊？”
“小弟……”
杨帆还没说完，狄仁杰突然重重一拍桌子，喝道：“这个逆子，又到哪里去了？把清缘给我叫来！”
杨帆和沈沐向狄仁杰看去，只见狄仁杰怒目圆睁，舒阿盛站在一边，向林外招着手。片刻工夫，两个家丁押了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厮走进松竹林，那小厮见了狄仁杰，怯怯地叫道：“阿郎……”
狄仁杰怒声道：“老夫问你，三郎哪里去了？”
清缘嗫嚅地道：“小的……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道啊……”
狄仁杰“砰”地在案几上拍了一巴掌，震得杯盘一阵叮当乱响：“混账！还想搪塞老夫！老夫还没死呢，就换了他狄光昭当这个家了？连老夫问你话都敢不讲！”
清缘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阿郎息怒，阿郎息怒。”
原来，狄光昭未能赴宴，狄仁杰虽然不悦，在两位侧室夫人悄悄解劝下也就不生气了，到底是自己儿子，又是最小的一个，怒气一去，不免又有了些怜惜之意，便让舒阿盛单独准备一桌酒菜给狄光昭送去。
清缘在房里只想着若是有人在外面问起，便推说三郎君休息了，哪想得到竟是舒管家带人抬了一桌酒席来。清缘在房里支支吾吾只说是三郎君睡了，但是因为问话的是自家管事，声音不免有些发怯。
舒阿盛哪里相信，他也知道阿郎赐这桌席面，是对小儿子有些怜爱之意，这份心意哪能不送到了，便叫清缘开门，且把酒菜搬进去再说。这一下清缘可慌了手脚，言语之间露出破绽，令舒阿盛大起疑心。
眼见叫门不开，舒阿盛叫人绕到后窗去看，那窗还是虚掩着的，一推窗子正是卧室，里边哪有狄光昭身影，舒阿盛得知狄光昭不在，便喝令清缘开门，清缘这下可不敢再硬顶了，只好乖乖打开房门。
舒阿盛冲进房去，遍寻不着三郎君，便急急赶来回报狄仁杰了。
清缘一见自家阿郎动了雷霆之怒，不敢不说，只得乖乖说了实话。狄仁杰原还以为三儿子老实了两天耐不得寂寞，又溜出去花天酒地了，一听清缘说今日有人聚众“劝进”，狄光昭不甘寂寞也跑去参与了，顿时气得手脚冰凉。
狄仁杰哆嗦半晌，才痛心地吼道：“老夫一世英名，都要毁在这个不肖之子手……咳咳咳咳……”
狄仁杰气得咳嗽起来，狄光嗣和狄光远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狄光嗣一边顺着老父的后背，连声安慰道：“父亲切莫动怒！”扭头又向清缘喝道：“好狗才！还不快说，他们几时劝进？”
清缘一看阿郎气成这般模样，也不敢再回护自己侍候的少主人了，慌忙答道：“未时！小的打听到，他们商定，于未时赴则天门劝进！”
狄光远抬头看看天色，对狄仁杰道：“父亲息怒，或许还来得及，孩儿去把他带回来！”
杨帆道：“光远兄，小弟与你同去！”
狄光远道：“好！咱们马上走！”
狄仁杰咳了几声，脸色涨红地挥手道：“你们骑快马去，务必要把这个不肖之子给我抓回来，决不可让他参与劝进！”
狄家养了几匹好马，杨帆和狄光远各乘一匹，匆匆离开狄府，打马如飞直奔北城。
二人一路狂驰，过了天津桥头，远远就见数千人正拥往则天门。今日请愿的只有不到千人，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却不止三四千人，如许之多的人马浩浩荡荡直往则天门拥去。
则天门守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急急发出警讯调拨援军，宫城守军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摆出了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狄光远一见大惊，道：“这么多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咱们上哪儿去找老三？”
杨帆道：“三公子是狄公之子，恐怕他们看重的正是三公子的这个身份，如果是这样的话，三公子应该是个头面人物！”
狄光远被他一言惊醒，道：“不错！咱们走！”
二人打马如飞，向最前方追去。
再往前去，便接近了宫城，未得天后特许，是不准在此驰马的，闻讯聚拢来的御林军一见竟有人策马而来，立即挺矛相拦，组成一道枪林，中间一名伙长按刀大喝道：“站住！谁敢宫城驰马，不想活了！”
杨帆和狄光远都是从酒宴上来的，穿着一身便装，狄光远取出鱼符急急一亮，喝道：“奉宸卫郎将狄光远在此，谁敢拦我！”
那守军伙长却丝毫不给面子，白眼一翻，冷斥道：“这里是宫城！将军可有天后特许宫中骑马的敕令？”
杨帆取出百骑鱼符向他亮了一亮，喝道：“让开！”
那伙长一瞧“百骑”两字，急忙侧身一挥手，手下十余名小校“刷”地一下收了长矛，避开一条道路，二人一提马缰，“哗愣愣”地冲了出去。
“在那里！”
二人追到最前面，果然一眼就看见了狄光昭，狄光昭就走在侍御使傅游艺身后的那群人之中，他前几天挨了老子好一顿修理，屁股上有伤，走路姿势一扭一扭的很怪异，所以比较显眼，杨帆二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了他。
狄光远咬牙切齿地就要兜马绕到最前去，杨帆心中一动，急忙拦住他道：“狄兄且住！你我这样冲上前去，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咱们。眼下不会有人理会，回头人家说起这里情形，一旦问清三郎君的身份，不免还是要给狄公丢脸，你我下马，混进人群，悄没声儿地把三郎君劫下来便是！”
狄光远关心则乱，被杨帆这一提醒，才想到果然不宜直接策马拦到最前面去，连忙答应一声，翻身下马。
两个人本就是一身便装，这些鼓噪而来的百姓三教九流，哪儿的人都有，除了领头的傅游艺和元书和尚，他们大部分人不清楚其他人的身份，根本不知道杨帆和狄光远这两个人是干什么来的。
二人混进人群，便快步往前赶去。这时劝进的队伍眼看就到“则天门”前了，门卫士兵用盾和刀架起一面巨大的盾墙，一个小校按刀站在前面，杀气腾腾地叱道：“站住，再近一步，格杀勿论！”
傅游艺双手一举，制止了行进人群的脚步，独自上前三步，激动得满面红光，声音发颤地道：“臣……侍御使傅游艺，率洛阳官民、各地百姓共计九百余人，联名上书请愿，恭请天后，顺从天心民意，登基称帝！”
狄光昭站在人群中看着他，羡慕的眼都红了。他虽然属于劝进头面人物之一，可之一和唯一，那可是天渊之别。傅游艺捧着名册站在最前面，他就是首倡，一旦太后登基，他的功劳……
狄光远正嫉妒地想着，左右突然闪出两个人来，左边那人挨近了他，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拿他的肩膀，好像熟人似的，笑嘻嘻地往回退了一步。狄光昭只觉腰杆儿被一只铁箍似的手臂箍着，肩膀被人拿住，半边身子发麻，被人往人堆里一拖，不禁又惊又怒。
他刚要张口呼喊，右边那人已然转到他面前，目欲喷火，低声厉叱道：“三郎，你若想自绝于狄家，那你就喊！”
狄光昭一看二哥那眼神，吓得心中一寒，竟然不敢应声，略一迟疑的工夫，便被二人迅速往人群后面拖去。
傅游艺站在最前面，浑然不知身后发生的事，他把手中厚厚一摞既有名字、又有手印、还有只画个十字的名册高高举过头顶，迈着八字步稳稳地又向前走出三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用尽全身气力，大吼道：“恭请天后，登基称帝！”
后面那些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他的动作，一见他喊出这句话，立即纷纷跪倒，高呼道：“恭请天后，登基称帝！”
只是这些人事先不曾演练过，前边的跪下就喊，后边的看见前边的跪下了才刚刚开始下跪，所以这呼喊声一点气壮山河的气势都没有，你一声我一句的喊得有些混乱。
那扶刀的小校见状退了两步，猛一挥手，大喝道：“尔等候着，不得妄动！”说完霍然转身，高声道：“速报天后！”
这时候，杨帆和狄光远已经拖着狄光昭闪出了请愿人群，穿过看热闹的百姓，寻到了他们那两匹马，背对则天门，向远处行去。
……
武成殿上，早在宫里等候消息的武承嗣和武三思都出现了，正兴冲冲地向武则天禀报着各界百姓促请天后登基称帝的消息。
“呵呵，荒谬，真是荒谬。朕是女儿之身，又是大唐太后，好端端的做甚么皇帝，难道还能抢了儿子的江山不成？”
武则天失笑着对上官婉儿道：“婉儿啊，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糊涂透顶。”
上官婉儿轻笑道：“百姓质朴，只想着天后对他们好，就盼着天后做天下名正言顺的君主呗。”
武则天颜色一霁，武承嗣赶紧道：“是啊，待诏这话说得对，还有远从长安赶来劝进的百姓呢，天后称帝，是民心所向啊！”
武承嗣不甘落人后，忙也迅速地接了一句：“天宫寺的元书方丈也领着许多僧人来了，元书说，天后您是弥勒转世，理当为阎浮提主，一统天下！”
武则天似笑非笑地道：“阎浮提主，一统天下？呵呵，这老和尚也来凑热闹！”
武则天挥了挥手，淡淡地道：“劝进书接进来，留中吧。叫他们回去各复各业，好生做事，不要再听人蛊惑，到宫前来闹事了。”
武三思一呆，讶然道：“天后，这……这是民心所向啊！天后拒绝百姓所请，会让天下百姓失望的！”
上官婉儿睨了他一眼，眸中微微闪过一抹轻蔑：“蠢货！就算是先帝驾崩，遗诏指定的太子，还要百官一请二请三请，才肯登基就位，天后若是这么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岂不轻薄了自己的身份，这都不明白！”
果然，武则天的神色冷淡了一些，吩咐道：“按朕的吩咐去做！”
武三思一见不敢再劝，连忙应道：“诺！”
武三思转身刚要走，武则天又追了一句：“那傅游艺虽然胡闹，一番心思却是为国为民，嗯……你去传旨，傅游艺特进一级，晋为五品，叫他以后好生做事！”
……
“父亲……”
狄光昭被狄光远和杨帆带回狄府，看到满面怒色的老父，一张脸都唬得白了。
狄光远对父亲简单说了说如何把他带回来的情形，狄仁杰听了怒视狄光昭良久，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黯然挥手道：“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明日就送他回太原老家，看守祖祠去吧！”
狄光昭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哀求道：“父亲，孩儿知错了，父亲，您就饶过孩儿吧！”
狄仁杰痛心地道：“带他下去！”
狄光远一见父亲如此模样，赶紧拉了三弟就走，狄仁杰仰天长叹一声，复向杨帆长长一揖，喟然道：“贤侄啊，老夫今日可是多亏了你啦！”
杨帆赶紧避到一旁道：“伯父这可折杀杨帆了，不敢当，实不敢当。”
狄仁杰道：“你救老夫一命，老夫虽然感激，却还不是太放在心上。可今日你救了老夫的名节，这份恩义之重，老夫怎能不铭记在心？”
狄仁杰看着杨帆，只觉他年轻有为，恭谨守礼，又能义救黑齿常之幼子，品格高尚，对比自家三郎，不禁更是感伤。他轻叹一声，对杨帆道：“二郎今年多大年纪？”
杨帆道：“小侄刚刚十八岁！”
狄仁杰温和地道：“嗯！再过两年才算成人，你在洛阳没有亲人长辈，这‘及冠’之礼，到时就由老夫为你主持可好？”
这句话一说，那就是要把杨帆当成自己的子侄来栽培了，杨帆喜不自胜，连忙施礼道：“小侄求之不得！”
“好，好极！”
狄仁杰哈哈笑道：“那老夫要为你好好想一个表字了。”
他踱了几步，抚着胡须想了一想，忽而转身，对杨帆道：“元者，大也；芳者，高洁。老夫就送你一个表字——‘元芳’，你看如何？”

第二百零四章 初九成亲日
“多谢伯父赐字！”
在杨帆看来，狄仁杰赐的这字确实不错，比他师傅张暴那儿戏般的“星驰”之名可要强上许多了，哪能还有推辞的道理。
站在一旁的沈沐脸上微微掠过一抹怪异的神色，随即微笑道：“狄公对二郎如此器重，可喜可贺啊。呵呵，沈沐也是狄公的晚辈，今后咱们就更亲近了，还得多多走动才是！”
杨帆笑道：“小弟与沈兄一见如故，以后自当常常往来！”
因为狄家出了这档子事，狄仁杰心中不快，杨帆和沈沐作为客人不便久留，再聊几句便向狄仁杰告辞。狄家长子狄光嗣把二人送出府去，杨帆和沈沐互相一问，原来沈沐住在洛阳城南五里庄，杨帆却是往北走的，二人便在路边告辞，各奔东西。
沈沐登上车子，便对杨雪娆轻笑道：“狄老头儿大概是看出我有招揽杨帆之意了，赐字？哼！这是告诉我，他也相中了杨帆，叫我少打杨帆的主意呢。”
杨雪娆道：“那你还当着他的面说要跟杨帆交往？不过就是一个侍卫罢了，难道你还真要跟狄公争？”
沈沐微笑道：“咱们在军中还真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杨帆如今虽只是个小小侍卫，可是凭他积攒下来的那些人脉，不给他机会便罢，只消给他一个机缘，一飞冲天又有何难？这个人，一定要争！”
他往靠背上一倚，悠然道：“傅游艺劝进了，天后登基在即，等她登基之后，我就要亲自去一趟陇右，在此之前我得找个机会跟杨帆好好谈一谈。年轻人嘛，谁不是热血激昂，怎么可能像狄公那样沉稳。狄公送他一个表字，沈某便送他一个前程，你说他会怎么选？”
牛车吱呀吱呀的，一路向南行去。
出了城门，过了护城河，沿官道行出三里，拐上了五里村的小道……
……
九百人请愿，促请天后易国号，改制称帝。
这个消息把一直以来尽人皆知，但都是只敢私下议论，不敢公开品评的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一时议论天后登基的声音甚嚣尘上。
尽管武则天把请愿书留中不发，但是侍御史傅游艺随即就升官了，由“从六品下”连升三级，升为“从五品上”，这个讯号再明显不过。从这一天起，每天都有大量的请天后正大位改制称帝的奏章和民间的请愿书送到武成殿。
接着，僧人们也开始请愿，并广开法会，向信徒们大肆宣扬。没多久，道人们也沉不住气了，眼见道家有进一步被打压的可能，许多道门子弟也抛弃了太上老君的“李姓本家”李唐宗室，加入到劝进的行列中来。
最后，一些李唐皇室成员也不敢不表态了，在千金公主带头张罗之下，一些李唐皇室的旁支偏系也纷纷以李唐宗室子弟的名义请求天后登基了。
然而，身处这场风暴中心的武则天却始终不为所动！
一些重要的朝廷重臣还没有表态，
四夷番邦的小国君主还没有表态，
当今皇帝李旦本人还没有表态……
所以，她依旧在等待，很耐心地等待着。
……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太平公主成亲的日子。
消息传开，并没有在朝野引起太大的轰动。
洛阳之花、大唐公主中的公主——太平公主再嫁，这样的花边新闻本来是最受百姓们瞩目的，但是现在充斥于坊间的，都是天后乃弥勒转世，天下很快就要姓武的传闻，大唐公主下嫁武氏，只是助长了这一消息的传播。
杨帆也听说了太平出嫁的消息，这才知道她的出嫁之期竟与马桥娶妻的日子是同一天。听到这个消息，想到太平对此番出嫁的态度，杨帆不禁暗暗叹息。
对太平公主，他的印象并不坏，但他更清楚，他不可能与这位公主殿下有什么交集。他更不可能因为同情，而与这位公主媾和私情。让他成为太平背后的男人，充当太平春闺寂寞的时候聊作排遣的玩物，大好男儿岂屑为之？
至于让太平成为他的女人，那就是纯粹的痴心妄想了。太平皇室贵胄，那种高傲是深入她的骨髓的，婉儿如水，可以视夫如天，太平却永远不可能变成婉儿。她纵然喜欢他，骨子里也不可能做到平等尊重地对待，做一个温婉的小妻子。
再者，他有什么能力阻止武则天嫁女？他想迎娶婉儿尚且难如登天，更何况是一位公主。即便他有资格迎娶公主，那又怎么样？武攸暨比他更有资格，可武攸暨是什么下场？这位人人以为幸运，其实不幸之极的驸马爷武攸暨府上的消息早在民间传开了。
他那结缡于患难之中的妻子因为公主要下嫁而被毒死，他那两个亲生儿子被族谱除名，改作他姓，背井离乡逃往异地。就连他那个小女儿，都因为生怕太平公主看着碍眼，莫名其妙来个“暴卒”，而赶紧找户人家嫁出去了事。
武攸暨是位高权重的内卫大将军，武后的亲侄儿，马上就是皇族的一员，尚且落得这般下场，这等杀妻灭子的驸马，除了利欲熏心、良心尽丧之辈，谁愿去做？上元夜那一个吻，就像一个无痕的春梦，如果它曾在杨帆心中荡起过一丝涟漪，这丝涟漪业已平息……
初九这天，因为太平公主出嫁，整个皇室都要参加这场隆重的婚礼，所以警卫任务特别繁重，所有的侍卫这一天都要当值，更何况杨帆这天本来就该当值，不过他已提前向旅帅许良告假了。
杨帆原还担心许良不肯许假，哪知他只一提，许良就很痛快地答应了，令杨帆对许旅帅格外的产生了几许好感。他却不知，这是因为上官婉儿一个巧妙的暗示，在许良心中，已根本不把他当成一个侍卫看待的缘故。
婚礼当于黄昏时正式举行，刚过了晌午，杨帆就回到营房换了便装，准备离开宫城。当他行经洛城殿的时候，婉儿突然带着两个宫娥迎面走来，一眼瞧见杨帆，婉儿便站住了脚步，对那两个宫娥吩咐道：“你们先去吧！”
两个宫娥答应一声，闪身进了洛城殿。御道上时而还有宫娥太监忙忙碌碌地来往着，杨帆不便有所表露，只能像普通侍卫一样，向上官婉儿行了一礼，这才低声唤道：“婉儿。”
上官婉儿轻声道：“郎君这就要去马桥家里了么？”
前两日幽会的时候，杨帆曾对她顺口提过一句今天要去马家贺喜，不想她如此繁忙，竟还把一个不相干的小人物的事情记在心里，只因为这个人与自己有关系，杨帆心里一暖，轻轻应道：“是。”
上官婉儿瞧瞧他手里，问道：“你就这般空着手去么？”
杨帆道：“你也知道，我不擅买东西的，若是随便划拉些东西，未必适合作为成亲的贺礼。反正嫁娶双方对我来说都不是外人，我只揣些钱去就成了呗。”
婉儿娇嗔道：“男人就是粗心，成亲是一生的大事，哪有这么随便的。就算马桥跟你一样大大咧咧的，人家江姑娘可是个女儿家，她当你是自己兄弟，想必不会责怪你，却终究是一个遗憾。
再说，你与他们关系亲近，让旁人看着，也会觉得你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婉儿已经帮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啦，你到了天津桥头，去右首第一家头面店里去取就好，你对掌柜的说是郑氏家里派来取包裹的，那店主就会给你。”
杨帆讶然道：“婉儿，你这般忙碌，竟还帮我惦记着此事。”
婉儿白了他一眼道：“你我又非外人，说这般见外的话。你不是说那马桥如你兄长，江姑娘如同亲姊么，这样算来，马桥就是婉儿的大伯，江姑娘就是婉儿的嫂嫂，婉儿岂能不表表心意。”
说到这里时，她嫩白如蛋清的脸蛋上不禁浮起一抹羞红，杨帆感动地道：“原来……你是特意在此候我的？”
婉儿腼然道：“哪有，今天那么忙……，我只嘱咐了一声，叫小蛮帮我注意着你的，听说你要出来了，才特意来迎一下。你是男人，我料你也不会想到这些琐事，这些事情本就该婉儿帮你操心的。”
她往远处瞟了一眼，对杨帆道：“好啦，我今日事情实在太多，就不跟你多说了，郎君且去，记着，可不要喝醉了。婉儿……”
她含情脉脉地瞟了杨帆一眼，从他身边翩然而过，擦肩而过的刹那，小小声的一句羞怩的话才飘入杨帆耳中：“婉儿盼着有朝一日，为郎置办自己的嫁妆呢！”
杨帆回身望着婉儿闪进洛城殿的倩丽身影，心中满是爱意，他真想就在这里把婉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向所有人骄傲地宣告：“这是我的女人！”
宫里披红挂彩，走出宫门，身着彩衣的盛大送亲队伍早在宫门前排列得整整齐齐，杨帆绕过列队等候的仪仗队伍，走过天津桥头，第一家店铺正是一家首饰头面店。那掌柜的听他说是郑氏府上派来取东西的，赶紧把客人寄放的包裹取了来，叫他当面点收清楚。
婉儿给杨帆准备的贺礼很用心思，在合乎杨帆身份和财力的基础上，精心挑选了几样适合贺礼。当然，她所选之物也是合乎成亲双方身份的，如果给他们送一套金质酒具，那他们除了拿去换钱也没别的用处了。
婉儿准备的礼物都很用心，头面首饰、绸缎布匹，男女袍服等等，像代表出轨的鞋子、婚姻破裂的镜子，喜事不谐的扇子等物是绝不会有的，杨帆不懂这些规矩，若真让他自己去采买，还真没准会买样不吉利的东西送去。
杨帆点收清楚，重新打成包裹背在肩上，行经太平公主所居的尚善坊时，就见坊门处业已挂起了大红的丝绸，坊门大开，有兵丁把守，不许闲杂人等出入。
大唐只有公主府，并无驸马府，武攸暨尚公主，是要入住公主府的，他只要空着两只手，搬去公主府就行了。
杨帆背着包袱，向那坊门深深地望了一眼，挺起胸膛，向修文坊走去！

第二百零五章 婚礼
杨帆赶到马桥家里时刚过未时，马家已经里里外外到处是人了。除了街坊邻居，马家那为数庞大的亲友团悉数赶到，有城里的、有乡下的，携老扶幼，男男女女，浩浩荡荡，煞是壮观。
马家那小院儿根本盛不下这么多人，屋里就更不用说了，于是就在自家门外墙下搭了一溜儿水席，因为酒宴未开，客人们有坐着的、有站着的，呼亲唤友、交头接耳地聊天。东墙角则扎起了厨房，请来的厨子在那儿忙碌着，一阵阵肉香不时飘来。
马家的房子是一幢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是住舍。本来东屋最大，一向都是由马母住着，如今早腾了出来，拾掇得干干净净，墙壁都重新粉刷过了当作新房。马母则搬到了西屋。马桥虽然孝顺，不想老娘有半点委屈，不过在这一点上却拗不过老娘，再者新妇过门，总不好在小屋里受憋屈，也就顺从了老娘的意思。
杨帆赶到的时候，马桥已经换好了绛红色的公服，头戴梁冠，紧张得一脸汗水。绛红色公服本是四至六品朝廷大员的朝服，但是朝廷特例，新郎倌和新娘子可以破例穿公服革带、凤冠霞帔，是以马桥可以做此打扮。
看到杨帆赶来，马桥向他咧了咧嘴，脸皮子有些僵硬，看来这场婚礼，着实把他紧张坏了。好在有苏坊正和坊间几位热心的体面人物帮着他操持婚礼，凡事都有这些人安排，倒也忙而不乱。
到了下午申时，因为时值初夏，天色还大亮着，而且面片儿家离马家并不远，都在一个坊里住着，原不必这么早就去迎亲，不过亲友贺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番鼓噪之下，苏坊正拍板决定，迎接新娘，于是一大帮人便鼓噪着出了马家。
杨帆陪在马桥身边，出了马家的院门，门外早停了一辆雇来的马车，马脖子上拴着一块红布，显得喜气精神。马桥是新郎，新郎要亲迎新娘，所以由马桥架着马车往面片儿家里赶去。
到了马家，由傧相陪着马桥进了院子，先拜见岳母大人和娘家的各位亲戚，然后便接新娘子上车。面片儿家里，由花大娘和一帮老婶子帮衬着，小东姑娘和一帮坊里的女孩子则在屋里陪着一身盛装的面片儿。
依照规矩，这时该由男方念“催妆诗”，可那都是文人士子家玩的高雅玩意儿，普通百姓许多是连大字都不识的，哪会念什么催妆诗，于是，马桥带着一帮男性伙伴在外边拍门呼喊面片儿的名字，里边一帮女孩子嘻嘻哈哈不肯开门，只管出些问题刁难他们。
如果这些女孩子成心刁难，马桥想顺利接了娘子出来，怕不得在门前站上大半个时辰，还是面片儿听姐妹们刁难了几句便心中不忍，忍不住出言替马桥帮腔说话，央求姐妹们放他一马。众姐妹见此情景，这才取笑面片儿几句，打开房门，把她拥了出去。
面片儿穿着一身青色深衣，新郎穿红，新娘穿青，这是唐人结婚的装束，“红男绿女”这个成语就是由此而来。面片儿大袖、披帛，隆重、端庄，头饰金银琉璃各色钗饰，虽然都非真正的金银饰物，瞧来却没什么区别，满头珠翠的样子显得异常高贵。
只可惜，杨帆跷着脚尖儿也没看到她的模样。面片儿倒是没盖盖头，虽然盖头从汉朝时候起就出现了，不过唐朝时候盖头还不大流行，大部分人成亲都用团扇，面片儿手中就拿着一柄团扇，一柄边缘饰着白色羽毛的团扇，把她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侧面看到一点点肌肤。
新娘子家里也雇了辆马车，面片儿由小东姑娘和另一位坊里的女孩搀着，姗姗地登上马车，马桥充作马夫，驾车前行，车轮只滚了三匝，他就下车上了自己的马车，改由车夫替新娘子驾车，马桥则打马扬鞭，先赶回家里准备接亲了。
这种规矩叫作“反马”，若是发现新娘子不是处女，或者在此期间有任何严重不守妇道的行为，男方可以把人退回来，新娘子自备马车原因就在这里，虽然成了亲，她现在还不算真真正正的马家人。
马桥驾车离开时杨帆没有随行，他的身份最是自由，既算夫家人也算婆家人。杨帆笑嘻嘻地跟着面片儿家里一帮送亲的亲属，陪伴着面片儿的马车，一路慢腾腾地走回马家，就见马桥穿着新郎倌儿的礼服，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已经等了好久了。
接下来，迈火盆、跨马鞍、跨米袋……，一连串繁琐的迎亲程序，好不容易忙完了这一套流程，两个“金童玉女”往马桥和面片儿身上撒着五谷杂粮，新郎在前，新娘落后半步，在众人的欢呼注目下缓缓地走进了堂屋。
进了堂屋，便该行“却扇之礼”了，“却扇礼”也就相当于后来的挑盖头，只不过这时候的新娘子还没有那么受拘束，并非到了婚礼现场就被送进新房。这个时代男方父母只是负责陪着同辈亲友聊天饮宴，操持婚礼的主角是新婚双方，所以这“却扇礼”就在堂上举行。
马桥不会说“却扇诗”，便只向面片儿行了“却扇礼”，面片儿这才把挡在面前的团扇轻轻移动。
团扇移开，她还是她，她又不是她！
面片儿眉眼盈盈，含羞带笑，那副妩媚的模样，连熟识她的马桥和杨帆都看呆了。
新娘子，果然是这一刻最美的女人！
马母含着笑，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傧相高声唱和着，让新娘与新郎行互拜礼。这时节尚没有交拜之礼，也无须拜天拜地，只是夫妇俩面对面地站着，面片儿便盈盈地弯下腰去，向丈夫行礼。马桥挺身站着，紧张地受了面片儿一拜，再还一礼。
面片儿再拜，马桥再还礼，如是者四次，两人礼成，这就算做了真正夫妻，面片儿这才与马桥一同上前，以新妇的身份向婆婆行礼。
杨帆站在侧面，看着他们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线扎起，放入锦囊，完成“结发之礼”；看着他们拿起筷子，同吃一份已祭祀过祖先灵位的炖肉，完成“同牢之祀”；看着他们用一分为二，用红绳儿拴在一起的葫芦瓢共饮下一杯酒……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他早把马桥和面片儿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眼看着他们完成大礼，终于结为夫妻，杨帆由衷地替他们高兴……
……
洛阳城南五里庄。
村中静静，两个荷锄的老农从田间地头悠然而返，村中第一户人家院落里，一个妇人端着簸箕，正咕咕地唤着家里养的小鸡，把泡过的谷米向它们撒去。路口大槐树下，几个村童正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突然，十几骑快马远远驰来，这两天没下雨，他们所过之处，溅起一地尘土，滚滚如一条黄龙。
骑士们很快就在村中一个姓仇的员外院门口停下了。
骑士们清一色的西域胡服，都穿着罗锦翻领窄袖短袍，腰系革带，足蹬鹿皮小靴，背后佩剑，显得轻捷利落，英姿飒爽。他们头上都带着“浅露”，风偶尔撩起一丝垂帷，露出一痕嫩白的肌肤，显见都是一些女子。
院门儿开了，团团圆圆的仇秋仇员外一溜儿小跑地迎出来，短胖的小腿刚一迈出门槛，还没看见人呢就抱拳连连见礼：“啊哈哈哈，七姑娘到了，仇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仇秋，这才两年没见，你怎么快胖成球了？”
随着一个清悦的声音，一位姑娘用马鞭挑起了浅露，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面孔来。
她的眼神明净澄澈，润玉笑靥，明艳清丽，俊俏可人处，又有一种西北女子的爽朗纯净，而她的神情姿态、举手投足之中，又自有一种大户人家千金的雍容气度。叫人一见便是眼前一亮。
仇员外笑脸僵了一僵，赶紧又赔笑道：“七姑娘，您说笑了，哈哈哈……”
仇秋艰难地弯了弯那如球的肚子，问道：“七姑娘，您怎么大老远地从长安过来了？”
那七姑娘不答，只问道：“我找沈沐，他在府上么？”
仇秋道：“哎哟，这可不巧得很，刚过晌午公子就出去了，还说今晚不会回来。”
七姑娘目光一凝，从马上俯首道：“他去哪儿了？”
仇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肥肉哆嗦着道：“公子行踪，哪会告诉在下呢。呃……七姑娘是否先到在下府中歇息一下，想必公子今日不回来，明日也是要回来的。”
七姑娘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道：“那个狐狸精，是跟他一块儿出去啦还是在你府上呢？”
仇秋不直接回答，只是笑容可掬地道：“公子是一个人出的门。”
七姑娘眼珠转了转，冷哼道：“那本姑娘就另寻住处去！哼，姓沈的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出门躲我去了！咱们走，他以为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他么！”
这位七姑娘倒是个急性子，把马一拨，便向洛阳城内冲去。
一行十几骑快马随在她的身后猛冲出去，马蹄卷起一溜儿尘土，仇秋圆润的身子登时不见了，尘土飞扬中只看见半截树桩似的胖滚滚的东西杵在那儿，尘土中发出一阵咳嗽声。
此时，沈沐提着一盒喜饼、夹着两匹上好的棉布，笑吟吟地正踏进马桥家的大门！

第二百零六章 风波
“请进，请进，您是……”
马家院门口儿摆了一张小几，一位请来的账房先生记账，两边两个帮忙的坊丁负责收礼，一瞧进来的这位青袍公子，刚闲下来的账房先生连忙又拈起笔。
沈沐笑眯眯地道：“在下沈沐，是杨帆的朋友，与新郎倌儿只是神交，呵呵。”
“哦，二郎的朋友啊！”
那账房也是这坊里的人，闻言忙记下他的名字，旁边又注明是杨帆的朋友。这都是人情，按理要还的。
旁边坊丁接下沈沐递上来的喜饼和布匹，沈沐道：“新郎倌儿正忙，沈某就不打搅他了。只不知杨帆在哪一席，沈某与他同坐便是。”
一个坊丁向墙边水席上一指，道：“喏，杨二在那里。”
沈沐一扭头，就见杨帆坐在水席的第二桌，同桌的都是些坊丁壮汉，大家伙儿嘻嘻哈哈地正在吃菜喝酒，沈沐微微一笑，向那坊丁道了声谢，便往杨帆身边走去。
杨帆是小辈儿，院里的酒席坐的都是些马、江两家的至亲长辈，因为院子里太小，一共就摆下三桌，就连街坊邻居里边的年长者都坐不下，需要到外面来就餐，他自然不能特殊。杨帆与旧日的坊丁、武侯正有说有笑，身旁突然站定一人，哈哈笑道：“二郎，久违了！”
杨帆抬头一看，不禁意外地站了起来，道：“哎呀，沈兄，你怎么在此？”
沈沐道：“呵呵，恰巧经过，便看见你了。我一打听，今天是你好友成亲的大喜日子，也不好空手过来，就在坊间随便买了点小礼物。呵呵，为兄可与二郎同坐么？”
“快请，快请！”
杨帆连忙让左右的人让开点地方，叫沈沐一块儿坐下来，又喊人送来一副碗筷，替他筛满一碗水酒，笑道：“沈兄，这坊间劣酒，只怕你喝不惯呐。”
沈沐微微一笑，道：“沈沐昔日吃过的苦头，未必比二郎少呢。”
“哦？”
杨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沈沐却未再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轻轻地嗅了嗅，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便提起筷子夹了口肥猪肉塞进了嘴里。
靠门第一席坐的是马家和街坊一些人家，像花大娘和女儿小东，忙着张罗完了江家的事儿，也都是在这边吃酒的，因为江家人丁稀少，亲戚也没几个，女儿一嫁，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酒席实是张罗不起。
所以当初商量喜事的时候，面片儿娘与马母合计了一下，就把酒席办在了一起，这样也热闹些，尤其是他们两家都在一个坊里住着，如果分开办，许多街坊也不知道该参加哪边的婚宴才合适，总不能随两份礼吧？
喜宴办在一起，面片儿娘却不肯占亲家便宜，这酒宴她也是出了钱的，这也是穷人家尽可能把喜宴办得风光，又不至于负担太重的权宜之计。
这一桌上马家的亲戚大多是乡下来的，因为难得进一趟城，所以老婆孩子一大帮人都带了来，上午逛了逛洛阳城，下午赶来赴宴，把桌席挤得满满当当。
乡下人中那些纯朴厚道的，哪怕是大字不识，可他的为人处世就算是城里知书达理的人都要自愧不如；然而里边也有一些喜欢贪小便宜占人好处的，比起城里的同类人也要远远不如。
因为那些城里人就算心里那么想，多少也要顾及一些别人的看法和自己的面子。他们却是今日来了，到亲戚朋友家借住一晚，明儿一早就走，跟你们这些人素不相识，以后也不用打交道，根本不顾忌这个。
那菜一端上来，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就站起来把盘子挪到自己跟前儿，妇人孩子一大帮人，如同嗷嗷待哺的一群燕雀，风卷残云一般就把那菜夹个精光，再上一盘还是如此。
花大娘可拉不下脸来跟他们一样去抢，可一连几盘菜都吃不到，她这心里就有了火气。花大娘有心发作，可她虽然彪悍，今儿毕竟是老姐妹的儿子成亲的喜日子，所以她把火气压了压，就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盘菜炒好端上来，那几位不通情理的依旧是站起来抢，一问自己孩子快要吃饱了，已经吃不了这些东西，其中一位极品妇人竟然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牛皮口袋，把一盘子菜倒进去大半，只留一点残汤剩菜放回桌上。
那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老的乡下妇人，因为彼此都是亲戚，都是熟识的，见她这般模样有些看不过眼，低低地说了她几句，那妇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嗨！五婶子，你要吃我就给你留点儿，旁人的事儿你理会什么。”
对面花大娘的一双眉毛慢慢地竖了起来，小东姑娘虽然眼神不好，可是已经察觉到母亲有些生气，赶紧扯了扯她衣袖，低声劝道：“娘，这是桥哥儿大喜的日子……”花大娘听了压了压火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啦来啦，让一让让一让，小心油着！”
一盘肥肉炖菜汁水淋漓地端了上来，刚刚挨着桌面，那手提牛皮口袋的妇人又站了起来，一把就将菜盘子端到了自己身边，作势就要往牛皮口袋里灌。
花大娘怒发冲冠，她再也忍不住了，把筷子桌上狠狠一掼，便破口大骂道：“你这没羞没臊没皮没脸没眼力的田舍奴这是进城做乞索儿来着，一家人饿死的小鬼儿投胎似的抢食也就罢了还要连捎带拿，你当老娘是庙里头泥雕木塑的女菩萨就没半点儿火气不成？”
她那筷子一摔，打到桌上跳起来，正敲在那村妇额头，那村妇大怒，反口相骂道：“你这没见识的市井悍妇已经肥得像一头黑面刚鬣（黑猪），还要吃，你也不怕撑死这是要赶着送去屠儿家里卖个好价钱么？”
“臭田舍奴，臭不要脸的乞索儿……”
花大娘拿起一只盘底还剩一点油腻的空盘子掷了过去，同时嘴里滔滔不绝，骂不绝口。那村妇不甘示弱，手边那一盘子菜还没装起来，她不舍得扔，顺手从旁边抄起一只空盘子反掷过去，同时反唇相讥。
花大娘怒不可遏，跳将起来便扑将过去，两个妇人顿时扭打在一起，一时旁边躲的让的，劝的拦的，还有那吓哭了的小孩哭叫着，闹得不可开交。
另一边，杨帆和沈沐正有说有笑，沈沐道：“二郎一会儿就回宫里，还是……”
“哦，今晚不回去了，等这宴席散了，宫城怕也要上锁了，我随便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日再回宫。”
沈沐欣然道：“那好啊，为兄今晚也不想出城了。这修文坊中有一家‘醉春楼’不错，不如你我去那里通宵买醉，好好聊聊，如何？”
杨帆隐隐觉察出沈沐似对他有亲近之意，却猜不出沈沐的目的何在，听他这么说，便也作出欣然之意道：“好啊！那今晚杨帆便听从沈兄安排了。”
两个人刚说到这里，就听见旁边吵闹不休，杨帆一抬头，只见花大娘势如猛虎，一手揪着一个村妇的发髻，只一只手“啪啪啪”地耳光不断，打得那妇人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那个村妇被她揪住头发摁着抬不起来，便把两只手扬在空中乱抓乱舞，把花大娘挠了个满脸开花。
杨帆惊道：“这是怎么了？”赶紧跳起来上前劝架。
马桥和面片儿正在院子里敬酒，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骂，连忙也赶出来。
“阿娘，阿娘，不要打啦！哎哟！”
小东姑娘急急上前劝架，花大娘和那村妇一动手，便有村妇的许多亲戚冲上来，有人是劝架，有人却是助战，花大娘在这坊间也有些沾亲带故的乡邻，见此情形不甘示弱，马上冲上去帮忙，此时已经演变成打群架了。
小东姑娘这一凑上去，眼前蒙蒙一片，也没看清拉住的是不是自己母亲，被那人手臂一扬就甩脱开来，小东姑娘晕头转向地跌出来，险险一跤摔到席面上去，正被赶上来的杨帆一把扶住，关切地问道：“小东姑娘，你没事吧？”
小东闻声一喜，欣然道：“二郎！是你么？”话音未落，杨帆已松开她，扑进人群拉架去了，小东姑娘身上一空，心里也是一空，一股怅然不觉袭上心头。
杨帆眼见众人打成了一锅粥，不禁又气又急，冲上前去便力分双方，凭他本领若要强行制止双方殴斗原也不难，可这双方殴斗的多是妇人女子，杨帆冲上去时，眼见一个年过七旬、白发苍苍的乡下老妇人也悍勇地加入了战团。面对这样一群人，他空有一身本事又能如何？
杨帆费了好大的劲儿，这一对刚拉开，那一对又缠上，根本拉扯不开。一看自己的女人被欺侮了，那些男人也很快动了手，当马桥和面片儿从院里急急赶出来时，小巷里无数人头攒动，热火朝天地正在群殴，一桌桌酒席全被打翻在地，踩在脚下吱嘎直响。
两个人不禁惊呆了……
此时，一位侍郎出租的宅院里面，那位七姑娘正手持马鞭站立在白衣如雪的姜公子面前，姜公子眉头紧蹙，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道：“七七，你好端端的，从长安跑到这儿来什么？”
七姑娘理直气壮地道：“找沈沐啊！你以为我想跟你废话不成？沈沐在哪，你把他交出来，我绝不烦你。”
姜公子痛苦不堪地道：“他有手有脚，想去哪儿与我何干？你找我要什么人！”
七姑娘道：“他难道不归你管辖么？你不要托辞说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要不说，本姑娘今儿就不走了！”
姜公子以手抚额，无奈地摆手道：“阿奴，带七七去找沈沐，速去，速去……”

第二百零七章 七姑娘驾到！
七七姑娘出身陇西李氏，大名叫作李绫荃。
李氏一族起源很多，到如今分成两大支系，一系出于陇西，一系出于赵郡。
赵郡李氏雄踞河北，与王、崔、卢、郑合称中原五大郡姓。
陇西李氏这一系本来名望、实力都逊于赵郡李氏，但大唐开国皇帝李渊自称祖上就是建立过西凉的皇帝李暠，所以诏令天下，以陇西为李姓郡望，从而使陇西李一举压过赵郡李，成为普天下所有李氏族人的郡望。
天下李氏，从此皆以“陇西堂”为郡号。
当然，大唐皇帝虽自承源自陇西望族李氏，但并不代表陇西李氏俱是皇族。这陇西李氏一族源头众多，有源自黄帝公孙轩辕的，有西狄少数民族本有李氏一姓从而附庸过来的，还有附从李氏改了自家姓氏的。
李唐宗室虽也自称出自陇西李氏一族，但他们是皇族，从一开始就是超脱于陇西李氏的一个存在，陇西李氏一族另有德高望重、势力强大的宗支长者，被公认为一族之长，管理整个李氏宗族的共同事务。
如今这一代的陇西李氏族长就是七七姑娘的亲祖父。这位陇西老汉很能生，一辈子光儿子就生了十七个，夭折了四个，剩下十三个郎君。这些人也都继承了乃父擅生的遗传基因，个个都很能生。
光是嫡房长子，也就是七七姑娘的父亲，就生了六个儿子，七个女儿，所以七七姑娘有六个兄长，六个姐姐，自然也就有六个姐夫。她的六个哥哥在陇西都是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人物，六个姐夫自然也不逊色，若非七七姑娘背后有这么多的“惹不起”，一向目中无人的姜公子哪会见到她就这么头疼。
好不容易把七七姑娘给打发走了，姜公子无奈地摇摇头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马家门前打作一团，苏坊正等长辈大声呼喝着，让赴宴喝喜酒的坊丁、武侯们也插手阻止，渐渐控制住了局面。
花大娘一张脸被挠得花脸猫儿似的，气咻咻地被人拉开，与她对殴的那个村妇两颊赤肿如同猪头，已经看不出一点本来面貌。
这边吵嚷声渐息，她还在彪悍地跟自己的男人，一个叫赤忠的乡下汉子发着威风：“你这个怂货！炕头的汉子被窝里硬，一出门儿屁用不顶，你就眼看着自己的娘们被人欺负？”
“够啦！”
苏坊正厉喝一声，制止了她的叫骂，冷冷一扫人群，大声道：“散了！全都各回各家，有劲儿都他娘的回家使去，统统滚蛋！”
苏坊正一怒，还真有那么一股架势，这场面也真是无法再把喜宴办下去了，众人纷纷离开，苏坊正又吼道：“本坊坊丁全都留下，帮着拾掇拾掇！”
一场喜宴，就此不欢而散。
屋里面，东屋里新媳妇面片儿扑在炕上掩面哭泣，西屋里马大娘坐在炕头无声垂泪，马桥蹲在堂屋门槛儿上，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一股无名怒火也不知该冲着谁发。
杨帆看看还在院里院外帮着拾掇的坊丁，凑过去对马桥道：“桥哥儿，你是男人，得有点担当！这时候你蹲在这儿跟谁生闷气呢？西屋老娘哭，东屋媳妇哭，你打算一家三口就这么一晚上？”
“我……”
马桥抬起头，只说了一个我字，眼圈儿一红，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起了转转。
沈沐也走过来，一撩袍襟儿，在马桥旁边蹲下，安慰道：“马兄弟，这算什么呀，穷亲戚也好，富亲戚也罢，只要亲戚多了，总有彼此亲近互相帮衬的，也有下三滥的，甚至还有瞧你日子过得比他红火，成心给你捣蛋的，你遇到这点事儿，真心不叫事儿。”
杨帆在另一侧蹲下，道：“沈兄说得是！今天这事，可不是你婚事操办得不好叫人家笑话，明儿坊间传开了，丢人的也不是你。你啊，先把大娘哄一哄，我帮你去哄哄宁姐，只要你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了，今日喜宴上的这点事儿算个屁啊！”
杨帆和沈沐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劝开了马桥心里这个结，仔细想想，二人说的是这个理儿，马桥点点头，感激地道：“嗯！你们说得对，我是男人！今儿成了家，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娘哭，媳妇儿哭，我不能也这样！”
他擦擦眼角泪水，道：“我去劝劝阿母！”
杨帆点点头，目送他进了西屋，扭头对沈沐道：“沈兄……”
沈沐含笑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杨帆点点头，向东屋走去。
这时坊丁们一起动手，已经把打烂的家伙什儿都收拾好了，院里院外干干净净，杯盘狼藉的模样已然不再。苏坊正方才看见沈沐与杨帆、马桥一起说话，以为他们都是军中好友，锁着眉头走过来，叹息道：“这位小兄弟……”
沈沐揖道：“老人家辛苦了，亏得您老帮衬着。没啥，亲族友人多了，难免起些争执。”
沈沐说着，从怀中摸出两吊钱来，道：“大家伙儿辛苦了，劳烦老人家……”
苏坊正脸色一沉，道：“你这是干什么？”
沈沐笑道：“老人家莫要见怪，在下哪敢羞辱老丈，刚才许多兄弟只顾帮忙，还没顾得上吃口热菜，喝上口酒，这是在下替马桥送他们的一点心意，老丈德高望重，这事儿就麻烦老丈您帮忙了。”
苏坊正听了脸色稍霁，想了想，便接过钱道：“既然如此，老夫就不跟你客套了，好好劝劝桥哥儿，别放在心上，老夫先领他们离开。”
东厢房里，面片儿用被子捂着脸，趴在床上不肯起来，今天这一幕闹剧，真是让她丢尽了脸，这是一个女孩儿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结果就这样过去了，她真的很伤心。
杨帆站了许久，才缓缓地道：“今天是适合成亲的黄道吉日，我想，不止洛阳城里，恐怕普天下都有许多人在嫁女儿，在娶娘子……”
杨帆的开场白很特别，面片儿不自觉地便收了哭声，竖起了耳朵。
杨帆道：“有一等人，今天嫁得风光体面，从此以后家庭和睦，夫唱妇随，过得很幸福；有一等人嫁得不够风光体面，可是成亲后一样的家庭和睦，夫妻恩爱；还有一等人，嫁的时候开心快乐，想着会一生恩爱幸福，到后来却是同床异梦，彼此形同陌路；
第四等人，嫁就嫁得不情不愿，大喜之日实则大悲，今后也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凡此种种。因为今日这些不快之事，宁姐你肯定算不得那第一等幸福的人，但是却可以做第二等幸福的人，你说是不是？”
面片儿悄悄擦擦眼泪，杨帆道：“为了操持你们的婚事，大娘很辛苦，如果你们开心快乐，老人家真比自己过好日子还快乐。我知道宁姐你有些伤心，可这些事儿实在算不了什么，丢人的难道是你和桥哥儿？
有些人不讲究，在你们大喜的日子里给你们心里添堵，可是如果自己想不开，本来一件小小的不愉快，而且是别人造成的不愉快，那就真的变成你们的不愉快了，不只今儿不快活，以后怕也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缓和过来。宁姐，你比小弟要年长一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面片儿轻轻坐起来，定定地看着杨帆。
杨帆笑了笑，道：“去好言安慰一下你的婆婆吧，老人家比你还难过呢，然后，不要再记着这不愉快，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今晚，你可是最漂亮的新娘子呢！”
面片儿的俏脸红了红，眸中的悲伤与羞忿，不知不觉地悄然散去……
……
待杨帆劝得面片儿回心转意，去了西屋与马桥一块儿哄得马母破涕为笑，分别安歇的时候，杨帆和沈沐才离开马家。他们离开马家的时候，月亮已升过树梢，许多人家都静悄悄的，不见一点灯光。
然而修文坊里还有一处地方，却是灯火通明，彻夜不休。这个地方本就是白天安静，夜晚喧嚣的，它就是“醉春楼”，修文坊里最大的一家青楼。
洛阳虽然实行宵禁，却不是说夜间必须回家，只是不准在街上游逛而已，所以很多寻芳客傍晚时分便会到青楼里面，吃花酒、赏歌舞，与友人同乐，到了深夜，便宿于妓家，寻一位美娇娘共入温柔梦乡。
此时的醉春楼正是寻芳客们玩乐最盛的时候，楼前红灯高挂，丝竹靡靡之音飘摇入耳。
杨帆在坊间听人闲扯的时候，不止一次听他们说起过青楼，可是那些粗鄙的汉子去的地方实在算不上青楼，只能算是半掩门儿的窑子，进去脱了裤子就上，上完就走，毫无情趣可言，这等真正高雅的寻欢所在，于杨帆而言，实是一个新奇而神秘的地方。
两个人踏进酒楼的时候，根本没有一群莺莺燕燕、庸脂俗粉迎上来七嘴八舌低俗不堪的挑逗，也没有老鸨子大茶壶扯着太监似的嗓门儿喊一声甚么“姑娘们快来见客啦”，迎上来的只是一个肩搭毛巾的酒博士，笑脸迎人，客客气气。
沈沐很自然地吩咐道：“要一处雅致安静能歇宿的上好客房，七八样素淡的下酒小菜，来一坛剑南烧春，再叫六个嘴皮儿灵巧、容色上乘、吹拉弹唱、能歌善舞的姐姐来陪我们吃酒！”
酒博士听了欣然一笑，微微欠身道：“两位客官，这边请！”
这时，因为修文坊里今天有六户成亲的人家，四边坊门都还没关，守北门的一个坊丁打个哈欠，刚要把门掩上，锁头挂上，回哨房里歇息一下，外边忽然走进一群英气勃勃的大姑娘来，中间两人正是天爱奴和七姑娘。

第二百零八章 英雄气短
房间很静，音乐很雅，菜色清淡，酒味很醇。至于美人，蝉鬓蛾眉，含娇妩媚，体态婀娜，馨香扑鼻，温柔款款地往身边一坐，轻声慢语，叫人不喝便先醉了三分，这儿的确算得上男儿的温柔乡。
沈沐很会说话，同杨帆聊起他在坊间的趣事、进入白马寺的缘由，加入禁军的经过，倾听时神情很专注，还会在需要的时候简简单单地插上一句，就让你更有兴趣说下去。杨帆说到现在成为百骑，然后微微一笑，问道：“沈兄你呢，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沈沐道：“为兄么，洛阳这儿很少过来，这一次只是受朋友之邀，很快还会回长安去。在陇右，为兄有些皮货铺子、丝绸买卖，还有几处马场，呵呵，钱么，着实地赚了些，不过却不及兄弟你在官场上威风啊。”
杨帆道：“不敢，其实小弟只是禁军一小校，这官场……着实地谈不上。”
沈沐微笑道：“能进百骑的人，外放出来，随便往哪支禁军里一放，就可以做个官儿了。依我看，二郎你还是太过老实，其实就凭你跟薛师这层师徒关系，再加上武大将军对你的赏识，好好经营一番，前途不可限量。”
沈沐哈哈一笑，给杨帆又斟了一杯，道：“当然，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也在情理当中，不过……”
沈沐的目光陡然深沉下来：“能成大事者，固然有因缘巧合，鸿运当头的，可那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是从少年时候起，就有所准备，他们的前程，每一步都是按照事先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的。
这些人，大多非等闲之辈，或者父辈是朝中重臣，或者家族是巨室豪门，父兄长辈才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眼光，早早地替他一步步做好安排，与二郎你同场击鞠的那些少年将军，莫不如是！”
他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说道：“运气，二郎已经有了，只是身在宝山还不知利用，需要一个熟谙世事人情的人为你点拨、帮你谋划，需要一定的资财让你去经营你的这些人脉，如此一来，今日二郎虽只是百骑之中一小校，来日万马军中大将军也未尝不可能！”
杨帆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举杯向他迎了迎，呷了口酒道：“沈兄金玉良言，杨帆受益匪浅。只是沈兄所言，说来容易，要做到，却难呐。”
沈沐今日只是与他拉近关系，自然不会马上开诚布公，说明自己本意，哈哈一笑道：“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其实所差者，依旧是一个机缘。为兄在陇右经商，识得许多巨室高门人物，内中不乏高人，我会帮你好生物色着。”
杨帆道：“沈兄如此爱护，小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沈沐正色道：“二郎这话就见外了，说起来，我沈沐也是起于微末，能有今日，没有别的原因，就是重义气！好结交天下英雄！某与二郎意气相投，二郎但有所求，只要为兄做得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皱！”
说完了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沈沐颜色一缓，哈哈笑道：“你看，咱们光顾说话了，可不冷落了如此美人儿？来来来，咱们且饮酒……”说着，他手臂一伸，揽住一个侍酒美人儿的纤腰，嘿嘿笑道：“陪爷饮一个‘皮杯儿’……”
那美人儿向他婉媚地一笑，低头抿了口酒，嘟起红艳艳的双唇，便向他唇上凑去。坐在杨帆身边的一个绿衫女子也抿了口酒，有样学样地向杨帆迎去。
姐儿爱俊，身边这小郎君煞是可人，这美人儿早看得心痒痒的，平时最烦客人毛手毛脚，今日却巴不得他来撩拨自己。奈何这两位客人浅浅一聊，以她们的见识就知道绝非纯为寻欢而来，二人只顾饮酒清谈，她们也只好一旁布菜斟酒，不敢胡乱打扰。
如今二人议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她当然想与这俊俏小郎君好生亲热一下，恰在此时，珠帘儿“刷”地一掀，两位俊俏的大姑娘立于珠帘之外，两双妙目往里边扫来。
沈沐撩了一下眼皮，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外面的人，却很迅速推开正要扑进他怀里的美人儿，眉头一蹙，对杨帆义正辞严地道：“二郎，今日你我相聚，喝喝酒聊聊天也就是了，叫这些姑娘们来干什么？”
“啊？”
杨帆愣住了。
沈沐一脸正气地道：“叫她们来弹弹曲儿唱唱歌儿，助助酒兴也就罢了，这等卿卿我我的无聊事儿就免了吧，一群庸脂俗粉，哪能看得入眼去！”说罢一抖袍袖，好像生怕沾了那庸脂俗粉的味道。
杨帆看着这位方才还“好结交天下英雄！但有所求，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皱的义薄云天的真汉子”，一时目瞪口呆。
珠帘外，一个女孩儿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悠然道：“装！你继续装！”
“什么人？啊！绫荃，你怎么来了？”
沈沐腾地一下站起来，又惊又喜地迎上前去。
杨帆张大嘴巴在那儿发怔：“这……这货也太能装了吧？帘下那女子是谁，莫非是他娘子？咦？她旁边那人是……阿奴！”
杨帆蓦地张大眼睛，看看正在帘下神情怪异地看着他的那个俏丽女子，再看看身旁嘟着小嘴儿要与他凑个“皮杯儿”的妩媚酒娘，赶紧也把她推开，站起身道：“阿奴，你怎么在这里？”
沈沐同七七姑娘不知低低说了些什么，七七姑娘便冷冷地瞟了杨帆一眼，厌恶地道：“你呀，以后少跟他这种无耻好色之徒来往！”
沈沐满脸堆笑地道：“是是是，这不是在谈生意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种地方，你站一站都嫌脏了脚，走走走，咱们到院子里说去！”沈沐说着，回头向杨帆挤挤眼睛，一脸的抱歉与无辜。
七七姑娘是闯进来的，别看七七姑娘身边带的都是一些女人，可是拳脚功夫相当不错的男人也未必比她们厉害。七七来自陇右，西北边塞的女子，无论胡汉俱擅骑射，拳脚功夫也都不俗，很少有弱质女流。
所谓“褰（qiān，撩起衣服等）裙上马如转蓬，左揽右射必叠发。妇女已如此，男子安可逢”，就是形容西北地区尚武之风的。这些人闯进“醉春楼”，那些打手如何制止得了。
也不知道沈沐和那位七七姑娘是什么关系，他把那位七七姑娘哄出去之后，那几位酒娘见势不妙也都退了下去，房中便只剩下杨帆和天爱奴两人了。
杨帆欣然笑道：“阿奴，进来坐！”
阿奴溜了一眼他旁边的座位，板着俏脸道：“我进来坐，算是什么身份？”
“呃……”
杨帆想想也觉不妥，忙站起来走到帘外，腼腆地解释道：“你误会啦！我只是坐在这儿喝酒聊天而已。”
天爱奴寒着脸道：“叫人家以口渡酒，用舌头聊天么？”
杨帆叫屈道：“哪有啊，其实是沈沐叫那酒娘跟他来个什么‘皮杯儿’，我旁边那酒娘有样学样而已，但是我没喝啊！”
天爱奴乜了他一眼道：“那不是因为我来了么！”
杨帆道：“你不来我也不会喝的，你还信不过我么？”
天爱奴口风有些软，却皱了皱鼻子，依旧不悦地道：“你喝不喝管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跟我解释作甚？”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呃……那个……”
杨帆咳嗽一声，讪然道：“今天是桥哥儿成亲的大喜日子，我是去喝喜酒的，因为太晚回不了宫城，本想着随便找个地方住一晚，结果沈沐带我来这儿吃酒，咳！那些酒娘也是他叫的。”
天爱奴能找到这儿来，早对事情有所了解了，杨帆再这样一说，她自然就信了，便冷哼一声，叮嘱他道：“你呀，以后少跟他这种无耻好色之徒来往！”
咦？这句话忒地耳熟，貌似七七姑娘刚刚才说过。
女人，果然是帮亲不帮理的……
……
马母在儿子和儿媳的好言宽慰之下，难过的心情终于得到舒缓，在他们两人的侍候之下上榻歇息了，新婚夫妇这才退回自己房间。
新房里，墙上贴着喜字儿，案上一对高高的龙凤红烛正点得亮亮的，被面也是红的，映得房中一团喜气，稍稍冲淡了两个人心中的惨淡，可是那新婚大喜之日遭遇不幸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二人的心田，让他们提不起兴致。
面片儿默默地坐在榻上，马桥默默地坐在她一旁，这时候他们本该欢喜地相拥在一起，耳鬓厮磨、亲亲热热的，可是看见面片儿那清淡的容色，马桥哪有勇气伸出手去。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对面片儿道：“夜深了，娘子，咱们歇了吧。”
说着，马桥就要起身去吹熄红烛。
面片儿扬眸一看，情急叫道：“站住，你干什么？”
马桥茫然道：“我吹蜡烛啊。”
面片儿忙道：“不成，我娘说过，新婚夜蜡烛必须长明至天亮，日子才红红火火、亮亮堂堂，新婚夜的红烛是不能灭的。”
“这样啊……”
马桥忽也想起自己母亲也曾这样嘱咐过，一时竟然忘记了，他挠挠头，看看那近在咫尺的红烛，又看看床榻上的被褥，忽然担心地问道：“这个……要是被窝风太大，把它给吹灭了怎么办？”
面片儿“扑哧”一声笑，霎时满面红晕，忍不住又羞又气地骂道：“你这个呆子，又说甚么胡话！”
马桥见她一脸娇羞，竟是前所未见的妩媚，不禁看得呆了，呆了只是那么刹那，他情不自禁地道：“娘子，你真好看……蜡烛果然还是亮着好……”
面片儿更形娇羞，马桥纵身扑去，带起一缕微风，风只把那烛火摇了一摇，却把两人心中那抹不快吹得干干净净……

第二百零九章 如冰似火意朦胧
曲终人散。
太平公主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站在堂前，只觉身心俱疲。
当年她第一次成亲的时候，皇家为她举行了盛大了典礼，因为送亲的人马车仗太过庞大，无法驶入坊间，甚至连坊门都要拆下，送亲那个晚上无数的侍卫打着火把，把路边的路木都烤煳了。
这一次武李联姻，政治意义重大，婚礼依旧隆重无比，只是因为准备仓促，规模上同上一次无法相比。然而这对太平来说，这已繁琐到无法忍受了。
实际上她第一次成亲时规模如何的宏大，那只是旁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在太平心中始终难忘的，只有她坐在送亲的马车中的欢喜与憧憬，洞房之夜在驸马薛绍面前宽衣解带时的忐忑与娇羞。而今天这场喜宴，她只是一丝不苟地在走婚礼的程序。
天后亲自赶到为女儿主持婚礼，日暮时分才摆驾回宫，新人夫妇和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恭送天后的全过程就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回来依旧摆宴庆贺，直到此时贺客们退去，留下满堂狼藉。
大唐婚制，红男绿女。
但是，太平公主此时却穿着一身黑色的曲裾深衣。
这是依照周礼举办的一场婚礼，周制尚黑。
武则天早就声称武氏祖上即为周武王，她的亲生父亲武士彟又有周国公的封号，前不久傅游艺率众上书劝进，也是请天后易国号为周，称大周皇帝。如今，太平的婚礼居然就一改大唐传统，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周制婚礼。
太平公主在心中冷笑，母亲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资利用的机会啊！
玄黑色的丝质深衣，纁红色的衣缘，庄重而大方，蔽膝、佩玉等一应俱全。她的头上也没有满头珠玉，仅仅是一枝式样奇古的玉步摇，颇有先秦古韵。
暗而沉的衣料颜色和朴素的妆饰，虽然不似后世礼服的鲜明和喜庆，却透着一种肃穆与庄严，然而配着她那绝无一丝欢愉的神情，却有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外管事李译肃立在她身边，微微垂着手站着，太平公主长长地吁了口气，吩咐道：“简单收拾一下就算了，明儿再仔细打扫。”
“诺！”
一见太平公主转身欲走，李译连忙追上两步，小声提醒道：“公主，驸马他……”
太平公主站住脚步，扭头看了看，驸马武攸暨一张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眼睛半睁半闭地趴在一张案几上，喃喃自语地还在念叨着什么。
太平公主厌恶地道：“让他在这儿趴着吧！”
一进后宅，内管事周敏就迎了上来。
太平公主问道：“崇训、崇简他们都睡了吧？”
今儿这场喜事，大概最开心的就是太平的四个孩子了，他们把这场喜宴当成了一个很热闹的游戏，这一晚上都兴致勃勃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过客人们还没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玩累了，被保姆带离了前堂。
周敏应道：“是！小郎君和小娘子都睡着了。公主要沐浴吗，水已经备好。”
太平公主淡淡地道：“先搁着吧，我去书房整理些东西。”
书房里面，太平公主把灯烛移近了些，静静地看着她收集的情报，仔细地思忖着：“黑齿常之死了，陇西少了一员大将，这个空缺必然有人觊觎，只是太后登基在即，这时提出来显然不合时宜。
那些人在等机会，这个机会很可能就是母亲正式登基的时候，新皇登基，有功之臣各有封赏，那时把这军权交给一个保她登基立下大功的人，正是顺理成章。”
狄仁杰之意，是把这兵权夺回来，不让它落在武承嗣手中，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唯有娄师德。但太平公主的胃口却不止于此，她想把整个陇右的武装力量全部整合在一起，于陇右各道大使之上，设陇右诸军州大使，节制整个河陇西域军政大权。
于公来说，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调动河西诸军力量，抵御吐蕃与突厥的联手入侵，确保河西安全。于私，可以让她控制、影响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而这，无疑需要更细更深的谋划。
同时，陷杀黑齿常之，谋夺陇右军权的主谋是武承嗣，出谋划策的是他的左右手周兴和丘神绩，当设献计让自己嫁给武承嗣的也是这两个走狗，不管是从她谋求政治权力的角度，还是个人私仇的角度，这两个人都一定要死！
而无论是谋夺军权还是陷杀周兴和丘神绩，角逐之地虽在朝堂，可这功夫还是要着落在陇右，只有那里大局底定，才能一箭双雕：权力到手，仇人授首！
想到这里，太平公主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灯光映着她的眸光，像波斯猫儿似的闪耀出诡谲的光芒。
“咣当！”
书房门开了，武攸暨醉醺醺地出现在门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狼一样地看着她。门口左右两个健妇一脸失措的表情。
太平身边这些健妇，个个都是身手高明的相扑高手，问题是武攸暨毕竟是太平名正言顺的丈夫，未得公主命令，她们这些奴仆岂敢以下犯上。
太平公主眉头一蹙，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
武攸暨粗鲁地推开侧身微拦的一个健妇，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喷着酒气，大着舌头道：“今儿……呃，今儿是老子大喜的日子，你……你说老子要干什么？老子要睡觉！”
他头晕目眩地转了两圈儿，迷茫地道：“这……这就是洞房么？床……床榻……在哪里，快……快服侍我睡觉！给我宽衣……”
太平公主强抑怒气道：“驸马，你喝醉了！”
“咦？我大喜的日子，我为什么不能喝醉？我开心呐！我高兴呐！哈哈哈哈……”武攸暨藉着酒劲儿，佯疯佯狂地大笑起来，大笑声中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滚落。
他擦擦眼泪，打了一个酒嗝，弯着腰向太平公主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打量她，诧异地问道：“你是谁？穿得这么难看！瞧……你这样子，好像……刚死了丈夫似的，哈哈哈……，太有趣了，我也刚死了娘子，哈哈哈……”
“啪！”
一只玉掌拍在案上，太平公主两道蛾眉耸起，凤目含威地道：“驸马醉了！小袖、紫衣，你们把驸马扶去‘黑面郎’那儿好生歇息！”
“黑面郎”是猪的雅称，太平公主府自然不需要为了吃肉而自己养猪，但她府上还真有一个猪圈，因为那时候驴子、猪、鹅等物在富贵人家都可以当成宠物养着，太平府上这只“黑面郎”就是太平公主长子薛崇驯养的一只宠物猪宝宝。
“公主！”
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健妇骇然看向她，太平凤目一睨，冷笑道：“怎么，你们敢不听本宫吩咐？”
“婢子不敢！”
门口两个健壮的妇人对视一眼，走上来夹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武攸暨就走。
……
醉春楼，桃树下，七七姑娘向沈沐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忽然就落下泪来，啜泣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客气？”
沈沐一脸无奈地道：“我对你客气难道也错了？”
七七姑娘抽抽搭搭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越客气我就越伤心？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沈沐道：“哪有这种事，我是真的有事在忙。”
七七姑娘抹着眼泪儿道：“藉口！都是藉口！难道我李绫荃就不如她一个当垆卖酒的……”
沈沐脸色一沉，道：“七七，不许你侮辱她！”
七七咬了咬牙，道：“我知道，你虽也是五姓子，却曾饱受宗支长房的欺压。你在长安‘得月楼’上就曾说过，‘世人皆重五姓女，唯我弃之如敝屣！’就因为我姓李，我是李氏宗支长房的人，所以你嫌弃我，是不是？”
沈沐的头开始疼起来，他以手抚额，有气无力地应道：“哪有啊……”
“就有！看你言不由衷的样子，我在长安，你躲来洛阳！现在我来了洛阳，你还要躲去哪里？”
沈沐苦笑道：“再过一阵儿我要去陇西，到白水涧一带办点事！”
七七叫道：“果然，你又要躲我，我就这么讨人嫌么？”
沈沐一脸“蠢样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
七七先是一呆，继而雀跃道：“当真？果然？男人说话要算数，你可不许反悔！哇哈哈哈……”
听到七七猖狂的笑声，沈沐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
房间里，天爱奴同杨帆低声絮语着：“……，世家能历千年而长存，任你王朝变幻始终不倒，自有他们存在的道理。能够作为世家继承人来培养的子弟，绝对没有纨绔，也不可能平庸。
还有一点，就是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栽培人才。如果被他们发现哪一个人大有前途，或者这人是个可造之材，他们就绝不会放过。他们不会因为嫉贤妒能而打压你，也不会自视清高而放过你！
他们会用你不可拒绝的条件，让你成为他们的人，不遗余力地扶持你、栽培你，这是世家的心胸，也是只有世家才有的能力！”
杨帆目光微微闪烁着，道：“我明白了，沈沐就是世家的人，你的那位公子也是！既然他对我的接触对我有利而无害，你……为什么还要违反规矩告诉我？”
天爱奴被他一问，也不禁有些茫然，她的大眼睛忽闪半晌，才咬了咬嫩红如新鲜果脯的诱人樱唇，轻轻地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虽然他没有恶意，我还是不喜欢他那种要利用你的感觉吧……”

第二百一十章 就是今天！
这一夜很漫长。
七七姑娘最终还是走了，她不能不走，她的性情虽然彪悍，做到夜闯烟花之地这一步也就够了，如果晚上敢宿在这种地方，就算她再得宠，她的老太爷和她老爹也一定会把这个败坏门风的臭丫头押进祖祠关起来。
不过她走的时候欢天喜地，因为沈沐已经答应去陇西的时候带她同去。
天爱奴自然要陪七七一起离开，坊门已经关了，要找住处，只能靠她。
七七和天爱奴离开之后，沈沐和杨帆就宿在这处幽静的小楼里面，当然，沈沐是不敢再把那些花不溜丢的大姑娘给叫进来的。
其实若不是他的赔偿够丰厚，醉春楼的掌柜早把他们赶出去了，因为醉春楼不只被七七姑娘的手下打伤了六个打手、踢坏了一扇门、摔断了三条长凳，还有两位正在办事的客人被她们一吓，差点从此不举。
两个大男人同住一幢小楼，已经没有任何有趣的事情可做，不过他们睡得并不早，醉春楼的掌柜注意到，小幢里一直亮着灯，两个人就在窗前对坐，他们聊到很晚很晚，掌柜的眯了一觉，四更天起夜的时候，发现他们才刚刚熄灯。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太平公主府西墙头的猪圈里传出一声怒吼：“李令月！你敢如此辱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随着这一声怒吼，则天门上敲响了钟声，满城钟声回荡，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傅游艺上书晋官、太平公主下嫁武氏不久，上书劝进的人开始多起来。朝廷的各级官员、皇室的成员、百姓的代表、僧侣道人纷纷进言，促请天后登基。
一个多月后，他们发动了第二次“劝进”，这一次还有一些听到大唐消息后匆忙遣使表态效忠的四夷酋长。然而，武则天依旧淡淡地回绝了他们的请求。
李旦知道，母亲在等他表态。
这位皇帝此时依旧住在东宫里面，皇宫里没有他的位置。
这位皇帝也没有什么臣子可以商量社稷大事，他只能找来自己的皇后和窦德妃一同商量“劝进”的事情。
宫殿里，年仅三十八岁的大唐天子不安地道：“阿母登基称帝已是大势所趋，阿母在等，等朕劝进。朕若再不劝进，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他指了指案头一摞奏折，道：“喏，你们看，朕这里，从来都看不见大臣们的奏章，而今天……”
李旦轻轻吁了口气，道：“这是凤阁侍郎宗秦客、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x&#249;，古同勉励：~勉）、左金吾大将军邱神绩、内史岑长倩、还有刚刚晋升为给事中的傅游艺，以及侍御史来子珣等人给朕上的奏章。”
刘皇后问道：“他们说些什么？”
李旦涩然道：“要朕……逊位让国！”
殿中一时无言，过了许久，窦德妃才幽幽地道：“大家（皇上）莫不如就禅让了吧。这个皇帝本就做得没趣，再不主动劝进，妾担心……”
李旦又看看刘皇后，刘皇后默默无语，只是轻轻低下了头。
李旦忽然掩面悲泣道：“朕……愧对列祖列宗啊！”
“大家噤声！切莫叫人听见！”
刘皇后紧张地往殿门口瞧了瞧，还好，那些侍卫和侍候的宫娥太监们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皇帝陛下正像一个妇人似的无助哭泣。
刘皇后扭头看了看外面，忍不住也提心吊胆地劝起来：“大家，情势如此，实非大家之罪，列祖列宗会原谅你的。等天后退朝，回到武成殿的时候，大家……就去向阿母提出，禅位让国吧！”
李旦擦擦眼泪，红着眼睛，木然道：“丘神绩奏章里说，劝进是隆重之举，朕应该到金殿上，当着文武百官、天下臣工，向阿母逊位让国，才见诚意……”
窦德妃扼着手腕道：“这个……恐怕是阿母的心意吧？”
李旦目光呆滞，一眼不发。
刘皇后想了一想，哀声道：“那……大家就……就上金殿劝进吧！”这句话出口，她的眼圈儿也红了。
“嗯！该上金殿的……”
李旦跟一只木偶似的僵硬地转过身子，自失地一笑，幽幽地道：“朕这个皇帝，登基八年，上金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让，就让了吧……”
……
“天后驾到！”
“婉儿见过天后！”
正在武成殿中疏理奏章的上官婉儿听见外面的呼喊，急忙迎出殿门。
“嗯！”
武则天的神情同往常不太一样，既没有神采飞扬，也没有偶遇不悦之事的愠怒，她的眼神儿有些飘忽，似乎人在这里，思绪还在别处。上官婉儿向武则天身后打扇的小蛮瞟了一眼，小蛮自然知道原因，可惜却无法用眼神对她说明白，只是略作示意，告诉她并非坏事，上官婉儿心中一宽。
武则天进了武成殿，在御案后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奏章的事，也没有端起她爱喝的醪糟饮上一口，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儿来，瞟了上官婉儿一眼，淡淡地道：“今儿早朝，旦儿忽然闯了来。”
上官婉儿不动声色地道：“哦？不知大家说些什么？”
武则天笑了笑，有些古怪的神气，道：“旦儿说，要逊位让国，让朕做天子！”
上官婉儿这才明白武则天今天的神情为何如此反常，她苦心谋划多年，如今终于龙袍加身了！
上官婉儿退了三步，盈盈地拜了下去：“婉儿先天下而为天后贺！”
“呵呵，婉儿啊，你也是女人，你觉得……这个天子，朕能做得？”
婉儿心道：“天后谋划此位已有多年，觉得你做不得的，全都被你杀了，这时还来问人家。”
婉儿道：“天生非常之人，所以为非常之事，天后是非常之人，虽是女子之身，这天子又如何做不得？相信天后登基，天下百姓都会欢欣鼓舞的。”
武则天缄默了片刻，呵呵地笑了两声，看看面前明显比以前高出数倍的奏折，问道：“今日这些奏章，都有些什么事？”
婉儿道：“大都是文武百官、四方百姓们向天后劝进的。”
武则天“嗯”了一声，挥挥手道：“都留中吧，朕有些乏，不想看了！”
……
第二天一早，武后早朝的时候，大唐天子李旦又出现在她的步辇前面，披着一肩露水，也不知他已在那等候了多久。
李旦拦驾，再次跪请母亲接受禅让，武后依旧拒绝了，这一幕，仪仗中的无数宫娥太监和侍卫都看在眼里，史官自然也再次把这件事记在了起居注上。
第三天，百官上殿，武后临朝的时候，赫然发现龙书案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李旦登基时穿的十二章服，衣服上面放着十二旒冕（li&#250;，古代帝王礼帽前后悬垂的玉串。旒冕，也作冕旒，专指王冠、皇冠。也借指帝王），天子李旦免冠除袍，手捧逊位诏书，早已先满朝文武一步跪候在金銮殿上，言辞恳切，痛哭流涕地恳请母亲接受他的逊位。
百官只是略有惊讶，随即就反应过来，一齐下跪，恭请天后接受禅让，正位登基。
在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中，武则天稳稳地坐在龙椅上，直到山呼之声完全静下来，才缓缓地站起来，她的神色很严肃、很庄重，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一定会来的那一天，就是今天！
“天子是这个意思……”
武则天悠扬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每个人都听出，一向镇定自若的天后，今天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文武百官是这个意思……”
“天下臣民也是这个意思……”
“朕，如果继续拒绝皇帝、群臣和百姓的意愿，那就是对昊天的大不敬！”
“所以，朕应皇帝、群臣、天下百姓所请，谨受天命，接受禅让！”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声从金殿上荡漾开来，就像则天门上的晨钟，把它的声浪传向四面八方……
武则天站在御案后面，以君临天下的姿态俯瞰着向她膜拜叩头的儿子和百官，她早就在接受整个天下的膜拜了，可今天的意义截然不同。
以前，她是替儿子当这个家！
现在，她是自己当自己的家！
她，就是皇帝！
前无古人的女皇帝！
……
大唐的国号被易为大周，三天之后，武则天正式登基，定年号“天授”，加开国皇帝尊号为“大周圣神皇帝”。
大唐皇帝李旦，改从母姓，变成了武旦，成为大周皇朝的皇太子。
武则天身着衮冕礼袍，在万象神宫举行了盛大的登基仪式，祭祀众神，接受百官朝拜，大周帝国从此正式开始，她，正式成为大周圣神皇帝。
李唐的皇旗从高高的城楼旗杆上降下，升起了赤色的武周朝的大旗，神都洛阳成为周朝的皇都，长安成为陪都，将武氏祖宗的灵位请进了太庙。
从万象神宫到则天门，白色的甬道上铺着朱红的地毯，仪仗肃立两则，长长的红毡地毯上，武则天身着十二章纹的皇帝龙袍，头戴十二旒冕的皇冠，独自走在这漫长的通道上。
她，十四岁入宫，成为太宗皇帝李世民身边的一个才人。
她，六十七岁称帝，成为中华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女皇帝！
多少风波险恶，多少坎坷不平，思绪像激荡不息的黄河水，在她的脑海中汹涌着。
女皇登上了则天门，则天门外的欢呼声顿时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大周圣神皇帝站在则天门上，目光从向她叩头膜拜的人群上空压严地扫过，极目远方。
时近黄昏，夕阳如血，血色的夕阳照在华丽巍峨的宫墙上，华丽而森然，令人有一种畏怖的美。
现在，她是这里的主人了！
不是女主人，而是主人，现在她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这大唐的主人！
第九卷 陇右烽烟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万象神宫
大周朝建立了。
武则天追封五代，整个亲族鸡犬升天。
由于武则天自己都有六十七岁高龄了，武家已没有她的长辈，平辈的早被她杀光了，所以便大封其侄及侄孙为王，武三思封梁王，武承嗣封魏王，武攸宁为建昌王，武攸归为九江王，武攸望为会稽王，武懿宗为河内王，武嗣宗为临川王……
武氏诸姑姊妹皆封公主。
立武氏七庙于神都。
免除天下所有武姓人家全部赋役……
朝堂上也起了大变化，上官婉儿眼光很准，正如她当初对杨帆所言，带头劝者进可一年数易其职，直至位极人臣，那从六品的侍御使傅游艺连连高升，先是连升三级，成为给事中，如今又升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成了当朝宰相。
威逼李显退位让国的凤阁侍郎宗秦客升为检校内史，也是当朝宰相。但是在劝进中并无积极表现的地官侍郎狄仁杰、冬官侍郎裴行本，也一起被任命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成为大唐宰相。
之后，武则天又诏告天下：“古人以杀止杀，现在朕要以恩止杀。”
这个消息令得文武百官精神大振，以为新朝气象，终于要彻底杜绝酷吏政治了，但是紧跟着如右卫将军李安静等几位不肯承认女帝的大臣就被以逆反罪下狱处死，令人不免心中惶惶，不知女皇到底心意如何。
……
此时，陇西草原的一道山脊上，一支人马正在艰难地跋涉着。
天阴沉沉的，乌云好像就压在山顶上，看来很快就有一场豪雨。
跋涉的人群是一个大部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斜穿着皮袍，队伍中有不多的牛车、马车，更多的东西用马驮着，队伍中赶着成群的牛、羊、马匹，牛哞马嘶混合成一片，人却是出奇的安静，没精打采地只是默默赶路。
斛瑟罗勒住战马，回首看看正在山道上艰难跋涉的族人，脸色阴沉。他的脸颊黑瘦，二目凹陷，眼睛上满是血丝，那副狼狈的样儿，同他在洛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全然不同。
这里山势陡峭艰危，山路曲折难行。上万人的部落老弱妇孺、牛羊骡马的，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去，走出去就一马平川，可此前真是道路难行啊，眼看着又要下暴雨了。
“可汗！”
一个皮袍大汉提马到了斛瑟罗身边，见他脸色阴沉，便道：“可汗担心下雨？”
这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雄壮，虬髯连须，双目有神，这等相貌本是威猛之极，然而因为他方面大耳，面相丰润，却给人一种温和宽厚的感觉。
这人是斛瑟罗手下大将，突骑施部落首领乌质勒。
斛瑟罗沉声道：“是啊，山路本就难行，一旦暴雨下来，泥泞不堪，更加无法行路，一个不慎，人畜还难免要摔落山涧。”
乌质勒道：“那，不如先让大家扎营休息吧。”
斛瑟罗道：“追兵就在后面，如果停下……”
乌质勒道：“可汗放心，暴雨一来，咱们走不了，他们也追不得。我带些人到后面去，如果他们真的冒雨追赶，如此大雨，我只需百十人卡住要道，他们就休想过来！”
斛瑟罗想了想道：“也如此才稳妥。”
乌质勒道：“那我这就去了！”
乌质勒拨马欲走，斛瑟罗忽又唤住他，道：“乌质勒！”
乌质勒回过头来，斛瑟罗沉吟了一下，道：“某带老弱离开之后，径去洛阳求援，五弩失毕部就交给你了。”
乌质勒道：“可汗放心！只要乌质勒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咱们的部落，丢下咱们的草原！”
斛瑟罗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乌质勒提马向山道上驰去，片刻工夫，汇合了几名亲信，向整个队伍的最后面赶去。
一个大汉问道：“乌质勒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回部落去？”
乌质勒道：“先掩护可汗带部落的人离开，咱们就绕道回去！”
“好！”
另一个拎着三股铁叉的大汉眉飞色舞：“乌质勒大哥，等可汗一走，这儿就是咱们的天下了，那时咱们就能……”
乌质勒狠狠地横了他一眼，那大汉马上闭了口。
乌质勒冷哼一声，招手把一个看起来满面精明的瘦削汉子唤到身边，低声问道：“联系上沈沐的人了么？”
那人点点头，道：“他的人答应了，不过，他们说存粮有限，只能提供给咱们三个月的粮草，至于对抗吐蕃和骨咄禄的人，就得靠咱们自己了。”
乌质勒沉吟了一下，道：“三个月……也够了！骨咄禄和吐蕃人不会在咱们的草原上折腾那么久，先让咱们的族人渡过眼下的难关再说。”
“是！”
一行人说着，渐渐消失在山巅转角处。
……
陇右出事了。
未等狄仁杰、沈沐、太平公主等人对陇右做出一番详尽的安排，吐蕃和东突厥的骨咄禄就开始行动了。
正如沈沐说服狄仁杰时所想到的，突厥人和吐蕃人一俟得知黑齿常之被捕，就会趁着清源道主帅被抓、三军士气低迷、新帅尚未上任的机会展开行动，而这个行动比沈沐预料得还要快，因为东突厥和吐蕃在唐军控制区域内有大批的密探。
黑齿常之是被公开抓捕，装入囚车押解洛阳的，根本无须太费劲儿的打听，东突厥探子亲眼目睹了黑齿常之被押解进京的情形，这个重要的消息传到东突厥，骨咄禄可汗不禁大喜过望。
这时候骨咄禄正染病在身，不能亲自出征，他立即命令自己的弟弟默啜带兵直取白水涧。同时通知吐蕃人，吐蕃人闻讯也马上对归附大唐的西突厥可汗斛瑟罗发动了进攻。
西突厥在东突厥和吐蕃人的两面打击下处境艰难，日愈穷迫，领地和部众越来越少，哪里架得住如狼似虎的吐蕃兵的进攻，斛瑟罗无奈之下，只得疏散自己统驭的十姓部落，把他们化整为零，分散到整个大草原上，然后率领本部的老弱妇孺退向唐军驻地以避其锋芒。
西域狼烟四起，唐军信使以八百里快马日夜不停地把消息送往洛阳……
神都洛阳此时对陇右的情况还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一种新朝甫立的欢庆气氛当中。
这天，武则天正在万象神宫召开一场盛大的家宴，召集所有皇亲国戚共庆太平。
万象神宫，也就是明堂。
明堂是天子朝会，讨论国家军政大事之所在，用来召开家宴，载歌载舞，酒肉飘香，未免有失庄重，但是武则天就是要在这里开。
开耀元年也就是高宗李治驾崩的前一年，武则天曾想在大明宫宣政殿宴请百官和命妇，但是太常博士率领一群文武大臣严辞反驳：宣政殿是正殿，是天子朝政之所在，庄严肃穆，岂可用来吃吃喝喝！
虽然那时武则天早已大权独揽，但高宗李治毕竟还活着，太常博士等众大臣理直气壮，她也不敢一意孤行，只得强忍被拂逆的羞怒，改在麟德殿设宴。
这件事她没有忘，九年后的今天，她做了皇帝。她偏要在这座比当年的宣政殿更恢宏、更庄严、更耀煌的万象神宫举行宴会，谁还敢说三道四！
巨大恢宏的明堂里面张灯结彩，杨帆和谢小蛮在宫殿里面漫步巡弋着。
杨帆现在只剩下一个仇人，可是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丘神绩本身艺业高明，一身武艺比他略高，身边更是扈从如云，杨帆想接近他太难了。而杨帆如今有了婉儿这个牵挂，又势必不能以暴露身份为条件孤注一掷，所以他只能耐心地等待。
“醉春楼”那一晚，他和沈沐聊到很晚，两个人都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杨帆也把这件事完全地埋在了心里，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小蛮最近有点心神不属，她按照杨帆教她的办法，已经派人去广州府了，按时间推算，她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广州府，悬重赏寻找阿兄的告示已经贴遍了广州府的大街小巷，小蛮不知道她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把她的阿兄带回来，所以最近心事重重，总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两个人各有心事，所以两个人傍肩而行良久，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偏殿一处甬道时，旁边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二人不由站住了脚步。今天武则天举行规模盛大的家宴，左右教坊和内教坊的供奉级舞乐大师全都来了，这些艺术大师每个人都有一大帮随众和弟子，需要陪同大师表演，所以就把大殿东西两厢的偏殿和甬道都占据了，用作更衣、化妆、排练的所在。
杨帆和谢小蛮所经过的这条甬道中也有一排屏风，将本来极宽阔的宫殿甬道隔成了两半，一半充作换衣间，声音就是从换衣间后面传出来的。
那是一个清脆童稚的声音：“五郎，不管这国号是周还是唐，咱们姓武还是姓李，这天下都是咱们家打下来的，如今坐天下的是咱们的祖母，这天下依旧是咱们家的，知道吗？别没精打采的，叫那些姓武的小人看不起！”
这声音很大，正在甬道间行走的宫娥太监和一扇扇屏风后面更换衣裳的人都听见了，整个甬道顿时一静。杨帆与小蛮对视一眼，心道：“这小孩子定是李唐宗室了，此时此刻还敢这么说话，也不知是年幼无知还是勇气可嘉。”
这时那童稚的声音又道：“好啦，你打起精神好好准备着，我先去瞧瞧！”
话音一落，便从屏风后面跑出一个小小的人儿来，杨帆就站在外面，那人未曾料到，止步不及，一下子撞在他的大腿上，登时哎哟一声，手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的，杨帆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着彩衣，云鬟雾鬓，唇红齿白、小脸粉嫩的小姑娘。

第二百一十二章 某非奴颜辈
杨帆虽不知这小姑娘是公主还是郡主，总之是皇族中人，忙抱拳道：“抱歉，在下躲避不及。”
那小丫头捂着撞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瞪他一眼，带着鼻音儿问道：“如眉师傅在哪儿，你知道吗？”
她问的是内教坊的一位著名乐师，杨帆今日是负责万象神宫安全的侍卫之一，方才那位如眉师傅带着一帮弟子仆从进宫时，还是他给安排的更衣之处，恰好知道这人所在，便道：“在下知道。”
“那你带我去！”
小姑娘说完举步要走，身后突然一声大喝：“站住！”
小姑娘止步回头，就见从另一扇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杂耍戏服，脸上的油彩只涂了一半，还有半边脸没画呢，杨帆就从这半边脸认出了此人，这人竟是临川王武嗣宗，看样子他也要在武则天的大宴上表演个节目为女帝助兴。
武嗣宗冷冷地瞪着那小姑娘，沉声道：“你是谁家的女子，竟敢如此放肆！姓武的都是小人？嗯？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杨帆听了不禁暗皱眉头，武嗣宗有四十出头了，这么大的人了，跟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较真？何况他还是一位堂堂的王爷。
那小姑娘眉梢儿微微一挑，竟然毫无惧色，伶牙俐齿地答道：“这么说来，你是姓武了？天下间姓武的人多了去了，我只见过人捡东西的，还没见过捡骂的，我说一句姓武的小人，你晓得我说的是谁，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认账了？”
武嗣宗怒极反笑，道：“你这个黄毛丫头，胆子当真不小啊，还敢顶撞本王。这事儿我且不与你计较，就冲你这么对本王说话，本王就能办你个大不敬之罪！”
小姑娘撇撇嘴，不屑地道：“好大的威风，你是什么王？”
武嗣宗把胸一挺，大喝道：“孤乃临川王！”
小姑娘冷笑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临川郡王！”
武嗣宗道：“临川郡王又如何？你见孤立而不拜，一再顶撞，还有没有点规矩了！马上向本王称罪施礼，本王念你年幼，便不予计较。否则，孤就到皇上面前去论论这个道理，你虽年幼，你之父母却难免不教之过，定要重重惩罚，否则皇室尊严何存！”
这时，从小姑娘跑出来的屏风后面又出来一个小家伙，看样子比那小姑娘还小些，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漆片制作的盔甲，头顶掀着一面青面獠牙的面具，见武嗣宗大光其火，这小男孩有些害怕地牵了牵那小姑娘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
可那小姑娘却夷然不惧，把胸一挺，大声说道：“你问我是谁？好！孤就告诉你！孤是皇太子第三子，当朝楚王殿下！你一个郡王，还在本王面前称孤道寡，再三顶撞！马上向本王称罪施礼，本王念你偌大的年纪，便不与你计较。否则，孤就到皇上面前去论论这个理儿，否则皇室尊严何在？”
“皇太子第三子楚王殿下？”
杨帆听了不觉有些意外，他在宫中久了，对困在东宫安分度日的皇帝李旦一家人的情形也了解一些，此时听这小姑娘自报身份，才知道他竟是男扮女装，原来此人竟是原来的大唐皇帝、如今的大周太子李旦第三子——李隆基。
李旦本人不大露面，他这几个孩子平时也在东宫形同软禁，根本见不到什么外人，武嗣宗还真不认他，这时李隆基自报家门，武嗣宗不禁傻了眼。
他方才不好自承小人，便绕开了那个话题，只拿这小女子不知尊卑、故意顶撞为理由诘问于她，哪知道只是眨眨眼的工夫，这小姑娘就变成了男的，而且是当今楚王。不管他心里头如何的不把李唐宗室当回事儿，可是如果人家真跟他叫起板来，他这个临川王还真比人家楚王低一头。
楚王是亲王，他是郡王啊。
武嗣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甚是难堪。
李隆基年纪虽小，却也清楚自己一家人如今的处境，这些年一家人困居东宫，父亲是如何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心里有数，所以虽年少气盛，抢白几句，却也不敢真的与武嗣宗撕破脸皮。
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肯作声，心头气愤稍解，便哼了一声，扭头对杨帆道：“带我去见如眉师傅。”
武嗣宗被自己的话将在哪儿，不好再拿李隆基怎么样，对杨帆却仍是威风十足，一听李隆基的话，他便一指杨帆道：“你，来跟本王帮点儿忙。”
李隆基一听，气往上冲，眼圈儿都红了。他自己可以不怕武氏族人，但是他也知道，没有人把他李家当回事了，他和武嗣宗同时吩咐这个侍卫做事，这个侍卫一定会遵从武嗣宗的吩咐而不会理会他，当着这么多的内侍宫娥，他李家的脸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可是，他小小年纪，对这种局面哪能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他终究还是要输了。小家伙又气又委屈，险险便要掉下泪来。
杨帆怔了怔，心底里对武嗣宗又多了几分轻鄙：“武家后人，果然没有什么能成大器的人物，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居然跟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如此针锋相对，真是斯文扫地。”
杨帆向武嗣宗欠了欠身，微笑道：“郡王有命，卑职本不敢不从。奈何楚王殿下正要卑职引他去见如眉师傅，卑职……分身乏术啊。”
武嗣宗冷笑道：“那本王唤你，你来是不来呢？”
杨帆不卑不亢地道：“上下有别，尊卑有序！楚王既有令在先，在下不敢不从！”
武嗣宗一怔，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小小侍卫真敢拒绝他的命令，现在这是谁的天下？武氏啊！居然还有这么不开眼的？
李隆基听了杨帆这句话却是目泛异彩，一时欢喜的心都要炸了。他也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把他李家当回事儿，居然还有人在乎他这个楚王。
李隆基看看杨帆，大声道：“咱们走吧！”
说完，竟然伸出手去，牵住了杨帆的大手，迈步而行时，又扭过头去，示威似的瞟了武嗣宗一眼，那种小孩儿心态当真可爱之极。
“殿下，如眉师父就在这一处屏风内。”
杨帆把李隆基引到内教坊大供奉如眉师傅所在的地方，便远远站住了脚步。这如眉师傅虽然已经做到了教坊大供奉的位置，许多王侯权贵人家也要礼敬有加，不过她年纪却不大，如今刚刚三十许人，依旧貌美如花。
如眉身边一帮女弟子，仆从下人也都是女人，这么多女人在屏风后面上妆更衣、种种准备，他可不便离得太近。
“嗯！”
李隆基放开手，又深深地看了杨帆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杨帆道：“卑职杨帆！”
“杨帆……”
李隆基轻轻念了一句，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他道：“好！我记住你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李家如今朝不保夕，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无法给杨帆任何承诺。但是，他记住这个名字了。当李家上下沦为小丑一般的存在，孤立无援受人歧视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尊重他们，这个人，叫杨帆！
武嗣宗见杨帆竟敢不遵从他的吩咐，真是肺都要气炸了，眼见杨帆牵着李隆基的手离开，武嗣宗戾气十足地向旁边一个内侍问道：“这个侍卫，叫什么名字？”
“他叫杨帆！”
声音来自他的身后，武嗣宗扭头一看，竟是刚刚受封为建安王的武攸宜。
武攸宜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地道：“你最好……不要惦记着他！”
两个人虽同是郡王，但武攸宜兼着羽林卫大将军的职务，权势比他大，所以一听武攸宜这句话，武嗣宗不禁有些惊疑。武攸宜一揽他的肩膀，向屏风后闪去，同时低低地道：“这个人……”
稍顷，屏风后面传出武嗣宗一声低呼：“啊！竟有这等事，幸亏得你提醒！”
……
“哈哈哈……，好，好啊，唱的好！”
武则天高坐上位，手持金杯，放声大笑。
刚刚献歌的是皇太孙李成器，当然，他现在叫武成器了。武成器此时十二岁，是李旦长子，说是太孙，也是形同软禁似的圈养在宫中。
李成器给祖母唱了一首《安公子》，这首歌同《舞媚娘》一样，都是很流行的教坊曲目，李成器歌喉不错，听得武则天龙颜大悦。
这时候，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手持团扇，姗姗地走上场来，千金公主凑到武则天面前笑道：“阿母，如今为你献舞的，就是太子家的三郎君隆基。”
武则天笑容满面，连连颔首道：“好，好好！”
李隆基表演的是一曲舞蹈，叫《长命女》，侧厢如眉师傅携一众乐师奏响器乐，李隆基便在明堂大殿上翩跹舞蹈起来。
这时，一名背插三角红旗的边军小校一路风尘冲到宫门前面，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十万火急！”便一头栽下马去。
宫门守军大惊，急忙冲上前来，有人扶起这昏厥的小校，有人牵住那匹骏马，又有人从他背上解下装着军情要函的黄色包袱，急急呈进宫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机会来了
李隆基尚是儿童，梳妆打扮起来，粉粉嫩嫩的像极了一个小姑娘，那歌喉也清脆一如少女：“明宫宴，美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圣人万岁，二愿身体康健，三愿子孙满明常，岁岁长相见……”
武则天笑容连连，拈了一块蜜饯入口，越听越是顺耳，听到最后一句时，笑容微微一凝，却是若有所思。
这时，武嗣宗鬼鬼祟祟地凑到近前来：“姑母……”
武嗣宗嘁嘁喳喳把方才在侧殿听到李隆基说的话对武则天学说了一遍，武则天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歌舞的李隆基，淡淡地问道：“这是三郎说的？”
“是！”
武则天沉默片刻，呵呵笑道：“朕有这么多子女，可惜……，没有几个成器的，这孩子倒是有些英雄气魄。”
武嗣宗一怔，不情愿地道：“姑母，他……他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您怎么……”
武则天乜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嗣宗啊……”
“侄儿在！”
“你看三郎扮的这女孩儿可好？”
武嗣宗随便往堂下看了一眼，敷衍道：“好，扮得很像。”
武则天呵呵地笑了两声，道：“童言无忌，一个小孩子家说的话，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跟他较真儿？三郎扮的是个女人，却是一个男人。你虽是一个男人，怎么却像一个女人？”
武嗣宗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
武则天挥苍蝇似的摆摆手，道：“朕今天很高兴，你不要来扫朕的兴。退下吧！”
“诺！”
武嗣宗躬身退了下去。
李隆基表演已毕，获得满堂喝彩，武则天哈哈大笑，赐了他一盘蜜饯，李隆基谢恩退下，接着便是他的五弟李隆范上场了。这位五郎就是方才与李隆基同在屏风后更衣的那个小家伙，刚刚五岁，受封岐王。
岐王表演的也是舞蹈《兰陵王》，这兰陵王是北齐皇帝的第四个儿子高长恭，高长恭勇冠三军，只是长相俊美得如同一个女孩子，为了增加威慑力，他每次上战场，就会戴上一副面目狰狞的面具。
后人据此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的舞蹈，李旦这几个儿女里边，岐王是最具艺术细胞的一个，由他领衔，率领一众武士表演的《兰陵王》把整个宴会的气势都掀上了高潮。
岐王也得了赏赐，退下之后，李旦的四公主李花婉姗姗地走到台前，刚要轻启樱唇，为祖母献歌，一个侍卫便快步奔进大殿，抢前几步，高举黄布包袱，大声道：“报！陇右十万火急军报！”
……
武则天煞费苦心安排的一场昭示皇室兴旺和睦的家宴，被陇右急呈的一份军情奏报给搅了。
东突厥和吐蕃驱亲唐的西突厥东逃，向大唐驻军发动进攻，这一系列军事行为，成为刚刚建立的大周王朝的一个重要考验，而这件事也从各方瞩目的对陇右军事统帅的任命，再度变成了收复安西四镇与否的话题。
实际上就在去年，武则天就派文昌右相韦待阶为安息行军大总管，督三十六路行军总管攻打吐蕃，尝试过夺回安西四镇，结果与吐蕃几番交手，损兵折将，最后在弓月城西的寅识迦河大败，韦待阶也因此被流放乡州。
如今，朝廷不得不再度考虑安西四镇问题了。
次日早朝，金殿上展开了一场是否夺回安西四镇的大辩论。
新任宰相狄仁杰率领与他同一政见的文武大臣竭力反对西征，在狄仁杰看来，吐蕃和东突厥的进攻，已经迫使朝廷不得不就近任命娄师德为清源道经略大使，军权不至旁落于武承嗣一班野心家手中，足矣。
至于安西四镇，实为鸡肋之地，地处偏远，蛮荒不堪，于帝国毫无助益，不管是派军远征还是派军驻守，都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不如放弃安息四镇，收缩主力，节缩军费。
这一回反倒是武承嗣一派的人竭力赞成出战，因为只有出战，他们才有可能把陇右军权拿在手中，但是这个目的当然不能直言，所以他们大举安西四镇在手对大唐控制整个西域的影响，这些军事要地对整个大唐有多大的好处。
狄仁杰等人则反对藉由这一事端扩大事态，重提夺回安西四镇的话题，在狄仁杰等人看来，任何一种主张，如果只是一味地强调某方面的作用，都是不可取的。
关中西有大散关，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再加上高原和秦岭两道天然屏障，乃四塞之国，固若金汤，如果所谓的军事要地决定一切，秦国怎么会亡？
蜀道之难如同登天，阳安关、剑门关、葭萌关、龙透关、夔关，无一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蜀国何以亡于魏国之手？
一个国家内部疲弱不堪时，就算它有再多的险要之地也不堪一击，何况放弃安西四镇，其后仍有重重关隘，并非一马平川直取中原的坦途大道。安西四镇是弃是取，要权衡夺而守的付出和弃而舍的收获。
要论口才，武承嗣、丘神绩等人哪是他的对手，而周兴虽有一副好口才，可他熟悉的是刑狱之事，这等关乎政经军事的国家机要，他根本插不上嘴。
狄仁杰驳得武承嗣哑口无言，转对武则天禀道：“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域之外。东距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这是上天划分中外的界限。
如今若用武荒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赋，获其土不可以耕织。苟求冠带远夷，不务固本安人，所为何来？古人有言‘书同文，车同轨，未必得安。’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贪功方外，耗竭中国，恐怕连根本都要动摇了，岂非得不偿失？昔汉元帝纳贾君房之谋而罢珠崖，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田，实乃大智之举。我皇当损四镇，肥中国，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要塞，以逸待劳，以主御客。”
武则天端坐上首，听着他们双方论断，只是一言不发，听到狄仁杰这番慷慨陈词，而武承嗣等人已无言以对，便道：“安西四镇是否夺回，容后再议。眼下，吐蕃、突厥耀兵于我边塞，稍有差池，敌必趁隙而入。
传旨，升娄师德为左金吾将军，检校丰州都督，暂代清源道经略大使、行军大总管一职，整饬军备，严阵以待，不可予敌可乘之机。至于详细情形，俟斛瑟罗到京之后，再作决定，退朝！”
武则天拂袖退朝，到了武成殿，便吩咐人道：“传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左金吾卫将军丘神绩、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速来见朕！”
武则天说罢，对上官婉儿愤然道：“狄国老不知朕的苦处。”
上官婉儿呈上一碗武则天最爱喝的醪糟，柔声道：“大家息怒，狄公一向还是甚体圣意的，这一遭儿因为什么事惹大家不快了？”
武则天坐到案后，冷哼道：“这个老家伙，总是反对朕出兵西域，偏他能言善辩，连朕也说不过他。”
上官婉儿掩口失笑，道：“原来大家为的这事儿，说起来，狄公的意见纵然与大家相左，终究还是为大家考虑，大家若觉得狄公所言不是道理，不听他的也就是了，何必气坏了自己身子。”
武则天脸色微缓，颔首道：“嗯！还是婉儿知我心意。”
武则天赞完了，目光微微一凝，道：“朕是个女人，女人当国，文武群僚、天下百姓本就心有疑虑，朕若不能收回安西四镇，甚而弃之不顾，如何让天下臣工心服口服？这一次，不管多少人反对，朕一定要对西域用兵。安西四镇，一定要从朕手里拿回来！”
上官婉儿神色微紧，道：“大家，我朝对西域用兵，多有败例。如今既有这么多大臣反对，自然也有他们的道理，大家还须慎之又慎。”
武则天颔首道：“朕知道！朕已经败过一次了。这一次，朕一定会慎而重之，谋而后动！”
……
傍晚时分，杨帆发现黄队正和程队正都被许旅帅叫走了，之后，张溪桐、田彦、越子倾等人也陆续被叫走，每个回来的人神色都有些异样。杨帆忍不住拦住刚回来的张溪桐问道：“出什么事了，咱们旅帅从来没这么晚的时候单独调人。”
张溪桐知道他有些背景，不要说旅帅，就连武大将军对他似乎都另眼相待，便老实答道：“圣人（皇帝）要派些人去陇右，具体做什么还不知道。听说这次的事情挺大的，左金吾卫的丘神绩将军和左鹰扬卫的王孝杰将军都要去。”
“丘神绩要去陇右，百骑也要抽调人去？”
杨帆听到这里，心头怦地一动，急忙问道：“去陇右的人定下来了么？怎么未见旅帅召我前去？”
张溪桐心道：“陇右那地方去了就是遭罪的，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你那命比我们金贵多了，谁能调你去？”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只是干笑道：“大概……旅帅大人对你另有安排重用吧。”
我不是想循正途上位么？军功在陇右！
我不是正愁无法接近丘神绩么？丘神绩要去陇右！
杨帆的眼神亮起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男儿当建功
“你想去陇右？”
武攸宜和许良瞪着杨帆，一脸的不可思议。
杨帆道：“是！卑职听说要派百骑中人赴陇右公干，卑职想去！”
武攸宜和许良对视了一眼，暗暗嘀咕：“这小子是心血来潮还是姑母的意思？如果我真把这小子弄去陇右，姑母突然想召他侍寝……，又或者从陇右回来，丢条胳膊少条腿儿，这个……”
武攸宜想了想，问道：“你想去陇右，这是谁的意思？”
杨帆一愣，道：“这自然是卑职自己的意思！”
许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想去陇右？”
杨帆更奇怪了，便道：“因为卑职想建功立业！卑职是个军人，想要建功立业，莫如战场厮杀！如今既然有这个机会，卑职希望大将军能够把它给我！”
武攸宜心想：“你还需要战场厮杀么？只要榻上卖些力气……”
武攸宜咳嗽两声，道：“这个……你入伍时日尚短，这一次需要军伍经验丰富……”
杨帆道：“大将军，卑职入伍时日虽短，可是各项校考并不弱于其他弟兄啊！就连卑职本来最弱的射术，如今也大有长进。战阵经验总要有所磨砺才有，卑职若是一辈子不上战场，那岂非永远也没有战阵经验？卑职请缨，愿赴陇右，请大将军一定应允！”
杨帆说完，便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军礼。
武攸宜连忙道：“起来起来，你快起来。这件事嘛……，嗯，你先回去，让本将军想一想，明日再答复你！”
杨帆无奈，只好抱拳道：“诺！既如此，卑职先行告退！”
武攸宜目送杨帆离开，马上对许良道：“你继续甄选精明强干的侍卫，我离开一下。”
武攸宜匆匆离开玄武门，便往史馆赶去，那儿就是上官婉儿平素住处。
建安王武攸宜赶到史馆的时候，上官婉儿在两个侍女的服侍下刚刚沐浴完毕，闻听武攸宜赶到，上官婉儿穿了大袖襦衣，玉色罗裙，换上了较正规的衣裳，只是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湿着，只挽了一个慵媚可人的美人髻，绾一支碧玉簪子，雪白颀长的秀项，宛如一株高山雪莲。
听了武攸宜的来意，上官婉儿也不禁吃了一惊，失声道：“他想去陇右？”
武攸宜道：“这不是大家的意思？”
上官婉儿微微敛了双目，沉吟片刻道：“多谢大将军把此事告知婉儿，这件事……明日婉儿再答复将军，可否？”
武攸宜只道她是要先问过姑母的意思，连忙道：“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送走武攸宜，上官婉儿坐到灯下，静静地思索着这个消息，她知道，杨帆这是为了能与她长相厮守，才不惜冒险犯难，她的心中感动不已，可是一想到他要去陇右，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心中便极度不安。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点害怕，因为得到了，所以怕失去。
然而，谁都希望自己喜欢的男人有本领、有出息，谁会喜欢一个平庸之辈？
所以，这世间才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感慨，也有“马前泼水”的故事。
让不让他去呢？
这一夜对婉儿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
“你要去陇右？”
“我要去陇右！”
杨帆看着婉儿，神情非常坚毅：“对我来说，最快的升迁方式就是立功，立大功！婉儿，这是一个好机会！当初你调我去百骑，不就是这么打算的么？如今机会来了，你怎么反而犹豫了？”
上官婉儿忧心忡忡地道：“婉儿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没想过让你去陇右，平叛也好、杀贼也罢，哪怕是跟着大军出征，以你百骑的身份，也可以守在行军大总管身边的，可这一次，连丘神绩和王孝杰都是密赴陇右，恐怕会有危险。”
杨帆恳切地道：“婉儿，做什么事不危险呢？薛怀义以侍寝为晋身之阶，虽然位至国公，却像缠在大树上的一根藤，把男儿尊严一身傲气丢得干干净净；傅游艺以劝进为晋身之阶，虽然做到了当朝宰相，却像一棵粗如小指却高达百丈的树，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以战功博权位，拼的时候固然危险重重，可是这功劳也得的踏踏实实，问心无愧！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应该去！我是男人，我想做一棵能叫你倚靠的大树，而不是缠在你身上的一根藤！”
他的目光非常坦然，虽然，丘神绩也是他想去陇右的理由之一，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即便是没有丘神绩这个因素，仅仅为了婉儿，他也要去。
没有哪个男人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他而骄傲，其实男人比女人更重视彼此身份地位的差异。有些女人会考虑这个男人的身份地位是否比她家里更好，嫁过去会不会生活富足，而大部分男人，在乎的往往是自己的家世地位是不是比女方家里更差，会不会低人一头。
女人找一个比她强百倍的男人那是她的幸运与荣耀，伴随着她的往往是羡慕与祝福；男人找一个比她强百倍的女人，他就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伴随他更多的是轻鄙和嘲笑。因为，他是男人！
婉儿看着她的男人，她没有问太多，也不用杨帆讲太多，她从杨帆的眼神里看到了他的决心和勇气，也读懂了他的心思，尽管很不舍、很担心，但她还是服从了他的意志，她低下头，柔柔地道：“好！你……千万保重……”
杨帆点点头，柔声道：“你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婉儿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瞟了杨帆一眼，轻轻地道：“明天戌时到丑时，是你当值游哨吧？”
杨帆想了想，失笑道：“大概是吧，我把值戍时间记在墙面上了，得回去看看才知道。”
婉儿白了他一眼，薄嗔道：“男人啊，糊里糊涂的。明晚你当值，到时候……”
婉儿咬了咬嘴唇，白净无瑕的脸蛋上忽然浮起一抹如春醉酒晕般的嫣红：“到时候你来看看我，人家有话跟你说。”
杨帆“嗯”了一声，道：“好！到时，我各处转转，应个景儿就去！”
……
“沈沐要去陇右？”
姜公子端着一杯酒，一身白衣如雪，不沾纤尘地站在裴侍郎家出租的宅院后花园一处五角小亭里，一手负在身后，孑然独立，却仿佛站在雪山之巅。
他的身后只站着天爱奴一个人，但他这句话并不是问天爱奴的，因为这个消息是沈沐亲口告诉他的，他知道沈沐的去向，也知道沈沐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太平公主、狄仁杰等人与武承嗣争权。
他这句话也不是在自问，而是在沉思。
姜公子沉思良久，又道：“长安送来消息，沈沐的人调动了大量粮食，而且还在不断地收购当中，同时……他还往陇右调动了大笔资金，这些钱粮数目之大，足以为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提供长达三个月的军粮、配发十万支箭矢，他想干什么？”
还是没有人回答，姜公子做事很少与人商量，也很少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他只相信他自己。天爱奴显然也知道他这个习惯，因此只是站在他背后静静地听着。
姜公子目光闪动片刻，渐渐幻化成一片凛凛的杀气：“我显宗负责追随强者逐鹿天下，他隐宗本该偃旗息鼓，受我调动。如今看来，他沈沐似乎不甘寂寞，有些蠢蠢欲动啊。隐宗如此不安分，一个不慎，就会连累我们所有人。”
姜公子缓缓转过身来，对天爱奴道：“武媚已然称帝，但朝堂之上余波未息，现在风云变幻，还看不出可以全力扶持的人物，对太平和狄仁杰等人的帮助，做到眼下这个份儿上已经足够了，我们不宜涉入太深，还要看得更清楚、更明白才可有所行动。本公子不日即返回关中，高山稳坐，静观时局变化！”
天爱奴这才欠身道：“诺！”
姜公子沉吟道：“至于陇右那边……，得派人去看看，沈沐到底想干什么？一直以来，我实在是有些忽略他了。”
他想了想道：“陇右一直是沈沐经营的地方，而且本公子无权插手隐宗之事，如果本公子判断不实，又被沈沐拿住把柄，元老们必定会有所不满。小心起见，阿奴，还是你去吧，只要拿到证据，立即去华山见我！”
天爱奴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一欠身，又道：“诺！”
姜公子望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西域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尤其是这种时候，更是步步杀机，你自己小心一些。”
天爱奴虽是他的侍婢，但她是由姜公子一手抚养长大的人，从一个几岁大的黄毛丫头，出落成娇俏可人的美丽少女，她陪伴在姜公子身边的时间，比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多，姜公子对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情，明知此去危机重重，不由也动了几分关切。
姜公子自负、高傲、多疑、寡情，能叫他放在心上的人实是寥寥无几，天爱奴听了他这句话，不禁微微有些动容，眸中也有了一丝暖意。她低下头，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第二百一十五章 浪漫满屋
夜漏更深，婉儿独自一人坐在楠木卷耳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只汤碗。
这是一只木碗，用桦木根瘤制成，这种碗盛沸水不裂，跌地不破，不烫手不冰手，体轻质固，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食物的原味，武则天很喜欢这种餐具，上官婉儿也受赐了一套。
木碗上有天然的纹路，形成各种图案，婉儿这只木碗上的纹路恰如一枝梅树的老干虬枝，仔细看，似乎上面还有点点梅花。
碗里盛着药汤，酱红色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婉儿看着这碗药汤，神色不断变幻，似乎心有挣扎，过了许久，她才鼓起勇气，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毅然端起这碗已经晾温了的药汤，一仰脖儿，“咕咚咚”地喝了下去。
药汤喝罢，婉儿似乎也放下了一块心事，神色变得轻松下来。她放下药碗，拿丝帕轻轻拭一拭嘴角，目光不期然地落在窗台上。那儿放着两只细颈长腰的花瓶，花瓶里各插着一束盛开的兰花，坐在这里便能嗅到那一阵一阵幽雅的花香。
“待诏，浴汤已经准备好了，下面已焖了炭火，两个时辰内水温都不会降的。”
两个宫娥走进房间，向上官婉儿裣衽施礼，正凝睇着兰花出神的婉儿惊醒过来。
在宫里，婉儿和团儿都拥有一大批亲信的太监和宫娥，由于婉儿替武则天处理大量政务，便是在禁军内卫里面也拥有许多心腹，她能放心地让谢小蛮给她和杨帆穿针引线、鸿雁传书，实非偶然。
这两个十八九岁的宫娥也是婉儿的心腹，饶是如此，婉儿也不想让今晚的事被她们知道，倒不是担心她们会在背后嚼舌头，透露了什么风声，或者向什么人通风报信，而是一种女孩儿家的羞涩本能。
婉儿点点头，道：“好，你们回去歇息吧，我看会儿书就沐浴歇息。”
一个宫娥眨眨眼道：“待诏不要我们侍候沐浴么？”
婉儿从案上拿过一本书，随意地翻阅着，道：“哦！不必了，午后已经沐浴过了，睡前简单地清洗一下就好。”
“是！”
两个宫娥向她欠身施了一礼，飘然退了下去。
婉儿看着书，一副神情专注的模样，可是两个宫娥刚刚离开，她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跳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看，小心地掩好门口，回到案边坐下，从案几下面摸出一包红蜡烛来。
这种蜡烛是用一种蜡树的皮制成的，这种树会生一种虫子，虫子就寄生在树干和树枝上，靠汲取树汁生存，它们会分泌一种汁液，这种汁液就是这种虫蜡的制作原料。
用这种虫蜡制成的蜡烛，燃烧时间久，烛光明亮，无烟，还会散发出淡淡的怡人清香。因为这种蜡烛极其昂贵，就连武则天都无法做到每天使用这样的蜡烛。
但是婉儿记得很清楚，武则天每次召薛怀义或沈太医侍寝时都会从内库调取这种蜡烛，次日一早她进入武则天寝宫安排天后的情夫离开时，都能嗅到一种虽然极淡但凝而不散的异香，叫人嗅了特别舒服。
今夜，是她决心把自己守了二十五年的身子交给自己男人的大日子，她不能花钗翟衣隆重出嫁，也不能龙凤红烛通宵长燃，她总要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大日子隆重一些，因为一生只有这么一次。
所以婉儿特意从内库调出了几支这种特殊的蜡烛，平日里都是由她替武则天调取这种蜡烛，她也不用担心武则天哪一日童心大发，跑到内库去核对数目，武则天召面首侍寝又不记档的，便是去核对，自己也未见得记得清楚。
婉儿引燃蜡烛，先把桌上的灯盏换了，然后是博古架、梳妆台……，每一处的烛火都换了这种可以长燃一夜的红烛，她又看看榻上，那是也是刚换的崭新的被褥帷帐，婉儿轻轻地吁了口气，一脸恬静的笑意。
随着蜡烛的燃烧，一股馨香弥漫满屋，轻轻嗅上一口，便让人心旷神怡。她却不知，这种蜡烛燃烧发出的香味儿不只有舒缓情绪、排除异味的作用，还有催情的效果。
不过，她今夜正想把自己献给即将远行的良人，心情难免忐忑，这无心之举倒是让她紧张的心情莫名地有些舒缓下来。
“当当当！”
房门轻叩了三下，刚刚坐回案几后面的婉儿紧张地站起来，低声问道：“谁？”
“待诏，卑职杨帆！”
杨帆不知婉儿房中是否还有侍候的侍女下人，是以如此回答。
婉儿紧张地看看身上，又摸摸鬓发，这才说道：“哦！你……进来吧……”
房门无声地开了，杨帆闪身进来，看他那警惕的样子，婉儿便道：“屋里没有旁人，把门插好。”
“好！”
杨帆没有多想，此刻不比白天，他一个侍卫夜入上官婉儿房间，被人看见当然不妥，这门自然要闩上，他哪想得到今晚小白兔想吃大灰狼。
杨帆闩好门走到婉儿身旁，婉儿便有些紧张起来，声音微微发颤，音调也不自然地道：“咳！你来啦，巡弋到此处，没有被人看见吧？”
“凭我的身手，当然没有！”
杨帆得意地一笑，瞧瞧婉儿酡红的双颊，一低头又看见了案上的药碗，顺手拿起来看看，又嗅了嗅，便紧张地问道：“怎么有股药味儿，你病了么？”
婉儿忙中出错，竟把这药碗忘在了桌上，心里一慌，赶紧摇头道：“没有，我喝的……那是补药。”
“补药？”
“哦，是……神仙玉女粉。”
杨帆纳罕地道：“那是什么东西？”
婉儿一个女儿家，怎敢说她喝的乃是避孕的药物，胡诌了一个名字，杨帆偏还追问不休，只好红着脸道：“这是……美白肌肤的一样补药，咳！反正是女儿家才服用的东西，你就不用问了。”
杨帆恍然，答应一声，看看婉儿此时的模样，肤滑如脂，肌白如雪，微微衬着一抹红晕，白里透红，异常美丽，不禁微笑道：“你呀，肤色已然如此白皙，何须服用这些东西，还想白到哪里去。”
婉儿含羞低头，轻轻地道：“总要郎君不嫌弃才好。”
杨帆柔声道：“我爱你还爱不够呢，怎会嫌弃？”
他轻轻地勾起婉儿的下巴，婉儿顺着他的手势乖顺地仰起头，一双点漆似的眸子深情地凝视着他。
杨帆一身侍卫装束，与她见惯了的其他禁军侍卫并无任何不同，可是同样的军服，穿在他的身上，似乎就特别的充满了一种英武阳刚之气。
她的情郎，发黑如墨，鼻如悬胆，一双眼睛清清澈澈的，好像可以一直照到人的心里去，照得她心慌慌，腿发软。
杨帆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双娇艳的唇瓣，忍不住便吻了下去。
“嗯……”
婉儿娇吟一声，没像以往受他侵犯时一般先推拒一番，她只是微微地一僵，便顺从地张开樱唇，娇怯怯的任他侵入进来，肆意地侵占、品尝、抚慰，渐渐地让自己的心迷醉、酥软、湿润起来……
缠绵的一个吻，许久许久，杨帆才轻轻放开她，贴着她幼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在耳畔轻声道：“婉儿，后天我就要去陇右了，你一个人在京里，要好好的。”
婉儿的泪迅速蓄满了眼睛，她忘情地抱紧了杨帆，趴在他肩头，低低地道：“你不在，人家怎么能好好的？少了你，就像菜里少了盐，什么滋味都没有了。”
“婉儿……”
听着这情意绵绵的话，杨帆忍不住又吻了下去。
这一回，婉儿仰起小脸，就像待哺的小雀，主动地迎合着他，亲吻着他。
她那青涩的举动，温软的娇躯，细若箫音的呻吟，更加激起了杨帆的情欲，他的手攀上了婉儿的玉女峰，婉儿的娇躯只是战栗了一下，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按住他的蠢动，杨帆感应到了她的态度，变本加厉地把手顺着她的衣襟插进去。
“咝……”
手掌一握住那娇弹弹、圆耸耸、瓷实饱满的玉峰，一种销魂的感觉同时袭上两个人的心头。
“婉儿……”
杨帆的鼻息有些粗重起来，目光灼热。
男人本就容易冲动，而根本不明虫蜡真正妙用的婉儿又在她这幢比武则天寝宫的小了十倍不止的空间里使用了相同数量的催情蜡烛，那异香的效果不只作用在杨帆的身上，也让她变得异常渴望起来。
也许，今晚她原本只是抱着把自己献给即将远行的情郎，确立彼此真正的关系的想法，而此刻她的心中也充满了一种叫她既害怕又渴望的欲望，她想拥有她的情郎，她想被她的情郎拥有。
满目春色欲流，婉儿微微侧了螓首，贴到他的心口，用细不可微的声音低婉柔媚地道：“郎君，今夜……你要了婉儿吧……”
那模样娇艳欲滴，那声音，荡气回肠。
听着她鼓足勇气向自己倾诉的心声，杨帆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夜晚、另一个女人，同样的投怀送抱，却是不一样的语气，那个女人说的是：“我要你！”
而怀中这个明明羞怯得浑身发抖，却鼓足勇气向他表述爱意的小女子，对他说的既不是“我要你”，也不是“我给你”，而是：“你要了我吧……”
在这两个女人心中，他是何等地位，一目了然。
杨帆心中爱如潮水，激荡不已，他再也忍不住了，轻轻一弯腰，抄起婉儿的腿弯，把她打横儿抱起来，便向内室屏风后面走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一夜无眠
夜深了，小柒两只小手抱着脑袋，两条小胖腿蜷曲着，像只小青蛙似的躺着，睡得十分香甜。
已经到了夏天，朵朵怕把他热着，所以给他穿得比较单薄。朵朵又怕他束缚着手脚太辛苦，所以完全放开了来。
不过还好，这个小家伙虽然幼失怙恃，连奶都只能吃羊奶，却是十分强壮，胃口极好，玩的时候固然精神，睡着了一般也不闹腾，动动手脚不会惊醒了他。
朵朵坐在榻边还没有睡，她正在整理衣服。其实也没有太多可以整理的东西，包袱里塞的最多的就是尿布，朵朵合计着，一路西去，路上怕是不好清洗尿布并随时晾干，所以特意多准备了一些。
“还差什么呢……”
朵朵一样样地数着包袱里的东西，盘算着路上还该带些什么。杨帆这两天抽空出宫时，已经告诉她自己将去陇右。杨帆每隔两天，就趁休息的时候出宫来见她，送些吃食，看看孩子，这一次是想在临走前对她有所安排。
武攸宜经过一段时间的搜查，已经放弃了对春妞儿和朵朵的缉捕，只是在狄仁杰府前还留了暗哨以防万一，杨帆打算把朵朵和孩子转移到修文坊去，请面片儿帮忙照顾。
谁知朵朵一听他要去陇右，就央求着要一起回去。杨帆问了一下，黑齿常之虽在陇右已无亲人，但是春妞儿的母族却在陇右，虽然一直不曾联系上，但是这样一个大族，不应该在战乱中全部覆灭的。
黑齿常之被抓后，春妞儿就曾说过，郎君对大唐忠心耿耿，功勋卓著，却落得这般下场。莫不如洗脱冤屈之后告老还乡，回到陇右寻找她的母族，一家人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武则天刚刚登基，武承嗣气焰熏天，狄仁杰所说的机会还不知几时才能到来。再说，最重要的是春夫人携到洛京来的那些证据，她只是个小丫环，从来没有参与过那些军机，连人证都算不上，留在京里也毫无用处，不如归去，如能找到夫人的母族，也能让孩子与亲人团聚。
杨帆被她一番央求，只好答应下来。如今距启程之日还有两天，朵朵就开始准备了。
她怀念陇右，洛阳虽然繁华，可是对她而言却只是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她希望回到陇右去，那儿的天更蓝、云更白、草更绿，风更自由。她怀念那里的羌笛，怀念那羊皮鼓“咚咚”的声音，那才是她永远的故乡。
唯一叫她遗憾的，是不能在临走前去祭拜一下夫人。想到夫人，朵朵的眼睛又湿润了，她看着熟睡中的小柒，轻轻抚摸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儿，幽幽地道：“等阿郎沉冤昭雪，小公子也懂事了，朵朵再带你来祭拜你的娘亲，可好？”
睡梦中的小柒“咯咯”地笑了两声，嘴角又抽了抽，像是在抽噎。
老人们说，小娃娃睡觉的时候或哭或笑、或手舞足蹈，那是有位神仙婆婆在教他们怎么哭、怎么笑，怎么使用自己的手脚。
朵朵忍不住便想，教小柒的现在会是谁呢？会不会是夫人牵挂孩子，所以托梦来看她的宝宝，亲自来教他东西？
想到这儿，朵朵鼻子一酸，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
蛮腰若柳，袅娜一弯。
那丰腴滑腻而又结实紧绷的圆臀，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更显饱满，水面上泛起一团团热气，一朵朵艳丽的花瓣在水波上荡漾着，衬着她那白嫩如雪的肌肤，真是绮靡艳媚之极。
偶尔，杨帆的大手袭向她的要害，婉儿害羞地躲避时，那臀儿一拱，“哗”地一下跃出水面，在轻轻的一闪一晃之间，便荡出一片炫目的雪光，未等你看着它的模样，那一轮明月便又沉到了水底，逗引得杨帆的心思也随着它的起伏而一起一落。
看着婉儿愉悦、满足、幸福、快乐的表情，杨帆的心事悄然放下了。
杨帆在南洋时、在坊间里，听过许多汉子吹嘘床榻间如何的本事，杨帆本以为自己至少也比他们强个七筹八筹的，却不料他的初夜结束得这么快，依他自己估计也就一刻钟的时间，这还是他咬牙坚忍的。
当婉儿鼓足勇气对他说出：“郎君，今夜……你要了我吧……”这句话后，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随着她耗尽的气力而被抽走了，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柔若无骨，若不是杨帆正揽着她的纤腰，几乎要软瘫在地上。
此时的她，软软的就像一根藤，缠在树上的藤。
杨帆把她抱起，进入内室放到榻上，温柔地为她宽衣解带。
虫烛持续地放出催情的异香，不过这等上乘催情香只是能让人的欲望更加强烈，却不至于让人迷失神志，杨帆的灵台依旧一片清明，他想留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浪漫旖旎的夜晚，而不是粗暴简单的过程。
然而，当婉儿的衣衫被他解去，脸颊发烫地把头埋进被底再也不肯抬起来时，杨帆看着那一榻风月，就彻底迷失其中了。
婉儿俯伏于榻上，身子苗条，四肢纤长，肌肤洁白如雪，光莹如素。
杨帆平时只觉她身材颀长苗条，如今不着寸缕，才发觉她纤细的只是那刀削般的香肩和不堪一握的纤腰，她的两瓣玉股竟是异常的肥美丰硕，仿佛两枚剥了壳的蛋清，衬着那削肩细腰、修长的大腿，侬纤合度，曼妙已极。
杨帆忍不住了，于是一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就此开始了。
尽管婉儿早已有了把自己奉献给他的准备，可是剑及履及的那一刹那，她还是莫名地恐惧起来，她的双手和双腿就像一大一小两只钳子，立即牢牢地卡住了他的身子，再不肯让他前进一步。
一番角力之后，杨帆初战告捷，但随之而来的那种异样的快感，却几乎让他立即沦陷。这与身体的强健无关，没有哪个初哥儿能抵御那从不曾品尝过的销魂蚀骨、至极至乐的快感。杨帆只坚持了一刻钟，身子就炸成了亿万枚碎片。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杨帆很沮丧。
他不知道他人生的第一次能坚持这么久已是极为难能可贵，更不知道一个处子岂堪伐挞？饶是婉儿时常蹴鞠，身体强健，这样的恩爱与她而言也已到了极致。直到两人共浴，看到婉儿满足愉悦的表情，一脸幸福的羞态，杨帆心里的不安才渐渐隐去，然后他就欣喜地发现，他又蠢蠢欲动了。
“哗啦！”
共浴良久，婉儿的羞怯渐去，渐渐喜欢上了这种与心爱的男人鱼水交融的感觉，她那白皙到了极致、曼妙到了极致的身子仿佛一只海豚般俏皮地跃出水面，倏然又沉下去，然后滑近了，想要吻一吻杨帆的胸口，但她马上就发觉了异样。
水下有一柱擎天！
……
天亮了，武则天的御辇正行向万象神宫，路旁忽然有一个小宫娥快步走近，低低对她耳语了一番。
“哦？婉儿病了？可看了太医？”
小宫娥道：“待诏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恙，歇息一两日就会好的。待诏自己也略通医术，服了一服药已经好多了，只是这两日不能辅政御前，特差奴婢来向圣人告假。”
武则天对自己的左右手还是很看重的，听罢颔首道：“嗯，那就让她安心歇息两天吧。叫团儿从内库拨些参芝补品与她。”
“奴婢代上官待诏谢圣人赏赐！”
那宫娥盈盈地拜了下去，武则天把手一挥，步辇继续向万象神宫行去。
团儿侍候武则天沐浴、更衣、早膳、上朝之后，这才歇下来。此时她正在房中吃着燕窝粥，一个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的白胖胖太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那胖大太监细声细气儿地禀告道：“团儿姐姐，圣人有旨，着内库调拨些参芝补品赏与上官待诏补补身子，还请姐姐示下。”
这个大太监是团儿的心腹，名叫静官，因为生了一条厚实灵活的好舌头，那摇唇鼓舌的功夫时常弄得团儿魂飞魄散，所以最得团儿宠爱。
团儿听了静官的禀告，不以为然地道：“既是大家吩咐，那就拣些东西送去好了，也不用拿最好的，意思一下就是了，她上官待诏还差了这点东西么？对了，她怎么了？”
静官舔了舔厚实的大嘴唇，幸灾乐祸地道：“听说是着了风寒，卧床不起。”
“是么？”
团儿一听高兴起来：“得了，你去挑几样东西来，我亲自送去。上官姐姐病了，我这做妹子的不得去瞧上一瞧，表表心意么。”
静官嘿嘿一笑，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婉儿很少这时还不起来，可今天她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如果说昨夜第一次把自己奉献与郎君，她最大的满足是来自于心理，第二次就渐渐体会到了那种快乐的感觉，第三次她就有了飘飘欲仙的滋味……，第六次时她已酥如一摊春泥，第七次是在她不堪再战的央求声中结束的。
直到现在她的身子还酥软乏力，动弹不得，偶尔转挪一下身子，柔软的丝绸擦碰在肌肤上，都会产生一种酥酥麻麻的快感。而且，她的肌肤太过白皙娇嫩，哪怕轻轻一吻，都会留下很明显的吻痕，现在她遍体桃花，虽可用衣物遮掩，依旧不敢见人，只好藉病告假。
“婉儿，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女人了。”
“人家早就是了，一生一世，都是你的。”
婉儿躺在被窝里，想起她贴着杨帆结实厚重的胸口，抱着他的虎背，彼此倾诉的这绵绵情话，不禁痴痴甜甜地笑了起来。
这种感觉好幸福，很踏实、很恬美！

第二百一十七章 雨中花
“今天，你们就要赶赴陇西了，一会儿把宫中行走的鱼符都缴上来，回去各自准备，离宫后着便装奔赴陇西。”
杨帆、张溪桐、张奇、田彦、越子倾等数十人肃立在武攸宜面前，听他安排着任务。
武攸宜道：“陇右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百骑抽调近五十人赶赴陇右，是要靠你们这些人去打仗么？非也！就算你们个个都是百人敌，也左右不了陇右局势。天后这次派你们去，主要是潜入吐蕃和突厥控制区域，肩负以下使命：
一是侦测敌情。草原部落时常游徙，但是他们也有一些经常驻牧的地方，这些地点，要一一打探清楚，更重要的是各方势力的兵力多寡要打探明白。田彦，你是做过虞候的，这方面的事由你负责。
二是测试地理，你们要尽可能地把山川、水源、草场、城垒、道路等地方都标注下来，绘成一幅详尽的行军地图。工部已派了测绘地图的匠师来，这些人由黄旭昶亲自率人保护着入陇。
三呢，就是了解陇西各方势力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不管是吐蕃人也好，突厥人也罢，都是众而不整，唯利是图。官与兵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有种种利害冲突，了解这些东西，善加利用，我们就能分化瓦解敌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武攸宜吁了口气，又道道：“黑齿常之谋反，已然畏罪自尽。对于边军呈报的各种消息，圣人心有疑虑，这次派你们百骑前去陇西，是为我圣天子作耳目。圣人是一定要对陇西用兵的，而这胜与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们获取的情报是否有用，明白么？”
杨帆听了很是意外，他原以为调他们去陇右，是直接跟随王孝杰、丘神绩等大将对吐蕃、突厥开战的，却未想到竟然是叫他们去做探子，武则天连兵部探听来的西域军情都信不过了么？居然要亲自派探马去了解西域势。
他却不知，先有黑齿常之的“谋反”，接着太平公主暗中插手干预，利用她保举的那些朝中大臣和团儿等内宫的宦官女官们侧面向武则天施加影响，暗示陇右将领各怀私心，试图攫取陇右军权。
而狄仁杰则率领一班朝臣工开反对对西域作战，向武后痛陈出战的利害。武承嗣带着一帮打手在那儿竭力鼓吹出战的好处，武三思又在暗中拖武承嗣的后腿，既想促成对西域作战，又不想兵权落于武承嗣手中。
如此之多的各方势力，通过种种渠道不断地向武后灌输有利于他们的各种意见。各方势力群起角逐的结果，就是把大量相互矛盾的情报一股脑儿送到了武则天的面前，让武则天对每一方的意见都产生了疑虑。
而在此之前，武则天曾对吐蕃用兵，结果大败而归，使得她对此次用兵西域又特别的慎重，所以她不得不越过环绕在她周围的这些文武大臣，遣派最嫡系的亲信直接去西域了解那里的情况。
杨帆忍不住问道：“大将军，我们不是随同丘神绩、王孝杰两位将军赴西域么？”
武攸宜瞟了他一眼道：“丘神绩和王孝杰已经离开洛阳，他们会直接去清源道大营与娄师道会晤。在陇右，吐蕃和突厥斥候无孔不入，你们此去须格外小守，各自易容改扮，三五人一群，七八人一伙，总之，以不引人注目为宜。”
杨帆听到这里，不禁大失所望，他原以为此去陇右可以守在丘神绩身边伺机下手，不想根本无从接触。又听武攸宜说百骑侍卫可以结伴乔装同往陇右，不禁想到了朵朵姑娘和那个婴儿。
如果这样，他实无必要再让朵朵尾随在他后面，莫不如直接护送朵朵到陇右，再去刺探吐蕃和突厥军情就行了。要这样做，就不能与其他人同行，杨帆马上道：“大将军，我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乔装改扮赴陇右刺探，可以么？”
武攸宜听到这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原来如此！我还真当你一身血勇，想凭本事挣个功名，原还担心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不好向姑母交代，正愁不知该如何护你周全。看这样子，你是根本不想去陇右啊，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拿些有用没用的情报往上一送，姑母说这情报起了大作用，那自然就是起了大作用了，想封你个大官还不容易？”
“嘿！还真是好算计！不过……，薛怀义受封大将军时，可没这般周折啊。是了，姑母刚刚登基，如今已是天子，凡事总不能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要有所赏赐，自然要名正言顺才是。”
武攸宜这里自动替杨帆脑补了无数理由，对他的要求自无不应，便点头道：“自然可以！你若喜欢独行，自然可以独往。好了，下面由许良给你们讲讲你们赴陇右后的详细安排！”
……
武攸宜对他们分派任务时，杨帆还觉得太过简单，等到听了许良的讲述，对接应、安置、收集、返回各个环节的详尽安排，这才心中恍然，原来真正的大唐斥候依旧不是他们这些人。
派他们这些擅长战场厮杀，却并不擅长刺探、卧底的百骑勇士赴陇右，只是因为武则天不大相信从其他方面获得的情报，但是他们赴陇右主要是作为一个见证人，去见证那些情报的收集过程是否真实，他们到陇右之后，会配备当地经验丰富的斥候探马协助他们搜集情报。
许良的讲述持续了很久，他们赶到玄武门听派任务时天还是阴的，等离开时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杨帆披上蓑衣，从玄武门城楼上快步走下去。
其他受派赴陇右的侍卫都没有走，他们聚拢到一块儿，正在商议着谁与谁同行。因为他们已经缴出了宫中通行的百骑腰牌，今天就得离开宫城，各自准备出行，这伙伴人选得马上定下来。
古老的青石阶被雨水淋得油亮油亮的，杨帆快下走下去，离开玄武门，便向史馆方向走去。
一身蓑衣的杨帆刚刚离开玄武门，从夹城方向就急急走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是谢小蛮和高莹。两个人也都披着蓑衣，她们看到了风雨飘摇中杨帆的背影，却没认出他是杨帆，两个人径直往玄武门外走去。
谢小蛮绷着小脸，神色非常的紧张，高莹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别这么紧张，一会儿就见到了。”
谢小蛮突然站住，嘴唇发白，忐忑地道：“小莹，雁掌柜的传讯来说，一共带回来四个人，这其中，一定有三个是假的，我怕……我就是怕……万一四个都是假的怎么办？我已经空欢喜好多回了，如果这个法子还是找不到阿兄，我……”
小蛮说着，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起了转儿。
在听说雁掌柜的派去广州府的人已经回来，而且一下子领回四个自称是她阿兄的乞儿时，小蛮脑子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很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她心中的焦虑和恐惧，要这个人陪着她一起去见雁高楼雁掌柜的，因为她已经不敢独自承受失望的打击。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杨帆。结果当她赶到杨帆的宿营之处时，却听说他被武攸宜大将军唤去了，于是她才找到好姐妹高莹，把自己多年来压在心底的心事对她诉说了一遍。高莹此时已经知道了她的苦楚。
高莹见她不安的样子，忙安慰道：“傻丫头，人还没见着，你先吓唬起自己来了。说不定你一会儿见着他们，马上就找到你阿兄了，你想啊，一下子找来四个，就算有骗子，还能都是骗子？这一回，一定真找着你阿兄了！”
“嗯！”
小蛮破涕为笑，眼泪因这一笑，终于滚落脸颊。
高莹替她擦擦眼泪，取笑她道：“瞧这小可怜的样儿，连我看了都心疼。咱们快走吧，你阿兄一定等急了呢。”
“嗯，咱们走！”
小蛮继续往外走，忐忑着希望再吃一粒定心丸：“我阿兄这回一定是真的找到了，是吧？”
高莹大大咧咧地道：“那是！肯定的！要是这回四个全都是假的，你就把寻亲告示贴遍大唐，只要你阿兄还没死，一定看得见！”
小蛮乜了她一眼，小嘴一扁，泪花闪闪，又快吓哭了。
高莹瞅见，不禁尴尬地道：“啊，我胡说的，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你阿兄一定是找回来了，我都听见喜鹊叫了，啊哈哈……”
雨水打在窗外的花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婉儿倚窗独坐，看着窗外那被雨水浇灌得愈发娇艳的鲜花。
她已歇了两日，头一天团儿来看她，明明看她恹恹地卧着，连话都没力气说，偏要坐在榻边叽叽喳喳个没完，险些看见了她颈间的吻痕。后来宫里各司各局的管事、弘文馆、内书房的学士来探望，便只在外间放下礼物，隔着屏风问候几句，倒再没有什么风险。
婉儿懒洋洋地卧了一天，今天终于起来，只觉脱胎换骨，整个人都变了样儿。看着镜中那容光焕发娇艳欲滴的样儿，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本以为自己指不定有多憔悴呢。
变化的不只是她的眉眼神韵，还有她的心境。以前，每逢这样的雨中，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可是如今心境霍然一变，瞧着那雨也亲，看着那花也艳，似乎那晰沥的雨声都像一首欢快的乐曲。
婉儿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那雨中花，脸上时而漾起一抹笑意，时而闪过一抹娇羞，恰如那雨中的花，一样的娇艳欲滴。
这时，杨帆刚刚跨进史馆的大门……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将欲行
虽是夏天，淅淅沥沥的雨下久了也有一种萧萧的凉意，尤其是在史馆这样清静的地方。
正殿里静悄悄的，几位修史的学士大概也嫌这雨下久了有些恼人，正在拄着下巴打瞌睡。至于关夫子，杨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这位老夫子是很惜命的。
杨帆没有直接拐向婉儿的书房，他依旧先进了侧厢储放案牍的偏殿，然后从后面的小门儿出去，来到婉儿的书房前，解下蓑衣，举手叩门。
叫开房门，杨帆刚刚走进去，才把门儿虚掩上，婉儿就一头扑进他怀里，欣然道：“郎君！”
“婉儿！”
杨帆顺手把蓑衣丢到一边，轻轻揽住她的纤腰道：“奔赴陇右的命令下来了，我一会儿就得走。”
“这么快！”
婉儿离开他的怀抱，吃惊地道。
这两天她在书馆歇着，没有打听外面的消息，来看望她的各司各局管事虽多，其中不乏她的心腹，但是那些人怎么可能想到一个百骑侍卫与高高在上的上官待诏会有瓜葛，自然不会对她提及此事。
杨帆点了点头，看她玉容惨淡，心中也不禁有些难过。
杨帆放轻了声音，低低地道：“别难过，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我早去就会早回。我一定努力立一份大大的功劳，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你不想我们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么？”
婉儿咬着薄唇，轻轻地点了点头，道：“郎君放心，婉儿不是不明事理的女子，婉儿只希望郎君此去，千万保重身体！功劳立不立的都没什么，但是人，一定要好好的。”
杨帆道：“放心，我此去只是做个探子，探成行商游贩小商贾，搜集情报，能有什么危险。”
“嗯！”婉儿温顺地答应一声，轻轻靠进他的怀里。窗外的雨似乎变缓了，雨声也柔和下来，沙沙地扰着他们的情绪。过了许久，杨帆才轻轻推开她，说道：“我得出宫做些准备，马上要走了。你放心，此去陇右不会太久，等梅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
婉儿目光一亮，期盼地道：“你保证？”
杨帆犹豫了一下，改口道：“最迟，下一次桃花盛开的时候！”
婉儿笑了，笑如一朵灿烂的春桃花！
她像一只投林的乳燕，忘情地跃入杨帆的怀抱，紧紧地抱了抱他，再松开，退后两步，深情地凝视着他道：“郎君去吧，恕奴不能远送，婉儿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杨帆重重地点一点头，拾起蓑衣，转身走了出去。
婉儿快步走到窗前，看着披好蓑衣的杨帆大步远去，消失于雨中。忍了很久的泪水也如那窗外断了线的雨珠般，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
内卫的女侍卫宿舍院落外，杨帆披着蓑衣站在那儿。房里，兰益清听到外面传来的问话声，撑起油纸伞跑出来：“二郎怎么会来这里呀？”
一见杨帆，兰益清的笑眼就变成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
杨帆微笑道：“小清姑娘，谢都尉在么？”
“我就猜你是来找小蛮姐的。”兰益清掩口轻笑，谢小蛮同杨帆走动的确是太近了些，除了高莹知道她接近杨帆很多时候是替上官待诏传递消息，其他女卫一无所知，所以在她们心里，自然把谢小蛮和杨帆看成了一对儿。
杨帆笑笑，不想对她解释这件事，只是问道：“是！敢问谢都尉可在？”
兰益清道：“这可不巧得很，小蛮姐和小莹姐一起出去了，我倒是瞧见了，可当时正跟人打‘双陆’呢，也没问她们，不晓得去哪儿了，她们是披了蓑衣出去的，想必是要出宫。”
“这样啊……”
杨帆有些失望，想了想，便对兰益清道：“杨某奉有密令，要往外地公干，可能要几个月的时间才回来，临行前特来向谢都尉道别，既然都尉不在，就有劳小清姑娘代为转告一声了。”
兰益清“啊”了一声，吃惊地道：“你要去外地公干呐，这……能不能等小蛮姐回来，你亲口跟她说呀？”
杨帆摇了摇头，看看天色道：“杨帆也是刚刚接到出行的命令，时间来不及了，不能等候谢都尉回来，有劳小清姑娘代为转告。”他向兰益清笑了笑，便转身向外行去。
……
洛阳南市，谢氏首饰头面店的后院里，谢小蛮狠狠地瞪着四个冒充阿兄的乞丐，一言不发。高莹看看她，轻轻拉拉她衣袖，小声劝道：“算了，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小人……”
谢小蛮猛地甩开她的手，愤怒地瞪着那四个畏畏缩缩的乞丐，大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四个被她识破身份的乞丐畏畏缩缩地站着，不敢回答。谢小蛮被气哭了，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抽抽搭搭地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我只是想找到阿兄而已，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次次地让我难过？”
一个痞赖性儿的乞丐把胸一挺，耍赖道：“哪个骗你？某就是有个从小一块儿乞讨的阿妹失散了嘛，我哪知道是不是你？你大老远地把我从广州府弄到洛阳来，白折腾我一趟，我还一肚子冤枉呢。”
其他几个乞丐一听纷纷耍起赖来：“对啊对啊，是你自己不打听清楚，怎还怪起别人了？得了！别的我也不与你多说，你赔我路费宿费饭食费，我自返回广州府，否则，我还不依了呢！”
谢小蛮一听这些无赖话，不禁勃然大怒：“一群无赖！你们还敢说！”
片刻工夫，头面店后院儿便响起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呃……咳！”
雁掌柜咳嗽一声，挡住身后英姿飒爽的小蛮倩影，对闻讯跑过来的店小二吩咐道：“东家有事，关门打烊！”
……
马桥家巷口新搭了一个面摊棚儿，棚子还没有完全搭好，因为下雨，请来帮忙的邻居都回去了，搭了一大半的棚子先撂在了那儿。
杨帆赶来的时候，面片儿正在棚下拾掇着东西，虽然有搭了一半的棚子遮挡风雨，斜风细雨的飘进来，还是打湿了她的衣衫。
杨帆和面片儿便站在棚下叙说。
面片儿已做了妇人打扮，开了脸、修了眉，挽了妇人髻，很温婉的一副少妇形象。
面片儿兴致勃勃地对杨帆道：“我琢磨着，旁的手艺也不会，如果胡乱尝试一些玩意儿，未必就赚得到钱。不如还是开汤面摊儿，本钱由我娘和婆婆两个人出，二一添作五，有她们两位老人帮着我，生意可以做得再大些，剩些残汤冷炙，家里还可以多养几只鸡、鹅……”
杨帆笑道：“这样挺好，我原还担心你出嫁了，大娘一个人没有依靠，这样等于是两家合作一家过日子，彼此都有个照应。”
面片儿道：“说得是呢！也亏着两家离得近，婆婆又慈祥，我才得便照顾两位老人。对了，今儿正下着雨呢，你怎么跑出来了？”
杨帆没把自己要去陇右的消息告诉她，免得她为自己担心，只是笑答道：“没甚么，明天可能要陪一位大将军赴长安公干，大概得明年开春才回来，所以过来看看，提前打声招呼，免得许久不来，姐姐惦记。桥哥儿多久能回来一趟啊？”
面片儿听说他是护卫一位大将军去长安，并无什么凶险，便也没太往心里去，听他问起马桥，便道：“他呀，家里是指望不上的。一年才有一次勋转，一次只有半个月的探亲时间，虽然他现在做着郎将的亲兵，行动自在一些，可也不能擅离军队的。”
杨帆听了不觉叹了口气，在他看来，宁姊与桥哥儿固然是一对佳偶，可是这样一对夫妻，一年只能相聚十五天的时间，宁姊原来只要照顾一位老人，现在却要照顾两位老人，也真是辛苦了她。
面片儿笑道：“咋了，觉得姐姐很辛苦，是吧？其实还好啦，婆婆和我娘身子骨儿都俐索，照顾她们也不算十分辛苦。难得他能受到郎将的赏识，在军里好好干，过几年总能熬出头来，值得！”
看她的神情，真是既高兴又自豪，毕竟从军时间这么短，就能得到一位郎将的赏识从而成为他的亲兵，这说明她的男人很出色。如此打熬几年，桥歌儿至少混个伙长，运气好还能做个队正，在这市井坊间，几户人家的男人有这份能耐、这份光彩？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如果马桥能有这个出息，作为他的妻子，江旭宁将是最为之自豪和骄傲的人，让她为此付出再多辛苦，她也甘之若饴。
看着江旭宁的神情，杨帆忽然想到了婉儿，或许，就算不为了能有一个配得起她的身份，就只为了她心中为自己生起的那份自豪与骄傲，此去陇右，也该大干一场吧！杨帆仰起脸，看着迷迷蒙蒙的天空，一股豪气，油然生起。
“醉金钗”酒楼的一个雅间里，耳目人赵逾坐在沈沐侧首，解说道：“各方势力派往陇右的人，我们掌握得并不完全，费尽心机，也只弄到了一部分人的名单。”
他把名单一份份地摆到沈沐的面前：“这是太平公主派往陇右的人员名单；这是武承嗣派往陇右的人员名单；武三思不甘寂寞，也派了人去，这是他派去的人员名单；最后一份就绝对详尽了，这是百骑派往陇右的人员名单。”
沈沐笑道：“这么热闹？大家都到陇右去赶集么？”
他随手拿起摞在最上面的那位名单扫了一眼，眼睛突然一亮：“杨帆也在其中？哈哈，这一下，更热闹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漫漫西行路
杨帆离开马桥家后，便去了距马家最近的南市。这时坊市还没结束，不过因为下雨，坊市里的客人不是很多，杨帆赶到牲畜交易地时，只有寥寥几个牲口贩子还披着蓑衣在那儿坚持。
只是简单的一番议价，杨帆急于交易，对方急于收摊，最终以一个双方都比较容易接受的价格，杨帆买下了两匹马还有一套大车。
车子很简陋，而且很陈旧，不过车子的木料和作工看得出都是很不错的，以这部车子的陈旧程度依旧能这么结实，足见当初下的功夫了，而且这辆车子又不华丽显眼，正适合远行之用。
马是两匹老瘦的劣马，杨帆赶到的时候，牲口摊子上已经没有什么好马，而驾车远行，只要有把子力气能拉车就行，一共也只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三个人全加一块儿还不到两百斤重，两匹驽马拉车，足矣。
杨帆付了钱，在那牲口贩子的帮助下把马套上辕，便赶着马车往外走。车子当真不错，只是轮儿吱吱嘎嘎地有些响声，回头抹点油脂问题就不大了。而两匹老马拉惯了车子，杨帆虽然不大精通驾车的本事也足以驾驭。
杨帆驾着车，向南坊市的南门走去时，宽敞的坊市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客人，坊市门口已经慢腾腾地敲起了鼓，三百声后坊市就要关闭了。此时，渺渺细雨中，小蛮正在高莹的劝慰下很伤心地走向南市的北门，准备赶回宫城。
一条长街，南辕北辙，他们几乎同时踏出坊门。
“二哥，你来啦，我给你热点东西吃。”
看见杨帆赶着大车进了院子，早就抱着孩子候在廊下的朵朵非常欢喜。
杨帆笑道：“不急，虽然下雨，可天色还没黑呢，过一阵儿再烧饭吧。”他一面说，一面把两匹马从车辕上解下来，拴到一旁的马厩下，又从车上搬下两袋牲口贩子附赠的加了豆子的草料，分别放在两匹马前的石槽里，拍拍马屁股便走出来。
小柒被朵朵抱在怀里，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两匹大马，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大怪物。
杨帆解下蓑衣，挂在廊柱上，向他拍拍手，笑道：“来，小柒，叫叔叔抱。”
因为杨帆隔三岔五的就来看他，是除了朵朵之外小柒最熟悉的人，而且杨帆喜欢逗他，所以最得他的喜爱，一看杨帆张开双臂，小柒咧开小嘴儿，就往他怀里靠去。
小家伙还不懂得张开双臂回应他，只是小屁股一拱，整个身子便向他倾过去，杨帆顺手把他从朵朵怀里接过来，在他嫩嫩的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呵呵地笑起来。
“朵朵，都收拾妥了么？”
“嗯，都收拾妥了。”
朵朵一双大眼睛看着杨帆，眸中满是感激亲切之色：“二哥，我先收拾一下，明早就走了，今晚多烧些东西吃。”
杨帆答应一声，朵朵就提起水桶冲到了细雨中，很快就在井里打了一桶水回来，麻利地提到厨间去，杨帆抱着小柒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东游西逛，时而指指这里，时而指指那里，用夸张的手势和声调逗引着小家伙，小柒看得高兴时，总是会咧开小嘴嘎嘎地笑着，然后吐几个唾沫泡儿。
“二哥其实准备一匹马就好了，东西放在马包里，我背着小柒骑马追赶你们也方便些。赶车怕会跟丢了呢。”
朵朵一边跟杨帆说话，一边弯着腰拿丝瓜瓤子刷锅。她连适合远行的短衫窄腿长裤都换好了，这样一弯腰，青春健美的小屁股便拱出一道优美的弧形。
杨帆本来是无所事事才跟在她的后面，见这情形不宜再看，便扭过身去，站在屋檐下抓着小柒的小手去接檐下淋下的雨水玩，顺口答道：“不必了，我原以为要随大军去陇右，谁知却是让我们各自乔装，暗赴西域。这样的话我就不与他人同行了，到时候我赶车，你带孩子，咱们一块儿走，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安顿好，再去办差使。”
“真的？太好了！”
朵朵雀跃起来，小麦色的脸蛋浮起一抹激动的红晕，一双大眼睛熠熠放光，就像暗夜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玫瑰花，有些黑里俏的感觉。
虽然她是边塞女子，策马骑射、出门远行，比这洛阳城中女子自立性强，可是这么远的路，她终究没有一个人走过，难免心中忐忑，这两天她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跟丢了杨帆，一个人迷了路。
如今杨帆能跟她一起走，小妮子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晚饭很简单，对朵朵来说，却已是非常丰富了。
晚饭后杨帆陪着小柒在榻上连滚带爬地又玩了一会，直到小家伙疲倦地睡着了，杨帆才到对面厢房住下。
一夜无事，第二天天还没亮，朵朵就被尿了炕的小柒给吵醒了，侍候这小祖宗换了尿布，趁着天还没亮，朵朵又把饭烧上了，当则天门上晨钟响起、满城应和的时候，杨帆和朵朵已经吃过了早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了。
一辆马车驶出洛阳城，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马车上，有一男、一女、一个昏昏欲睡的婴儿，还有一只咩咩叫的羊。
刚开始看到朵朵抱了一捆草，牵着那只奶羊准备上车的时候，杨帆着实有些啼笑皆非，不过朵朵倒是理直气壮：“不带着羊，小柒路上吃啥？”
她从小在边塞长大，看惯了草原上游牧部落迁徙的场景，不要说是一只羊，一群羊也是照赶不误，对于杨帆的大惊小怪，她很是不解。
杨帆仔细想想，觉得确无不可，那担着鸡鸭、赶着猪猡进城出城的人多了，这车上便放一只羊也不至于引人注目。虽说现在市井间最常见的饮料就是奶制品，却不见得随时能买到鲜奶，大人好对付，小孩子的饮食总要有所准备才是，反正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极普通。
于是，杨帆穿着两截衣，扮成一个乡下汉子，朵朵挽了妇人髻，扮成他的媳妇，小柒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对“新婚夫妇”的爱情结晶，赶着马车，载着奶羊，还有锅碗瓢盆一大堆东西，踏上了他们的西行路。
几天后，他们过了潼关，踏上关中大地的时候，马车上又架起了几根竹竿，上边挂着一块块尿布，一路行去，仿佛万国旗一般招摇。
朵朵准备的大量尿布终于告讫，不得不一路洗、一路晾了。
可这，却也恰恰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家三口，居然是赶赴陇右的密探。
武三思的人、武承嗣的人、太平公主的人陆续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就连百骑中扮作马商行贾的那些战友们都没有注意。单骑独马，贴了两撇小胡子，扮成一个帅气少年郎的天爱奴也很无视地从杨帆面前驰过去了。
当时，杨帆光着脊梁、穿着犊鼻裤，头戴一顶遮阳的竹斗笠，胡子拉碴，满面风尘，光着两只大脚丫子在车辕下晃晃荡荡的，逗弄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小柒。
亏得天爱奴没认出他来，否则怕不一头从马上栽下来。
但是，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杨帆，并且一直优哉游哉地跟在他的后面，这个人就是沈沐。
沈沐很纳闷儿，他不知道杨帆从哪儿找来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充当掩护，他一路跟在后面，始终没有与杨帆碰面，就是想先弄清楚这个女人和孩子的来历。可惜他的人虽手眼通天，却也无法查清这件事。
这件事只有狄仁杰一人清楚，就连当时守在门外的舒管事都不知其详，沈沐虽有一个红颜婵娟在狄仁杰府上，自然也不可能了解此事。
到后来，沈沐几乎要怀疑这个女子和孩子真是杨帆的女人和儿子了，可若是如此，杨帆断然没有把老婆孩子带去陇右冒险的道理呀。
沈沐一路跟下来，从洛阳陆续传来的消息，始终不曾查明这女人和孩子的身份，沈沐不想再等下去了，陇右是他最大的根基之地，此番陇右危机，对他是一个莫大的机会，而杨帆的插入，更让他看到了希望。
俗语云：尿脬虽大无斤两，秤砣虽小压千斤。
杨帆的加入，使他迅速修正了自己的计划，要在陇中火中取栗，谋取最大利益，杨帆将成为他计划中极重要的一环。而要做到这一点，他不可能用欺骗和计谋达到目的，他必须得对杨帆开诚布公，得到杨帆的理解和支持。
这一路西去，长路漫漫，可不正是一个交心的好机会？
沈沐主意已定，轻轻一摇手中折扇，吩咐道：“加快速度，追上去！”
七七姑娘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一路上，沈沐心里只有一个杨帆，都没正眼看过她几眼。不过还好，沈沐总算是照顾到她的面子，把那只狐狸精打发回长安去了。这样一想，七七姑娘便没有发作。
本来就被人看成醋坛子了，莫不成不止与那只狐狸精吃味儿，还要与一个男人争风不成？
前边一路坦途，就只一条道儿，杨帆见此情形，就把大鞭插在车辕上，任那老马自行往前走，返身一看朵朵，因为天热，棚里通风不畅，外面阳光又烈，朵朵就坐在棚口阴影下，怀抱着小柒，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
杨帆不禁笑道：“来，孩子给我抱会儿，你歇歇乏儿。”
杨帆伸出手去，刚刚接过住孩子，车轮忽然颠簸了一下，朵朵身子向前一倾，杨帆便觉掌缘触到一处娇弹弹、软绵绵的所在，朵朵俏脸儿一红，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恰在此时，后面几匹健马驰过来，超过了杨帆的马车，勒缰一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第二百二十章 一拍即合
七月流火，烈日炎炎，大部分旅人都会选在早晚两个时段赶路，烈日当空的时候择地歇息乘凉，所以此时路上行旅本就不多，突然间数骑快马赶上来，马上引起了杨帆的警觉，他们勒马拦路的举动更令杨帆暗生戒备。
“朵朵！”
杨帆把孩子递给朵朵，向她递了一个眼神儿，朵朵会意，连忙接过孩子，缩进车棚里去。杨帆拉住马车，一边悄悄挪过车板草垫下的刀柄，一边扮出一副乡下人的憨厚模样，傻愣愣地问道：“几位大兄弟因何拦住俺的去路呀。”
一个骑士用鞭杆儿顶了顶遮阳帽，露出一张黝黑精明的中年人面孔，这位中年骑士锐利的眼神往他的手指触处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有请小郎君稍候片刻，等我家主人与你分说。”
“你家主人？”
杨帆扭头望去，就见两辆宽轴大轮的驷马高车正快速地向这边赶过来。马车周围有十几名青衣骑服的侍卫，杨帆暗自叫糟，如果来人心怀歹意，他可没把握在这么多人手中护得朵朵和小柒安全。
马车越驶越近，车子不算十分华丽，这种赶长途的车，尤其是往关中、西域方向去的车子都是讲究结实耐用、宽敞舒适，却不大在乎外表。不过，看那拉车的四匹马，却都雄骏已极，马车驶近，穿骑装的护卫武士便向左右一分，只让那辆马车驶向前来，与杨帆的马车并驾停下。
车帘儿一挑，车窗里探出一张很欠揍的面孔，懒洋洋地道：“真巧啊，二郎也往西去吗？既然同路，不妨过来聊聊天、叙叙旧，喝杯酒，你看如何？”
杨帆失声叫道：“沈兄，是你！”
沈沐的车子车厢着实不小，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车子，里边布设极其豪华，在这宽敞高大的车厢里面站立行走都没问题，座位也是软绵绵的可坐可卧，异常舒适，行再远的路都不觉疲惫。
那车子侧厢的挂板是可以放平的，一旦放平，就是一张几案，车厢两侧有夹层，里边有果脯蜜饯、点心干果，居然还有冰镇的葡萄美酒。
最奢侈的是，在车厢中央，居然还放着一桶晶莹剔透的冰块，弄得整个车厢里凉爽宜人，真不知他们已经赶了这么远的路，是从哪儿弄来的冰块。
看看这样华美舒适的车辆，这样尊贵雍容的气派，再想想自己那辆破车，还有车上那只咩咩叫的奶羊，杨帆不禁生起一抹惭意。
沈沐似乎看到了他心里去，摇了摇桃红色的葡萄酒，让那酒中的冰块叮叮当当地敲着杯壁，悠然道：“我不是世家子，能有这样的享受，是本领加上机缘。二郎也是有本领的人，机缘么，就在这西行路上。二郎若是有心，这样的日子你也是唾手可得的。”
杨帆听了这句话，并没有被他描述的美好前景所迷惑，眸子里反而露出了更加警惕的目光：“看来这机缘，是沈兄要送与我的了？”
这时候，朵朵正抱着孩子坐在他右手边，而七七则轻轻靠在沈沐左手边，杨帆和沈沐说话的时候，两个女人也在互相打量着。
沈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笑道：“路途还长着呢，急什么，咱们先喝喝酒，乘乘凉。尊夫人和孩子可以先到后面车上歇一下，那辆车正空着。”
他有意地把朵朵认作了杨帆的娘子，就是想听杨帆说出朵朵的身份，杨帆自然不会上这个当，他扭头对朵朵道：“既然沈兄这么说了，朵朵，你跟小七先去后面车上歇息一下吧。呵呵，这车子坐着这么舒服，不坐白不坐。”
“小七！你叫我小七？”
李绫荃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杨帆：“你是我的什么人，居然敢叫我小七？”
杨帆怔了怔，惊讶地道：“沈家大娘子的闺名也叫小七么？呃……杨某所说的小七，是这个孩子。”
杨帆称她为沈家大娘子，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回敬沈沐的。可李绫荃一听他把自己认作沈家大妇，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坦，一时也不想追究他称呼自己只有父母长辈才称呼的乳名了，只是眉开眼笑地道：“你家小孩子叫小七？嘻嘻，真巧，倒是大有缘分。”
沈沐见她很受用地接受了沈家大娘子的称呼，不自在地扭了扭屁股，咳嗽一声道：“七七呀，既然你跟这个孩子这么有缘，不妨一起到后面车里坐坐，聊聊天儿，解解闷儿。”
李绫荃娇嗔道：“就知道你巴不得我离开，哼！杨家娘子，咱们走！”
朵朵不晓得这位沈公子和七七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她本来就做少妇打扮，扮作杨帆娘子的，所以也不否认，于是，不是沈家娘子的沈家娘子和不是杨家娘子的杨家娘子一块儿下了车，去了后面车子。
车子继续启行，十多个劲装骑士拱卫在两辆马车周围，后边是两匹驽马拉着一辆空车劲儿劲儿地跟着。
车厢里面，沈沐微微向前倾身，小声问道：“那个女人，不是你的女人吧？”
杨帆道：“当然不是！”
“那孩子……”
“也不是！”
“那她们是……”
“嘿嘿！沈兄，每个男人都有一点小秘密的，你说是么？”
“哈哈，明白！明白！那我不问了。”
“沈兄，我记得尊夫人不是杨氏大娘子么，怎么今儿又换了七七姑娘？这位七七姑娘，不是你的女人吧？”
“当然不是！”
“那她是？”
“嘿嘿，二郎，每个男人都有一点小秘密的，你说是么？”
两个男人嘿嘿地笑了起来，眼神儿都有些奸诈。
沈沐掀开一只银杯，给杨帆注满一杯葡萄酒，又用银夹儿从盛冰的银盆里夹了两块碎冰进去，微笑道：“二郎不是羽林卫百骑侍卫么，如今这般打扮往关中去做甚么？”
杨帆不答反问道：“沈兄莫非是特意尾随小弟而来？”
沈沐道：“是，也不是。二郎去不去陇右，沈某都是要去的，得知二郎也要去之后，我便顺道跟你来了，算是两便之举吧。”
杨帆抓住了他的话柄儿，笑道：“方才沈兄还说关中，现在就变成了陇右。沈兄，你们这些世家当真厉害，简直是无孔不入啊，连这样的消息你们都能打听到！”
沈沐哈哈一笑，便也不再掩饰，只道：“二郎也是往陇右去的，可还记得你我当日所谈？”
杨帆目光一凝，道：“沈兄方才说小弟的机缘就在陇右，莫非小弟前往陇右公干的事情，沈兄也有兴趣？”
沈沐一手持杯，轻轻叩着桌面，缓缓地道：“何止有兴趣，而是大有兴趣。二郎的事，沈某可以帮忙，我可以保证，有我帮忙，你能拿到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详尽、更有用的情报。但是有一件事……”
杨帆坦然道：“投桃自当报李，只要不是违背天地良心，沈兄但请直言。”
沈沐道：“自然不会违背天地良心，不过……会对一个人不利，另外，也与狄公的主张相悖。”
杨帆眉头一蹙，沈沐又道：“不过，与狄公主张相悖，却未必就与朝廷的主张相悖，这第二件事，当今天子也是乐见其成的。”
杨帆疑惑地道：“沈兄到底在说什么，可否开诚布公？”
沈沐犹豫了一下，道：“你曾为那人下属，又是薛怀义的弟子，照理说这件事我不该信任你，更不该与你商量。不过狄公说过，你心在李唐，绝对可以信任……”
杨帆心道：“狄公这个评价，定是因为我宁可放弃迁升的机会，也要冒险搭救黑齿常之幼子的事了。他却不知，我肯救人，与黑齿常之忠于李唐实无关系，实是这等伤天害理的行为，有悖天地良心。”
沈沐沉声道：“我相信狄公的眼力，所以我就直说了吧！这个人……就是丘神绩！”
杨帆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沈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沈沐之所以肯直言不讳，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相信狄仁杰对杨帆的评价，而是相信他将给予杨帆的厚报，是杨帆所无法拒绝的。
不错，杨帆的确曾经做过丘神绩的部属，但是为期很短，也从未成为过丘神绩的心腹，仅凭做过他的部属，很难保证杨帆对丘神绩有忠心。
至于薛怀义同丘神绩走得很近也不用担心，杨帆虽曾是薛怀义的弟子，却也是阴差阳错造成的，从杨帆之后从未藉助过薛怀义的力量来升官发财，就可以看出此人对藉助一个面首的权势很是排斥，所以他与薛怀义应该也没有太密切的关系。
杨帆发怔的表情，被他理解为担心，同一位高高在上的金吾卫大将军为敌的担心，所以他马上又给杨帆服下一枚定心丸：“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做太危险的事，你只是从中充当一个穿针引线的人，将一些有力的证据传达到一位有力的权势人物手中而已。”
沈沐微笑道：“丘神绩，国之贼也！狄公也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这件事，狄公知道。而我所说的那位权势人物，其权柄地位，比狄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若能抱上这条大腿，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杨帆当然知道狄仁杰想对付丘神绩，可狄仁杰已是当朝宰相了，还有什么人的大腿比狄仁杰还粗？当然，此时此刻，沈沐既不说开，打破他的头他也想不到，这条比狄仁杰还粗的大腿竟然是太平公主。
杨帆凝视着沈沐，唇角慢慢逸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沈沐正不解于杨帆的笑容为何如此诡异，杨帆便一字一句地答道：“我答应！那么另一件事……是什么？”

第二百二十一章 酒如血
沈沐笑起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不肯答应这件事。呵呵，你果然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取舍立断，好，很好！”
沈沐笑容一收，又道：“这第二件事，其实问题倒不大了。关键只在于，狄公反对发兵西域，夺回安西四镇，而你对狄公甚为敬重，或会赞同他的看法。不过，皇帝是想夺回安西的，你是朝廷中人，自然该遵从皇帝的意旨，这件事，想来不会令你太过为难。”
杨帆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你的意思是，担心陇右局势会向着不利于出兵的方向发展，又或者，集中到皇帝案前的那些情报会不利于出兵陇右，从而使皇帝改变主意。因此，要尽量的促成朝廷出兵陇右？”
沈沐欣然道：“跟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
杨帆直视着他，问道：“朝廷是否出兵陇右，与你们这些世家有很大的关系么？你为何如此热衷此事？”
沈沐道：“当然有莫大的关系。你知道西域有多少从汉朝时候起就传承下来的世家豪门？你知道他们同我中原世家有多少千丝万缕的联系和利益关系？你知道西域商路掌握在异族人之手，那意味着会有多少财富的流失？”
杨帆有些不悦地道：“就为了这，为了你们这些世家的利益，就宁愿发动一场战争？”
沈沐摇头道：“你错了！世家，说到底，不过是地方群体的一个代表。这些利益，难道只是世家一家的利益？就算只是这世家，你可知道它经营着多少行当、开着多少店铺，雇佣着多少伙计，给多少人提供着饭碗？
如果失去这些财源，就不需要干这些赔本的买卖，于这些财大势雄的世家而言，不过是少了一条财路，于多少百姓而言，却是失去了活路？一个朝廷，不能为它的百姓谋福祉，它为何而存在？就为了皇室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么？
再往远里说，陇右、辽东，皆滋生野蛮之地，不把这种地方控制在朝廷手里，早晚必是我中原心腹大患。李唐皇族虽是汉人，但是具有胡人血统，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有三成是匈奴、鲜卑、突厥族裔。是故，隋文帝时，以华夏为正统，四夷蛮狄为从属，而我朝却大讲华夷一体……”
说到这里，沈沐忽然转头向外看去，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目光忽然深邃起来。杨帆随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却只看到层峦叠嶂的青山绿水，迤逦起伏，仿佛一幅优美的山水画。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汉人海纳百川，一视同仁，夷狄一旦强大，却鲜有把我们视同兄弟的。你没有经历过，当然体会不到。我虽然也没有，但是我身在传承千年的世家里，所以，我比许多人更清楚那许多已经被人遗忘或者忽略了的事情。”
沈沐收回目光，看向杨帆，神情庄重地道：“永兴元年，胡狗鲜卑，大掠中原，劫财无数，掳掠汉女十万，夕则奸淫，旦则烹食，千女投江，易水为之断流。羯狗之暴，以汉为‘羊’，杀之为粮。
永嘉四年，围猎汉民，王公忠烈射死者十余万。不日，夷人匈奴，四面纵火，烤汉为食，死者二十余万。太兴元年，愍帝受辱，崩于匈奴。凡此种种，罄竹难书！今之胡夷，狼子野心，以掳掠屠戮为乐，强抢汉地为荣……”
沈沐顿了顿道：“你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什么吗？”
杨帆摇了摇头，沈沐道：“我方才所诵的，是武悼天王所写的《杀胡令》中的一段！”
《杀胡令》杨帆是听说过的，闻言不禁动容道：“啊！原来这就是《杀胡令》！”
沈沐道：“没有人比我们这些世家更清楚那时候那些事了，当时，从北方迁入中原的胡人已达七百万，当地的汉人却只有五六百万，胡人还在不断增长，我汉人却被不断杀戮、驱使、奴役，越来越少。
武悼天王发布《杀胡令》，号召行将被灭族的汉人群起反抗，杀胡虏无数。虽然他最终战败而死，但他却做成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在他的《杀胡令》号召下，饱受欺凌的北方汉人群起响应，杀死了大量野蛮的异族人，如果当时不是他站出来，那么等到这些胡人把北方的汉人杀光，子孙繁衍，继续壮大，紧接着就会杀向江南。江南汉人当时不过三百余万，他们也会被杀光，汉人就亡族亡种了！
第二件事，虽然武悼天王死了，但是他的壮举，让那些残忍的胡人看清了，原来汉人并不是任人欺辱的绵羊，他们虽然最终打败了冉闵，心里却终于有了敬畏之心，他们封冉闵为武悼天王以安抚汉人，从此再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欺凌屠杀汉人。
他们甚至不敢再让汉人当兵，不敢让汉人摸到武器，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夷狄胡蛮各个小国互相残杀，而只务农耕的汉人却得到了休养生息，繁衍壮大。等到连续不断的战争让胡人大量战死，不得不再度征召汉兵时，汉人的力量已经不可忽视了。
这时候，他们为了拉拢汉人，甚至不得不把公主下嫁汉人豪门，而汉人也正是藉此，一步步掌握权力，继续壮大，直到杨坚灭胡，建立大隋。”
沈沐说到这里，冷笑一声道：“说来可笑，时至今日，一些自以为是、夸夸其谈、数典忘祖的腐儒蠢物，却在那里痛骂冉闵是屠夫！好了伤疤忘了痛，如果不是武悼天王，他的祖宗早就被人奴役至死了，哪里还有他的存在！”
沈沐说到这里，对杨帆感慨地道：“那时情景当真可怕呀，世家高门都逃到江南，惶惶不可终日。中原王朝变幻，世家高门从来不怕，皇帝可以张王李赵，天下依旧汉人江山，可是当胡人入主中原的时候，那真有亡族灭种的可能。
我从不讳言我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家族的延续和传承，但是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保持我汉人族群的强盛兴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以，即便我的本来目的不是为了匡扶天下，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我中原国力强盛，不趁此时控制西域，巩固西北边防，压制胡虏的壮大，难道要等来日我中原势弱，又或生了内乱，让胡虏乘虚而入么？二郎，你我大好男儿，何不趁此机会，为我中原收复西域出一把力，既可报效国家，兼济万民，又可功成名就！”
杨帆微微垂着眼睛，许久许久，双眸才慢慢扬起，迎上了沈沐的眼神。
“沈兄，你说服我了！”
杨帆一手举杯，一手托底，郑重地向沈沐一敬，沉声道：“就让你我趁此机缘，干出一番大大的事业来吧！”
沈沐大喜，同样郑重举杯。
“当！”
两只银杯一碰，杯中酒，荡漾如血！
……
众骑士护卫着三辆马车依着山势左折右弯地走过那条难行的山间小道，绕过山麓之后，便是一段相对平缓的下坡路，到了这儿就好走了。
朵朵带着孩子和七七姑娘住在第二辆车上。七七姑娘虽是高门世家的千金小姐，却没有一点架子。几天下来，她就和性情直爽活泼的朵朵打成了一片。自然，小柒也成了七七姑娘的最爱。
换尿布、喂羊奶，这些有趣的事情她总是抢着干，一开始她还笨手笨脚的需要朵朵教她，现在她似乎比朵朵还要熟练。因为有个小柒宝贝，再加上杨帆与沈沐坐卧行走几不相离，她也不便过来，这几天倒是很少再纠缠沈沐，让沈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下了山坡，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了，这儿没有什么路标，不是熟悉这儿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什么地方。沈沐是有熟谙这条道路的向导带路的，所以杨帆就轻松了许多，他连路都懒得问，只知道过了潼关之后又往西走了大概半个月了。
这段路走下来，他发现沈沐身边不止那十几名侍卫，似乎暗中还有人在前后替沈沐探察路径，暗中保护。杨帆不是世家高门子弟，只以为世家高门子弟就是这般排场，不禁暗暗为之咋舌。
他却不知，世家高门子弟终究不是手握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又或者执掌一府一道的封疆大吏，哪可能出个门都有这般威势，实是因为沈沐非同一般世家子弟，作为“继嗣堂”的隐宗宗主，沈沐一身牵涉众多、干系重大，谁敢让他轻易涉险。
车子下了山坡，进入一片河滩丘陵地带，这里的河滩和丘陵低也不低、高也不高，起伏的坡度非常平缓，所以看起来还是平坦宽阔得多，尤其是望向远处时，根本感觉不到那起伏，就仿佛就里是一马平川的平地。
大约两里地外，隐约可见是一片树林，此时“呜”的一声短促的号角声，从那林中传了出来。杨帆和沈沐正在车中下棋，棋盘和棋子都是磁石做的，正适合在车中使用，即便有些颠覆也不必担心。
倏然听到号角声，正拈起一枚白子准备搁到棋盘上的沈沐陡然扬起头，警觉地向窗外看去。
杨帆这一路下来，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号角声了，每次都只有一声，每次传来号角声时，都是前方有山岭、树林、桥梁、峡谷等容易隐藏埋伏的地方。但是他以前听到的号角声都是悠长的一声，从来没有这般短促过。
所以，一看到沈沐的神色，杨帆马上意识到，有事发生了！
……
注：武悼天王的《杀胡令》确有其事，但是据说并没有详细的内容流传下来，如今可以找的文章内容可能是后人伪作，姑且用之！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无孔不入
当那声短促的号角声传来时，马车周围的骑士立即掣刀在手，做好了防范。片刻之后，远处林中又传出两声短促的号角，两个驻马于最前方的骑士立即相互打了一个手势，向林中驰去。
他们离开的时候，沈沐和杨帆刚刚走出车厢，二人已驰向远方，身后只留下一缕轻尘。过不多久，两位骑士又从林中返回来，奔到沈沐车前停下，其中一人大声道：“郎君，林中有七八具尸体，还有两辆马车，尸体犹温，血仍未凝，死的时间应该不久。”
另一人道：“四周探察过了，十里之内渺无人迹，凶手已然远遁。”
沈沐眉头一挑，道：“走，去瞧瞧！”
他也不下车，整个车队便往林中赶去。杨帆仔细打量着四周的骑士，每一个都是精壮的汉子，胯下坐骑也是一般的雄骏，他们在伴随着车驾前行的同时，已然渐渐形成三人一组、互成掎角的攻守兼备阵形。
因为四下没有多少遮蔽物的原因，杨帆可以隐约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出现一些人影，而这些十分警惕的骑士却视若无睹。很显然，那是暗中保护沈沐的人，因为这桩意外稍稍显露了身形。
杨帆忍不住对沈沐道：“沈兄手下这般侍卫，个个不俗。我虽不知他们战场厮杀的功夫如何，不过作为侍卫来说，我看他们比宫中禁卫还要称职一些。”
沈沐笑道：“这不同的，朝廷与江湖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朝廷的侍卫与江湖中的武士所处的环境、所接触的人完全不同，一条饥饿残忍的狼若是拴在家里做看门犬，时间久了也会野性全无。”
沈沐说到这里，忽有所觉，向杨帆歉然一笑道：“抱歉，为兄这比喻有些欠妥。”
杨帆不以为忤，只是笑笑，道：“话虽如此，可是亲眼目睹沈兄部下的精明强干，还是令某叹为观止。”
沈沐轻轻点了点头，深有感慨地道：“那是自然，这些世家崛起已有千年，任它王朝变幻，始终屹立不倒，当然有他们的过人之处。世家支庶宗亲繁盛无两，遍布于朝野之间，在朝则出将入相世代勋爵，在野则巨商富甲一方豪族，无论在朝在野，其势力都是根深叶茂，底蕴深藏。
世家除了本宗支的子弟，还有受这些世家高门结盟或扶持起来的诸多外姓势力，彼此交错，盘根错节。一个皇朝可以轻易覆灭，而世家却很难，我敢说，纵然这天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稍有雨露阳光，最先复苏崛起的，依旧是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
杨帆笑道：“沈兄这般口气，倒好像这世家与你全无关系似的。”
沈沐怔了怔，哑然失笑道：“是了，我虽也是世家子弟，可是身为偏房旁支，自幼饱受排挤，所以不自觉的，便把自己置身于外了。”
杨帆已不止一次听他说起当初际遇如何坎坷，心中不免好奇，可他已来不及问了，因为他们已经驰到了林边。
车子就停在林边，没往深里去。
杨帆和沈沐下了车，在侍卫们的陪同下往林中走去，七七姑娘耐不住寂寞也跳下车来，拈着块果脯，兴致勃勃地要跟去里边看热闹，结果刚跑出几步，就看到一具无头尸体搭在一丛灌木上，腔子血肉模糊，有些发黑的颜色。
原来以为那是血迹干涸的缘故，结果他们一靠近，从那一刀削断的脖子断口处嗡的一声，便飞起一大堆苍蝇来，露出血淋淋的创口，气管筋脉虬结成一团。
七七姑娘尖叫一声，手舞足蹈地跳了一段“草裙舞”，便“哇”的一声，很果断地吐了。
这回不用沈沐劝，她就主动逃回了车上。
沈沐拂了拂脑袋，把七七姑娘甩脱的那块果脯从头上拂下去，面不改色地向前走去。
林中一共有七具尸体，看穿着是往来于西域的小行商，地上翻倒着两辆车子，倾倒着许多粗布、陶器和铁锅等货物，显得非常凌乱。
七个人死状各不相同，有被射杀的，有被砍杀的，有被刺杀的，距他们死亡处不远还有一些血洼，旁边有拖曳的痕迹，然后就是杂乱的马蹄，看来捕杀他们的人也有人死亡，只是尸体被载走了。
“应该是狙杀！先埋伏于林中，射杀几人，然后再剪除幸存者。地上非常凌乱，这些货物没有携走，连被杀者遗弃的武器都没拿走，想来是因为发现了咱们打前哨的人，所以才匆忙走避，由此判断，伏击的人数应该也不多，没有把握再对付咱们。”
沈沐捏着下巴沉吟道。杨帆点点头，目光落在一个死尸手中仍旧紧握着的一口钢刃甚好的血淋淋的陌刀上，又移向旁边一棵斜生的老树，树上插着一截折断了的长矛。
杨帆的目光不由凝重起来，沉声问道：“死者身上可搜过了？”
一个很起来很沉稳的中年大汉点了点头，道：“搜过了，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不过，其中两人袍内穿着暗甲，你看！”
中年大汉一挥手，便有两具尸体被抬到杨帆和沈沐面前，他们的外袍被解开了，里边果然穿着暗甲。杨帆逐一辨认了一番，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几具尸体，模样都是汉人面孔，但是并没有一个认识的，杨帆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沈沐跟在他身边，看他神色，问道：“怎么，你怀疑死者是百骑中人？”
杨帆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都是生面孔，若是百骑中人我该认得的。不过……这些死者应该也是朝廷中人，奉派公干的。”
杨帆从一个死者手中抽出半截矛柄，指着那柄头的铜纂花纹对沈沐道：“这是禁军所用长矛的专有纹饰。还有，这暗甲的制式也是府造的专用甲具，想必这两个人是首领，才有这般待遇。”
沈沐道：“仅凭武器就可以断定他们的身份么？”
杨帆道：“甲、弩、矛、槊、具装都是禁止私人拥有的，否则形同反叛，只有军士出征之前，才可拨付装备。民间谁会拥有这些武器？而且还是禁军登记了的专用器具。这还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么？”
按照朝廷的规矩，甲、弩、矛、槊、具装是严禁止私人拥有的，就算是军人因私外出时也不可装备。杨帆没有提到他们所用的陌刀，是因为陌刀不在禁止私人拥有的范围之内，虽然陌刀在大唐的四种刀制武器中威力最大，但也只是相较于其他刀制武器而言。
陌刀手只是大唐诸多兵种中的一个，战场上发挥威力的机会远不及矛、槊、弓弩。陌刀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一种步兵单兵辅助武器，结阵效果甚至还不如密集的长矛阵，因此并未成为严禁私有的武器。
若是这些死者所用俱是刀具，身上又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杨帆还真不好猜测他们的身份，但是那具有禁军特制纹饰的长矛和暗甲却暴露了他们的真正身份。当然，一般人不可能会注意到这些隐蔽的特征，可杨帆就是禁军中人，自然一看便知。
沈沐听了杨帆的解说，不由暗暗猜测起来：“杨帆既不识得这些人，那他们应该不是百骑中人了。这些人到底是太平公主的人，还是武承嗣的人，又或者是武三思的人？他们是死于其他势力的暗中倾轧，还是被小股马贼袭掠……”
沈沐正想着，一个侍卫忽然道：“郎君，这儿有样东西。”
杨帆和沈沐闻声望去，只见那个侍卫弯腰从一丛低密的灌木下边抻出一条东西来，他立足处有一摊血迹，旁边还有一道一丈多长的拖痕，看起来是曾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后被拖上马载走了。
侍卫从灌木丛中扯出来的东西是一条有七色竖纹的氆氇腰带，沈沐接过这条用牛羊毛混纺而成的腰带仔细看了看，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我虽不知死者为何人，但是杀人者的身份，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杨帆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沈沐未答，转对发现氆氇腰带的那个侍卫吩咐道：“你们再仔细搜索一下，如无其他线索，把这些死者就地掩埋。”说完又吩咐另一人道：“通知张义，让他亲自护我西行，沿途若发现可疑的人，宁杀错，勿放过！”
沈沐给杨帆的感觉，一直是什么事都不大放在心上的模样，直到此时才隐隐透出一股冷肃的味道。那名侍卫不敢怠慢，急忙答应一声，返身走去，也不知他打算用什么方式去通知那个未见其人的张义。
沈沐吩咐完了，转向杨帆，换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道：“走，咱们车上谈。”
二人回到车上，沈沐轻轻抚摸着那条质地柔软的上等毛呢腰带，对杨帆道：“这种质料，不同于我中原汉人所用的绦带，也不同于其他各族所用的革带，这是以纺绩编结而成的毛带，为吐蕃人所独有。”
杨帆目光一闪，诧异地道：“这里还是我们的地盘吧，怎么吐蕃人竟能在此行凶杀人？”
沈沐道：“没错，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但是对我朝一些人来说，这个地方可有可无，而在吐蕃人眼中，这里却是他们的生存之本，所以对这里，吐蕃人远比我们更加重视，经营得也更好，你可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吐蕃通峡么？”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八百湟谷
吐蕃通峡？
大名鼎鼎？
杨帆还真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惭愧地摇摇头。
沈沐知道他幼时在南洋生活，成年后就到了洛阳，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见他不知也不以为奇，便道：“如此说来，你对陇右大敌吐蕃人也所知不多了。那我就简单地给你说说，最后再说这个吐蕃通峡。”
杨帆道：“请指教！”
沈沐道：“说起四夷狄蛮，我中原一向视之为野蛮，不屑一顾。可是这个大概只能体现在文教和民生方面，说起军事么，呵呵……”
沈沐摇了摇头，道：“先说兵力，吐蕃人口不及我朝，但是全民皆兵，总兵力至少能凑出四十多万。而我朝总兵力大约在四十至六十万之间，宿卫京城需至少五万兵马，辽阔的疆域都需要驻扎军队，所以我朝对吐蕃用兵时鲜有超过二十万人的时候，而吐蕃可以就近调兵，论兵力，我朝屈居下风。
再说战力，吐蕃人军即是民，民即是军，民风彪悍，尚武好斗，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每战常是前队全部战死，后队才投入战斗，勇武绝不逊于我朝军队。
再说到武器装备，吐蕃人同突厥人不同，他们的弓矢不算厉害，厉害的是他们的甲胄和兵器。吐蕃的精锐部队人和马都会披上锁子甲，周身遍覆甲胄，唯开两眼，非强劲利刃不能伤。他们不只善骑，而且精于步战，虽然他们未必学过我朝兵法，但是草原民族自狩猎之中悟出的分合围猎之法，比起我朝兵法亦不稍逊。”
杨帆倒抽一口冷气，吃惊地道：“他们竟然这般厉害？”
在杨帆的想象当中，本以为这突厥、吐蕃就是一群叫花子兵，上阵时不外乎是皮毛外裹，手持大棒铁叉，比起灾荒年头聚众啸变的难民也差不多，怎知他们在军事上较之大唐竟毫不逊色，而且他们兵力占优，又据地利，难怪大唐对西域用兵一向慎之又慎。
沈沐道：“不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是一味狂妄地以天朝自居，那是要吃大亏的。吐蕃武力若非如此强大，你道上元节时，吐蕃使节何以敢在天后面前那样倨傲，竟敢公然索取‘金瓯永固杯？’”
沈沐笑了笑，又道：“当然，他们也有他们的短处，而且是他们无法回避的短处，这个咱们以后再说。今日只说敌之所长，吐蕃人不但善于作战，而且善于‘用间’。一说到野蛮，总让人觉得他们凶残成性，空有一身蛮力，却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们的智慧。
说句不客气的话，吐蕃在‘用间’上，远比我朝下的功夫更多，他们的斥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通峡，比起我朝的斥候探马要强大百倍。吐蕃在他们的领土上，在他们占领的领土上，在他们想要占领的领土上，耳目遍布，无孔不入。
这些斥候探子，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伙人，也可以是扶老携幼的一家人，甚至是一个小部落，他们甚至把被征服部落、地区的士民也编为斥候，在控制住他们的家人之后，遣派出来充当耳目……”
杨帆想起他在洛阳修文坊时，从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坊民中打探消息的事情，不禁恍然道：“我明白了，这些人一旦潜入我们控制的地方，就会渗入各行各业，甚至成为官府的仆役、军营的辅兵。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可能毫无迹象，而这些无孔不入的眼睛和耳朵，只要你听到一点、他看到一点，融合在一起，就是一份绝对详尽真实的情报。”
沈沐点点头，道：“不错！不过他们不只刺探情报，还会利用隐蔽的身份，故意挑起一些冲突，激起军队与地方百姓之间的矛盾，有时候他们还会搞搞刺杀、打打伏击，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杨帆道：“就比如刚才那一幕？”
沈沐再度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地道：“我只希望，确实是这样。否则的话，就表明……你们密潜陇右的消息，已经泄露了……”
……
杨帆以为接下来的路会很不太平，可是他们一路西行，始终不曾经历一战，一路下去风平浪静。
有几次在人烟稀少的荒岭丛林中，他们也曾看到过几次死人，刚刚死去的人。但是每次他们都能在附近的黄土壁上或者树干上发现一个“箭头”的标志，一旦看到这个标志，沈沐的人上就会放弃警戒，很坦然地继续前行。
联系到此前沈沐曾说过的叫张义亲自带人护送他们西行的话，杨帆便猜到这个箭头必是那个张义留下来的记号。
后来，他们经过一些城镇歇息闲逛的时候，杨帆常常会听到一些商旅变声变色地提起“小飞将”又掳了多少货，又杀了多少人，听得多了，他便知道这位“小飞将”是纵横陇右、声名极响的一个马匪头子。
据说此人狠辣无情，彪悍狠厉，手下虽只三百多人，可是两三千人的大马匪帮也不敢招惹他，因为“小飞将”手下的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真要火并起来，两三千人的大马匪帮未必惹得起他。
何况“小飞将”手下人少，来去自如，他想找你一找就着，他想躲你，陇右天高地阔，随处一藏，根本无从寻觅，叫人十分头疼，所以敢招惹他的人极少，而此人的标志就是一枚箭头。
但凡他做的案子，从不遮掩身份，大大方方留下一个锋利的狼牙箭镞的标志。他这“小飞将”的绰号就是因为他有一手百步穿杨的高明射术，可谐美当年的飞将军李广，“小飞将”对此也不免自鸣得意，是以表明自己身份的标志也设计成了一枚箭头。
杨帆暗想：“或许这个张义，就是小飞将吧……”
前面就到湟水了，这是杨帆西域之行的第一站，也是朵朵和小柒的终点站。
湟水东望陇山，西连赤岭，南枕黄河，北接祁连，八百湟谷纵横，包容千川万流，正是古羌炎帝的孕育之地。
车子在一座小山上停下来，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远处的湟水城。
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塔形的油松，珍贵的红松，历经沧桑的圆柏，挺拔的云杉，还有无数的红桦、白桦、糙皮桦，林中生息着老虎、野狼、马鹿、狍鹿、盘羊、羚羊、狐狸、雪鸡、石鸡等各色野兽山禽。
面前则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原，草原上灌木丛生，共同编织出一片翠绿的沃野，隐隐可见一群群白的羊、黄的牛像云朵一般在草原上游荡。
朵朵抱着小柒站在山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忍不住热泪横流，她终于回来了。
夫人死后，她在洛阳每日每夜都有一种孤寂感和忐忑不安的感觉，回到这里，看到她熟悉的草原，那种踏实的感觉终于又回到了心里。这是喜极而泣的泪，也是想起一去不归的阿郎和夫人而悲伤的眼泪。
沈沐与杨帆并肩站着，对一名侍卫欣然笑道：“张义这一路上干的着实不错，叫他来，陪我一同去湟水吧。”
“诺！”
那侍卫答应一声，匆匆退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联系，当杨帆等人在山巅活动了一阵，准备登车继续前行的时候，前面山坡下一条玉带似的河流旁边的矮树林里突然钻出四匹骏马，向山上奔驰过来。
四匹马上四位骑士，头前一人披发束箍，若在额前箍上再加个月牙儿，简直就像一个头陀，他穿着一件左衽及膝的大袍，腰间扎着皮带，肋下一柄厚背宽刃的大刀，肩上斜背一张雕弓，那弓长几与普通人身高相仿。
后面还有三人，都不挽髻，只用束额束住头发，免得遮了面目挡了视线，任那头发在肩后飘扬着，显得十分粗犷豪迈，这三人中有两位在三十多岁年纪，形容粗犷、身材魁梧，另有一人年纪轻些，看样子只有二十出头，用的是一条赤红束额，颌下没有蓄须，面目清朗俊奇，只是神气中似乎总带着那么一抹邪气儿。
四个人都佩着弓和箭，但是冲在最前的这人弓最大，看他一脸虬须，浓眉阔口，瞧着凛凛威风，杨帆不禁心道：“莫非此人就是小飞将张义？”
却不料此人飞奔到马车前，滚鞍落马，很利索地牵着马站立到了一边儿，杨帆心中一奇：“此人竟不是小飞将张义么？”
他正想从剩下三人中那两个黑面大汉里再甄选一下，那个头系红色束额，俊颜微带邪气的青年已经一偏腿从马上跳下来，丢下那马不管，快步上前几步，单膝跪倒，抱拳高声道：“张义见过宗主！”
杨帆暗吃一惊：“原来此人才是小飞将，当真人不可貌相。”
沈沐笑吟吟地把小飞将张义拉了起来，说道：“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什么，你在陇右，这两年干得着实不错，你我很久不见了，叫你来，跟我一块儿去湟水聚聚，有些事儿还要交代于你。来，我先为你引见一个朋友……”
沈沐说着便把杨帆拉到了面前，小飞将张义一看杨帆，目中登时射出狼一般栗人的光芒，他伸手一推沈沐，霍然拔刀出鞘，同时厉喝道：“阿史那沐丝，竟然是你！”

第二百二十四章 同相奇缘
杨帆知道这“小飞将”张义必是沈沐手下的重要人物，听沈沐那口气，很可能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需要他的帮忙，忙满脸笑容地迎上去，刚刚一抱拳，张义便大叫一声，奋力一推沈沐，霍地拔出刀来，一刀直劈杨帆面门！
他这一刀运转如轮，凌厉如电。
杨帆大骇，幸亏他一身好武功，当下斜插柳、大弯腰，双腿不见屈伸，只凭双足之力猛地斜向一纵，便腾空闪避开去。
“刷”！
雪亮的刀光一闪，杨帆的一片衣袂便随山风飘去。
若是杨帆慢上一刹，这一刀就得把他斜肩拉胯劈成两半，哪怕他收足稍稍慢上一瞬，至少也得把一条腿交待在这儿。
杨帆见这人陡然出手，便是这般毒辣手段，心中也有些恼了，他身形一转，半空一个盘旋，刷地一下落地，矮身踞伏，如苍鹰伏岩，作势就欲暴起。
这时沈沐手下两个侍卫已然挺刀拦到他的前面，向张义厉声喝道：“张义，你疯了不成！”
张义大声道：“你们这两个蠢材，竟然让阿史那沐丝混到了宗主身边，险些害了宗主性命！还不滚开！”
沈沐向来是一副四平八稳、智珠在握的德行，可是被张义这一推，却跌了个狼狈不堪。沈沐根本不会武功，被张义这一推，四仰八叉地摔了出去，摔到地上，后腰被一块山石硌了一下，疼得他腰都快断了。
两名手下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沈沐“嗳嗳”地痛呼着从地上爬起来，怒声道：“张义，你这混账东西，这是在干什么？”
七七本来与朵朵已经上了车，见此情景也跃下车来，抢上去扶住沈沐，向张义怒目而视，看她一手按刀跃跃欲试的样子，若不是沈沐正质问着张义，她就要冲上去教训这小子了。
张义顿足道：“宗主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竟让一个突厥人混到你身边去了？万幸！万幸！此人定是另有歹毒主意，才没有对宗主下手，要不然，真是完蛋大吉了。这一遭可不能让他跑了，赶紧把他围起来！”
沈沐扶着老腰，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气急败坏地道：“突厥人？谁是突厥人？”
张义一指杨帆，道：“就是他！”
杨帆这才知道张义把自己当成了别人，为了怕引起其他人误会，他倒不便动手了，便站定身子，冷冷地看着他。
沈沐没好气地道：“他？他叫杨帆，来自洛阳！什么时候变成突厥人了？”
张义一呆，喃喃道：“怎么可能？啊！是了，宗主，定是他巧言诡辩，欺骗于你。”
沈沐翻了翻白眼儿，问道：“你凭什么认定他是突厥人？”
张义道：“因为我见过他！”
沈沐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张义道：“就是一个月前，我接到宗主命令，准备赶去关中接应，想着临走之前再干上一票，万一抄上一只肥羊，也好弄些好货送给宗主做见面礼。结果好巧不巧的，竟然劫了他的车驾，死伤了我好多兄弟！”
张义说到这里，指着杨帆，咬牙切齿地道：“没错！就是他！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就是阿史那沐丝！”
沈沐扶着腰，仰天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道：“张义啊！一个月前，我跟他……也就是你所说的这位阿史那沐丝，正在洛阳城里一户人家喝喜酒呢。你说的这个人莫非有飞天遁地的本领，可以同时出现在突厥草原和洛阳？”
“嘎？”
张义瞪大了眼睛，讷讷地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的样子，他的样子……”
沈沐看了看杨帆，问道：“此人真的很像你说的那个什么阿史那沐丝？”
张义肯定地道：“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宗主，你该知道，我记人的本事最强，就算十年前只见过一两面的人，我再见着也能认出来，我不会认错的。除了衣服不像，他……根本就与那阿史那沐丝一模一样。”
杨帆忍不住问道：“这位兄台，我在洛阳倒是认识一位叫做阿史那斛瑟罗的朋友。你说的阿史那沐丝又是何许人也？”
张义叫道：“啊！声音不像！不对，声音是可以装的。”
沈沐无奈地道：“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你在突厥碰到的那个人，因为你在突厥碰到什么阿史那沐丝的时候，我正跟他在洛阳吃酒。天下之大，形貌酷肖者大有人在，就算生得一模一样，高矮胖瘦也罕有差异的，却也不是就一定没有。如果你确实没有看错，那么就是他与你遇到的那个人生得一模一样了。”
“竟有这等事？”
张义犹自不信，沈沐再三解说，张义不信也得信了，沈沐说他遇到阿史那沐丝的时候，自己正与杨帆在洛阳吃酒，宗主是不可能骗他的，如此说来，洛阳与突厥草原相隔数千里之遥，这两个人的确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张义挠挠头，迟疑地道：“如此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人了。”
杨帆不悦地道：“兄台认错了人，却险些要了我一命！”
沈沐赔笑道：“二郎莫怪，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性情莽撞些，正因如此，不宜留他在我身边做事，这才打发他到陇右来，谁知几年不见，他白长了年幻，还是这般火暴性子，幸好不曾真个伤了你，我在这里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二郎莫把此事再放在心上了。”
沈沐向杨帆揖了一礼，又瞪了张义一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二郎赔罪！”
张义迟迟疑疑地向杨帆行了一礼，道了声不是。
杨帆苦笑道：“罢了！幸好我是没死，如果真被你一刀劈成两段，纵然满肚子委屈，也没处说理去了。”
沈沐拉着杨帆和张义一起登上了车，车中就坐以后，沈沐又给他们二人重新介绍了一下彼此的身份，接着便问张义道：“张义，你方才说的那个阿史那沐丝到底是什么人？”
张义道：“阿史那沐丝是阿史那环的儿子。”
他懊恼地拍了一记大腿，道：“那天他是去向另一个部落首领下聘礼的，车载牛驮的装了许多财物，队伍中男男女女一大帮人，看着很有油水的样子。其实我平时宰肥羊从来不会这么大意，一定会先摸清对方的身份底细。那天也是我接到了信儿，急于启程赴关中接你，一时大意，嗨！折了我十多个兄弟啊！”
沈沐没理会他打劫失手的细节，只是问道：“阿史那环？你是说默啜？”
张义道：“不错！他奶奶的，如果不是默啜的儿子，我怎会吃这么一个大亏！”
杨帆忍不住问道：“这默啜是什么人？”
沈沐道：“默啜是东突厥可汗骨咄禄的弟弟，骨咄禄年初就生了重病，目前东突厥实际上是由默啜控制着。东突厥与西突厥原本是一家，他们的可汗同属于阿史那氏。阿史那是突厥汗姓，意思是苍色的狼眼。”
杨帆点点头，这才了然。
张义接口道：“二郎，实在是对不住了，你跟那个阿史那沐丝当真是一模一样，我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世上居然可以有人长得如此相像，所以……”
沈沐瞪了他一眼道：“所以你就当头一刀？就算二郎真是阿史那沐丝假扮的，用不着这么做吗？你只消说明他身份，难道他还能跑得了？哼！到陇右好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什么时候能长长脑子。”
张义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讪讪地不敢言语。
沈沐说完了，想一想，突然又笑起来：“哈哈，说起来，这事还真是有趣。二郎啊，这一次赴陇右视察军情的两位大将军，一位是丘神绩，一位是王孝杰，你可知道，这王孝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么？”
杨帆不知他为什么么突然又扯到王孝杰身上，忍不住问道：“你说右鹰扬卫的王大将军么？他发生过什么事？”
沈沐道：“仪凤三年九月的时候，高宗皇帝以中书令李敬玄兼鄯州都督领兵攻打吐蕃，当时王孝杰是工部尚书刘审礼所领那一路军的副总管，行军至大非川时，遇到吐蕃名将论钦陵，双方一场大战。
这论钦陵堪称吐蕃战神，与我大唐交兵数十年，不管是薛仁贵、郭待封、李敬玄、韦待阶，还是娄师德，与之对阵，莫不大败，这么多年来，我大唐名将之中唯有一个黑齿常之曾经打败过论钦陵。
大非川这一战自然还是输了，刘审礼一路兵马全军覆没，李敬玄按兵而不敢救，刘审礼受了伤，不久就死了，本来王孝杰也难逃一死的结果，可是……吐蕃赞普赤都松赞偶然看到了他，于是对他厚加礼敬，最后竟然把他送回了大唐。”
杨帆诧异地道：“这是为何？”
沈沐笑道：“因为王孝杰的长相，恰好与赤都松赞的亡父酷肖，赤都松赞是相信轮回的，他看到王孝杰，就不免想起自己的亡父，又怎敢对王孝杰无礼呢？这位赞普先是把王孝节奉若上宾，后来见他念念不忘大唐，在吐蕃住得很不快乐，干脆派人把他送了回来。”
沈沐哈哈笑道：“二郎啊，王孝杰只是酷肖吐蕃赞普之父，而你呢，与那阿史那沐丝一般无二。可惜你的运气没有王大将军好啊，王大将军因此逃得一命，你是因此险些丧命，哈哈……”
杨帆哼了一声，想想同样的原因，不同的待遇，也不禁笑起来：“如此说来，我倒不该责怪张兄了，而该怪那阿史那沐丝。”
张义道：“此话怎讲？”
杨帆道：“王大将军因为长得酷肖吐蕃赞普的父亲，被奉若上宾，恭送回国。我呢，与那阿史那沐丝长相一般无二，却险些被他累及性命，这分明是他人缘不好，有朝一日我若见着这个沐丝，一定要把他的人头打成猪头，让他再也不与我一般模样，免得连累好人。”
沈沐和张义听了，都不觉大笑起来。
这时，一位骑士赶到车窗外面，弯腰禀报道：“宗主，湟水城到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接风宴
这个年代的陇右，还不是一片荒漠处处的所在，到处青山绿水，植被非常繁茂。只是人烟稀少，一路走下来，时常连走百十里路都难得见到一处炊烟，唯有各种野兽出没于丛林草原之上。
就算是到了湟水城外，若不是远处那座耸立的城池和城池前面草原上正在放牧着的牛羊，也很难叫人感觉到一丝人气。然而一进了那座以黄泥碎石垒成的简陋城门，湟水城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湟水城中，车马骈阗，人烟辏集，店肆如林，物阜民丰，此处虽然比不上洛阳城的繁华，但是离开洛阳一路西来，还未进入关中时所经过的那些比较富庶的州县，也未必就比这里热闹多少。
湟水是连通西域与中原贸易往来的一处重要所在，所以物阜人丰，十分热闹。当然，不同于中原州县的是，这是穿绫罗绸缎的人少些，街头随处可见吐蕃、突厥和来自更西方的胡人身影，简直如同一座国际大都汇。
从湟水再往前去就是鄯州城了，黑水常之原本就驻扎在那儿，虽然朵朵在鄯州城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却难保到了那里不会有人认识她，因此杨帆与她商议一番后，决定让她先居住在与鄯州较近的湟水。
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以后如何生存在杨帆看来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也曾就这个问题同朵朵商量过，朵朵却很乐观。
一到陇右，朵朵便如鱼得水，再不复中原时那般无助了，她告诉杨帆，在陇右，女人比起中原女子所能从事的行业更多，各种店铺、作坊都能接些活儿，赚些粮米养活一大一小两口人绰绰有余，没有什么问题，杨帆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湟水城中，大道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应有尽有，医堂药铺、大车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等各行各业也是生意兴隆。商号店铺里绫罗绸缎、珠宝香料、丝绸瓷器诸般贵贱货品琳琅满目，行人、商旅熙熙攘攘，十几位骑士护卫着三辆大车，缓慢地穿行于其间。
沈沐对杨帆道：“你是先去见你的人，还是打算先安置了朵朵姑娘？”
沈沐对杨帆透露了许多秘密，杨帆虽然依旧不曾说出朵朵姑娘和她所携婴儿的真实身份，却也不好对沈沐全然隐瞒，因此他已简单地对沈沐讲过，朵朵是一位家乡本就在西域的姑娘，这次义助她返回故乡，同时藉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一举两得之故，与她倒没有什么私情。
杨帆想了想道：“还是先把朵朵姑娘安置下来吧，你也说过，陇右到处都是吐蕃人的探马耳目。我刚到湟水，如果立即去见那些人，难免会引人注意。再者，带着一个女人和孩子，也有诸多不便。”
沈沐颔首道：“说得也是，可需要我帮忙么？”
杨帆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此处是南北客商集散之地，可以租买的住处很多，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沐点点头，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大街上，做生意的商贾，骑马的官吏，叫卖的小贩，乘坐马车牛车的大家眷属，拉着骆驼的西域胡人，奇装异服的西番各族，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推着独轮车的脚夫，道旁行乞的残疾老人形形色色，谁知道其中哪个人就是吐蕃人的奸细。
沈沐扭头对杨帆道：“你我若于此处分手，诸多不便。湟水大豪颜真浩已然摆下酒宴准备款待于我，你不如与我同去，待酒宴散后，我的车驾从正门离开，你与朵朵姑娘则依旧乘了那辆马车从角门出去，这样更容易隐蔽你的行藏。”
杨帆点头答应下来。这时，路边一座药铺里，正有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这人一身翻领缠腰的胡服，右臂下架着一条代步的木杖，左手提着几包药材，一顿一顿地朝着走着，看起来狼狈已极。
若是杨帆此刻能与他走个对面，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与他共事的百骑侍卫张溪桐，可惜他们是同向而行，帘儿卷着，杨帆坐在车中，只看到一个一瘸一拐、好像一条流浪狗似的背影，压根没有想到此人竟是自己的袍泽。
车马辘辘，从张溪桐身边驶过去了。张溪桐挎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着，走累了，便站住脚，拭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看当空的艳阳，长长叹了口气，暗暗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亏我还是百骑骁卫，居然栽在一群小蟊贼手中，说出去真是丢人！
唉！陇右怎么有这么多的剪径强梁啊！天气这么炎热，也不知田彦的伤势能不能好起来。越子倾那拨人到现在都还没到，单独行动的杨帆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只剩下我们这两个人，如何能完成将军交付的使命呢？”
张溪桐长吁短叹了一阵，一瘸一拐地转进了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
车队在城中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一条街道宽广，行人稀少的街巷。这条街巷两旁俱都是高高的围墙、广梁的大门，一看就知道这片区域所住的人非富即贵。
广梁大门是仅次于王府规格的建筑，照理说这里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高级官员，盖因陇右不比中原，对这些方面要求不严，只要你有钱有势想盖也就盖了，没有什么人会追究你的僭越之罪。
马车在长巷中行驶了一段时间，在一处台基甚高，檐坊下装饰有雀替、三幅云等饰件的门楣下停下来。杨帆和沈沐掀开车帘走出去，张义随行于后。
一位年近四旬、文士打扮的人笑吟吟地立在阶下，兜头向沈沐一揖，高声道：“公子远来，颜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人就是湟水第一巨富颜真浩了，颜真浩控制着湟水一带珠宝、皮货、丝绸、瓷器、盐巴……，近乎一切暴利的生意，还拥有两座大牧场，数千匹骏马，可谓富可敌国。
几年前，他还只是湟水四大富豪中的一员，坐三望二，排不上第一，如今他却能在湟水力压群雄，原因就是在背后有沈沐的扶持。
颜真浩并不是沈沐的人，他拥有绝对的自由，可以自行决定一切取舍，但是因为共同而长远的利益，谁能让他背叛沈沐呢？那么做，就等于背叛他自己，所以他是沈沐绝对可以信赖的一个人。
沈沐走下车子，双手扶起颜真浩，哈哈笑道：“老颜，好久不见了啊！”
颜真浩笑道：“是啊！去年春上长安一别，迄今已经一年有余了，公子英朗如昔，可喜可贺。这位是……”
颜真浩目光一凝，便看向杨帆。
沈沐什么身份，拥有多大势力，他最清楚不过，能跟沈沐并肩而出，同车而行的人，他又怎敢小觑。
沈沐笑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兄弟，杨帆！你叫他二郎就好。二郎，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湟水第一巨富颜真浩，颜兄。”
“小弟杨帆，见过颜兄！”
杨帆连忙上前施礼，这颜真浩头戴幞头巾子，身穿松竹纹的便袍，身材颀长瘦削，隆额高鼻，颌下三缕微须，绝无半点商贾的市侩铜臭之气，看起来洒然飘逸，俨然一方风流名士，很难叫人把他与商人身份联系起来。
双方见礼已毕，颜真浩便殷勤地把二人向里让，这时七七姑娘和朵朵抱着孩子也走下车来，沈沐未向颜真浩介绍七七的身份，毕竟这位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实在太显赫了些，而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却跟着自己千里迢迢跑来陇右，孤男寡女的不好解释。
颜真浩同李家也有生意往来，他的珠宝生意就是跟李家做的，让他知道这位姑娘就是李家的掌上明珠，未免有些尴尬。
颜真浩一见车上还下来两位女眷，其中一位还抱着孩子，不觉有些意外。不过他素知沈沐风流，沈沐既不点破，他也不问，只是悄悄吩咐管事，速往后宅通知夫人。
颜真浩引着客人进了府第，过了前厅正堂，绕过几处回廊，行经几处房舍，便到了后花园中。
进了一处挂藤垂花的月亮门儿，就见里边林木繁茂，中间一条细石小径曲折通幽。能在陇右，营造出这神似江南园林风韵的花园，不知要下多少功夫，仅此一端，足见颜氏富绰。
九曲小径走到尽头，面前豁然开朗，一亩地大小的一片水池，波光粼粼，一座雕花立柱的红色楼榭临于水上，临地一面开门，其余三面轩窗，此时是夏季，窗子都开着，八面来风，甚是凉爽。
榭前一位妇人带着两个侍婢正恭立等候，一见客人们到来，便微笑着迎上前来。这妇人便是颜真浩的正室夫人龚氏，闺名念曦，也是西域高门出身。她虽是三旬左右的年纪，但是一张不施脂粉的清水脸蛋儿莹润白皙，五官眉眼清丽秀逸，看来只如二十许人。
说来好笑，中原人物喜穿胡服，这陇右与胡人最近，本地人物却喜穿汉服。龚夫人穿一件碎花窄袖短襦，腰系一条荷叶罗裙，外面套一件素色褙子，黑亮乌泽的一头秀发，挽一个牡丹髻，除了发髻上一支碧玉簪子，再无其他珠玉花钿，显得十分素雅淡净。
这样的打扮既不奢华又显雍容，恰能符合她尊贵的身份。须知西域的巨贾豪商与中原商贾大不相同，他们其实都是当地政、经、文教各个方面的头面人物，说是商贾世家，其实也是当地的官宦世家，其底蕴之厚，自非只经营买卖的商贾可比。
一见龚夫人要上前见礼，沈沐赶紧抢前一步，含笑揖了下去。双方见礼一番，龚氏夫人作为女主人，便亲亲热热地邀请各位客人入榭就坐。
榭中已然几案齐备，众人入席落座，各式珍馐美味便流水般端上来，乐师于门下鼓乐，两个美貌胡姬姗姗而入，接风宴开始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安排
鄯州此时也在举行一场接风宴。
接风宴设在驿馆。
由于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所以这处驿馆干脆兼营了客栈，如此一来，不但不需要朝廷拨付多少建设资金，反而能大量牟利，如今这鄯州驿馆华屋连片，仅宴客大厅就有上厅、下厅、正厅、别厅、东厅和西厅好几处。
馆驿内墙荫竹桑，厅堂庭廊，还有一座方圆数亩的池子，可以泛舟，也可垂钓，闲来还可凭栏赏月，环境十分优雅。
因为这里兼营客栈，接待各方客商，所以馆驿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专门接待往来官员、信使的区域与其他区域用高墙隔开，配有专门的膳房、牲口厩、仓库等等。
利用南北客商众多，开设客栈牟利，以兼营旅馆的方式弥补朝廷拨付资金的不足以养馆驿，是娄师德的主意。
娄师德为官清廉，除了俸禄分文不取，这些年来，黑齿常之掌管清源军的军事和行政，他作为副手主管后勤和营田，可以说就是在管钱，但他身居陋室，连仆从都雇不起几个，如今王孝杰和丘神绩从洛阳赶来，让他在自己家里办一场豪宴，他是置办不起的。
好在这两位朝廷大员来了，理应住在馆驿之内，由馆驿负责饮食和住宿，娄师德在此处宴请他们也算顺理成章。实际上娄师德还是沾了他们的光，否则这位娄大将军身为地方主官，是没有道理跑到接待来往官员的馆驿里蹭饭吃的。
娄师德与狄仁杰同岁，也是满头华发的老人了，他身高八尺，方口博唇，一副心宽体胖的身材面相，实则此人也的确是极有涵养、极有度量的一个人物，“唾面自干”这句成语，就来自娄师德。
娄师德一条腿有些残疾，年轻的时候从军作战，右腿跟腱被敌人的挠钩割伤，后来伤虽养好，一条腿就有些行动不便了，再加上他年纪大了，身体又肥胖，所以接了丘神绩和王孝杰进来，一同步入馆驿，倒要二人放慢了脚步才能与他同行。
王孝杰也是边军将领出身，与娄师德是老相识，论资历比他小得多，眼见娄公行走艰难，忙上前搀扶着他。
娄师德微笑道：“老夫老矣，有劳王将军了。”
王孝杰恭敬地道：“娄公客气了，娄公镇守西陲，劳苦功高，孝杰一介晚辈，理当如此。”
走在另一侧的丘神绩瞟了娄师德一眼，淡淡地道：“娄公在西域营田十余年，储粮数万斛，使得边镇兵士粮食充足，既免了朝廷转运之苦，又为朝廷节省钱粮无数，圣上对此也是甚为赞许的。”
丘神绩这句话貌似夸奖，实则暗示娄师德只是一个善于屯田经营的胥吏，于军事上无所建树。西域边陲重地，不管你有什么长处，最终还是要着落在军事上，如果在军事上无所成就，又怎有资格担任一军之长？
而娄师德此刻正是代理黑齿常之担任清源军经略大使、行军大总管一职。
娄师德听出了丘神绩的弦外之音，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辩解。
反倒是王孝杰为他不平，一旁说道：“丘将军此言差矣，自永淳元年以来，娄公率兵与吐蕃交战，八战八捷，威镇西陲。后来，因是黑齿常之做了清源军经略大使，娄公为副使，主管辎重粮秣，这才少有机会出战了。”
丘神绩嘿嘿地笑了两声，瞟了一眼娄师德肥胖的身材和不灵便的腿脚，打个哈哈，以开玩笑的口吻道：“幸亏娄公从那以后再未率兵出征啊，否则这一世英名，呵呵……”
王孝杰大怒道：“大将之武功，是运筹帷幄，调度三军的本领，难道丘将军眼中，一军统帅，凭仗的是阵前厮杀的个人武勇吗？娄公在西域有八战八捷之功，不知你丘将军与吐蕃、突厥可曾有过一战？”
娄师德把王孝杰的手往下压了压，咳嗽一声道：“酒宴就设在此厅，二位将军是奉密诏而来，不宜广而告之，所以老夫未曾晓谕诸军将领，今日只有老夫一人为两位将军接风洗尘，还请两位将军不要嫌弃冷清，呵呵，里边请！”
丘神绩和王孝杰此来，实际是武则天派来摸底的。武则天派了两拨人，一拨是丘神绩和王孝杰，赶来陇右了解大唐军队在此的兵力、战力、部署、粮秣、装备等各个方面的实际情况，此谓知己。
另遣百骑中人，在当地斥候人马的协同下，调查现由吐蕃控制区域的兵力、配备、道路、堡垒、部落以及各个部落的冲突矛盾，以便见机行事，离间分化，此所谓知彼。
武力是必须要用的，但是全凭武力是不可能击败在陇右地区武力比大唐更具优势的突厥和吐蕃的，不管是前朝的杨坚还是本朝的李世民，能在西域取得辉煌战绩，都是巧妙利用了异族内部的矛盾，最后再辅之以武力而取得大捷。
所谓上兵伐谋，即是如此。
而武则天几次发兵征讨吐蕃，全是以武力硬碰硬的对撼，结果我方劳师远征，对方以逸待劳，战力丝毫不逊于我，兵力尚且占据优势，又出了个论钦陵这样的绝世名将，大唐哪里还有取胜的机会。
这一次武则天是痛定思痛，决定效仿杨坚和李世民所用过的办法了。
在出兵这一点上，丘神绩是与武则天有志一同的，因为他想趁机攫取陇右兵权。同时，他担心过去一连串的败绩，再加上狄仁杰等朝中重臣的反对，武则天会迫于内部压力和担心再次遭受失败而使出兵计划夭折，所以他打算在陇右制造一场冲突。
他要给吐蕃人或者突厥人一个机会，让他们继续向东迫近，占领一座唐军要镇，制造一场大血案，激起朝野愤慨，从而保证出兵西域成为必然。到那时，娄师德作为镇守西域的一方主帅，必然要承担失守的责任，被处死或流放，这兵权自然就交出来了。
而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利用娄师德，取得娄师德的信任，直到这只替罪羊完成他的使命为止，毕竟这黑锅还是要娄师德来背的，在此之前倒是不宜与他交恶。
想到这里，丘神绩忙又换了一副语气，打个哈哈道：“王将军何出此言，丘某只是与娄公开个玩笑罢了。娄公用兵如神，丘某也是十分佩服的。”
丘神绩说着，殷勤地扶住娄师德的另一边，满面春风地道：“娄公，请！”
……
水边亭榭，丝竹悦耳。
两位艳光四照的波斯胡姬在堂前翩翩起舞，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引人入胜，那袅娜诱人的身体不断幻化出水一般柔婉曼妙的曲线，不只男人们看得目不转睛，就连朵朵和七七都叹为观止。
小柒趴在朵朵怀里，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也看呆了。
两个舞姬是波斯胡，棕眼高鼻，冰肌雪肤，五官眉眼嫣然妩媚，煞是动人。
沈沐看得频频点头，颜真浩抚须笑道：“这两个胡姬，是早两个月的时候，从一位大食商人那儿买下的。姿色殊丽，肢体妖娆，尤其擅长歌舞，颇为识情知趣。公子远来，旅途寂寞，我把她们送与公子吧，服侍枕席、研墨唱曲儿，解个烦闷。”
“哈哈……，老颜啊，你实在太客气了，那我可就不客气喽。”
沈沐哈哈一笑，刚刚笑纳下来，忽然察觉两道箭一般的目光倏然向自己射来，沈沐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还带了个醋坛子来，赶紧把话锋一转，很自然地改了口：“不过，沈沐年纪也不小啦，哪还有这等少年轻狂的兴致啊。这两位舞姬，我打算转赠与二郎，颜兄你可不要见怪啊。”
颜真浩笑道：“既然人已经送给了公子，自然由得公子安排。”
杨帆大窘，这两位明艳妖娆的波斯胡姬确实异常美丽，作为男人，看她们舞蹈，杨帆也是目不转睛，但是对于这般把女人当成货物一般送来送去的举动，他可一点也不适应。再说，他此来西域是负有公事的，领两个胡姬回去算是什么事儿。
杨帆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沈兄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沈沐被七七姑娘一双可以杀人的大眼睛瞪着，哪敢收下这两个祸水，虽然有些肉疼，还是哈哈笑道：“你既称为我兄，兄长所赐，你就不要推辞了。”
杨帆道：“不可不可……”
他一转眼看到了张义，马上说道：“我与张兄一见如故，初次相见，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奉赠，既然如此，我就借花献佛，把这两位舞姬转赠与张兄吧。”
张义万万没有想到这等艳福竟落到自己头上，闻言精神大振，哈哈笑道：“如此，那我就愧受了！哈哈哈，张某与二郎虽是初次相见，确实情同意合，今后，你我就是一家兄弟！一家兄弟，哈哈！”
筵后，撤了酒席，又摆上各式饮料、干果、蜜饯，大家或坐或走，各自聊天。沈沐向颜真浩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肩并肩地沿着那池水缓步走去……
……
颜真浩与沈沐沿着池水慢慢地散着步。
池水上，几对鸳鸯悠闲地游动着。颜真浩对沈沐细细地说着，当他们绕着湖慢慢地走了三圈，再度回到厅榭旁时，颜真浩已经说到了尾声：“公子放心吧，第一批粮食已经安全送过去了。”
沈沐点点头，道：“粮食、武器、甲胄，这些东西都要及时提供过去，要牵制突厥和吐蕃，仅靠朝廷的兵马是不够的，朝廷付出巨大的伤亡和无数的钱粮，也未必就能压制住他们的发展。
而且，陇右是狭长的一条，吐蕃在南，突厥在北，一南一北挟制着我们，边线绵长，随处可以出击，使得我陇右顾此失彼，腹背受敌，这也是他们能屡屡得手，甚嚣尘上的一个原因。
如果我们能让其中一方势力内部出些乱子，集中精力对付另一个，打垮一个再收拾这一个，那就容易一些。把西突厥扶持起来就是一个好办法，它的根也在突厥，扶持它，让它去跟东突厥抢地盘、抢部落，彼此征杀，朝廷中不乏睿智之士，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对付另一条猛虎！”
颜真浩频频点头，道：“公子虑及长远，所谋甚大，颜某明白。我这里，你不用担心，一应供给，绝不会有所差池的。”
沈沐点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我此来陇右，还有些事情要办，这些事却与你无关了。你是个商人，只要把这些事办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帮忙。”
颜真浩打个哈哈道：“公子放心！”
正题说完，两个人的神态都轻松下来，颜真浩打趣道：“我记得去年在长安的时候，公子还是风流倜傥的欢场常客，倚红偎翠，好不逍遥。这两个胡姬，是我花大价钱买下来的，我可不曾碰过，原就想着今年公子过寿的时候作为贺礼的一部分送过去，公子怎么转了性儿了？”
沈沐埋怨道：“你还说！送就送，偏要这样大张旗鼓地送，你让我当着七……，唉！我怎么收啊！”
颜真浩恍然道：“那两位女子之中，莫非有一位是公子你也不愿意得罪的？让我猜猜，嗯……应该是那位气质高贵、举止优雅，身穿淡蓝裳子的姑娘吧？”
沈沐不语，只作痛心疾首状。
颜真浩笑道：“公子当真是红鸾星照，艳遇连连啊，那位姑娘当真不错。呵呵，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原以为她只是你身边一个寻常女子，不想她竟大有来历，这样吧，等我回头再物色两个绝佳的胡姬，专程给公子送去。”
“不用啦！”
沈沐笑道：“幸好杨二也不肯收，转赠给了张义，我跟杨二只是客气客气，他小子倒是老大的不客气，嘿嘿！等离开这里以后，我再跟他把人要过来就是。”
沈沐刚说到这儿，就见张义歪着眉、斜着眼，一脸心满意足地从一条林间岔道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那两个胡姬，钗横鬓乱，衣衫不整，颊上两抹春色未褪。
一眼看见沈沐，张义立即笑着打起了招呼：“哈！公子，这两个娘们儿还真是够味儿，那屁股又圆又大，迷死个人儿……”
沈沐看看张义，又看看后面那两个胡姬，瞪着眼睛道：“你……你在哪儿办事的？”
张义把大拇哥儿往后一跷，得意洋洋地道：“林子里头啊！我都俩月没沾女人身子了，今儿真是舒坦。”
沈沐仰天长叹道：“我怎忘了，你‘小飞将’之称，又岂止是指你的箭快！”
……
沈沐等人离开颜家的时候，颜真浩大开中门，隆重相送。
为了防止有心人注意，杨帆并没有要回他那辆大车，而是把车交由沈沐一起带走，正好把转赠与张义的一名胡姬换了与朵朵一样的打扮，怀中抱了一个婴儿状的包袱，先行上车，故意卷起窗帘，叫人若隐若现的能够看到。
沈沐则步行出府，在府门前与颜真浩寒暄半晌，这才登车，大摇大摆地赶赴湟水驿馆，本地馆舍之中，那里是最上档次的地方。
杨帆和朵朵则抱了孩子，趁他们在大门前装模作样的寒暄的时候，由龚夫人亲自送到后院角门，匆匆离开了。
行前，颜府管事已经提点了他们几句，使他们知道了这湟水城中的格局，知道哪一带地区有民舍租卖，所以离开颜府之后，他们直接奔了南城。
这座城市由于有大量来往客商，所以店铺、客栈、酒肆、青楼等众多。如此以来，整座城池就划分成了比较明显的区域，东城是文武官署和豪商巨贾的府邸集中地，西城是各种店铺买卖的集中地，北城则以各种娱乐场所为主，南城是当地住民比较集中的地区。
所以想租买长期住所，到南城最容易找到。朵朵抱着孩子，跟在杨帆身后，亦步亦趋的仿佛一个小媳妇儿，从东城直接拐向南城，一路打听着当地人租卖房屋的消息，进入了十字大街隔分开来的南城第一条巷弄。
巷弄内，一处前后两进院落的宅子里，一个只着一条犊鼻裤，赤着一身黑黝黝十分结实的腱子肉的青年正在树下劈着木柴。墙边有深深的柴垛的痕迹，但是除了最底下一层的劈柴是陈旧的，上面高高码起的柴火都是刚刚劈好的。
柴垛前有一块扁平的青石，那青年一手持斧，竖起一块木桩，便刷地一斧下去，把那木桩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看起来墙边那么多的劈柴都是他今天的劳动成果，木柴上都带着新鲜的劈碴呢，可他劈起柴来依旧又准又稳又快又有力，这两膀倒真有几分臂力。
树荫下放着一条胡凳，一个四旬上下的妇人，穿一条半新不旧的米色及胸长裙，扳着一条腿坐在凳子上面数落着他：“你说你呀，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就连相亲都不会呢，嗯？你去当细作的时候就那么能耐，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可一见了人家姑娘家的父母，就笨口拙舌的，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那青年不言不语，只是闷头劈柴，妇人恼了，怒道：“你听见老娘说话没有？就知道劈柴！每次出门回来，就给老娘劈一墙头的柴，劈再多的柴，还不是老娘一个人在家里过日子？没个儿媳妇，更别提大孙子了，一瞧见别人家的孩子，把我稀罕得呀。我说舍鸡呀，虽然咱高家没落了，可你毕竟是高句丽王族后裔呀，你要是连个媳妇儿都说不上，咱们高家不是要绝后了么！”
“啪！”
又是两截木头劈落在地，那青年无奈地回头道：“阿娘！看你说的，我才二十多岁，咋就担心起绝后的事来了。”
妇人怒道：“你这榆木脑袋！小时候跟你一块玩泥巴的乌鸦才十五岁就当爹了，现在他家四丫头都会喊爹了，你都二十多岁了还觉得不晚吗？你连相个亲都不会，劈柴劈柴，就会劈柴，你媳妇和娃娃还能自己找上门来不成？”
妇人刚说到这里，门环“当当”地叩了几下，门外传来清脆的姑娘声音，扬声问道：“请问，家里头有人吗？”
妇人瞪了儿子一眼，起身走去拉开院门，就见一位俊眉大眼的俏丽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楣下向她问道：“大娘，请问你家是有房舍租卖么？”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她，迟疑地问道：“是有空房子，租也成，卖也成，姑娘你……”
朵朵听了她的话欣然回头，向远处招呼道：“二哥，不要找啦，这户人家就有房屋租卖！”
闻听召唤，正在另一家门口询问的杨帆马上跑了过来。
妇人瞧着他们的模样，问道：“你们……是一对夫妻？”
陇西地区也有一些成了亲的女子，对自家郎君是以哥相称的，因此这妇人就有些拿不准他们的关系。
杨帆笑道：“大娘误会了，这位姑娘是我的义妹，我是陪她来寻买住处的。”
妇人“哦”了一声，让开院门道：“你们进来说吧。”
杨帆和朵朵进了院子，就看见一个黑壮的辫发汉子，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手提一柄锋利的斧头，站在那儿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那青年沉默寡言，这妇人倒是健谈，拉着二人到院里坐下，便与他们唠了起来。
原来这妇人是朴氏，那青年是她的独子，叫高舍鸡。母子两人，家里有两后两进房舍，房子不是什么精美的大宅，就是当地最常见的黄泥坯的土宅，房顶是黄泥掺草，又覆一层薄瓦的普通民宅。
因为家里就两口人，儿子又不常在家，所以想把后面一进宅子租出去或者卖出去，免得在那空置着。后一进宅子若是卖出去了，买主只消在两家中间再砌一道墙，把原来的后墙上开一个门，就可以由另一条巷弄出入，不需要大动工程。
这原本只是朴氏打算出售房屋时想的办法，结果她一听这位俏丽姑娘的身份，便改变了主意。
原来，杨帆在来时路上，同朵朵也商量了一下，认为她不宜以已婚妇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毕竟她还要嫁人的，再者说她实际上未婚未育，时间久了，街坊邻居难免会看出来，不免会生起疑心。
发生在洛阳的事，不会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再说武攸宜甚至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已经生了孩子，莫不如就以未嫁女子的身份择地居住，便于她开始自己的生活。至于孩子，就说成是她长兄的儿子，兄嫂遇到马匪被害，她和孩子则被路见不平的杨帆救下。
朵朵想想也是道理，就同意了他的安排，正苦于儿子寻不到媳妇的朴氏听说了朵朵姑娘的身世，为之一掬同情之泪的同时，忽然就想到了自己那找不着媳妇的儿子，再瞧这朵朵姑娘，就有一种老婆婆看儿媳的感觉，越看越觉得喜欢。
朴氏马上热情地道：“这样啊！真是个可怜的姑娘，那你就在我这儿住下吧，就是一幢破房子，随便给个三钱俩子儿的就行。你一个姑娘家，又带着个孩子，依我看，这中间就别砌墙了，也不用另开门儿，咱们前后院儿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杨帆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一眼，问道：“大娘家里就只娘儿俩么，令郎还不曾娶亲？”
朴氏一拍巴掌，笑道：“嗨！这个啊，你可不用担心，咱们是本分人家，我儿子尤其老实，还有啊，他是当兵的人，就在娄大使手底下当差，不会做那些为非作歹之事的。”
“哦？”
杨帆似信非信，朴氏急了，奔进里屋取了儿子的军服和腰牌来，摆到杨帆面前叫他瞧个清楚，说道：“你看看，没错吧！要不是我儿子当兵在外，时常不着家，老身还不会变卖后面那进房子呢。
这位壮士，你就放心吧，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的人家了，服着王法管呢，哪敢做不合规矩的事儿，老身跟这闺女投缘得很，就让她在这儿住下好了，老身平时一人在家，正嫌闷得慌，彼此也有个伴儿。”
朴氏说着，似乎也怕儿子那副凶样儿吓跑了人家姑娘，瞪他一眼道：“老娘在这跟人说话，你闷闷儿地听个什么劲儿，滚去劈柴火去！”
高舍鸡刀削斧凿般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被他老娘训斥了一句，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拎着斧头，转身去劈柴火了，朴氏嘿嘿地笑了两声，对朵朵殷勤地道：“姑娘，你看怎么样？”
杨帆也向朵朵投去探询的一眼，朵朵姑娘看看慈眉善目的朴氏，又扭头看看在院子里头闷头劈柴的高舍鸡，倒不觉得这个沉默寡言、貌似凶悍的青年有什么危险，反而觉得他踏实可靠，便向杨帆点了点头。
杨帆微笑道：“好！既如此，朵朵，你跟朴大娘，从此以后就是邻居了！”
杨帆离开高家的时候，朵朵抱着孩子，在朴氏的陪同下一直把他送到巷口，当杨帆再一次要她回去的时候，朵朵忽然把孩子交到朴氏手里，跪下来，向杨帆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
漫步在长街上，想起这一幕，杨帆也不禁为之唏嘘，同时又有一些轻松的感觉。无论如何，这一切暂且过去了，他不会忘记被孤独地埋葬在洛阳仓城七号粮窖下面的那位伟大的母亲——春妮儿，若她在天有灵，终于看到自己的儿子平安地回到故乡，她也应该含笑九泉了吧。
陇右之行，这桩心事已经了了，接下来，他该为自己的目标而奋斗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重任在肩
这是一条脏臭混乱的巷弄，杨帆走到离巷子还远的地方，就已嗅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种气味是种种臭气掺杂在一起混合而成的一股味道，你无法准确地描述它，但你能够感觉，当这股气味冲到你鼻子里的时候，会马上让你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臭气熏天的街巷，居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是西城商铺区的一条巷弄，巷口是一户人家半塌的院墙，墙根下半躺坐卧的有几个乞丐，炎炎夏日，他们身上却裹着一件毛发已经掉光，磨得油亮的皮袍子。人们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看都不看一眼，他们面前的破陶盆里只有零星的一点钱币，或者啃了一半的馍。
走进巷子更显拥挤，路边有一条排水沟，雨水、生活用水在这排泄不畅的水渠里郁积下来，上边已经长了一层绿毛，隐隐可见看见有人和牛马的粪便被冲积下来，在那绿毛水面上轻轻浮沉。
这条巷子里是各种皮毛、兽骨等草原产品批发零售的地方。在这儿出售的皮毛和兽骨都是还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货物，那皮毛没有经过清洗、硝制，整张的牛皮、羊皮硬邦邦地一大张，全都压平了堆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闻。
然而这些东西经过加工之后，再贩卖到中原去，就能变成几十倍、几百倍的利润，所以一些缠绫挂缎的富商，也丝毫不嫌弃这里熏天的臭气，而是亲自赶来，看货、谈价，最后把他满意的商品装上车去，兴冲冲地离开。
杨帆一路走下去，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还买了一张狼皮褥子，当然，以他此刻的扮相，不会买太昂贵的秋冬季猎取的狼皮，而且这张狼皮无论是成色还是作工都不好，狼皮依旧硬邦邦的，还有几个破损的地方。
杨帆把狼皮卷成一团夹在肋下，继续东张西望地往前走，又行了一阵，他看到了一块牌子，牌子上面画着一头黑牦牛，牛不大，牛角却画得极大，两只半月形的牛角上边，写着一个李字。
杨帆知道，他的目的地到了，这家店铺门脸不大，门前堆着一些成色极差的牦牛皮，另一边还有一只只完整的牛头骨，顶着两只锋利而巨大的牛角。杨帆在门口稍稍一停，看看没人注意，立即快步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掌柜的和一个小伙计，店面不大，三四个人进去，就连转身都困难了，这店里卖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一些摆在外面，大量的货物则在后院，直正宽广的是后院空间，这里的店铺都是这样。
杨帆见店里没有客人，就用出京时许良交代的暗语和那店主接头，那店主五十出头了，身子枯瘦，瘦瘦的脸颊全是皱纹，颌下稀疏的一缕胡须，像极了一只大老鼠，对完了接头暗语，这店主瞪大一双绿豆眼，惊讶地道：“你这一队就你一个活着过来？你居然毫发无伤？”
杨帆怔了怔，道：“什么意思？其他各队人马，都出什么事了？”
那店主奇道：“难道你这一队不曾遇到马匪或者吐蕃斥候？”
杨帆这才恍然，道：“我是单独一个人过来的，跟了一支大马队同行，所以不曾遇到意外，可已有人到了？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店主一拉杨帆道：“你跟我来！”
店主拉着杨帆就往后走，一边走一边对他简略地说了说情况，原来从洛阳出发的百骑侍卫们，尽管分别扮成了不同的身份，或行商、或客旅，但是他们一路西来，都遭到了不同人群、不同程度的袭击。
结果一路下来，能够完好无损地赶到湟水的队伍连一支都没有，其中有些人甚至全军覆没，这位店主到现在为止，一共才接到三拨人，加在一起幸存者不过七人，而且人人身上带伤，算上杨帆这才八人。
也就是说，如果此后再没人赶来，那么从百骑派出的五十名精锐，如今就只剩下这八个人而已。那些遇袭的侍卫还以为陇右地区的盗贼多如牛毛，也是这两天才从本地军中负责联络的人那里了解到，他们遇到的人或许会有剪径的马贼，但是其中大部分很可能都是通峡斥候。
也只有精于伏击、悍不畏死的通峡斥候，在以有备算无备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对这些骁勇善战的百骑侍卫造成这么大的损伤。
杨帆听那店主解说着，匆匆绕过堆积如山、臭味刺鼻的毛皮货物，转到后院一排简陋的民房前面。
张溪桐拄着拐杖正在一幢民房前缓慢地活动着，忽然看见店主引着杨帆走来，登时站住身子，仔细再看几眼，手一松，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张溪桐一副见鬼的表情道：“你……你是杨帆？”
杨帆见他金鸡独立，站立不稳，连忙抢前一步拾起拐杖替他架到肋下，说道：“当然是我，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张溪桐惊讶地道：“你单枪匹马一个人，怎么竟连一点伤都没有？这一路上，你连一个吐蕃斥候都没遇到吗？”
杨帆把他对那店主说的话又对张溪桐说了一遍，张溪桐欲哭无泪地道：“想不到，你独自西行，反倒逃过了一劫。唉，别提了，我张溪桐也是上过战场的，手刃于我刀下的番人，总也有数十人了，还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窝囊仗，莫名其妙的就被偷袭啊！”
张溪桐愤愤地道：“实在不是我们不小心，可有时候……，牵着骆驼、领着女人和孩子和我们同路而行的旅人，你怎么也不会对他们有所防备吧？嘿！都跟你一块儿同行三天了，前一刻还一起围着篝火，捧着烈酒给你唱歌，热情地劝你唱酒，下一刻刀子就捅过来了，根本防不胜防啊！”
杨帆拍拍他的肩道：“大致情形我已经听店主说过了，咱们还有哪些人到了？”
张溪桐指指身后的排房道：“都在里面，算上我就剩七个活的了，大多带伤，还不知要多久才养好。”
杨帆道：“我先去看看！”
杨帆举步进了房间，张溪桐拄着拐，跟那店主随在后面。
已经赶到的人是黄旭昶、张溪桐、张奇、田彦、魏同川等几人，大多身上有伤，其中田彦伤势最重，肋下中了一刀，因为天气炎热，路上救治又不及时，所以拖到湟水之后便人事不省了，这几天稍稍好了些，不过还是以昏睡的时候居多。
黄旭昶伤得也不轻，他是两次受伤，第一次遇袭逃脱后，仅仅隔了三天，便遭遇了第二次袭击，一路杀到湟水城的，他们受命保护的工部绘图师也在逃亡途中被干掉了。黄旭昶是队正，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责任重大，这几天连气带上火，嘴上起了一溜火泡。
杨帆安慰道：“黄队正，不要过于自责了。你是冲锋陷阵、征战沙场的勇士，本不善于行间斥候之事。”
黄旭昶垂头丧气地道：“你别安慰我啦！这根本不是理由！就连那些粗鲁野蛮的吐蕃人都可以狡诈如狐，我们怎么就做不好斥候？是我大意了！”
杨帆问道：“可曾通知河源军，让他们抓捕那些通峡斥候？”
店掌柜的一旁接口道：“这太难了！他们平时就混迹在各行各业当中，一如良民百姓，如何区分他们之中谁才是斥候呢？本地的蕃人本来就多，其中不乏良民，不能全抓起来吧？况且，通峡斥候未必全是吐蕃人。”
杨帆道：“把斥候全找出来固然不能，却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方才黄队正已经说了，他们这一路冲过来，也杀了许多袭击他们的人，包括那些全军覆没的兄弟，我就不信对方没有损伤！那些吐蕃斥候既然有正当身份，突然死了，总要有个说法吧？”
店掌柜的目光一亮，道：“你是说？”
杨帆道：“他们想在这里长期潜伏下去，死掉的人胡乱用个外出的理由就不大可能，暴病而亡的理由也不大容易瞒过左邻右舍，最好的藉口就是说放牧或出行的时候遇到了马贼，而且不用人问，他们自己就会对这个理由大肆宣扬，所以……”
店掌柜的接口道：“所以，只要查一查陇右各州府县和各部落中最近因遇贼而死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探子。”
杨帆道：“不错！”
张溪桐拄着拐道：“可是这其中未必就没有真的遇贼而死的人。”
杨帆道：“我知道，所以……还要查！总能查出一些的，这些奸细，揪出一个是一个，总不能放任他们在陇右如此肆无忌惮。我想，他们每次都努力把尸体抢回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不想因为一具死尸留在当场，从而暴露一群人。可是他们只要动手，就难免会有伤亡，这个法子地方官府可以时常用用，以后吐蕃斥候袭击我军民的事就会大为收敛。”
黄旭昶一拍脑门道：“不错！我怎么就想不到！”
黄旭昶向杨帆跷了跷大指，心悦诚服地道：“当真是个好主意！黄某一向小看了你，经过这番被人坑害，再经过今日之事，黄某算是服了！有一副好脑子，当真比有一身好功夫还管用！”
杨帆笑道：“队正客气了，我也是偶然想到这个办法。”
黄旭昶道：“只是，抓捕吐蕃斥候与我们的差使终究无所助益，如今咱们损兵折将，就剩下这么几个人，还个个身上有伤，圣上对咱们寄予了厚望，如果这趟西域之行咱们劳而无功，还闹得损兵折将，圣上会怎么看？”
杨帆想了想道：“队正伤势很重，等你和各位兄弟养好伤，能够行动自如，恐怕最快也得一个多月。如果再拖久些，到了秋冬时节，就更不易打探消息了。如果队正信得过，就把这件差使交给我吧！”
黄旭昶惊疑地看着杨帆，道：“你？就你一个人？”

第二百二十八章 简单任务
杨帆道：“当然不止，还有河源军的斥候帮我嘛。我想过了，我们之所以一出洛阳，就落得这般结果，原因就是我们对陇右不熟悉，哪怕是我们换上了陇右人惯常的装束，也无法迅速融入其中，当地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异，所以你们才会被伏击。而我只是一个人，混进真正惯走陇右的马帮里面，反而不易被人看出破绽。再者说，你们现在的情形也实在不宜行动，所以，莫不如由我一人，再加上河源军提供的斥候，说不定反奏奇效。”
“这个……”
黄旭昶有些犹豫。
杨帆微微一笑，看了看房中形容凄惨的百骑众卫士，又道：“大家一同西来，一些兄弟从此长眠于陇右了，在场的各位兄弟也并非不想执行任务，只是有心杀贼，无力行动，咱们的时间又比较紧迫。杨帆若能不负大家所托，成功完成使命，这份功劳自然也是大家的，杨帆断不会一人贪功！”
黄旭昶听了，黑脸蛋子一红，怒道：“胡扯什么，老子会跟你争功？我只是担心我们这么多人都遭了人家毒手，你独自一人……”
杨帆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既然当了兵，还能怕死不成！咱们这么多弟兄，死的死、伤的伤，杨某现在是唯一一个手脚健全、活蹦乱跳的人，我不去谁去，还能做个缩头乌龟不成？”
黄旭昶定定地看了他良久，艰难地坐了起来，握住杨帆的手，感慨地道：“杨二，打你进了百骑，我老黄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你都不顺眼，老黄看走了眼呐。这件事，关乎咱百骑的荣誉，如今，就拜托你了！”
杨帆看着这个视荣誉重过性命的军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便扭头对那店主道：“配合我们的本地斥候可曾来过？”
店主道：“还没有，只有一位负责此事的营官来过，送了些必需的药物，请了位军里的郎中来给大家诊治。因为你们此来属于绝对机密，眼下诸位的伤势一时又不能行动，所以暂未调来配合你们行动的斥候。”
杨帆想了想道：“这样吧，你通知他们，明天下午派人过来，我们先见见面，商量一下准备的行动。我们的人大部分都受了伤，所以不必要他们按照原来配给的斥候人数派人来，但是人员要精，我要你们这里最出色的斥候！”
店主点了点头，道：“好！我马上通知过去。”
杨帆又道：“黄队正、各位弟兄，你们在这儿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黄旭昶道：“你不住在这里么？”
杨帆道：“我一个人好办，走到哪儿都不太引人注意。咱们之所以刚到陇右，就被人认出身份，不像一个本地人，是很大的原因，我到处走走，多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黄旭昶颔首道：“好！那你多加小心。”
杨帆离开皮货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这时已经过了最酷热的时期，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候，太阳已经失去威力，迎面吹来的风都带上了丝丝凉意，被正午的酷热晒得昏昏欲睡的人迎着这风便是精神一振。
杨帆并没有在坊间胡乱走动，为了寻找仇人在洛阳潜伏一年多的经验告诉他，在一个风俗民情迥异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速成的方法，让你迅速融入到当地人之中，与其在这上面浪费工夫，不如去求助于沈沐。
沈沐虽然常驻长安，可他在陇右分明拥有极庞大的潜势力，既然彼此已经合作，哪能放着这么一个有力的人物不予利用。
杨帆夹着狼皮褥子，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湟水驿馆。
准确一点的说法，这里应该是湟水驿。驿是朝廷设置的接待往来官员、驿使等公务人员的所在。比它低一级的才叫馆，是地方官府设立的接待有关系的往来官员、公务人员的所在。其次才是民办的栈。
而湟水驿实际上是集驿、馆、栈为一体的，所以占地极广。杨帆直接赶到了湟水驿的西北角，这里是客栈的所在地。湟水驿的客栈档次比起这里的馆所丝毫不差，这本就是这座城里最高档的客栈。
杨帆从西城一路转悠过来，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夹着一捆破狼皮钻进了客栈，客栈里的店小二见他这副打扮，差点没把他轰出去，听到杨帆是来找人的，那小二半信半疑地让他候在门下，自己进去通禀了一声。
不一会儿，张义就咧着大嘴跑出来，颊上还有几个红唇印儿。看来这位几个月不知肉味儿的“小飞将”真是馋得狠了，在颜家花园里迫不及待地来了个一炮双响，入住客栈之后又享起了齐人之福。
这“小飞将”虽然做马贼狡诈如狐、凶狠如狼，但是待人接物的心性却十分简单：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拿我当兄弟，我为你拼命都没关系。杨帆一转手就把两个妖娆动人的波斯美人赠给了他，“小飞将”是真把杨帆当兄弟了。
“哈哈！二郎，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转天找你去吃酒，你来得正好，今晚上就不要走了，咱们喝个痛快！”
张义上前抱了抱杨帆，拉着他便往里走，那小二一看这行藏普通的人真是这位豪客的朋友，不由暗自庆幸。
……
“呵呵，是这样么？”
沈沐听明杨帆的来意，不禁笑起来：“我原本就没指望从洛阳派来的军士能打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本来就想在这方面帮帮你的，这样也好，丢开那些人，只有你一个，咱们行动起来也更方便。”
杨帆喜道：“如此，真要多谢沈兄了。”
沈沐摆手道：“不必客气，说起来，陇右报上的各种情报并无什么虚假，女皇只是被左右那些各怀机心的大臣们搞得疑神疑鬼，这才谁也信不过了。我弄到的情报，或许会比军中斥候弄到的更详细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沈沐又道：“你今晚住在哪里？如果能脱得开身，不妨留在这儿，打探情报只是小事一件，我的人一直在打探陇右各方的情报，顺便就办了。这件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倒是我说的那件事，咱们还需要好好计议一下。”
杨帆笑道：“我今天来，本就打算做个恶客的，你不留我，我也不会走的。”
……
晚上，沈沐的房间。
三人对坐，只有张义一人在豪饮。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沈沐和杨帆的心思并不在这儿。
沈沐道：“吐蕃军队的建制就是这样了，全国分四个如，每如分上下两分如，每分如有四个东岱，每个如还另设一个直属的东岱，此外还有四个禁军东岱分镇四如。每个分如有元帅一人，副将一人，判官一人，合计兵马四十余万。他们的兵甲器仗铸造技艺非常高明，可以铸造出非常精良的武器，他们的战斗力咱们已经说过了，下面要说的就是他们的缺陷，而且是不可回避的缺陷。”
杨帆精神一振，微微前倾了身子。
沈沐道：“吐蕃人善战、敢战，悍不畏死，这一点并不假，但是他们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我朝兵将，俱属国家，兵将并非一体，比如说，现如今陇右大将是娄师德，如果明天把娄师德调到辽东，任命丘神绩为陇右主将，他一样可以指挥陇右十数万大军。而娄师德呢，他单枪匹马，揣印上任，到了辽东，又能指挥辽东十数万大军，而这种情形，在吐蕃人那里是绝不可能的！”
沈沐呷了一口酒，道：“吐蕃军有一个最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即便是在吐蕃本部的精锐部队中也存在，那就是将权并非来自于上，而是来自于下。”
杨帆问道：“此言何解？”
一旁张义咕咚咚喝完一大碗酒，直着眼睛看看他们，抓起酒坛子又斟满了。
沈沐道：“吐蕃军民一体，战时为军，平时为民，他们的将领就是平时的领主、部族的首领，因为他手中有人有地盘，战时应征出战，所以才为将领，如果他的人马都打光了，他这个领主自然完蛋大吉。
就算赞普想用他，也无法把他派到任何一个其他领主的部落去统率别人的部众，这种情况下，就意味着只要他的人打光了，他就一文不名，根本不可能易地为帅，继续过他人上人的生活，所以，他们要保留本钱，一旦这仗打得太辛苦，就算士兵再敢战，他们的首领也不敢再打下去，他们会千方百计地保留自己的实力。”
杨帆恍然，轻轻点了点头，沈沐又道：“再说附庸于吐蕃的那些部族，比如羊同、苏毗、吐谷浑，他们都被吐蕃贵族视为异族，饱受歧视，出征在外时，吐蕃本部的将士肥牛肥羊，酒足饭饱，他们却常常饥饱不定。
这且不算，作为附庸，他们还必须定期向吐蕃本部纳贡献赋、无偿出兵，战利品的分配又先尽着吐蕃本部，他们岂能不心怀怨恨，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从，所以阳奉阴违者有之，暗拖后腿者有之，叛逃我朝者有之，这些就是我们可资利用的地方。
隋文帝杨坚和我朝太宗皇帝，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莫不是巧妙利用了他们的这种内部矛盾，否则，以这两位君主之英明和手下如许之多的精兵良将，对上这样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也未必就能轻易取胜！”
杨帆叹道：“不错，再勇敢、再善战的军队，若是存在这一弊病，只要被人加以利用，就没有不败的道理。幸好他们不曾学习我中原兵制，否则这吐蕃就更叫人头疼了。”
沈沐大笑道：“不可能的，我之所以说这是他们不可回避的缺陷，原因就在这里，我们的兵制，他们学不来的。”
张义见沈沐大笑，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完了端起酒碗，大着舌头对二人道：“干！干！”说完不待二人回答，便一仰脖子又灌了下去。
杨帆盯着沈沐道：“学不来还是不想学？”
沈沐道：“是学不来！我中原兵制，源于我中原农耕之制。草原兵制，源于他们的游牧之制。除非他们也改作农耕，否则是学不来的。他们现在的兵制虽有重大缺陷，但是依旧能让他们在这西陲成为一方强国。
如果他们强行学习我朝兵制，恐怕他们连现在的局面都无法维持了，很快就得变成一团糟。一种制度，如果落后于当下而还在实施，那就是一种灾难；但是一种制度，即便它再如何的出色，如果它超越于当下却实施于当下，它同样会成为一种灾难！”
杨帆仔细品咂着沈沐的这番话，良久良久，微微动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后。沈兄这番见识，若是入朝为官，做一个宰相，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沈沐哈哈一笑，摆手道：“二郎夸奖了，为兄只能纸上谈兵，可做不得朝中相公！”
沈木敛了笑容，又对杨帆道：“东突厥那边也存在着与吐蕃同样的问题，不过，因为它的附庸不多，这个方面不及吐蕃严重，我打算扶持西突厥与之对抗，捆住东突厥的手脚。分化瓦解的重点放在吐蕃这边。”
“吐蕃虽没有两个可汗，却有一个权柄不逊于可汗的宰相。这位宰相就是连败我大唐数员名将的战神钦陵。钦陵是吐蕃前任宰相禄东赞的儿子，当今赞普年幼时，由禄东赞摄政。禄东赞去世后就由他的儿子钦陵做宰相继续把持大权。如今，这位赞普已经长大了……”
杨帆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沈沐的全盘计划，不由暗暗心惊于他的谋划之周详和长远。在战场上打败敌人一次，给敌人造成的损失只是暂时的，除非是巨大的伤亡，否则很难伤及他们的元气。然而，一旦挑起敌方两大势力集团的冲突，这种伤害却注定是巨大的，它甚至可以绵延数十年之久，直到把对方的国力消耗殆尽。
杨帆兴奋地道：“那么，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沈沐道：“当然是由你来‘发现’这个问题，由你来‘找到’敌方可资利用的人或事，并把它呈报给女皇，让她相信据此可以分化瓦解敌方势力。如果你肯分功于薛师或者某位有交情的大将，由他出面帮你分说，相信这把握就会更大！”
杨帆一怔，有些失望地道：“我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沈沐笑道：“就这么简单！”
杨帆叹气道：“这倒真是个简单任务！”

第二百二十九章 苦行僧
昨夜一番长谈，从沈沐这里得了准信儿，杨帆心里就踏实了。当两人计议已定，敞开胸怀准备喝酒时，发现张义已经抱着一只酒坛子，憨态可掬地蜷成一团，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一早，杨帆从沈沐那儿出来，先去了一趟朵朵家里。
朵朵所住的第二进院落，平时有勤快的朴氏打扫，倒也非常干净，朵朵搬进去后，除了被褥、油米需要自己购买，其他的东西一应俱全，连锅灶都齐备的。
昨天住进来时已经来不及置办了，朴氏一心想把这个水灵灵的大闺女变成自己的儿媳妇，热情无比地把她拉到自己房里，请她一起用餐，朴氏怕儿子在屋里坐着人家大姑娘不自在，干脆把他轰到门外去了。
可怜的高舍鸡端着一碗上边只放了几根咸菜条的粥，蹲在门槛上吃了一顿饭，倒弄得朵朵很过意不去。
杨帆一早赶到的时候，高舍鸡已经不在家里了，朴氏正要陪着朵朵一块儿去买些生活必需之物。杨帆临走之前，给朵朵留了一笔钱，小柒还小，需要人照顾，朵朵虽然可以接些活计在家里做，终究有个孩子牵绊，所以杨帆给她留下的钱足够一年不务工也能保证温饱。
看到杨帆，朵朵非常开心，杨帆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陪着朵朵一块儿去买东西，朴氏走在头里，帮朵朵张罗着，这朴氏挑东西砍价都十分厉害，拉住一个商贩就能滔滔不绝地侃上半天，直到把对方说得彻底崩溃，乖乖按照她出的价钱把东西卖给她们。
这一来，朴氏替朵朵省了不少钱，朵朵乐得省心，跟杨帆在后面悄悄地聊着天。
杨帆悄声问道：“怎么样？昨晚在这儿住得还成么？”
朵朵点点头，道：“嗯，这儿跟鄯州差不多，住着很习惯。只是头一回住在别人家里，我也有点害怕，晚上顶了门，还拿了根擀面杖在枕边。”
朵朵说到这儿抿嘴一笑，道：“倒是我多心了，这户人家真是老实本分的，他们家的茅厕是搭在院后的，就因为我住在后屋，那个高舍鸡怕我害怕，晚上想起夜都不敢到后院来，生生憋了一宿，早上起来，我看他像救火似的往后跑……”
杨帆听了也忍不住笑了，朵朵能跟这样厚道本分的一家人作邻居，杨帆便放下了心，这一路下来，都是朴氏帮着张罗。朵朵能想到的生活必需品本来就只那么几样，经朴氏一提醒，才想到许多疏漏了的东西。
回去的时候，大包小裹的，杨帆是个大男人，自然充当一劳力，陪着她们回到高家，又是朴氏帮着朵朵安置，看看家里一切妥当，一时没有什么旁的事情，杨帆便要起身告辞，朵朵哪肯让他走。
很快，高家后院的烟囱冒起了炊烟，虽然都是简单的饭菜，但是在朵朵和朴氏热情的款待下，杨帆吃得很饱。
饭后又坐一阵，逗了会儿小柒，等他午睡之后，杨帆便起身告辞了，他又来到西城那家李氏皮货铺子，见到了张溪桐、黄旭昶等人。
河源军派来的斥候已经到了，都穿着寻常的百姓衣裳，当他们被带到杨帆面前时，杨帆根本看不出他们有一点军人气质，完全就是普通的陇右百姓，其中一人蓝眼虬须，居然还是一个胡人。
杨帆不禁暗赞一声，这才是做探子的材料，如果只靠他们这些从洛阳赶来的人，就算一路上不出事，怕也完不成朝廷交代的任务。
他一一审视着四个斥候，当看到第三个人时，不由为之一怔，那个人也在看着他，同样的满面惊奇。
杨帆怔怔地看他半晌，试探地问道：“高舍鸡？”
那个肤色黧黑，颊上两抹暗红的汉子有些惊讶地道：“正是在下，原来……原来朵朵姑娘的义兄就是足下。”
这还是杨帆第一回听他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粗哑，带着浓郁的陇西味儿。
杨帆笑了，扭头对店掌柜的道：“不需要这么多人，我只要两个！”
杨帆指了指高舍鸡，又指了指那个蓝眼虬须的胡人，道：“就要他们两个，足矣！”
……
高舍鸡是河源军的斥候，一直负责在敌占区从事情报搜集，是河源军最优秀的探子之一。那个蓝眼虬须的人是突厥人，世代居住在湟水地区，早就被汉化了，如今也是河源军里一个优秀的探子，名叫熊开山。
这一鸡一熊对杨帆的西行计划是很不以为然的，西域古道行旅虽多，但是少有三五人即长途远行的，道路的艰难、盗贼的出没，使得他们必须结帮拉伙，至少凑成几十人的驼队，才能应付变化无常的天气、水源匮乏的荒漠和神出鬼没的马贼，像杨帆这样三个人启程西行，简直跟送死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二人对杨帆提出了一系列的建议，诸如扩大斥候规模，组成一个庞大的马队，或者隐藏身份加入西行的商队等等，杨帆对二人的提议一概不置可否，直到三天后准备启程，杨帆把二人领到了湟水驿的客栈前。
骆驼、骏马、牛车，汇聚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骑士们个个身材魁梧、形容彪悍，从他们的神韵气质、衣着打扮来看，恐怕都是西域商道的常客，望着他们饱经风霜的粗糙面容，就仿佛有一股大漠瀚风扑面而来，夹着无尽的沙砾。
高舍鸡注意到他们握刀的手上满是老茧，尤其是虎口位置，有些人颊上还有蜈蚣状的丑陋刀疤，虽然他们除了佩刀，并未见什么其他武器，但是他们马背后面那沉甸甸的马包里，装的不可能是金银财物，恐怕真正的大家伙都藏起来了。
这样一支队伍，能打劫他们的人怕是不多，若是真有什么不开眼的马贼想找他们的麻烦，人数要是少一点，反被他们打劫的可能更大一些。这些人的气质，实在是更像一伙马贼，而少了些商人的感觉。
高舍鸡惊疑地道：“二郎，咱们……跟他们一起走？”
杨帆笑道：“怎么样？这样一支人马，可以确保咱们一路西去了吧？”
熊开山摸着大胡子，犹豫地道：“这个自然是没有问题了。只是……不知二郎从哪里找来这样一帮人，他们究竟可不可靠。”
杨帆笑道：“我知道二位都是河源军中最出色的斥候，不过，你们也不要小瞧了我们这些从禁军中来的人，他们的身份绝对可靠，你们以为，我们这一次到西域来，就一点准备也没有么？”
熊开山和高舍鸡对视了一眼，顿时若有所悟，虽然他们其实什么答案都没有听到。
杨帆道：“你们且在这里等等，我去见见他们的头领！”
杨帆说完，迈步进了客栈。
客栈对面一家饭馆前，掌柜的把一只盛满饭食的铜钵盂毕恭毕敬地递给一个喇嘛僧，那喇嘛僧接过钵盂，向他含笑点点头，掌柜的连忙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赔着笑脸把他送出来。
喇嘛僧并未走远，就在路边墙脚下站着，他把禅杖倚墙放下，又把背上的背篓放下，似乎想要在此进餐。
这个喇嘛僧瘦小枯干，僧袍破旧，几乎已经看不出僧袍本来的颜色。他的年纪看来已经有五旬上下，头上短短的头发已隐隐有些白色掺杂其间。因为枯瘦，脸上皱纹很多，但是黑里透红的肤色，显示着他的身体还是非常健康的。破旧的僧衣下，是一双草鞋，露出满是灰尘的脚趾，看来他已走了很远的路。
这是一个喇嘛苦行僧，如今正是喇嘛教在西域地区蓬勃发展的时候，有大量的僧人励志苦行，修行瑜珈禅定，如果说在西域商道上真有人能独自长途跋涉的，也就只有这种苦行僧人了。
因为但凡路过的商队，绝不会吝啬于施舍他一口水、一碗饭，而神出鬼没的马匪盗贼也绝不会打这些身无分文，连粥饭都要靠别人施舍，成心跟天地斗而磨砺心志的喇嘛苦行僧。
没人注意到他，连杨帆也没有，杨帆即便是跟他走个面对面，也绝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天爱奴的乔扮实在是毫无破绽。
就算她现在自己站到杨帆面前，承认她就是天爱奴，杨帆也不会相信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女子，居然可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老楸树皮似的皱纹，那枯瘦的完全看不出一点女人味儿的身材，还有那双脏兮兮的脚丫子，这样一个苦行僧，会是那个香葱儿般水灵俏丽的天爱奴？
可她的确就是天爱奴。
天爱奴看到了杨帆，就在那个饭馆掌柜的递过钵盂的时候。吃惊之下，天爱奴差点儿把饭碗都撒了。她一路追蹑到这儿来，本来是盯着沈沐的举动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杨帆居然也到了西域。
“他果然与沈沐走到一起了呀……”
天爱奴想着，忽然在这异域他乡遇到了他，让她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一个挺着大肚腩，带着两个仆人从她身边经过的富绰番商，忽见这位苦行僧人向他微微含笑，忙不迭站住脚步，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向这位大师深深施了一礼……

第二百三十章 可汗我来立！
扮成大富商，贴了大胡子，还特意在肚子里塞了东西，弄成一副大腹便便形象的沈沐对杨帆说道：“这一次，让张义护送咱们去。随行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放心，凭他们这些人，这一路下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七七姑娘噘着小嘴儿站在一旁。
再往前去，就要离开唐军的完全掌握区域了。自从安西四镇落入吐蕃人手中，他们的势力不断向东渗透，如今已经蔓延到河西走廊。
这条交通要道两侧俱是山岭，岭北是突厥人，岭南是吐蕃人，通道最宽处两百余里，最窄处仅数百丈，一旦受到攻击将十分危险。
而这一大片区域如今既无唐军驻扎，也没有吐蕃军队，双方以此为缓冲带，也就造成了这一地区情况更加复杂，除了马贼盗匪纵横，有些商队也时不时地会客串一回马匪，掳掠其他比较弱小的商队，而生活于其间的一些小部落，更是半民半匪。
沈沐坚决不许七七再跟下去，要她在湟水安心等候自己回来，七七姑娘很是不悦，不过她也知道沈沐看似很好说话，如果自己过于任性，惹他生厌，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心中虽然不悦，却也只好答应。
商队启程了，沈沐扮成大商人，张义是商队护卫首领，而杨帆、高舍鸡、熊开山三人则混入队伍，成了骑驼拉货的小伙计。
当他们的队伍走上大街，准备拐往西城门的时候，恰见一队河源军士军，扭着几个吐蕃汉子向府衙方向押去。
高舍鸡向杨帆凑近了些，小声道：“二郎所说的揪出吐蕃斥候的办法，娄将军已经知道了。军令传达下去，这一个月来，陇右各州府县及部落，但有因意外而暴死的壮汉，与其来往密切的人都有重大嫌疑，娄将军吩咐，先把他们抓起来，再行甄别。”
熊开山眯着眼看着那被押走的一行人，说道：“各州府县同时行动，他们便少了警觉和准备，现在抓起来的人，从他们家中都搜出了诸多证物，嘿！十个里头，顶多一两个冤枉的，二郎这一计当真不错，不过，这办法也只能用这一回，以后他们必定更加小心，不会再把赃物和凶器藏在家里了。”
杨帆微微颔首道：“不过因此一来，他们再想行刺暗杀，总要多了许多顾忌。毕竟，就算没有证据，突然有人暴死，也是一桩嫌疑。”
高舍鸡和熊开山点头称是。
鄯州城，河源军大营，娄师德和王孝杰、丘神绩次第从一座帐篷里走出来。
娄师德微笑道：“这个姓杨的百骑侍卫，还真有些心计，这一次突然动手，抓起来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冤枉的，虽然不能就此根绝潜藏在陇右的吐蕃斥候，却也让他们元气大伤了。”
丘神绩眼珠微微转动着，对娄师德道：“娄将军，已经查明身份的吐蕃斥候，丘某是否可以随时调讯？”
娄师德道：“哦？丘将军的意思是？”
丘神绩笑道：“哦，没甚么，我就是想从他们那里多了解一下吐蕃的情况。回到京里圣上问起时，丘某也好心中有数。”
这时候，丘神绩和王孝杰已经搬到了军营里面，因为丘神绩说想要了解陇右诸军现在的情形，最好是住到军营里面，王孝杰自然赞同，娄师德也不会反对，他们两人现在有自己的营帐，周围戍卫的人马也是他们自己从洛阳带来的。
娄师德听了丘神绩的理由，微笑道：“自然使得。”
他扭头对一位行军司马吩咐道：“吩咐下去，丘、王两位将军有权调审被抓的吐蕃奸细，不得抗命！”
“诺！”
行军司马躬身应了一声。
丘神绩转过身去，嘴角倏然掠过一丝诡谲的笑意。
……
沈沐的队伍离开湟水，一路西行，渐渐从陇右踏上了河西的地面。
越过乌鞘岭，整个地域环境比陇右便渐渐有了不同。
远处是亘古不化的雪山，重峦叠嶂，隐约可见历代修筑加固的长城仿佛一条长龙，在瑰丽的山峰下蜿蜒起伏。而正前方，则是千里沃野，夹峙于南北两面绵亘无尽的山岭间的原野不像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般浩瀚，却因为雪山与原野的对照，而显得瑰丽壮观。
天空湛蓝，洁白的云似乎低得举手可及，远处是壮观的雪山，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风轻柔地拂在身上，不时有牛哞马嘶和骆驼的嘶叫，为本来就很热闹的车队增添了几分热闹。
这种长途的旅行，本来很壮观的景象看久了也会乏味得很，队伍里的人都想着法子找乐子，说鬼怪、聊女人，嘻嘻哈哈，自得其乐。
杨帆和张义并肩躺在一辆健牛拉着的车子上，四仰八叉，头枕着手臂，脸上扣一个遮阳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然而在这悠闲自得的车队外围，前方和左右相隔五六里外的地方却有警惕的游骑在认真地巡弋着，喻示着这里是一个有着无数潜在危险的地方。
天将傍晚的时候，队伍恰好赶到一个海子旁边。有经验丰富、将整个河西走廊道路烂记于胸的向导就是有这个好处，他能记住每个海子、河流的位置，准确地控制着整个车队行进的速度，叫你在准备扎营的时候，正好停在有水源的地方。
车队停下来，大车被卸下，骆驼和牛马被拉到海子边饮水，已经消耗一空的水袋则一一灌满，以备明日路上继续饮用。负责生活做饭的人迅速在草地上掏出了灶坑，缕缕炊烟随风飘起。
一路上都像散了骨头似的瘫在车子上跟杨帆吹牛皮的小飞将张义也抖擞精神，开如安排大家如何扎营，以及巡逻哨探。
等到繁星满天的时候，大家已经酒足饭饱，庞大的驼城摆在最外围，如同一座堡垒的第一道防线，之后是用车子和大量的箱笼麻袋堆砌成的第二道防线，最后才是搭建起来的帐篷群。
每一道防线都有人睡在那儿，可以随时投入战斗，此外在最外面还放有流哨，因为是晚上，担心有人夜袭，所以除了临水的一面，其余三面都放了两层游哨，一层在五里开外，一层远放到十里之外。这样的阵势，不管是马贼还是狼群，都不敢轻易进犯的。
营地中生起了篝火，他们路上猎到了一些野味，晚饭时来不及宰杀清洗，这时已经拾掇干净，架到了火堆上，白唇鹿、雪鸡、黄羊……，烤了一会儿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高舍鸡和熊开山一开始并不踏实，但是一路下来，眼见这支队伍戍卫扎营、行进警戒的章法，已经完全放了心，反正他们只是负责配合杨帆的，凡事有杨帆做主，如今也放下了心情，在火堆上烤着黄羊肉，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二郎，我们东主要你过去一趟！”
杨帆也坐在火堆旁，正跟高舍鸡、熊开山说着话。他发现高舍鸡倒也不是个什么时候都沉默寡言的人，大概是一见了女人就心怯腼腆，这样一大帮男人在一块儿，他也是谈笑风生，非常外向的一个人。
正说着，忽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护卫走来对他高声嚷了一句，杨帆便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他走去。
那个大胡子侍卫把杨帆带到沈沐的寝帐前面，沈沐正负手站在帐前，沐浴在一天星光月色下，眺望着远方风景，习习的晚风吹得他的衣袂不断起伏。
杨帆举步走过去，站到了沈沐的旁边，沈沐没有回头，却知道是他来了，沈沐指指左右夜色中黑压压的山峦，说道：“两山夹峙，一线之路，孤悬两千里，西控西域，南隔羌戎，北遮胡虏，进则可以控制西域，退则可以保卫关陇，此实为我中原之咽喉要地。”
杨帆赞同地道：“一路行来所见，此处确实险要，这两面夹峙的山岭以及历代修筑，以补地理形势之不足的关隘边墙，可以成为中原的重要屏障，国家强大时，由此而进，可控扼西域，国力衰弱时，有此要地，也可以最小的代价，进行有力的防御。”
沈沐道：“是啊，所以我们才要努力把它拿到手！”
杨帆皱了皱眉道：“可是这里本来就已经被我们拿到手了，为何又会失去？安西四城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如此这般已非一次了。”
沈沐道：“因为我们的敌人同样不弱！最重要的还是人心向背，占领一个地方容易，要得到一个地方的人心却难。自汉以来，我中原失却西域久矣，想把人心再争取回来，那就不是一时一日之功了。”
杨帆道：“如此说来，得也不易，失也不易，守也不易，不守也易，怎生想个法子，永无后患才好。”
沈沐笑道：“你又在痴心妄想了，世间哪有永无后患的事情。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莫不英明神武，莫不为了自己的传承而呕心沥血。可是碰到一个不肖的子代，就算满天神佛都为其所用，依旧要灭亡。我们做事，只求纵意此生，快活今世，那就够了。千秋万代么？始皇帝早就告诉你了，那是一个大笑话，后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后人自己去操心吧！”
杨帆笑道：“沈兄胸襟宽广，气度洒脱，着实令人佩服。不过沈兄特意叫小弟来，就为发这番感慨的么？”
沈沐摇摇头，向左侧乌沉沉的山峦阴影指了指，说道：“咱们沿这大雪山，再往前赶三天，就能到达大斗拔谷，到时，我为你引见一个人。”
杨帆问道：“什么人？”
沈沐的目光微微闪动着，道：“一个可以成为可汗的人！”
他慢慢转过身，微笑着对杨帆道：“如果有一位可汗，得咱们点头才能成为一方君主，你说咱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第二百三十一章 意外遇袭
东方先是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什么时候，一缕阳光就像箭一样穿过那混沌的天色洒向大地，然后红日便破云而出。
天亮了，漫漫长夜终于在远方的狼群嗥叫声中退却。
天爱奴从睡袋里爬出来，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洗漱。
晚餐时燃烧的灰烬距她的宿处很远，啃剩下的雪鸡骨头也都和那灰烬深深地掩埋了。
这个小女子的野外生存经验丰常丰富，她知道哪怕是一丁点油脂都能把蚂蚁引来，而蚂蚁会把蜥蜴引来，蜥蜴又会把蛇引来。河西草原有各种毒蛇，牧人在放牧的时候，经常发生牲畜被毒蛇咬死的情况。
天爱奴虽在宿处周围撒了硫磺粉，但是生怕有什么异种毒蛇不怕这种气味，独自一人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刷牙洗漱，重新易容，确认无误后，天爱奴提着禅杖重新上了马，就像西行取经的唐三僧一样，再度踏上了征程。
驼城中的篝火在天将黎明的时候也次第熄灭了，人们纷纷钻出帐篷收拾行装，整个驼城里都开始忙碌起来。麻袋和箱笼重新装回牛车上，捆到驼背上，做早饭的、整理行装的，各负其责。
等他们收拾停当，吃完早餐，草原上的露水已经快被太阳晒干了，庞大的商队继续启程，昨夜负责巡哨警戒的人则躺到了大车上蒙头大睡。
似乎一切都还是同往常一样，杨帆本以为今天还是会在平静中度过，但是快到正午时，右前方负责警戒的游哨突然全速奔了回来，老远就吹响了警戒的号角。随后就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辽阔的草原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迅速变成滚滚潮水汹涌而来。
“准备啦！抄家伙！”
“小飞将”张义兴高采烈地大叫，丝毫不在乎那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把大地都踏得震颤起来。这是结队而行的无数骑兵，策马飞奔时才可能有的马蹄声。
高舍鸡和熊开山紧张地攥紧了肋下的佩刀，高舍鸡用的是一口狭长的单刀，身材高大强壮的熊开山用的则是一口大砍刀，刀背极厚，重达三十多斤，不要说砍人，用来砸人也绰绰有余。这口刀的刀纂处是中空的，插入木柄后就能变成一口长柄大砍刀。
两个人紧攥着钢刀，刚刚做好战斗准备，就看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小飞将”张义的人也在准备，他们从马背里、牛车里，掏出了一支支长弓、一支支硬弩，全是崭新的军弓和军弩。
弓弩作为主要远程兵器，装备了大唐的绝大多数军队，弓的装备率是百分之百，弩的装备率是五分之一，在中国周围始终有强大的游牧民族，但是从来没见过他们把重装骑兵当成主力兵种，这实非偶然，中华民族自战国时代就发明了杀伤力强大的弩，在这样强大的弓和弩的装备率下，重装骑兵简直就是一群活靶子。
然而，那毕竟是军队啊，眼下这群人……
高舍鸡和熊开山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具弓弩被那些人娴熟地搭箭上弦，弓有长弓和角弓，长弓用于步战，角弓用于骑兵，而弩则是臂张弩和角弓弩等单人使用的轻弩。
一看这等装备，高舍鸡和熊开山登时松了口气。他们虽是斥候，却并非不识军中战术，在场的人共有七百余人，远处滚滚而来的敌人大约在两千人上下，可是这里已经进入吐蕃的实际控制区，在这里骤然出现的这支骑兵必然是吐蕃部落的人或者由吐蕃人组成的马匪，而吐蕃人是不擅射的。
弓弩由于射程影响，需要敌骑冲到一百五十步内才能发射，这么短的距离，根据弓弩的装填速度，敌骑冲到面前进入肉搏，只够你射出三箭，所以有“临阵不过三矢”之说，但那只是理论上的说法。
实际上，从战国、秦汉时期开始，弓弩就在中国战场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千百年来，将领们在实战之中早就想到了弥补这一致命缺陷的办法，一是批次射击，二是正面、侧面、直射、抛射的交叉射击，还有利用地形和人为设置的种种障碍延滞敌人冲近的速度。
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有装备成铁盒罐头似的重装骑兵才有可能勉强在密集的箭雨下冲到面前，然而对方又不是只有弓弩手，高舍鸡和熊开山现在就在看着那些人装备好了弓弩，又从牛车里抽出一根根钢铁的枪杆，迅速组装成一杆杆可阻骑兵的锋利长枪。
这种情况下，对方人数虽众，也讨不了便宜去，如果真的形势不利，只要暂时抛弃辎重，改用李陵的骑射游战之法，这两千敌军根本不够瞧的。
当年汉将李陵率五千人迎战匈奴三万骑兵，射杀数千人，且战且退。匈奴单于大惊，又调八万余骑一同追杀，这五千人倚仗着远优于对方的劲弩，且战且走，每一交手，必射杀敌数千人，直到最后箭矢用尽，才兵败被俘。
此时五千汉骑已被十余万匈奴骑兵追杀了十多天，射杀敌酋上万人，自己居然还有三千多人活蹦乱跳的，伤亡不过一千余人。李陵被俘后仰天长叹，说只需再给他每人几十支箭，就足以摆脱追杀，回到汉境了。
从眼下这些彪悍得像马匪似的护卫队伍对弓弩的熟悉程度看，肯定个个都是精于骑射的汉子，对上一支不善骑射的吐蕃骑兵，何足惧哉。
这时，那些人已经越冲越近了，只见近两千骑兵，风驰电掣，漫野而来，从他们的服色和所持的杂乱的武器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正规军队，不是马匪就是某个想打劫商队的部落。
沈沐见此情景，眉头一皱，吩咐道：“准备骑战！”
这支武装是护送他这位隐宗宗主的，自然有足够的财力，把这几百人武装到牙齿，但是这样的武装非到最后关头却不能用，因为一旦动用这些武器，马上就会被对方误以为是大唐军队秘密潜入。
想把这支骑兵全部歼灭是不可能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就会给他们惹来莫大的麻烦，因此空有利器在手，没到生死存亡关头是用不得的。
“三哥？”
张义提着刀，圈马跑到他面前，沈沐低低耳语几句，似是把这其中的利害与他分说了一遍，张义点点头道：“晓得了，一帮土鸡瓦狗，不用这些弓弩，一样收拾他们。”
张义提马冲到由驼队组成的防御阵线前面，大声道：“牛鍪，带你的人护着三哥，其他的兄弟，跟我冲！”
来骑如潮，气势汹汹。张义举起锋利的长刀，仰天狂嗥一声，领着五百骑悍然迎了上去。
高舍鸡和熊开山都跃跃欲试地看向杨帆，他们在成为斥候之前，也是军中骁勇的战士，眼见这一幕，很想冲上去厮杀一番。杨帆骑在马上，向沈沐看了一眼。
沈沐笑道：“杀鸡何用牛刀！二郎，你不能去！”
杨帆笑了笑，他当然知道沈沐为何不让他去，在沈沐眼中，他的价值绝不仅仅是一个战士，刀枪无眼，沈沐是不舍得让他出些意外的。他也想瞧瞧沈沐这支私兵到底战力如何，于是只向高舍鸡和熊开山摇了摇刀，低声道：“安分些，我等此来，是做斥候的。”
高舍鸡和熊开山无奈，只好松了马缰，加入原地警戒的队伍。
五百人像一支锋利的箭镞，直直地插进了来骑的队伍。与此同时，一杆大旗也在后队中扬了起来，白色的大旗，旗中只有一枝黑色的箭矢，这是“小飞将”张义的旗帜，这意味着一旦这场战斗被他人侦知，也只是马贼对马贼而已。
“吼吼吼吼……”
张义率领马贼们呼啸着杀进了敌阵，这几年，他的队伍在陇右、在突厥和吐蕃的地盘上到处游荡，出了名的难缠，那支不知名的马贼队伍一俟看见他们后阵中扬起的飞箭大旗，就知道这一回“踩盘子”出了纰漏，错把贼祖宗当了肥羊，可是这时候已经欲退不得，只能咬着牙冲上去。
“铿铿锵锵”，一阵酸牙刺耳的兵器撞击声，挥舞如雪片般的锋利马刀下，击刺如雷霆的长枪大矛下，双方甫一交锋，便有无数的人惨叫着跌于马下。双方犹如一群愤怒的野兽般纠缠到一起，人喊马嘶，鲜血喷涌，杀得好不惨烈。
杨帆在南洋的时候曾经协助师兄平叛，但那种战斗更接近于山地战，而且那种小国，可以出动的军动，需要对付的叛兵，全都人数甚寡，像这样激烈的马战，这样人数众多的战斗，他还是头一回看见。
张义的人这几年在陇右各地游荡，同官兵斗、同吐蕃人斗、同突厥人斗、同其他马贼斗，在血与火中锤炼出来的精兵，当真是以一当十，一个个奋勇冲杀，锐不可当，他们不但个人武勇，尤其擅长配合，三匹马为一组，有使矛的，有使刀的，防与攻、长与短、远与近，配合巧妙如同一人。
“妙！妙啊！”
杨帆擅长技击之术，只一看就瞧出了其中的巧妙之处，他认真地观摩着，看得眉飞色舞。
这种联击之术固然巧妙，也得益于长久的配合，厮杀起来非常有效，常常令对手顾此失彼，一刀毙命。而这整个过程，不过是刹那间事，随即三人便就近转攻另一个对手，随着三人的站位不同，主攻和防守随时变幻。
对方本来还想分兵袭击沈沐和杨帆所在的营地，可是一见这五百人如此悍勇，简直势如破竹，而那些货物前面还有近两百人严阵以待，他们的首领不觉犹豫起来。
沈沐站在阵中，眼见对方阵势有些动摇，不禁拊掌笑道：“小飞将果然了得，他们要败了！”
言犹未了，地皮的颤动突然更加明显，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一片精骑仿佛一张撒开的大网，向这边猛扑过来！
沈沐脸色顿时一变，厉声喝道：“弓弩戒备！”

第二百三十二章 乌质勒
眼见远处又有一票人马铺天盖地的杀来，张义率主力正与前面那些马贼鏖战，一时无法分兵回援，留在原地警戒的两百人马顿时紧张起来，牛鍪急匆匆地冲到沈沐身边，大叫道：“三哥，我先护你离开吧！”
沈沐瞪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杨帆突然道：“等一等，来人未必是敌！”
“嗯？”沈沐扭头望去，就见远处那些人马的突然出现，不只让张义等人吃了一惊，就连那些马匪也在迅速收拢、集中，做出防备的姿态。如此看来，这支突然杀出来的人马，并不是他们的同党。
那些人冲到左近时，大部分骑兵划了个弧形，斜着抄向那支马贼队伍的侧翼，只分出二三十骑向沈沐这边赶来，如果是心怀歹意者，怎么可能如此靠近。沈沐手搭凉篷，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哈哈大笑道：“不错！是自己人！”
说罢一催战马就迎了上去。
杨帆和牛鍪也催马赶上，眼看离对方众骑还有七八丈距离，那头前一员大汉便飞身下马，一抛马缰，快步迎了几步，向沈沐一抱拳，用洪亮的声音道：“沈公子，某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沈沐翻身下马，大笑着迎了上去，道：“你来得正好，咱们先把那些烦人的苍蝇赶走再说。”
那人大笑道：“某正有此意！”
此时只听“呜呜”的一阵号角声，兜马抄向那些马贼后路的骑士闻听号角声，突然如怒潮回头，齐刷刷一转，便向那些马贼猛扑过去。张义至此如何还不知来了帮手，顿时精神大振，吼道：“一起上啊，操翻了他们！”
这边杨帆已随着沈沐一起下马，正打量着这个率领大股骑兵赶来解围的人。这人黑赤赤的一张脸庞，肩宽膀厚，异常结实，站在那儿时稳稳得如渊渟岳恃，甚有气派。
杨帆向沈沐靠近时，这人向他瞥了一眼，只这一瞥，眼神锐利如剑。
沈沐笑道：“来来来，二郎，我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个人就是我要带你来见的人，他是西突厥继往绝可汗斛瑟罗帐下的莫贺达干（突厥官名，军事统帅），突骑施部的大首领乌质勒！乌质勒啊，这就是我信中跟你提起过的杨帆杨兄弟！”
乌质勒显然是知道杨帆底细的，一听这话立即快步走上前来，给他行了一个突厥式的拥抱礼，哈哈笑道：“杨兄弟，久仰大名！”
杨帆听说此人是阿史那斛瑟罗麾下大将，顿觉有些亲切，便也顺势回抱了一下，但是两人刚刚分开，杨帆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沈沐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一个可以成为可汗的人！”
西突厥已有可汗，那就是阿史那斛瑟罗，沈沐却说带他去见一个可以成为可汗的人，这个乌质勒要成为什么地方的可汗？
此时，新加入战斗的乌质勒的兵团业已同那些马贼拼杀起来，他们的战术战法同张义的马贼帮不尽相同，不过同样攻势凌厉，乌质勒这一次带来的骑兵不下三千人，人数本就占优，战力更胜一筹，他们或游走纠缠，或凶悍截击，杀得干净利落。
那些马贼眼见不妙，立即突围逃跑，混战之中只逃出不足区区三百人，被乌质勒的手下分兵一部追杀下去了。
张义兴冲冲地跑过来，也由沈沐把他引荐给乌质勒。
趁机此会，疑惑不解的高舍鸡对杨帆道：“二郎，突其施部我是听说过的，隶属西突厥，斛瑟罗逃回洛阳之后，由他暂摄西突厥十姓部落，是忠于朝廷的突厥人，不过……，咱们到这儿来干吗？”
杨帆咳嗽一声道：“此人与东突厥常有征战，眼下又在吐蕃的势力范围之内，对这两方面的情形最为了解，你不觉得从他那里咱们可以了解到许多有用的情报么？”
高舍鸡与熊开山面面相觑，熊开山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来干什么？”
杨帆心道：“若是换了其他百骑，可不就是要靠你们出生入死么？”
嘴上却哈哈一笑，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咱们自然不能只听他一人所言，总还要亲自验证一番的。”
杨帆说着，心中想起沈沐对他说过的那番话，越想越是不安，他与斛瑟罗相识于洛阳，曾同场击鞠，大败吐蕃。后来斛瑟罗以大将军之尊，更不惜折节下交，这份情谊，杨帆一直记在心里。如果沈沐的计划竟是让乌质勒取斛瑟罗而代之，杨帆在感情上有些接受不了。
“不行，这事，我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
杨帆暗暗想着。
……
可惜接下来杨帆一直没有机会与沈沐单独在一起，乌质勒与沈沐似乎有许多事需要磋商，两个人一路同车，形影不离，不知在计议些什么。
杨帆见一时不得机会与沈沐沟通，心中却也不急，这事毕竟不是即刻就要施行的事情，一路下来，他细心观察这突骑施部三千铁骑，只觉这些骑兵不只作战勇敢，行止间也是纪律严明。
杨帆暗想，仅为迎接沈沐，就能抽调三千铁骑出来，足见这突骑施部兵强马壮，从这支队伍来看，这乌质勒也是治军有方，难怪沈沐看重他了，只是不知斛瑟罗统治十姓部落本领如何，可惜来时不曾往长安去，听说他正在那儿养伤。
三天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大斗拔谷，这大斗拔谷背倚大雪山，山下又有一处温泉，山上的雪水流下来，与山下的温泉汇集在一起，在山脚下汇聚成一个方圆十数里的海子，突骑施部就驻扎在这片海子旁边。
沈沐他们赶到的时候，已近黄昏时分。海子上面，鱼跃浪间，水鸟低翔，岸边牛羊成群，骑在马上的牧人唱着古老的牧歌，高可及膝的肥美野草间，一伙小牛犊儿似的半大孩子正光着脊梁在角力。还有一些颊上两坨高原红的小姑娘，提着挤满了牛奶的木桶蹦蹦跳跳地奔向家门。
他们的到来，立即受到了整个部落的热闹欢迎，沈沐、杨帆等人下了马，与乌质勒一同往营地里走，刚刚走出不远，就见十几个皮袍大汉快步向他们迎上来。这些人有老有少，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出头。
杨帆还以为他们都是部落中有一定职司的人，不料一通报身份，才知道这些人竟是处木昆部、胡禄居部、属尼舒部、阿悉结部、歌舒部五部的首领，乌质勒对杨帆和沈沐笑道：“这几位首领离我这儿比较近，听闻贵客来临，便都赶来了。其他四部的首领游牧之地太远，这一次来不及赶回，不过总有机会一见的。”
那些部落首领对沈沐都很客气，听说杨帆是沈沐的兄弟，对他也是礼敬有加，杨帆一面还礼，一面暗暗心惊：“看这些人对乌质勒的态度，确实有些唯他马首是瞻的意思，而且显然是知道他与沈沐之间的交易的。即便乌质勒所言不实，其他四部不是因为路远而未来，而是与乌质勒道不同不相为谋，乌质勒业已控制了十姓部落的大部分力量了。”
晚上，部落里召开了盛大的宴会招待他们最尊贵的客人，整个部落一片欢腾。大帐内，乌质勒和其他五部首领簇拥着沈沐、杨帆、张义不断殷勤地劝酒，几个部落中的美丽少女随着横笛月琴的伴奏踢踏起舞，为他们助兴。
乌质勒性情豪爽，即便是在他心中最尊贵的客人面前，也没有丝毫作态，他大碗喝酒，用小刀插起盘中大块的牛羊肉和血肠什么的，张口就嚼，形容坦然，颇为豪迈。
“各位！各位！”
待歌舞的少女们笑盈盈地退下之后，乌质勒端起一碗酒，大声道：“各位首领，在吐蕃人和骨咄禄的联手压迫下，咱们十姓部落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如今总算给咱们找到了一些能够落脚的地方，让咱们的族人能够在这里繁衍生息。
最艰难的日子还没有过去，咱们的牛羊、马匹被敌人抢走了许多，要熬过一个冬天，待来年牲畜们多下些崽儿，才能缓得过元气。眼下这段日子，可是多亏了沈公子仗义援助，如果来日咱们能人丁兴旺、牛羊成群，那全是沈公子赐予我们的功德，我们一起敬沈公子一杯！”
众首领纷纷响应，向沈沐举杯道谢，沈沐笑吟吟地饮了一杯。
这时两个健妇抬了一头烤得焦黄发亮的全羊上来，乌质勒亲自走上前去，拾起放在木盘边上的一口银刀，先把里脊处的肉灵巧地剃落到盘子里，端到沈沐面前，然后依次是杨帆、张义。
杨帆撕下一条烤羊肉，蘸着碟中的细盐末儿，轻轻塞进嘴里，这烤羊肉外焦里嫩，皮脆肉滑，鲜香异常，果然可口。
他轻轻咀嚼着鲜美的羊肉，看着乌质勒的举动，乌质勒亲手为他们三人献上羊肉之后并没有归座，而是接着又为其他首领和本部落的长老一一亲手奉上烤羊肉，没有落下一个人。这个外表粗犷如狮的男人，心思远比他的外表要细腻得多。

第二百三十三章 “隆中对”
这场盛宴持续到很晚，毡帐中的这些草原健儿都是大肚汉，光是烤全羊就被他们吃掉了三只。此时，帐前灶坑上还吊着两只烤得焦黄发亮的全羊，而帐中众人已经吃了八九成饱，开始吆五喝六地拼起酒来，身边横七竖八的都是酒坛子。
草原人好酒，别看他们被吐蕃人迫得被井离乡，逃到此处才算有了一处寄身之所，这酒可没有落下。
眼见帐中众人已经吃不动了，乌质勒吩咐把已经烤好的全羊赏与了帐前众侍卫，此举引得众侍卫又是一阵欢呼。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烤全羊是贵族酒宴上一道极高规格的名菜，普通牧人或一般的部族小头目固然也以肉食为主，却没资格享用烤全羊的。
此举，让杨帆对乌质勒又高看了一眼，自他到洛阳以后，达官贵人见得多了，如此体恤、关怀下人的权贵着实不多，乌质勒此时也喝得面色赤红、舌头发硬了，此时此举当是发自真心，绝非有意邀买人心。
沈沐喝得并不多，虽然每个人敬酒都先敬他，但是对这位贵客，他只浅酌一口旁人也不会挑剔，他酒喝得不多，奶皮子奶豆腐血肠烤肉一类的东西却吃得不少，所以他的眼神此刻依旧十分清明。
沈沐喝了一阵儿，起身出去方便，杨帆趁机跟了上去。
两个突厥少女扶着沈沐走离了人群热闹处，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向他笑眯眯地做个手势，意思是在这里就可以方便，其中一个少女就盈盈地蹲下身去，想要为他解带褪裤，杨帆便在此时出现在他面前。
沈沐一见，摆了摆手，待两个突厥少女走开，对杨帆笑道：“二郎似乎有心事？”
杨帆道：“某有一事不明，只是智计浅短，百思不得其解，若不当面请教，恐怕要寝不安枕了。”
沈沐笑道：“二郎几时变得这般文绉绉的了，咱们自己兄弟，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他也不避让杨帆，宽衣解带，方便完毕，重新整束停当，远处一个侍立的突厥少女立即快步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方汗巾，毕恭毕敬地呈上。
沈沐净了手，向杨帆做了个相邀的手势，两人便在一顶顶毡帐间漫步而行，两个突厥少女则亦步亦趋地随在三丈开外。
杨帆道：“沈兄所说的可以为可汗的人，就是乌质勒？”
沈沐道：“不错，你看此人如何？”
杨帆道：“确是一方豪杰！只是，沈兄打算扶持他为何处可汗？”
沈沐笑道：“二郎这是明知故问了，自然是西突厥十姓部落之王！”
杨帆站住脚步，转向沈沐，凝声问道：“西突厥本已有主，而且是忠于我朝的，沈兄为何要另立可汗？”
沈沐道：“斛瑟罗么？斛瑟罗自然是忠的，可这乌质勒也是忠的，同样都是忠的，乌质勒比斛瑟罗更堪为一方之主。”
杨帆疑道：“沈兄此言何解？”
沈沐道：“斛瑟罗擅个人武勇，而不擅统率诸部，临战常以弱敌强、以硬碰硬，使得西突厥诸部在与东突厥对峙中屡处下风，失地丧民，致有今日诸部背井离乡，到处流浪的下场，威已不足以服众，此其一。
斛瑟罗乾纲独断，不擅维护诸部，性情残暴，常于酒后鞭笞士卒，对其他诸部也是稍有小错，即予严惩，令部众畏惧，离心离德，此其二。作为一个可汗，有这两条就足够了，尤其是在西突厥外有强敌，处境艰难的情况下。”
杨帆迟疑道：“竟有此事？我在洛阳时，与斛瑟罗大将军亦曾有过来往，他的为人……与沈兄所言似乎大有出入……”
沈沐恍然道：“我道你为何对拥立乌质勒为可汗诸多疑虑，原来原因在此！”
沈沐苦笑道：“二郎，你们曾同场击鞠，他视你为友，而非部下，态度自然不同。可这并不代表他御下也是这般客气。其实我扶持乌质勒，从他这里可以得到的好处，如果换成斛瑟罗一样可以得到，斛瑟罗若是个扶得起的人物，我扶持他岂不比扶持乌质勒更省事？
实是此人不可栽培！他的为人品性、统率诸部的能力如何，我一人所言你若不信，尽可向十姓部落的任何人打听，诸部对乌质勒如何拥戴，你是看在眼里的，若是斛瑟罗是一个英明之主，试问他的部下会这般离心离德么？”
杨帆这一路而来，不只见到了乌质勒用兵练兵的能力，看到了部众对他真心的拥戴、其他诸部首领对他的附从，也亲眼见到了他对下的态度。
在中原，上官对下属能做到这般关爱的已属难能可贵，在部落中贵族与部众几近于主和奴的关系，尊卑之别极大，就更不容易了，而乌质勒在这方面……
西突厥在东突厥和吐蕃的联手压制下，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中易主更容易产生动荡，让一个本来就濒临灭绝的部落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沈沐若能给予他们帮助，从乌质勒那里所能得到的，从斛瑟罗那里一样可以得到，他弃易就难，扶持乌质勒，恐怕也只有这些理由才说得通。
想到这里，杨帆不禁有些动摇了，他不认为斛瑟罗是一个恶人，但是一个好人，未必就是一个堪为首领的人。杨帆心中犹豫，犹自抱着一丝幻想，道：“斛瑟罗本是十姓部落之主，乌质勒贸然取而代之，这可行么？”
沈沐见他将被自己说服，轻松地笑起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二郎怎么也相信非王族而不可为王的腐朽之论？当今女皇并非李唐宗室子孙，难道她现在不是皇帝？若说斛瑟罗，他这可汗之位，若非我大唐承认，也未必就是合法的。
且不说东突厥还有一位阿史那骨咄禄，就算是在西突厥，斛瑟罗原也并非汗位继承人。西突厥之主原是阿史那弥射，斛瑟罗之父阿史那步真是弥射可汗的族兄，他欲自立为可汗，遂谋杀弥射的弟侄二十余人，篡权自立。
阿史那弥射率所部处月、处密部落投靠我大唐，太宗皇帝册封他为奚利邲咄陆可汗，阿史那步真自立，但其部落多有不服，步真无奈，只好也投靠我大唐，获封为左屯卫大将军。后来，阿史那步真诬告阿史那弥射谋反，弥射被杀，步真这才把十姓部落纳入自己麾下。”
沈沐说到这里，呵呵一笑道：“这件事，不过是二十余年前旧事，西突厥十姓部落尽人皆知，如今斛瑟罗继承汗位，又不能得诸部人心，乌质勒取而代之，何难之有？”
杨帆道：“乌质勒的能力，我虽只见一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有一方豪杰的风范，只是……正因此人颇有才干，如果扶持他，会不会养虎为患？”
沈沐失笑道：“二郎，你一切尽为我朝打算，这番心思，令人佩服，可是这个想法却是大错特错了！”
他负着手，缓缓往前走了几步，伸手一挥，指了指那浩瀚星空下无数闪烁的星辰，道：“一个世家，长房没有杰出的子弟时，如果还要嫉贤妒能，排挤打压支宗子弟，这个世家绝不可能存在千年之久。
一位重臣，如果举荐贤能时不能唯才是举，总是担心别人有才干，总有一天会成为比自己更加出色的官员，他早晚会沦为弄奸使权的奸佞，而不可能名垂千古。
一个帝王，如果总是担心臣子功高震主，甚至不等外患铲除，就迫不及待地把那些有才干、有能力的文武大臣干掉，他早晚会成为亡国之君！
二郎，现在仅仅是吐蕃其军力就不在我大唐之下，更何况还有一个东突厥，这时候还要对自己人百般防备，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乌质勒灭得了吐蕃和东突厥么？不可能！但他可以壮大，他这力量从哪来？就算人全靠自己生，可地盘只有这么大，三家瓜分，对我们有益无害。
乌质勒很有能力，这不假，可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我们能给予他们的帮助有限，正要他有能力，我们世家也罢、朝廷也罢，才有扶持他的价值，否则要他何用呢？
扶持的同时，当然还要控制，这与乌质勒是不是突厥人无关。如果大唐衰弱到了连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力量都无法控制，又或者为君者利令智昏，那么有野心者，不管他是否同族，甚至不管是否是血缘至亲，一样会取而代之，不用往远里找例子，本朝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杨帆沉默了许久，问道：“你为何引我来见他，又为何让我知道这件事呢？”
沈沐道：“因为，他要称可汗，需要得到朝廷的支持，需要一个大义名分。其实，不管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十姓部落的权力已经掌握在乌质勒手中，只是斛瑟罗还浑然不觉，乌质勒也没有同他撕破脸皮罢了。
如果我朝不答应，你以为乌质勒就会放弃到手的权力？不会！斛瑟罗依旧要面临众叛亲离的局面，如果出现那种局面，你以为西突厥在两只猛虎的窥伺之下一番内耗结果如何？那样一来，我朝用来牵制东突厥的一支重要力量就要损失殆尽了。
二郎，如此情况下，你说对斛瑟罗来说，是留在朝中做一个大将军、一个富家翁好，还是让他回来，使十姓部落在自相残杀中全部葬送掉好？这些利害，如果由你呈报女皇，相信女皇权衡利弊，不会舍不得一个“可汗”的名分！
斛瑟罗本人留在朝中，于他本人而言有益无害。于朝廷而言，也算是对西突厥十姓部落多一个控制的筹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把他抬出来，如果乌质勒真有反意的话！”
“我，乌质勒！向上苍发誓，如我为可汗，决不相负！”
随着声音，乌质勒突然从夜幕中一步步走过来，他依旧带着醉意，脚下有些飘浮，但是脸上却满是激动、真诚与郑重的神情，远处，两个突厥少女向他深深地弯下腰去。
杨帆没有奇怪他什么时候跑了来，只是向他问道：“我如何才能相信你的保证？”
乌质勒冷笑道：“你只能相信我的保证！如果，你担心，当我强大了，就会生起反叛之心，难道你能保证，当斛瑟罗强大了，他就一定忠于你们？”
杨帆当然不能保证，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能保证，你们永远忠于大唐？”
乌质勒以手抚胸，轻轻地弯下腰去：“我只能保证我自己，我的朋友！这是我最真诚的誓言，如果我说，我能为我的子孙后代保证什么，那就是对你最大的欺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无论是你还是我，谁能保证自己的儿子、孙子、玄孙子会做什么？”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看看沈沐，又看看乌质勒，问道：“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做？”
沈沐露出喜悦的笑容，杨帆这句话，意味着他将真的成为同道中人了。
沈沐爽快地道：“首先，是要让朝廷允许斛瑟罗长驻洛京！如果斛瑟罗自己没有这个要求，也要让朝廷想办法把他留在洛京，只有如此，才能避免西突厥十姓部落的内部分裂和自相残杀。
其二，是要让朝廷接纳突厥十姓部落的老弱妇孺，大约数万人，把他们迁到陇右或关中，这边才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也能减轻数万人的负担，集中精锐，争取打回安西四镇去。那里，一直就是西突厥十姓部落的驻牧之地。”
杨帆心道：“十姓部落恐怕至少有六姓已经站在乌质勒一边，又有沈沐的暗中支持，这种情况下，留在洛京只怕是对斛瑟罗最好的结果了。至于迁徙数万老幼到陇右关中问题也不大，他们可以从事农耕和畜牧，变相的也等于是十姓部落的人质，沈沐大概也是这么算计的。”
沈沐又道：“这两件事，我会给你提供充足有力的证据，你是女帝派出来的斥候，只需要把它呈送到女帝面前，并且尽可能地说服她接受。当然，我会动用别的人手，侧面帮你的忙。”
乌质勒道：“接下来，就是我该做的事了。对内，我需要休养，十姓部落遭受了很大的创伤，你别看我们现在好像衣食无忧的样子，实际上因为我们被迫迁离故土，逃亡途中牛羊牲畜大量被敌人掳走，现有的牲畜已不足以维持部众生存。
我需要熬过这个冬天，才能缓缓恢复元气，在此期间，我要一面恢复元气，一面勤练兵马，结合十姓部落的精锐兵马，打造一支能与吐蕃和骨咄禄相抗衡的力量。而对外么……”乌质勒把目光投向了沈沐。
沈沐道：“对外，乌质勒已派遣密使，赴吐蕃王城求见他们的宰相钦陵，把乌质勒欲取斛瑟罗而代之的意思告诉钦陵。”
杨帆目光一闪，道：“佯附？”
沈沐赞许地向他跷了跷大指，道：“不错，佯附！以投靠钦陵为条件，争取得到他的支持，扶保自己成为十姓部落之主。钦陵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乌质勒的诚意，但是能够不战而取十姓部落精兵，这个诱惑谅他也无法拒绝。
乌质勒驻牧的这个地方叫大斗拔谷，是通向湟中的一条捷径，也是吐蕃北进河西的一条要隘，所以这里极不安全。但是现在乌质勒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另择一处水草丰美处驻牧，只能藉此拖延过这个冬天。”
杨帆颔首道：“嗯，哪怕是论钦陵半信半疑，只要他想吞并这股力量，就不会轻举妄动，如此一来，便足以予我们喘息之机了。”吐蕃语称宰相为“论”，所以钦陵常被称为论钦陵，杨帆为了省事，这时也用了他们的称呼。
沈沐道：“不止如此，我还会想办法，让他们的赞普知道这件事！”
杨帆皱眉道：“吐蕃赞普与论钦陵已经不和了？”
乌质勒插口笑道：“何止，他们勾心斗角得厉害。”
杨帆想了想道：“此计恐怕没用。”
沈沐微笑道：“为何没用？”
杨帆道：“接收十姓突落这种事，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人，哪怕是论钦陵再如何想把这么庞大的力量纳入自己的治下，也只能与这边秘密商议，暗中动手脚，关于招抚这件事，他不会愚蠢到不告诉赞普吧？”
沈沐狡黠地笑了笑，缓缓道：“钦陵毕竟是一朝宰相，而且是大权在握、令赞普也为之侧目的宰相，他会听到一点风声就急不可耐地跑去赞普那里表功么？
他要证实乌质勒的诚意，需要时间。他要先想出把十姓部落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办法，这更需要时间，在此之前，他是不会轻率向赞普禀告的，而我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杨帆恍然道：“我明白了！只要吐蕃赞普先于论钦陵而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就算论钦陵再赶去向赞普坦白此事，赞普也不会相信他了，甚至还会更加警惕，因为他会认为自己身边有论钦陵的耳目！”
沈沐又向他跷了跷大指，哈哈大笑起来，乌质勒也在一旁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杨帆看看这两个人，只觉这两人一文一武，一个凶猛如狼，一个狡诈如狐，而他自己呢，大概兼具了一些狼的野性和狐的机警，但是这两方面比起这两个人都还嫌太稚嫩了些，他要成长起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有一计
“驾！”
战马飞驰，杨帆在洛阳曾经随楚狂歌认真习练过马术，在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觉得这种地方才是真正适合骏马驰骋的所在，天高地广，风卷草浪，马蹄踏在地上，就像有弹性一样，人马合一，随着那骏马的动作跨鞍打浪，简直快意极了。
“二郎，动手！”
高舍鸡一声大喊，杨帆握住角弓，认扣搭弦，一箭射去，刷地一箭，正中那只旱獭的屁股。杨帆的静止射击术已经很准确了，但是在急驰的马上，这样的准头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秋旱獭是最肥的，那只旱獭屁股中了一箭并不致命，吃痛之下，窜得更快了。
高舍鸡大笑，反手抄弓，几乎弓一到手，一支利箭就已搭在弦上，看似随意地一瞄，“嗖”地一箭便射中了那只旱獭，利箭贯脑而过，那只旱獭又跑出两步，哀鸣一声倒毙在地。
秋天是猎旱獭的好季节，这草原上有许多肥旱獭，是既牧且猎的草原牧民重要的生活来源。獭肉可以吃，獭皮和獭油可以从商人那里换来盐巴、布匹、米面、铁锅等日用器物。
另外，他们自己也是需要獭油的。这里的冬天很冷，什么黄油牛油都会凝固，唯独旱獭油可以保持液状，在数九寒天、风如割面的天气下，在手脚脸面上涂一层旱獭油，可以起到很好的防冻效果。
杨帆飞驰到那只旱獭前，一俯身便把那只肥旱獭提了起来，他的马上射术虽还逊色些，但是仗着身手本来就极高明，一身马术却不逊色于人。
杨帆把肥旱獭搭在马背后，马背上早已搭了许多猎物，高舍鸡和熊开山的马背上猎物更多，甚至还有一头肥硕的马鹿。
这只旱獭是他们游猎归途中偶遇的，已经被他们追到突骑施部的毡包附近了，如果不是这及时的一箭，一旦被它蹿进毡包群，被哪个牧人看到，那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高舍鸡驰马过来，杨帆对他笑道：“高兄箭不虚发，当真厉害。”
高舍鸡谦虚地道：“不敢当，高某原也以射术自傲的，不过自打前两日见了那小飞将张义的一手射术，可再也不敢自夸了。小飞将的一手射术真不知是从哪儿学的，居然能发得出‘九箭连珠’，这可是草原射手中最最高明的神射手了，若有机会，我想跟他好好学学。”
杨帆道：“小飞将啊，那厮倒真是厉害，那等箭术神乎其神，他怎么就能……”
杨帆刚说到这儿，就见小飞将张义从一个毡包里走出来，衣衫不整，正在束着腰带，后边跟出一位部落中的梳辫少女，从后边开心地抱住他，在他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张义回头说了几句什么，那脸蛋儿红扑扑的少女便眉眼含笑地钻回毡包去了。
杨帆僵了一僵，苦笑道：“这厮的箭术，不会是在女人身上练成的吧？”
熊开山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羡慕地道：“小鸡呀，咱们今晚请张义喝酒吧！哄得他开心了，好传授咱们两招。”
高舍鸡道：“好啊，我正有此意！”
熊开山道：“你跟他学学怎么射箭，我跟他学学怎么哄女人。”
杨帆和高舍鸡为之侧目。
……
回到他们所居住的毡包，杨帆和高舍鸡、熊开山把猎取的野味只留下两只雪鸡、又切下一条黄羊腿，其他的都分给了拨来侍候他们的牧人，那是几位年少俊俏的突厥少女。
连着几天得到杨帆等人分给她们的猎物了，几个小姑娘真是开心极了，一双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瞟着他们，看样子如果他们想学张义，她们也是很愿意给他们做“箭靶”的。
熊开山那闷骚的家伙大概是有点意动，用突厥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家姑娘搭讪了几句，虽然竭力想弄成旁敲侧击的样子，结果那赤裸裸的意思几乎没人听不懂。
一个小姑娘倒也罢了，好几个小姑娘都在帐里，还有一个同样听得懂突厥语的高舍鸡，被这几人一番取笑，那个受了高舍鸡礼物的小丫头羞红着脸就跑掉了，只留下熊开山瞪着人家摇摇摆摆的小屁股一脸怅然。
这时，牛鍪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见杨帆便道：“二郎，我家主人请你马上去一趟！”
杨帆看他一脸紧张，知道必有要事，立即随着他出了毡帐。
杨帆此时也是一身突厥人装束，在牛鍪的陪同下快步走向沈沐的毡帐，行至半途忽然看见张义傍着一位突厥少女，手里拿着个铜镯儿，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阵，便替她套在手腕上，趁那少女举腕自赏的工夫，拉起她的小手，钻进了旁边的毡帐。
杨帆看得两眼一直，张义这厮，简直就是一匹种马！
杨帆走进沈沐的毡帐时，只见帐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沈沐，另一个是乌质勒，两人盘膝对坐，一脸沉郁。
牛鍪搭起帐帘让杨帆进去后便放下帐帘儿守在了外面，杨帆看看二人，径直走去在沈沐旁边坐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乌质勒闷声闷气地道：“恐怕，我们要另迁他地了。”
杨帆一惊，问道：“为什么？”
沈沐淡淡地道：“何止另迁他地，我们原本的计划，恐怕统统要成为泡影，须得从长计议了。”
杨帆忍不住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沐道：“乌质勒派去秘密求见论钦陵的人，一到他府上，就被他捆绑起来，押去见赞普了，而且直接指出这是乌质勒的缓兵之计，应当抢在寒冬来临之前，出兵攻打大斗拔谷，把突其施部赶到荒郊野外拖死、冻死！”
杨帆看向乌质勒，乌质勒懊恼地一捶大腿，恨声道：“有奸细！有人把我们的计划透露给论钦陵知道了！”
杨帆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你告诉过什么人？”
沈沐“哼”了一声，乌质勒的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半晌才闷闷地道：“本部的头人、长老，还有其他九部的首领……”
沈沐道：“问题是，你并没有要这些人守密，所以全族人都知道了。”
乌质勒脖子一梗道：“我信任我的族人！”
被沈沐锐利的目光一瞪，乌质勒又缩了脖子，低声道：“这种佯降的把戏，怎么能瞒着族人，不说的话难免有人弄假成真。你也不是不知道，各部落间，部落中上下之间，关系都疏散得很，想诈降总要通通气儿才行，不比你大唐的军队，令行禁止，不需要让他们知道理由。”
沈沐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杨帆道：“如此说来，这奸细也无从查起了。”
沈沐道：“奸细查不查的，现在并不重要。既然是举族皆知的一件事，这奸细说不定只是一个区区不言的小人物，甚至是有人无意中泄露于外人的都不一定。重要的是，突其施部现在要迁徙到哪里，才能没有损失地熬过这个寒冬。
另外就是，分化离间吐蕃赞普（国王）和大相（大宰相）之间的关系，也得再寻他策。我们的生存、对敌的分化，眼下都要重新考虑才成。看起来，仅是渡过生存难关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
帐中一时沉闷下来，三人都低头不语。
乌质勒沉思一阵，便抬起头来看看沈沐，看到沈沐那阴沉的脸色，眼中希冀的光芒便渐渐黯淡下去，如是者几次，一直被他忽略一旁的杨帆忽然缓缓道：“也许，我有一个办法！”
沈沐和乌质勒“刷”地一下把目光投向他，乌质勒忍不住道：“你想到了迁徙的好去处？”
杨帆一怔，道：“这河西形势，足下比我熟悉百倍，你都想不出好去处，我哪能想得出？”
乌质勒也是一愣，道：“不是迁徙，那你想了什么办法？”
杨帆道：“我这个办法，还不知道是否一定可行，不过，我刚才反复揣摩了一番，我想，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得以实施，那么，你就可以不必迁徙，分化瓦解吐蕃君相之间关系的计划也可以照旧进行。”
这话一出口，连沈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二郎快说，有何妙计？”
杨帆看了看门口，沈沐道：“放心，此地只有我的人，而我身边的人，绝对可靠！因为，没有人付得起收买他们的代价！”
这句话很狂，但是杨帆却相信了他的保证，杨帆点了点头，道：“记得快到湟水的时候，沈兄叫小飞将张义赶来相见，他一见我，便迎面一刀，说我乃是东突厥可汗骨咄禄的侄子沐丝。”
沈沐疑道：“不错，怎么？”
杨帆道：“人有相似，这倒不奇。我只是想知道，张义识人的本领如何，他说我与那阿史那沐丝一般无二，这话是否可靠？”
沈沐道：“张义与我早就相识，他识人的本领确是一绝，他说你与那阿史那沐丝一般无二，那就不会错的。”
杨帆道：“我在洛阳，曾经见过阿史那斛瑟罗，此人头发赫黄，鼻尖如锥，眼睛淡蓝，肤色黝黑，而我除了肤色黝黑，实无半点与阿史那斛瑟罗相似之处，斛瑟罗与沐丝同为突厥王种，彼此特征应该相仿，我与那个沐丝真的相似么？”

第二百三十五章 吐蕃王城
沈沐道：“突厥王种本来是黄发蓝目，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突厥贵种原本自称‘蓝裔’，而称普通突厥人为‘黑裔’，因为这‘黑裔’突厥人与我中原人形貌就相差不多。
数百年来，突厥贵种与本族黑裔以及其他种族多有联姻，再加上许多突厥权贵搜罗异族美女于帐下，以致后代容貌与其祖先大相径庭。
虽然还有人保持与先祖相似的特征，但是也有许多王族子弟，已经与我们的相貌无甚区别。你看乌质勒，也是突厥贵族后裔，如今黑发黑眼，与我中原人有何区别？”
乌质勒点点头，道：“不错！我的祖母就是汉人，我的夫人中也有汉人，我的几个儿子，有的如我一般身材魁梧高大，也有一些就文弱得很，换上你们的袍服，根本看不出来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
沈沐问道：“怎么，你的计划与这件事有关？”
杨帆道：“不错！必须先确认我的相貌是否真与那阿史那沐丝一般无二，这个计划才有可能实施！”
沈沐二话不说，立即向帐口喝道：“去！把张义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张义就衣衫不整地跑了来，兴冲冲地对沈沐道：“三哥，又有仗打了？”
沈沐一指杨帆，问道：“张义，我素知你识人的本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你必须认真确认一次，二郎与那阿史那沐丝确实一模一样，毫无破绽？”
张义怔了怔，见沈沐神情严肃，倒也不敢马虎，他认认真真打量杨帆一番，说道：“二郎且站起来，叫我再看个清楚！”
杨帆站起身来，往他面前一站，张义绕着杨帆转悠了好几圈，乌质勒和沈沐屏息看着，张义又慢慢转回杨帆正面，点点头道：“容貌，一般无二！”
上下又瞧几眼，道：“高矮，一般无二！”
乌质勒和沈沐不由松了口气，张义又道：“胖瘦么……，沐丝要比二郎稍稍胖上一些也有限，就算细看，也不大容易瞧得出来，只是二郎的肤色……嗯，仔细看的话，沐丝的脸膛要比二郎红一些。”
草原红是由于当地特殊的气候，使得面部皮肤角质层过薄，毛细血管扩张显露于表面所形成的血丝状的红晕，哪怕是再养尊处优的权贵，在这样的环境中也难免会有这样的肤色，杨帆来的时日尚短，在这一点上和沐丝有所不同那是理所当然。
沈沐道：“没有别的了？眼睛、胡须等等。”
张义道：“没有啦，沐丝也未蓄须，嗯，如果说不同，那就是口音不同，其他的……没什么了。”
沈沐点点头道：“好了，你可以滚蛋了，这几天养精蓄锐，好好歇歇体力，要叫你做事的，不要整天鬼混！”
张义嬉皮笑脸地答应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沈沐转身对杨帆道：“只是在脸膛上加点红晕的话，这倒容易得很，只是不知二郎到底有什么计划呢？”
……
吉曲河岸边，牛羊繁殖，沿路成群，还有一些地方开辟阡陌，种上了青稞和一些其他庄稼以及青菜。文成公主嫁过来时，把纺织、医药等先进的中原技术带到了这里，其中就包括耕作，使得这里的农业比以前大有改进。
一支远来的驼队带着一阵阵悠扬的驼铃声进了吐蕃王城。
城中非常兴旺，以大昭寺为中心，环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街上有卖各式果子点心如蒸饼、馄饨、生软羊面、白肉的摊贩，也有绸缎布匹、瓷器刀具、冠梳头面、鞍匠、皮匠、神塑匠的店铺。
摇着经筒的信徒，宽袍大袖的富人、沿街乞讨的难民，勾勒出了一副很复杂的众生相。前面，几个红衣武士昂首挺胸地走来，吐蕃尚红，武士们总是尽可能地把他们的衣甲、旗帜、头盔都弄成红色，十分乍眼。
这时，十几匹高大的番马“哗愣愣”地赶了过去，马上的骑士刮碰了对方，双方开始口角，片刻之后就大打出手，纷纷拔刀出鞘，彪悍无比地厮杀起来，路人纷纷走避，不过却看不出路人有多少惊慌之色，看来这种场面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吐蕃这些年来吞并了许多其他部族，比如苏毗、羊同、吐谷浑等，所以彼此间经常会发生矛盾，一点小小的冲突就会大打出手。而吐蕃本来的内部各部族之间、王族与宦族之间、新兴并迅速成为吐蕃主流教派的佛教教徒和吐蕃本地旧教信徒之间，新兴贵族和没落贵族之间，可谓矛盾重重。
像这种街头斗殴实属寻常，便是两个部落之间发生战争也是寻常事，所以从松赞干布时期开始，赞普与实际上身为各大小部落首领的群臣之间，就会每年举行一次小盟，三年一次大盟，现在甚至发展成了一年会盟两次。
这种会盟就是大家排排坐，发牢骚诉委屈发泄愤懑，然后握手言和的一次内部交流。每次会盟的最后，都会由赞普主持仪式。小盟时杀羊和狗，折断它们的足，再剖腹裂肠，由巫师祭告天地诸神，大家一起发誓：“谁要是变心，阴谋叛乱，互相残杀，神明察知，罚同此牲。”
三年一大盟时就杀犬马牛驴为牲，有时为了表示隆重甚至以人为牲，由赞普亲自祭告诸神，要求群臣同心协力，共保赞普，谁要是背盟，谁就身体屠裂，同那些牲畜一样。这种会盟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但是矛盾依旧存在，自然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那只刚进城的驼队看见前面杀得一团混乱的两拨武士，稍稍停了一下，就由向导引着，拐上了另一条道路。
杨帆一身吐蕃人的长袍，头发也作了吐蕃人的款式，骑在一头骆驼背上，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街头的风景。街道两侧是一幢幢民居，这里的民居大部分是比较简陋粗放的房子，家境好些的人家则多是石砌的碉楼式建筑，外墙粉刷成乳白色或米黄色。
很快，他们就在一幢外墙刷成白色的碉楼式建筑前停了下来。
站在门口等候他们的是一男一女，看起来是一对夫妇。男的斜套一件土黄色左衽长袍，一只袖子随意地垂在身侧，身材高壮，额头宽广，黝黑的脸膛上泛着油光，显得颇具威严。女的与他年纪相仿，也在三十多岁，身体健壮，细辫缠头，垂着许多珊瑚骨珠一类的装饰。
见了杨帆这一行人的驼队，两夫妻立即迎了上来，那妇人还算比较爱说话，笑吟吟地与驼队的向导说着话，同大家打着招呼，那个男人只是弯腰行了一礼，便牵起头驼，闷不吭声地领着大家往后院里走。
后院非常宽广，杂草丛生，看样子圈成院落之后这里一直也没什么用处，骆驼也不用拴，直接放开了让它们在院子里随意吃草，杨帆等人则被引进楼中，分别安排了房间。
向导是个自幼住在汉人区的吐蕃人，如今的名字叫虞青山，一直走川蜀至吐蕃线路做生意，他当然也是沈沐的人，此番是杨帆的向导，也是负责替他安排此次任务的人。
虞青山放下行李后就到了杨帆房间，杨帆正站在石窗前挑着窗帘向街上观望，见他进来，便放下窗帘，回到毡毯上坐下，请他也在身旁坐下，问道：“这户人家是什么人？可靠么？”
虞青山道：“就是普通的蕃民，名叫论讫峡，家境还不错，我的一些生意是给他们做的，他只知道我是从汉地来的蕃商，从不过问我的事情，很本分的人家。而且，这户人家是苯教信徒，因此即便发现些不妥当，也不大可能跟我们为难的。”
虞青山所说的茉教，是吐蕃本地的传统宗教，已经传承近千年，佛教刚刚东传的时候，都是绕开吐蕃向其他地方传播的，就是因为受到苯教的抵制。
但是从松赞干布开始，吐蕃赞普开始信仰并大力传播佛教，许多苯教弟子受到排挤，不得不逃往他方，留在本地的苯教信徒也大多对赞普极度不满，所以他们不大可能成为吐蕃朝廷的支持者。
杨帆嗯了一声，道：“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开始行动？”
虞青山道：“不急，咱们今天先住下，明天我就出去，准备售卖咱们驮来的货物，咱们要办的事情夹杂在这其间进行才不会引人注意。以前我来这里交易的时候，同他们整事内相府的管家打过交道，明天我就争取和他联系上。”
吐蕃的朝廷大官主要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宰相，其中有大相一人，称为大论，相当于唐国的宰相平章国事，大相以下设副相一人，称为小论。又有兵马都元帅同平章事、兵马副元帅同平章事各一人。
第二类是宰相僚属，其中有内大相一人掌管国内事务，整事大相一人掌管刑律，又有管理国外事务和财政等事务的官员。这些官员都是父死子继，无子则由近亲承袭，一旦有人破坏继承的惯例，必然会引起极大争端。
虞青山所说的这位整事内相名叫勃论啜，是掌管吐蕃全国刑狱的最高官员，而且，此人极其忠于赞普，反对论钦陵专权，是保皇党的代表人物！

第二百三十六章 鱼目混珠
吐蕃整事内相勃论啜今年刚刚四旬，正是身强力壮、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一袭黑袍，头束抹额，两撇胡须又浓又黑，显得极具威严。他审视地看着跪伏于面前的那个波斯胡人，问道：“你说你是乌质勒的人？”
“是，小人本来只是负责看守马驼的，结果我们的信使都被钦陵大相扭送王宫去了。小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仓皇躲避。熬了这些天，才打听到原因，小人实在别无办法，只好来向大人鸣冤，我们是冤枉的呀！”
熊开山说到这里，涕泗俱下，其情其状，惨不堪言。他们能成为斥候，善伪装、会演戏，正是他们最大的优点。
勃论啜端起一只镶着红珊瑚珠的木碗，吹了吹上面的浮皮儿，饮了口马奶酒，冷笑道：“冤枉？你们冤枉什么？”
熊开山道：“我突骑施部走投无路，是真的有心投奔吐蕃啊，绝对没有诈降之意。”
勃论啜放下酒碗，看着他微笑道：“你们若是有心归降，为何不向赞普投诚，反而找到大相府上去呢？”
熊开山顿首道：“小人也不知道啊，王宫戒备森严，我们远道而来，一时找不到门路，正在王宫前想要找个守卫或者官员说明来由，请他代为通禀一声，结果恰好碰到大相从王宫里出来。大相听说了我们的来意，就把我们的人带回府去，之后……他们就被抓起来了。”
勃论啜目光一闪，倾身问道：“这是你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熊开山苦笑道：“小人若是亲眼所见，现在早被抓起来了。小人不曾听见，不过，信使吩咐小人看守马驼的时候，说过要找人入宫通禀，我看着他们走过去，然后碰上大相和他的手下人……”
勃论啜道：“你们认识大相？”
熊开山道：“小人不认得，是小人一路尾随大相回府，这才知道。小人牵着马驼在外边等了一阵，就见大相亲自带人押着我们的人出来了，看到小人在路边，我们的信使向小人连使眼色叫我快逃，小人发觉不妙，只好弃了马驼逃之夭夭。”
勃论啜来了兴致，抚着胡须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逃回你的部落去呢？”
熊开山欲哭无泪地道：“大人，小人只剩下一个人，怎么回去啊，只怕小人离开这座城，就得被贼匪杀了。再说，如此回去，乌质勒大头领岂会轻饶了我，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向大人鸣冤，我们部落的情况，我是最清楚的，对于是否投靠吐蕃，乌质勒头领曾召集全族计议，共同商定的主意，绝不会有假的。”
勃论啜深深地望了熊开山一眼，道：“先把他押下去，关进地牢。”
熊开山大呼道：“内相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实言呐，求内相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冤枉啊……”
哭喊声中，熊开山被武士带走了，勃论啜沉思半晌，喃喃自语道：“如果此人所言不实，何必还来鸣冤。如果他所言属实，大相为何要说他们是诈降呢，拒绝这么一桩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不合情理啊……”
勃论啜盘膝坐着，双手交叉，两根拇指下意识地绕着圈子，绕了半晌，眸中渐渐露出狐疑之色。
次日一早，勃论啜入王城晋见赞普，特意问起此事，想要调那几个突骑施人问问，不料这些人已经全被剥了人皮，连头盖骨都被剔出来点酥油灯了，竟是一个活口也没有。勃论啜好不郁闷，怏怏地回了府，大管事悉囊西便蹑手蹑脚地跟进来。
勃论啜扬眸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悉囊西赶紧凑上一步，谄笑道：“大人，上一次卖给大人一对青瓷执壶的那个商人又到了王城，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对花瓶，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趣？”
勃论啜一听就来了兴致，这人喜欢收藏中原瓷器，但遇珍品必不惜钱财买下，所以一听便大喜，道：“好啊，叫他拿来给我瞧瞧。”
悉囊西赶紧道：“大人，小人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长途跋涉，为了避免损坏，瓷器都仔细地捆扎着，到了王城之后，要让客人验看货物，捆扎之物都拆去了，这对花瓶太过巨大，要重新捆扎好才能运送，实在是不太方便，搬来搬去的稍有不慎便会碰坏，所以……得劳动大人您亲自去瞧瞧。”
大型瓷器烧制不易，再加上那时行路不便，尤其是长途跋涉，瓷器是一种易损坏品，所以在这里很难见得到中原的大型瓷器，勃论啜听说那对花瓶十分巨大，搬运都不容易，兴致更高了，便道：“很大的瓷器？走，这就去瞧瞧！”
……
为了这次行动，沈沐做了很多准备，利用他庞大的情报网，他先了解到哪位吐蕃大臣出使过东突厥，见到过阿史那沐丝。这一点并不难办，吐蕃和东突厥联手对付西突厥，把他们赶离了以安西四镇为主要游牧地的故乡，同时也把那里的大唐驻军击溃，在这个过程中，为了联合出兵和利益分配，双方必然要有频繁的往来。
一查之下，有四位吐蕃大臣出使过东突厥，而阿史那沐丝作为突厥可汗骨咄禄的侄儿，每次都曾赴会，他们是见过的。
沈沐又对这四位吐蕃大臣做了一番调查，发现其中两人是亲论钦陵的，另外两人中一位权势不重，虽非论钦陵一党，不过他未必有胆量同论钦陵为敌，最后才确定了以勃论啜为目标。
勃论啜兴冲冲地离开了府邸，暗中监视着他的人立即把讯息传递出去，杨帆等人马上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瓷器就在论讫峡家一楼里面，屋里还摆了许多其他过于笨重不易摆放到外面的商品，勃论啜赶到论讫峡家里，虞青山立即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
勃论啜没空跟他客套，立即兴冲冲地闯进屋去，他的目光马上就被一对闪着幽幽光泽的巨大花瓶给吸引住了，这对花瓶近一人半高，勃论啜收集的瓷器虽多，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巨大的一对宝贝，登时目不转睛了。
勃论啜定定地看着那对花瓶良久，又轻轻伸出手去，抚摸着花瓶，感受着那温润光滑的感觉，突然说道：“点起火把，照亮一些！”
这种举架甚高的石楼采光都不太好，里边比较昏暗，不大容易看清东西。几支火把点起，围在那花瓶四周一照，两只花瓶熠熠放光，勃论啜的眼睛也不禁放起光来。
质地细腻，胎薄光滑，胎骨致密，叩击有金石之声。上面有种种花纹图案，如仙鹤、如松竹、如云朵、如仕女，勃论啜越看越爱，连连点头道：“我要了！这两只花瓶，我全要了！马上搬到我家里去！”
此时，杨帆已经同另一伙人赶到了吐蕃大相论钦陵的府上。
杨帆一路上都贴了络腮胡子，把自己的本来容貌尽量遮掩起来，跟随虞青山这路人马赶到吐蕃王城。而牛鍪等人则扮成另一路商旅，与他前后脚地进了王城。
当勃论啜在论讫峡家里迫不及待地要买下那对越窑花瓶的时候，杨帆早已离开，混入了牛鍪这一路商贾的队伍。牛鍪这一路“商队”向大相府出售了许多绫罗绸缎、瓷器和佛像等物，杨帆扮成一个搬运货物的小伙计，随着货车进了大相府的后院。
“搬进来搬进来，小心着些！”
大相府的管事手里摇着一串钥匙，站在库房前面高声叫着，杨帆扛着一捆绸缎，帽檐儿压得低低的，四下警惕地扫视着，慢悠悠地走进库房，依着管事的吩咐把东西放好。
远处，虞青山带着十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扛着两只巨大的花瓶慢悠悠地走来，内相府的武士保护在四周，一路驱赶着行路的百姓，生怕有人冒冒失失闯上来，撞坏了内相大人心爱的宝贝。
沿途有扮成各色行旅、商贩的人，每隔几十步安插一人，次第向后传递着消息，大相府门前，车把式坐在车辕上，盯着远处传来的手势讯号，向往里搬运货物的众人暗暗示意着，调整着他们搬运货物的速度。
勃论啜不放心那两只罕见的花瓶，亲自押送回府，这样巨大而沉重的花瓶，搬运速度不可能快了，杨帆这边就很容易调整搬货的速度，等到那边传来讯号，示意勃论啜已经靠近的时候，这边堪堪把最后几件商品搬进库房摆好。
“都出去都出去，拾掇拾掇准备回啦！”
牛鍪挥手赶人，杨帆等几个伙计都离开了后院回到门口，牛鍪点头哈腰地对大相府管事道：“大管事，货物都齐了。”
“嗯！”大管事倨傲地点点头，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放到他手下，道：“点点吧，以后有这样好成色的货，尽管再来，这王城里，除了我们大相府，还真没几家买得起的。”
牛鍪赔笑道：“那是，那是，不用点了，大管事您我还信不过么？”说着从那袋里掏出几枚金豆子塞进他的手里，嘿嘿笑道：“辛苦，辛苦。”
大管事满意地笑了笑，手往腹部一抹，那几枚金豆子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他塞到了哪里。
这时，勃论啜骑马头前开路，后边十几个壮汉搭着木杠合力抬着两只大花瓶，四周吐蕃武士护佑，一步三摇地走过来。
走出府去的杨帆背对大相府，迅速撕掉了他的络腮胡子，旁边一人向他点点头，轻轻一拍肚子，低声道：“我也得手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杀而杀
吐蕃内相勃论啜骑着高大雄壮的番马慢悠悠地走着，走到大相钦陵府前时，不觉便往门口瞧了一眼。门口正有一帮人和一辆车停在那里，即便没有这些人，路过当朝大相的府邸，他也会下意识地瞧一瞧的。
他看到大相府的管事把一群人送到门口，掩了房门，这些人便押着那辆空车，迎面向他走来。这群人中间站着一个头截圆檐番帽的男子，他的武士上前哄赶，令那些人靠边行走时，这人走到路边，抬头向他的队伍看了一眼。
就这一仰脸，勃论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把杨帆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勃论啜的目光已经从那人脸上掠过了，倏然又闪回去，双眼蓦地睁大。
“好熟悉的一副面孔！”
勃论啜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是模糊地感觉，不是在王城里见过。那就更奇怪了，他并没有去过太多的地方，而这个人……
勃论啜突然一勒马缰，他想起来了！
他记起了那人的容貌，他是在东突厥可汗骨咄禄的汗帐里见过！
这人是突厥人，是突厥可汗的侄子，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一俟想起曾经见过他的地方，就想起了他的身份。
勃论啜疑窦顿起，突厥和吐蕃之间同样有战争，只不过眼下算是同心协力，共同应付他们最强大的敌人：唐。
一位突厥王室子弟来到吐蕃，这本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情，为什么赞普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突厥王子做平民打扮？为什么他鬼鬼祟祟地从大相府出来？
勃论啜越想越是不安，因为他勒住了战马，整个队伍都停下来，他的随从不知道内相大人有什么吩咐，急忙跑到他身边，勃论啜从马上弯下腰去，小声道：“你可看到了方才拥着一辆空车从大相府离开的那群人？”
那随从管事连忙点头，勃论啜道：“带两个机灵的跟上去，看他们何处落脚，千万小心，不要叫他们发觉。确定地方之后，留人看守，你速来报我！”
那管事见他神情严肃，不敢怠慢，连忙带了两个人往回赶去。
勃论啜带了人护送那两只花瓶回府，把花瓶安置好后，管事就跑了回来，他已经跟踪到了那些人的落脚处。勃论啜打发虞青山等人离开，立即换了一身便服，又吩咐数十名武士一律换了便服暗藏利刃，随他离开了府邸。
勃论啜赶到牛鍪等人落脚处，便在附近商铺里隐藏起来，耐心地等候着，傍晚的时候，勃论啜看到这些人离开寄宿的客栈，到附近的饭馆里吃东西，勃论啜再次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便把府中武士大多留下严密监视，自己立即赶去王城。
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在巨石垒成的雄壮的王宫里接见了内相，这座巨大恢宏的城堡兀立于红山之巅，雄壮之极。
吐蕃王今年刚刚二十岁，看起来有些文弱，肤色白皙，带着些忧郁的气质。
内相勃论啜把他所见到的一切向吐蕃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又把现在还被他关在地牢里的熊开山的话对吐蕃王说了一遍。
吐蕃王听了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喃喃自语道：“钦陵……这是要干什么？”
勃论啜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吐蕃王越想越是不安，从他幼年时起，就是禄东赞和钦陵父子摄理国政，如今他已成年，但是禄东赞是一位名相，钦陵尤胜乃父一筹，不但治理内政极为出色，领兵打仗更是战无不胜，在国内享有崇高的声誉。
现如今，钦陵的噶尔氏家族已经控制了吐蕃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兵权，其威望甚至超过了赞普的王族，如果不是赞普之位的世袭罔替制度早已深入民心，没有人觉得王位也可推翻，恐怕他的王位都将不保。
成年后的吐蕃王对这位权相深怀忌惮，这几年论钦陵领兵出征的机会少了，就是因为吐蕃王不想让他有机会掌握更多的军队，掌握更大的权力。
吐蕃王在异常空旷的大殿上踱了一阵，缓缓站住脚步，幽幽地道：“如果……，乌质勒的部落并非诈降，这件事是否可以解释？”
勃论啜小心地道：“赞普是说？”
吐蕃王冷冷一笑，道：“如果，乌质勒所部确是有心归降，遣使来见，却被钦陵把人截走，问明真相后把人绑来，说他得到情报，乌质勒实是诈降，难道不可能么？”
勃论啜道：“这个……，乌质勒若降，与我朝大大有益，大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吐蕃王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哼道：“明知故问！”
勃论啜哈了哈腰，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吐蕃王知道他是忠于自己的，只是不想从他嘴里说出钦陵有不轨之意，便道：“本来是说不通的，可是如今再加上那个突厥王子的神秘出现，居然连我都蒙在鼓里，这件事就不无可能了。”
勃论啜没有答话，只是听着，吐蕃王阴沉地道：“钦陵一直有不轨之心，不过他虽掌握着兵权，可是想调他们反我却是不太可能……”
勃论啜道：“是！赞普天下归心，他可以利用赞普赐予他的权利征战四方，诸将士自然莫不从命，可是如果他想把这口刀掉过来刺向赞普，这口刀是不肯答应的。”
吐蕃王傲然一笑，道：“可是，如果乌质勒率东突厥十姓部落投奔我朝，而被钦陵所用的话，这口刀会不会听他的话呢？”
殿上顿时沉默起来，虽然大殿非常宽广，气氛却异常的压抑。
过了许久，吐蕃王才道：“可惜，乌质勒的使者并不明白他有这份野心，既然投靠，当然要投靠我，我能赐予他们地位和领土，而钦陵是没有这个权力的。”
勃论啜见赞普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方才接口道：“他凭着父子两代的经营和屡立战功创下的威望，虽然不能势压赞普，却也令赞普轻易动他不得，如果十姓部落为赞普所用，此消彼长，他的势力就会一落千丈，所以，既不能为己所用，他就蓄意破坏乌质勒的投奔，还一再恳请赞普立即发兵攻打大斗拔谷。”
吐蕃王点点头，得意地一笑，道：“幸好，大斗拔谷之内是他的部族驻牧之地，为了不让他再度领兵，我没有答应，否则……险些就中了他的奸计呀。”
勃论啜道：“赞普英明！”
吐蕃王想了想道：“这位突厥王子，看来就是他与突厥人接洽的信使了。东西突厥虽是同根，可是由于汗位之争，反而势不两立。钦陵见我不肯发兵，就怂恿东突厥出手，只不知……他答应了对方什么条件！”
说到这里，吐蕃王的目光再度变得阴沉起来。
勃论啜想了想道：“怕只怕，十姓部落在东突厥的压迫之下，被迫答应臣服于他，那就……”
吐蕃王道：“不错！不能让他得逞！”
吐蕃王霍然转身对勃论啜道：“你马上带人把那些突厥人抓起来，绝不能让他们之间达成协议！再把那个乌质勒部落的人从牢里放出来，派人护送他回去，与乌质勒商谈归顺事宜。”
勃论啜知道事态紧急，赶紧答应一声，快步离开了王宫。
吐蕃王独自一人站在那儿，双拳渐渐握紧，声音如高原的风一般肃杀：“钦陵！现在，还不是我跟你翻脸的时候，不过，早晚我会收拾了你！”
勃论啜离开王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勃论啜立即调集武士，赶到牛鍪等人寄宿的地方，这时他们已经吃完晚餐回到宿处，这也是一幢碉楼式建筑，勃论啜二话不说，立即命人对他们所居住的碉楼发动攻击。
碉楼中这些人个个悍勇异常，依托坚固的堡垒顽强抵抗，很快，附近一排房舍店铺陆续冒出了火光，整条街都陷入混战当中。一番厮杀之后，碉楼中的人纷纷突围逃跑，等他们杀进碉楼时，只抬出几具战死者的尸体。
一番搜检之后，勃论啜从一间最豪华、最宽敞的房间里搜出了一些逃跑者来不及携走的财物，从这间房屋和那些衣饰、珠宝的贵重来看，应该是这些人中的头面人物使用的，这个人无疑就是那位突厥王子。
这些财物中，最重要的就是一件臂饰。
这是一条吐蕃特有的氆氇臂饰，上面镶着瑟瑟，瑟瑟是一种形状如珠的宝石，颜色翠碧。正如大唐官员用官服的颜色和服装上的图案来区分等级，吐蕃官员则是用臂饰来区分等级，这种套在胳膊上的臂饰，分为瑟瑟、金、金饰银、银、铜五种，能用瑟瑟为饰的，正是大相钦陵这一级别的官员。
毫无疑问，这是钦陵赠予突厥王子的礼物，同时也是一件信物。
当勃论啜连夜进宫，向赞普说起抓捕情况，并献上这件臂饰的时候，吐蕃王把它拿在手上端详良久，方自冷冷一笑。
怀疑和仇恨的种子，早已深深埋在他的心底，这一刻，那颗种子就像是遇到了雨露、阳光，又施了肥，在他心里疯狂而茁壮地生长起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说也说不清楚
雪花零落，初冬不知不觉就来了。
袅袅的雪花飘落，没有风时显得特别的温柔美丽。
观象台旁的蹴鞠场上，宫娥们依旧在兴高采烈地踢着球，可是大内蹴鞠队的三大主力全都不在场上。
太平公主如今只是偶尔才来放松一下，她的最爱早已不是蹴鞠、击鞠和相扑，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上面。
小蛮就站在场边，但她只是看着，并未加入进去。
小蛮今天不当值，穿着一身男衫，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窄袖的长袍，腰束革带，足蹬黑色羊皮小靴，婀娜俏丽中别有一种飒爽的味道，但是她的眼神却没有往昔看到蹴鞠场时那种兴奋与雀跃。
与她交好的高莹、兰益清等密友都感觉到，曾经开朗、活泼的小蛮有些变了，变得悲风伤雨起来，今天这袅袅的雪花不知又怎么触动了她的情怀，她本来是答应一起蹴鞠的，结果走到蹴鞠场边，看到天空飘落袅袅的雪花，忽然就没了兴致。
小蛮在想她的阿兄，记得那个冬天，偶尔下起雪时，她和阿兄就是拥抱在一起躲在破庙里避寒的。派去广州府的人终究没有给她把阿兄找回来，小蛮不愿意相信，但她真的已经快绝望了，她怔怔地望着球场上奔跑的人影，痴痴地想：“也许，阿兄已经离开了尘世，和阿娘一样，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吧。”
这时候，上官婉儿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
婉儿也是一身男装，幞头巾子、石青色棉纱袍子，革带束腰，潇洒自如，唇若涂朱、眸清神正，恰如一位魅且丽、俏且妖的翩翩美少年。
下雪啦，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婉儿的心就像那轻盈的雪花，飘飘摇摇，好不开心。
杨郎说过，梅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现在雪花已经开了，梅花还会远么？
当然，杨郎还说过，最迟的话，不会迟过桃花开时，可那毕竟是万一的说法嘛，婉儿宁愿相信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很快就会回到洛阳城。
“小蛮，怎么站在这儿，一起蹴鞠呀。”
婉儿看到小蛮，便笑吟吟地唤她。
小蛮摇摇头，道：“待诏下场吧，小蛮有些不舒服。”
婉儿本来跃跃欲试的，看她一脸落寞，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把她拉到场边，捡起两个蒲团，拂去上面的雪花放在石凳上，对小蛮柔声道：“来，坐下！”
两个人在蒲团上坐下，新蒲团，柔软干燥，刚坐时稍有凉意，一会儿便温暖起来。
婉儿看着小蛮，问道：“好久了，一直觉得你很不开心的样子，有什么心事么？”
小蛮摇摇头，眼圈儿却突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她急忙扭过头去。
婉儿道：“有什么心事不如说来听听，闷在心里不好，我比你年长几岁，说不定会帮你拿个主意。”
小蛮吸了吸鼻子，凄然道：“有些事，是任何人都帮不上忙的。”
婉儿凝视着她，目光如水。
小蛮沉默了许久，终于把她的心事一点点地对婉儿倾诉出来，从她第一次遇到阿兄，到两个人相依为命，直至长街分手，直至她始终不忘当年的承诺，一遍遍地寻找，一遍遍地失望，一遍遍地再期望……
她的故事，听得婉儿眼睛都红了。
小蛮幽幽地说完，对婉儿道：“待诏，你说……我阿兄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婉儿没有直接回答她这句话，在婉儿看来，这个人很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个乞丐是没有必要长途跋涉到别处去乞食的。在她看来，这对小蛮未必是一件坏事，一个童年时候心地纯良如水的少年，长大以后未必不是一个心中满是污垢的龌龊之徒。
一个乞丐，一个从小就在乞丐窝里长大的男人，你能指望他有多么高尚？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早已忘却了他少年时候的纯良，却利用了小蛮这样纯洁的姑娘，从此像一只水蛭似的附在她的身上，利用童年的温情和友谊榨取她的一切，那对小蛮而言，该是何等不幸？
小蛮见她不答，眼圈又红了。
婉儿轻轻地道：“每个人都有疼他、爱他的亲人，可是再大的悲伤和怀念，总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变淡，你为什么要一直念念不忘呢，我感觉……你对他的怀念甚至超过了你的阿母？”
小蛮怔怔地道：“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我知道阿母已经过世，可阿兄还活着呀！”
婉儿叹了口气，她总觉得小蛮这种过度的执著有些不对劲儿，可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两个人默默静坐，一时都有些无言，只有静盈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撒在她们的眉梢、她们的肩头……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爱情，但是每一个人的爱情都有不同的滋味，不同的发生。有一见钟情，有日久生情，有轰轰烈烈，有平平淡淡……
对小蛮来说，那是点点滴滴的积累，一点一滴珍藏在她心头，慢慢在心底发酵，伴随着她的成长，那个倔强、执著、温柔、疼爱、呵护着她的男孩子，其实也在她的心底一直伴随着她成长。
那个男孩一直就是她的倚靠，她唯一的依靠，年幼时只是她的阿兄，当她长大成人的时候，那个男孩的形象也在她心里不断地修补、完善着，现在那个形象在她心底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时候，太平公主来了，走得神采飞扬。
她披着一件猩红如血的羽缎斗篷，映着漫天袅娜的雪花，潋滟生光，于英姿飒爽中透出令人怦然心动的妩媚。
婉儿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站了起来。
她发现这段日子不只小蛮的性子有些变了，太平公主也变了，变得叫她陌生，叫她不愿接近。
只是她没有意识到，其实变得何止是她们两个，她变的一点也不比这两个人少。
……
河西，大雪纷飞。
绵延数千里的崇山峻岭白雪皑皑，雪深三尺的溪谷中，平日淙淙奔流的溪水早就冻成了死蛇，这里有一眼温泉，但是水的温度并不高，在这样的严寒肆虐下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冰下隐隐有泉水流动，上面却有三尺多厚的冰层。
山谷里，凛冽的寒风呼啸着，那呼啸呜咽的声音，仿佛有狼在山巅发出凄厉的嚎叫。有雪，有风，风卷着雪，刮面如刀，原本风是无形的，此刻裹挟着雪花的狂风，却似叫人看出了它的形状。
然而，大斗拔谷特殊的地理环境到底发挥了作用，使得驻扎于此的部落可以避免这可怕的白灾对部落、对牲畜的伤害。
南北两面是崇山峻岭，挡住了寒风，东西两面，则扎起了高高的冰墙。草原民族早从汉代以前就发明了这一办法，在严寒天气，利用雪水冻结，迅速筑起挡风的高墙，从而起到一定的御寒作用。
被两面峻岭，两面冰墙围在当中的一顶顶毡帐，由于本来就是灰白色，这时再蒙了一层白雪，几乎与大地同色，如果不走近了，根本无法发现这是一顶顶帐篷，厚厚的积雪固然有压塌帐篷的危险，却也不是全无好处，在帐角和帐顶有一定量的积雪，同样可以封死一切缝隙，让帐中尽量暖和一些。
部落中的牧人们早在寒冬降临之前就从山上砍伐了大量的木材，帐中从早到晚从不止歇地生着火，使帐中暖意融融的，不受外面暴风雪的侵害。
牲口棚子虽然也尽量进行了保护，还是冻死了一些牲畜，不过这么大的暴风雪，这样微量的伤害，对他们来说，已经可以忽略不记了。
乌质勒的帐中，杨帆、沈沐、乌质勒等人正围着火堆吃着火锅。
火锅在这个时代叫“古董羹”，因食物投入沸水时发出的“咕咚”声而得名，他们用的烹器是一只三足刁斗，这刁斗本是军队中使用的一种器具，白天可以用来烧饭，晚上则可以敲击以巡更，所谓刁斗声声，即指此物。
刁斗中涮着冻死的牛羊切出的薄细肉片和夏秋时节采摘晾干的野菜，发出浓郁的香气，几个人一人面前放一个小碟，里边放些佐料，一边涮着羊肉牛肉，一边喝酒，热烘烘的与帐外的动静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用间伐谋，自古就是兵家上策。
杨帆在吐蕃内相面前露了一面，有意引起他的猜忌，本来杨帆还担心只凭这一招不足以引起吐蕃王的戒心，他还预留了后手。不料这后手根本不需要了，吐蕃王和钦陵之间早就在互相猜忌，他这位“突厥王子”在大相府的突然出现，再加上熊开山为突骑施部落的鸣冤告状，已经让吐蕃王彻底怀疑起了钦陵的用心。
钦陵的内奸不管用了，不管这里送出什么样的消息，钦陵都无法说服吐蕃王，吐蕃王不但坚决不同意出兵，而且还派专人保护熊开山返回突骑施部落商谈归降事宜。
你一个条件、我一个要求，时间就在信使的奔波往返中一天天过去了，当寒冬来临时，乌质勒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这样的季节，就算是吐蕃王识破了他的缓兵之计，也无法大举进攻了。
在确信计谋已达目的之后，杨帆他们离开了吐蕃王城，先向川蜀方向而行，绕了一个圈子，然后找到了“小飞将”张义的接应人马，张义带领他的马贼队伍纵横陇右、河西和突厥、吐蕃，对这里的地理情况熟悉得很，如今已把他们安然带回大斗拔谷。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变生肘腋
乌质勒端起酒碗，向杨帆道：“二郎当真好计，只去吐蕃王城走了一圈，不费吹灰之力，便替我挡住了吐蕃十万大军！哈哈，如今大雪封山，就算谈崩了我也不用怕他！等到来年开春，水草丰美，处处是家，他想打也打不了啦，天高地阔，老子拖也能拖死他，哈哈……”
乌质勒一看杨帆碗中只剩半碗酒，立即抓住酒坛子给他斟满，热情地劝道：“来，喝酒，喝酒！”
沈沐也端起酒碗，微笑道：“这碗酒，的确该敬你！帮乌质勒顺利躲过这个冬天，使他能够恢复元气，这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吐蕃王和论钦陵之间的矛盾也会因此愈发的激烈了。
不管吐蕃王事后是否明白他是上了咱们的当，他对论钦陵所表现出来的强烈戒意，都会让论钦陵感觉到危险，他想避免这危险，就只能继续抓兵权，多抓兵权，唯有如此他才踏实。可他越抓兵权，吐蕃王就会越忌惮他……”
沈沐说到这里，欣然道：“可以预见的是，吐蕃王和论钦陵之间必有一战，而这一战，无论他们之间谁是赢家，我大唐都是最大的赢家，二郎这一计，功在国家、利在天下，当满饮此杯才是！”
杨帆连道不敢，举起碗来与他们一碰，三人共饮了这碗酒。
靠着火堆，吃着火锅，饮着烈酒，杨帆只觉身上热烘烘的像着了火一样，他把衣领扯开了些，问道：“之后呢，咱们打算怎么办？”
沈沐道：“吐蕃王和论钦陵之间互相忌惮，但是要真正要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还需要时间，这边我们不需要再插手，只要静观其变就好，如果让他们察觉有人蓄意挑拨，恐怕反而会弄巧成拙。
乌质勒的部落已然能够平安度过这个寒冬，这样就够了，等明年开春，天下之大，无处不可游牧，用一年的时间，他们足以找到并建立一个新的驻牧之地，我想，接下来咱们就该回去了。”
杨帆奇道：“回去？那我所需要的情报……”
沈沐微笑道：“你以为我在这里等你的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做么？呵呵，你需要的情搜，我都已经搜集到了。”
乌质勒道：“这么大的雪，你们何不就在我的部落里住下来，等开春我们迁徙的时候再一并离开呢？”
沈沐道：“算了，风雪虽大，我们轻车简从，人数又少，这不是问题。我还有人等在湟水，相信二郎那边也得尽快回去，否则一直没有消息，恐怕会被朝廷误认为他已经死在外面，未免诸多不便。”
杨帆听到这里，也觉得甚有道理。乌质勒虽想留客，到此也不好再劝，只好答应下来，三人议定，等这场暴风雪停下来就准备返程，乌质勒部落会提供几具爬犁，帮他们载运一路人吃马喂的各项物资。
这顿酒又喝了大半个时辰，三人才结束了商谈，杨帆乘着几分酒意，赶回自己住处。他出来时，雪还在下，但是风已经停了，这一顿烈酒火锅吃得他浑身发热，所以只是裹紧了皮袍，也不束带，便冒着大雪往回赶。
转过几处大白蘑菇似的毡房，杨帆辨认了一下，才认出自己的毡房所在，正要举步走去，旁边一座雪蘑菇似的毡帐内突然闪出一个人来，衣衫不整，正束着腰带，后边跟出一个满面春色的突厥姑娘，突然瞧见外面有人，俏皮地一吐舌头，又缩了回去。
张义见是杨帆，打个哈哈道：“二郎，吃罢酒了？”
杨帆站住脚步道：“是啊，你这是……，我道吃酒时怎么找不到你，把我们两拨人安全接回，可要多谢你的帮忙啊，我还想敬你杯酒的。”
张义摆摆手道：“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我也就能做点这小事情。若非三哥说明，我还不知你在吐蕃王城行那一计如此厉害，胜得十万大军了！吐蕃王和吐蕃大相双双中了你的计，嘿！三哥说你这是弹指之间，陷王杀相，我虽不大听得懂，却知道这一定是极好的手段！”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张兄过奖了，小弟这手段，不过算计了两个人而已。而张兄你……”
杨帆举手往那白茫茫大雪中无数的毡帐一挥，无比敬仰地叹道：“千百年后，张兄你能创造一个民族啊！”
杨帆走开好远了，张义还站在原地发呆，他捏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语道：“千百年后，我能创造一个民族？民族咋创造呢？我能活那么久么？这心眼多的人说话，真是难以理解啊……”
……
湟水城东北方向，两匹军马冒着大雪奋力地奔驰着。两个人各骑一匹马，在已看不出是田野还是道路的茫茫大雪中艰难地跋涉着。
“叶安，我……我走不动……”
其中一个军士伏在马上，把遮风挡雪的蒙面巾往下一拉，大声说道，他一张口，风雪就往他嘴里灌去，呛得他说不出话来，这个人说的竟然是突厥语。
另一个人拉住了马缰绳，扭过头，拉下蒙面巾道：“典赐，坚持住，咱们不容易赶路，他们更不好追！”
这人说的也是突厥语，他向来路白茫茫一片的尽头看了两眼，嘿嘿冷笑道：“这么大的风雪，所有的足迹都看不见了，连他们养的猎犬都休想嗅出味道，根本没可能找得到咱们！”
他摸了摸怀里，嘿嘿笑道：“咱们得了唐人这么重要的情报，回去之后可汗定然大有封赏，说不定咱们还能受封为达干（突厥官职，较高品级的掌兵官）。你还记得咱们部落的大美人儿万俟清源么，你要是当上了达干，她一定会愿意做你的女人的。”
典赐听了叶安的话，精神不由一振，他按了按肋下，那里本来有一道刀口，外面用长长的腰带缠紧了，渗出的血已经冻结成冰。
他的身体一阵阵发冷，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撑回突厥部落去，可是想到那个妩媚婀娜的女人，典赐心头一热，好似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驾！”
两个人打马挥鞭，再度加快了速度。
典赐和叶安是堂兄弟，都是突厥斥候，实际上狙击百骑侍卫的不只是吐蕃的通峡斥候，在狙击百骑时，他们死了一个伙伴，因为这人前一天还好端端的，若说暴病而死容易引人怀疑，所以他们对外声称此人是被马贼杀死的，结果这一次也被官府抓了起来。
由于在他们家里起出了赃物，他们无法分辩，就一直被拘押在军营里。今天他们本来是被丘神绩提去审问的，结果因为已经被提审过几次，防卫过于松懈，丘神绩临时有事离开之后，帐中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被他们暴起伤人，然后换了侍卫的衣服，夺了战马混出军营。
他们身上带着令牌，得以从容离开，典赐的伤是在官兵发现追杀途中所受的，由于风雪太大，他们最终还是摆脱了追兵的缉捕。
跑着跑着，典赐眼前一黑，他抬了抬手，想要喊些什么，却只是一头扎进了雪堆，空骑的军马追着前边的叶安继续奔下去了。
叶安浑未察觉典赐已经跌落马下，他低着头，满身满面的霜雪，眼睛只留出一道缝隙，紧紧盯着前面的方向。
风雪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一人双马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丘神绩的大帐内，娄师德、丘神绩、王孝杰三人面色难看地站在那里，地上躺着两具被剥去军衣的尸体，帐口还横着两具侍卫的尸体，汩汩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一旁，一个在打斗中踢翻的火盆炭火未熄，犹自冒出淡淡的红光。
丘神绩脸色铁青，沉声说道：“帐口两人是被一刀割喉，从背后刺杀的，帐里两个人身上有多处扭打的伤痕，显然是接应的人和两个受审的斥候里应外合，把他们杀死的。”
丘神绩说到这里，两道杂草似的浓眉透出凛凛的杀气，瞪着娄师德道：“在你军中，有他们的奸细！”
娄师德没有理会丘神绩的问话，目光只是在帐中和帐口的四具尸体上不断地移动着，一脸沉思的表情。
王孝杰忍不住道：“这里是娄公的中军大帐，混入吐蕃奸细的可能似乎不大。”
丘神绩冷笑道：“然则，这四具尸体如何解释？你不会认为两个身有束缚的犯人，能这么从容地杀掉四个人吧？”
王孝杰道：“丘将军在帐口只放了两个侍卫？”
丘神绩眉头一挑，道：“难道这还不够？只是两个被俘多日，连饭都吃不饱的囚犯而已，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又是在娄将军的中军大将，难道还要本将军如临大敌地把侍卫全撒在外面？”
王孝杰听了也无话可说了。
娄师德慢慢抬起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几案，再看着帐口被风呼啸卷入的雪花，忧心忡忡地道：“逃走两个犯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顺手抄走了多少军机……，丘将军，你今天调阅的是哪一处关隘的情报？”

第二百四十章 风云再起
茫茫雪原上，飞鸟绝迹，兽迹罕无。
就在这样的风雪天气里，却有一支队伍正在艰难地跋涉着。
寒风卷着细细的雪粒扑面而来，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天太冷了，走上一阵，皮袍就会冻得硬邦邦的，用手叩之，会发出“嗵嗵”的响声，仿佛一面皮鼓。
马身上蒙上一层白色的汗霜，马蹄踏着厚厚的积雪，行动非常缓慢。这样的天气里，杨帆却骑在马上，同护卫队伍一样，顶风冒雪奋力行进着。
“二郎，进来暖和一下吧！”
沈沐从温暖如春的车子里探出头来，这人着实怕冷，车里生了四个炭炉，烘得里边暖意融融。
杨帆摇了摇头，对他大声道：“我从小生在南洋，不曾尝试过这样的严寒，这样挺好，打熬一下，磨砺根骨，身子会结实一些。”
沈沐还想说话，刚一张口，便呛了一口风雪，沈沐打了个寒战，赶紧又缩回车子，放下了厚厚的窗帘，杨帆微微一笑，把腰挺得更直了。
他的脸上、脖颈和手上都涂抹了一层旱獭油，这东西的防冻效果确实好，北地严寒他体会的确实不多，不过他知道这样的严寒，对身体和意志的锻炼非常有效，尤其是他这样的练武人，在这样肆虐的暴风雪中练习吐纳，无疑会让他的功夫更精进一些，他把这当成对自己的又一场挑战，就像他当年在南洋同起伏不息的海浪拼搏一样。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移动很快，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具大型的雪爬犁。沈沐的队伍里也有雪爬犁，不过是用马拉着的，只是藉由冰雪，可以更轻松地拉载着重物前进，由于整个队伍的行动缓慢，他们不需要狗拉的爬犁。而迎面赶来的这辆爬犁，却是十多只最出色的雪地猎犬，那雪爬犁一旦拉动起来，快如飞箭。
杨帆没有太在意，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雪爬犁了，能在这样的大雪天气，以三两人乘一只雪爬犁奔波往返于雪域，除了沈沐的人就不可能有第二个。
果然，那只雪爬犁一路无阻地驶过来，直到沈沐的车子附近才被护卫拦住，很快，一封密信就送进了车子。车子继续前行，那只爬犁也跟着大队人马同行，拉爬犁的猎犬趁机休息一下体力。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沐掀开窗帘，对杨帆喊道：“二郎，进来一下！”
杨帆以为他又是邀自己进车厢里暖和一下，刚要拒绝，忽见沈沐神情冷峻，心中不由一动，便翻身下了马，把马缰绳交给一旁的高舍鸡，纵身跳到了车上。
杨帆拉开车门往车厢里一钻，冷风呼啸而入，掀得那炭炉呼地一下蹿起半尺高的火苗，门一关，火苗迎势而落，映得沈沐的容色又是一暗。
有风的时候，厚厚的窗帘都放下来，车厢里很暗，现在亮了一盏灯，灯就放在几案上，底部也是牢牢固定在案板上的，以防车子的颠簸。
沈沐把一封信轻轻推到杨帆面前，沉声道：“出事了！”
……
杨帆看完信，轻轻放回桌上，沈沐顺手拿过，丢进了炭炉，火光燃起，把二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杨帆问道：“情况很严重？”
沈沐道：“丘神绩此番赴陇右，负有亲身了解陇右诸般地理、军事、兵备、民情等各方面情报的使命，那天，他恰恰调阅了几处重要边城的资料，而这几份资料，都被那两个逃走的突厥斥候带走了。”
杨帆皱眉道：“那又如何？”
沈沐没有回答，而是扭过身，在壁板的角落里轻轻一扳，“嚓”的一声，一块木板应声而落，如闸刀一般切下，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墙板上出现了一幅地图，杨帆辨认了几眼，就认出那是一幅朔方、陇右、河西地区的地理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沈沐一路点下去，一连指了五六处地方，道：“这几处地方，都是我朝防御突厥的军事要隘，依托险要的山势地形，突厥人想要进攻河西、陇右，只有从这几个地方进攻，这几处要塞如果有一处落入他们手中，就等于被他们打开了一道门口，我朝将彻底陷入被动。”
杨帆顺着沈沐一路指下去的地方看着，在连绵的沙漠和崇山峻岭之间，这几处可以沟通突厥领地和河西陇右朔方的城池非常分散，分别分布在这三大军区范围内。
沈沐道：“如此天气，兵马调动不易，而且在无法确定对方的主攻方向前，也没有办法让这几处地方都补充足够的兵力。这几处要隘的详细情况一旦被突厥人掌握，择地进攻并占领，他们的军队就可以源源不绝地从这个豁口闯过来。”
杨帆微微蹙起了眉头，道：“这里的守军还要分兵一部分防备吐蕃，那么就得从朝里调兵了。”
沈沐道：“不错！可是从中原调兵，路途遥远，又以步卒为主，在这样的天气里长途跋涉，不知几时才到，等他们赶到，这些地方早就糜烂不堪，我们也许可以把他们再赶回去，重新夺回这些要隘，但是这会造成许多问题。”
杨帆道：“第一，自然就是对这些地区的破坏和劳师远征的靡费。”
沈沐点点头，道：“第二，武媚刚刚登基，她要出兵，必然重用武氏麾下将领，这兵权之属怕就要遂了武三思或武承嗣之意。暂时来说，兵权落于谁手并不重要，只要这员将领善战、敢战，能把突厥人赶回去就好。但是从长远来说，却与我朝国运大不宜！”
杨帆点点头，他自然明白沈沐话中之意，如果武承嗣或武三思门下将领掌握兵权，也会不遗余力挫退突厥人的，但是这兵权也就掌握在他们手中，外面的狼赶跑了，家里却养了一头虎，后患无穷。
杨帆想了想道：“想必还有第三？”
沈沐轻轻点了点头，忧虑地道：“就怕吐蕃不会坐失良机啊。这缺口一旦被打开，等到从中原调兵过来，再把突厥人赶回去，收拾好这里的局面，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办到的事。
那时已春暖花开，吐蕃这边得到消息，不管是冲着上了乌质勒的当，还是冲着陇右河西地区的混乱，他们都不会坐失良机，如果他们再插一手，这仗恐怕一年都打不完，而吐蕃王、相之间的矛盾，也势必会被外引。
在这个过程之中，如果让吐蕃王或大相钦陵任何一方掌握了远征大军的兵权并且打了大胜仗，他们就有足够的资本压对方一头，那么他们就能很容易地压倒另一方。
或者，大相钦陵把吐蕃王变成一个傀儡；或者，吐蕃王彻底剥夺钦陵的兵权，从而用平和的手段解决内部的冲突，如果他们在没有什么损失的情况把王、相两者的权力统一起来，今后就更不好对付了。”
听到这里，杨帆也不禁觉得有些头痛，忍不住问道：“沈兄有什么好办法？”
沈沐沉默半晌，幽幽地道：“你当我是如今的大周皇帝么？就算我是大周皇帝，我也无计可施啊，除非给我一支可以从天而降的人马。”
杨帆听了不禁沉默起来。
沈沐叹了口气道：“娄师德倒不愧是一位守边的老将，他已尽他所能做了弥补。一是通知各要隘利用冰雪加固城防；二是通知河西、朔方两地守将，与他一起，尽可能地抽调兵力补充到前方要隘去；三是派人速返洛京，把此事禀报女帝。
女帝那边若能早做准备，一旦这里有战事发生，抽调兵马的速度就能快一些。余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些事不可能不准备，一旦准备，就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所以他想故布疑阵玩‘空城计’也是不行的。”
沈沐意兴索然地靠回榻背，低低地道：“回去洛阳，先把有关陇右的军情密报呈上去吧，至于扶持西突厥十姓的事，也可以对女帝说说，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一来倒是更有扶持他们的必要了，不过出兵夺回安西四镇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因此兵事一延，不知又要拖多少年，拖得越久，越不容易……”
杨帆骑在马上，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愤懑，然而他也不知该向谁发泄这怒火。风雪扑面而来，他却已感觉不到寒冷，他只希望这风雪更大一些，这压在心头的愤懑之气才能舒缓一些。
沈沐写好了回信，那一身皮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接了信，准备登上狗爬犁离开了，杨帆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高喊一声道：“站住！”
那人讶然回头看来，他的头也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杨帆翻身下马，对他道：“你等等，我还有话要对你家主人说！”
杨帆登上车子，“哗啦”一下拉开车门，凛冽的寒风又往车厢里灌去。
杨帆没有关门，就在那被风吹得火苗喷涌的四具炭炉前对沈沐大声道：“这场实力的较量，结果或许不是我们所能够决定的！但是，我们可不可以给它增加一个变数？”
第十卷 探骊取珠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一条鲶鱼
合黎山南边是兰州，北边则是沙漠，地理环境迥然有异。
不过，这里的沙漠并非全然是一片渺无人迹的所在，在沙漠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百余处湖泊，有些湖泊是淡水湖，有些湖泊是咸水湖，还有些湖泊虽然是咸水湖，但是咸水湖中还有许多泉眼，日夜不停地喷涌着淡水。
这种奇异的地貌，使得这片荒漠地区也有许多部落，依附于湖泊周围生活着。沙巴部落就是其中的一个。
深夜，天很冷。
起伏不定的沙丘如同一座座小山，高者两百多丈，小者几十丈到一百余丈，在一座座沙丘后面，有一支队伍正沿着沙脊悄然向沙巴部落潜来。
沙巴部落傍湖而居，背后就是一座近两百丈高的大沙丘，队伍在沙丘上停住了，片刻之后，有人一声令下，这些人就身背长刀，纷纷纵下沙丘，藉着快速冲下的速度，飞快地向沙丘下的部落冲去。
“轰隆隆……”
这里的沙山是响沙，近千人冲下山去，所引起的巨大轰鸣声，就仿佛几架巨型轰炸机从部落上空一掠而过，又似沉闷而深远的雷声，响声之大在这静寂的夜里可以传出数十里地。沙巴部落的人被惊醒了，但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应变了。
喊杀声骤然响起，寂静黑暗的湖畔部落突然间人声鼎沸，妇人和孩子的哭喊声，狗和牛马的吠叫声，刀枪剑戟的撞击声，咒骂呐喊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把这寂静的沙漠吵成了一锅粥。
当黎明第一缕阳光晒向大地的时候，部落中已经安静下来。地上躺着若干具尸体，鲜血流淌得到处都是，冻结成了红色的冰，整个部落正在恢复平静之中。
一些人在清点财物、粮食，把易携走的携走，一些人在沙坡下埋葬昨夜混战中死去的伙伴，另一些人在用豆子、干草等搜罗来的精饲料喂着他们抢来的骆驼和战马。还有一些人正在甄别被俘的部落民。
这些部落民可不全是部落中的自由民，其中还有许多奴隶。这些奴隶有吐蕃人、汉人、回鹘人、契丹人、室韦人，甚至还有与这沙巴部落同属一族的突厥人，因为他们的部落在部落间的战斗中失败而沦为奴隶。
这些神秘来客把这些奴隶都释放了，赠给他们财物、粮食、武器，甚至女人，即便是本来有些胆怯，不敢反抗旧主的奴隶，当他们领到了财物、武器，把以前的女主人变成了自己的女人，也陡然有了抗争的勇气。
更何况，原本很多被旧主虐待的奴隶以前只是势单力薄，为了活命不敢反抗而已，如今他们翻身做了主人，有了这些人做靠山，他们甚至比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更想残忍地对待自己的旧主。
很快，这些被解放的奴隶和被看押起来的部落民就弄清了这些人的来历，这是两支远近驰名的马匪，一支是以汉人为主的“小飞将”，一支是以突厥人为主的“黑旋风”。“小飞将”和“黑旋飞”都是马匪首领的绰号，马匪不需要打什么旗号，别人为了区分他们，就用他们首领的绰号为他们命名。
“小飞将”这支队伍中有一个特殊的人物，就是依旧粘上了络腮胡子的杨帆。当日听说朔方、陇右、河古三地危机的时候，杨帆突然想到他的样子既然与那阿史那沐丝相仿，能让吐蕃人栽个大跟头，那么能不能故伎重施，利用这一身份再给突厥人找点麻烦？
至于如何给突厥人找麻烦，他还没有想好，他打算到了突厥之后再见机行事，只凭一支马贼队伍不可能对拥有控弦之士近三十万的突厥要采取的军事行动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如果加上他“阿史那沐丝”的身份就不好说了。
突厥同吐蕃一样存在着严重的内部矛盾，诸如主部落和附庸部落之间、部落和部落之间。如果能利用阿史那沐丝的身份让突厥诸部互相猜疑、甚至挑起他们之间的纷争，造成较大的动荡，在这种内部不稳的情况下突厥势必不能再发兵攻打大唐。
如此一来，在他们解决好内部争端之前，朔方、陇右与河西军方就能从容应变，补充兵力、调整部署、加固城防，让他们得到的情报失去作用。这个计划无疑是很冒险的，但是的确太有诱惑力了。
尤其是经过吐蕃王城的成功之后，沈沐也是食髓知味，如果能用计阻止数十万突厥大军南下，这个险显然是值得一冒的。
于是在仔细计议之后，沈沐决定以小飞将张义的马贼为主干，再从乌质勒那里借调些精骑，伪装成一支马匪队伍潜入突厥领地，之后就由他们见机行事。需要为匪时为匪，需要摇身一变成为突厥兵马时，杨帆把胡子撕掉就是了。
行动一旦制定，最大的障碍就是原本作为摆设的田舍鸡和熊开山了。杨帆这次行动不想通过军方来进行，首先来说，娄师德未必会同意这么冒险的行动，让他把数千孤军扔进突厥狼群自生自灭，这个责任干系太大。
同时，探子实在是无孔不入，据沈沐收到的消息，那两个突厥探子就是在军中内应的帮助下才得以逃脱的，如此看来，反而是乌质勒的部落和张义的马匪帮更纯粹一些。可是这样的话，怎么对高舍鸡和熊开山解释呢？
张义提供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把他们干掉！
这个法子的确毫无后患，但是杨帆下不了手，为了可能拯救的十几万、几十万人的生死，牺牲两个无辜者，这个代价似乎是值得，但是杨帆下不了手，他想说服这两个人加入自己的计划。
在途径一处绿洲小镇时，杨帆把他们叫到了自己的住处，说是通过朝廷的密报系统获知了突厥奸细带了重要军情逃回突厥，为了阻止突厥人可能发动的突袭，他想利用自己酷似阿史那沐丝这一点潜入突厥制造动乱。
除了突厥一旦入侵会造成的伤害，杨帆更是不遗余力地讲了一旦事成，可以得到多大的前程。高舍鸡和熊开山并不傻，从他一路赶到突骑施部，然后带人去吐蕃转了一圈，便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这一点，就知道他另有消息来源和势力帮助，他们二人只是一个摆设。
多年的斥候生涯，养成了他们谨慎缜密的心性，他们不想打听杨帆的秘密，他们也不畏惧死亡，他们的家就在陇右，杨帆的所作所为，是有利于他们的父老和亲人的，有这一点就足够了，更何况，他们也清楚这次冒险一旦成功将意味着什么。
于是，两个本来就以冒险为职业的军士，慨然答应与他一起行动。
之后，沈沐便在那小镇上停下来，派亲信赶回突骑施部，向乌质勒索要人马。突其施部纵然有奸细，也不可能形成一个强大的谍报系统，区区一两个耳目的话，这样的大雪天他们根本不可能送出什么消息。除非他就此叛逃再不回来。
饶是如此，沈沐对这一重大行动还是做了充分的保密，他派亲信面见沈沐密商此事，对外只说是途中遇马匪袭击，所以需要突骑施部派人保护，乌质勒亲自挑选了最骁勇善战、也最信得过的一千五百名心腹武士，只有带队的首领一人知道底细，直到一千五百名勇士赶到小镇，这才向他们正式宣布任务。
在此期间，沈沐也通知了湟水那边派人来接自己，他的人来得比突骑施的一千五百名骑兵还早些。一应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张义和杨帆率领马贼和突骑施骑兵改道突厥，沈沐则返回湟水。
杨帆和张义率领两千人步行翻越合黎山，进入大沙漠。张义这几年纵横各地，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替沈沐打探情报，结交人脉，完成一些官面上不宜完成的任务。他与突厥境内的一支马匪帮的头领黑旋风是八拜之交。
张义带着人找到黑旋风的驻地，本来是想从他这儿买些马匹，谁知黑旋风听说他此番带人潜入突厥是要干几票大买卖，登时来了兴致，非要吵着跟他合伙干，抢到了东西和女人二一添作五。
张义暗暗请示了杨帆，杨帆此番潜入突厥，恨不得搅他个天翻地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再说有这支本地的马匪帮忙，就等于多了一双眼睛和耳朵，无异会让他的成功率更高一些，张义同意了黑旋风的要求，并且很宽宏地表示：抢来的金银和粮食二一添作五，抢来的牛羊马匹、妇人和奴隶统统归黑旋风所有，喜得黑旋风拍着张义的肩膀连呼好兄弟。
于是，一伙真马匪，一伙假马匪，就在互相配合中开始了对突厥部落的大扫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脸大胡子的突厥大汉黑旋风扛着三股托天叉，看着从他面前赶过去的成群的牛羊放声大笑，一转眼又瞧见从那些部落酋长家里搜出来的财宝和那些颇有姿色的女人，忍不住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张义和一脸大胡子几乎媲美黑旋风的杨帆站在不远处，低低耳语着。杨帆道：“张兄，咱们要以战养战，这马匪还是要扮的，不过总在突厥边缘地带扫荡一些小部落，用处实在不大，咱们已经抢到了足够的马匹，可以往里走了。”
张义看了眼正在不远处傻笑的黑旋风，问道：“他怎么办？”
杨帆道：“他的人手不少，暂时还有用处，同时也能帮着咱们迷惑突厥人，先带着他们干吧，等到感觉有危险时，不用咱们说，他自己就会打退堂鼓了，到那时再甩开他咱们自己来！”
张义点点头，向黑旋风走去。
不一会儿，黑旋风的一些人便押着虏获的牛羊妇人，带着新加入进来的马匪把财货席卷一空向他们的老巢赶去。而黑旋风带领其他马匪与张义一道，沿着大沙漠的边缘地带向纵深潜去，就像冲进沙丁鱼群的一条鲶鱼，开始了他们的“搅和”之旅！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奇袭“大箭头”
拔悉弥部落是杨帆进入突厥地区后遇到的第一个大部落，他们的首领是大箭头萧牧木。
突厥可汗把全国部落划分为十个设，每设赐一支令箭，设的首领再把他管辖的部落群划分为左右厢，每厢下设五个部落，每个部落再赐一支令箭，所以具体下来，一个大部落也称为一箭，大箭头就是大首领，正式称呼是俟斤，集军政大权为一身的部落酋长。
张义扛着他的箭头旗，奔着大箭头萧牧木的部落就来了。
“黑旋风”虽然是突厥人，他的马匪队伍却比“小飞将”张义的人还要狠。本来“黑旋风”的匪帮势力比现在要大，要不是在突厥军队的围剿下受了重创，他也不至于在“小飞将”来买马时连两千匹马都凑不齐。
要知道他最强大的时候带人出去打劫，常常是一人三马，如今可算是给了他报仇雪恨的机会。不过像拔悉弥这样的大部落，“黑旋风”一向是不敢进攻的，即便是这一次联合了“小飞将”的人马他也不敢，要知道拔悉弥部落的控弦之士至少有七千人。
但是他派出的探子却禀报说，拔悉弥部落的青壮勇士似乎大部分都离开了，这个消息立即引起了杨帆的警觉。此时正是寒冬季节，没有游牧迁徙的事情，像拔悉弥这样的大部落，他们的战士能到哪里去？
杨帆马上想到，莫非那两个逃走的突厥探子已经把情报送到了突厥可汗帐下，突厥可汗正在集结兵马，准备攻打大周国的边疆要塞？
要弄明白这一点，了解突厥的军事动向，他需要攻打这个部落，询问他们的头人；要让拔悉弥部落的战士无心南征，回援部落，也需要让这个部落遭受重创；同时，以这个部落酋长的等级，是有机会见过阿史那沐丝的，杨帆也想在这里露露脸，引起这个部落对阿史那沐丝的猜忌，挑起他们之间的争端。
张义得了杨帆的授意，便坚持要啃下拔悉弥部落这块肥肉，黑旋风本来有些忐忑，但是在仔细打探，确信拔悉弥部落的主要战力已经离开之后，登时贪心大起，如今有小飞将的两千强兵助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今日，恐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打这样的大部落的主意了。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悄悄地摸向拔悉弥部落。
拔悉弥部落是这一带沙漠地带中最大的部落，所以他们的驻牧之地拥有一个极大的淡水湖，周围还有一些树木和芦苇丛、以及牧草，鼠尾草、沙棘等野草，俨然是一处沙漠绿洲。由于这里已是突厥境内，不虞遭受外敌入侵，而流窜于草原的马匪也从不敢打这种大部落的主意，所以整个部落的防范非常松懈。
杨帆派了高舍鸡、熊开山两个身手高明的斥候，再加上张义、黑旋风两人从他们手下挑出来的十多个为人机警、身手灵巧的勇士开路，悄悄在下风头向拔悉弥部落摸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一处游哨，直到距拔悉弥部落的毡包聚居区两里地外，才发现两个带着猎犬的巡弋哨兵。
高舍鸡和黑旋风部下的一个箭术高手分配好下手对象，伏在草丛中观察好目标，同时开弓射箭，都是二连珠的射术，先射人后射狗，一箭毙命，再往前摸去，压根不见一个哨位，熊开山立即摸回去向杨帆禀报。
杨帆等人牵着马正在步行靠近。虽然对方没有严密的防范，但是部落太大了，他们这点兵力是吃不下的，一旦骑马靠近，即便他们是在下风头，那动静也必被牲畜和猎犬发现，部落中的人发觉得早，反抗起来就不易对付，毕竟这草原上哪怕是老弱妇孺也有提弓一战的能力。
得到熊开山的回报，他们才悄悄加快了速度，当他们赶到那个部落前面时，天色已经有点发亮了，浓厚低沉的云层间微微透出一线光明，将眼前的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
毡包连绵不断，粗确估计，整个部落的人口应该在四万人以上，杨帆、张义和黑旋风伏在草丛中认真观察着。
黑旋风两眼放光，看着那一座座毡包，仿佛看到无数的牛羊、财宝和女人，杨帆却在估量着凭借总数不过四千的兵力，如何吃下这个大部落，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扣住他们的头面人物，确保自己计划的实施。
思索良久，杨帆对张义耳语了几句，张义点点头，挪到黑旋风跟前，往前指了指，道：“部落太大，咱们没办法一网打尽，一会儿直接冲向他们大箭头的主帐，抓住他们的首领，那些普通牧民只能四下逃窜，咱们不用理会他们，只管把那些有权有势家里有钱的人家留下来，在他们的援军赶来之前就走。”
这句话正合黑旋风心意，两下计议停当，举手一挥，身后武士次第上马，纷纷掣出了兵刃。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蹄声如同一阵沉闷的鼓声，四千狼骑猛冲出去，凿穿了拔悉弥部落的大营，直往纵深赶去。
“杀！杀！杀！”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把拔悉弥部落的人惊醒了，牛羊马匹在牲口圈里不安地叫着，惊醒的男人们衣衫不整，匆匆提了刀枪就冲出毡帐，无数的骑士从他们帐前驰过，信手挥下的锋利马刀，把他们劈得身首异处。
有些牧人刚刚爬上光着脊背的马匹，一杆长矛就递到了眼前，将他狠狠捅了个对穿，持矛者甚至来不及抽回长矛，顺手把矛柄一松，便抽出了佩刀，继续向前杀去，那被长矛刺了个对穿的牧人这才缓缓地松开抓紧的马鬃，一头跌下去，被后面继续冲过来的无数马蹄踏得稀烂。
至于不在马匪们冲锋路线上的那些毡包，惊慌跑出来的牧人也没有得以幸免，有的人刚刚掀开帐帘跑出来，腰还没有挺直，一支快箭就射中了他的胸口，也有少数人有机会反射几箭，射死或射伤几个马匪，登时惹得其他马匪凶性大发，提马过来，把他全家杀个精光。
“弃械免死，不许出帐！弃械免死，不许出帐！”
马匪们一边往前冲，一边大声呼喊着。
只要这些牧人全都缩在自己的毡帐中，彼此不能联系，无法聚合起来，就根本不足惧。杀戮果然使得牧人们纷纷禁足，躲在帐中透过一角缝隙向外面看。
马匪的队伍呼啸而过，片刻不停，直向那些在部落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杀去。这很容易辨认，从毡包的大小和华丽的程度就能看出来。
眼见最后一拨马匪也呼啸着冲过去了，有些胆大的牧民探出头来，确信后面再无敌人，立即喊出家人，匆匆跳上来不及备鞍的骏马，向荒野里狼狈而逃。
只要有一个带头的，就自然有人效仿，一见他们安然逃走，并未受到截杀，其他牧民纷纷扶老携幼骑上骏马，疯狂地逃去。
他们的行动正合马匪们的心意，要不然把这么多牧人集中起来，一旦他们暴起发难，恐怕真要弹压不住，任他们四散逃逸，剩下的人就好控制了。
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草场能够满足放牧的需要，部落与部落之间的距离非常远，像这种沙漠戈壁地带草皮不够丰美，部落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尤其是像拔悉弥这样的大部落，恐怕要相当大范围的草场才能满足他们的生存需要，马匪们根本不担心他们能很快找来援兵。
常年在内战、外战中生存下来的突厥人的确是最善战的民族，即便是马匪们以最快的速度杀向核心地带，当他们赶到时，还是遇到了匆匆集结起来的突厥人的反抗。
这些突厥人的首领固然位高权重，生活优渥，却不是养尊处优、不善骑战的废物，他们在战场上个个骁勇，即便是遭遇了这样的突然袭击，他们依旧表现出了卓越的战斗素质。一群衣甲不整的突厥人奋勇冲杀，疯狂反击，为其他族人的集结争取着时间。
黑旋风和小飞将清楚绝不能让他们组成有力的反击，必须速战速决，只要擒贼擒王，接下来就好办了，他们两个领着悍勇的马贼与这些突厥首领组织起来的队伍亡命地厮杀着，这些突厥人的队伍毕竟变起仓促，渐渐有些不支起来。
“杀！”
杨帆催马前行，一矛搠入一个突厥大汉的胸膛，双膀一较力，把他整个人都抡起来，好像风车似的在空中一旋，奋力向前一砸，正砸在迎面扑来的一名突厥骑士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砸下马去。
这人“铿”的一声砸落在地，头晕眼花的刚刚抬起头来，就见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头顶，两只碗口大的马蹄扬在半空，一支锋利的长矛笔直如一线地对着他。
“滴答！”
矛尖上一滴鲜血正落在他的眼中，他的眼睛下意识地一闭，然后胸口就一阵剧痛，那支长矛已刺穿了他宽厚的胸膛，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
杨帆一手持矛，一手持缰，纵目四望，只见营中情势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外围的拔悉弥部落的牧人正纷纷逃窜，而核心区这些或尊或富的突厥人已经被他们团团包围，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大俟斤，你快走！”
有人在高声嘶喊着，杨帆这一路过来，扫荡沙漠，已经能听懂一些他们经常提到的词语，何况这俟斤的官名发音就是俟斤，杨帆霍然望去，就见一名突厥武士把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汉推上马背，刚一反身，就被一个马匪搂头带肩劈成了两半。
骑在马上的虬须大汉一拨马头，扬鞭就欲远遁，杨帆一挥手臂，手中的长矛化成了一道虚影，被他当成投枪狠狠地掷了出去，长矛带起一道凄厉的长啸，“噗”的一声洞穿马腹，那马哀鸣一声，猛地一跃，便把那大汉从背上掀了下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自行脑补
战事终于结束了，已经习惯于分工合作的张义和黑旋飞很默契地安排着善后的事情，有人押着一群妇人女子去弄吃的，有人负责清理部落中的奴隶，给他们发放武器和财物，煽动他们造反。
不管他们是否愿意加入马匪，总之能让他们做些颠覆的事情，就能给这些部落制造些乱子。还有人负责清点寨中的牛羊财物、兵器财宝。
黑旋风已经笑不出了，不是因为没有抢到财物，而是因为抢到的财物太多，他不可能把这么多的牛羊和财物全部运回他的老巢，眼看着有些财货必须舍弃，他打心眼里疼得慌。
鸠占鹊巢的马匪们占据了拔悉弥部落最好的毡帐，吃着最好的食物补充体力，一有了精神便兴致勃勃地投入对财物和女人的分割与收藏之中。
当然，他们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尽管知道逃走的牧民绝不可能这么快找来援军，他们还是把哨卡设到了远在三十里之外的地方，确保一旦有敌军接近，能够立即脱身远遁。
大俟斤萧牧木华丽的毡帐已经换了主人，黑旋风正在外面一路走一路心疼地琢磨着究竟有多少财物没办法带走，“小飞将”张义则在帐中审讯着此地原本的主人萧牧木。
“大箭头儿，据我所知，你们的部落至少有七千控弦之士吧，怎么全变成老弱妇孺了呀，人呢？莫不是都死光了？”
张义倚在柔软的丝绸被褥上，膝上伏着一个衣衫不整、胴体妖娆的女人。帐中很乱，被褥都没叠起，大箭头萧牧木是在睡梦中惊醒，匆匆跑起来应战的。张义膝上的这个女人是萧牧木的一个爱妾，叫拓跋若冉，党项羌人，姿色很出众的一个女人，如今却成了张义膝上的一个玩物。
张义一边向萧牧木问话，一边轻拍着那女人的圆臀，居然还打出了节点儿。杨帆随意地坐在侧厢一张几案上，仔细一听，张义这货拍的居然是《将军令》。
萧牧木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张义，一言不发，张义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把他的儿子拖出去一个，宰喽！”
“慢着！”
萧牧木忍了忍怒气，低声下气地道：“可汗下令，召各部勇士集结于薛延陀部。”
张义身形一探，问道：“大雪寒冬的，骨咄禄集结兵马这是要干什么？”
萧牧木道：“据说是得了唐人的重要情报，要发兵夺取唐人城池，掳夺他们的财帛妇人，这一次参战各部，虏获多少均归本部所有，毋须上缴，所以……各部落都派了大队人马前去。”
“哦？”
张义直起腰来，捏着那美人的肥臀，佯作不在意地道：“听说骨咄禄卧病在床？他居然还有心思攻打大唐，莫非生病是假的么？”
萧牧木忍气吞声地道：“大汗确实病了，现如今执掌兵权的是默啜叶护。”
张义嗯了一声，继续向他套问消息，萧牧木在人屋檐下，不敢不低头，但是他知道的实在有限，已经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张义向杨帆递个眼色，道：“行了，把他们押出去，尽快把财货装好，这儿不是久耽之地。”
杨帆答应一声，带了几个人押了萧牧木一家人往外走，他们刚一出去，张义就对手下吩咐一声：“去！帐外守着，若有人来，叫他等候片刻！”说罢伸手一撕膝上美人儿的衣衫，一阵裂帛声起，粉弯玉股跃入眼帘，拓跋若冉惊呼一声，张义便笑吟吟地扑了上去。
杨帆押着萧牧木一家人出了大帐，往附近一处更形巨大的帐篷走去，那儿是萧牧木平时聚众议事的所在，非常宽敞，里边也没有什么家什，如今部落中的一些管事首领及其家人全都关在这里。
杨帆押着他们往回走时，胡须被风吹着渐渐脱落下来，这胡子脱落当然是他自己动的手脚，但是旁人无从知道。
杨帆的胡须已经脱落了一半，还“浑然不觉”，大摇大摆地走在所有人前面，进了那顶关押权贵们的大帐，瞧瞧那些权贵，颐指气使地道：“你们都好好地待在这儿，我们是‘小飞将’的人马，只为求财，不为杀人，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就不会送了性命！”
帐中那些权贵一见他的胡须脱落了一半，瞧着他的目光顿时有些怪异起来，一个小孩子惊讶地想喊，幸亏被他的母亲发现，急忙把他往怀里一揽，藏在大袖下的手便轻轻掩住了他的嘴巴。
杨帆吩咐完了，萧牧木一家人也被押了进来，杨帆又大剌剌地往外走，这一转身，没有胡须的半边脸顿时映入了萧牧木的眼帘，萧牧木一俟看清他的相貌，心中一惊，几乎一跤绊倒在毡毯上。
杨帆出去了，帐帘儿放下，持刀的侍卫守在外面，帐中那些权贵“忽啦”一下就围到了萧牧木的身边，有人便低声道：“大箭头，那人作了伪装！”
另一人道：“做马匪的还需要藏头露尾的么？这些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其中一位部落长老紧盯着萧牧木，颤声问道：“大箭头，去年五月八，祭拜天神的时候，默啜叶护曾把他的几个儿子都带了去，你……可还记得他那几个儿子的长相？”
萧牧木本来还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听他这么问脸色顿时变了，道：“你也看出来了？真的是他？”
那位长老道：“如果我这双老眼不花，这个人一定是他！”
其他权贵面面相觑，纷纷问道：“大箭头，你们说的是谁呀？”
突厥部落中最大的两个部落是阿史德氏和阿史那氏。就像后来的契丹国，耶律氏世代与萧氏联姻一样，为了解决部族内部的矛盾和冲突，把这两大系的部落紧密联系起来，突厥部落的王族阿史那氏与之外的最大部落阿史德氏也是世代联姻。
阿史那氏崇拜太阳，阿史德氏崇拜天神，为了联合两大力量，突厥人就把天和日合而为一，以日为神，以天为名，形成敬天拜日的风俗。每年五月八号，突厥各部首领都会齐聚一堂，在空旷的草原上筑高台祭神。
这样隆重的节日，几乎每个权贵都会去，萧牧木和那位长老就是去年代表本部落参与祭神的代表，他们两个都曾见过阿史那沐丝。其他权贵纷纷向两人问起，在确信他们看到的人就是阿史那沐丝之后，一时满帐哗然。
“阿史那沐丝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阿史德氏跟他们阿史那氏可是世代联姻的呀。”
“我说，会不会是因八十多年前咱们两大部落争夺齐嘎尔草原时那场大血战？”
“不会吧，已经是这么久的战争了……”
即便两大部落世代联姻，也不可避免地曾经发生过许多战争，一时间，有些人连几十上百年前两族结下的仇怨都记了起来。
萧牧木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不可能！咱们部落这几十年与他们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没有理由因为几十年前的旧怨，突然冒充马匪给予咱们报复。再说，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么他该把咱们都杀了才对，何必还留着咱们性命？”
那位长老想了想，突然神色一动，缓缓地道：“大箭头，听说可汗这一次病得很重，各部落的几位大巫师都被请了去，却都束手无策。”
萧牧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点头道：“不错，我也听说，可汗这一次的病……，你提这个干什么？”
那位长老阴沉着脸色道：“可汗有儿子，可是默啜叶护大权在握，如果可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很可能继承可汗之位的不会是可汗的儿子，而是兄终弟及，由默啜叶护继任可汗。”
萧牧木略一思索，缓缓点头道：“不错，这个可能很大！不过，这是阿史那氏的事情，汗位一向在他们族中产生，跟我们阿史德氏有什么关系？”
长老道：“就怕可汗的儿子们不甘心汗位落到他们的叔叔手中，自启民可汗以来，我朝已经确立了立子以嫡，无嫡立长，子孙优于诸弟继承汗位的制度。默啜叶护虽然大权在握，不过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他想收买诸部拥戴他，就得付出好处，而要付出好处，就需要钱……”
萧牧木听到这里脸色大变，长老这番话分明是说默啜叶护眼见兄长病危，为了谋夺汗位，便派人冒充马匪，袭掠诸部财货，再用以收买诸部人心。这个理由，无疑比那个八十年前两族之间的血战更有说服力。
这个时代的人即便是经常走南闯北的，也不及后世有电影电视、报纸网络，可以让人把相貌相同这种事当成一种很平常的事情看待，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知道这世上是可以有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他们从心里压根就没想过跟阿史那沐丝一模一样的这个人有可能是别人假扮的。
“这件事，统统都要装作不知道！不能让他看出破绽，否则我们就没命了！”
萧牧木神情严肃地叮嘱着一众权贵，咬着牙，狠狠地道：“若能逃脱一命，我会亲自去见我族的朱图大叶护，向他面禀此事！”

第二百四十四章 踽踽独行人
杨帆离开关押拔悉弥部落权贵的帐篷，重新粘好胡子，马上去见张义。
到了帐前张义的护兵伸手欲拦，杨帆哪肯理他，伸手一拨便闯了进去。
张义伏在榻上，正努力钻探“原油”，一见杨帆闯来，拓跋若冉惊呼一声，赶紧捂住了面孔，张义狼狈不堪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有些懊恼地道：“二……，你就连一会儿都等不得么？”
杨帆见了帐中情形，很有些哭笑不得，当着这个妇人，一句公事也谈不得，杨帆忙不迭便往外退，口中应道：“是！大头领，属下有要事禀报！”
张义道：“你且等等，待我穿上衣服就出去！”
帐帘儿一落，张义“钻探原油”的动作马上变成了“打夯”，“吭哧吭哧”即快且急，仿佛身下的地皮都随之颤抖。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张义衣装整齐，神清气爽地站到杨帆面前。
杨帆向他跷了跷大拇哥儿，开口便问：“薛延陀部的位置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张义想了想，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起来。整个塞外地形他当然不可能清楚，不过这一带他也是走熟了的，每一座湖泊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在沙漠中保命的本钱，而这里的部落正是大多依托湖泊而存在的。
杨帆看他歪歪扭扭地画好地图，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这个地方是咱们所在的位置？”
张义道：“是！”
杨帆道：“如此看来，咱们距薛延陀部落并不远。”
张义干笑道：“从这图上看，的确不算远，可是真要赶去，就不知要走多少路，中间经过多少大小部落了。”
杨帆皱了皱眉，道：“位置呢？方位不会错吧？”
张义又仔细看了看他画的那幅拙劣不堪的地图，肯定地道：“位置不会错，我的记性天生特别好，记人记路都错不了。”
杨帆点点头，捏着下巴沉吟道：“从这个位置看，它处于突厥诸部的中间位置，他们集兵于此，我们无法据此判断他们究竟想打哪一处要隘。”
张义道：“那怎么办？”
杨帆思索片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就奔着这薛延陀部落去！”
张义吃惊地道：“整个突厥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的人马全都在那儿，咱们这点人，就算真的以一当百，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啊！”
杨帆瞪他一眼道：“笨蛋！谁说要打过去了？”
他把胡子一撕，又粘上，悠然道：“我阿史那沐丝要去薛延陀，谁敢拦我？”
张义恍然大悟，道：“对对对，这一路打打杀杀的，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那……黑旋风怎么办？”
杨帆道：“恐怕这一仗打下来，他也吃饱了，再吃能撑死他。他要是愿意跟着咱们继续走，那就带着他，你不是说从这到薛延陀部还有许多大小部落吗？依旧一路抢过去，多制造些动荡。等到薛延陀部附近时，咱就摇身一变，变成赴会的突厥部落。黑旋风不傻，不会跟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的，到时不用你赶，他自己就抢着离开了。”
张义点点头，问：“什么时候行动？”
杨帆道：“不能等逃走的牧民把援军找来再走，叫他们猜到咱们大致的去向也不妥，咱们马上就走！”
……
一顶毡帐前，熊开山来回逡巡，心中剧烈地斗争着。
占领这个部落之后，黑旋风手下的那些突厥马匪固然是肆无忌惮，掳夺财物，奸淫妇女，就算是突其施部落的那些骑兵也跟他们一样穷形恶相。
这是草原上一向的规矩，战胜者对战败者的一切都享有支配权。牛羊、财物、女人，包括战败者本人，可以变成奴隶。而草原上的女子也大多有这样的觉悟，谁成为战胜者，谁就成为她们的新主人。
草原上的女子早在她们特殊的生活环境中习惯并接受了这种规则，即便她们再爱原本的丈夫，一般被掳走后也少有反抗的，大多数会坦然接受现实，成为新的丈夫的妻子，并且认真尽责地承担起照顾这个家庭的责任。
像后来的草原之王成吉思汗，他的母亲和正妻就都曾遭遇过被抢来抢去，沦为他人妻子的经历。所以，这些马贼的所作所为几乎没有遇到哪个女人的抵抗，眼看如此情形，熊开山也不禁蠢蠢欲动了。
他跟高舍鸡都是专门从事极度危险的斥候任务的，每次出任务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而且极其危险，一旦被人识破，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他们之所以这么大还没有成亲，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们相亲时过于沉默寡言，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太过危险，谁愿意随时可能变成一个寡妇呢？
他们在相亲时的沉默寡言，恰恰是因为多次经历相亲失败之后才养成的毛病，熊开山直到如今还是一个处男呢，看着别人可以为所欲为，而那些女人也并不反抗，熊开山也不禁动起了心思。
就在他身后这顶帐中，就有一位很俏丽的突厥姑娘，黑旋风手下的马贼冲到这户人家劫掠财物时因为被户主阻拦了一下，就想拔刀把他杀死，是熊开山由此路过制止了的，由此也制止了那人对这位少女的侵犯。
他感觉得出，那位少女对他也颇有好感，而且这些如狼似虎的马贼到处转悠，寻摸着一切可以弄走的东西，部落里的人全都心惊胆战，那位少女对他甚至有种讨好巴结的态度，似乎想倚他为保护，如果他想跟这个女孩睡觉……，她应该不会反对吧？
熊开山心里挣扎来、挣扎去，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垂头丧气，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都臊得红了，挣扎半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脚一跺，转身就往帐里闯去。
那位美丽的突厥少女怯怯地站起来，看着他异样的表情和灼灼的目光，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她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熊开山鼓足勇气，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了张义的喊声：“车驼都装好了么？走了走了，立即离开！”
熊开山就像撒了气的猪尿脬，把头一耷拉，闷儿闷儿地走了出去……
……
拔悉弥部落隔着宽阔的淡水湖对面的一座沙丘顶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她的全身都包裹在土黄色的袍服和连体的头巾下面，脸上也蒙了同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一双秀气的眼。
那眉弯弯的，就像夜晚时沙丘下面湖水中倒映的月牙儿，那眼亮亮的，就像无月的夜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她的手伸着，骆驼正低着头，舔着她掌心里的盐巴，那小手有些瘦。
天爱奴跟踪沈沐很久了，直到沈沐进入大斗拔谷，住到突其施部落。这一个冬天，她都在沈沐返程必经之路的一个小部落里守着，但是在返程中，她终于把沈沐跟丢了。
沈沐返程时正是大雪纷飞的时候，这样的天气对她一个单独赶路的人来说尤其危险，她的马腹泻了，等她终于赶到沈沐停留的那个绿洲小镇时，沈沐已经由湟水派来的人保护着继续东行了，她见到的是沈沐留下的杨帆、张义等全部人马。
这些人鬼鬼祟祟地翻越合黎山进入突厥境内，天爱奴还以为沈沐也在其中，于是她又一路追到了突厥。
这位姑娘实在有点坚忍不拔的劲儿，直到现在她还以为是沈沐到了陇右，对于沈沐伙同一些马匪在陇右的所作所为，天爱奴很是不解，不过她只要一路跟下来，了解他的全部行踪就够了，分析这些事情自有公子，她不需要操心，公子也从来不用别人为他操心。
天爱奴静静地站在那儿，与黄沙一色，对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她，她瞧着远处那些人已经开拔走远了，才轻轻拉了拉缰绳，那头骆驼立即温驯地跪倒，天爱奴跨上驼背，轻轻一喝，那匹骆驼就站起来，带着她沿着那绵亘起伏的沙丘向前走去。
黄沙衬得那天蓝得有些发黑，一驼一人，踽踽独行。
倏尔，一阵清越的歌声在寂静的荒寞里响起来：“七月七，乞巧来。七姑娘，请早来。教娃心儿灵，教娃手儿能。绣个满天星，送你回天宫……”
沙漠是可怕的，充满了变幻莫测的危险，这危险对独自而行的个人更是致命的，但是最大的危险还不是沙漠的地形、气候造成的危机，而是那种苍茫天地间一人独行的寂寞。
放眼所及，你看不到一个生物，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只能听到自己的骆驼踢踏沙丘的响声，那单调的声音传进耳朵，最后会有种在你耳边擂鼓的感觉，“嗵嗵嗵”的让人发疯。
唱唱歌，可以最大限度地缓解这种单调、孤寂的旅行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但是，这歌声能缓解耳膜的压力，能缓解她心里的压力么？
踽踽独行的身影充满了孤寂，一如她孤寂的歌声……

第二百四十五章 别有隐情
薛延陀是突厥汗国的一个大部落，这个民族原本属于铁勒诸部，由“薛”和“延陀”两个部落组成，太宗皇帝的时候他们的部落酋长还曾在李世民的支持下自立为汗国，同突厥争权，为大唐势力向北渗透立下大功。
后来突厥再度强盛起来，薛延陀兵败，只好投降，再次被纳入突厥的统治之下。现如今薛延陀部落的领地处于突厥领土的中间位置，诸部兵马向这里集结，可以保证各个部落的兵马在相差不多的时间里赶到，而不致出现众多兵马单等姗姗来迟的某一部落人马的情形。
但是这一来就给杨帆增加了困难，他无法根据突厥人的兵力集结地来揣测他们可能的攻击地点，从而先行给要塞送信示警，所以杨帆决心潜入薛延陀部落再见机行事。
这一路行去，他们的角色依旧在“应征的突厥士兵”和“马匪”之间转换着，碰到容易吃下的部落，他们就扮马匪，抢他一家伙，碰到势力强大的部落，就扮成某个部落赶去薛延陀汇合的兵马，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的部落前面走过去。
黑旋风走到一半路程时，就觉得离自己的老巢太远，应该往回走了。他跟张义商量了一下，张义却坚持要继续闯下去，不过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黑旋风，两支队伍最后干了一票，分了赃，便就此分手。
这一次，张义这支队伍也分到了许多牛羊，因为接下来距薛延陀越来越近了，为了避免暴露，他们不大可能再扮马匪，所以他们也需要有食粮。草原民族的食粮，主要就是牲畜。张义的队伍赶着虏获的牛羊，一路往薛延陀赶，倒不虞饿了肚皮。
突厥打仗时，兵马要从各个部落里征调，被征调来的战士都是自备武器、马匹、食粮。他们的食粮虽然也有些炒面干饼一类的东西，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活物，也就是牛羊，每支应征的队伍都是这样。
只要出征，他们就赶着大群的牛羊，饿了就宰杀几只牛羊充饥。在大唐与游牧部落的战争中，战胜的时候常常在战报上专门辟出一块来统计这一战缴获牛羊牲畜多少只。这倒不是一直打到了敌人的部落里去，而是敌人一旦吃了败仗，三军溃退逃命，这些携来的牛羊就成了战利品。
他们没有任何兵饷，汗国不会管这种事，部落长也不会管这种事，不管是武器、马匹还是口粮他们都要自己准备，没有兵饷，他们全靠从战场上缴获战利品来补充损失，获得收益。所以，他们打顺风仗时比谁都勇猛，一打了胜仗就烧杀抢掠，化兵为匪，给占领地造成极大灾难。
也正因此，他们打败仗时溃散的速度同样比谁都快，因为他们死了，自己的家人就要遭殃，连抚恤都没有，弱肉强食之下，很可能沦为别人的奴隶。所以他们打了大败仗时，经常会出现大汗身边也只剩下区区数人保护的怪异景象，那是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了。
路上渐渐又出现了一些其他部落的队伍，和杨帆这些人一样，他们也是衣色混乱，自备的甲胄武器制式不一，哄赶着一群牛羊牲畜，不知道的根本不会把他们当成一群士兵，还以为是一群武装起来的牲口贩子。
杨帆的队伍很容易就混到了其中，一起向薛延陀部落赶去。
这天中午，他们终于赶到了薛延陀部落，杨帆他们担心会受到盘查，所以有意地落在了后面，只派了几个突厥人尾随着前边的队伍打探情形，却发现根本没有人负责来接待这些从各个部落赶来的战士。
这些战士赶到以后，就在广袤的雪原上自己选择一块背风暖和、阳光充足的所在扎下营帐，搭起一顶顶毡包和牲口圈，然后其首领才会领几个人进入薛延陀部落的领地拜见此次的三军统帅。
见此情形，杨帆放下心来，他们也自顾在雪原上寻找领地扎营。由于各个部落在扎营的时候都是寻找背风温暖、阳光充足的所在，因此这营盘扎得并不密，向阳背风的那一片雪域，各个部落的营帐连成了排，而背阳迎风的那些区域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于是，杨帆他们也有样学样，在背风向阳的一面缓坡下扎了营。他们来的本来就比较晚，再刻意地向外让了让，就驻扎了这连绵不断的营盘的最外缘，这样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就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之后，杨帆和张义、高舍鸡、熊开山等人便骑着马，向薛延陀部落赶去。
作为一个位处突厥中心的大部落，旁边又得天独厚地有一个淡水湖泊，部落中一些住民渐渐不再从事游牧，而是改作经商，稳定的生活使得这儿不再只是毡帐的建筑群，虽然这里现在还叫部落，却已经有了一个城市的雏形。
部落周围有一丈来高的黄土坯的城墙，城墙风吹雨淋下龟裂出一道道缝隙，就像一张苍老的脸。城门是高高的栅栏门，没有人看守，突厥汗国还没有完善的赋税制度，进个部落还要收过路费，那些彪悍的牧人是会拔刀跟你拼命的。
进入城中之后，到处混乱不堪，有一排排的棚子式的建筑，也有泥坯的房子，还有草原上常见的毡包，由于城里涌入大量的外族人，做生意的小贩都活跃起来，一排排的棚子下面烟雾缭绕，售卖各种小吃和劣酒。
那些嗜酒的草原勇士是这里最大的主顾，他们很多人一样小菜也不买，却沽上一皮囊劣酒，喝得津津有味。比较有钱的人才会在小棚子里坐下来，弄上几个胡饼、切上一盘牛肉，吆五喝六地喝个痛快。
杨帆、张义等人都穿着突厥似的袍服，挽着突厥式的发型，再加上那一脸彪悍肮脏的胡须，看起来和普通的黑裔突厥人没什么两样，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把无鞘的钢刀插在腰带上，大摇大摆，旁若无人。
杨帆正往前走着，高舍鸡突然拉了他一下，杨帆扭头一看，高舍鸡正在侧耳倾听旁边一个简陋的酒棚里几个人说话，高舍鸡听了几句，蓦然转向杨帆，眸中闪动着一抹奇异的亮光，低声用汉语道：“那人就是从河源军中逃出来的突厥奸细！”
说着，他的眼神往棚下一扫，杨帆顺势望去，就见棚下一张肮脏不堪的羊皮毡毯上，摆着一张小圆几，上边放着几样草原小吃和大酒碗，五六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大汉正盘膝坐在那儿，高舍鸡所示意的那个人正好面对棚外，正大着舌头说得眉飞色舞。
杨帆向左右机警地看了看，往棚下一摆头，低声道：“走！进去喝酒！”
卖酒的突厥老汉一见又有客人上门，欢喜不已，连忙把他们让进去，杨帆等人在角落里一张比较干净的毡毯上坐下来，同样要了几样卤肉、豆干等下酒菜和一坛子劣酒，装模作样地喝起来。
正在那儿大口喝酒、大声吹嘘的人是叶安，他的堂兄弟典赐死在半途，但他一人竟然真的逃回了突厥，正是他送来的情报，促使默啜下定决心打上一仗。
其实骨咄禄可汗时下病重，不宜多启战端，但是骨咄禄迄今还未指定继承人，谁也不知道他是打算把汗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还是传给与他一同打天下的弟弟，默啜心中很是不安。眼下，突厥国事是由他代理的，他想打上一场大胜仗，提高自己在诸部中的影响。
这样的话，兄长迫于形势，汗位就不能不传给他，所以他很热衷打这一仗，为了确保胜利，他动员了各个部落，并且破天荒地提出此次南征，一旦有所虏获，各部均无须向汗帐缴纳贡赋，全部任由自己分配。
叶安没有被封为达干，但是官也不小，被默啜亲自任命为贺兰，这个贺兰不是复姓的贺兰，而是突厥的一种掌兵官，地位比达干要小一些，默啜已经说过，一旦成功攻陷唐人城池，就晋封他为达干，一旦升为达干，就是世袭官了。
叶安到了薛延陀后，本部落和相邻部落的一些勇士赶到后听说他受了官，有的请他喝酒，有的要他请吃酒，所以一连好几天了，叶安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酒席，今天这一拨人是他一个部落的，主动请他吃酒，席间叶安免不了又把他的英雄事迹向这些人再吹嘘一番。
“嘿！那些唐人斥候蠢笨得很，那种扮相，我只一眼就瞧出破绽了，我和典赐带了人在半道设伏……”
叶安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几天他每讲一回，那故事都更加惊险刺激一些，再这么发展下去，他就有化身说书人的可能了。
棚角，张义、熊开山等人都佯装喝酒聊天，侧耳倾听他们说话，杨帆和高舍鸡窃窃私语，似乎聊着什么知心话儿，其实却是高舍鸡在向他迅速翻译叶安所说的话。这些人中，只有杨帆听不懂突厥话。
“吹牛吧你，只是这样就能从唐人军营里面能跑出来？”
叶安受那族人一激，忍不住便说出一番话来，坐于角落的杨帆听了，一双眼睛顿时射出栗人的光芒！

第二百四十六章 杀丘之刀
叶安道：“你还别不信！我们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斥候，作出胆怯听话的样子，那些唐人也拿我们没办法，渐渐也就不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天，他们大将军又把我们调去审讯，我们依旧装疯卖傻，那大将军正感不耐，忽然有人找他，他就带了侍卫离开了……”
叶安喝了口酒，洋洋得意地道：“也是那几天风雪太大，外面本就没有几个侍卫，他这一走，就只剩下帐中两个人看着了，那两个人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居然在那儿打瞌睡，我们两人暴起发难，把他们打昏，穿上他们的衣服就走掉了，有他们的腰牌在手，那军营再如何防守森严，还不是来去自如？”
听得津津有味的族人遗憾地道：“就这般走掉了？怎不杀了那两个唐人？”
叶安道：“衣服上若弄一身血，还如何走得掉？当时打昏他们，只顾穿上衣服就走，生怕耽搁了再来了别的军士，那毕竟是唐人的中军大营啊，我们哪还敢浪费工夫，还要急着出去找马呢。”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道：“说得也是，如此这般还能逃出来，已是天神保佑了！”
高舍鸡一句句向杨帆翻译着，杨帆听到这一句时，目中突地泛起奇异的光芒，他用低沉而冷肃的声音问道：“你没听错？他真是这么说的？”
高舍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杨帆反复品味着叶安方才所说的话，目中隐隐泛起一抹冰雪般的寒意。
沈沐的耳目送来的那封密报，他是除了沈沐之外唯一一个了解全部内容的人，那封密信里对两个突厥奸细逃走的过程有非常详尽的描述。
当时帐中有两个人看管着这两个受讯的奸细，门口另有两名执戟武士守卫，但是在叶安口中，却只有帐中的两个人。以叶安方才所叙诸多有所夸耀的内容来看，如果当时帐中真有四名侍卫，他为了显示自己的英勇，断然不会往少里说。
那么帐口被人从背后割喉的两名执戟武士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娄师德军中有突厥斥候的内应么？叶安固然可以夸耀自己当初刺杀百骑如何英勇，逃出军营被追杀时如何辛苦，但他怎也不至于把被内应营救这样的重要事实编得面目全非吧。
草原牧人之间最重信誉和真诚，欺骗是一件很严重的事，适当的夸大和完全的捏造那可截然不同。再者，叶安说当时只是打昏了两个侍卫，因为怕把血溅上军服并未杀人，可帐中那两人被发现时分明身首异处，这到底是谁干的？
当时是白天，又是大雪寒冬季节，两名负责看守人犯的侍卫居然会困倦到打瞌睡？又不是炎炎夏日，至于这么渴睡么？杨帆曾在金吾卫待过，又做过宫中的禁卫，他的兄弟马桥如今还是一位郎将的亲兵，他可是最清楚，能被一位大将军选拔为亲兵侍卫的人军纪是如何的森严。
此前，杨帆从未怀疑过丘神绩，丘神绩虽然嗜杀、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他毕竟是大唐的将军，他会为了达到一己私欲，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来？然而此刻……
“这个人很重要！要把他弄到手！一定要活的！”
杨帆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高舍鸡道。
高舍鸡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见他一脸严肃，便扭头对张义说了几句，张义才不想费脑筋去想为什么，反正他出发前沈沐已经吩咐过，凡事一概听命于杨帆，杨帆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好了，于是他很痛快地点了点头。
叶安还在继续说着，说到他与典赐换了军服逃出军营，复被发现，让官兵一通追杀的过程，少不得又添油加醋，大讲他如何英勇。最后说到他的堂兄典赐死于路上，又放声大哭起来，众人连忙解劝。
叶安伤心地道：“典赐最喜欢咱们部落的万俟清源姑娘，他还打算这次回来当了官，就去她家里下聘娶她为妻呢，想不到却死在茫茫大雪之中……”
旁边一个族人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就不要伤心啦，要说清源姑娘啊，典赐就是活着回来也见不到她喽，她已经嫁人啦。”
“啊？”叶安抹抹眼泪，问道：“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什么人呐？”
那个族人道：“她嫁了差不多快一年啦，嫁的就是这薛延陀部落的一个富人，就住在这座城里，叫铁弗荣致，是个死老头子。唉！可惜啦，咱们部落的一朵花呀，可惜了，那牝马一般结实的屁股，那奶牛一般的大胸脯儿……”
叶安开心地道：“这样啊，那我一会儿得买些礼物去看看她。”
几个族人顿时露出暧昧的表情。
杨帆等人耐心守在一旁，直到这些人喝罢酒纷纷散去，那些族人都往城外走，回营地去了。因为叶安要去寻访他们的部落之花，便单独走向反方向，他在小商贩那里买了些很花哨的首饰头面，哼着歌儿，摇摇晃晃地走去。
杨帆等人马上尾随其后，叶安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那位铁弗荣致的家。荣致是一个已经脱离了游牧改从商贾的突厥人，在这城里算是小有资产，他花了一大笔钱从叶安所在的部落把这位艳名远播的万俟姑娘娶回了家，结果旦旦而伐，本来就老弱的身子，不到半年就一命呜呼了。
他的四位妻子瓜分了他的家产，万俟清源得到了一处酒铺子，依旧还用原来的伙计打理着，每天都有进项，倒也过得悠闲。
薛延陀部落本来就大，人口众多，再加上周围驻扎的各个部落的战士时不时地就到城里来逛逛，所以街巷各处更是熙熙攘攘，杨帆等人无法下手，只好远远地缀着那叶安走下去，看着他走进一处酒铺子。
酒铺子前店后宅，伙计在前边店铺里打理生意，老板娘万俟清源就住在后面的宅院里，作为本地比较富有的人家，她家的房基和半人多高以下的墙壁都是用石头垒的，上面则是混了草的泥坯夯成，比起寻常人家要规整、气派，也整洁一些。
此时，万俟清源正在后门儿温情款款地送她的情夫离开，万俟在她的部落时就风流成性，嫁了荣致之后只安分地做了小半年的新娘子，荣致一死，她就故态复萌了，反正现在也没人管她，更是变本加厉，因此情夫众多。
她要送走的这人叫赫连小飞，是薛延陀部落的一个小掌兵官，在他的照顾之下，万俟清源虽以妇人之身管着一家酒铺子，倒也没有哪个男人敢欺负他。
赫连小飞显然是刚刚得到了满足，不只笑容轻浮，连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轻浮，他轻浮地在万俊清源丰挺的胸脯子上捏了一把，嘿嘿笑道：“那我这就回去了，今晚再来找你。”
万俊清源和大多数草原女子一样壮实高大，不过容颜五官并不因为她宽大的骨架而显得难看，相反却是很俊俏的，尤其是她那丰硕的胸脯、肥圆的臀部，更是颇让这些体魄强壮的草原男儿迷恋。
听了赫连小飞的话，万俟清源吃吃一笑，娇嗔道：“你呀，方才还没折腾够么？”
赫连小飞道：“嘿嘿，很快就要出兵啦，这一去最快也得几个月才回来，当然得先把你喂饱了才成。”
两人正调笑着，前院忽然传来伙计的叫声，万俟清源忙道：“好啦，我不送你了，店里有事情呢，晚上人家等你。”
杨帆他们牵着马一路跟到酒铺子外面，在不远处停下，杨帆道：“这城里四处走动的人太多了，如果等他出来，还是不好下手，只能潜进去拿人。”
他思索了一下，对张义道：“张兄，能弄辆车来吗？这个人很重要，必须要活的，一会儿把他弄走时可不能露了行迹。”
张义笑道：“这有何难，只要有钱，在这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事交给我好了。”
杨帆道：“好，你去弄辆车来，停在后院门口！”
张义答应一声，领着两个人匆匆离开了，杨帆又对高舍鸡和熊开山道：“等车子驶来，咱们三个就潜进去，如果能不惊动这店里的人最好，如果被什么人察觉……”
杨帆刚说到这儿，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正有什么人窥伺着他似的，杨帆猛地一回头，只见街上行人来往，一辆满载货物的勒勒车正在“吱扭吱扭”地缓慢行走着，不远处两个喝醉了酒的武士站在路边争吵着，街边小贩高声吆喝着生意，一个瘦削的突厥武士牵着头骆驼正慢悠悠地躲闪着人群，没有任何异状。
杨帆皱了皱眉，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行迹，但是方才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感始终挥之不去，他转过头来，对高舍鸡和熊开山道：“算了，外面要有人接应才好。你们两个进去，我在外面守着，能不露行迹最好，如果万一露了行迹，你们就……”
杨帆并掌如刀，轻轻向下一斩，高舍鸡和熊开山会意，他们点点头，把马匹交给杨帆，悄悄散开了去。
杨帆牵着马，下意识地又回头瞧了瞧，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异状，不禁暗暗自嘲：“太师傅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我这算是老江湖了么，怎么突然疑神疑鬼的。”
天爱奴很镇定地牵着那匹骆驼，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去，直到拐过一条巷角，离开杨帆的视线，暗暗绷紧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抚了抚唇上漂亮的钩曲胡，心道：“这家伙在草原上只做了一个月的马贼，怎么就变得比狼还警觉了，我只看了他两眼，就险些让他察觉！”

第二百四十七章 祸水东引
一支骑兵队伍旗幡飘扬的赶向薛延陀部落，同那些常见的驱赶着牛羊、衣甲不一、兵器不一的部落战士不同，这支只有不到三千人的兵马着装非常整齐，皮甲和武器也都整齐划一，虽然在这辽阔的草原上赶路，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要携带他们的食粮：牛羊，但是这一切都有专人驱赶在他们的队伍后面，他们有专门的辅兵。
这是阿史那沐丝的队伍，他正在赶向薛延陀的途中，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如果走快一些，说不定今天就能赶到。
阿史那沐丝很兴奋，因为他的伯父骨咄禄病重，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的父亲默啜势必不能离开左右，所以需要委派一个人替他统兵出征。在默啜众多的儿子当中，是他争取到了这个机会，他将会同穆阿哈部首领穆恩大叶护、阿史德部落首领朱图大叶护一同统治南征大军。
阿史那沐丝是“特勤”，官职低于“叶护”和“设”，但他是代表他的父亲默啜大叶护。阿史那沐丝很清楚，在父亲的儿子里面，他并不是最出色的一个，这次他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个好机会，是因为穆阿哈部落的大叶护穆恩即将成为他的岳父。
阿史那沐丝凭借他英俊的外表，讨得了穆阿哈部落的小公主穆赫月的欢心，穆恩大叶护有许多儿子，却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爱若掌上明珠。默啜相信，派这个儿子去，三大势力集团能够更好地合作，穆恩是不会亏待了他这唯一的女婿的。
阿史那沐丝意气飞扬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相信，这是父亲对他的一次考验，伯父病重，突厥大权都掌握在父亲手中，这汗位十有八九是要由父亲来继承的，如果他能打好这一仗，那么将来的突厥大汗将是……
“哈哈哈，涂魔……”
阿史那沐丝扭头同自己的副将涂魔说话，他刚刚扭过头去，异变陡生，前方荒原两侧的皑皑白雪下，突地翻起了无数尘土，就像许多土拨鼠同时从雪地下面冒出来。
那是一顶顶藤盖，藤盖上面压着一层白雪，不掀开时与雪原浑然一色，根本发现不了。这时藤盖掀开，无数的射手半身藏在坑下，利矢如雨一般向他们倾泻过来。首射的一名神射手几乎跃起的同时就发出了一矢，瞄也不瞄，神乎其神地射向阿史那沐丝的咽喉。
阿史那沐丝扭头说话的动作救了他，那一箭本来直取他的咽喉，他这一扭身说话，狼牙箭刺破他的咽喉飞过去，带起一道飞扬于半空的血迹，阿史那沐丝大叫一声，手掩咽喉跌下马去。
这一来，后续几箭接连射过他原来的位置，贯入其后数名骑士的身体，那位倒霉的涂魔连一声都没吭，就连中三箭，其中一箭贯入他的右眼，从后脑冒出了箭头，这一箭力道之猛当真惊人。
这里的地形平坦开阔，正是弓箭最容易发挥威力的地方，这里是突厥腹心之地，而阿史那沐丝是从北方的汗庭赶来，他既不会想到这里竟然有人敢打他的埋伏，也不知道在汗国的南方所发生的那一系列马匪袭击事件。
一时间，狼牙箭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攒射过来，带着无比的仇恨，像镰刀割草一般齐刷刷放倒了一大片人马，“嗖嗖嗖”利矢破空，呼啸而至，每一发必带出一声惨呼，这些埋伏于左右的射手全都是至少能二连珠、三连珠的高明射手，射速快、射得准，无数骑士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射穿身体，栽于马下。
“冲出去！冲出去！”
汗庭精锐终究不比寻常，他们虽惊不乱，马上提起骑盾，跳下战马，藉盾牌和战马防身，试图发起反击，片刻之后，远处蹄声如雷，打着阿史德族旗号的突厥骑兵蜂拥而至，避于马尸之后的一个达干官惊呼道：“阿史德人要干什么，他们反了不成？”
拔悉弥部落的首领大箭头萧牧木手举马刀，冲在最前面，面孔因为仇恨已经扭曲起来，疯狂地吼叫着：“杀！杀光他们，为我们的族人复仇！”
……
酒铺子后面，万俟清源的闺房内，这位老板娘像一匹马儿似的跪趴在那儿，披散的头发就像风中飞扬的马鬃，叶安跪在她的身后，像一名骑士般疯狂地驰骋着。
老板娘时而四肢着地、时而四脚朝天，尽管叶安疯牛一般，好像精力永无穷尽，她却像厚实的大地一样，依旧安稳地承受着，还发出很舒服的呻吟声。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田呀。
万俊清源是他们族里姿色出众的一个女子，叶安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但是他地位既低，家境贫困，长得又不算英俊，虽然他知道这个女子很是风流，却也不可能看上他的，因此从不敢生出妄想。
结果他今儿来，给万俟清源带了些小礼物，又向她吹嘘了一番自己已经获得什么官职，将要得到什么官职，这老板娘一听，顿时觉得攀上这个男人大有前途。她既有心勾搭，叶安哪里还把持得住，只是稍有示意，二人便化成了一团干柴烈火。
高舍鸡悄悄摸到门口，轻轻一拍熊开山的肩膀，熊开山吓得一激灵，高舍鸡道：“你干什么呢，车子已经弄来了，还不下手？”
熊开山面有难色地道：“那个混蛋跟一头莽牛似的没个消停，怎么下手？”
高舍鸡把牙一咬，道：“等不得了，闯进去，把他打晕弄走。”
熊开山道：“那个女人怎么办？”
高舍鸡道：“说不得，只好把她做了！”
熊开山点点头，二人互相打个手势，突然暴起，一推房门便闯了进去。叶安正在飘飘欲仙，忽然想起死掉的堂兄典赐，便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典赐！典赐！兄弟替你干啦！你看着，兄弟替你……呃！”
叶安后脑挨了重重一拳，一头昏倒在万俟清源身上，高舍鸡扯过一件袍子往他身上一裹，往肋下一夹，转身便走。高舍鸡一拳打向叶安后脑时，熊开山就扑了过去，万俟清源突见闯进两个大汉，吓得刚要叫喊，一口刀就伸进了她的嘴里，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高舍鸡一走，熊开山看到她那白花花的身子、白花花的胸脯，一双眼睛都晃得白花花的了，赶紧移开目光看都不敢看一眼。万俟清源试探着稍稍把嘴从刀口下挪开，战战兢兢地道：“你……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我是……”
熊开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想起叶安的嘱咐，突然又攥紧了刀柄。万俟清源看到他攥刀的动作，心中一慌，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保证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寡妇，求求你……”
她这一抱，脸颊忽然顶在一处硬邦邦的所在，原来熊开山在外面看了半天活春宫，身体早就起了反应，万俊清源马上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份保命的本钱，她立即挺起傲人的胸膛，故意展示着自己的丰乳肥臀，媚声道：“我侍候你，好不好？”
熊开山面红耳赤，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老板娘不由分说，伸手就去解他腰带，熊开山的要害突然被握住，只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袭上心头，不禁一个哆嗦……
……
“怎么还不出来？”
外面，晕迷的叶安已被丢进车厢，捆绑结实，嘴里塞了团破布，身上又盖了牧草，左等右等不见熊开山出来，杨帆不禁蹙眉说了一句。
高舍鸡道：“我去看看！”
不过片刻，高舍鸡又跑了回来，道：“没事，他……溅了一身血，正找衣服换上，你们先走，留两匹马！”
杨帆也怕这车子在门口停留太久引人注意，答应一声便与张义等人先走了。高舍鸡走出门，牵住两匹马的马缰绳，回头看看虚掩的院门，再看看远去的那辆车子，脸颊抽搐了几下，露出一抹很怪异的神色。
张义的营地之内，被五花大绑的叶安面色如土地跪在那儿，他万万没有想到，一路艰难险阻他都闯过来了，却在他回到故乡，升官发财的时候，在突厥大城里被唐人抓住，他知道这一回恐怕已不可能再有上一回那般幸运了，既然是在他们的地盘上，这些汉人岂能不严加防备？
杨帆问道：“你们准备攻打哪里？”
叶安垂头丧气地道：“我不知道！”
眼看张义冷笑着向他走过来，叶安赶紧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杨帆冷哼道：“调动这么多兵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攻打哪里想必早已确定了，情报是你送回来的，你又刚被封了官，这件事你会不知道？”
叶安哭丧着脸道：“攻打哪里，其实还没有定啊！有了那些详尽的情报，攻打哪里都是大有把握的，至于具体选择哪里，默啜大叶护也不好独断专行，正要等三位大叶护赶到才好商议！”
杨帆见他不似作伪，便道：“先把他押下去，回头咱们再抓个人印证一下！”
张义一摆手，立即走上两个大汉，提起叶安押了下去。叶安刚被押走，高舍鸡和熊开山就出现在帐口，杨帆问道：“人做掉了？没留什么痕迹吧？”
熊开山脸色红得发紫，结结巴巴地道：“做……做了……，没……没留什么痕迹……”
杨帆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喝多了么？”
熊开山讪讪地让到一边，杨帆定睛看去，原来在熊开山高大的身影后面，居然还站着一个人，比起熊开山魁梧的身形来，她的身材实在算是非常娇小了，穿着一身男人的突厥式袍子和帽子，但是眉眼五官却透着女人独有的秀气，神色间带着惶恐。
杨帆看看这个女人，又看向熊开山，一脸的莫名其妙。
熊开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憋了半晌，闷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留下她呗，俺……还没媳妇！”

第二百四十八章 促战令
汗庭的兵马果然是精锐，在被人偷袭、伏击之下，居然还硬是拖着半死不活的阿史那沐丝逃进了薛延陀城。
等这些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士兵逃进薛延陀城的时候，先是引起了各部落勇士的一通嘲笑。像他们这种非嫡系，一向受到汗庭嫡系部落的歧视和轻蔑，如今汗庭的勇士落得这般下场，他们自然幸灾乐祸。
这时候，他们还以为是汗庭的人遇到了马匪，他们也只能这么想，否则的话，在这儿还能有什么敌人呢？结果当杀红了眼的萧牧木率领阿史德族士兵冲进薛延陀时，他们才发觉不妙。
一些分别倾向于阿史那族和阿史德族的部落，或者本就分别隶属于这两大派系的部落立即紧张起来，四处游弋的散兵游勇纷纷回到驻地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头领，关系密切的部落经过一番紧急磋商，马上拔营起寨。
原本是混杂在一起的各个部落至此泾渭分明，阿史德族及其附庸部落的众多营地占据了薛延陀城外一角，阿史那族及其附庸部落的营地占据另一角，幸好还有为数很多又很杂的中立部纷纷集中到薛延陀城外的第三个地方，距这双方距离相等，以示中立。
张义刚刚扎下的营盘也跟着这些乱哄哄的营寨一起拔营，重新选择驻地，这一来，在他周围都是大大小小保持中立的部落，反而更不引人注目了。
混战蔓延到了薛延陀城内，薛延陀部落的大俟斤拔也古和已经赶到的穆阿哈部落的大叶护穆恩一同制止了这场动乱，勒令阿史德族的兵马退出城去驻扎，此事才告一段落。
之后，阿史德族的大叶护朱图就气势汹汹地赶到了薛延陀城，当穆恩质问其族部落为何向阿史那沐丝发动袭击的时候，朱图反而追究起阿史那沐丝乔扮马匪，劫掠他们部落的事情。朱图还带来了许多受害部落的证人，这些人不只有阿史德族的，居然还有一些其他部落的人。
这一下，朱图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三方的争吵自然没有结果，因为阿史那沐丝还有伤在身，想要辩解也无能为力，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朱图只好和拔也古联手先压下此事。
此后几天，一些部落纷纷赶来，控诉阿史那沐丝的暴行，尽管受到马匪侵扰的也有阿史那本族的部落，不过因为这些部落已经接近薛延陀部落，受到的侵害较小，朱图哪肯相信他们的话，只认为这是阿史那沐丝的狡猾之处，为了故意隐藏身份，才对本族部落做做样子。
眼见诸部吵得不可开交，穆恩大叶护命人飞马驰报默啜，希望他能亲自赶来解决此事。而一些原本保持中立，却得到族人报讯，说是受到阿史那沐丝劫掠的部落纷纷加入阿史德族的阵营，双方剑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
杨帆见此情形，觉得如果这种形势继续发展下去，造成双方一场大混战的话，必然会让他们的南征成为泡影，便耐心地在中立阵营里待下来。
杨帆不是没有想过冒个险，对某一阵营发动一次袭击，从而挑起双方大战，但是眼下诸部落间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俱都如临大敌，四下又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尤其是雪原，再黑的夜晚都有种白蒙蒙的光，让人无所遁形。
他们只要一动，立即就引起周围其他部落的注意，而严密戒备着阿史那和阿史德两大阵营早把巡哨放到了三十里外，根本不可能偷袭成功，一个弄不好，不但自己这支孤军要全军覆没，挑拨的计划也会被识破，那还不如不要蠢动，不管这事能否和平解决，都可以在两大部落间埋下怀疑的种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南征计划无限期地拖延下来，各部落携来的牛羊虽然还够吃，但是这些牛羊本来是把南征路上的消耗也预估在内的，再这么耗下去必然是不够的，各个部落在原本的争吵之外又多了一份担忧，很多部落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默啜派人来了。
默啜执意在兄汗病危期间发兵南侵，自有他的考虑。除了再建一份大大的军功，也有借外部兵事减少内部阻力，让他继位的过程更加平和的目的。要知道，这一次出兵，由他掌握的主力可并不多，主力都是其他各个部落的人马。这些人出兵在外，他们的首领即便想支持骨咄禄的儿子，也要犹豫再三，等他祭过天神，正式继承汗位，那就尘埃落定了。
所以，他不想让南征计划夭折，也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汗庭，他派来了在突厥汗国德高望重的老臣阿贤设。由于预估到这段时间的耽误会造成各个部落的食粮不足，他还慷慨地送了上万只牛羊来，无偿分发各部，以补充三军所需。
“设”是一种官职，仅次于可汗和叶护，阿贤设已经快八十岁了，为人公正，性情平和，很少参与诸部纷众，与各部落的关系都比较友好，在整个突厥各部落间一向享有崇高的声誉。
最最重要的是，就在前不久他刚刚度过七十八岁诞辰，当时默啜派了两名子侄去给他贺寿，其中一人恰恰就是阿史那沐丝。虽然阿史那沐丝去贺寿的时间并非南疆诸部遭受“马匪”侵害的时间，但是从地域上看，在那之后，阿史那沐丝就算日夜兼程，也是来不及赶到南疆，假扮马匪掳掠财货的。
老阿贤风尘仆仆地从极北之地赶到了薛延陀，召集大小各个部落的首领，以天神的名义起誓，以他老阿贤一生的名誉保证，向他们当面证实阿史那沐丝曾去给他贺寿，并且说出了阿史那沐丝离开他的部落的时间。
要知道第一个说认出他身份的就是萧牧木，从老阿贤的部落赶到萧牧木的部落，他哪怕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地往南赶，也不能那么快就赶到南疆，而这个时代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马了。
一脸苦大仇深的阿史德族头领们无法否认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可是老阿贤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尤其是年届八十高龄，一向与世无争的他，也不可能掺和进来帮人作伪证，一时间真相扑朔迷离，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之后，默啜的使者又下达了严令，仍旧以朱图、穆恩和阿史那沐丝为主帅，三人务必尽快制订南征计划，限时发兵，如果对阿史那沐丝冒充马匪一事有何异议，都等南征事了再行解决。
默啜不是不想撤换自己那个倒霉儿子，只是这个时候他必须强硬，也只能强硬，如果他撤换阿史那沐丝，本来就不太相信老阿贤的保证的阿史德族首领们势必把这看成他做贼心虚，那一来就后患无穷了。
杨帆得到这一消息，不免大失所望。
叶安被他掳走的当天，薛延陀城就因为两族的混战发生了一场动荡，这倒替他打了掩护，无端失踪的叶安和酒铺老板娘万俟情缘根本没有人顾得上理会和寻找了，他混在敌营里，安闲自在得很，一点危险都没有。
但他此来的目的却是挑起突厥诸部的争端，摸清他们的情报，提前给自己的边塞要隘通风报信。如今虽然意外地把叶安这个可以证明丘神绩有鬼的证人抓到了手，这两件大事却没有办成。
挑唆两族争端的事情只是拖延了他们行动的时间，为边军那边调兵遣将、加固城防争取了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尚不足以确保边塞要隘的安然无忧，如果这个老阿贤再晚上一个月就好了，等到春暖花开时节，正是游牧民族一年中生产生活的最重要的一段时期，那时候默啜再想发兵，势必会引起各部落的群起反对。
杨帆消化着收集来的种种情报，苦苦思索着对策。
眼下，因为阿史德和阿史那两族的争端，已经拖延了一段时间，默啜甚至为此下了“促战令”，三位统帅一旦决定行动目标，恐怕就会马上行动，把拖延的这段时间尽量赶出来，那样的话，他们就算赶在突厥大军之前把消息送回去，也不过提前三到五天把消息送到，只能让边塞要隘守军提高警觉，后方援军依旧来不及赶到。
可是，不然还能有更好的办法么？
要阻止这样一支大军行动看来是不可能了，难道此番冒了无数风险潜入大漠，竟然无功而返？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呐！
杨帆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扫头瞧见熊开山坐在帐口，正跟高舍鸡眉开眼笑地聊天，这货自打有了女人的滋润，整个人的性格都开朗多了。
一瞧他笑得那么开心，杨帆就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他一眼道：“一边聊天去，打扰我想东西！”
杨帆本来的职务并不比他高太多，只是杨帆是从洛京来的，身份就显得比他高贵点儿，不过在漠北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杨帆实际上一直担任着这两千人的统帅的职务，威严在不知不觉间便积累下来了。
熊开山不敢反驳，好脾气地“嘿嘿”了两声，抬起屁股走开了。
杨帆既好气又好笑，摇摇头道：“这副熊样儿，真受不了他！”
张义嘿嘿笑道：“听那叶安说，这娘们似乎随便了一点，可是看人家熊开山跟她在一块儿，俩人好得蜜里调油似的，那娘们似乎也变成贤妻良母了，嘿！缘分这东西，怪着呢，别人看不惯，没用！他自己觉着好，那才是真的好！”
“他自己觉得好……”
杨帆笑着重复了一句，话刚说到一半，突地戛然而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第二百四十九章 李代桃僵
薛延陀城内，一处空地上扎着成片的毡帐，这里就是阿史那沐丝的临时驻地。
阿史那沐丝此来薛延陀，率精兵三千，被萧牧木伏击那一战就死了八百多人，轻重伤员一千五百多人，为了避免阿史德部落继续向他寻仇，他的人都被薛延陀部落特许进城驻扎。
这些营帐的外围是那些没有受伤的士兵驻扎，往里去则是那些受了伤的士兵养伤的所在。这些人的士气很有些低迷，因为有些士兵注定要成为残疾了。
草原上，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理念是深入部落各个角落、各个层面的，伤残的士兵没有任何保障，一旦致残，就彻底成了废人，如果家里还有兄弟、叔侄等壮劳力那还好些，否则前景非常不妙。
因此，一旦进入内围，有意无意间你就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压抑感，士兵们通过他们的长吁短叹、满面愁容、没精打采的神态、懒散无力的步伐，就把这种印象传递到了你心里。他们是最勇敢的战士，他们也是最脆弱的战士，勇敢并不等于坚强。
穆恩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了弥漫于整个营地的那种悲观、愤懑和绝望的气氛，他的眉头不禁皱了一皱，但是这里的人不是他的族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穆恩走进阿史那沐丝的大帐时，阿史那沐丝已经得到了传报，快速迎了出来。
阿史那沐丝伤得并不重，至少不会致命，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他已行动自如。如果不看他颈间缠着的厚厚的绷带，你都不会发现他身上有伤。
那偷袭的一箭射中了他，也救了他。他跌落马后，几乎没有再受什么伤，箭雨无情地扫射在他身后的亲卫们身上，把那些人都射成了刺猬，他却安然无恙。那支箭锋利的如狼牙状的锋刃划破了他的咽喉，只是伤口还没愈合，现在不能说话。
阿史那沐丝见了穆恩，向他抚胸行了一礼，没有说话。因为脖子全被绷带缠着，连带得他的脸色也有些木然，好像没有什么表情。他向穆恩做了个肃手礼，请他进帐说话。
穆恩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岳父，本身职位也比他高，倒也不用跟他客气，穆恩举步进了大帐，沐丝跟在后面，穆恩在毡毯上坐了，和颜悦色地道：“你的伤，没有大碍吧？”
沐丝微笑了一下，做了个没有关系的手势，穆恩道：“嗯，伤要慢慢养，我知道你受了伤，又是被自己人伏击，还担了天大的冤枉，心里憋屈，不过，不可以如此暴怒，本来就有伤，会伤身的。”
听说沐丝苏醒之后，暴怒不已，竟然一刀把来给他看病的郎中也给杀了，所以穆恩有此嘱咐，沐丝静坐未动。
穆恩又道：“有老阿贤给你做人证，朱图、萧牧木他们再如何不满，也不敢再闹腾了，你不用担心。”
阿史那沐丝努力挤出一副笑脸，依旧没有动，他不能说话，连头都不能点，一动就要牵扯脖子，他们那外伤医术又没有缝合手段，只能让伤口自己慢慢愈合，一动伤口就要破裂，那要几时才好？
穆恩叹了口气，道：“你父亲依旧要你担任一方主帅，他的苦心，我明白，只是你的伤还没有好，要吃些苦头了。”
沐丝赶紧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穆恩点点头道：“嗯，你现在说不了话也好，朱图正在气头上，你要是能开口，你们两个少不了又要争吵。只是，你父亲已经下了促战令，要我们尽快出兵，咱们具体选择哪里下手，这个却须三人商量的。”
穆恩轻轻叹了口气，道：“毕竟，你也代表着一些部落，如果选择的目标不合他们的意，你这个主帅也不好当。”
沐丝又摆摆手，指指穆恩，抱了抱拳，又指指自己，摆了摆手，然后又抱了抱拳。
穆恩看得莫名其妙，看他比划了两三遍，这才揣摩着道：“你是说，凡事由我做主，你按我选择的目标行动？”
沐丝脸上又挤出一副有些僵硬的笑容来，向他做了个正是如此的姿势。
穆恩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好好养伤，我回去琢磨琢磨，明日会同各部首领，把这件事议一议。”
穆恩起身离开，沐丝忙又起身，把他送出帐去，到了帐口，穆恩便道：“好啦，都是一家人了，不用那么多繁文缛节，你还有伤，不要冻着，回去歇息吧！”
沐丝抚胸深深一揖，穆恩吁了口气，举步离去。
沐丝站在帐口，目送穆恩远去，等他的身影拐过几座毡帐消失不见的时候，忽然扭过身，往不远处招了招手，他的一名侍卫立即赶过来。
沐丝身边的亲近侍卫都在偷袭中被射杀了，如今只能从族人中随便找来几个人贴身保护，这些人骤然成了他的贴身侍卫，心中还是颇为高兴的，只是这位沐丝特勤最近有些喜怒无常，他们都有些害怕。
沐丝向那侍卫比比划划地打了一通手势，那侍卫明白过来，立即便去准备，沐丝则回到帐中，加穿了一件皮毛的大氅，头上扣了顶帽子。很奇怪的是，以他这等身份，那皮衣皮帽居然只是普通成色。
不一会儿，几名侍卫赶着一辆牛车过来，沐丝登上车子，拉下车帘，牛车便在几名侍卫的护持下悄悄驶离了。
穆恩出了沐丝的大营，刚刚翻身上马，走出没有几步，忽见远处一骑红马火云一般冉冉飞来，这是一匹本地少见的河曲马，比其他战马要高大雄骏一些，马是红色的，马上托乘着一位少女也是一身红袍。
那马飞驰到近前忽然勒住，骏马希聿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然后重重地一顿，马上的红袍少女已然叫道：“阿爹！沐丝怎么样了？”
这少女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因为是冬天，她穿的突厥式袍服也显得有些肥大，但是由那宽宽的皮带紧紧扎起的细细腰身和袍下长皮筒靴裹起的一双紧致修长的腿，还是可以看出她蜂腰长腿，异常婀娜。
她的头上戴着连衣的暖帽，帽檐一圈儿白色的狐毛，把她一张标致的小脸映衬在中间，颇为美丽。虽然她的举止神态透着些桀骜不驯的野性，但是因为这张精致的小脸和那粉色唇瓣优美而柔和的曲线，便显出几分娇媚来。
穆恩一见是她，本来沉郁的脸色顿时变成了欢悦的微笑：“赫月啊，你怎么来了？”
穆赫月道：“我在部落里，听说沐丝受了伤，就紧紧赶来了，他还好么？”
穆恩道：“哦，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受伤处是咽喉，暂时不能言语……”
穆恩还没说完，穆赫月便急急地道：“我去看看他！”说罢双腿一磕马镫，直往营中闯去，穆恩唤之不及，只能摇头苦笑一声，道：“女大不由爷啦……”
……
杨帆一脸慎重地问道：“你确定吗？”
“确定！”
高舍鸡很肯定地答道：“残废的士兵，注定了会被抛弃，他们当初的勇猛，也是想多抢些东西，或者立功升官而已，如今什么都谈不上了，还不能捞就捞？我也怕打听不实，先后找了两个原本是沐丝亲卫的伤兵，许以重金，打听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
杨帆捏着下巴沉吟起来：“这么说，他的咽喉撕裂，以后再也说不了话了？”
高舍鸡道：“是！那个郎中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又惊又怒，一刀把那郎中杀了。要知道，如果他成了哑子，不要说可汗之位，就算这个特勤都做不成了，一个连话都无法说的人，如何统治一个部落？
不过，他的伤还没好，所以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伤愈后能够说话，哪怕沙哑些都没关系。这几天，他每天都会悄悄离开营帐，乔装改扮，赶去本城的一个大巫师那里，沐丝许了那位巫师重金，希望他用巫术治好自己的伤。”
杨帆在帐中轻轻地踱起步来。
高舍鸡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了一阵儿，说道：“你打算趁他悄悄去治病的时候把他弄走，然后冒名顶替？”
杨帆缓缓转过身道：“他咽喉受了伤，不能说话，我和他又生得一模一样，现在要冒充他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把他身边的侍卫都干掉，把他弄走，然后我就穿上他的衣服，装作逃跑、受伤、被人找回去，我马上就能取而代之。
由于他伤后性情有些变化，即便日常起居与往常有些什么不同，也不会有人起疑，谁会想到此时的沐丝已经被一个完全相像的人取代了呢？这样，我就可以用沐丝的身份参与他们全部的军机，甚至可以诱导他们按照我的意图行动！”
“对啊！”
高舍鸡拍掌叫绝，两眼冒出兴奋的光来：“二郎此计端的奇妙！虽然听着有些冒险，可是妙就妙在二郎与他一般模样，除非两个沐丝同时出现，否则就算二郎有些不寻常的举动，也绝不可能有人想到二郎会是假沐丝，我看此计可行！”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可行么？你就没有发现一点问题？”

第二百五十章 鱼目混珠
高舍鸡想了想，皱眉道：“有什么问题？”
杨帆道：“我的目的，不是取沐丝而代之，从此冒名顶替，留在突厥做他们的大特勤（官名）呐，我混进去容易，怎么离开？他们会允许我一个人四处走动，随意离开么？就算以前也要有人伴从，更何况是现在阿史德和阿史那两族彼此仇恨的当口儿。”
高舍鸡怔了怔，说道：“不错！这倒是个大问题。”
杨帆道：“还有，我单枪匹马混进去，情报弄得到，怎么送出来？怎么通风报信？难道我能让沐丝的手下把情报给你们送过来？”
高舍鸡又是一呆，喃喃地道：“那怎么办？”
杨帆沉沉地道：“我们的分化之计，其实还是颇有成效的，不但在他们两族间埋下了猜忌的种子，而且拖延了他们的行程。可是如今再想阻止他们的大军南下，那就有些痴心妄想了。”
高舍鸡点了点头，道：“那么……，我们就此离开？”
杨帆摇头道：“不甘心呐！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混进了龙潭虎穴，不探骊珠，无功而返，真的是不甘心呐！”
高舍鸡摊手道：“不然怎么办才好？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见好就收了，若是贪心不足，只怕弄巧成拙，不但做不成什么事情，一旦落入敌手，还要前功尽弃！”
杨帆道：“我也知道，此时想阻止他们南征已不可能，但我在想，能不能让他们按照咱们的想法去打，由咱们来给他们挑一个要隘，一个我们可以准备最充足、防御最有力、补充兵力也最便利的所在呢？”
高舍鸡呆呆地道：“那……你还是要混进去当沐丝才成啊，这不是又绕回来了么？”
杨帆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沐丝每天都会神秘失踪啊，你说是不是？”
高舍鸡的嘴巴慢慢地张大，大到足以塞下一枚鸡蛋，好半晌，他才呻吟似的说了一句：“二郎！太……冒险了吧？”
……
第二天，部落大会在薛延陀部大俟斤拔也古的府邸中举行，三位主帅只有沐丝一人缺席。
其实别人也预料到他不会出现，虽然在默啜的果断处置下，由老阿贤出面斡旋，朱图、拔也古二人负责弹压，制止了两族之间可能爆发的一场大冲突，但是沐丝如果出现，难保双方不会再发生冲突。
选择进攻目标，主要考虑的不外乎两方面，一是哪个目标被攻取的可能性更大，另一个是攻取哪一个目标获利更多，各个应征部落最在乎的是第二点，只有这些最高统帅才更关心第一点。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沐丝全权委托他的岳父代表他算是比较妥当的方法，以他的资历和地位来说，也不可能在会议上起主导作用，即便来了，还是以朱图和穆恩的意见为主，所以沐丝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了穆恩，专心于巫术疗伤。
如果他的咽喉真的从此再也不能发声，不要说这一仗的胜负，就算他挥兵南下，一直打到洛阳去，把整个大周天下全占了，这大可汗的位子也轮不到他来坐，所以他眼下最在乎的只有他的伤势。
当各部头领陆续赶到拔也古的府邸参与大会的时候，沐丝钻进牛车，也离开了他的大营，悄悄赶去大巫师的家。其实这般乔装简从，在阿史德部对他深怀敌意的情况下是比较危险的，可他不敢让自己不能发声的事情让别人知道，那样一来，恐怕穆恩也会悔婚，如果再失去穆阿哈部落的支持，他就真的完了。
薛延陀部落的大巫师本名叫做德维恩，由于突厥部落受到拜火教、景教和佛教的相继影响，本土的巫教已经渐趋没落，尽管他们依旧保持着每年一次敬天拜神的盛大仪式，但是这已是一种民族传统和一次政治意义上的聚会，与本教信仰的关系日益脱离了。
所以，突厥本教的巫师现在远不如他们的先辈风光和有威望，但是他们在部落中还是有一定的拥戴者的，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拜火教、景教和佛教解决不了的问题，希望通过他们的巫术为自己解决问题的牧人还是很多的。
沐丝轻车简从，悄悄来到德维恩的家时，门口静悄悄的。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沐丝不想与其他病人一起出现在大巫师家里，所以他已付了重金，要求这位大巫师找个理由暂时谢绝来客，每日只为他一人施术治伤，德维恩自然听从。
后门儿悄悄打开了，沐丝下了车，带着两个随从进了院子，门儿马上又掩上了，门外的车子和其他随行的侍卫则慢悠悠地赶到对面墙根下佯作歇息。
院门里站着两个人，沐丝瞟了一眼，其中一个有些眼熟，是头两回来时见过的，另一个没有印象，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向那个眼熟的人打了个询问的手势。
那人马上弯腰道：“大巫正在等你，请！”
沐丝点点头，举步向房屋走去，那人看了旁边的伙伴一眼，有些紧张地跟了上去。
“你来啦，我们开始吧！”
一个操着沙哑口音的人从帘幕后面走出来，他穿着绘着稀奇古怪的神兽图案的半身甲，腰间扎着一条七彩条裙，脸上涂抹着各种油彩，房间里光线非常昏暗，到处都挂着颜色陈旧的各种布幡和帷幔，随着风轻轻飘摇着，让他显得更加神秘而恐怖。
沐丝微微皱了皱眉，感觉大巫师今天的声音与往昔稍稍有点不同，不过大巫师紧随而来的几声咳嗽打消了他心中的疑惑，沐丝点点头，便自动自觉地走过去，在一个边缘上垂着与大巫师的七色布条裙相似的许多布条的蒲团上坐下来。
德维恩大巫师已经换人了，他一家人现在都被杨帆的人控制了，此刻扮成大巫师的人叫言知何，是张义手下的人，年轻的时候曾经跟着一个巫师当徒弟混饭吃，也懂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就叫他扮了德维恩。
言知何用涂了白颜料，显得有些怪异的双眼看看沐丝，道：“特勤出征在即，本巫会抓紧时间，在特勤出征以前完成请神疗伤的事情。这几天，要劳烦特勤，由一天一次祈福，改为一天两次祈福，否则，在特勤出征以前如果不能完成整个仪式，就会前功尽弃的！”
沐丝听了，赶紧做了个一定照办的手势。
言知何点点头，咧开涂了红颜料的嘴唇向他很瘆人地笑了笑，便转过身去对着供奉的神坛开始说起了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一段话十分冗长，含含糊糊的又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沐丝盘膝坐在那儿，只听得昏昏欲睡，突然，言知何话音一顿，当地一敲铜钵，就从帘幕后面“稀里哗啦”地跳出一个人来。
沐丝抬头看了一眼，这人穿着与大巫师相仿，头上戴着插了许多野雉毛的帽子，套着画了神兽图案的半身皮甲，腰间扎着五彩的条裙，裙子上挂着一堆铜镜、铜铃，背后还插着五彩的小旗，一手举着面羊皮鼓，一手拿着只挂了许多铁环的鼓槌，叮叮当当，连跳带唱。
跳神，可不是做做样子就算了，真正的跳神仪式，需要连唱带跳一个时辰，用现代的时间来计算，那就是两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是一个力气活儿，所以年纪大些的巫师是无法完成跳神过程的。
因此他们就会从徒弟当中挑一个配合他来跳神，德维恩大巫师就是这样，因此沐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趁着跳神者在请神的机会，在心里默默地向神明祈祷，希望能够得到他的神力救治。
熊开山穿着一身古里古怪形同野人的衣裳，摇着一头鸡毛，边敲神鼓，边唱神曲，边扭神臀，“嗯嗯啊啊”好不欢畅，他觉得这事儿很有趣，不过他可不知道跳神至少要跳一个时辰……
拔也古的府邸是这城中最豪绰的一处建筑，其建筑规模与山西道一个乡下地主士绅家的府邸大体相似，只是细致入微处依旧带着草原的粗犷和简陋，没有那么多精雕细琢的地方。但是这座府邸里是没有可以容纳百十位首领议事的地方的。
所以，拔也古就在自家府门前宽敞的空地上围着中间的空地搭了一圈毡帐，以供容纳先到的各部首领歇息、饮食，中间宽敞的空地则作为议事之所。
由于这次会议十分重要，朱图、穆恩、拔也古三人分别调来了一个百人队，由亲信将领带着，把会议所在团团包围起来严加戒备，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各部落首领到了则只许本人带一名侍卫进入。
各部落的首领们还在陆续赶来，拔也古、朱图、穆恩等人已经到了，这几位头面人物分别占据了一座毡帐，因为身份地位悬殊，其他部落的首领并没有人敢贸然闯入。
这时候，几匹身着灰袍的骑士拥着一辆牛车到了毡帐群旁边，翻身下了马，并不急着走过来，只是在一旁游弋着，似乎在找什么人，过了一会儿，他们中的一个人把战马交给伙伴，快步迎上去，拉住一名巡弋的突厥武士，低声问道：“你是穆恩大叶护身边的人吧？”
那名武士看看他，不耐烦地道：“是啊，你是谁，要干什么？”
那人微笑道：“沐丝特勤要密晤穆恩大叶护，请代为通传一声！”

第二百五十一章 哑剧
那名武士向这边瞟了一眼，对他道：“你等着！”
武士离去片刻，便领着他们的侍卫长走过来，那侍卫长快步走到这几人面前，张望着问道：“沐丝特勤在哪儿？”
车帘儿一掀，里边露出一张面孔。
侍卫长一瞧，此人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皮帽，身上皮袍的领子也竖了起来，好像非常怕冷似的，这一抬头，堪堪看清他的模样，那张有些苍白瘦削的面孔正是沐丝。沐丝即将成为他们部落的驸马爷了，这位侍卫长是认得他的，赶紧施礼道：“沐丝特勤，你怎么来了？”
“沐丝”向他比划了几下，看得这位侍卫长一头雾水。“沐丝”旁边突有一人笑吟吟地道：“是这样，我们特勤对于要选择的攻打目标有些想法，要与穆恩大叶护谈谈。”
说话的这人正是高舍鸡。那侍卫长听了恍然笑道：“哦，原来是这样，那就请特勤进去吧。特勤本就是此番议事的主要人物啊！”
高舍鸡道：“我们特勤如此打扮而来，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你也知道，阿史德族的人现在对我们特勤很是不满，所以……你带我们特勤悄悄会见穆恩大叶护就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这样啊！”
侍卫长想想也是道理，便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沐丝特勤跟我来吧！”
“沐丝”下了车，跟着他刚一举步，高舍鸡便跟了上去，那位侍卫长瞟了他一眼，高舍鸡解释道：“我们特勤现在不能说话，在营里时，特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的意思对我比划明白，一会儿与穆恩叶护商谈，我得替特勤当一会儿嘴巴。”
那侍卫长道：“嗯，只你一人跟来就行了，今日各部首领都只允许携带一个侍卫，人太多的话怕会引人注意。”
高舍鸡答应一声，紧紧跟在“沐丝”后面往里走去。
各部落议事大会还没有召开，一些相识部落的首领趁此机会互相拜访，一来交流一下感情，二来也探问一下对方对于攻打大唐哪座城池有什么意向，如果他们的意见能够统一，尽管他们不是统帅，统帅也不能忽视他们的意见。
那侍卫长领着“沐丝”和高舍鸡一路往里走，通行无阻，因为有他带着，守卫查都不查，“沐丝”双手插在袖里，微微低着头，只管稳步前行，并不左右顾盼，不一会儿赶到一顶大帐前，高舍鸡抢前一步，在那侍卫长耳边道：“先看看帐中有无旁人！”
那侍卫长会意，叫他们候在帐边，自己先进帐去，帐中果然有一位部落首领正来拜访穆恩，两人挽手大笑，谈兴正浓。
这侍卫长一走进来，穆恩便向他看了一眼，侍卫长向他使了个眼色，穆恩知道必有要事，便摇着那人手臂道：“阿海啊，你我老兄弟可着实有日子没见了，这么着，我先准备今日要商议的大事，今晚你过来，咱们老兄弟好好喝几杯！”
那人哈哈笑道：“好！你先忙着，我去见见其他的老兄弟，咱们今晚再聊！”
穆恩把他一直送到帐口，相互一拱手，这人便扬长而去，穆恩向侍卫长问道：“什么事？”
侍卫长手向旁边一引，低声道：“大叶护，沐丝特勤特意来见你。”
穆恩一回身，恰见“沐丝”抬起头来，穆恩不由吃惊地道：“你怎么来了？”说着赶紧回头看看旁边那顶大帐，未见朱图在门口，这才放心，忙一拉“沐丝”道：“进来说话！”
穆恩拉着“沐丝”往里走，高舍鸡抬腿就要跟进去，穆恩一扭头，不悦地皱起眉头，叱道：“你进来干什么，不懂规矩！”
“沐丝”赶紧指指高舍鸡，又指指自己的脖子，那儿缠着厚厚的绷带，弄得他的脖子硬硬的都没法扭转打弯，头点不了，连扭头都需要连肩膀一块儿端着，跟“落枕”似的，显得很是滑稽。
侍卫长忙解释道：“大叶护，这人是沐丝特勤的亲兵，比较明白沐丝特勤的心意，沐丝特勤不能言语，得靠他跟你说话。”
“喔！”
穆恩应了一声，拉着“沐丝”的手臂进了大帐，冲门口的侍卫长打个手势，侍卫长立即放下了帐帘，往帐口稳稳地一站。
帐中，穆恩对“沐丝”道：“你怎么来了，你改变主意了？想要参加诸部议事不成？”
“沐丝”摆摆手，指手画脚地对他比划一通，穆恩莫名其妙地看向高舍鸡，高舍鸡咳嗽一声道：“特勤说，他昨天仔细想了想，对于咱们要攻打的目标，有了些想法，想说与大叶护知道。”
杨帆的人买通了沐丝身边致残的亲兵，那亲兵为了今后有个依靠，在重利诱惑之下做了他们的耳目，每日里都逡巡在帅帐左右，观察着那里的动静，可他们只知道昨天穆恩叶护去过，却不知道他和沐丝说过什么。
这样一来，杨帆所扮的这个沐丝就得格外小心，在言语上要尽量圆滑一些，不能露出明显的破绽，这样万一昨日两人曾经商议过准备攻打的目标，也不致让他生起疑心。穆恩果然毫无异状，只道：“哦？那你有何看法？”
杨帆心中一定，伸手指了指挂在帐中的简陋地图，穆恩会意，便起身走过去，杨帆也走过去，在他们能够攻打的几处要隘上指指点点一番，时而摆手，时而皱眉，时不时地还要把手指向突厥地面和吐蕃地面，最后把手指点在“白亭”的位置，重重地按了一下。
穆恩看得糊里糊涂，只好又把目光投向杨帆的“翻译”，高舍鸡道：“大叶护，我们特勤是说，攻击地点，最好选在白亭！”
穆恩扭头看了看地图，捋着胡须问道：“理由呢？”
高舍鸡道：“来之前，特勤已经对小人解说了半天，小人一点点揣测出了特勤的意思，现在就把特勤的意思跟叶护大人说说，如果小人说得对，特勤请击击掌，如果小人有说得不对的地方，特勤就摆摆手。”
杨帆挺拔而立，如鹤立鸡群，昂着高贵的头颅，轻轻鼓了鼓掌。
高舍鸡咳嗽一声，凑到地图前面，唾沫横飞地道解说起来。
“叶护大人，你看，在唐人沿边的这几处要隘里，要说攻守难度，其实都差不多，这白亭距咱们算是最近的了，咱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多日，如果选择比较远的目标，有两个困难。第一呢，就是春暖花开时候，雪地泥泞不堪，行军过于艰难，第二呢，就是远途跋涉，容易让唐人早早做好准备。”
穆恩伸手在地图上标注的沙漠地带点了点，又在凉州等几处大埠点了点，高舍鸡茫然道：“大叶护的意思是？”
穆恩哑然失笑，他被“沐丝”指指点点的动作引得差点儿忘了自己是能说话的，居然也学着他在地图上比划起来，穆恩便道：“如果选择白亭，有两个难处，第一，要横穿一段沙漠，当然，这个问题不大，我们以前也曾由此突袭过唐人。
主要问题是，这里距朔方很近，后方又是凉州，唐人补充兵力和粮草都相对容易一些，如果我们选择蓼泉呢？那儿地域最为狭窄，距吐蕃也很近，他们如果适时出兵，唐人腹背受敌，势必难以应付。”
“沐丝”又在地图上比划了一阵，然后打个手势，让高舍鸡说，高舍鸡道：“大叶护所想的问题，我们特勤也想过了。蓼泉一带过于贫困，我们劫掠那里，收获远不及白亭。再者，虽然白亭后有凉州，左右有河西和朔方，但是河西唐军要防范吐蕃人，朔方守军要防止我们从其他地方进袭，不可能增兵白亭，只凭凉州一万五千人的唐军，就算全部压到白亭去，实力仍与我们相差悬殊。
我们占领白亭有几个好处，一则，可以进攻凉州，凭凉州的一万五千唐军未必守得住，一旦占领凉州，就能卡断唐人与陇右、河西的主要通道，孤悬于河西陇右的唐人在我们和吐蕃人联手进攻之下，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这片土地，必定被我们所得。
如果唐人已经有了防范，有大批援军及时赶来，我们来不及攻下凉州，那就从白亭下去，对凉州围而不打，把他们周边最富饶的几座城池掳掠一空，然后安然退回大漠。”
穆恩听了仍旧犹豫不决，利益与风险是成正比的，攻打白亭，进而袭击凉州，袭掠附近最富饶的几座城池，的确获利巨大，可是这里也是唐人最容易补充兵力、补给粮草进行坚守的地区，尤其是这里已经偏离吐蕃太远，无法藉助吐蕃友军的力量。
杨帆见他还在犹豫，不禁心中着急，忙做了几个手势，在地图上又点了点，高舍鸡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词儿，祭出了“杀手锏”：“大叶护，其实……这不只是我们特勤自己的意思。昨晚默啜大叶护又派人来了，默啜大叶护的意思也是夺取白亭。”
“哦？”
穆恩一听果然动容，连忙问道：“默啜的意思是？”
高舍鸡道：“可汗病危，各部落是不可能在外久战的，占领没有意义，掳掠财富就够了。再者，阿史德族与我族之间起了纠葛，彼此都有些怨隙，如果这一次各个部落都能抢到足够的财货和女人，皆大欢喜，就容易弥合先前的矛盾。否则……”
穆恩想想，觉得大有道理，如果这一仗没占到什么便宜，各部落心有怨尤，不免会被阿史德族利用生事，而可汗的儿子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么？他穆阿哈一族已经跟默啜站到一起了，彼此联姻就是因为这个，默啜成为可汗，才对穆阿哈族最有利。
如此看来，这场战役本身的利与害倒不算什么了，重要的还是这场战事对国内政局的影响。想到这里，穆恩点头道：“嗯！我明白了，就按默啜的意思办好了！”
穆恩刚刚说到这里，门口便传来一个女儿家的娇叱声：“滚开！鬼鬼祟祟的，我都不许进去么？”
话音未落，穆赫月便掀开帐帘儿一头闯进来，她俏脸微沉，似有不悦，可是一瞧见杨帆，登时笑逐颜开，道：“啊！沐丝，是你在这里啊！”

第二百五十二章 错把冯京作马凉
“吱扭~~，吱扭~~”
牛车的轱辘发出一阵阵扭动的声音。
杨帆端坐在车里，腰背挺直，颈项挺直，微微斜着眼睛，乜着一旁的少女。
穆赫月就坐在他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上一眼，下一眼，看得好不有趣。
她已摘下卧兔儿的暖帽，不过衣袄边缘也有一圈白色的狐毛，是以衬托得她的脸蛋颇为娇艳。穆赫月轻轻扭着自己肩头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杨帆，越看眼中的笑意就越浓，过了好久，突然扑哧一笑，忍俊不禁地道：“你这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她说的是突厥语，杨帆根本听不懂，听不懂的杨帆以不变应万变，依旧梗着脖子，斜眼睨着穆赫月，反正他现在扮演的角色不能说话，只要不说话就不会出错。穆赫月看了他那糗样，越发忍俊不禁，不由笑倒在他的怀里。
车外，策马护在左右的高舍鸡和另一名侍卫听到车厢里传出银铃般的笑声，不禁相互看了一眼，神情颇有些诡异。
穆赫月喘息着笑躺在杨帆腿上，扬起弯如弦月的一双笑眼望着他道：“看你现在老实的样子，真挺好玩的。昨天我去见你时，你的部下说你去查到底是谁嫁祸于你的事了，我等你好久，都没等到你回来。还好啦，你还能做事，说明伤得不重，今天看看，果然如此，幸亏只是刮伤，可惜刮的位置不对……”
穆赫月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杨帆一句也没听懂，可他又不好完全不做反应，于是把眼珠转了转，做了几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手势。穆赫月蹙起乌亮美丽的眉，问道：“什么意思？”
杨帆又作了几个动作，穆赫月还是看不懂，突然扬声唤道：“阿卡姆，你进来！”
阿卡姆是高舍鸡现在的化名，一个很常见的突厥名字，高舍鸡不明所以，连忙下马上了牛车。穆赫月依旧躺在杨帆膝上，也不避他，只是懒洋洋地问道：“你们特勤在说什么啊，连我都看不懂了，你跟我说说。”
杨帆赶紧向高舍鸡使个眼色，重新比划了一阵，高舍鸡毕竟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再结合他的动作，猜出了他的担忧，便道：“特勤是说，一会儿，你送到半途就好，不要跟回到营里去。还有……”
他看看杨帆的动作，又道：“还有，以后也不要去营里找特勤。”
穆赫月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板起俏脸道：“为什么？”
杨帆赶紧对高舍鸡又比划了几个动作，高舍鸡实际上也不太明白他在表达什么，毕竟这时的言语可不是两人事先排练好的，只得按着自己找出的理由解释道：“是这样，我们带来的三千勇士，很多人都受了伤，未曾与唐人一战，便有很多人成了残疾，士气很是低迷。”
“唔？”
穆赫月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诧异地问道：“那跟我去见沐丝有什么关系？”
高舍鸡道：“你是特勤的未婚妻子呀，如果这时候你时常出没于营中，你说那些伤残的勇士会怎么想？方才特勤嘱咐令尊不要再去探望他，有事他会悄悄赶来，是免得让朱图以为咱们两家作了一路……”
穆赫月小嘴一噘，伸手挎住杨帆的胳膊道：“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一路么，怎么了？”
杨帆被她饱满丰挺的胸脯正抵在胳膊肘上，只觉触处软绵绵一团，吓得他不敢再动，只好瞪得一双眼睛，求助似的看向高舍鸡。高舍鸡尴尬地道：“这是自然，只是……现在朱图正有火没处发，没必要刺激他嘛。不让姑娘你去营中，也是担心士兵们有闲话。”
穆赫月使劲一揽杨帆的胳膊，道：“我去看沐丝，碍着他们什么了？谁敢说闲话，割了他的舌头！”
高舍鸡干笑道：“这毕竟是特勤第一次担任主帅啊，要打胜仗，还要靠这些战士，打了胜仗，特勤迎娶你时，也特别风光不是？”
“嗯……”
这句话打动了穆赫月，她想了想，扭过头去，向杨帆柔媚地一笑，道：“好啦！那人家听你的就是了。不过……，你可得时常来阿爷这儿看我，要不我就去找你。”
杨帆向高舍鸡睃了一眼，高舍鸡连连点头，杨帆也不知道穆赫月在说什么，见高舍鸡点了头，便露出一副笑容，轻轻拍拍穆赫月的小手。
穆赫月又躺回杨帆怀里，一扭头看见高舍鸡还猫着腰站在车厢里，顿时杏眼一瞪，嗔道：“还看什么，出去！”
高舍鸡乖乖地转过屁股，猫腰走了出去。轿帘儿一放，穆赫月便换了一脸甜笑，往杨帆怀里挤了挤，杨帆知道这女子是沐丝的未婚妻，对她的亲热若是完全没有表示，难免引起她的疑心，若要有所表示，却不知道二人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不禁有些为难。
穆赫月扭动着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体位躺着，见他僵坐不动，不禁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咕哝道：“大坏蛋！受了点伤倒像转了性似的，以前总对人家毛手毛脚，现在倒老实了。”说着，大胆泼辣的穆赫月姑娘居然很彪悍地拉起杨帆的手，塞到了自己的怀里去。
杨帆吓了一跳，却不敢反抗，那肥大的斜襟袍服顺着领口儿把手插进去，一点儿也不觉得勒得慌，杨帆的大手一插进去，便触及一团腴润柔软热乎乎的嫩肉，虽不十分硕大，仿佛两只玉碗儿倒扣在那里似的，一手便可掌握，却是异常的富有弹性。
穆赫月动作虽然大胆，终究还是害羞，霸道地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便羞得闭上了眼睛。然而，杨帆的手僵硬地按在她的胸口便再也不动了，穆赫月心中奇怪，不禁又睁开眼睛，杨帆见到她诧异的眼神，赶紧换上一副色迷迷的表情。
轻拢慢捻抹复挑，似拂琵琶似揉面……
穆赫月的脸庞变成了玫瑰色，时不时便发出一声娇吟，她把一张发烫的小脸完全埋进了杨帆的怀里，细若箫管的呻吟声从杨帆怀里幽幽地传出来，好不销魂……
杨帆心里不住地念佛，这样的挑逗，情欲渐起的何止是穆赫月一个。杨帆已非初哥儿，如今也是食髓知味啊！
……
杨帆从部族大会离开之后，穆恩立即开始联系一些比较有实力的大部落首领，与他们通声气儿。
当然，他联系的都是与穆阿哈部落交好，或者与默啜同一立场的部落。他马上就要成为沐丝的岳父了，完全有资格代表沐丝同默啜一派的部落进行沟通。
当天的会议上，朱图所选择的进攻目标竟然与穆恩原先所选择的地点相同，也是蓼泉。他的理由也跟穆恩差不多，那个地方是河西走廊最狭窄的所在，可以得到吐蕃人的有效响应，同时，那里是唐人势力目前所及的最西处，唐人想增兵也有些鞭长莫及。
如果穆恩事先不曾得到杨帆的示意，两人意见如此一致，必然一拍即合，这个议题就可以顺利通过了，可是眼下穆恩已经知道默啜真正的“战略意图”，自然要竭力怂恿诸部同意攻打白亭。
会场上，两大叶护各抒己见，为此争执不下。
这时候，出现了让杨帆哭笑不得的一幕，他先前为了挑唆诸部纷争的行动固然产生了效果，此时却发生了不利于他的作用，一些无端受害、依旧对沐丝是否凶手抱有疑虑的中立派部落这时都站到了朱图一边，与他连枝同气，以致双方争了一天，都没争出一个结果。
当天晚上，穆恩和朱图都大摆盛宴，邀请友好的部落首领，藉此统一认识，以求明日再辩个高下，对攻打哪里并无所谓的沐丝被言大法师折腾了一下午，疲惫不堪，回来后早早就睡了，压根没有理会这事。
在外面监视的人等到被他们收买的亲兵一瘸一拐地赶来，告知他们沐丝确已睡下之后，假沐丝马上又粉墨登场了，他乘牛车赶去，秘密会晤了多位部落首领，拉拢他们支持攻打白亭的主张。
一夜喧嚣之后，第二天一大早，会议便继续召开了。他们也急呀，十数万人马在这里每多待一天，便不知要消耗多少食粮，他们也实在是耗不起了。
清晨，数骑快马正奔向阿史那沐丝的营地。
自从与阿史德部落发生厮杀之后，阿史那沐丝的营地便在城中单独辟出了一块领地，距其他人的房舍、毡帐都有相当大的一段距离，如果有人靠近，很容易就能注意到。
那几骑快马刚刚驰离大道，拐向沐丝的营地，高舍鸡突然从路旁闪出来，向他们招手笑道：“嘿！阿提拉，你这是往哪儿去啊？”
阿提拉就是穆恩的侍卫队长，他听见有人呼唤，急忙勒住马缰，却见招呼他的人正是昨日陪同沐丝到集会现场的“阿卡姆”，阿提拉露出笑容道：“大叶护叫我来请特勤去一趟，今日一定要确定目标。特勤如果不想露面的话，可以先等候在大叶护帐中，等事情有了眉目，也好分派任务，今日若确定了目标，明日必然要发兵的！”
高舍鸡道：“啊哈，那可巧得很，特勤嫌整日闷在帐中无趣，正想乔装改扮，出去走走呢，你看……”
高舍鸡回头一指，就见一辆牛车里面，“沐丝”正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向他微微含笑……

第二百五十三章 如愿进行
突厥诸部的会议终于尘埃落定，默啜所要求的进攻时间不允许他们无限期地商量下去，他们必须尽快讨论出一个结果。而对于是攻打蓼泉还是白亭，只要沐丝不露面，朱图的考虑就只是放在战役本身上。
从这一点上来说，不管攻打哪一处，都是有利有弊的，他又不像穆恩那样有明确的政治目的，所以在这场辩论中，最终没有坚持自己的主张。会议一散，各部落首领纷纷赶回去准备，穆恩同几位要好的大部落首领交代了一番，也匆匆赶回营帐。
营帐口，几名亲兵正守在那儿，帐帘儿垂着，穆恩掀开帐帘走进去，穆赫月看见阿爹来了，赶紧从沐丝怀中坐起来，轻轻理了理鬓边稍显凌乱的秀发，神态倒是落落大方，没甚么不自在。
草原儿女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忸怩作态，在感情事上一向大方得很。草原习俗也助长了这一风气，有些两情相悦的男女，情郎夜晚钻进女子的毡包儿，女方的父母就睡在同一顶毡帐中，依照习惯，也是只当没听见的。
作为穆恩的掌上明珠，自幼在叔伯，父弟和哥哥们身边被宠大的穆赫月，做事更是肆无忌惮。穆恩假装没看见二人的亲昵，对“沐丝”咳嗽一声道：“目标已经确定了！”
“沐丝”的手刚刚抽离穆赫月的胸膛，指尖还留着一痕滑腻如水的感觉，眼见人家老子进来，神色间不免有些尴尬，赶紧佯作无事地挺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穆恩。
穆恩在他旁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支令箭，令箭式样花纹奇古，是突厥第一代汗庭时打造的，同赐予各大部落首领凭以掌管本部落，如同印钤作用的那一批令箭不同，这一批令箭三角形的顶端都镶有一颗红宝石，它的作用相当于调兵的虎符。
“你我两部兵马从弥娥川下去，攻打白亭。朱图走另一路，从两片沙漠中间的戈壁地带下去，遥相呼应，他那边还会先分兵佯攻唐人要隘居延海，以混淆唐军的判断。你与我同作一路，免得你们两人见了面又起纷争！”
穆恩说到这里，看了女儿一眼，穆赫月听到穆恩的安排，知道阿爹对情郎照拂有加，不禁开心地一笑。
可怜这位“沐丝”瞪大双眼，认真倾向着穆恩说的每一句话，凭他恶补来的一点突厥语，也没听懂什么，只有那句“白亭”，因为是汉人地区的地名，直接用的音译，让他听懂了，心中不由一喜。
穆恩把令箭交给他，嘱咐道：“你也马上回去安排一下吧，明天日出开拔，你随在我的后阵。”
说到这里，穆恩瞟了女儿一眼，加重了语气道：“出征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你明儿一早就回部落去，不许到军中相送，坏了规矩，于沐丝建功立业可是大大不益。”
“哦……”
穆赫月噘起小嘴儿不快地答应了一声。
“沐丝”捧着令箭没有动弹，穆恩说的那句“你也马上回去安排一下”他根本没听懂，穆恩见他没动，还以为他舍不得自己女儿，想再跟她腻上一阵儿，不禁皱了皱眉，摆手道：“先回去吧！这次兵事，你父对你寄予厚望，不可大意！男儿大丈夫，岂可一味儿女情长，等你打了大胜仗回来，我才好与你们完婚！”
听到这句话，穆赫月虽然大方，也不禁红了俏脸。
“沐丝”见他摆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站起来，向他深深施了一礼，然后又扭过头，深情地看了一眼穆赫月，穆赫月看见情郎的目光，心中欢喜，便也随之站起，雀跃道：“阿耶，我送沐丝回去。”
……
“特勤，听说咱们准备攻打白亭？”
离开穆恩的营帐之后，杨帆依旧戴了皮帽，竖起衣领，浑在一群侍卫当中悄悄往外走，走在他旁边的高舍鸡趁机向他问话。
会议一散，各部头领议论纷纷地离去，对于攻击地点，高舍鸡已经听他们提到过了，这件事是瞒不住三军的，回头定然要向三军公布，因为漫长的边防线上处处都是崇山峻岭，一共就只有那么几处可以通行的山谷要隘，彼此间距离很远，即便他们不说，只要一开拔，士兵也就知道要打哪里了。
不过详细内容高舍鸡却不知道，杨帆特意把穆赫月留在身边，又把她带出来，就是想通过她把穆恩的话转述给高舍鸡知道。当然，即便他不刻意去做，这位热情如火的姑娘怕也会腻在他身边的。
杨帆随便比划了几个手势，向穆赫月苦笑了一下，作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穆赫月会意，连忙道：“嗯，明天日出开拔，沐丝做我阿耶的后军，随我阿耶从弥娥川攻打白亭，朱图走另一条路，从两片沙漠中间的戈壁地带穿过去，同时分兵佯攻居延海以迷惑唐军。”
高舍鸡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杨帆事先早就对此情况做了预估，虽然听不懂高舍鸡在说什么，却知道他在问什么，此时见他连连点头，知道他已把情况问到了，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
他们出了议事帐区，登上那辆牛车，穆赫月忽然探手摸入杨帆怀中，抽出那支令箭，随手抛与高舍鸡，大声道：“喂，你拿去，通知军中副将早做准备吧。”说完揽住杨帆胳膊，含情脉脉地道：“明早你就要走了，今天要多陪陪我。”
大巫师德维恩家里，言知何微阖双目，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熊开山挂着一身铃铛，跳啊跳啊，跳得一身臭汗。
他已经跳了一个多时辰了，跳得脚酸腿软，实在坚持不住了，忍不住跳到言知何旁边，轻轻拐了他一下，言知何一睁眼，熊开山便向旁边努努嘴儿，言知何一看，沐丝盘坐在那儿闭着双眼，似乎仍在虔诚祈祷。
熊开山用嘴形对他说道：“时辰到啦！快累死啦！”
言知何哑然失笑，便从桌上抓起铜铃，“叮铃铃”地摇了摇，对闻声张眼的沐丝微笑道：“好啦，这最后一场法事总算是圆满完成啦，特勤在伤愈之前只要做到不发声、不食荤辛、每日在睡前再默祷一次，伤愈后必可无恙！”
沐丝感激涕零，连连抱拳道谢，又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言知何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揣在怀里，沐丝便合掌退下了。
薛延陀城里今天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加热闹。
明日发兵的消息已经传开，许多部落战士趁着最后的机会到城里来喝酒消遣或者采购应用之物。商贩们知道各个部落聚拢来的战士明天就要离开，也纷纷降价促销，所以街头巷尾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行人。
穆赫月挽着杨帆的手臂，像一只快乐的云雀，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杨帆只消一直保持着蒙娜丽莎的微笑就行了，连一个手势都不用做。
穆赫月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一些首饰头面，其实这市场上贩卖的头面都是作工低劣、质地也不高的商品，是一般牧人家庭使用的，这位穆阿哈部落的小公主是含着金饭匙出生的，当然不会看在眼里，她只是买个心情而已。
沐丝的营帐前面，几匹骏马飞驰而至，守营的战士立即端起了武器，高喝道：“站住！”
高舍鸡一勒马缰，高声问道：“沐丝特勤可在？我等奉穆恩大叶护之命而来！”
守营士兵道：“我们特勤……带一些伤重的兄弟寻医问药去了，现在不在营中，不知大叶护有何吩咐？”
高舍鸡道：“即如此，副将可在？我有重要军情禀报！”
那守营官兵看看他们几人，缩回了长枪，其中一人对高舍鸡道：“让你的人候在营外，你随我来！”
高舍鸡翻身下马，跟着那名士卒送进大营，沐丝的副将涂魔已经在阿史德部落的人偷袭时被射死了，沐丝临时委任了另一名副将，高舍鸡见到那名副将，从怀中掏出镶了红宝石的金批令箭，双手奉上道：“大叶护吩咐，明日日出时分大军开拔！”
高舍鸡把令箭交予沐丝的副将，又把详细的计划说了一遍，便即告辞，那副将新官上任，尽职得很，立即吩咐下去，三军做开拔准备，至于伤残的战士，他也无须请示沐丝，只管丢在这里，等他们自己的亲人赶来接回去就是了，这是惯例。
大街上，杨帆和穆赫月挽臂而行，俨然一双情侣，天爱奴跟在暗处，心中暗暗诧异。她是一直尾随着杨帆的，自然知道此沐丝实为真杨帆，事实上她没有见过沐丝的模样，根本不知道杨帆此刻正在冒充另一个人。
伴在杨帆身边的那个草原女孩儿很阳光、很可爱，令天爱奴困惑的是，杨帆不可能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跟一个草原部落的女孩儿谈情说爱，这个女孩儿是谁？他接近这个女孩儿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杨帆能自由出入突厥人的营帐，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这里边一定有很多很多秘密，天爱奴很想搞清楚这些秘密。
这时候，从大巫师家里离开的沐丝，乘着牛车，也优哉游哉地驶上了这条街……

第二百五十四章 如梦无痕
“啊！你快看，这个额坠好看么？”
穆赫月突然在一个小摊上发现不少小首饰，其中有一枚琥珀的额坠，阳光正照在上面，熠熠放光，穆赫月立即欣喜地拿起来，雀跃地向杨帆道。
杨帆一如既往地露出一副蒙娜丽莎的微笑，穆赫月白了他一眼，娇滴滴地道：“我要你买给我！”
杨帆继续微笑，旁边一名手下赶紧掏钱买下了这枚额坠，穆赫月摘下卧兔儿暖帽，把额坠戴上，向杨帆歪了歪脑袋，俏皮地道：“好看么？”
俏美的五官，小麦色的肌肤，明媚的大眼，红嘟嘟的嘴唇，额头再垂下一枚水滴状的琥珀，本就清丽动人的面孔，变得愈发娇媚了，杨帆也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草原上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
穆赫月从情郎眼中看出了欣赏和赞美的意味，不由心中大乐，她向杨帆妩媚地眨了眨眼，刚想再撒撒娇，杨帆的眼神突然一闪，便踏前一步，抓起穆赫月的手腕，转身就向牛车上走去。
几乎在杨帆转身的同时，从街巷转过来的一辆牛车里，沐丝的目光刚刚从一处卖狐皮的摊子上移开，向这边看来。
“你干吗呀，人家还没逛够呢！”
穆赫月挺不开心的被杨帆带上了车，杨帆打个手势，示意手下立即赶路，便放下了窗帘。
穆赫月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举动，忽然有些了悟，些许不悦顿时变成了一抹羞喜，她捂着小嘴“咭咭”地窃笑了两声，很妖娆、很妩媚的昵声道：“怎么，忽然发现人家的样子很撩人是不是呀？嘻嘻，可惜喔，你现在什么做不了。”
她的眉也弯，她的眼也笑，眸中飘逸出来的那种如丝如缕的暧昧妖娆，显然是早与沐丝尝过禁果了。
杨帆只是突然看到了沐丝，吓了一跳，不得不赶紧携她上车，这时看她神情，知道她有所误会，正好将错就错，便笑眯眯地在她很迷人的柔滑脸蛋上捏了一把。
穆赫月瞟着杨帆，一双柔媚的大眼睛忽然湿润得好像要滴出水来，她就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瞟着杨帆，娇滴滴地道：“你这一去，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呢，这么长的时间，你会不会想我？”
杨帆听在耳中，全然不懂，不过看她神色，也知道她的说情话，便轻轻抚摸了几下她柔软的秀发，假意以温存回应，另一只手却轻轻把窗帘掀开一隙，想看看外面情形，透过那抹缝隙向外一瞅，杨帆顿时吓了一跳，赶紧又把窗帘儿放下来。
原来沐丝的车子堪堪与他驶了个齐头并进，沐丝的车子并没有掩帘，杨帆微掀一隙，正好看见他的模样。
穆赫月看到杨帆的动作，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忽然便闪过一抹羞意，轻轻在杨帆肩头捶了一把，娇嗔道：“坏人！”
杨帆回头，不晓得这小妮子吃错了什么样，怎么突然一副春情上脸的模样？
穆赫月是羞意盎然，较轻咬了下红嘟嘟的丰艳双唇，昵声道：“人都动弹不得了，还一肚子花花肠子，嗯……念在你出征在即的分上，人家就叫你舒服一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杨帆不知所云，继续向她微笑。
穆赫月的眼神忽然迷离起来，俏丽的腮上泛起两抹晕红，她媚眼如丝地瞟着杨帆，轻轻吐出丁香小舌，妖娆地在唇瓣上轻轻舔过，便俯身扑到杨帆怀里，伸手去解他腰带……
杨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反抗么？若是她羞愤地跳下车去，马上就能发现沐丝，那么他的整个计划就会全部告吹，甚至连能否活着离开薛延陀城都成问题。正惊怔间，一抹柔滑湿热紧密销魂的感觉袭上心头，杨帆撑住羊皮褥子的双手登时抓紧了。
……
“吱扭~~，吱扭~~~”
两辆牛车并排走着，一辆掀着窗帘，一辆拉着车帘。
道路不太平坦，两辆车都有点颠簸，拉着窗帘的那辆车似乎颤动得更频繁一些。
天爱奴牵着骆驼尾随在两辆牛车后面，如同做梦一般。
她看到沐丝了，在看到杨帆上车之后，她只一转眼，就看到了沐丝，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杨帆精通什么法术，突然就从前边那辆牛车里挪到了后面这辆牛车里。
天爱奴一路跟下来，混乱的思路终于渐渐理清了，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难怪杨帆可以随意接触突厥权贵，可以随意出入他们的营地，那后出现的“杨帆”，一定是一位突厥贵族，杨帆利用自己与他一般无二的长相在冒充他！
这是沈沐的主意么？他们想干什么？
忽然，天爱奴又想起了那个与杨帆俨然一双情侣的草原女孩儿，那个女子，到底是杨帆的情侣，还是“杨帆”的情侣？她不会……是错认了情郎吧？
应该不会吧，就算杨帆长得再像那个人，声音总该有所不同吧，再说，他一个南洋回来的人，懂得突厥语么？
天爱奴一路走着，满脑子问号。
给杨帆赶车的人和左右的护卫看到沐丝的时候，终于知道杨帆为何急急登车了。他们强自镇定，两个沐丝的牛车并排走着，到了长巷路口的时候，他们才放慢了速度，让沐丝的牛车驶到了前面。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驶向沐丝的营地，但是彼此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了。天爱奴也放慢了步伐，远远缀着后面那辆牛车，她觉得问题的关键一定都集中在杨帆身上，盯住杨帆就能找到沈沐，进而发现他们的秘密。
她远远看到那辆牛车停住了，然后那个突厥少女从车中走下来，紧接着杨帆也走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那儿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一个侍卫便牵过一匹马来，那位突厥少女翻身上马向这边驰来，天爱奴赶紧避到了路边。
那匹马驰到近处时，天爱奴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只见那位突厥少女坐在马上，一圈白狐毛掩映下的俏脸，仿佛花儿一样红，有种说不出的媚……
前边，杨帆又登车了，车子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慢腾腾地拐上了一条岔道，天爱奴依旧远远地缀着，把自己掩藏在街上来往不断的行人商旅之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发现那辆牛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了。
天爱奴转悠着走开，在附近的小商贩那儿随便买了几样东西，顺口打听了一下那户人家的情形，小贩告诉他，那是本城大巫帅德维恩的家。
德维恩家里，张义和高舍鸡等人都在，一见杨帆到了，纷纷围上前来，张义跷起大拇指道：“二郎，除了我三哥，张义没服过人，这一回对你真是心服口服了，哈哈哈，不动声色之间，整个突厥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
杨帆打了个哈哈，不自然地提了提腰带，咳嗽一声道：“这事儿还没算完，眼下才是咱们最关键的时刻，必须格外小心，不能功亏一篑！”
杨帆一面说，一面把脖子上缠的绷带一圈圈解下来，对张义道：“明天你要负责把咱们的人安全带离，返回陇右！”
张义颔首道：“没问题！只要离开这里，我就有把握回去。”
杨帆又道：“熟悉此间道路的人是谁？”
张义拉过扮大神的言知何道：“喏，他就行，突厥这边的路他熟得很！”
杨帆道：“好，那你留下，跟我和高舍鸡、熊开山我们几个人一起走，一会儿你们就把马匹和路上需要的饮水、食物都准备好，咱们今晚住在这里，等到他们的大军出发，确保无误后，咱们便立即上路，抢先赶到白亭示警！”
言知何与高舍鸡、熊开山点了点头，当下众人纷纷散去。天爱奴隐在暗处，始终不见杨帆出来，干脆就守在了附近。
她相信杨帆不管在图谋什么，水落石出的时候都快到了，因为突厥人即将发兵的消息她也已经听说了。
……
翌日天明，各个部落纷纷行动起来。
由于此前阿史德与阿史那两族的纷争，所有部落划分成三块，忠于阿史德和忠于阿史那两族的部落纷纷与他们驻扎在一起表明立场，其他中立部落集中在第三个地方，所以中立部落需要赶去与他们汇合。
一大早，阿史德族和阿史那族部落的驻地就开始拆除毡帐，准备起行，附庸于他们的那些部落也拆卸毡帐，驱赶牛羊，整肃队伍，准备检阅出发。
中立部落所在区域比他们起得更早一些，一些部落早早就开始行动，把整个营地拆除，毡帐装上车子，驱赶着牛羊赶去与他们汇合。这些中立部落分别被分配给了朱图、穆恩和沐丝。
城里面，沐丝也集合了还能作战的全部将士，在穆恩派来接应的一个千人队的保护下离开薛延陀城，向穆恩的营地赶去。
太阳高升，原本中立部落所在地连绵不断的毡帐已经不见了，雪原上一片狼藉，大部分部落已经离开，几名骑士策马赶来，只见草原上还有零落的两三个部落正在拆卸着毡帐。赶来催促的骑兵气势汹汹地道：“喂！你们是哪个部落的，怎么这么慢！”
张义手下一个突厥兵迎上去，笑容可掬地道：“我们是可萨部落的，就快好啦，就快好啦！”他说的是一个刚刚拔营离开不久的部落名称。
“哼！你们快一点，还要赶着牛羊过去，这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大叶护等着点兵呢！”
那骑兵训斥几句，又向另一个拔营缓慢的部落赶去。
张义的人慢条斯理地装着车，观望着其他部落的动静，等到除他们之外，最后一个部落也准备妥当，匆匆离开的时候，他们陡然也加快了速度，迅速整理行装。
他们也出发了，但是方向既不是阿史德部所在地，也不是阿史那部所在地，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去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不能坐视
城里面，杨帆一行人也早已开始准备起来。
他们准备了一辆勒勒车，高大的车轮几乎及至人的肩膀，这种草原工具速度很快，坚固耐用。杨帆之所以要在马匹之外准备一辆勒勒车，是因为他们将要赶在突厥大军前面，率先到达白亭示警。
突厥人兵分两路，一共两条行军路线。其中一条沿弥蛾川从沙漠东侧下去，这一路人马是穆恩和沐丝。另一路兵马由朱图率领，从西侧与东路军齐头并进，他的行军路线是一片戈壁，两侧都是茫茫沙漠。
杨帆不管走哪条路，都要经过漫长的无人区，那一带人迹罕无，水源地也极少，要想通过必须事先准备充足的食物和水。
熊开山一早就离城去察探动静了，等到突厥大军会师完毕，浩浩荡荡出发以后，熊开山立即拨马回城报信，杨帆一行人便立即出发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将快马绕一个圈子，兜到突厥大军前面，然后快速行进，抢在他们前面赶到白亭，把突厥大军将至的消息通报守军。
他们轻车简从，一共不过六七个人，速度要比大队人马快上许多。只消能提前四到五天赶到白亭，守军就能及时做好防范，凉州守军也能迅速赶到支援，甚至京城都能迅速得到消息，唐军的烽火传讯系统可是快捷得很。
杨帆他们骑着马，赶着那辆勒勒车到达城门口的时候，正好薛延陀部大首领拔也古带人回城。
拔也古一早去给朱图和穆恩、沐丝三人送行了，送走三人之后拔也古领人回城。拔也古已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满头白发，精神却矍铄得很，一张黑里透红的脸庞，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骨骼粗大，十分健壮。
早晨的风很冷，拔也古端坐在马背上，腰杆儿却挺得笔直。当他走进城门时，杨帆等人便自觉地退到了路旁，想等着他们过去之后再出城，不想缀在拔也古卫队最后面的一个骑士左顾右盼的，忽然就把目光定在了高舍鸡身上。
这个卫士叫古啊古啊，曾经不止一次见过高舍鸡。高舍鸡陪同杨帆前往拔也古府邸拜见穆恩时，杨帆每次都乔装打扮，不叫人看见他的容貌，扮成他亲兵的高舍鸡并不需要如此，尤其是杨帆每次见穆恩时他都守在帐口，见过他的人着实不少。
那些人大多是穆恩身边的侍卫，已经随穆恩一起开拔了，但是当时担任警卫的还有拔也古的亲兵，这个古啊古啊就是负责拔也古与穆恩之间联系的一名侍卫，恰恰是见过高舍鸡的人之一。
此次出城，杨帆依旧低头含颌，十分小心，万万没有想到，他没有出事，却被人认出了高舍鸡。
“嗳！你不是……沐丝特勤的亲随吗？”
古啊古啊勒住坐骑，笑嘻嘻地看着高舍鸡：“你是沐丝特勤极亲近的人，怎么没随特勤一起出征啊？”
古啊古啊说着，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人的远行装束，再看看那辆勒勒车，眸中疑色顿起，沉声问道：“车上装的什么？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古啊古啊此时并没有疑心他们是唐人，却怀疑他们是裹挟了财物打算溜走的逃兵。杨帆一手扶着帽子，凑到言知何身边，低声问道：“他说什么？”
言知何低声对他解说几句，杨帆心中顿时一紧。
这时那古啊古啊已经扬声召唤起来：“喂！兄弟们，回来一下！”
“呛~~~~”
龙吟袅袅，余声未绝，半空中匹练般一道白光，血泉涌起，一颗人头咕咚落地，古啊古啊的一只手还扬在空中。
“走！”
杨帆疾喝，手提血刀，催马便向外冲去。
他一听言知何所言，就知道大事不妙。
如果那群侍卫赶回来把他们围住，一检查他们车上的东西，必会生起疑心。他们只要稍微仔细一些，唤来沐丝留在此地的人，就能知道高舍鸡是个冒牌货。
更何况，他只在脸上贴了胡子，眉眼五官并无变化，如果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们，难保不会认出他的容貌，所以杨帆当机立断，立即斩杀了这个发现异状的薛延陀部战士，虽然因此免不了一场恶战，但是对方不知道他们因何杀人，也就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秘密才不会暴露！
那些侍卫听见伙伴呼唤，都勒马回头，刚刚转过脑袋，就看见古啊古啊人头落地，无头尸体还骑在马上，一伙凶手护着一辆勒勒车向城外冲去。侍卫们又惊又怒，纷纷摘弓搭箭，瞄向那群人。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弓射本领几已成为本能，第一反应竟不是策马追上去，而是以弓箭制敌，此时杨帆一拨人刚刚冲进城门洞，根本避无可避。
牵着骆驼一路尾随而来的天爱奴大吃一惊，想也不想便腾身掠起，半空中抖开裹剑的布片，足尖在一匹匹马上疾点而过，剑光飒飒，箭飘飞，弓弦断，一地断指。
天爱奴半空中身形一旋，踢飞一个捧手惨呼的侍卫，飘身落在他的马上，双腿一磕马镫，便向外疾冲过去。
她的使命是查清沈沐在西域的全部情形，如实禀报公子，其他事情一概与她无关。但她并不是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她也有感情。当她看见那十数支战弓瞄准了城门洞下，杨帆无从闪避，很可能中箭身亡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去想什么，就立即拔剑了。
天爱奴斩弓夺马，向外疾驰，她的人伏在马背上，从后面望去，似乎只见一马腾跃，如蛟龙一般。
天爱奴策马飞奔，忽然瞥见路旁一顶简陋的棚子，那是做买卖的商贩搭起的棚子，木杆为架，顶上蒙了皮篷，天爱奴一抖手，一串银亮的链子便飞了出去，再一收腕，链端铁爪便抠住了皮篷。
各部落已经离开，那小贩正打算今天收摊离开，在棚下解着绳索，“呼”地一下整个皮篷便飞了起来，仿佛一朵乌云，随在天爱奴的身后向城门口卷去。
“蓬蓬蓬蓬！”
推开那些受伤的侍卫，气势汹汹搭弓再射的其他侍卫，箭都射到了飘飞如云的牛皮帐篷上面。那皮篷是牛皮的，极为沉重，也亏得天爱奴腕力强劲，又藉着马力才能拖起，她连人带马冲进城门洞，便松了扣住牛皮篷子的飞抓，胯下骏马只觉力道一轻，速度更快了，仿佛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城门。
发生在身后的这一切已经被杨帆看到了，杨帆一扭头，就看到了一个突厥男子突然跃身而起，剑断弓弦，为他断后的情形。
他是谁？
杨帆心中惊奇不已，当他的马冲出城门的时候，他还在扭头回望，阳光正照在城门处，人影一闪，那个生着两撇漂亮胡须的突厥男人箭一般冲了出来。
“他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我的城里闹事杀人！”
拔也古火冒三丈，虽然游牧民族彪悍，常有斗殴之举，但是敢公然挑衅他这位城主权威的却是罕见。拔也古拔出腰刀向外一指，气势汹汹地喝道：“追！无论生死，一个也不许跑掉！”
他的亲兵立即拨马向外追去，拔也古对留在身边的侍卫喝道：“去！给我调兵，调兵追！”
“嗖嗖嗖！”
箭矢如雨，落在后面的天爱奴抱着马颈只是狂奔，幸亏双方距离不是太远，对方的箭多是平射而非抛射，她伏在马背上不虞被箭射中，可是马股上却一连中了几箭，那马吃痛，跑得更急，迅速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但是狼牙箭深入马股，跑得越快就越痛，那马猛一冲刺之后便感不支，适时又是一支利箭射中马股，那马悲嘶一声，扑倒在地。
杨帆见状，对护车急行的熊开山、言知何等人道：“继续前行，一定要把消息送到！快走！”
高舍鸡驾着车，大叫道：“二郎，你去哪里？”
杨帆拨马扬刀，高声道：“我去救人！”
说罢不待他们回答，便向来路奔去。
自幼的经历，使得杨帆最重“情义”二字，当初在洛阳宫里，只因那小太监和那位学士对他有所赞誉而受到关夫子的讥讽，他就不惜以区区一禁卫的身份为欣赏自己的人讨公道，更何况这是救命之恩。
他不知道这个突厥人是谁，只知道他是在救自己，这就足够了。
眼见前方那人摔下马去，冲在最前面的突厥追兵狞笑一声，收起长弓，拔出了雪亮的马刀，正在地上奔跑的那人看起来很瘦削，他有把握一刀就把这个人劈成两半，锋利的马刀切开皮肉、切断骨骼，把一个人毫无阻碍地削成两片，这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啊。
他的血都要沸腾了。然后，他就看见杨帆勒转战马，手握钢刀又冲了回来。他马上转移了目标，斩杀一个有反抗力的目标，明显能给人更大的快意。
“这个人是我的，谁也不要抢！”
他号叫着告诉他的伙伴们，一踹马镫向杨帆迎去。
“嚓！”
二马交错，突厥骑兵继续向前冲过去，冲出四个马身的距离，速度渐缓，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目光凝视着他手中的刀，他手中的刀已经只剩下一小半，大半截刀身不知去向，他惊诧地转了转眼珠。
一阵风来，他左唇上曲折如钩的胡子随风飘落，散作丝丝缕缕，然后一道血线从他的右侧额头向左侧唇角迅速地蔓延开来，他大叫一声，便栽下马去。与他错马而过的杨帆此时已经冲向那位见他回援，正朝他飞奔过来的突厥男子！

第二百五十六章 身陷沙漠
杨帆的刀并不比这个突厥兵的刀质量更好，但是哪怕同一炉铸出来的兵器，握在不同的人手中也有不同的威力。速度、力量、角度的运用、兵器相交时劈斩部位的选择，可以让神兵变成废铁，也可以让废铁变成神兵。
一刀，杨帆就斩断了那个突厥兵的刀，连带着把他的头也劈成了两半。
彪悍的突厥兵一见杨帆大胆回援，纷纷收弓拔出了腰刀，像狼群似的大呼小叫着扑上来。
他们有十多个人，他们喜欢把人绞碎的感觉。
“铿铿铿！”
杨帆挥刀如电，一连磕开三口钢刀，顺手削去另一个突厥人脸上的一块横肉，伸手一拉，就把他要救的那个突厥男子拉到马上。
双手一握，杨帆就觉得对方的手掌绵绵软软，掌骨纤细，有些不像男人的手掌，心中不由一怔，他无暇多想，掌中刀轻扬，又挑开纷刺而来的两口长刀，臀部离开马背，身形一探，手臂一长，“噗”地一刀斩断了一个突厥兵的手臂，将那握着刀的手挑向身后，喝道：“拿着！”
声音出口，他才想到身后这人未必听得懂他说的话，却不料身后那人并未吭声，却一把接住了那条断臂，掣刀在手。
杨帆心中大定，两人共骑一马，两口刀左右翻飞，与十几个突厥人厮杀起来。
混战之中，刀枪并举，杨帆就不能如方才一般施展那神乎其神的武技了，双方厮杀成一团，什么招式全都没有用处，全是最直接的劈砍、刺杀，较量的是速度、力量和反应的敏捷。
二人左右开弓又把三人斩落马下，回头一看高舍鸡等人已然远去，地平线上只见隐隐一处黑点，杨帆便拨马道：“咱们走！”
二人拨马杀出重围，落荒而逃，却未逃向高舍鸡等人逃走的方向，敌兵还未摆脱，杨帆不能把敌人引过去。
眼见二人逃走，一番混战中已知二人骁勇，那些突厥兵不敢再自恃人多，纷纷摘弓认扣搭弦，向他们射箭，箭矢在二人身边嗖嗖横飞，天爱奴反手以刀护身，拨打雕翎。
杨帆眼见二人共骑，马速不快，身畔箭矢横飞，一个不慎，就得被对方的利箭把两人射穿，心中暗暗焦急。
身后的天爱奴突然叫道：“往那边走，冲进沙丘群，先摆脱他们再说！”
这时，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杨帆听见那熟悉的女声，不由惊道：“阿奴？你是阿奴？”
“嗖！”
又是一箭擦肩而过，天爱奴用胳膊肘儿拐了他一下，怒道：“还不快走！”
杨帆无暇再问，立即拨马冲向沙丘群，这时拔也古调来的大批人马也追了过来，远远看见他们与追兵一前一后冲向沙丘地带，立即尾随而来。
七八个突厥兵追进了沙丘群，连绵起伏的沙丘起到了极好的隐蔽效果，他们的弓箭在这样的地形下已失去了效用，突厥兵们挂好弓箭，拔出长刀，四顾张望。突然有人向前一指，大叫道：“在那里！”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匹马的影子一闪就没进了沙丘之下，立即提马追了过去。
“又到哪里去了？”
几个突厥兵站在沙丘上正四下眺望着，身边的沙地突然一动，飞溅起一大片沙土，向他们劈头盖面的袭来，沙土后面裹挟着两片雪亮的刀光，把自己埋进沙地的杨帆和天爱奴突然一起发难，两名猝不及防的突厥兵应声栽下马去，二人飞身蹿上马背。
“杀！”
二人异口同声，催马前行，沙丘上刀光剑影，杀成一团。
一个突厥兵的刀被磕飞，急急仰身栽下马去，这才逃过了开膛破肚的危险，他骨碌碌地滚下沙丘，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只见一个伙伴坐在马上，一手提刀，一手掩着咽喉，身子晃了几晃，突然仰面栽下沙丘，滑到一半处止住，血从他的咽喉处咕嘟嘟地冒出来。
这个突厥兵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夺过了那死去伙伴手中紧攥的钢刀，小心翼翼地爬上沙丘，只见丘上横尸一片，远处两骑战马刚刚没过一片丘陵地带。他失魂落魄地看看遍地残尸，再扭头回望，只见他们的大股追兵卷起一溜尘土，正向这里猛扑过来……
……
“阿奴，你怎么在这里？”
一片沙丘下，停下稍作喘息的杨帆惊讶地看着一副男装打扮的天爱奴。
天爱奴正认真检查着马背上袋囊中的东西，检查一番之后，天爱奴回身走过来，说道：“他们的袋囊里没有多少饮水和食物，我们不能在沙漠里久耽，一旦有风暴或者阴天，我们就容易迷失方向，不等我们走出去，就得饿死、渴死在这里。”
杨帆指了指她的嘴唇道：“你的胡子！”
天爱奴的两撇胡子在打斗中已经掉了半撇，只剩下一半粘在唇上，天爱奴伸手撕掉那半撇胡须，瞪着杨帆道：“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杨帆道：“是那位姜公子叫你来监视沈沐的么？”
天爱奴“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杨帆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阿奴，你会出手救我，我……很是……”
天爱奴突然打断他的话，硬邦邦地道：“你救过我，我只是知恩图报罢了，不要说这个了，咱们得趁着现在有太阳，还能够辨识方向，赶紧离开这儿，不然一旦迷失在沙漠里就麻烦了。”
杨帆对沙漠的认识远不及天爱奴，并没有她那么谨慎的态度，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走上几步，挽起马缰道：“好，那我们咱们现在就……”
刚刚说到这里，杨帆的笑容就僵在脸上，他沉默了一下，长长地吸了口气，扭头对天爱奴道：“恐怕……咱们不得不继续往沙漠深处逃。”
“怎么？”
天爱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登时也不禁一呆，呆了片刻，便急急奔向另一匹马，大声说道：“我们走！”
远处，由马和骆驼组成的混合骑士队伍已经出现在几条沙梁上，那不是沙漠中的商队，骆驼背上没有成箱的货物，只有一名骑士一口刀，那是拔也古派来搜索他们的战士。
……
沙漠的气候就像娃儿的脸，变化无常。
当天傍晚的时候便刮起了大风，大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黄沙，把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混沌，两个人用纱巾蒙了面，在一片迷茫混沌之中赶路。
这场风沙帮了他们的忙，拔也古的追兵彻底失去了追踪的目标，但是他们也陷在沙漠里迷失了方向。无星无月无太阳的沙漠里，到处都是相似的沙丘，无法当成参照物，哪怕你再熟悉沙漠情形，也无法不藉助外物，只凭一双肉眼便分辨出南北东西。
夜色深了，风还在刮，杨帆和天爱奴在一边背风的沙丘下歇息下来。
杨帆虽然在草原大漠地带生活了两个多月，但他很少深入沙漠无人区，偶尔进入沙漠边缘地带，也有经验丰富的向导安排一切，队伍中还携带着充足的饮水和食物，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沙漠中天地之威究竟有多可怕。
两个人一路逃避追兵，又与天地风沙硬扛，走到这里时已是疲惫不堪。这两匹夺来的马是拔也古身边侍卫的，拔也古只是出城为大军饯行，所以这侍卫的袋囊中根本没有远行的东西，既没有充足的水和食物，也没有在野外宿营的睡袋。
疲惫不堪的杨帆很想睡觉，可是沙漠的夜实在是太冷了，他身的皮袍子冻得邦邦硬，好像变成了一副沉重的盔甲，如果躺在地上，恐怕不到天亮他就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了，困倦的他只能抱着马颈，依偎着马脖子，像马一样站着打盹。
半睡半醒之中的杨帆被冻清醒了，他醒来时就发现天爱奴并没有睡，她痴痴地站在沙坳里，仰头看着灰蒙蒙依旧风沙不断的天空，虽然夜色深沉，看不清她的模样，可是从那孤寂的背影，杨帆能够感觉到她心中深深的担忧。
杨帆站起来，拍拍身上落的厚厚的一层沙土，举步走过去，这里的气象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四周是连绵起伏高达数十丈的沙丘，风就从沙丘上肆虐而过，发出苍狼一般的嗥叫声，而这沙丘包围的底部却很安静，静静的没有一点风。
杨帆仰起头看，就可以看见灰蒙蒙的“夜空”在头顶隐隐地流动着，其实那并不是夜空，而是狂风卷着沙砾，在沙丘顶上横扫而过的情景。
杨帆拉下蒙面的纱巾，低声问道：“怎么了？”
天爱奴低低地道：“这天气很糟，我担心明早没有阳光。”
杨帆听得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担心和浓浓的恐惧，有些不了解这个一身武功、敢单枪匹马追踪他们来到突厥，又敢在薛延陀城动手杀人的女中豪杰为何突然变得这么胆怯。
他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进入沙漠只有一天的路程吧？就算没有水和食物，我们大不了顺原路退回去，一天不吃不喝也不会饿死，何况咱们还有两囊酒和一些肉干。”
天爱奴轻轻摇了摇头，担忧地道：“你不了解沙漠，如果风不停下来，如果我们见不到太阳和星辰，我们很可能就要迷失在这沙漠里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饥饿恐惧
天爱奴慢慢转过身来，对杨帆解释道：“沙漠里，风向是不定的，这么大的风，一些沙丘会改变形状，还有一些甚至移动了位置，如果我们没有可以确定方向的东西，我们连来路都找不到的。”
杨帆想了想，指指身后道：“我记得咱们是从这一面下来的，明天就沿着方向一直往回走呢？”
天爱奴低低地道：“一直？那只是你想象的一直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走的是不是直线，也许你走上一天，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你又走回到这里了。”
杨帆拍拍脑门，若有所悟地道：“哦……，这就是所谓的‘鬼打墙’？”
天爱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幽幽地道：“我那匹骆驼上面，本来带着好些食物的。”
杨帆听到这里，看着她焦虑不安的样子，突然想起她对自己述说过的悲惨童年，一个瘦骨伶仃的女童，行走在饿殍遍野的荒野里，经受了亲人的遗弃，恐惧着倒毙路旁、成为狼、野狗以及其他难民口中的食物。
杨帆不知道世间有饥饿恐惧症、饥饿后遗症一类的心理疾病，但他突然间就明白了天爱奴为何如此的恐惧、如此的焦虑，他想安慰安慰天爱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杨帆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杨帆只希望明天是有太阳的。
太阳，意味着生的希望！
……
“阿奴，你快看，这里有一根树桩，咱们是不是快走出去了？”
杨帆发现沙土地上有一截树干孤零零地矗在那儿，立即欣喜地赶过去。
“不好说！”
天爱奴也快步赶过来，俯身看了看，喜色消失了，说道：“这是一棵胡杨树。老话说，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半截树桩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的呢。”
天爱奴弯着腰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树桩，抚着比较光滑，少有裂纹和高低不平的疙瘩的一面道：“这一面，应该是冲着南面的，咱们往这边走！”
杨帆没有问她其中的道理，一路而来，他已经知道对于沙漠中求生的知识，天爱奴远比他知道得多，所以毫无异议。
天爱奴从那树桩上敲下一把树干拿在手里，时时回头看看那根木桩，确定自己没有走歪，当那木桩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再也看不见时，就把手里捻散的木刺时时往沙地上插下一根。这一路上，她总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标识，每走一段就做个记号，确保她走的是一条直线。
这已是他们在沙漠中的第七天了。
不幸的是，这几天天气都不好，不是风暴就是阴天，两匹马已经有一匹早在他们进入沙漠的第二天就冻死了，另一匹既无草料喂食，也没有可以御寒的东西，从大前天起就腹泻不止，疲弱不堪。
那天的风暴特别猛烈，刮得两人站不住脚，五步之外就不能视物。
杨帆扶着天爱奴深一脚浅一脚不辨东西地寻找着可以避风的地方，当他们终于赶到一处沙谷时，那匹半死不活的马不知是不是被风沙打痛了眼睛，突然发疯似的从他手里挣开了缰绳，迅速消失在茫茫沙海中。
先前死掉的那匹马，天爱奴采集了一些马肉驮在这匹马背上，准备在万一的时候当作食物，也随着它的消失一并不见了，幸运的是，原本袋囊中就有的水酒和肉干，为了避免吃的时候冻得又凉又硬，都被杨帆揣进了怀里，这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食物。
两袋水酒即便再如何节省，如今消耗的也只剩下半袋，这时的水酒度数虽不算高，也有御寒效果，靠着这水酒，他们能比较容易地克服冬夜的寒冷，可以想见，当这水酒喝光之后，日子该是何等难熬。
肉干也吃得差不多了，天爱奴虽然在赶路时还能保持冷静，可是小时候落下的饥饿恐惧对她影响很大，眼看着食物越来越少，从幼年时起就深深铭刻在她心头的那种恐惧感萦绕不去，让她极为焦虑。
沙漠的冬夜太寒冷了，两个人把一切可以御寒的东西裹在身上都无济于事，失去战马以后，晚上休息的时候他们要紧紧抱在一起，尽可能在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全部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之中，就是在这种紧紧依偎的时候，杨帆感觉得到，其实她没有一回真正能够睡着的。
虽然被她强大的意志强行压抑着，可是那种深藏心底的饥饿恐惧把她童年梦魇般的回忆都勾了起来，她在时刻担心着断粮的那一刻，也许那一刻来临之际，就是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之时，杨帆能够看到她眼底深处隐藏的恐惧。
这样的沙漠之旅，即便是有一位美丽的女孩相伴，也绝对不是惬意的，浪漫的。一路走去，总是无边无际的沙海，似乎永无止境，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恐惧，连一向乐观的杨帆都开始绝望了，他不知道这沙海还有多大，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走得出去。
但是只要他们还能走，就必须坚持，他是男人，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露出崩溃的神情，尽管在这沙漠里天爱奴比他经验更丰富，但是杨帆知道，他现在已是天爱奴的精神支柱，如果他也崩溃了，天爱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会马上断掉。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行走在茫茫无际的沙漠中。
渐渐的，天光又暗了，两个踽踽而行的身影，隐没在远方连绵的沙丘之中……
……
无尽的风暴又来了，这是他们直接穿行于沙漠之中的第十天。
食物、饮水已经全部耗光，两个人又饿又累，尽管这寒冬使得水分的消耗不是那么快，可是饥渴的感觉依旧十分强烈，杨帆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他的嘴唇已经像龟裂的枯树皮。
天爱奴的情形比他还要糟糕，这些天她一直处于恐惧和担心之中，每次进食，她都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小妇人，把食物和饮水的分配精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饶是如此，那些肉干和水酒还是吃光了，当囊中再也倒不出一滴水，袋中最后一片肉干也被吃掉的时候，杨帆看到了她眸底那无尽的恐惧终于显现出来。
“风不会停下来的，我们继续赶路吧，幸好现在是顺风，走得快些，也不会……咳咳，迷了眼睛。”
杨帆艰涩地对她说着，他干渴的喉咙好像塞满了沙砾，一说话就疼。
天爱奴坐在地上，捏着空空的口袋痴痴发怔。
杨帆皱了皱眉，道：“阿奴，我们走吧！趁着我们还有力气……”
“走不掉了，粮食吃光了，我们会死在这里的，饿死……饿死在这儿……”
天爱奴不光声音在发抖，连身子都发起抖来，她的身心整个儿都沉浸在无尽的恐惧当中，童年时亲历亲见的种种人间惨剧，种种刻骨难忘的恐惧本来一直被她埋藏在心底，这一刻统统涌现出来。
杨帆皱了皱眉，他知道天爱奴为何而恐惧，可是他无法想象，也想象不出天爱奴童年所遭遇的那一切，对她造成的精神创伤究竟有多大。眼前天爱奴所表现出的那种彷徨无助，那种极度的恐惧，他无法理解。
而此刻的天爱奴，仿佛已经回到了那个悲惨的童年，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饥饿、无助，被亲人抛弃，被无数人当成食物一样觊觎的瘦弱女童，被无尽的恐惧包围起来。
“阿奴！”
“走不掉了，我们会饿死，我们都会饿死……”
天爱奴好像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杨帆皱了皱眉，突然硬把她拖起来，天爱奴吃惊地看着他，杨帆大声道：“走！继续往前走！说不定我们马上就能走出去了，我就不信这沙漠还没有边了，走！继续走！”
天爱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被他拖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风，越来越大了，只是片刻的工夫，两个人又被卷进了滚滚黄沙，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中间曾经停下来，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相拥在一起睡了一阵，他们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他们继续踏上无尽旅程的时候，风似乎小了些，但是又饥又渴的两个人几乎已走不动一步。
“没用了，我们会饿死在这里的……”
天爱奴原本灵动的双眼有些呆滞，她唯一能重复的就只有这句话，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只有“要被饿死”这一个念头。杨帆已经没有力气反驳她了，他就像一具移动的僵尸，用坚强的意志强迫着自己的双脚一前一后地挪动着。
除了饥饿还有寒冷，原本很厚实很挡风寒的袍子现在已经起不到多少保暖的作用了，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散发不出多少热量，极度的寒冷似乎能一直渗到人的骨髓里去，杨帆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冻得僵硬了，现在不只是天爱奴，就连他也已经绝望。
忽然，杨帆脚下一软，一头栽倒在沙丘上，被他拖着手臂的天爱奴也随之跌倒，两个人从沙丘上骨碌碌地一直滚到丘底。杨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只跪起一条腿，就觉得眼前一黑，重又扑倒在沙地上。

第二百五十八章 君爱奴
天爱奴没有挣扎，她就静静地躺在杨帆身边，满面的尘土，容颜憔悴，皲裂的嘴唇泛着血丝，可是看起来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清秀。
“二郎，别费劲儿了……”
她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清晰，不复那种痴痴的感觉，杨帆不禁转头向她看去，天爱奴眼中那种迷惘和恐惧不见了，眼神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清明。
她仰着脸，看看阴沉沉的天色，听着那呼啸而过的风声，忽然向杨帆笑了笑，笑容很恬静：“我们真的要死了……”
这一回，杨帆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倔强地挪过去，抱住她的身子，想要把她拖起来，可是他的力量也已几乎耗光了。
“二郎，你知道吗？”
“嗯？”
杨帆低下头，天爱奴无力地偎在他的怀里，轻轻抬起手，抚摸着他被沙砾打磨得有些粗糙的脸颊，柔弱地道：“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喜欢了你呢。”
杨帆想笑，可他只是咧了咧嘴，感觉到一阵嘴唇皲裂的痛楚，他的脸颊麻木得已经无法笑出来了。
“是真的。”
天爱奴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轻轻地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牵挂他，惦念他，喜欢知道他的事情，喜欢打听他的消息，喜欢看着他，喜欢想着他……”
天爱奴说到这里，轻轻张开眼睛，凝视着杨帆，柔柔地道：“这大概就是喜欢了一个人吧。二郎，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点？”
杨帆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天爱奴笑了，那张满是灰尘的小脸，笑起来仿佛一朵静静绽放的昙花般幽谧而圣洁：“我曾经说，人不爱奴，天爱奴！可是今天……老天也不爱我了……”
天爱奴微微转过头去，望了望那灰蒙蒙的天空，又转向杨帆，凝视着他的脸颊，手指轻轻蹭过他颌下硬硬的胡茬，低低地道：“幸好，还有你爱我，你是真的爱我吧？”
杨帆用力点了点头，嗓子眼发哽，眼角热热的。
天爱奴放心地吁了口气，轻轻地道：“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吧，希望……你能走得出去。我只求你……把我埋了，埋深一些，我不想被人或者鸟兽……吃进肚子……，我怕……真的好怕……”
沙丘下，天爱奴睡着了。
这几天，其实她一直都没有睡着过，当她彻底放弃的时候，那心魔便也不生作用了，她已坦然接受死亡。她只是睡着了，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是她这一睡，很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杨帆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欲哭无泪。
不知什么时候，风改变了方向，杨帆并没有察觉，他也没有走出去的意志了，如果两个人注定要死在这沙漠里，那么就让他们死在一起吧。
杨帆把天爱奴轻轻放下，抽出了腰间的刀，他想趁着还有一点力气，掘一个深深的坑，把他和天爱奴都埋在里面。
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他曾经为妞妞的娘掘过坟墓，那时的悲凉与此刻的心情却是完全不同的，现在，他是在为自己掘墓。
“嚓！嚓！嚓！”
呜咽的风中，只有冰凉的刀锋插进沙土的声音，枯燥、单调，带着凛凛的寒意。
风似乎柔了一下，扑到他的脸上，隐隐有些凉意。
不是寒，真的是一种凉意。
杨帆用掌背轻轻擦了一下脸颊，感到一抹涩涩的湿意，“我流泪了么？”杨帆停下刀，抬起脸庞，又是一片东西粘到了脸颊上，迅速化成一抹湿痕，杨帆怔住了，怔了半晌，突然丢下刀子，手脚并用地往沙丘上爬去。
杨帆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沙丘，风扑面袭来，凉意！真的是凉意，湿湿的凉意！
一瓣雪花再度扑打到他的脸上，杨帆抚摸着脸颊，突然大笑起来。
他笑着，整个人往后一翻，骨碌碌地滚下了沙丘，冲到天爱奴身边，抱起她，大声疾呼：“阿奴！下雪了！下雪了！我们已经走到边上了，快出去啦！阿奴？”
阿奴的身子似乎都要冻僵了，任凭杨帆大声呼喊，依旧不言不动，她的意识已经安眠了，除了细不可察的一缕呼吸，她现在已经与一具尸体没有两样。
杨帆拍拍她冻得梆硬的脸蛋，喊道：“阿奴！阿奴！”
天爱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饿极了、渴极了，也困极了，她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食物的恐惧，她想就此长眠在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里。
雪，真的来了。
越下越大，一些雪花被风刮着，卷到这沙谷里来，虽然不多，却带来了希望。
可天爱奴依旧没有醒……
……
天爱奴睡着了。
她已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饥渴，也感觉不到恐惧。梦里，她依稀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她在院子里快乐地追着小鸡，轰得它们“叽叽”叫着跑来跑去。
阿娘端着一碗热粥追在她的后面，又笑又气地嗔骂着她，要她停下吃东西，她忽然嗅到一阵香气，马上就觉得饥肠辘辘了，于是乖乖停下来。
那粥很香、很甜，她捧着碗，大口地吞咽着，忽然，一大片蝗虫铺天盖地地飞来，大地龟裂、树木啃光，碗里的粥突然一滴都不剩了，整个院子都破败下来，空空荡荡……
“不要！”
天爱奴惊叫一声，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发现，她还躺在冰冷的沙漠里，躺在杨帆的怀抱里，杨帆半蹲着，抱着她，他的手腕正贴在自己嘴边，天爱奴感到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
“你……你……”
天爱奴一下子明白了：“他在救我！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他的血救我！”
杨帆见她醒来，惊喜地道：“阿奴！我们有救了！我们已经走到边缘了！你看，你快看，下雪了，真的有雪花！”
天爱奴根本没有看天空，也没有去感觉究竟有没有雪花，她一头扑进杨帆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怕死，她怕的其实也不是饥饿，她怕的是那种在饥饿之下已彻底泯灭了的亲情和人性！在那饥饿之中，人都变成了野兽，人吃人，甚至吃自己的亲人。她忘不了被自己的父亲推进枯井时那无助、恐惧、悲伤与绝望。
那一幕，成了她无法征服的心魔，一直深深地埋藏在她心底！
这一刻，那心魔终于被杨帆的鲜血彻底消灭，她心底的坚冰终于融化，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是心结终于解开的泪，压在她心头的沉甸甸的重负终于解脱了。她哭得死去活来，好像这么多年的苦，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
筋疲力尽的两个人重新站了起来，相互搀扶着，迎着雪花飘来的方向走去。
其实，有两件事杨帆并不明白。
一个是他的血液并不能为天爱奴解渴。倒不是人们惯常以为的血液含有盐份的问题，血液中才有多少盐份，那里边百分之九十多都是水分，问题是，除非你割破动脉，把你全身的血都灌给别人喝，否则那点水分根本不足以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可是，天爱奴其实主要崩溃于她的意志，当那热的血浆把她唤醒的时候，当她看到杨帆甘愿为她舍却生命的时候，她的心结得以解开，也就有了求生的意志和勇气。
杨帆所不知道的第二点是，沙漠里并不是永远不下雪的，下雪的区域也并不一定就是在沙漠的边缘，但是幸运的是，他们的确已经走到了沙漠的边际。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又走了大半夜的时间，脚下的沙地上白蒙蒙一片，已经积了一层雪。他们吃了一些雪，补充了水分和体力，继续往前走，当两个人都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们的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前方是一片戈壁，戈壁上有一片毡帐，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倒在柔软的雪地上，那颗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
飞狐口，是突厥人南侵陇右的第一道关隘，白亭守军共有一万五千人，其中有五千人驻扎在飞狐口，另外一万人驻扎在明威戍，明威戍前面有休屠泽、日亭海两处湖泊，通过马城河与凉州相连。
长城是依据地理形势修筑于明威戍的，这里才是凉州守军的第一道坚固防线，不过由于明威戍前方有两个湖泊，周围的水草很是丰美，有一些隶属于大唐的小部落在此生活，所以唐军把第一道防线延伸到了飞狐口，除非有大股突厥军队赶来，否则小股军队或者马匪是无法由此进入，袭掠边民的。
飞狐口是贺兰山脉绵延至此形成的一个缺口，由于缺口较大，两侧的山势至此也比较平缓，要在这里修筑城堡把两山连接起来的话需要动用庞大的人力物力，耗费大量的财力，因此这里迟迟没有倚山势修筑城堡，否则凉州的第一防线早就设在这里了。
飞狐口夹两山驻有军营，有守军五千人，专为应付小股前来袭掠的突厥部落和马匪而设，守将是一位鹰扬郎将，名叫徐义生。徐郎将今年三十出头，眉目英朗，颌下三缕微须，看起来风度翩翩，有几分儒将风采。
此刻，徐义生正背着双手，狐疑地绕着捆绑至面前的几个突厥人转着圈子。
这几个突厥打扮的人正是高舍鸡、熊开山和言知何等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问情
高舍鸡双手被反绑于身后，焦急地道：“徐郎将，我们所言句句属实啊，你不是验过了我们的腰牌么？”
徐郎将摆摆手道：“你们是不是真的我军斥候，等到鄯州来人证实后就知道了，放心吧，真相未明之前，我只是限制你们的自由，并不会亏待你们的。”
高舍鸡急道：“突厥大军正在日夜兼程，顷刻便至，他们都是骑兵，并不比我们慢上多少，这里无险可守，守军得赶紧退守明威戍才成啊！”
徐郎将“嘿嘿”地冷笑两声，道：“你们的腰牌倒是不假，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抓到了我们的斥候，冒充我们的人，想把本将军逛走，以便抢掠本地牧人呢？本将军负有守土之责，岂能听你只言片语，便擅弃职守？”
熊开山顿足道：“郎将若是担心这一点，可以马上通知大小部落全部迁回明威戍，这些部落都走了，我们如果是贼还能掳掠什么？”
徐郎将翻了个白眼儿道：“部落迁徙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拖家带口，耗损巨大，如果消息不实，诸部落谁来安抚赔偿？上司的诘问谁来应对？擅离职守的罪责谁来承担？”
言知何不是军人，可不管他官儿多大，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消息给你送来，你这狗官还要猜疑不定，那你就不怕消息属实，突厥大军压境时，把你们一口吞掉么？”
徐郎将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道：“混账东西，你敢这么对上官说话？”
言知何把胸一挺，道：“老子可不是你手下的兵，怕你何来？”
“你是什么人？”
“老子是马匪！”
“嗯？”
徐郎将的目中陡地露出凶光，高舍鸡赶紧道：“他们几个是被我们找来帮忙的。”
徐郎将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斥候么？咱们的斥候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居然有钱收买马匪？”
熊开山气得翻白眼，顿足道：“这些事，我们一时也说不清楚，可我清楚，突厥大军就快来啦，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
徐郎将冷笑道：“两天前本郎将就收到消息，突厥人的确对我们边军发动了进攻！”
高舍鸡双眼一亮，忙道：“你已经知道了？”
徐郎将傲然道：“当然，突厥人在攻打居延海，而不是白亭，哼！你们是想浑水摸鱼吧？”
高舍鸡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他们是佯攻居延海么？你怎么还要上当！”
徐郎将冷笑，指指他们道：“你是叫我不要相信烽火讯号，而是相信你们几个不知是马匪还是斥候抑或是突厥奸细的话？”
徐郎将不等他再回答，便把脸一板，挥手道：“把他们几个押下去，送凉州府处置！”
候在帐中的士们立即拖起高舍鸡等人退下，高舍鸡急得跳脚大叫：“郎将！郎将啊，无论如何，你也该派人打探打探虚实啊，郎将……”
帐中一空，徐郎将背负双手踱了一阵，唤道：“来人！”
帐口亲兵走进一人，抱拳道：“郎将！”
徐义生道：“派几个弟兄进山口打探打探。”
副将萧凝风问道：“郎将相信他们的话？”
徐郎将沉声道：“兹事体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几个人摸进山里瞧瞧去。”
……
天爱奴悠悠醒来，就感到一股浓浓的暖意扑面而来，她睁开眼睛一看，就见面前不远处生着一个火堆，杨帆坐在火堆旁，正把两块干牛粪夹到火堆里去，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着他的脸颊，忽明忽暗的好像照在刀锋之上。
经过雪原大漠两个多月的风沙磨砺，经过这么久的颠沛流离，杨帆消瘦了许多，可是整个人也因此淬炼得更加精悍，气势有些锐烈。他的头发蓬乱着，颌下与鬓角上许久没有刮剃的髭须乱发，让他的英俊中多了几分属于男人的野性。
悄悄地看着他，天爱奴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羞意，她想起了垂死之际对杨帆的表白。她很想就此闭上眼睛，不要再睁开来，免得面对他时的那种尴尬，可是目光掠过杨帆的手腕，看到那里缠绕的布条，忽然想起他的伤势，不禁“啊”的一声轻呼出来。
杨帆霍然扭头，欣喜地道：“你醒了？”
“嗯！”
天爱奴身上依旧穿得整整齐齐，但她还是害羞地把柔软的羊皮袄往肩上拉了拉，低声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杨帆道：“没什么，一点小伤。看到毡帐时，你就晕倒了，我也拖不动你，是一路爬到毡帐里，托人把你救回来的。方才我已喂你吃了一碗青稞糊糊，现在好些了么？”
“嗯！”
天爱奴依旧柔柔地答应着，问道：“这是哪里？”
杨帆道：“这里已经算是白亭管辖的范围了，这是一个羌人部落，穆恩和沐丝的人马走的是另一条路，不会经过这里，但是朱图的大军从戈壁里来，却一定会经过这，我想劝他们赶紧举族迁徙离开这儿。不过我方才同他们的人谈了谈，他们的汉话说得太不利索，我又不懂他们的语言。”
“这个我行！”
天爱奴翻身坐了起来，想了想道：“游牧于白亭一带的羌人么，那对我大唐倒是比较忠心的，他们的头人在哪，我去见他们！”
天爱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杨帆忙扶住她，道：“你不用急，他们大致也听懂了几句，已经去找他们的首领了。”
天爱奴听了放心地坐下来，她的身子还是比较虚弱，一站起来就耳鸣心跳，现在确也不适宜再有运动。
听说这里是白亭所属的一个羌人部落，天爱奴还是比较放心的。羌人在西域一带是一个大民族，其族人比吐谷浑或突厥这种曾经称霸一时的王国其实还要众多，但是羌人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组织非常松散，为了争夺草原，各羌人部落之间也是常年征战不休。
所以，他们后来分别被吐谷浑和突厥所统治，羌人和突厥人之间的矛盾一直很大，吐谷浑与羌人之间也曾有过矛盾冲突不断的时候，不过后来几代吐谷浑王渐渐注意融合和拉拢，使得羌人渐渐归心。
后来唐人与吐谷浑作战的时候，许多羌人部落纷纷杀了唐官投奔吐谷浑去了，唐人在这里实在是谈不上“人和”，不过现在吐谷浑已经被吐蕃吞并，连吐谷浑王族都沦落成了二等公民，那里已经不具备对羌人的吸引力。
目前，依旧留在唐人统治区的各个少数民族最亲近汉人的就算是羌人了。眼下，唐人统治区有大批的粟特人、突厥人、吐蕃人、羌人等归附的游牧部落。官府正试图改变他们游牧习惯，让他们尝试农耕，彼此间由此产生了一些新的矛盾。
让他们弃牧从耕，不仅仅是一些坚持传统的牧人接受不了，他们的头领更是无法接受，因为一旦农耕成为他们的主要生产方式，他们对整个部族的统治大权就会受到动摇，很容易被官府接收过去。
不过，这种矛盾目前主要集中在归附的粟特人和突厥人部落，羌人比较早的时候就已经熟悉农耕了，而且不存在突厥人和粟特人那样强硬的部落统治阶层，所以目前来说，西域各个少数民族里面，同唐人关系最和睦的就是羌人。
“二郎，我……”
天爱奴重新坐下，一时无言，想跟杨帆说点什么，又觉有些羞涩，不与杨帆说点什么，帐中又静得让她发慌，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刚刚张口唤了一句，杨帆已然递过一只木碗，道：“再喝点糊糊吧，里边加了一点肉糜，咱们饿了几天了，先让肠胃适应一下。”
“哦……”
天爱奴的话被打断了，乖乖接过木碗，小口小口地抿着那熬得稀烂的粥，她总觉得，似乎该跟杨帆说点什么，至少……她已经对杨帆剖白了心意。
其实这情意在她心里也一直是朦朦胧胧的，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才陡然清晰起来。而今，她已经对杨帆说过了，杨帆当时也用力地点过头的，她对这一幕记得很清楚，她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与往常有些不同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似乎和杨帆反而更生疏了。
以前她见到杨帆的时候，杨帆总会找机会对她油嘴滑舌一番，可是现在他们共同穿越大沙漠，饮则同囊，睡则相拥，又经过垂死之际的那番表白，他本该对自己更亲近些才对，为什么他却像在躲避着自己似的？
天爱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而会瞟上杨帆一眼，杨帆依旧面向火堆，加着牛粪、木柴，神态不复方才她未醒时的轻松与自然，他的那种专注仿佛是装出来的，就怕与她面对或交谈似的。
天爱奴渐渐不安起来，莫非……他当时只是敷衍我？
这样一想，天爱奴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无比恐慌的感觉，幼年时被至亲的人抛弃和伤害的梦魇一直影响着她，她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也不敢放心爱上任何人，直到她绝望地等待死亡的时候，杨帆用他的热血解除了她心灵的魔咒。
所以，天爱奴是把压抑郁积了十余载的情感一下子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那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爱，那是一种狂热、一股她根本无法再左右自己的力量，可是杨帆的态度，让她莫名的恐慌起来：“难道……他其实不喜欢我么？”

第二百六十章 敌骑至！
天爱奴很饿，碗里的粥很香，可她忽然没有胃口吃下去了。她放下碗，盯着杨帆的侧脸，紧张地问道：“二郎，你……”
“啊！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出现在漠北，是奉了姜公子所命么？”
好像杨帆早就在等着她说话，天爱奴刚一开口，杨帆的问题便脱口而出，说得又快又流利。
天爱奴凝视着他，凝视了许久，直到杨帆心虚地移开目光。
天爱奴在心底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从来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女孩子，她知道杨帆是有意岔开话题，不过她已不想追问了，也不敢追问了。
不问清楚，她心里就可以存有一丝幻想，她担心问了，会让这幻想破灭。这个女孩，从来也不像她的外表表现的那么坚强。实际上，从她敲开那层既在伤害着她，也在保护她不受新的伤害的硬壳之后，她就变得比以前更加敏感和脆弱了。
沉默了很久时间之后，天爱奴轻轻说话了：“我对你说过，公子和沈沐属于一个很大很大的家族，实际上，它是由几个很大很大的家族联合起来建立的，目的是希望这个游离于他们家族之外的势力，从外面、从暗中保护整个家族的安全。
就像有太阳就有月亮，有白天就有黑夜，这个势力也分为明、暗两支，其实这明的一支，相对于那些大家族本身来说，它也是隐在暗中的，只是没有它暗的一面更加神秘、更加叫人不可捉摸。”
杨帆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微生起一丝愧意，他当然知道天爱奴已经看破了他的心意，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爱奴。
接受她的爱么，那婉儿怎么办？
杨帆知道天爱奴是个可爱的女孩，甚至在他没有爱上婉儿之意，曾不止一次想入非非，把她幻想成自己的女人，可是如今叫他接受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两个女人，所以他只能逃避。
天爱奴仍在解说：“这支势力，明的一支称为显宗，宗主就是姜公子。姜公子当然只是一个化名，沈沐同样只是一个化名。这支势力暗的一支叫隐宗，隐宗的宗主就是沈沐，按照规矩，隐宗是服从、辅佐显宗的，只有一些显宗不方便出面的事，才叫他们去做。可是……”
天爱奴轻轻吸了口气，道：“要做事，就要有钱、有权、有人，如果有些事连显宗也不方便去做或者无法去做，它的难度就可想而知，而隐宗要去做这些事，就必须给他们很多钱、很大的权力和很多的人手。
隐宗要保持它的隐秘，才会拥有那些世家和显宗所不具备的优势，因此即便是在显宗和那些世家里面，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也是极少数，这样一来，隐宗想干些什么，如果他们自己不说，别人就很难知道。
隐宗拥有大量的金钱、大把的人手和权力之后，又拥有其他任何势力都比不上的隐秘优势，让人无法摸清它的深浅，也不知道它在干些什么，那么这隐宗的宗主还会甘心做显宗宗主一个唯命是从的手下么？”
杨帆听着，忍不住插嘴道：“姜公子认为沈沐背着他在做一些未经他许可就在做的事，或者……在发展他自己的势力？”
天爱奴瞟了他一眼，低低地道：“公子本来只是怀疑的，所以叫我来看，现在……我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此话怎讲？”
“公子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在朝在野，都有许多大臣名士、豪门世家为他所用，可你叫公子仓促之间抽调一支可以纵横陇右的武装，叫他一句话便从一个突厥部落抽调数千兵马，叫他安排数千人随意出入吐蕃、河西和突厥，他也根本办不到。可是沈沐做到了，他一定正在陇右发展他自己的势力，经营他的人脉，打造他的地盘……”
杨帆的眉微微地蹙了起来，天爱奴看着他道：“所以，我当初不太赞成你跟沈沐走在一起。没错，沈沐能给你很多东西，可他现在虽然悄悄发展了许多自己的势力，但他还没有力量同公子抗衡。毕竟，公子的权力是家族给的，而沈沐现在还离不开家族，否则他就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来支撑他铺开的这些摊子。”
天爱奴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公子也很欣赏你的，如果我跟他说说，沈沐能给你的，他一样可以给你，甚至……更多！”
说到这里，天爱奴眸中忽然闪过一抹极隐晦的羞涩，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如果公子愿意重用杨帆，那么只要他开口，公子就会把自己送给他吧？毕竟，她只是一个小丫环，而豪门中赠送美婢俏伎于友人和重要下属乃是寻常之事。
“阿奴，你不能说……”
杨帆摇了摇头，天爱奴眉梢轻轻一扬，等着他的解释。
杨帆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沈沐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对他所代表的家族的侵害。他的力量越大，对家族就可以进行更好的保护。”
天爱奴道：“这，就不是我们可以考虑的事了。就像突厥，大叶护默啜也罢、骨咄禄的那些亲生儿子也罢，他们都希望突厥更好更强大，可是他们之间会因此放弃争权夺利么？”
杨帆有些焦躁起来：“姜公子所思所虑，都只是为他们自己的家族在打算。”
天爱奴好笑地望着他道：“难道沈沐是为国为民？”
杨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目光比姜公子要长远，不管他的本意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但是他的做法，是对他自己、对他背后的家族、对国家、对黎民百姓都有益无害的。
阿奴，你一路西来也看到了，西域比起中原本来就困苦许多，这里的百姓生活得很艰辛，沈沐的所作所为如果成功，这儿就能稳定下来。千秋万代的事我不敢想，也没那个能耐，可是哪怕只让这儿稳定百余年，那么咱们就能让两代、三代的人好好地生活在这儿，免于战乱之苦！”
天爱奴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杨帆看了她的表情，更加焦急起来：“不错，沈沐能给我的，姜公子也能，可我要拿，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天爱奴幽幽地道：“你不想让我对公子说么？”
杨帆急切地点头道：“是啊，不能说！如果姜公子知道了，他与沈沐之间必有一番明争暗斗，进而影响陇右……”
天爱奴懒得听他后面再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小女子已，心眼儿小得很，哪里装得下整个天下，哪里装得下万千黎民？那小小的一颗心，只能装得下一个男人而已，她的男人叫她不要说，那她不说也就是了。
天爱奴低声道：“你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好了！”
“……进而影响陇右的局势，到时候刀兵四起……呃？你说什么？”
杨帆欣喜地道：“真的？”
天爱奴轻轻垂下眼帘，幽幽地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杨帆听得心中一阵惭愧，貌似在沙漠里的时候，他也曾经答应过人家什么来着。
杨帆迅速驱散心头的愧意，说道：“阿奴，陇右数十万军民若得平安，都是你的功德！”
天爱奴不说话，只把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瞟着杨帆。
杨帆抵受不住了，轻轻地道：“我……也谢谢你！”
天爱奴的唇角轻轻地向上勾了一勾。
当年，她被亲生父亲推进井底，又扔下许多瓦砾砖头试图把她活埋的时候，她还是个七岁的女娃儿，她头上流着血，脸上流着泪，双手十指都磨出了血，还是从井底爬了出来。
逃难路上，多少人扑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爬起，她还是咬着牙，啃着树皮、吞着观音土，一步步地挪出了重灾区。
她可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女孩。
就是要他欠着情，情欠多了就是债，而债是要还的。
这时帐帘儿一掀，几个穿皮袍、戴皮袍的汉子夹着一片风雪走了进来。
“你是唐人的斥候？你说突厥人要由此进攻白亭？”
众人中间，一个眉梢顶雪、赤红脸庞的中年壮汉把一双凛厉的大眼看定了杨帆，用很标准的汉话沉声问道。
……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续阴了多日的天空晴朗了。
白雪皑皑，远方雪原上，忽然影影绰绰出现一群黑点。
黑点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原来是一队披挂整齐的大唐边军将士，一式的轻便牛皮铠甲，外罩红色半臂战袍，鲜明的头盔上是鲜明的火红盔缨，在白雪覆盖的雪原上，就像一团烈火般醒目。
飞狐口守将徐义生带了一群亲兵出来行围打猎了。连着好几天的坏天气，时而刮风，时而下雪，时而狂风夹着暴雪，徐郎将在营寨里闷了多日连房间都不大出，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晴天，他趁机带了一群亲兵出来行围散心。
策马雪原，说不出的畅快，徐郎将的心情也为之大好：“哈哈，一连好几天的风雪，真是把人憋坏了，这样策马驰骋，当真快意无比！”
一个亲兵笑道：“连着好几天的风雪，咱人受不了，那些野兽更受不了，如今好不容易放晴了，正是那些野兽出来觅食的时候，以郎将的神箭，咱们今天一定能满载而归。”
徐郎将放声大笑，用长弓指着那亲兵道：“就你小子会说话，哈哈！今儿咱们猎几头鹿回去，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他刚到这儿，一名四下瞭望的士兵突然叫了一声：“郎将，那边有动静！”
徐郎将还以为那士兵发现了什么野兽，反手便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扣在弦上，循声望去，口中说道：“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士兵双手一按马鞍，竟然纵上了马背，手搭凉篷，眯着眼睛往远处望了望，大声叫起来：“有人！好多人！”

第二百六十一章 谷口血
徐郎将一听脸色陡变，几个亲兵纷纷提马围了过来，有人急道：“前方情形不明，郎将三军之首，不能出什么意外，咱们还是快快回营吧！”
徐郎将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来的人是谁还不知道，就叫老子做个望风而逃的丧胆将军么？哼！”
徐郎将提弓在手，略一沉吟，吩咐两名亲兵道：“去！看个仔细，自家小心一些！”
“得令！”
两个亲兵答应一声，便拨马向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迎过去。
徐郎将瞧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一片，心中也是暗惊，不过从那黑点移动的速度来看，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徐郎将便耐住了性子，等着亲兵去探个仔细。
那两名亲兵一驰到对方阵营近前就发觉不对了，对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骑马的有乘车的，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要进攻他们的突厥军队，壮着胆子又接近过去，迎住对方一问，居然是游牧于本地的牧人，他们的大首领曾到飞狐口多次拜谒过徐郎将的，他们都认得。
两个亲兵赶紧叫对方先原地停下，带了几个人往回赶，远远看见那两个侍卫引了几个人回来，徐郎将身边的亲兵不待吩咐便跳上了马背，眺望着远处那两人的手势，然后又坐回马背，对徐郎将道：“郎将，不是敌袭！”
徐郎将暗暗松了口气，说道：“走！过去看看。”说罢催马迎了上去。
“他们是什么人？”
眼看两名探查情况的亲兵冲到面前，徐郎将便勒马问道。一名亲兵呼呼地喘着粗气道：“郎将，他们是在西北方向游牧的炎耳羌人部落。”
徐郎将一怔，道：“这大雪寒冬的，他们这是要迁徙到哪儿去？”
那亲兵呼呼地喘息着道：“不是迁徙，是要逃回明威戍！他们说……说突厥人就要攻来了，至少十万大军。”
徐郎将的脸色变了，失声道：“谁说突厥大军将要来袭？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这句话已经不是问他的亲兵了，而是直接瞪着随他亲兵回来的三个牧人打扮的骑士。
“徐郎将，这是在下打探到的消息！”
那三人中一个提马上前几步，朗声答道。这人是一位微髭少年，容貌英俊，顾盼之间很有几分气势，徐郎将见了，原本打算叱啧的语气便缓和了一些：“你是什么人？”
杨帆探手入怀，几名飞狐口士兵立即端起了弓，张弓搭箭瞄准了他。杨帆放慢了动作，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枚鱼符，举在空中亮了亮，表示这不是武器，随即扬手一掷，高声道：“郎将请看！”
徐义生一探手把那枚令牌抓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似乎是……禁军中的腰牌？”
徐义生是边军守将，这京城禁军中的专用腰牌，他是不大熟悉的，从那制式、花纹、材料上，他能认出这是禁军将校穿行宫中所用的特制腰牌，但是对于百骑的存在，并不是每个边关将领都了如指掌的。
杨帆道：“正是！在下是羽林卫中‘百骑’侍卫杨帆，奉圣命赴西域公干，恰巧打听到突厥人的机密。此前我已派了人先来飞狐口示警，不知郎将可曾接到警讯？”
徐郎将的脸色有些凝重起来，问道：“你曾派人来？什么人？”
杨帆道：“在下曾让鄯州斥候高舍鸡、熊开山等人先来示警，郎将已经见过他们了？”
徐郎将的眼角轻轻抽搐了几下，道：“是有这么几个人，本将军不甚相信他们的话，已经把他们押去凉州确认身份了。”
杨帆急道：“徐郎将，你可知道我们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掌握了突厥人的确切情报？你……你居然不相信他们的话，突厥大军随时都可能出现，你可知道一旦延误了军机，将有多少百姓受害？就是你驻扎在飞狐口的五千军卒，都未必能安全退回明威戍！”
徐郎将道：“消息属实？前几日我刚刚收到居延海烽火讯号，有大股突厥人袭击居延海，难道他们又分兵袭我白亭不成？”
杨帆大声道：“高舍鸡不曾禀报将军，突厥人攻打居延海实为佯攻么？”
徐义生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他派往山中探察动静的斥候还没有回来呢，委实无法判断他话中真假。可是杨帆再次向他确认突厥大军将至，而且他还有禁军的身份，徐郎将实在不敢等闲视之了。
徐郎将沉吟半晌，突然一拨马头，大喝道：“立即回营！”
杨帆叫道：“将军且慢！”
徐义生勒马回头，冷声道：“怎样？”
杨帆道：“此刻从容撤返明威戍，怕已来不及了。将军可一面派人分赴各部落示警，一面派人飞骑赶回飞狐口点燃‘烽烟’以呼援军。”
徐义生变色道：“敌踪未现，你叫本将军听你一面之词，就把游牧诸部统统撤回明威戍，再点烽火传报边城，嗯？若是情报不确，这误传军情、劳师动众之罪，谁来承担？你想让本将军烽火戏诸侯么？”
杨帆也火了，他九死一生才闯到白亭，不想这飞狐口守将如此不敢任事，误信军机固然不妥，可是这信与不信的后果，孰轻孰重还分不清么？
杨帆怒道：“误信军机、虚惊一场事大，还是贻误军机，折损军民罪大？徐郎将，你好糊涂！”
徐义生大怒，一圈战马，手按剑柄，森然道：“本将军戍守边墙十余载，劳苦功高！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后生小子来教训我？”
伴在杨帆身边的天爱奴一见他按剑，也不禁伸手扶住了腰畔长剑，她这一动，那数十名飞狐口士兵登时捉刀的捉刀，张弓的张弓，双方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那陪同杨帆和天爱奴过来的炎耳部落牧人一见双方这架势，不知道双方既然皆是朝廷中人，何以要大打出手，吓得他连连摆手，出言劝和。
就在这时，侧方山口内突然奔出一个人来。
这人身上反套着一件羊皮袄，羊皮袄肥大的直垂至臀下，因为是反穿着，羊毛在外，若是伏在雪中不动，很难叫人看清他的存在。他的双腿都绑着皮护腿，皮护腿一直高延至大腿，用宽宽的牛皮带一圈圈地牢牢绑在腿上，如此一来雪中跋涉时才不虞让雪灌入靴筒。
这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山坳，忽然瞧见前方有人，顿时大喜，再看他们装束，认得是自己弟兄，不由放声高呼道：“快救我！后面有突厥追兵！”
正在僵持的双方听到这声随风飘来的惊呼，不禁一起扭头看去。
“是古舟，快救他！”
徐郎将看清那人正是自己亲兵之一，不由惊呼一声，几乎与此同时，几名亲兵已快马扑了过去。
“嗖嗖嗖！”
十数支利箭从谷中射出来，利箭破空，发出凄厉的呼啸。
古舟惨呼一声，肩头重了深深一箭，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他强忍痛楚爬将起来，继续向自己人这边飞奔。迎上去接应的几个亲兵一见谷口出现突厥人，早就握在手中的弓箭迎面射去。
那几个冲出谷口的突厥兵也未料到这谷口竟有这么多人，稍一愣怔的工夫，唐军的箭就到了，两个突厥兵躲闪不及被射下马去，其余的突厥兵立即驱马散开，纷纷以弓箭还击，双方就以谷口为阵地开始了对射。
“怎么回事，这些突厥人是从哪儿来的？”
徐郎将策马迎上去，俯身向古舟追问，古舟肩头插着一支长箭，他忍着剧痛对徐郎将道：“郎将，有大队突厥人马到了，我们正撞上突厥人的前锋斥候，兄弟们怕是都死了……”
徐郎将惊道：“有多少突厥人？”
古舟道：“我们伏在山坳中，只见黑压压一片，还未估算出他们人数，就被他们派在前面的斥候发现了，一路追杀，只有属下一人逃了回来！”
说到这里，古舟咬着牙一使劲，一下子拔下了肩头利箭扔在地上，大声道：“这是突厥斥候骑兵，大队人马还在后面，将军快回飞狐口！”
徐郎将抬头往谷口看去，只见对方影影绰绰，似有数十人之多，脸上不禁火辣辣的。先后两次有人示警，他始终犹疑不信，现在突厥人就在眼前，他就像被人当面掴了一记耳光，真是又气又悔。
徐郎将挂好弓，“刷”地一下抽出佩刀，大声道：“古舟，梁四，你们两个速回飞狐口给老萧传个口信儿，让他点燃烽火，全军撤防明威戍。”
古舟惊道：“郎将，你要干什么？”
徐郎将狞笑道：“不过是区区数十人的突厥探子，老子把他们都宰了！”说完一催战马，已经向谷口扑去。
这时，那炎耳部落的牧人看见突厥人果然出现，已经飞也似的逃回自己部落去了，候在原地的部落牧人听他叙说经过，再瞧远处谷口双方激战的情形，登时为之大乱，整个部落立即加快速度向南逃去。
徐义生从军十余载，镇守飞狐口已有四年，在军中虽一向独断专行，御下却很宽厚，所以甚得三军爱戴，一见他亲自冲上去了，他的亲兵都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古舟跺跺脚，正想向逃得散乱的羌人强征一匹马代步，忽见一个侍卫被突厥人一箭射穿咽喉堕于马下，赶紧便抢过去拉住那匹马，翻身上马，与另一个侍卫一齐往飞狐口逃去。
“咱们怎么办？”
天爱奴攥紧了剑柄，一双清丽的目光水一般绕在杨帆的身上……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夺帅
眼见那徐郎将如此刚愎自用，先是不敢任事，对他们通报的消息不予置信，以致贻误了战机，现在又以三军统帅的身份亲自上阵，以身涉险，杨帆不由大光其火。
天爱奴劝道：“边军守将大都如此，识字不多，读书很少，全仗一身武勇晋职受官。何况他先前不信你，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不厮杀一阵他如何肯走？”
杨帆气得口不择言道：“真他娘的，走！咱们也上，好歹把他囫囵弄回来，真叫他死在这里，更加不可收拾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杨帆气得骂人，天爱奴却是愈觉有趣，她抿了抿嘴唇儿，没说什么，却跟着杨帆一起杀向山口。
谷口大战双方已经迫近，变成了肉搏，两边加起来近百匹战马，把谷口阵地杀得雪飞扬、血飞溅，惨烈无比。
杨帆刚刚冲到谷口，一左一右两道刀光便向他身上呼啸着斩来。
“喝！”
天爱奴提马前冲，娇喝声中，一道剑光伸缩吞吐如灵蛇吐信，一剑点在一口刀的刀面上，“叮”的一声荡开那口刀，手腕一翻，便斩向那人手腕。
与此同时，杨帆手中钢刀硬磕开另一口当，“当”的一声，将那口刀震得高高荡起，刀锋反劈，向天爱奴大喝一声道：“俯首！”
天爱奴会意地一低头，手中剑不停，那持刀突厥武士收手不及，四根手指齐被削断，大叫一声，掌中刀便连着四根断根落马下。与此同时，杨帆的刀带着一股激荡的狂风从天爱奴头顶呼啸而过，一刀劈在斜刺里扎来的一杆长矛上，将那长矛斩开。
谷口的人已杀作一团，杨帆迫开四下里的敌军，催马便向正挥刀猛战的徐郎将身边赶去，天爱奴策马相随，杨帆使刀，刚烈威猛，专事大开大阖，硬挡强架对方兵刃，天爱奴剑走轻灵，利用杨帆给她制造的机会，挑抹削刺，一连伤了几个扑上来的突厥斥候，配合十分配默。
“杀！”
杨帆一刀荡开当头劈开的一口马刀，自己手中的刀随那荡起的刀势一扬复又一沉，势如狂飙，风声劲厉地斩向对方头颅，右前方一个突厥军急来相救，挺矛刺向杨帆胸口，天爱奴左手一振，一串银光脱手飞出，“哗楞”一声缠住了那人枪杆，伸手一夺，身形一探，大半个身子都跳离了马背，右手剑一挑，便似灵蛇般在那人咽喉处吞吐了一下。
几乎与此同时，杨帆一刀把当面敌酋连帽带头砍西瓜似的劈成两半，侧面那突厥兵也弃了长矛，双手掩着咽喉，鲜血“嗞嗞”地从指缝间喷出来，仰面倒了下去。
“徐郎将，不要一错再错！你是军中主将，如何确保……”
“当当当！”
杨帆一面说，手中刀一面劈斩如电，一连荡开几口劈向自己和徐郎将身上的兵器，接口续道：“把飞狐口的五千守军安全撤回明威戍才是你的责任！”
徐郎将杀得眼都红了，他挥舞着手中带血的钢刀，大叫道：“杀！杀光他们再走！”
说罢一提马缰，无畏无惧地再度冲向敌群，杨帆恨得咬牙，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随着这莽夫继续往前冲。
“呜~~~~”
谷口风雪激荡，箭矢破空，本就会发出呼啸之声，此时突然响起一声箭啸，声音竟又大了数倍，那声音十分怪异而尖锐，徐郎将听了忽地一勒马缰，讶然道：“鸣镝？”
鸣镝始于秦末汉初。那时冒顿为匈奴太子，但是其父又与心爱的女人生了个儿子，便想废掉他，把他送去月氏国做人质，冒顿刚到月氏，其父就对月氏发动了进攻，试图借月氏之手杀掉儿子。
幸亏冒顿机警，偷了匹快马侥幸逃回。此后冒顿研究出鸣镝，这种箭由镞锋和镞铤组成，缝补一面中起脊，以免弧内凹，镞铤横截面呈圆形，射出时会发出凄厉的响声。随后冒顿练兵，凡其鸣镝所指，手下必须随射，不从者斩。
冒顿先射杀其爱马，又射杀其爱妻，把其侍卫们训练得闻鸣镝而射，根本无暇考虑对方是谁，他的鸣镝最后射向的人就是他的父亲，最后他做了匈奴单于。
此后，鸣镝就成了军中一种特殊的箭矢，它既可以示警，也可以慑敌，还可以在万马千军中有着指示目标、下达军令的效果。
徐郎将此番是带着亲兵出来行猎的，距飞狐口已出来数十里地，不可能是他的人马发射鸣镝，这枝鸣镝从何而来？
只是一怔间，他就发觉不妙了。
谷口里，忽啦啦又冲出数十骑突厥骑兵，个个张弓搭箭，箭矢如雨，且驰且射，一矢既发，后矢既至，虽只有数十骑，但是因为箭如连珠的原因，竟仿佛数百人一同发箭，那箭雨顷刻间便覆盖了山谷中唐军这一面的阵地。
尤其是方才那支鸣镝，估计所用的弓至少是两石力的弓，箭矢既劲且疾，一箭飞来正中一名唐军的胸膛，呜咽的鸣叫声戛然而止，那支利箭贯穿了那名唐军的皮甲、衣袍，直没至箭羽，箭镞从后背露了出来。
“当当当！”
杨帆一连磕飞三支仰射下来的利箭，又一个镫里藏身避过当胸一箭，斜里一睨天爱奴，见她无恙，这才向徐郎将厉声吼道：“徐郎将还不快走！飞狐口五千将士若无端丧命于此，明威戍若因守军分散而失守，凉州若因此而被攻陷，你百死莫赎！”
徐郎将被他吼得一个“激灵”，眼见谷口突厥兵像一群蚂蚁似的源源不绝，情知他们的大队人马很快就要压上来了，也亏得这谷中狭窄，千军万马摆布不开，否则此时早像潮水一般涌出，只得恨恨地一拨马头，大吼道：“咱们撤！”
这时从谷中涌出来的生力军已经看到了他们，更是注意到了徐郎将，因为他那一身盔甲实在是太炫眼了。
这时候不管是游牧民族还是中原军队，都少有重装骑兵了，因为当时的主要马种就是北方的蒙古马，而蒙古马太矮小，若驮乘重装骑兵，机动性就严重制约了它的威力。隋朝的重装骑兵就被农民军的轻装长矛手和轻骑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所以唐时军中虽然披甲率极高，却少有徐郎将身上这样拉风的一身铁甲，那铁甲不但式样威武，打磨得更是锃明瓦亮，仿佛一口镜子似的，在今天如此明媚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简直就是一只活靶子。
那突厥人冲出山口，看见有唐军在此也颇为意外，再看唐军不多，其中还有一位明显是将领的人，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以如此少的人数出现在这里，却知道机会难得，那方才以两石弓发射鸣镝的突厥大将立即认扣搭弦，瞄准了徐郎将。
“呜~~~”
这回他用的不是鸣镝，但是箭矢又疾又快，还是发出了凄厉的破空时，杨帆只觉得耳膜一炸，一支狼牙箭已经直贯刚刚拨转了马头的徐郎将后心，杨帆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即一刀斩去。
那箭太快了，肉眼只能看见一抹虚影，他是凭着感觉一刀劈下去的。
刀如闪电，堪堪迎上那道箭影，箭被磕飞，这箭的速度和力量实在是大得可怕，震得杨帆手腕酸麻，然而他却无暇顾及，因为这人箭发连珠，又是一连三箭，竟向他和徐郎将、天爱奴三人同时射来。
三矢同至，目不暇接，杨帆双腿夹紧马腹，身形斜斜歪出，避过了射向自己的那一箭，挥刀劈向天爱奴身前，天爱奴刚刚圈马回身，躲避不及，掌中剑想也不想反手撩出，“铿”的一声，剑应声而断，箭矢稍稍改了方向，向她面门疾射过来。
天爱奴惊得一闭眼睛，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雪亮的刀光从她面前劈下，将那一箭硬生生斩落，这时杨帆再想救徐郎将已经来不及了，徐郎将刚刚拨转了马头，杨帆替他劈飞第一箭的举动他都没有看到。
徐郎将这人虽然莽撞粗鲁，对部下却极是关爱，不肯独自逃生，他拨转了马头，腰杆儿下意识地一挺，刚要招呼众亲兵一起撤退，一箭便从背后袭至，“噗”的一声从护心镜的边隙插进了他的后心。
徐郎将“啊”的一声大叫，被那箭带得向前一扑，杨帆大骇，圈马过来，一把扯住了他的马缰绳，大叫道：“我带你走！”
说罢以刀面狠拍马股，催马离去。天爱奴只管护在他的左右，一见他走也不迟疑，三人三马便落荒而逃。
徐郎将虽不是一位足智多谋的良将，但他临战敢拼，体恤士卒，甚得飞狐口守军爱戴，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些亲兵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一见将军中箭，这些亲兵都红了眼，根本无一人肯退，纷纷扑上去，为徐郎将争取着逃脱的机会。
谷口肉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突厥援军依旧连绵不绝，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最后一个死守谷口的唐军也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箭矢倒下了，谷口皑皑的白雪已经零落成泥，许多地方都有泛着暗红色。
那个持两石铁弓的突厥大将催着战马，从遍地尸骸中缓缓地走出来，目光从地上一具具的尸体上缓缓掠过，望向远处隐隐的三个黑点，冷冷一笑，吩咐道：“速速通报大叶护，可加快前行！”
他一手勒缰，一手将铁胎弓向前一指，意气飞扬地道：“今天的午饭，咱们在飞狐口吃！”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三套车
“徐郎将！徐郎将！”
杨帆牵着徐郎将那匹马，飞奔出数箭之地，暂时没有凶险了，这才扭头看他，只见徐郎将伏在马上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口中也隐隐沁出血丝来。
他中的这一箭直贯肺腑，本就伤势极重，如何还经得起如此的颠簸，杨帆虽然情急，却也知道受些颠簸，说不定还有逃命的机会，此刻停下那才是让他白白送死，突厥来犯之敌几乎全是骑兵，不会耽搁太久的。
可那粗大的箭矢贯入徐郎将的身体，这一番奔波，创伤越来越大，内腑都被搅得一团乱，眼看就要不支了。
杨帆见了不禁焦急，追兵马上就到，这位飞狐口主帅再有个三长两短，那该如何是好。那时节讲帅为军魂，实是不假，一个有威望的统帅如果暴死，真可以让军心士气为之崩溃，从而不战自乱的。
可杨帆虽然焦灼，却也无计可施，这时天爱奴突然向前一指，兴奋地道：“二郎快看，那有辆车！”
杨帆抬头一瞧，果见一辆勒勒车正在雪地上费劲儿地前行着，旁边还有一匹马，马上驮着一个牧人，护在那车的旁边，有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杨帆催马赶近，天爱奴向陇右一带通行的方言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慢？”
那车上还有一个驾车的人，车辕上套着三匹驽马。
伴在马车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杨帆和天爱奴说服他们部落速速迁往明威戍时，他们是见过这两个人的，那中年牧人便答道：“车子慢，我也急得很。”
天爱奴探头往车上看看，只见车上还有一个老人，两个妇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天爱奴道：“怎不骑马？”
那中年牧人道：“我家没有壮劳力，放不得马。在部落里专门贩酒，不牧马的，家里养那么多马做什么？”
天爱奴看看眼见不支的徐郎将，说道：“我把马让给你们，换你们的车！”
“这个……”
那中年牧人犹豫起来，天爱奴道：“你还迟疑什么？”
那中年牧人讪讪地道：“车上……还有好多坛酒，我……”
天爱奴听了再往车上瞧瞧，后半部堆得高高的，中间和上面还塞着压着毡毯和帐布，大概是怕颠簸中把酒坛子碰碎了。难怪他这辆车速度如此之缓，驮着这么多酒能跑得快吗。
天爱奴又好气又好笑，喝道：“突厥人马上就追上来，命都快没了，你还管酒！”
那中年牧人欲哭无泪地道：“姑娘，我家全赖卖酒为生啊，这些酒要是没了，我们一家就是逃出去也没有活路呀！”
天爱奴往怀里摸了摸，还有几粒金豆子在，天爱奴道：“我这有些金豆子，再加上这三匹上等好马，足以低得上你那些水酒了，你换不换？”
说着伸手掏出一把金豆子摊在他面前，大概六七粒的样子，在阳光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那牧人看看她手中的金豆子，再看看那三匹雄骏强壮的好马，微一估计，确实抵得了自己那一车酒，忙不迭点头道：“成成成，我换，我换！”
当下，杨帆与天爱奴下马，又把奄奄一息的徐郎将扶下来，那牧人全家人则离开车子，上了他们的马。虽然这一家人或是老人孩子或是妇人，但是自幼在草原部落长大的人哪有不会骑马的，他们骑上骏马，向天爱奴道了声谢，便催马飞快地离去。
天爱奴一个箭步跳上车，将那毡布毛毯统统掀开，把一坛坛酒飞快地推下车去，等到那压了半车的酒坛子全扔到雪地里，天爱奴把毡毯皮褥子一铺，便和杨帆把徐郎将抬上了车，此时徐郎将已然处于弥离状态，人事不省了。
天爱奴看看深深插在徐郎将身上的箭矢，担忧地道：“二郎，他只怕是不行了。”
杨帆道：“你托着他些，让他少受些颠簸，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好！”
杨帆说罢，放下车帘儿，双手抓起马缰绳，大喝一声道：“驾！”便驾着那辆马车在雪原上飞驰起来。
……
飞狐口此时已乱作一团，三军匆匆集结，一应辎重能拉的就装载上车，不能拉走的也撒了引火之物准备烧掉，这副将萧凝风指挥起来倒也井井有条。
只是徐郎将在飞狐口一向是家长作风，体恤士卒不假，却把这里做了他的山寨一般，没有人能拂逆他，连这位副将也是一直附从尾骥，无不从命，所以在军中的威望远不及徐郎将，等他集合了队伍准备撤离时，手下的旅帅、队正们就七嘴八舌，争吵开了。
有人建议辎重先走，大队人马赶去接应徐郎将，有人建议全军撤退，先撤到明威戍，还有建议拉上队伍去前方雪原上打突厥人的埋伏的，这时候萧副将就弹压不住局面了。
一堆将校争执不下，把个萧副将吵得头大如斗，便在此时那炎耳部落的族人慌慌张张、扶老携幼地逃下来了，萧副将赶紧拉住几个牧人询问情形，这些牧人是趁着谷口两军交战的当口逃出来的，哪知道那里的具体情形。
萧副将一问，他们七嘴八舌怎么说的都有，有的说徐郎将带人大展神威，杀得突厥人溃不成军，已牢牢守住谷口，有的说突厥人铺天盖地，足有数十万人马，徐郎将已经完蛋了，突厥人马上就到。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撂下几句话就匆匆逃命去了，听得萧凝风和一众将校愈发糊涂起来。有几个旅帅、队正血贯瞳仁，大声咆哮着萧副将是窝囊废、胆小鬼，他不敢去，就要拉着本部兵马赶去救援，有的将领则怂恿萧副将赶紧下令，全军撤往明威戍。
两个里一阵争吵，整个飞狐口大营就像菜市场一般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杨帆赶着马车也匆匆赶到了，飞狐口守军已经到了山坡下，各种装载辎重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那儿，不同意见的将校带着人围着萧凝风争吵不休，士兵们则抱着枪矛站在雪地里无所适从。
杨帆老远就听见了那些将领的叱骂咆哮，急忙放缓了车速，掀开车帘回首问道：“三军已经乱了，能不能把他弄醒，叫他下个……”
杨帆说到一半，声音就停住了，天爱奴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探在徐郎将颈旁的手掌，低低地道：“他死了！”
杨帆心里登时一沉，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徐郎将抢出来，可他终究还是死了。
杨帆的焦虑和不安，不全是因为他们巧费心思，历尽艰苦送来的情报却不被徐郎将重视，还因为确定白亭为攻击目标正是他一手促成的。
虽然突厥人如果选择河西的蓼泉作为攻击目标，一样会对河西百姓造成巨大的伤害，虽然那样一来朝廷将面对更加困难的局面，而吐蕃也有可能插手，趁机把他们王相之间的矛盾引向大唐，可是目前这个地方毕竟是他选择的。
他选择此处，本来是因为后方增援方便，紧急时还可以就近从河西、朔方两地边军中抽调兵马，然而因为徐郎将的狂妄自大贻误了军机，如果一个不慎对凉州地区百姓造成巨大伤害，他实是难辞其咎。
杨帆抬头看了看山顶，山顶筑着三处烽火台，今日天气甚好，三处烽火台都燃起了狼烟，狼烟滚滚腾空，虽然被风吹着，依旧久久不散，杨帆稍稍安心了些。
有这烽火，起码明威戍方向的守军可以提前戒备，而明威戍外游牧的大小部落都熟悉这示警讯号，只要不太蠢，他们都会立即往明威戍撤离的，当然，如果碰到了方才那家子宁舍命不舍财的主儿，那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耳畔，众将校还在争吵不休，杨帆突然一阵无名火起，陡然转身，立在车头，大喝道：“都别吵了！”
吵得正欢的众将领均是一怔，瞧他一身装束，似是草原牧人，一口汉话倒是字正腔圆。
杨帆喝道：“突厥两路大军，分别取道戈壁滩和弥蛾川向白亭进袭，如今从弥蛾川而来的右路军已经抵达山口，你们还在这里聒噪不休！还不马上退守明威戍，等敌军赶到，你们诸多步卒，岂不是要全部葬送在这里吗？”
飞狐口是驻扎在这里的一支守军，军中多是步卒，实际上边军各处驻军因为主要职责是守，所以军中大多都是步卒，需要出塞野战时，会另外调派以骑卒为主的军队，这些常年戍守边防的士兵用到马的机会比较少，不会在营中养着大批军马，徒靡军费。
萧凝风正被手下那些不甚听话的部下吵得一肚子邪火，见他一个外人也来吆喝，不由怒道：“你是何人！”
杨帆亮了亮他的腰牌，大声道：“羽林百骑禁卫杨帆，奉圣谕西行公干，打听到突厥人的消息，特意赶来示警！”
古舟旁边那个梁四“啊”了一声道：“是他，他就是跟郎将说话的那个人！”
一众将校“唿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郎将怎么样了，徐郎将他还好么？”
“徐郎将，他……”
杨帆犹豫了一下，正要把心一横，直接说出徐义气的死讯，车中突然传出徐郎将中气十足的叫骂声：“老子本来好得很！可是现在快要被你们这班混账东西给活活气死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穆桂英挂帅
“郎将！”
“徐大哥！”
众将校听到声音又惊又喜，赶紧撇了杨帆围到车边，有人就要上车去掀车帘，车中又传出一声怒吼：“别他娘的上来！老子屁股中了一箭，动也动不得，趴在这儿的糗样挺好看吗？哎哟！痛死老子了，老子以后还要见人呢，都滚得远远的！”
众将校听说徐郎将屁股中了一箭，顿时哄笑起来，只要他活着就好，屁股又非要害，身在军伍，哪个爷们不落点伤在身上呀，只是屁股受伤，他们才不在乎。
萧凝风忍住笑道：“卑职叫郎中给郎将医治一下吧。”
徐义生哼了一声道：“箭上有倒钩，得划开皮肉拔箭，现在哪有那个工夫！”
杨帆回首瞪着垂下的车帘，惊得差点一下子跳起来，这千真万确是徐义生的声音，语气、声调、声音的粗细，半点不假，可是徐义生不是死了么？凭天爱奴的身手本领还能看错？再说他就算活着，也不可能这么中气十足呀。
难道……
杨帆突然想到了天爱奴那神乎其神的口技。
徐义生在车中怒气冲冲地道：“老子让古舟和梁四儿回来报讯儿，叫你点燃烽火，全军回防明威戍，你们还在这儿扯什么咸淡！”
萧副将讪讪地道：“郎将，卑职已奉命点燃烽火，向沿边诸军示警了。现在本来是要撤往明威戍的，不过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郎将的安危，一些兄弟想带人去救郎将回来，大家伙儿正在这里商议……”
车厢里，徐义气叫道：“商量？都火上房了，你们还在商量！马上撤回明威戍！快！”
“是！”
萧凝风精神一振，勒马回头，大呼道：“郎将回来了！郎将有令，全军回防明威戍，立即出发！”
号兵把令旗摇得唿啦啦乱响，号角“呜呜呜”处处响起，大小将校纷纷赶回本部，五千军卒终于向明威戍方向开拔了。
杨帆赶着大车，被军兵们护拥在中间，随着一辆辆满载的辎重车向明威戍方向移动，天爱奴在车厢里微微掀开一线轿帘，看了看外面的情形，眉头一皱，大声命令道：“怎么这么慢？老萧，你是不是把咱们那些坛坛罐罐都捎上了？”
萧凝风吩咐人把山坡上的营地和来不及运走的一切东西，包括他们秋天时砍伐的小山似的柴火垛和为战马准备的干草堆都一并点着了，不给突厥人留下一点东西，这时刚刚圈马回转，听见徐义气大吼大叫的，赶紧凑到车前道：“是，郎将，咱们能捎的都捎上了。”
天爱奴在车中道：“全都烧了，推到路边去全部烧掉，不给突厥人留下就行，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明威戍？我只要咱们的兄弟们安然无恙就行，明白吗？”
萧凝风心中一暖，大声应道：“卑职明白！”
他立即吩咐下去，所一应辎重车辆推到路边点燃，拉车的马也都卸下来换了些军士骑上去，这一来整支队伍行进的速度果然快多了。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但是这个快也只是相对于普通人步行的速度，这五千人中有近四千步卒，只凭两条腿走路，又不能让他们亡命地奔跑，必须保持一定的体力，以防追兵迫近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个速度在杨帆看来就是其慢如牛了。
马车夹在军伍中间行进着，萧副将骑着马，忽前忽后，紧张地看顾着全军的行进，各部将校也都在本部指挥着士卒们有序撤离。天爱奴坐在车里，继续冒充着徐义生，时而就会下一道军令。
整个行军队伍按照她的要求渐渐变成了四列纵队，横向也截成了四段，在长长的道路上形成四个截阵。
杨帆一路赶着车，看看大家都在匆忙行军，没人注意他了，便扭身掀开一角车帘，往里边瞧了一眼。
徐义生的尸体已经被天爱奴推倒了一边，尸体俯卧在那儿，后心直撅撅地竖着一截箭杆儿，天爱奴盘膝坐在徐义生的尸体旁边，一手托着腮，正蹙着眉毛在思索什么，连杨帆掀开车帘往里瞅都没有瞧见。
杨帆低低咳嗽一声，压着嗓音道：“阿奴！”
“嗯？”
天爱奴从沉思中惊醒了，扬起剪剪双眸睇着他。
杨帆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天爱奴此刻冒充徐义气，堪与他冒充沐丝的经历相媲美，可是论起惊险来天爱奴此刻行为虽不及他，但是论起责任来却比他重百倍。“徐义生”没死，固然起到了稳定军心、结束诸将争论、迅速拔营撤防的效果，可因此一来，这指挥大军的责任也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虽然在杨帆看来，仅仅是指挥三军撤退，似乎没有什么难的，毕竟是把三军的生死交在了她的手上。
天爱奴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在想兵书，公子的藏书里有好多兵书，我以前看过许多，都是当闲书看的，这时也不知道还能记起多少。”
“想兵书？这样也成？”
杨帆听得哑然无语。
……
“刷”！
雪原上竖起了一面鲜红的大旗，随即一面扛旗的骑士就策马狂奔起来。
雪原上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一面旗，但是在他身后远方的地平线上，正有一条黑线仿佛滚滚潮水般涌来。
在他前方视线隐约可及的地方，还有一名骑士驻马立在那儿，当他的大旗扬起的时候，那名骑士也马上扬起了红旗，然后同他一样，策马飞奔而去。
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能见度非常高，尤其是到处一片白，稍有一点异色，就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看个清楚。天爱奴苦苦思索着她看过的兵书中有关行军布阵、通讯斥候、接敌交战、扎营休息等等所有与战事有关的知识，想起一点能用的就会以徐义生的口吻吩咐下去。
还别说，她记起的那些兵书战略上的知识，有些是徐义生知道的，有些连徐义生都不知道。大字不识，纯凭从战场上积累下来的丰富知识和经验而成为名将的人虽然不是没有，但徐义气显然不是其中一个。
这举旗为号就是天爱奴布置的一种示警方法，其原理其实很简单，和烽火传讯一样，只不过这是以旗为讯号。它是非常快捷有效的，第一名发现突厥兵追上来的骑兵亮出旗号以后，还没等他跑到第二名骑兵原本所在的位置，一面面号旗打出的讯号就传到了正在紧张南进的军队之中。
当天爱奴听到突厥兵马已然追上来的消息时，突厥兵距他们还有三十里地……
突厥铁骑轰隆隆的追上来了，这是一支三千人的突厥骑队。他们冲出谷口之后，只匆匆集结了三千骑兵，来不及等待其他人马陆续钻出山坳，就迫不及待地追了下来。
他们清楚，虽然飞狐口驻军有五千人，但是当地驻军大多是步卒，逃跑时只要队形稍有松散，这五千人就会成为他们三千骑卒马刀下任意屠宰的牛羊。更何况，他们的人正在陆续赶出山口，只要他们追上唐军，战不多久，就会有援军加入。
在野战中吃掉这股唐军作用是极大的，整个白亭全部守军才一万五千人，然而依托险要的山势和堡垒，这一万五千人足以抵挡十万大军的进攻，但是如果他们一口气吃掉这五千唐军，剩下的唐军能否把整个明威戍城堡守得风雨不透就很难说了。
这可不是加加减减那么简单，一个箭楼、一角碟城，如果需要十个人才能守得周全，那么你只要缺了一个人，就有可能成为被敌人攻克的破绽。所以，他们只集结了三千人，就迫不及待地追下来了，无论如何，先咬住这股唐军再说！
“郎将！突厥人追上来了！”
萧凝风快马赶到车旁，紧张地向车内禀报。
天爱奴心头一跳，努力平静了一下呼吸，用徐义生的嗓音粗声大气地问道：“还有多远？”
萧凝风道：“从旗号上看，大概还有三十里。”
天爱奴思索了一下，吩咐道：“全军继续行进，不要慌。弓手、弩手集结到后翼和侧后翼，置于最外围，战锋队次之，战队再次之，马军置于左中翼待命！所有骑兵全部下马步行，以保持马力！老弱士兵集中到前列，可脱离大队，快速撤回明威戍！”
天爱奴说一句，萧凝风便应一句，待天爱奴全部吩咐罢了，萧凝风便急急转身传令，心中暗暗奇怪：“郎将今日被射了个屁股开花，居然开了窍了，以前看他指挥兄弟们打仗，可没有这般有章法呀！”
天爱奴端坐车中，一面苦苦思索着结合这支军队的配备、兵力和附近的地理形势，能够用得上的兵书中的战略，一面还要小心不让声音透出半点异样，免得被那萧凝风察觉异状，心中也是紧张万分。
等萧凝风一走，天爱奴端起的肩膀一塌，悄悄爬到轿帘边，冲着外边楚楚可怜地轻唤道：“二郎，我好害怕……”
虽然代替徐义生指挥三军的是天爱奴，可是杨帆实是比她还要紧张，生怕她答不出来暴露身份，听她与萧凝风对答，杨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听天爱奴这么说，杨帆赶紧扭头安慰道：“乖，别怕！大胆去做，我看那徐郎将未必比你指挥的好！”
天爱奴什么都没听见，就只听见那一声“乖”了。这一声“乖”，把天爱奴哄得心花怒放，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她晕陶陶地坐回去，倚在车壁上，只觉一颗心跳得奇快无比，嗓子眼里有些发哽，有种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什么十万突厥兵啊，什么回不回明威戍啊，她的心里统统不去想了，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只有那么一句幸福的话：“他说我很‘乖’！”

第二百六十五章 十项全能美少女
“郎将，追兵近了，还有二十里！”
“郎将，追兵近了，还有十五里！”
“郎将，追兵近了，还有十里！”
“停下！后阵变前阵，原地待战！”
天爱奴一声令下，正在急急行军的唐军队伍立即停了下来，整个军队反转了方向，后阵变前阵，原地歇下。
他们已经派了骑兵赶回明威戍请求支援，但明威戍也只有两千五百名骑兵而已，守将敢不敢冒着有可能被对方多吞掉一股生力军，从而使明威戍进一步防御空虚的危险派兵增援，他们现在还不确定。
不管援兵来不来，现在没有援军，他们就只能靠自己。
大道上，只有那些老弱残兵和原本只负责喂马、做饭的伙夫在继续向明威戍方向快速行军，其他人都停下来，原本的后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全是弓手和弩手，其后则是跳荡、奇兵等近战步兵。
整个军队是呈梯次型配置的，这个倒不是出于天爱奴的吩咐，而是唐军惯用的迎敌阵形，每一梯次的唐军都如同一个方阵，但是每个方阵内部，长矛手、刀盾手等则组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楔形阵。
其实，纵然徐义生屁股上中了箭，不愿意让自己的部下看见他的糗样，但是这种危急关头，他依旧不肯露面，那就有些奇怪了，只是现在所有的唐军都紧张地望着远处，等候着冲过来的突厥兵，已经没有人思量这个不合理的地方了。
天爱奴扯着帘角，瞧瞧看着外面的动静。
因为他们急急撤退的原因就是因为听说对方有十万大军，远非他五千无险可守的兵马可以抵挡的，士兵们都已知道这一点，所以这突厥兵还没到，就已先声夺人，唐军将士都有些惴惴不安的神情。
天爱奴看了眉头一皱，心道：“兵书上说，两军交锋，首重士气，这副样子怎么抵挡突厥骑兵的攻击？”
她想了一想，大声道：“古舟、梁四儿！”此时萧副将已经跑到前阵亲自指挥去了，其他的唐军将领天爱奴实在是一个也不知道，幸好方才还记住了这两个亲兵的名字，便大声喊起了他们。
这两人是徐义生的亲兵，还真的就守在附近，一听她喊，立即跑过来，天爱奴道：“大敌当前，勇者生，惧者死，怕有何用！叫兄弟们都挺起胸膛来，唱首歌来听听，壮一壮咱们的胆气！”
“诺！”
天爱奴也不知道他们平时唱些什么歌，但是知道军中一定有军歌，果不其然，古舟和梁四传下令去，片刻之后，威武雄壮的歌声便响彻了雪原：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一队队勇士擎起长矛、战弓、马刀，甚至以刀盾互击，打着节拍，用他们粗犷豪迈的嗓音唱起了威武雄壮的“大阵乐！”
歌声携着豪迈之气冲霄而起，三军将士顿时士气大振。
歌声中，远远的雪原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歌声中，那条黑线化成了一条滚滚的洪流汹涌而来，
歌声中，那马如龙、人如虎，蹄声如战鼓，
歌声中，突厥勇士高高擎起了雪亮的钢刀，汇成了一片闪闪发亮的森林！
歌声中，弩手、弓手，纷纷射出了手中蓄势已久的箭矢，或平射、或仰射，箭矢如一阵狂风暴雨般向猛扑过来的突厥军射去，骑盾如伞，根本挡不住如此骤密的风雨，冲在最前面的突厥兵像割麦子似的齐刷刷倒下一片。
死尸遍地，失去主人的战马不再拼命向前狂奔，挡住了后方骑士冲锋的道路，使得他们的冲势微微一缓，萧凝风嘴角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容，把手向下狠狠一挥，吼道：“再射！”
大旗一卷，第二拨箭雨又射了出去。
对面的突厥兵又攻近了一段距离，同时又有大批的突厥兵被射死，死尸和无主战马使他们的攻击速度进一步受挫，他们原本的攻击速度简直锐不可当，此时却已不复那种可以骇得人没有勇气抵抗的气势，原本锐利的攻击阵形也变得散乱起来。
突厥骑将大声吼叫着，正策马前冲的突厥骑兵突然左右一分，冲向茫茫雪野，看他们的样子，是要划一个弧形，从两侧钳向唐军两翼，顺序递进的突厥骑兵则继续从中路进攻。
见此情形，萧凝风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大声下令，一声吩咐，战旗挥动，左右两翼的唐军向前扩张，膨胀成一个弧形，护住了大军两翼，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两股突厥骑兵，就像两把锐利的弯刀，斜刺里跑离大道，沿着一道弧线抄向雪原，如果他们原本的立足点是起点，这条弧形的终点就是撤退唐军的中前段。
看样子他们也知道留在最后面的唐军是战力最薄弱的，同时把一条长龙似的唐军由此掐断，也就等于抄了唐军的后路，到那时两条腿走路的唐军在这茫茫雪原上根本无从逃跑，只有任人宰割。
斜着抄向雪原的两路突厥兵正挥鞭如雨，拼命鞭打着胯下的坐骑，却发现任凭他们怎么催促，胯下的坐骑速度都越来越慢，似乎马蹄陷入了泥绰，无法奋力前奔似的，正诧异间，“轰隆”一声，雪原上突然陷出一个大坑，有几个骑士当即连人带马掉了下去，后面有几名骑士止不住冲势，也惨叫着摔了下去。
突厥骑兵们有些惊怔，冲速顿时迟缓下来，这种情况并没有就此消失，两侧的雪原上不断出现坍陷的窟窿，仿佛怪兽的巨口，突兀地一张便卷进几匹人马。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恐怖了，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疯狂抄向左右的突厥骑兵惊惶地勒住了战马，惊恐地看着前方平坦的雪原，皑皑白雪一望无垠，风把雪刮得平滑如镜，上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可是谁知道只要踏出一脚会不会也被那地下的怪兽吞没。
正前方的突厥兵迎来了第三拨箭雨，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后面的战友争取了更进一步的机会，但是后面的突厥兵却没有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他们都勒住了战马，惊骇地看向左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这片雪域上，现在有白亭海，休屠泽两个湖泊，但是这两个湖泊原本是连成一片的，那时这儿叫鱼海子，整个湖泊非常巨大而壮观，但是后来水源渐渐枯竭，中间露出陆地，便分成了两个湖泊。
原本大片的湖面从此变成了盐碱地，唐军现在所走到的这一段道路两侧原本是湖水较高处的堤岸，这个地方的路面最不结实，有很多看起来很正常很平坦的路面，实际上是经年累月由沙砾和盐土凝结而成的一片土层，下边是空的。
而下边的空洞也不是只有一层，它可能是很多层空洞叠加而成的蜂窝状的地形，下面的情况非常复杂，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所以如果有人掉下去，即便摔不死也无从施救，只能坐视不理。
这里的驻军和附近的百姓都知道这些鬼域的情况，轻易根本不敢靠近，所以萧凝风一见他们冲向死亡鬼域，眼中便露出得意的笑容，这种鬼地方有时候一个赶着一头羊的小牧童也能“轰”的一声消失不见，这些突厥兵骑着快马奔驰在上面不出事才怪。
惊慌失措的突厥兵试图拨马往回走，可是有的地方来时还好好的，上面还有清晰的马蹄印，谁想到拨马回头，马蹄一踏上去，也轰然出现一个大洞，连人带马吞了下去。
这一下顿时把那些突厥军惊得像没头苍蝇一般在雪原上乱窜起来，有马蹄印的地方走得提心吊胆，没有马蹄印的地方更加提心吊胆，他们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速度一快起来就把地面踏破一个大洞。
这时候，左右两翼的士兵便好整以暇地射猎起来，他们不慌不忙，精确地瞄准目标之后再一箭射去，这些边军士兵的射术都不错，每每一箭命中，把那逃也不是、战也不是的突厥兵射落马下。
正面大道上突厥人见此情景也知道两侧雪野中另有蹊跷，不敢再派士兵散进原野，而是调集臂力强劲的弓箭手与唐军对射起来。
他们一开弓，唐军的弓手、弩手立即后撤，持着一人多高的步盾手拥向前来，把一面面大矛竖成了一面坚墙，唐军的弓弩手躲在后面，从缝隙中向外射前，双方陷入僵持阶段。
天爱奴坐在车中，耳听古舟送来前方战报，不禁大喜，她刚才故作含糊，已经问过梁四儿，知道这样凶险的盐碱地面只有方圆两里地面，突厥骑兵不管是从远处绕过来，还是在继续后退途中重施故伎，应付起来都会很头疼。
问题是突厥人并不知道这样的坍陷区究竟有多大，不敢再派兵马胡乱尝试，这样一来，两侧就等于有两道天险替她阻住了追兵，只余后面一条通道那就好办多了。天爱奴立即吩咐道：“留后队却敌，其余人马继续撤退！”
古舟一听，吃惊地道：“郎将，留在后队的那些弟兄……咱们不管了么？”
天爱奴此刻心情大好，不禁笑骂道：“笨蛋！从容撤退，不许慌乱，后退百步，列阵张弓弩待敌，再命留守人马撤到咱们身后百步处列阵张弓弩待敌，两队循环往复，缓缓退却！还有，再命驿卒，快马去明威戍搬取救兵！”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路梅花雪
敌前撤退是一件最困难的事，对任何一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将来说都极为头痛。撤退很容易就会变成溃退，一旦变成溃退，纵然你有百万大军，也会被万八千人压着打，仿佛狼群冲进了羊群。
平稳有序的撤退，撤退途中不予敌可乘之机，这需要极高明的指挥技巧，也需要统帅在军中拥有极崇高的威望，这样士兵们在撤退的时候才会绝对信任你的指挥，否则撤退的举动很容易就会引起士兵们的恐慌，就算你本来是诈败，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真正的大溃败。
天爱奴很幸运，她恰恰是在退到两片盐碱沼泽的时候被敌军追及，敌军见识到那防不胜防的沙地空洞之后已不敢从左右两翼进攻，双方的兵马都拥挤在一条大道上，敌军的兵力优势就无从发挥了。
另一方面，徐义生这个人虽然是个莽夫，打仗全凭个人武勇，不是一个出色的将领，但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些大头兵偏偏就服他这样的官。
徐义生虽不通晓什么高明的武略，不过训练兵卒这方面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也颇下过一番工夫，所以飞狐口守军的战斗素质和军纪方面都很不错。如此，天爱奴才得以施展交替撤退法，在数千虎狼之骑面前，大胆撤退。
撤退百步便停下布阵，接应留在后面御敌的战友，虽然使得大军的行进变得极其缓慢，可是也只能这么做，他们是步卒作战，如果距留守的战友太远，那就谈不上接应了，不等留守战友撤到面前，就得被敌人杀光。
而百步开外也正是他们的弓弩可以发挥威力的一段距离，他们可以在这里用弓弩压制敌军，接应战友撤退。
就这样，战场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白茫茫一片雪原上，敌我双方的大军排成了一条长龙，沿着一条道路规规矩矩地站定，不敢向两侧越雷池一步。在这条道路上，唐军交替掩护撤退着。
前队每行百步，便立盾张弓，严阵以待。留守御敌的战友则闻声徐徐后退，退到后方已重新布好阵势的战友们后面去，再到百步之外重新结阵，原本负责接应他们的那些战友此刻已成了在第一线交战的士兵，他们再继续撤退。
两队交错，始终处于后方弓弩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内，在密集箭雨的压制下，等到敌军冲到掩护队伍的面前时，撤退的士兵已然在百步之外再次摆好了架势。
一路下来，每一番轮换与进攻，都会在道路上留下一些双方士卒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地面，从高处看去，好像洁白的丝毯上绣了朵朵梅花，那老干横枝仍在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延伸着，“朵朵梅花”也在继续点缀着它。
双方就这样一个缓缓后退，一个缓缓逼近，就像一位机警的猎人面对着一群凶狠的狼，在对峙中一步步退却，情势凶险万分，可是在其中一方不惜一切地发动最后的进攻以前，却相对地保持着决战前的平静。
远处有一哨人马飞奔而来，这支人马来自正狼一样追蹑着唐军的突厥人的后面，他们是第二支突厥骑兵军团，总兵力也有三千多人，统兵的主帅是穆恩手下的一位大俟斤，在听清楚前方战况之后，这位大俟斤怒不可遏，差点儿一刀斩了他的先锋。
仗竟然打成这副样子，如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安然撤回明威戍，他岂不成了整个草原的大笑话。这位大俟斤强令骑兵不惜代价，全力进攻，就算用人命填，也要填出一条路来。与此同时，他又强令数十名骑兵分别驰向左右雪原，他不相信这里到处都是随时可以坍陷的坑洞。同样，他打算用人命蹚，也要蹚出一条路来。
此时，明军已经又撤退了十余里地，退出了那片盐碱坑洞区，提心吊胆踏上雪原的突厥兵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继而轻驰往返，发觉仍无异样后，他们的胆子终于大起来，策马在雪原上呼啸往来，转悠了几圈，便跑回去兴冲冲地向大俟斤报告。
那位大俟斤已经看到他们在雪地里撒欢儿的情景，不等他们回报，便命令那位手持铁胎弓的先锋戴罪立功，率领他的本部人马从左右两翼向唐军发动进攻，务求把唐军的防线撕开一道豁口。
突厥人对左右两翼地面进行试探的时候，已经向断后的唐军发起了不计牺牲的攻击，天爱奴听到亲兵们不断送过来的消息，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已经不可能从容撤退了。
“停止行进，原地结阵，准备肉搏！”
将令一下，全军将士都知道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立即匆匆准备起来，伤残的士兵被搀扶到队伍的中间，整个外围布起了严密的防线。
那些肩头插着箭、伤口流着血的士兵并没有放弃战斗，唐军皆弓手，他们不能再上前肉搏，便抄起了他们的战弓，战斗进行到这个份上，每个男儿心中的血气都被激发出来，没有人露出哪怕一丝怯意。
天爱奴轻轻掀开轿帘儿，悄悄地看着杨帆的背影，满目留恋。
她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战斗要靠全军将士的勇敢和拼搏，已无法再用智计来较量，她不知道这战斗的结果将会怎样，她也不知道在这狼群的撕咬下她和他是否还能活着离开。
她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她终于喜欢了一个男人，终于体会到作为一个女人，喜欢了一个男人时的那种快乐、那种如饮醇酒的滋味，可时间却是这么短暂，她没有享受过哪怕一刻的风花雪月，甚至没有听他对自己说出一句“我爱你！”
杨帆听着耳畔隐隐传来的厮杀声，攥紧缰绳的手几乎要沁出汗来，大战在即，能否安然脱险殊未可知，他知道天爱奴是因为他才参与进来，否则的话，她根本不会一而再地身陷险境，他更清楚天爱奴为什么要为了他而参与进来。
这份情，实在是太深太重了，他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甚至根本没有机会去还，这对受人滴水之恩都不忘报答的杨帆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而此刻，无论他怎么想，都已无法改变眼前这局面。
杨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呵出一团白雾，他缓缓扭过头去，轿帘儿正微微摇晃着，里边静悄悄的，杨帆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保护你。我在，你便无恙！”
肉搏开始了，唐军在道路上结成长圆形的阵势，当突厥骑兵冲到面前时，弓手和弩手就拔出陌刀、抄起长矛，和战锋队其他士兵一起组成了第一道防线。
此时的风并不大，但是敌我双方忘我相扑、竭命一搏的拼杀，却像是在雪原上激起了一股扑面的寒风，此前对射和僵持过程中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战意陡然得到了爆发，不管是将校还是战士全都已经疯狂了。
他们高举装着矛戟、挥舞着刀剑，怒吼着，咆哮着，呐喊着，如同一头头出柙的猛虎，向他们的正面之敌疯狂地扑去，一场激烈的混战开始了。
由于唐军采取了比较紧密的战斗阵形，第一线战斗空间有限，第二梯队的战士只能攥紧了兵刃，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作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
这般近战肉搏，骑在马上已远不及在地面搏斗方便，突厥人也下了马，举着刀枪叉斧各色兵器，同唐军展开肉搏。双方拼死厮杀着，地面已被他们踏成了烂泥，鲜血不断地喷洒上去，又被无数只脚践踏着，连冻结成冰都来不及。
“郎将，战锋队伤亡惨重，快顶不住了！”
萧副将肩膀上插着折断的一截箭杆儿，手中提着带血的长刀，踉踉跄跄地跑到车前。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传出徐义生的声音：“战锋队撤下休整，战队上！”
萧凝风大声道：“郎将，要不要把咱们的骑兵压上去。”
车厢里传出徐义生沉沉的声音：“时机未到！”
“郎将？”
车厢里再无声息了，萧凝风跺了跺脚，返身大步走去，对令旗兵吼叫着道：“战锋队撤下休整，战队上！”
这时，萧凝风已经对徐义生始终不肯露面生起疑心，但他只是在怀疑徐义生此刻的状况，依旧没有怀疑车中发号施令的人已根本不是他们的郎将，而这时战事吃紧，他心中纵有怀疑，也无暇查问究竟了。
由跳荡兵、奇兵组成的战队早已蓄势以待，“徐郎将”一声令下，他们立即一拥而上，接管了战友们的阵地，已经筋疲力尽的战锋队士兵扶着、拖着受伤的战友迅速退了下来，进行简单的止血、裹伤，休息体力。
战队的轮换，使得敌我双方的胶着地带就像潮水与岩石撞击时的情形一样，突厥兵仿佛涨潮的海水，趁着唐军撤换部队猛地向前冲近了一步，但是随即就被站稳脚跟的大唐生力军反扑回来。
突厥大俟斤骑在马上，远远眺望着这里的情形，眼见自己的人马穿着厚重的皮袍，蹬着沉重的皮靴，挥舞刀枪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知道他们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马上便下令换人再战。
双方都换上了生力军，用鲜血、用生命巩固着自己的阵地！
这时已不能再退一步，退一步就是全面崩溃，崩溃就意味着全军覆没！
每一个冲杀在第一线的战士都在用他们的性命，为自己、为战友，争取着生机、争取着时间、争取着机会！
而这机会，会来么？

第二百六十七章 明威戍
突厥人像狼群一样，把唐军围得风雨不透，双方你争我夺，杀得尸横遍野。
萧副将提着卷了刃的长刀，脚步沉重地奔回车旁，满脸汗水和血渍，气急败坏地冲车里嚷道：“郎将，战队弟兄几已伤亡殆尽，让驻队上吧！”
“不行！驻队不能动！让休整完毕的战锋队兄弟全压上去，无论如何也要把突厥人死死地顶在这儿，不许他们再进半步！”
“郎将！”
“听到没有！”
“诺！把突厥人死死地顶在那儿，不许他们再进半步！”
萧副将大吼一声，拖起长刀吼道：“战锋队的弟兄们，跟我冲！”便一头扑向最前方。
作为第三梯队也是最后的预备队的驻队战士以及一千多名骑兵眼巴巴地盯着这边，只希望郎将能下令让他们冲上去把弟兄们替换下来，可是车子静静地停在那儿，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天爱奴不能让他们上，要把这些人全撂在这儿很容易，大家好好杀上一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可是她的目的是把这些人尽可能地带回明威戍去，如果说他们在这里能以一当一，依托明威戍那坚固的堡垒，他们就能发挥以一当十的作用，这也正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保存这支力量的目的。
所以，这支预备队绝不能用，如果援兵能够及时赶到，那么这支体力充沛的预备队就将担负起与援军一起掩护全军撤退的重任，现在把他们拼成疲兵、残兵，那么从明威戍赶来的两千多名援军，绝对没有力量保护他们全军回返。
现在天爱奴最担心的就是明威戍守将会如何选择，如果援军始终不来，那么这支军队终将全部葬送于此，而她与杨帆虽身手高明，在千军万马中能否逃生，也是一件不可估量的事情。
天爱奴坐在车中，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就像一尾离了水的鱼，胸口闷得要命，她想走出车子，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可她不能出去，如果这个时候她走出去，叫人知道徐郎将早已身故，全军会立即崩溃。
天爱奴长长地吸了口气，那紧张的喘息被坐在车外的杨帆听见了，他依旧坐在车辕上，一只手却从帘下轻轻地伸了进车，天爱奴就像一个行将溺毙的人看到了援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掌。
他的大手有些凉，但是稳定而有力，握着杨帆的手，天爱奴忐忑的心仿佛被一股魔力抚慰着，渐渐平静下来。杨帆感觉到她的小手凉凉的，掌心满是汗水，不禁怜惜地握紧了它。
“郎将！郎将！”古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杨帆听到呼喊，想把手抽出来，天爱奴却紧紧攥住，冲着窗口道：“讲！”
古舟带着哭音儿道：“郎将，萧副将战死了，战锋队和战队的弟兄死伤过半，剩下的弟兄筋疲力尽，支撑不住了，请郎将下令，让驻队上去吧，不然……不然前边的弟兄就要死光啦！”
天爱奴沉默了片刻，问道：“还没有援军的消息么？”
古舟道：“没有！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
“上吧！驻队上，战锋队和战队退下歇息！命令骑队准备，一炷香后，全军反击！”
“反击？”
古舟听得一愣，他们现在还有力量反击？
天爱奴掷地有声地道：“对！反击！全军压上，展开反击，骑队的兄弟一个冲锋之后立即冲向明威戍，我们来断后！”
古舟明白了，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大声应道：“诺！”
古舟挺起胸膛，大步离去，天爱奴忽然将轿帘掀开一角，低声唤道：“二郎！”
杨帆扭头看去，天爱奴低眉敛眉，轻轻地道：“二郎，我们今日或许要丧命于此了！”
杨帆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一字一句地道：“阿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护得你周全！”
天爱奴缓缓扬起眸子，凝睇着杨帆，轻轻问道：“你说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真心话？”
杨帆抿了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爱奴执著地道：“我要听你说出来！”
杨帆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是，我喜欢你！杨帆，喜欢阿奴！”
天爱奴笑了，甜甜地笑了，她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忽然软软地靠向厢壁，柔柔地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就行了。死，有什么了不起的……”
……
死，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时候，生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有时候，生命会成为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不管是自己的生命，还是他人的生命，统统如草芥，就像此时，就像此刻！
每个人都疯狂了，人如蚁聚，剑影刀光，一个人倒下去，马上就有一个人补上去，一具具血肉之躯，此刻却比钢铁还要坚强。有时候，死，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该面对的时候，你就只能冲上去！
车辕上，杨帆突然站了起来，舌绽春雷，大声喝道：“郎将有令，全军反击！”
站在车旁不远处的传令兵也适时听到了天爱奴从车里下达的命令，立即发出了旗号。早就紧攥双拳站在马旁，血脉贲张，连眼珠都红了的骑兵纷纷扳鞍上马，退到内围歇息的士兵们，不管是有伤的没伤的，哪怕是残肢断臂的，只要他还能动，也都纷纷抓起了武器。
冲锋的号角，“呜呜”地响了起来。
杨帆回身，缓缓拔出了腰畔的长刀，刀擦着刀鞘，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打算等全军发起反扑的那一刻，就斩断缰绳，把驾车的马作为他们的坐骑。无论突厥兵有多么凶悍，他一定要杀开一条血路，一定要把天爱奴活着带出去，他欠她的！
刀已扬到空中，映着日光反射出一道炫目的异彩，然后杨帆就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定在了车上。远方有一个黑点，只是刹那工夫，那黑点就变成了滚滚而来的一条长龙，杨帆身子一震，兴奋地大叫起来：“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明威戍的援军终于来了！
对明威戍的守将来说，如何取舍想必也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弃袍泽于不顾，坐视五千兄弟死在途中，他无法承受。可是如果让他派出他手中仅有的两千五百名骑兵，结果不但不能救出飞狐口的五千守军，还要把这些人马也搭进去，那后果同样是他不能承受的。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搏，援军到了！
杨帆的大声高喝，惊动了左右的士兵，他们纷纷向明威戍方向看去，他们看到了战旗，看到了滚滚而来的战马，看到了马上衣甲鲜明的骑士，忍不住欢呼起来。
号角响起，一直屯于左翼养精蓄锐的一千五百名骑兵纷纷拔出马刀，整个队形如同一柄锋利的弯马，沿着一条犀利的弧线，向敌军右翼冲去。
按照他们的马速，当他们沿着这条无形的弧线斩向突厥阵营时，正是冲刺的力度和速度发挥到极致的时候。
步卒的反应并不比他们慢，但是速度就无法相比了，他们刚刚冲出几步，后方就传出了海啸般的欢呼，本已抱着必死决心准备冲上去的士兵们诧然回头，马上也发现援军到了。
车厢中，天爱奴听到援军赶到的消息，忘形之下差点儿从车厢里钻出来，她定了定神，用徐义生的声音大声喊道：“古舟、梁四儿！”
恰在左右的梁四儿应声道：“郎将请吩咐！”
天爱奴道：“打旗号！让援军从右侧袭敌左翼！全体步卒，准备撤退！”
“诺！”
梁四儿答应一声，大旗再度挥动，急驰而来的明威戍援军看见旗号，离着他们还有百余步远，便斜刺里杀向荒野，绕过他们向突厥人的左翼猛冲过去！
蹄声急骤如雷，明威戍援军仿佛一口锋利的镰刀，带着死亡的轨迹直插敌阵。突厥人吃了他们一个暗亏，突厥人没有充分的时间和距离让马展开速度，一时间被唐军冲了个人仰马翻，直到对方冲势一缓，这才稳住阵势。
马嘶鸣，人呐喊，一场势均力敌的又骑兵大战开始了……
当突厥人的第三支人马赶到双方交战地点时，地上一片狼藉，横尸无数，风吹着雪屑呼呼地卷过原野，无主的战马独自徘徊，一些伤兵还在地上挣扎着。他们正想派人去前方打探消息，就见那位先锋大俟斤怏怏地领兵回来。
原来唐军骑兵阻敌，护着步卒且战且退，一直退到明威戍附近，他们不知道堡中还有多少唐军骑兵，生怕一个大意反为其所乘，只好撤兵回来，那块到口的肥肉终究还是丢了。
明威戍，守军将领白亭中郎将叶云豹亲自迎出城门，飞狐卫将士披着满是血污的残破衣甲，持着布满刀痕剑创的盾牌，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城门。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但是所有的将士脸上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杨帆的马车被将士们护在中间，一步步向城门走去。
杨帆驾着马车，一脸苦色。
天爱奴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不可以说是她代替徐义生指挥了这场撤退。”
不说是她，怎么解释？难道说是后心中箭，早已冻僵的徐义生还魂？可是若不答应，她那撒娇似的语气，叫人怎生抵抗得了？
第十一卷 情深似海

第二百六十八章 阿奴的打算
“徐郎将可在车上？”
杨帆的车子刚到城门口，白亭中郎将叶云豹就快步迎了上来。
叶云豹的官职比徐义生高一品，由于个人脾性的原因，叶云豹跟貌似儒雅、实则粗鲁的徐义生一向不大对付，不过这一次对于徐义生几乎完美的撤退，能够保全这么多将士的性命，叶云豹是衷心佩服的。
在军中，尽管也讲资历、讲背景，但本事永远是第一位的，徐义生展示了他的本事，所以叶云豹虽身为上官，当朝四品的中郎将，也不惜纡尊降贵，城门恭迎。
杨帆勒住了马缰绳，迟疑着停住。
四下里，随同他一起回来的将士们都把热切的目光望向马车，期盼着他们的郎将出现，欢呼声已经冲到了他们的喉咙。
“嗯？徐郎将可在车上？”
叶云豹见车中没有回应，微微皱了皱眉，略有不悦。
杨帆吸了口气，跳下马车，抱拳道：“卑职羽林卫百骑侍卫杨帆，见过叶中郎将！”
“哦？”
叶云豹是知道百骑的，目中异彩顿时一闪，不过他眼下最关心的还是徐义生，无暇客套，只是问道：“徐郎将在车上？”
杨帆道：“是，徐郎将就在车上。不过……徐郎将行猎时恰遇突厥大军，立即率亲兵迎敌，不慎中箭。属下竭力将郎将救出，可是……徐郎将还是半途就死掉了。”
此言一出，四下大哗，几名徐郎将的亲兵冲上来道：“放屁！我家郎将刚刚还指挥我等撤退，怎么就会死了？郎将！郎将！”
他们说着就扑向马车，马车中陡地响起徐义生的声音：“都不要吵，少安毋躁！”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众亲兵欣喜地站定，齐声唤道：“是徐郎将！”
轿帘儿一掀，天爱奴弯腰从车里走出来，众兵卒一瞧，是位柳眉杏眼、容颜俊俏的姑娘，不由一呆：“郎将车里怎么还藏了个女人？”
他们虽生疑问，却未多想，目光只在天爱奴身上一转，便又望向车厢，只道徐义生这回就该出来了，却听天爱奴道：“杨侍卫所言千真万确，徐郎将还未赶回飞狐口，就因伤势过重而去世了！”
她这句话依旧是用徐义生的声音说的，眼见一个俏生生的大姑娘，一开口居然是一个粗犷豪迈的男人声音，而且与徐郎将一模一样，只把四下官兵惊得目瞪口呆。
徐义生的亲兵们犹自不信，他们冲上车去，片刻工夫就把徐义生的尸体抬了出来。徐义生哪里是屁股中箭，一支箭杆粗如鸡卵的狼牙箭笔直地插进他的后心，只有一小半还露在外面，这样的伤势哪里还活得了？
当他被抬出来时，整个人都冻得硬邦邦的，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不需要有人去扶他的腰，整个人都僵直不弯，这哪里是刚刚死掉不久的样子。所有人都静在那儿，呆若木鸡。
叶云豹到底见多识广，最先从徐义生身故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深深地望了天爱奴一眼，沉声问道：“是这位姑娘代替徐郎将指挥的？”
天爱奴没有说话，只把一双盈盈如水的目光望定杨帆。
杨帆咳嗽一声，硬着头皮道：“中郎将，代替徐郎将指挥的，并不是这位姑娘。”
叶云豹眉头微微一挑，问道：“哦？那是何人？”
天爱奴瞟了杨帆一眼，抢着说道：“小女子一介女流，哪里懂得兵法。调兵遣将，指挥作战的乃是这位杨侍卫，只是小女子恰巧懂得口技，当时情形紧急，为了安抚军心，杨侍卫便叫小女子冒充了徐郎将，杨侍卫坐在车前，向小女子暗授机宜，小女子只是鹦鹉学舌罢了。”
叶云豹一听恍然大悟，在他想来也是如此，一个女人能懂什么兵法，杨帆虽是一名侍卫，但是哪位将军不是从一个小小军卒做起的呢？杨帆既在行伍，又是在羽林卫百骑中担任侍卫，想必是习过兵法的。
叶云豹对杨帆的态度马上变了，笑容可掬地道：“杨侍卫能于虎狼环伺之下把飞狐口五千人马安全带回，这兵法端的了得，这功劳当真了得，叶某代我飞狐口五千将士，向杨侍卫诚致谢意！”
叶云豹说罢，把猩红的大氅一甩，双手抱拳，便向杨帆郑重地一揖。
杨帆一见，连忙侧身一闪，伸手搀扶，口中连声道：“不敢不敢，杨帆如何当得将军大礼。”
这叶云豹心思细腻，城府远非徐义生那种莽夫可比。杨帆虽是禁军侍卫，比起他的地位也差着十万八千里，原不需要对杨帆如此客气。
可是百骑是天子近卫，本来升迁就容易，如今这飞狐口五千官兵都是杨帆给带回来的，这份功劳想瞒也瞒不住，一旦报到京里，这个小小侍卫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天知道他来日会做到什么官职，先与他结个善缘总是不错的。
天爱奴一旁看着，脸上微微闪过一抹开心的笑意。她一个女儿家要这战功何用，当然要让她的男人用来出人头地才觉得快乐。
叶云豹虽有心结交杨帆，毕竟身份地位的巨大悬殊摆在那儿，倒也不便表现得过于热切，再说徐义生的亲兵正在那边抚尸痛哭，这善后的事情也需要料理。
叶云豹向杨帆点点头，便走过去安抚了徐义生的亲兵几句，把他们接进城去，命人去棺材铺择一口上好材料的棺材先装敛了徐义生的尸体，这边则紧急召见飞狐口的几位旅帅，听取与突厥人交战乃至撤退的详细军情，评估敌军战力。
与此同时，明威戍上空的烽烟一直持续不断地飘扬着，在听取了飞狐口守将的详细汇报之后，叶云豹立即命僚属写下一份军情呈报凉州，这边又马上登城安排防务，巡察三军，准备迎接突厥大军的第一拨进攻，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杨帆因为是羽林卫百骑侍卫，身份特殊，所以和天爱奴一起，被暂时安置在明威戍的驿馆里。这儿的驿馆很少有接待朝廷大臣的机会，顶多是凉州守将每年四次的例行巡察时，会暂时住在这里。
平时的话，这里只住传驿的军卒，和当作储藏军粮的所在，因此驿馆区非常的简洁，建筑规制如同营房一般，与商埠大城的湟水驿馆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杨帆被引到住处后，看看房间虽然不大，倒也整洁干净。不一会儿驿吏又给他打来清水，杨帆洗漱干净，换上那套便服，便走出门去。
来时他已看到天爱奴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杨帆到了天爱奴房间轻轻叩响房门，片刻工夫脚步响起，房门一开，天爱奴俏生生地立在那儿。
天爱奴还是那身被炎耳部落救回时换穿的牧人女子衣裳，只是整洁了许多。她的头发和脸蛋都洗得干干净净，乌黑的头发油亮油亮的，还带着湿意，一张清水莹润的脸蛋儿明丽动人。
“二郎！”
一见杨帆，天爱奴便满心欢喜，忙把他让进房间。
杨帆在房中坐定，苦笑道：“你呀，是你指挥又能如何，为何矢口否认。叫我无端冒功，心中好生不安。”
天爱奴轻笑道：“当初那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如今怎么连送上门儿来的便宜都不肯占了？你也不想想，我是一个女子，就算这份功劳报进京去，难道还能让我当个领兵的将军不成？你不要岂不白白地浪费了这个机会。
再说，我的身份也不便张扬呀，万一人家由我身上查出公子的身份，那该如何是好？所以这功你不肯要，我也是绝不能认的，说起来，你这还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呢，我该谢谢你才是。”
杨帆摸摸鼻子，干笑道：“这样的麻烦，怕是人人都愿意多沾惹一些的。对了，姜公子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这一问，正问到天爱奴的心事，天爱奴正在担心这件事呢，她担心的倒不是沈沐在陇右暗自发展势力的事情，她是独自一人跟踪沈沐的，只要她说自己什么都没有查到，公子又如何察觉她在说谎？
她担心的是，不知道如何才能与杨帆在一起。本来，她的身份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不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男人，更何况杨帆显然是与沈沐绑在一起了，而沈沐的所作所为，动静实在太大，虽然她答应杨帆要替他们遮掩，但是公子早晚会知道。
那时候，公子与沈沐之间势必要有一番龙争虎斗，杨帆既然站在沈沐一边，自己那时该何以自处？今天在车上，生死关头的时候，再一次听杨帆亲口承认喜欢她，天爱奴心里已经踏实了，可是想到来自公子的阻碍，她又不免忧心忡忡起来。
公子要对付沈沐不会那么容易，两人要斗，一定是斗智斗谋，家族是不会允许他们动用家族力量自相残杀的。沈沐这个隐宗宗主同样不可小觑，公子是不敢用暗杀行刺的手段对付他的，这会犯了家族大忌，可杨帆就不同了。
此番她送了一份大功给杨帆，杨帆回京后，倚此大功，想必一个旅帅甚至更高一些的官职是跑不了的，然而这样的身份地位，在公子眼中，依旧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公子甚至懒得纡尊降贵地去对付他，只要一声令下，杨帆就会死得莫名其妙、无迹可循。
一个连当朝武后都敢刺杀的人，还会在乎杨帆这个小角色？方才洗漱已毕，在房中坐定，只是思量片刻，天爱奴就已打定主意，在解决公子那边的事情之前，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杨帆，她不能为杨帆惹来杀身之祸。
她要稳妥地解决了这件事，再与杨帆在一起！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守与攻！
天爱奴稍稍迟疑了一下，便露出一副轻松的笑脸，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难道你还怕我反悔不成？”
杨帆道：“当然不是这样，我只是担心，你若对姜公子有所隐瞒，他不会对你不利吧？”
天爱奴心中一暖，摇摇头道：“你放心好啦。公子虽一向多疑，但是对我却素来信任有加。此番赴西域追踪沈沐，又只派有我一个人，公子面前，我不说甚么又怎么会露了马脚呢。”
杨帆松了口气，道：“如此就好。阿奴，这样做，真的是难为你了。”
天爱奴听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房门轻轻叩了几声，门外有人喊道：“姑娘，杨侍卫可在？”
杨帆向天爱奴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去拉开房门，只见一名一身戎装的边军士卒正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杆长矛，在他身旁站着此间驿馆的驿吏。那士兵一见杨帆，便道：“杨侍卫，中郎将有请足下去一趟！”
杨帆早知道这位中郎将一旦闲下来，肯定要见见自己的，毕竟突厥来袭的消息是他送来的，有些具体的情况还要向他打听。杨帆回身对天爱奴道：“阿奴，我去去就回！”
天爱奴温柔地点点头，目送杨帆离去，马上起身对那也要转身离去的驿吏甜甜地道：“大叔，何处可以烧些热水么？”
哪个女孩子不想在心上人面前打扮得美丽一些，可天爱奴第一次遇到杨帆时一身夜行衣，浑身浴血地躺在水沟里；这一回是一身男人装扮，与他风里雪里横穿大漠，穿着厚厚的皮袍，满身的黄沙尘土，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她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香喷喷、白净净的。
杨帆跟着那士卒离开驿馆，却没有往中郎将府去，而是直接向前门大街走去。到了前门大街，远远看见高大的城门，杨帆便猜到，叶中郎将必然正在城上安排防务。
杨帆跟着那士兵走到城门边，沿着兵道登上城楼，就见许多士兵正在忙忙碌碌地把一箱箱箭矢、一桶桶火油、一具具大弩、一杆杆狼牙拍抬上城头或者正在安装调拭。
杨帆在城楼正前方的城墙垛口处见到了叶云豹，叶云豹似乎正下达着什么指令，在他身边有几员将领，叶云豹吩咐完毕以后这些将领纷纷离去，叶云豹扭头看见杨帆，便走过来，杨帆忙立定身子，抱拳道：“中郎将！”
叶云豹摆摆手，道：“不用拘礼了。某已经问过飞狐口守将，你送的情报非常重要，虽然徐义生过于谨慎，未予采信，可是你这份功劳却不能埋没。同时，危急关头你能想到冒充徐义生的法子，代他指挥飞狐口守军安然回返，更是奇功一件，某已把此事报呈凉州，相信很快就会转呈洛阳！”
杨帆欠身道：“多谢中郎将！”
叶云豹笑了笑，道：“羽林卫中百骑赴圣谕赴西域公干的事，本将军已经知道了。方才特意命人查了查有关你们的公函，貌似你已经失踪很久了呀，你们的队正黄旭昶还曾要求鄯州府行文各处，查询你的下落呢。”
杨帆道：“是，本来在下是到河西地区搜集情报的，意外闯入突厥，打听到他们意欲进攻白亭，这才辗转来到这里。”
叶云豹道：“嗯，明日我就派人护送你去凉州府，从那里取道赴洛京，你看怎么样？”
杨帆道：“有劳叶将军了，只是不知我那几位伙伴现在何处？”
叶云豹道：“公函下来时，他们还在湟水，如今在哪，却非本官所知了。”
杨帆道：“既如此，那我就先去凉州吧，待我打听到他们的消息，再作行止。”
杨帆当初对黄旭昶他们说过，若有战功，绝不独吞，此刻若是独自回洛阳，把黄旭昶他们扔在湟水，这算怎么回事儿，就算想分功与他们也是不可能了，是以有此打算。
叶云豹无可无不可地道：“你的行程大可自行安排，本将军派人护送你安全抵达凉州便是！”
杨帆道了谢，叶云豹便道：“虽然突厥来袭的消息徐郎将未予采信，浪费了一个可以早做准备的机会，不过你打听到的情报却也并非就没了用处。我想知道，这一次突厥人来了多少兵马，统兵主帅是谁，参与的部落都有那些，彼此的关系如何，这些情况，你了解么？”
杨帆道：“在下略知一二，一并报与将军知道便是！”
杨帆把他打听到的此番突厥军队两路大军三员统帅，以及参与的一些主要部落的兵力情况都告诉了叶云豹，尤其是阿史那和阿史德那族之间的冲突更是说得十分详细，叶云豹认真倾听着，不肯放过一点细节。
此时，穆恩和沐丝这对翁婿的人马已经在飞狐口扎下了大营，毡帐成片，绵延十里。
穆恩和沐丝的人马大约有五万之众，除了这些人，还有数万头牛羊，那是他们的口粮，同时，他们是绕着沙漠边缘，兜着圈子从弥蛾川转悠过来的，这样一路上才可以从驻居于当地的部落进行草料补给。所以走的并不快。
他们是不能在沙漠里取直线向飞狐口行军的，牛羊马匹承受不了沙漠里夜晚的奇寒，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再带上数万头牲畜所需要的草料和人马牲口的饮水，如果从沙漠里来，十天工夫，牛羊马匹都死光了。
飞狐口的营寨、草料场、柴火堆统统被唐军一把火烧光了，不过穆恩和沐丝还是选择了这儿作为驻扎地点，因为这儿的山势地形适合扎营。虽然此处距明威戍远了些，不过他们现在也不可能马上包围明威戍，因为他们还缺少攻城武器。
飞狐口就在两片山坡上，不远处就是山林，他们可以就地取材，在这里制造大量的云梯、巢车、抛石机、壕桥，撞杆，塞门刀车等等攻城武器，同时等候由朱图率领的另一路大军赶来汇合。
朱图所走的戈壁地带比他们这边路程更远一些，再加上需要派轻骑佯攻居延海，所以赶到的时间会比他们还晚些，等朱图赶到以后，穆恩这边正好制造出大量的攻城器械。穆恩和朱图的这种设计还是颇有效率的。
杨帆既然要把消息告诉叶云豹，就不能不提到他在薛延陀城的所作所为。他提到的情报非常详尽，也非常重要，因为他曾经冒充沐丝，听到过穆恩面授机宜，这些机密不是外人轻易就能了解到的。
叶云豹是一个非常稳重也非常机警的将领，他不但要分析杨帆所说的情报哪些具有利用价值，同时也要分析杨帆所说情报的真假。
他倒不是怀疑杨帆的身份，杨帆如果有假，根本不需要保全那么多飞狐口将士，以致壮大了明威戍的防御实力，他只须领着寥寥无几的残兵败将“逃回来”就行了，而且如果是突厥人想来个里应外合，打发一两个人进来也毫无用处。
叶云豹顾虑的是杨帆打听来的情报是否就一定是确实可信的消息，这样一来，杨帆就不得不说出他冒充沐丝，鱼目混珠的那些事情。
叶云豹听说他与默啜之子阿史那沐丝长相一样，已是啧啧称奇，又听他说出那一幕幕惊险的故事，更是连连赞叹。这一回，他对杨帆所提供的消息终于信之无疑了。
叶云豹连连赞叹道：“厉害！真是厉害！你年纪轻轻，有勇有谋，今日率领飞狐口守军撤退时，又显示出了极高明的兵法，如此了得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杨帆心中有愧，连称不敢。
叶云豹见他谦恭知礼，更生好感，禁不住又夸了他几句，说道：“这些情报非常重要。烽火已经燃起，相信凉州那边很快就要派援军来。到时某再与援军将领好好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利用你所提供的这些情报。”
杨帆看看城头紧张忙碌备战的情形，担心地问道：“突厥十万大军汹汹而来，这明威戍可守得住么？”
叶云豹淡定地道：“这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坚不可摧、不可攻破的城堡。明威戍是守得住还是守不住，要看敌我双方的兵力、战力，主将对战术的运用，援军能否及时赴援，还有……运气！”
他扶着垛口，向城外苍茫的雪原上望去，雪原上有许多凌乱的车辙蹄印，因为阳光西斜，暮色深沉，本来很明丽的雪色都变得黯淡了，被践踏过的地方更有一种凋落成泥的感觉。
叶云豹指着城下，对杨帆道：“自从太宗年间建成这座明威戍，迄今为止，这里一共被攻入五次，成功地防守过七次！这一次能不能守住，嘿！过几天就知道了……”
叶云豹的谈吐举止一直颇为沉稳，神情气质更是威严中带着温和，只有此时这“嘿嘿”的两声冷笑，有了几分边关大将的冷酷和肃杀。
杨帆皱了皱眉道：“不曾反击过么？”
叶云豹吸了口大气，又和着一团白雾吐出去，摇摇头道：“突厥凶残，却非鲁莽之辈，其魁首中不乏黠智多谋之人，且其军兵俱是骑卒，来如激矢，去如绝弦，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追？太难了！”
杨帆听得蹙紧了眉头，向那茫茫草原上望去：“真的……就只能被动挨打么？”

第二百七十章 疯狂的石头
杨帆离开城楼时并没要叶中郎将遣人相送，来时的路他已经记住了。
叶云豹在城上忙碌着，看样子今晚他是要宿在城楼上的，谁知道突厥人什么时候会来呢。
大街上的积雪没有人清扫，不过上面撒了许多炭灰、土末，所以积雪虽踩压得十分结实，并不觉得发滑。
杨帆慢慢地走在大街上，来时脚步匆匆，没有仔细向两边观望，这时才发现这座边塞小城似乎刚刚过完新年，街上还有过年时燃放过的爆竿儿，散落在地上被车轮马蹄踩裂了，和雪面牢牢地粘在一起。
两旁的居民宅第和店铺门口，还挂着桃符等应节的吉祥之物。
街上的人很多，行色匆匆的。
百姓们已经知道突厥人很快就要对这里发起进攻，很多人结束了生意、收拾细软，准备明天就逃往凉州。至于明威戍真的被攻破的话，下一个攻击目标就是凉州，他们就没办法了，总不能逃到天涯海角吧，这些小民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有些人家是不肯走的，世代居住在这里，他们能到哪儿去？他们没能力到别处谋生，也没能力扶老携幼地背井离乡，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守军身上，虽然心中忐忑，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路上人很多，不管是汉人、回鹘人、契丹人、羌人抑或是吐蕃人，大部分都在匆匆忙碌着，准备明天的撤离，包括住在此地的突厥人也是一样，当突厥人杀进城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他们也是突厥人就手下留情。
突厥兵为了争夺草原，各个部落间发生战斗时，一样杀得血淋淋的，谁在乎明威戍里的这些突厥人是他们的同族呢，一切只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们心里根本没有民族这个概念。
杨帆在路口看到了一家小食店，店里还在开张营业，热气腾腾的大锅给这一片慌乱萧条的景象带来了一丝安宁和恬静。
小吃店卖的是胡饼、面片儿等小吃，也真有一些忙碌了一天，已经饥肠辘辘的人在那儿吃着东西。
杨帆站住脚步，看着那店主，大概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已经花白，满脸苦色，尽管生意上门，可那强挤出的笑容依旧掩不住他神色间的忧虑，突厥人就要杀到城下了，又有谁真能做到漠然视之？
满城压抑，这气氛不知不觉也影响了杨帆，让他的脚步愈发的沉重起来。
杨帆回到他住的地方时，天爱奴立即雀跃地跑过来，欣喜地冲他打招呼：“嗨！”
天爱奴已经沐浴过了，如她自己所盼望的，洗得香喷喷、白净净的。没有胭脂水粉，她白嫩水灵的肌肤，因为刚刚洗浴，颊上自有一抹天然的嫣红。没有口脂，她那青春鲜嫩的嘴瓣，本就是天然的娇润。
她依旧穿着那套女式的游牧式长袍，不过被她整理得很干净，翻领儿也板板整整，腰带束得紧紧的，尽量烘托出她纤细的腰肢，她背着小手，笑吟吟地看着杨帆，玉脂酥滑，薄肌净透，既是惹人又是可人。
因为心事重重，杨帆根本没有注意到天爱奴如出水芙蓉般的水灵俏丽，只是温和地向她笑了笑，问道：“我回来了，你吃过东西了么？”
没有得到心上人的赞美，甚至没有看到一丝惊艳的表情，天爱奴的肩膀儿登时垮下去，像个期盼着表扬却没达到目的的小孩子，微微噘起小嘴儿，怏怏地道：“还没呢，吃的东西已经送来了，我本想等你回来一块儿吃的，现在已经凉了，我找驿卒给热一下吧。”
杨帆道：“我去找吧，对了，明天咱们就去凉州。”
“哦……”
天爱奴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杨帆站在院口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回答，天爱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他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驿卒们都被叫到西边仓库去了，听说是要往四城分发军粮。”
杨帆道：“哦，那咱们出去吃吧。你要不要多穿些？”
天爱奴嘟了嘟小嘴道：“我不冷。”
杨帆笑笑，道：“那咱们走吧。”
……
杨帆带她去的地方就是方才他在路口看到过的那家小吃店。
当天爱奴被他领到店前，看到那口热气腾腾的汤锅时，一双眼睛就微微地弯了起来。
汤锅里小鱼儿似的面片正被沸水煮得翻上翻下，“游”得好不畅快，浓浓的面香扑鼻而来。
天爱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被杨帆救起的那一天，那碗被她贬得一文不值的面片儿汤，那掉毛的牙刷子，还有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天爱奴心里暖烘烘的，她偷偷瞟了杨帆一眼，满足地想：“这家伙虽然有眼无珠，都不舍得夸人家一句，不过……心思还是蛮细腻的嘛。”
杨帆和天爱奴走进小店的时候，里边只剩下一位食客了，那人没要别的，就要了一碗面片儿汤。大概是因为突厥将至，兵荒马乱的，那人也没心思在外面久耽，杨帆和天爱奴才点了几样小菜和吃食的工夫，那人已经呼噜呼噜吃完一碗面片儿匆匆离开了。
天爱奴所点的食物里面当然包括了面片儿，这东西盛载了她太多美好甜蜜的回忆！
谁会想到，当初那个爬墙头偷东西的无良小贼，今日会成为她心目中最可爱的情郎？
天爱奴吃一口面片儿，看一眼杨帆，想一想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碗面片儿吃着真比蜜还要甜。
杨帆夹了一口卤羊脸儿，看看天爱奴，说道：“怎么光吃面，这么多菜，你也吃点儿呀，肠胃还没缓过来么？”
“没啊……”
天爱奴笑眯眯的，自动自觉地把杨帆这句话当成了心上人对自己的体贴入微，甜甜地道：“这面汤清味鲜，口感筋道，嚼着很香嘛，人家喜欢……”
她说着，那笑眯眯的眼神儿瞟着杨帆，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眼前这位俏郎君“汤清味鲜，口感筋道，嚼着很香……”
小食铺的掌柜见没有客人了，也回到了铺子里，刚刚在一边的空桌前坐下，听见天爱奴这么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开心地道：“这位姑娘真是识货，小老儿旁的本事不行，就是这和面的功夫，不要说这明威戍，就算在凉州也无人能及。”
天爱奴抿嘴儿一笑，对他道：“嗯！掌柜的这句话倒不是夸口，小女子也擅烹饪饮食的，但是我也很难做得出口感这么好的面来，只是……你这调味可就差了些，几道小菜口味也一般。”
小食铺掌柜尴尬地笑了笑，道：“谁说不是呢，小老儿的确不擅此道。唉，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沦落至此啊。”
杨帆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老人家，突厥大军将至，大家都在忙着准备逃往凉州。老人家既然是从凉州来的，想必在那边更容易落脚，可我怎么瞧你没有一点准备起行的意思呢？”
掌柜的叹道：“老妻多病，小老儿腿脚不灵便，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早就嫁了，我们还折腾个啥，盼着官军能守住明威戍吧，突厥人真要进了城，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死就死呗。凉州，小老儿是没脸回去了……”
杨帆和天爱奴对视了一眼，知道这老人必有一番伤心事，所以两个人很乖巧地没有多问。
老人似乎很健谈，又或者是对官军守住明威戍不抱太大希望，自觉死期将至，想要对人倾诉一番，不用二人多问，他就自行说了下去：“当初啊，我跟我兄弟在凉州合伙开了一家饭庄，我擅做面食，他擅长炙脍，那生意红火着呢。
我兄弟不是我的亲兄弟，是祖辈儿上两家就有交情，小老儿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的，反正打我爷爷辈儿，两家人就亲如一家。我们的饭庄子生意好啊，凉州城里少有人及，一到饭晌儿，我们饭庄子门口客人排成排，旁边几家饭庄子却没人去。”
天爱奴见他自己说出来了，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老人家怎么搬到这儿来了，还……只开着这么一家小吃铺子？”
掌柜的凄然一笑，道：“被人算计了呗。”
他沉默了一下，幽幽地道：“旁的饭庄子做的饭菜怎么做也拼不过我家，被挤对得开不下去，能不恨么？他们就想着整治我们。我们两家是挨着住的，门口有个大石碾子，是祖上时候两家凑钱买回来的，秋上碾个米麦啥的，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不自己种粮食了，那石碾子没啥用处就扔在那儿，反正这么沉也不怕人偷。
后来，来了个胡商，大概是头一回瞧见这稀罕玩意儿，非要花大价钱买下来，出价十吊。那破玩意一吊钱都不值，当时我那婆娘正好在门口，一听对方开的价钱就动心了，合计不过是个石碾子，难得碰上这任嘛不懂的番人，就卖给了他。
卖了东西本也没啥，只是我那婆娘一时鬼迷心窍，琢磨着这石碾子本不值几个钱儿，把这事儿瞒下来，自己就能占点小便宜，回头就对我那兄弟婆娘说，正好有人收那石碾子，卖了足足一吊钱，分给她一半。”
杨帆听到这里，隐隐明白过来，不禁赞叹道：“好一招离间计！这是你们的对头做的吧？”
掌柜的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谁说不是？我那婆娘想着把这事瞒下来，可那胡商偏去我们那饭庄子吃饭，还叫人滚着那个石碾子去，向人大声卖弄，结果人家告诉他，那东西不值俩钱儿，他就大惊失色，说他足足花了一千吊钱才买回来的。
我和我兄弟一开始还当笑话听呢，听他说出从哪户人家买的时候，却庆幸咱们碰上了一介呆番人，结果我们回到家时，我那兄弟自然是听家里的说只分了半吊钱，我那婆娘无奈最后说了实话，说是只收了十吊，可人家不信呐！
相打无好手，相骂无好口，结果我那兄弟媳妇气急之下骂了一句‘说谎话是要断子绝孙的’，而我……，我家恰好只生了一个闺女，也没个儿……”
老掌柜的说到这里，眼睛蓄满了悔恨的泪水：“这正戳中了我的痛处，我也是真气急了，冲上去就把她打了，结果我们两兄弟也动起了手。生意自然是从此拆伙了，我俩各自只擅长一样，这一分开来，客人总不好东家买一半菜，西家买一半菜吧？
我们这生意就越来越差，我们还不服气，依旧撑着大门面，想着要跟当初的兄弟今日的对头别别苗头，争一口气，结果把祖上攒下来的家业也败光了。后来，那用计的饭庄子掌柜酒后把这事说给了别人听，消息传出来，我们才知道上了人家的大当！”
天爱奴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真相，何不重新合伙，一块儿开饭庄呢？”
老掌柜的看她一眼，轻轻摇头道：“小姑娘，你太天真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知道中了别人的计就能弥补的，曾经的伤害能忘得了么？我那婆娘要不是因为悔恨，怎么可能病成现在这样？已经发生的，哪那么容易说恢复从前就恢复从前？”
说到这里，老掌柜的自嘲地笑笑，深深地叹道：“人呐，都有弱点的！管他是父子兄弟还是世代友人，只要人家有心，一块破石头，都能把你们之间的感情破坏了！”
杨帆和天爱奴沉默了，当他们会了账，向老人告辞的时候，看着这位佝偻着背，满脸皱纹、满头白发的老人，想起他昔日在凉州时的风光与友人的和睦，也不禁为之唏嘘。
二人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天爱奴在门边站定，回首看向杨帆。
廊下挂着灯笼，杨帆看着天爱奴在灯下俏丽妩媚的脸庞，忍不住说道：“你今天真漂亮！”
天爱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你现在才舍得说么？”
虽然杨帆说得晚了一些，可是来自心上人的赞美，依旧让她心中充满了喜悦，当她掩上房门，款款走向床榻的时候，眉开眼笑的，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
天爱奴挑亮炉火，宽去外袍，只着一身亵衣，刚刚伸个懒腰，忽然意识到方才只顾欢喜着，竟连门也忘了闩，不禁吐一吐舌头，赶紧走回去闩门。
她刚刚走到门边，门呼地一下推开了，杨帆倏地探进脑袋，兴冲冲地道：“阿奴，也许我有办法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夫唱妇随
天爱奴望着杨帆茫然问道：“什么事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杨帆一拍额头，道：“你看，我太忘形了，我是说……”
杨帆刚说到这儿，眼神往下一溜，忽然就真的有点儿忘形了。
天爱奴只穿着一身小衣，月白色的小衣，胸口有两弯浑圆的隆起，形状优美适中，恰如一对玉瓜。她的小衣领口是散着的，杨帆站在门口，比她高出一头，居高临下，眼神儿便陷进了一痕温柔的沟壑。
天爱奴背光而立，所以不是看得特别清楚，可那明暗之间隐隐的曲线与沟壑，于稚嫩之中竟是透着一种别样的风情，杨帆不禁心旌一荡。
天爱奴全未注意自己此刻的模样已是春光乍泄，依旧呆呆地问道：“什么事呀？”
杨帆的喉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吃吃地道：“我……呃……”
“啊！”
天爱奴突然反应过来，一低头瞧见自己的模样，羞得赶紧转身，小手拉紧了领口。
杨帆扶着门还是傻站在那里，天爱奴脸颊发烫，羞得顿足道：“还不出去！”
“喔！哦哦！”
杨帆赶紧退出去，“砰”的一声拉上了房门，门儿掩上时，跃入他眼帘的是背身而站的一个少女倩影，松软的裤儿，衬托出明月般挺翘浑圆的形状。
天爱奴听到房门关上，不由松了口气与和得意。
她匆匆穿上衣袍，重新走到门口，忸怩了一下，才拉开房门，杨帆还站在门口，见她闪现，有些拘束地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
以前，杨帆对她心生爱慕时，少不了占些口头便宜，心中还有些沾沾自喜，实为男儿通病。可是现在知道人家姑娘真的喜欢了自己，而他却不能给人家想要的承诺，杨帆反而有些却步了。
天爱奴脸红红地道：“进来吧！”
杨帆随在天爱奴身后，讪讪地进了房间，一时都有些不自然。
沉默片刻后，天爱奴轻咳一声道：“你方才说，什么事情你想到办法了呀？”
杨帆赶紧道：“哦！是这样，我在想，突厥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就算凉州援军到了，分于明威戍两座城堡据险把守，也未必就能增加太大力量，不见得就一定守得住。毕竟凉州虽是府治之地，可是那儿并非边塞，本来就没有多少兵马，他们还要留一部分人马提防吐蕃趁机袭其腹心，必然派不了多少增援兵力。”
天爱奴疑惑地看着他道：“那你的意思是？”
杨帆摸着自己的下巴，那儿已经用小刀简单刮过了，因为不是专用的刀具，刮得不太光滑，还有硬硬的胡茬。杨帆道：“我在想叶中郎将白天和我说过的话，突厥来袭大军全是骑兵，用叶中郎将的话说，那是来如激矢，去如绝弦，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所以这仗打还是不打，取决于突厥。能不能打下来，就看双方的较量了。而这个较量，对突厥来说，存在着打不下、能不能打下来的问题，我们呢？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如果敌人要打，把他顶住！”
杨帆吁了口气道：“双方兵卒一骑一步，我们做此选择也是不得已。可是我方才忽然想到，以前突厥人来袭，咱只能被动反击，以后突厥人来袭，咱们可能还是被动反击。而这一次，却未必就不能主动出击！”
天爱奴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此话怎讲？”
杨帆摸在颌下的手轻轻地滑上去，抚过自己的脸颊，又摸上自己的眉毛，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天爱奴娇躯一震，失声道：“你不会又想……”
杨帆向她眨眨眼，狡黠地笑道：“有何不可？”
天爱奴慢慢平静下来，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杨帆摇摇头道：“说实话，我还没想好。我想到的，是我的长相可以利用。沐丝做了突厥大军的一路统帅，而我恰恰与他长相一样，这一点大可利用。至于具体如何利用这一点，不是我想想就算了的，这需要叶中郎将的认可与配合。”
天爱奴轻轻地道：“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你要去冒充沐丝，这太冒险了。”
杨帆道：“我在薛延陀城时，是在他们的老巢里，比现在更凶险百倍！”
天爱奴轻轻叹了口气，嗔道：“你呀，就一定要去冒险么？”
杨帆正容道：“我是一名战士，不是街头准备逃命的百姓，我的袍泽在西来路上，不少人已经死掉了，我既然有这个能力，不该为他们报仇么？我是一个男人，男儿当立功建业，明明有这个好机会，我为什么要放弃？
难道战场冲锋就不凶险么？我是大唐的子民，还要在大唐生活下去，不但我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我的子子孙孙也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今天我有机会打击草原的苍狼却只明哲保身，来日屠刀之报岂不是要加诸于我的子孙身上？”
现在这天下已经叫大周了，可是不管是不承认李家婆婆做了天下的那些臣民，还是边远地方纲纪不严的百姓，依旧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国家称为大唐，杨帆是宫中侍卫，本该注意这一点的，但他在天爱奴面前却没有这个顾忌。
天爱奴听他提到子子孙孙，很敏感地就想到了自己。
他的子子孙孙，会不会就是我的子子孙孙？
和他红男绿女，
和他洞房花烛，
和他生儿育女，
和他白头偕老……
一想到这些，天爱奴的心都醉了。
她羞眉敛目，低低地应了一声，道：“好，你既然要做，人家听你的就是了！”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天爱奴现在的态度，越来越有种夫唱妇随的味道了。
……
第二天一早，叶云豹派了四名士兵来驿馆找杨帆，要把他和天爱奴护送去凉州，杨帆却与他们去了城头。
叶云豹正在城头忙碌着，在这种地方说话嗓门儿就不能小了，一会儿他向派出城去探听突厥动向的斥候大声询问些什么，一会儿又指着远处正在加固城墙的辅兵大吼几句，几名郎将、副将跟在他屁股后面，被他指使得团团乱转。
“嗯？你怎么还没走？”
叶云豹扭头看见杨帆，不禁诧异地道。
杨帆抱拳道：“中郎将，在下昨夜忽然想到一计，或对反击突厥大军有些帮助。”
“哦？你想到了什么计策？”
叶云豹双眼顿时一亮，他已经向飞狐口守将详细询问过撤退的全过程，对杨帆让人以口技代替徐义生指挥以安定军心的心计，指挥撤退的兵法十分钦佩，这些可是换了他自己也未必就能做得到的，所以对这个人的计策，叶云豹可不敢等闲视之。
叶云豹吼了半天，也有些口渴了，便把杨帆邀进城楼，先喝了口水，这才坐定身子，对杨帆道：“没那么多规矩，坐下说吧，你有何计？”
杨帆对叶云豹道：“昨日提起在薛延陀城的遭遇时，在下曾经说过，在下与那默啜之子沐丝长相极为酷肖，虽至亲也难分辨！”
叶云豹的目光陡地一亮，倾身道：“怎么？”
杨帆道：“此番突厥两路大军，三位统帅，其中一人正是沐丝。”
叶云豹急急颔首道：“不错！你想再利用一次这个身份？”
杨帆道：“我在突厥冒充沐丝游说诸部、还参加了他们的议事大会，这些事在行军途中未必就会谈起，可是等他们回去之后，早晚会发现异处，那时我这身份就用不得了，可现在不同啊，中郎将不觉得……我们可以在我的相貌上打打主意？如果有一个人冒充沐丝……”
叶云豹兴奋起来：“具体你打算如何？”
杨帆摊手道：“中郎将，这件事我先要得到你的同意才成啊，你要是同意了，咱们才能仔细商量，毕竟如何调兵遣将，周围地理形势如何，这诸多方面，将军你才了如指掌啊！”
叶云豹一呆，道：“原来你还没有想出具体的主意。”
杨帆道：“我觉得好好绸缪一番，大可利用这一点。”
“唔……”
叶云豹才帐中缓缓地踱起了步子，沉思半晌，忽然站定脚步，对杨帆道：“阿史德部和阿史那部在薛延陀刚刚发生过一场冲突，阿史德族甚至还设伏险险射杀沐丝，杀伤他大量军卒，没错吧？”
杨帆道：“没错！如果不是默啜强行压制此事，又特意请了一位甚有威望的族长赶来证明沐丝当时正在他那里做客，不可能冒充马匪劫掠诸部，两边早就火并了。”
叶云豹道：“吾有一计，你看如何？”
杨帆精神一振，连忙道：“将军请讲！”
叶云豹道：“咱们这儿有两座城头，夹着中间这个山包，分筑在两座山隘之间。他们两族不睦，当初分兵而行也是出于这种考虑，等他们大军赶到之后，一定也是分别负责一处城门。毕竟，十万大军虽众，全铺在我这一座城门前边，一大半的人也不过就是站在后面看着，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杨帆道：“不错！”
叶云豹笑眯眯地道：“既然如此，如果本将军给你一哨人马，全部作突厥人打扮，佯扮沐丝，偷袭阿史德族军营，挑唆他们之间自相残杀，你看如何？”
杨帆听得一呆，他一直觉着这叶中郎将是个极精明的人，没想到他竟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第二百七十二章 胸藏十万甲兵
叶云豹摩拳擦掌地道：“你冒充沐丝，必可挑起双方恶战，然后我明威戍两座关隘、两路大军齐出，杀他个人仰马翻！”
杨帆看着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掩饰住看白痴的眼神儿，反问道：“突厥兵临城下时，我率人扮成沐丝出城，由沐丝所在营地方向对阿史德部发起进攻？”
叶云豹是个军人，直觉的想法就是进攻、战斗，听杨帆这一说，才发觉有些不对头了，他皱了皱眉头道：“不错！这是个问题，若是偷偷放出去几个人没关系，若是直接开城发起进攻也没问题，可是……”
他抚着胡须想想，道：“突厥兵临城下时，必在两座城门外扎营，我们要派一路兵马出城，就在穆恩和沐丝的眼皮子底下行动，还得不惊动他们，再扮作他们去进攻阿史德部，这个……是有些困难。”
他转悠了两圈，突然双眼一亮，道：“如果趁他们还没有围城，你带一部分人先出城埋伏呢？他们十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巨大，不会一直停在飞狐口，想来不日就会攻城，你只带十日口粮便足够了！”
杨帆见他的思维始终停留在依靠自己相貌与沐丝相同而进攻这一点上，便委婉地道：“如果我带一路人马出城先潜伏在荒野里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一来，我就只能袭敌后路。十万大军压城，扎营就得十里。
我们的兵马本来就有限，还要据守城池，我是带不出多少人的，若与突厥人的后军接战，中间隔着十数里地的距离，这边能来得及响应么？再者，明明我军当前，阿史那部会在这个时候袭击阿史德部？他们的首领也不是白痴啊，这个法子不可行。”
叶云豹听得大皱眉头，道：“不错，这个法子的确是破绽百出。不过你容貌与沐丝相同这一点，经你一提醒，我还真觉得大可利用。既然如此，你就先不要离开了，且先住在驿馆，让我好好想个办法！”
叶云豹这一想就是三天，三天后，突厥攻城了。
朱图率领他的大军终于赶到，而穆恩这边也制造出了一些攻城器械，他们来时，车拉马驮的，本来就把一些攻城器械关键部位的零件带来了，这时只是伐木制作一些粗大的支架、杠杆，所以工匠们很快就赶造出了一批，于是双方一刻不停，便立即发明威戍发起了进攻。
明威戍实际上是两座戍堡，具体下来，一座叫明威，一座叫武安，合起来称为白亭。两戍之间是陡峭的石垃子山，山上筑有城墙。不要说这是冬季，只消从山上再泼些水下来，让那石壁溜滑如冰就无从攀爬，就算是炎炎夏季，要从这么陡峭的山上爬上去也不可能，少量守军就能对付，所以突厥人是不会从这里进攻的。
他们的进攻路线只能是明威和武安两座边塞小城，这两座小城中间连着石垃子山，左右则是沙漠和贺兰山的一些余脉山岭，欲进陇右，直取凉州，这两座关戍是必经之路。
唐军的两座小城依托堡寨山势严加防御，凭险而守，互为掎角。巨大的条石抵住了城门，跑马道旁堆砌了许多备用的守城武器，滚木礌石遍布城墙各处，碟堡、箭楼、城门等处都防守严密，看起来是固若金汤。
而城下的突厥军队连营十里，从城上望下去密密匝匝一眼看不到边，一座座毡帐，一群群飞驰往返的骑兵，飘扬的旗帜，林立的矛戟，把一种浩大的杀气压向城头，尤其让人惊惧的是那一具具高大的抛石机、移动箭楼和撞城车。
这种抛石车是纯人力拉动的，需要两百多人才能施放，而突厥人则换了战马代替人力，几十匹战马就能让一辆抛石车发挥效用。唐军与高句丽作战时，也曾使用过这种抛石机，对高句丽的简陋城寨造成了巨大破坏。
这种抛石机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所以突厥人也很早就学会制造和使用了，它一次能发射三百多斤的石料。这两座边塞小城是倚山势而建的，前方的沙漠和戈壁草原上虽无石料可用，可这山下却有的是，虽然大块的石料不易采集，可是多达三百多斤的散石抛上来，虽对城池产生不了多大的破坏，对守军的伤害效果却是成倍增加了。
城中也安置了抛石机和床弩，但是相对于突厥军队，一个是固定目标，一个是移动目标，杀伤效果显然大大不如了。
城上战鼓轰鸣，城下号角声声，大战同时在武安和明威两城展开。
天空中石块齐飞，城头上金汁火油、滚木礌石与城下密集的箭雨相抗，流动的火焰、滚动的石头，破空的箭矢和遍地的尸体，鲜血涂满了城头和大地。被砸坏弃置的云梯、撞城车、壕桥散落了一地。
杨帆和天爱奴站在城楼里，紧蹙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攻打这一面的是穆恩和沐丝的军队，由于阿史德部朱图大叶护的军队长途行军刚刚赶到，体力不支，所以主攻方向明显放在了穆恩这边。
他们打得很猛，有一处城墙被几架云梯和飞抓攻破了，突厥军在箭雨的掩护上登城，拼命地往里冲，只要占领一个点，很快他们的军队就能占领全城。叶云豹全副戎装地在外面指挥，调了一支预备队过去，迅速把登上城头的突厥兵清理了，云梯推离城墙。然后，一桶桶火油，一根根檑木、一块块滚石便运了过去。
天爱奴的目光忽然望向远方，指点道：“你看那里！”
杨帆举目望去，只见突厥人的大营中竖起一座望楼，比城墙还高出三丈，望楼上站着几个人，正向城头眺望着，观察城中守军的部署和战斗情况。从这里望过去，望楼上的人只是几个小小的人影儿，连衣袍都看不清，更不要说面目了。
杨帆道：“站在望楼上面的，应该就是穆恩、沐丝和几位突厥主将了。”
天爱奴睨了他一眼，问道：“你还在打那个主意？”
杨帆道：“我总觉得这个法子是可以利用的，只是如何利用却想不到。”
杨帆指了指城墙处的一个士兵，他的同伴已经战死，他一个人搬不动檑木，其他兵员还未来得及补充上来，眼见一个突厥兵攀着云梯在城墙上冒出头来，他只得放弃檑木，抓起大刀冲了上去。
杨帆道：“我现在就像他，明明手里掌握了一件很厉害的武器，砸下去就能杀伤一片，可我没有办法使用它，结果就只好这样苦战了！”
天爱奴站在他身边，偷偷瞟了他一眼，咳嗽一声道：“我以为沈沐是跟你在一起的，所以一路跟踪你去了突厥，你在薛延陀冒充沐丝的时候，我看到你身边……有一个突厥姑娘呀。”
杨帆还在苦思如何利用自己的相貌对付突厥人，听她提起穆赫月，想起那异常旖旎的一幕，心头便是一虚，连忙故作从容地答道：“是啊，她是……她就是这一路突厥兵的统帅穆恩之女，沐丝的未婚妻子。”
“哦……”
天爱奴道：“她……没察觉你是假的吧？”
杨帆打个哈哈道：“那怎么可能？我跟她……呃……又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
天爱奴道：“她和沐丝不是已经定了亲么？草原上可没有咱中原那么多的规矩，她跟你这个沐丝都没有一点亲热举动？”
杨帆的脑海里倏然闪过那牛车轻驰时的许多香艳画面，赶紧撇清道：“当然没有。赫月姑娘与寻常的草原女子不同嘛，她父亲是穆阿哈部的首领，她……跟沐丝成亲，分明就是为了让她的父亲穆恩与沐丝的父亲默啜结盟，因为这个缘故才定的亲……”
天爱奴等了片刻，不见他再说下去，忍不住问道：“因为这个缘故如何？”
她问完了话，依旧不见杨帆回答，忍不住扭头看他，就见杨帆定定地看着前方战场一言不发，不禁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杨帆缓缓地道：“别说话，你让我想想，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杨帆静静地思索了一阵，说道：“我想，我有办法叫他们退兵了！”
天爱奴惊讶地道：“什么办法？”
杨帆道：“突厥王族阿史那部的王后，一向选自于阿史德部，因为阿史德部是阿史那部之外最强大的突厥部落，他们联姻，是为了结盟。”
天爱奴道：“不错！”
杨帆道：“突厥可汗骨咄禄病重，这一次很可能挨不下去了，他的弟弟默啜想取得可汗之位，而阿史德部肯定是站在骨咄禄的儿子一边，因为他们是姻亲。这样一来，默啜就不得不争取外援，他选择了仅次于阿史那、阿史德部的第三个强大部落：穆恩，与他结盟了！”
“然后呢？”
“我想我知道他这次出兵的目的了，一是打一场大胜仗，为他争取可汗之位壮一壮声势，二是找个藉口把阿史德部的主要兵力调出来，以免他们干涉自己夺汗位！”
“然后呢？”
几枝流矢飞来，“笃笃”两声钉进了二人身旁的窗棂上，可是两个人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动。
杨帆侧过身，面对着天爱奴，微笑道：“不需要派什么人马出城的，我只需要冒充沐丝，把骨咄禄已然暴毙、默咄夺位，排挤亲骨咄禄诸部的消息传到阿史德族人耳中，他们的十万大军就会流水般撤去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风云际会
杨帆向天爱奴笑问道：“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沐丝口不能言如何……”
天爱奴“呛”然拔剑，寒光一闪，一支力道将尽的矢箭被她一剑劈飞，剑“嚓”然还鞘，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优美之极。
“……故意向他人透露军机？”
这一句话，拔剑、劈箭、还剑的动作已经一气呵成，而她说话的语速、声调，全无半点异样。
杨帆道：“他只要出面露脸就好，具体的言语可以让他身边的人来做！就像我冒充他劫掠突厥部落时一样。”
天爱奴道：“那你又怎么确定，他现在依旧不能说话？”
杨帆道：“如果他能说话，岂不更好？我只学几句简单的突厥语有何难处？”
天爱奴道：“他的声音你听过么？你确信听到你说话的人没有听过沐丝说话？”
杨帆怔了怔道：“这个……当然不能。不过……我离开突厥时他还不能言语，现在他应该还不能说话吧？”
杨帆说着，不由把目光投向了远方，那儿矗着一具高高的望楼，望楼上有几个人影。
望楼很高，比城头还要高出三丈，这里是旷野，站在高高的望楼上，朔风呼啸，刺骨生寒。望楼上的几个人都穿着狼皮袄、狼皮裤、足蹬牛皮毡靴，头戴狗皮风帽掩耳，外面又罩了羊毛毡的大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
穆恩、沐丝都在望楼上，他们当然穿得起名贵的皮裘，但是名贵的皮裘早就失去了保暖御寒的意义，而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所以皮救剪裁制作的款式只求雍容华贵，完全使去了挡风御寒的作用，穿那么一件皮裘在这儿，颈项处只要有一点缝隙，寒风就呼呼地往里灌，就算裹一身海龙皮的裘衣也没有用。反倒是这狼皮的衣服，其实御寒效果一点都不比海龙皮的差，只是不够耐看罢了。
“如果我们先前能吃掉飞狐口那五千唐军，此刻再打明威戍，他们在兵力运用上，就会感到吃力了。可惜……，想必凉州的援军也快到了，这样一来，还是得消耗一下他们的兵力，才有可能破城！”
说话的是穆恩，声音从厚厚的围巾下传出来，依旧洪亮有力。
他的脸上也蒙了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面巾的上沿因为热气散逸，已经凝了一层霜雪，眉毛上也是一层霜，一双冷厉的眼睛，透出一股凛然的杀气。
旁边一个同样装束，蒙了面巾的男子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只嘶哑，而且粗嘎难听，就像一团沙砾用力摩擦出来的声音，叫人听了十分难受，但他说的什么却没人听见，声音太低哑了，一出口就被大风吹散了。
穆恩皱了皱眉，扭头问道：“你说什么？”
那人转过身，背了风扯下面巾，居然就是沐丝。也不知道是言知何那纯属坑人的草木香灰真的能治病，还是沐丝的嗓子没有完全被破坏，他伤势渐愈后真的能说话了，只是他的声音变得低哑难听，就像一个老鬼在午夜时分贴着你的耳朵说话。
穆恩很担心自己那个宝贝女儿还会不会喜欢他，当初可是他优美的情歌打动了女儿的心，要不然虽说联姻是为了本部族的利益，可是默啜有好几个儿子，沐丝并不是最受重视的一个，他为什么要选沐丝做女婿。
沐丝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道：“咱们……兵力充……足，不给……们喘息……机，各部轮流……阵，挑灯夜战，日夜不停，一定要把……早些攻下……”
风势很大，沐丝那鬼一般的声音又实在太低哑，饶是穆恩侧耳仔细倾听，还是有些字含糊了过去。不过沐丝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骨咄禄的病太严重了，究竟能不能拖过这个冬天，能拖到什么时候，完全无法预料。
如果骨咄禄已经过世，这边还没有在汉人的地方狠狠捞上一票满载而归，那么这次行动不但不能起到为默咄壮声势的作用，甚至连锦上添花的作用都起不到，那就完全失去了出兵的意义。
穆恩会意地点点头，道：“今夜，就由你部人马来先行攻城！”
沐丝用力地点了点头，望向明威戍城头，眼中露出炙热的光芒。
他能说话了，可是比不能说话时更让他难受，这样鬼一般难听的声音，如非必要他根本不想开口，他恨死了阿史德部落，恨死了朱图和萧牧木，他更担心自己在兄弟中本来就不算得宠的地位会因此而失去。
所以，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一场大胜。
他死死地盯着城头，恨不得现在就登上去，把他的战旗插上城头，他却不会想到，有一个人正站在那城头，正在打着他的主意！
……
城头的激战进入了白热化状态，一些碟墙垛口，士兵已经与敌人刀来枪往展开了肉搏，城下，一具具云梯搭在城头，突厥兵如同一群群蚂蚁攀援而上，城头的火油、滚木、礌石疯狂地砸下去，每一下都像下饺子的砸下一大片人。
那些云梯也被撞杆推倒或火油烧得冒起火苗，依旧牢牢竖在城边的十不存一，可是哪怕只有一具，只有一个人爬上城墙，都是一件令人非常紧张的事，必须马上把他们压制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小小豁口，很可能就成为致命之处。
草原勇士擅长骑射，擅长马上作战，纵骑驰骋，那种打法酣畅淋漓，最合这些剽悍桀骜的突厥人的口味，攻城战本非其所长，不过他们骨子里的彪悍和英勇弥补了这一点，尽管仰攻城堡非常吃力，可他们一个个嗷嗷叫着往城头上冲杀，似乎完全漠似了自己的生死。
这是一群在草原上游荡的狼。
然而经过职业训练的唐军却也早已不是扛着锄头的农民，尤其这些驻守边防，常年与敌人打交道的职业军人，他们的彪悍和英勇，丝毫不逊于他们的敌人，猛攻、鏖战、头断、血飞，双方士兵都用性命拼搏着，已经杀红了眼。
“中郎将，援军到了！”
叶云豹正在指挥城头指挥，一个亲兵突然兴冲冲地跑来报告。
叶云豹吼道：“来了叫他们马上增援，这他娘的火上房了都，还得老子亲自去迎接他们吗？”
那亲兵讷讷地道：“娄总管亲自来了。”
叶云豹头都没回，指着一个队正道：“金汁呢？再去各家各户搜罗一些，那玩意烫在身上轻易就好不了，啥，谁来了？”
那亲兵道：“中郎将，河源道行军大总管、经略大使娄师德大将军，亲自带兵赶到了。”
“啊！”
叶云豹一个扭头，动作太剧烈，脖子“咔吧”一声，吃惊地道：“娄大将军来了？林中豹，林中豹，你过来！”
明威戍左郎将林中豹提着血淋淋的大刀跑过来，他是明威戍的左郎将，是叶云豹的副手，两人关系一向亲近，情同兄弟，又因为名字里都有一个“豹”字，所以被称为明威两头豹。
叶云豹道：“娄大将军来了，我去迎迎，这儿你先指挥，别出纰漏，叫娄大将军觉着咱们无能！”
林中豹大声道：“你放心去吧，这儿交给我啦！”
叶云豹“呸呸”几声，骂道：“老子往哪去，这丧气话说的。”说着，他便带着几名亲兵匆匆走下了城头。
此番，娄师德的确是亲自率领援军赶到了明威戍。
娄师德身为陇右主帅，本来是坐镇在鄯州的，突厥奸细逃走之后，携去了沿边要塞的重要军事情报，娄师德极不担心突厥人会趁机攻打边关要隘，并且很可能成功。
那几处要塞之间相距千里以上，整个陇右与河西地区都被突厥和吐蕃压迫成了一个狭长地带，他不可能选择一处完美的地方居中指挥，兼顾到所有要塞，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这就需要他做出一个判断。
而事实上，突厥人无论选择哪里作为进攻点，都是有利有弊，娄师德根本无从判断突厥人会选择哪个地方，他只能选择一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地方，他最终选择的就是白亭。
蓼泉距鄯州太远了，娄师德鞭长莫及，如果突厥人真能破关而入，等他率军姗姗赶至时，恐怕所有能抢的东西都已被抢走，所有能杀的人都已被杀光了。
剩下的几处要塞中，磴口他是不太担心的，磴口相对更险要一些，而且距大唐中枢也近，增援方便，再说那是朔方边军的地盘，他想插手也没那个权力。剩下两处地方，就只有居延海和白亭了。
陇右地区是夹在突厥和吐蕃之间的一段狭长地带，有宽有窄，状若葫芦，甘州和凉州就是这葫芦两个内凹的所在，而且凉州是葫芦口，此处如果失守，突厥据此东向则可直逼中原，西取则整个河西陇右都有陷落的危险，这是西域最重要的所在，所以他想到凉州亲自坐镇。
娄师德把西来察访军情的丘神绩和王孝杰送走之后，立即启程赶往凉州，他刚到凉州，明威戍的烽烟就传到了那里，于是，娄师德干脆亲自带领一万援军来了明威戍。
杨帆看到了叶云豹匆匆走下城楼的情景，林中豹站在城头给士兵们大声呐喊鼓劲儿说援军到了，娄大将军亲自到了明威戍的话他也听到了，他没想到的是，沈沐居然也来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天赐良机
攻防战在傍晚时分停下，突厥军队流水般退去。
很快，远处那一顶顶毡帐前就冒起了缕缕炊烟，城下则是一具具躺在血污之中的尸体。
随风飘入旷野的缕缕炊烟是为了生存，那一具具尸体，何尝不是为了生存。
城头的守军疲惫地收拾着残局，补充着各种守城武器，把阵亡战友的尸体抬下去，把受伤的兄弟扶下去裹伤，一片战斗后的忙碌景象。
杨帆对天爱奴道：“咱们回去吧，叶中郎将忙着接待援军将领，现在是无暇见我的，我回去再把计划好好琢磨琢磨，明天再跟他说。”
天爱奴轻轻点点头，两人刚刚走出城楼，迎面就有一个侍卫匆匆走来，一见杨帆，站定身子道：“杨侍卫，中郎将有请！”
杨帆扭头看了天爱奴一眼，天爱奴点点头，柔声道：“我在驿馆等你。”
杨帆跟着那侍卫离去，一直到了明威戍的中郎将府，这是一座不算宽大的宅院，门禁森严，佩刀持矛的士兵把守着门口、巡弋着四周。杨帆在那侍卫的引领下迈进大门，沿着笔直的砌了平整方石的甬道直入正堂。
虎威屏风下，置放着一张几案，两张胡椅，右首为上，上首坐着一个六旬上下、身躯肥胖的老人，穿着一身戎服，却看不出品阶。左首坐着中郎将叶云豹，正侧首跟他说话。
杨帆报名参见，叶云豹介绍道：“杨帆，上坐的这位就是我河源道经略大使、行军大总管娄大将军，娄将军听说你的事后，很想见见你。”
杨帆听了不由暗吃一惊，这胖老头儿笑眯眯的一脸和气，完全看不出一点沙场老将的气质，若是不穿这身戎服，和寻常的街头老翁实无两样。
杨帆赶紧报拳见礼，道：“卑职杨帆，见过娄大将军！”
“呵呵，无须多礼，老夫已经听说过你的事情啦！了不起，了不起呀，当真是后生可畏！”
娄师德站起身来，把住杨帆的手臂，笑道：“来来来，你非我所属，不必如此拘礼，坐下说话。”
他这一走动，杨帆才发现他一条腿似乎有些毛病，脚下落地无力，完全是被另一条腿拖着走，所以行动缓慢，左右肩膀也是一高一低地晃动着，赶紧搀扶了一把。
一见娄师德站起，叶云豹也站了起来，二人一起重又搀着娄师德坐下，杨帆便在侧下首的胡椅上坐下来。
娄师德抚着胡须道：“你在突厥的所作所为，老夫方才已经听云豹说过了，这些事，云豹已经行文凉州府，再由凉州府呈送京师，朝廷必会嘉奖的。”
娄师德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又道：“云豹说，你与那突厥统帅阿史那沐丝形容相像，足可以假乱真。你想藉此，利用阿史那和阿史德两族本有的矛盾，挑起他们自相残杀？”
杨帆欠身道：“是，卑职是与叶中郎将讨论过此事，只是这个办法漏洞太多，而且实行起来也不容易，这几天叶中郎将竭思苦虑，卑职也在想办法，方才城头观战时，卑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貌似可行。”
娄师德颇感兴趣地道：“哦？老夫找你来，正想商议此事，看看能否集思广益，琢磨个法子出来，想不到你已想出了主意，快快说来，叫老夫听听。”
杨帆把他在城头想出的办法对娄师德说了一遍，娄师德微微阖了双目，静静凝思良久，缓缓地道：“嗯……，这个法子，的确比你们先前所想出的办法更加可行。”
叶云豹道：“大总管，那位阿奴姑娘所言是个问题，如果那沐丝已经能够说话了呢？如果听见杨帆说话的人是听过沐丝声音的呢？”
娄师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这份担心倒是大可不必。老夫当年为一军卒时，也曾见过咽喉受伤的兄弟，喉部受伤，纵然现在已经好多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声音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原状。
再说，沐丝的声音非他本族本部的人，听过的人绝不会太多，偶尔听过几句的，也不大容易分辨是否是他，加上形貌酷肖，足以以假乱真，此计可行。老夫以为，真正应该担心的倒是有两点：
一是假扮沐丝之后，应该把这假消息散布于何人知道？这消息是要让阿史德部族人知道的，必须找阿史德族或者附庸于阿史德族的部落才奏效。如果先在沐丝自己军营中散播开来，不等传进阿史德人的耳朵，沐丝就会发觉异常。
二是要让阿史德部落的人知道，那么该让谁知道？沐丝是一军统帅，且与阿史德部刚刚发生过争斗，要什么样的理由，他才有理由接近阿史德部落的人？以他的身份，不可能接触一个小卒、更不可能把可汗已死这样重要的消息透露给一个小卒，只能是阿史德部的将领，这，又是一个难题。”
娄师德果然是难得的好脾气，坐在那儿不温不火，扳着指头一条一条慢条斯理地说着，最后才呵呵一笑道：“所以，难处主要在于：‘沐丝’为什么要秘密接近阿史德族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机密透露于阿史德族人？至于声音，小事一桩，凭杨帆在薛延陀随机应变的本事，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娄师德这一说，杨帆和叶云豹茅塞顿开，三人又议了很久，依旧没有找到一个毫无破绽、叫人信服的办法，娄师德笑道：“好啦，法子是好法子，可是既然还没想得圆满，那就先用拳头把突厥人狠狠打下去，咱们对付来犯之敌又不是只有计谋而无勇猛！
法子可以慢慢想，现在已经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个酷肖的面貌，还怕想不出如何让这个计划得以实施么？杨帆，你先回馆驿休息，我方才说的这两点，你也好好想想，咱们群策群力，一定能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杨帆听了忙起身道：“诺！既如此，卑职告辞！”
娄师德道：“嗯！对了，你那百骑中的兄弟都很关心你，听说你若回来，必由此处入关，这一次他们也随老夫一起来了，现在正在馆驿之中等你，你快回去见见他们吧，莫让他们等得太心急！”
杨帆大喜，连忙道：“是，卑职告辞了！”
杨帆离开后，叶云豹对娄师德道：“大总管对此计似乎相当的重视？”
娄师德站起来，慢慢踱到了墙边，这帅堂正前方是一张猛虎下山图，两侧白壁墙上，悬挂的却是山川地理图，这是陇右军方多年来根据斥候一点点掌握的情报，测绘出的局部区域地理图，纯作军事之用，不断完善之下，实比官方地图还要详尽许多。
叶云豹一见娄师德站起，忙也随之起身，走到地图边。
娄师德凝视地图良久，对叶云豹道：“法子的确一时还没有想出来，可你知道老夫为何不急么？”
叶云豹毕恭毕敬地道：“还请大总管指教！”
娄师德道：“既有此等好计，只用来叫突厥人不战自退那就行了么？”
叶云豹讶然道：“大总管是说……，可我们这里满打满算，再加上大总管带来的骑兵，也不过五千之数，应对十万铁骑，似乎……”
娄师德哑然失笑，摇头道：“不不不，不是这里。”
说着，他伸出粗粗胖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点，“啪”地一下定在一个位置上。他指的地方竟然是居延海！
这位以唾面自干闻名的老家伙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笑眯眯地道：“突厥人欲攻白亭，先佯攻了居延海，我们何不就从这居延海出兵，趁他们退兵之际，打它个落花流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那么容易！”
叶云豹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图上地理，喃喃地道：“居延海，居延海……”
娄师德解释道：“他们不可能横穿沙漠的，来也罢，去也罢，只有两条路，一是走居延海前面这条戈壁滩，这里可以补充水源和一些草料，另一条是走弥蛾川，那儿有一些小部落，也能予其补给，他们来时是分兵两路，而退时则必然选择居延海前这条路。”
叶支豹想了一想，道：“因为他们退兵的原因是因为‘骨咄禄可汗已死，默啜篡位，骨咄禄之子不服，草原诸部间明争暗斗，很可能已经发生内战？’”
娄师德道：“没错！走这条路才能以最快的时间赶回汗庭，如果走弥蛾川，他们要在突厥草原上绕上一个大圈子。所以他们不但会选择这条路，还会把多余的牛羊全部抛弃，只带一二十天的口粮，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以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娄师德把手往身后一背，笑得天官赐福一般：“居延海有河有湖，水源充足，牧草丰美，是朝廷的一处极重要的军马饲养之地，所以那里不但屯有重兵，而且有大量军马。突厥佯攻居延海后，各路驰援居延海的兵马也还没有返回，依旧驻扎在居延海。突厥两路大军，互相防备，吃不好，睡不好，急急赶路，兵困马乏，赶到居延海后，如果突然有无数骑兵突然从峡口山中蜂拥而出……”
叶云豹听得血脉贲张，一拳砸在地图上，大笑道：“可恨我非居延守将，如此大功，当真令人眼红！”

第二百七十五章 群策群力
杨帆走出中郎将府，见衙门口儿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杨帆也未在意，举步就要往馆驿方向走，车旁忽地转出一个人来，扬声唤道：“二郎！”
杨帆一扭头，不禁惊喜地叫道：“言兄，是你！你怎在此，你不是被送去凉……”
一个“州”字还未出口，言知何已经冲过来，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哈哈大笑道：“二郎果然无恙，吉人自有天相啊！”
过命的交情，常常产生于生死与共的经历之中。杨帆在薛延陀城外回马救人，单刀断后，掩护他们离开的事，让这个心思很简单的汉子，已经把杨帆当成了他的弟兄。
“二郎无恙，我也很开心！”
旁边又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杨帆一扭头，就看见沈沐站在一旁，一身朴素的棉布青袍，脸上带着欣慰欢喜的笑容。
“沈兄！”
杨帆欣喜地叫道。言知何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放开了他，杨帆转向沈沐，又看看言知何，道：“你们怎么来了？”
言知何道：“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赶到飞狐口，可惜费尽唇舌，那糊涂守将也不肯轻信我们的消息，还怀疑我们是突厥奸细，要把我们押去凉州验明正身。
我们到了凉州，恰好河源军大总管娄师德也到了，还带来了他军中的人，认得高舍鸡和熊开山，我们这才得以解脱，我脱身之后马上就去湟水面见公子，公子听说你下落不明，执意要赶来此地，一定要等个结果！”
杨帆听了心中一阵感动，他是一个极重亲情、友情的人，他在中原孤单一人，能把马桥和面片儿视如亲兄亲姊，不无这方面的原因。如今沈沐以堂堂世家大族隐宗宗主的身份，能亲临险地，这个举动已经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情意了。
沈沐当初与杨帆在绿洲分手后便返回了湟水，好言软语地把七七大小姐哄回了长安。沈沐自己并没有走，西域风云乍起，变幻莫测，他的基业就在这里，他怎么能走，必须留在这儿以防不测。
如果西域被突厥占领，他倒不至于因此失去隐宗宗主的地位，但是他将失去与显宗分庭抗礼的本钱，重新沦为姜公子手下一个随时待命的打手。他在西域倾注了太多的心血，耗费了大量的物力、财力，岂能不予重视。
小飞将张义是顺原路返回河西地区的，那条路距湟水比较远，沈沐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消息，但是言知何是随高舍鸡、熊开山一道儿回来的，他们被送到凉州之后，恰好娄师德也到了，娄师德随行的将领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他们自然得以开释。
高舍鸡和熊开山留在了娄师德身边，言知何则快马赶去湟水向沈沐报信。沈沐听他诉说经过之后，马上启程赶往凉州。这就是沈沐做人独到之处了，为何有那么多人甘为他所用？仅仅是他能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供你达成理想，铺就锦绣前程么？
杨帆虽是他物色的一个目标，而且现下还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但是他的生死沈沐一样放在心上，他要知道杨帆是死是活！
杨帆虽生死未卜，但他只要活着，白亭这条路应该是他唯一的选择，所以沈沐也来了。湟水和鄯州相距不远，沈沐赶到凉州的时候，娄师德已经决定亲自兵发白亭，沈沐干脆去面见了娄师德。
沈沐认识娄师德，他经营西域，怎么可能不结交西域的这些封疆大吏？像鄯州驿馆、湟水驿馆这等兼营客栈，以驿养驿还为驻军赚取不少银钱的主意就是他告诉娄师德的，双方早就有交情。
娄师德其实并不知道沈沐的确切身份，但是他知道沈沐在西北地区有许多产业，同西北地区的许多豪商巨贾关系密切，是个很有势力也很神秘的大商贾。
西北地区的世家高门、豪商巨贾在当地都拥有相当庞大的潜势力，他们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这些世家高门、豪商巨贾，包括那些投奔大唐后被安置在西域的部落族长们，都是没有官方身份的“西域官员”。
他们不但能量极大，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甚至拥有执法权，百姓们不管是民事还是刑事案子，都习惯性地请他们主持公道，由他们来维持治安，而非求助于官府。对这些威望高、势力大的地方豪霸，官府只能羁縻，而不能排挤压制，才能得到他们的配合与拥戴，娄师德对他自然以礼待之。
沈沐对娄师德所说的理由是他在白亭一带有许多产业，一旦被突厥人攻进来，他的损失将十分巨大，因此他要赶去看个究竟，必要的时候，还可能会对官兵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娄师德自然满口答应，一路同行，礼遇甚周。
沈沐走到杨帆身边，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感慨地道：“二郎这一番突厥之行出生入死、险象环生，真是辛苦了！这一番，我真以为你是凶多吉少了，想不到二郎竟然穿过大漠，安然回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来，上车，咱们回馆驿再说，为兄已经摆下酒宴，等着为你压惊呢。”
杨帆一边随他往车上走，一边问道：“沈兄怎知我是如何回来的？啊！你也住在馆驿，莫非已经见过阿奴姑娘了？”
沈沐神秘地瞟了他一眼，含笑道：“阿奴姑娘我的确是见过了，真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走到了一起，世事难预料啊！不过，你横穿大漠闯到白亭，并且冒名顶替，指挥飞狐口大军安全回返的消息，却不是来自于阿奴姑娘之口，而是叶云豹告诉我的。”
杨帆更加奇怪，方待再问，一旁言知何已代他解释道：“我家公子在西域人脉极广，同许多军中将领都是朋友。”
杨帆一听事涉他人隐私，便即住口不言。
二人登上车子，马车便往馆驿驶去。
因为杨帆在薛延陀的所作所为，言知何已经告诉了沈沐，指挥飞狐口守军撤退的经历，也由叶云貌告诉了他，所以杨帆只是把这些事串联起来简单地讲了讲，随即就谈到了明威戍目前的困局。
沈沐听到杨帆的打算后，不由惊讶地道：“二郎真是足智多谋啊，你这个计划……嗯，可圈可点！若是利用好了，我看……其作用可不仅仅是退了敌兵那么简单！”
杨帆奇道：“我这计策就是为了迫退敌兵而设，除此之外，还有何用？”
沈沐微笑道：“参与设计此计的若是明威戍的守将叶云豹，此计的作用当然只是迫退突厥人，解白亭之围。可是如今既然来了负责整个陇右安危的娄师德，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杨帆满面疑惑，说道：“小弟愚钝，还请兄长解惑！”
沈沐拍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你若愚钝，这世上还有聪明人么？呵呵，你想不到，非关于谋略，而关乎地位。有谋略，也要有相应的地位，才会站在相应的高度去想事情。你因明威戍之危，而想到这个办法。叶云豹守护的只是白亭这一处地方，所思所想自然就在于此，而娄师德和我一样，我们的利益在整个陇右，考虑事情的时候自然不会局限于此。娄师德一代名将，我能想得到的，相信他也一定想到了。”
沈沐说完，抬起腿来在踏板上跺了两下，马车戛然而止，驾车的言知何回首向车中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沈沐道：“回去！面见娄大总管！”
杨帆问道：“沈兄因何回返？”
沈沐笑道：“娄师德不是说有两个难题么？一个是沐丝为何要秘密接触阿史德部落的人，另一个是他为什么要透露如此机密给阿史德部落的人？呵呵，沈某这就去给他解决这两个难题，省得他晚上睡不好觉！”
……
天爱奴躲在房间里吃过晚饭，又洗过澡，换了一身今天刚买的新衣裳，在窗前灯下款款地坐了下来。
这是一身女儿装束，衣料虽然一般，款式颜色却好。天爱奴在外行走，一向喜欢穿男装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喜欢穿女装了，所以才买了来。
外面吵吵嚷嚷的喧闹无比。
娄师德又带来了一万大军，还携来了大量的辎重粮秣，要入库点收、要出库支付，隔壁墙外仓库那边高声不断。而前厅呢，黄旭昶和张溪桐、张奇、田彦、魏同川等几人有些喝多了，大声说笑，也是吵个不休。
天爱奴早就躲起来了，自打沈沐发现她在这儿，黄旭昶一帮人知道她是与杨帆一起穿越沙漠的女子，纷纷向她七嘴八舌问起经过的时候，她就找个藉口躲起来了。
黄旭昶那帮人，简直就是一帮兵痞子，问的都是什么东西嘛！那些事情让她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们沙漠里边的确很冷很冷，方便的时候屁屁都快冻成两瓣儿了？难道告诉他们为了御寒整整一夜和杨帆相拥着睡觉？
如果说这些人叫人讨厌，那沈沐就是叫人害怕了。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家伙，那双眼睛很厉害，他只跟自己对答几句，眼中就有一种了然的神色。天爱奴很怕他那种眼光，那种眼光好像是看穿了她，一直看进她心里去，发现了她的所有秘密。
还是杨帆好！
男人聪明到二郎那样子就可以了，像沈沐那样老奸巨猾的样子，总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天爱奴托着下巴，甜滋滋地想。
她想着过去、想着现在、想着将来，渐渐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全未注意天渐渐黑了，廊下灯已亮起，前厅的说笑声中，已经有了杨帆的声音……

第二百七十六章 越描越黑
“你我兄弟难得重聚，怎么才喝这么点就散了？好不扫兴！”
“不……不能喝了，我真的醉了……”
“嗯？你住哪间？”
天爱奴坐在几前，独自托腮思想良久，忽然发现天已经黑了，依旧不见杨帆回来，不觉有些着急，她点了灯，想到外面去看看，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中传出杨帆的声音，声音有些含糊，似乎是醉了，天爱奴忙又缩回手来，侧耳听着。
杨帆与沈沐返回中郎将衙门后面见娄师德，沈沐把他的主意一说，居然拾遗补缺，把几个人群策群力想出的计划最后的漏洞也堵上了，整个行动方案滴水不漏，娄师德大喜过望，立即叫人设宴款待二人。
城外就是突厥大军，方才城头瞭望时发觉突厥营寨中有异动，估计夜晚还要攻城，已经把消息报进了中郎将府，娄师德自然不敢多喝，只是奉陪水酒三杯，叶云豹身为主将更是一杯都不敢喝，只以清水代酒。
四人之中，无论从哪方面算，杨帆都是最小的，他还能故作矜持不成？这酒就喝得有点儿多了。回到驿馆之后，沈沐自回房间休息，杨帆本打算就方才谈定的主意去与天爱奴商议一下，谁料一进大厅，就看见百骑的一班兄弟正在那儿纵酒狂欢。
这些人是军人，虽然并不承担守城之责，也知道此时不宜多喝，一开始还颇有节制。只是酒这东西，既然沾上了，哪还由得你自己控制，更何况他们心事放下，这时正是极高兴的时候。
他们一直在湟水养伤，等候着杨帆的消息，眼巴巴地从秋等到冬，从黄叶飘零等到大雪纷飞，依旧不见杨帆回来，他们几乎已认定杨帆死了。可是死不见尸他们终究不甘心，所以就赶到鄯州催促河源军行文各处查找杨帆下落。
他们三不五时就到衙门里去询问消息，一副赖定了河源军的样子，弄得负责此事的河源军行军司马孟德纲头痛不已。高舍鸡和熊开山带来了杨帆的消息，孟德纲如获至宝，赶紧把这消息给这几位从京里来的大爷送去，结果黄旭昶等人就跟到明威戍来了。
他们到了这里以后才得知杨帆已经安全回来了，心事放下自然格外欢喜，杨帆还没回来，他们就你一杯、我一杯，有些喝高了，等到杨帆这个正主一回来，他们的酒兴就更高了。
这一顿酒，边说边喝，敬酒的名目也多，杨帆大难不死要喝酒，立下大功要喝酒，高升在即要喝酒，众人酬谢要喝酒，听他述说在突厥的种种惊险离奇的经历听得眉飞色舞还是要喝酒，如此下来，杨帆如何抵挡得住，等他执意不肯再喝时，已是酩酊大醉了。
扶着杨帆回来的是张溪桐和田彦，二人喝得不比杨帆少，三个人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进了跨院儿，张溪桐打眼一望，大着舌头问道：“二郎，你……住哪屋啊？”
杨帆拿手指了指自己房间，又飘移到天爱奴的房间，含含糊糊地道：“你们……回去碎吧，我……找阿奴姑娘，还……有事谈。”
杨帆说着，就向天爱奴的房间走来，天爱奴在门内听见脚步声，忙整理一下头发，外面刚一敲门，她就把房门打开，杨帆站立不稳一跤扑了进来，天爱奴赶紧把他扶住，只觉手上一沉，看来他是真的喝多了。
张溪桐和田彦搭着肩膀站在门口，一瞧这位天爱奴姑娘，比之下午又有不同，头发作中原未嫁女子的丫鬟妆，眉儿细细长长，眼波狐一般媚丽，瑶鼻樱唇，俏丽可人，大概是晚上精心打扮过了。
这等丽色看得二人一呆，随即便嘻嘻哈哈地道：“阿奴姑娘，二郎有点喝高了，我们可把他交给你啦！哈哈哈……”二人说完，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去，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就带了几分暧昧。
天爱奴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单臂架着杨帆，掩好了门，把他搭到几案边坐下，轻嗔道：“你呀，怎么喝这么多酒？”
杨帆困得眼皮打架，直想趴在桌上睡觉，强自支撑着道：“没……没办法呀……，在中郎……将府喝！回来……还喝，不说这个了，我告诉你，我的法子已经……商定了，不过这事……还得要你帮忙……”
天爱奴给他倒了杯热水，没好气地道：“看你醉的，先喝点水，慢慢说。”
杨帆端起杯来咕咚咚就喝起来，天爱奴“呀”的一声轻呼，嗔道：“还是烫的呢！”
杨帆这时还真感觉不出那水有多烫，喝完了把杯一放，擦擦嘴巴，就大着舌头跟她解说起来。虽然声音含糊，天爱奴倒是听懂了，她听了杨帆的话，把柳眉一扬，嫣然道：“我当什么事儿呢，醉成这样儿还非要跟我说，这有什么难的，人家帮你就是了。”
“阿奴！”
杨帆虽然醉了，心中却清醒，他知道天爱奴肯冒险犯难，肯如此帮忙，完全都是冲着他，酒后动真情，杨帆心情激荡之下，一把攥住了天爱奴的柔荑，把天爱奴骇得一跳，吃吃地道：“你……你要干吗……”
杨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重重地说道：“阿奴，谢谢你！”这几句话，杨帆说得异常清晰，他已经醉了，天爱奴能够感觉得到，他想说这句话时，用了多少心，多少力，才把字咬得如此清楚。
天爱奴的心里暖洋洋的，只觉为他付出的一切都值得了。
杨帆说完这句话，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阿奴，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也……碎啦……”
“我送你吧！”
天爱奴听他口齿不清，心中好笑，起身就要过来扶他，却见杨帆摇摇晃晃奔着她的床榻就去了，天爱奴失声道：“二郎，那是我的……”
一言未了，杨帆已一头栽到榻上，呼呼大睡起来。
天爱奴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那儿看看睡得跟死猪似的杨帆，轻轻跺跺脚，先去炭炉上提了壶沸水，走到墙边。墙边有一个矮木架，上边有一个淘盆，天爱奴早已打了半盆冷水在里边，这时又续了些热水，把毛巾投干了，回到榻边，用力把杨帆翻过来，细心地为他擦拭脸庞。
杨帆比起在洛阳时瘦削了许多，皮肤似乎也粗糙了些，可是一点也不减他的英俊，似乎还显得更阳刚了一些，更成熟了一些，看起来有种坚毅、刚强的味道。他的脸颊热热的，因为喝了酒，有种浓浓的红晕。
天爱奴一点点替他擦净了脸庞，手指掠过他的下颌时，感觉到那里硬硬的胡茬，似乎连她的心都刮得痒痒起来。她替杨帆净了面，痴痴地凝视他好久，才替他脱了靴子，拉起被子小心翼翼地替他盖起来，动作非常轻柔。
侍候人当然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是因为侍候的人是自己喜欢的人，眼见他的醉态，于好笑、无奈之中，便也有了几分怜惜、几分欢喜、几分甜蜜。她从小就侍候在公子身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天爱奴心里清楚，要过公子那一关不太容易，可她一直没有跟杨帆说，不为别的，只因为公子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杨帆能够对抗的，告诉了他，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独力去扛，可他若是插手，一旦激怒公子，那就弄巧成拙了。
天爱奴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虽然她只是一个侍婢，但她是公子从小养大的，她清楚公子从来没有把她单纯地看成一个婢女，公子对别人一向寡情，对她却有些当女儿看待般的怜惜，如果她委婉一些，说不定可以很平和地解决这个问题。
至于杨帆这边，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自从公子吩咐注意杨帆这个人之后，她曾经亲自或派人跟踪调查过杨帆，她知道杨帆在洛阳只和一个面片儿来往密切，而那位面片儿姑娘被他视如亲姊，现在已经嫁了马桥，他没有其他过从甚密的异性。
所以，只要自己解决了公子这边的困难，就能和他双宿双飞了吧……
天爱奴想到这里，甜甜地笑了，她把柔软的小手轻轻抚过杨帆的脸颊，然后用细嫩的掌背贴着他的下颌轻轻摩挲了几下，感受着那硬硬的男人的味道，甜甜一笑，起身为他吹熄了灯……
天亮了，一些早起的人正在院中打水洗漱，天爱奴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叫，然后杨帆衣衫凌乱地闯出来，光着两只脚丫，唬得一张小脸煞白，中了邪似的叫道：“我怎么在阿奴房中？我怎么在阿奴房中？”
满院子的人都很惊讶地看着他，有的手里拿着丝瓜瓤子，有的手里拿着杨柳枝，有的拿着磨得半秃的牙刷子子，一嘴泡沫，脸上渐渐涌现出一副很古怪的神气。
这时，本该是杨帆房间的门儿“吱呀”一声开了，天爱奴姗姗地走了出来，乜了杨帆一眼，红着脸蛋对他说大声道：“谁让你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我和你换了房间嘛。”
她这话是对杨帆说的，可那声调和语气，分明就是解释给大家听的。但是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他喝多了，为什么就要交换房间呢？”
杨帆呆呆地替大家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我喝多了么？我喝多了为什么就要换房间呢？”
天爱奴忍无可忍，大声咆哮道：“因为你赖在我房间不肯走啊，你往榻上一躺就不动弹了，你让我睡在哪儿？”
“哦……”围观群众恍然大悟，纷纷用暧昧的眼神看向杨帆。
杨帆吃不住劲儿了，天爱奴也发觉越描越黑，两扇门“砰砰”两声先后关上，一双男女狼狈败退！

第二百七十七章 再入虎穴
突厥人在沐丝的指挥下，对明威戍发动了整整一晚的攻击，喊杀声彻夜不绝，在小城深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亮时分，突厥兵退下，双方作短暂休整。炊烟再度升起，而许多人已经无法再享受到今天的早餐了。
城头一些地方破损了，有几处碟墙的垛口几乎被石头砸平，士兵们正一遍一遍地往上泼水，泼一层水，铺一层草，很快就砌成一道厚厚的冰墙，除非是数百斤重的大石头砸个正着，否则休想能把它破坏了。
沐丝本部的人抬着伤兵潮水般退却，准备接替他的部落正在享用早餐，就在这时，突厥前阵警戒的兵马忽然看见明威戍城头用绳索系着藤筐放下几个人来。
突厥兵马上把这个消息报上去，很快就有一位担任贺兰的武官迎了出来。与此同时，同样的一幕在武安戍也一样上演了。
下城的人一共有七人，有旗手、有号手、有使者、有通译、有护卫，他们下了城，便摇起了一面白布旗子。
白旗在战争法则中并不是投降，只是表示要暂时停战。旗手摇着白旗走在前面，后面几人跟着，对面那位贺兰率领十几名佩刀武士迎上前来。
那位明显是使者的人穿一身圆领长袍，头戴幞头巾子，留着两撇八字胡，笑眯眯的仿佛一个商贾，一见那位贺兰走过来，马上站住脚步，向他揖了一礼。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身材瘦削的通译官道：“我大周中郎将遣使前来，有要事与穆恩大叶护、沐丝大叶护商谈，有请足下代为引见！”
那位贺兰官身穿半身皮甲，腰挎一口大刀，脸膛黑红，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子强悍之气。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圆滑商贾模样的使者，又看看身材单薄的通译，轻蔑地撇了撇嘴，道：“跟我来！”
贺兰带着他们走进大营，眼看将到中军营帐之际，排列在中军两旁的扈兵突然同时拔刀出鞘，“呛呛呛”一串刺耳的响声，长刀搭成了一座刀阵。那团团圆圆、商贾打扮的使者笑眯眯地向他们摇着手，从容地走进了刀阵。
那位贺兰官回头看见他从容的模样，倒是暗生钦佩，瞧他一副圆滑模样，没想到还真有几分胆气。
大帐中，沐丝也在，他指挥了一夜的攻城刚刚回来，本想对穆恩交代一下就去休息，恰好听说唐人遣使，所以也留了下来。
“唐人使者，报名唱进！”
那贺兰进帐禀报，片刻后出来，往帐旁一站，高声喝道，双眼睥睨着，十分高傲。
那唐人使者掸掸衣袍，高声道：“在下荆沿，奉明威中郎将叶大将军差遣，求见穆恩大叶护、沐丝特勤！”
说着，他就大步走向帐中，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个身材瘦削的通译，其他人员都被留地帐外，除旗帜、号角外，所携武器都被缴了械。
因是早晨，各部落首领在自己本部刚刚起来，并未到穆恩处报到，此刻帐中只有穆恩和沐丝翁婿二人和一些侍卫。
沐丝身材高挑，一身右衽斜襟高领长袖镶毛边的肥大狼皮袍子，把他衬出几分鸷猛的味道来。而穆恩虽是年近五旬的老人，但是往那儿一站，枪一般笔直，足蹬马靴，紧扎腰带，显得极为魁梧、剽悍，毫无半点老迈之态。
“叶云豹派你来，要对我说什么？”
穆恩用的是突厥语，那瘦削的通译对荆沿用汉话重复了一遍，荆沿便笑眯眯地向他行了一礼，说道：“这位就是穆恩大叶护了吧，哈哈哈，小可是陇右一个商贾，并非官府中人。这一次，突厥犯境，两国兵戎相见，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这些西域商贾很是不安呐，所以我们说服了叶中郎将，由我们派人来求见大叶护，咱们双方打个商量，这仗嘛，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穆恩听了那瘦削通译的翻译，皱了皱眉道：“你们不是官府中人？那么你们究竟要来谈什么？”
荆沿含笑道：“各位都是草原上的英雄，住毡包，喝马奶，逐水草而居，蓝天白云下弯弓射雕，牧羊放歌，何等快意。陇右之地，实非你们宜居之所，双方又何必刀兵相见，杀伤许多人命呢？
在下受西域众商贾公推，代表他们前来同大叶护议和，只要你们答应退兵，我们这些商贾愿意付出一些财帛女子，以弥补你们出兵的损失，大家一团和气，岂不是好！”
穆恩听了通译回话，大怒道：“放肆！你们这是戏耍老夫不成！我挥兵十万，为的是攻城略地、王图霸业，他区区一个明威守将，居然派你这样一个小小商贾，妄图以些许财物收买，便叫我们退兵，简直是儿戏！”
荆沿赶紧道：“大叶护切莫发怒，你实在是误会了。想那叶中郎将也不过是明威戍一方守将，他岂敢代替朝廷与你议和，甚至割地乞降啊？依照叶中郎将那意思，本来是要誓与城池共存亡的！”
穆恩冷笑道：“这算是一种威胁么？好啊！既然他有此心，咱们就较量较量！”
荆沿忙道：“大叶护，明威戍守军的确不是很多，不过，现在已经从凉州又调来了两万兵马，凭险而守，你们要攻下来怕也不太容易吧？更何况，凉州守将不但正在后方募兵，便是朝廷业已派了援军，风尘仆仆正在路上。
两军交兵，杀个你死我活，图的是什么呢？还不是利益么？呵呵，在下说话也许太直接了一些，不过在下是个商人，商人言利嘛，眼中也只有利，虽然说这是两国之间的战争，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益之争，跟我们商人也没什么两样。”
荆沿滔滔不绝，通译一旁一句句地翻译着，沐丝听了，不觉有些心动。
说实话，河西陇右之地的牧草远不及突厥草原丰美，他们进攻河西陇右，直接目的是为了求财，更长远的目标则是据此为踏板，觊觎中原花花世界。而现在骨咄禄病重，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直取中原，以大唐目前的国力，他们也办不到这一点，所以这次出来，战略目的本来就是求胜、掠财。
陇右地区，他们以前曾经攻进来过，最终也没站住脚。其实这些草原部落发动战争的主要目的，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求财，除非中原衰弱，有占领的可能，否则他们是没有决心发动一场以占领为目的的战争的。
沐丝想到这里，便咳嗽一声，向穆恩递了个眼色。穆恩看他神态，便缓和了语气，向荆沿问道：“你们……可以付多少赔款，来弥补本叶护出兵的损失？”
荆沿大喜，赶紧说了一个数字，左右不过就是金多少、银多少，铁器多少，丝绸瓷器、牛羊布匹多少，这数字若是用在一家一姓乃至一个部落都算是极为惊人了，但是突厥十万大军，大家一分就没多少了。
穆恩闻言大怒，喝道：“岂有此理！你们这是敷衍本叶护吗？全无半点诚意！这么一点财物，就想本叶护退兵？”
荆沿满脸苦色，道：“大叶护，这么多财物，可是我们西域诸多商贾一块凑出来的，大叶护如果答应，那就满载而归，如果不答应，这明威戍也未必就能攻下来，如果攻不下来，到时候岂不更是一无所得？
嘿嘿，在下可听说，骨咄禄可汗病重，这个时候，怕是贵国也无心久战吧？如果一味地打下去，对双方实无半点好处。与其斗个两败俱伤，何不各退一步呢？见好就收，就此罢手！不知沐丝特勤可在么？大叶护不妨与沐丝特勤商量一下如何？”
“我……就是沐丝！”
沐丝跨前一步，那幽魂一般低哑的声音一出口，把那荆沿和通译都吓了一跳，沐丝看在眼里，心中一种苦闷烦躁，可他不得不忍受着那连他自己也无法忍受的声音继续表达他的意见：“如果要让我们退兵，可以！但是你们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你方才所说的数目，如果翻四倍缴纳，我们就马上退兵，否则，城破之日，大军入境，你们将一无所有！”
荆沿一听立即又大吐苦水，沐丝冷笑着打断他道：“算了吧！你们这些商人，最是狡猾不过，是要破财消灾，还是人财两失，你自己考虑！”
一番商谈，毫无结果，荆沿只得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来预估的是比这多一倍的财物。如今……，这么大的数目，我一人实在无法做主，还请大叶护和特勤宽限几日，容我回去与大家再计议一番！”
穆恩冷笑道：“可以！你们尽管回去商量，但城我们会继续进攻，如果你们还没商量出个结果我们就进了城，那你们也就不用商量啦！”
这话一出口，穆恩和沐丝同时大笑起来，一个声音高亢，一个声音低哑，融合在一起，仿佛用一把沙砾磨着一面铜钹，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荆沿领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明威戍城头看见自己的使者到了城下，连忙放下吊筐，吊筐只有两个，几人要分别上去。荆沿一脚跨进吊筐，扭头对进入另一个吊筐的通译道：“沐丝果然已经能够言语了，他的声音你可清楚了？”
那通译向他启齿一笑，分明是个赫黑脸庞的瘦削男子，却透出几分女儿家调皮妩媚的神韵：“清楚了，衣着打扮、声音语气，全清楚了！”
他的声音与沐丝一模一样，城头绳索拖曳着，恰好落下一蓬雪末儿，打进荆沿的脖梗里去，再听到这种幽魂野鬼般幽泣的声音，荆沿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双簧
又是一天的鏖战结束了，卢不古回到自己的毡帐，解下沉甸甸的皮甲，“嗵”的一声扔到榻边，在毡毯上坐下来，呼地喘了一口大气。
亲兵端上吃食，一盘子热气腾腾的大块羊肉还泛着血丝，血肠炖的干野菜香气四溢，此外还有一摞胡饼，一壶烫过了的马奶酒。卢不古从腰间拔出小刀切割着汁水淋漓的羊肉，眉宇间隐隐泛着一抹忧色。
他是契丹部落的族长，他的部落在契丹诸部中是实力最强大的一个，麾下青壮勇士逾万人，当初投效突厥时，阿史那部和阿史德部都曾招揽过他，后来因为阿史德部开出的条件更大，分给了他一大片肥沃的草原，卢不古就向朱图宣誓效忠了。
卢不古的担忧是因为今日担任主攻的是他的部落，而部落的伤亡实在是太严重了，卢不古刚刚巡视全营、检查损失回来，重大的伤亡人数让他心中很不安，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向朱图汇报损失，请求把他的部落作为辅战部队，朱图对他一向宽厚，他相信朱图会答应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在阿史德部与阿史那部之间的那片石垃子山上，悄无声息地垂下了几条粗大的绳索，几条人影攀着绳索，从那结了寒冰光滑如镜的陡峭岩壁上悄悄地溜了下来。
卢不古一个人就吃了满满一大盘子羊肉，又吃了一袋马奶酒，微带几分醺意地躺到榻上，刚刚拉过羊毛毡子盖在身上，他的亲兵就掀开帐帘儿走进来，悄声道：“卢不古，卢不古！”
卢不古虽是大头领，不过他们的部落还没有严格的上下尊卑，部下也习惯于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卢不古刚刚有了睡意，一听呼唤猛地坐了起来，习惯性地便去抓刀，口中喝道：“什么事？”
那亲兵低声道：“沐丝特勤来了，要见你。”
卢不古清醒过来，定了定神，诧异地道：“沐丝？他在哪儿？”
亲兵道：“就在营外，说是有机密要事想跟你商量，你看……见是不见？”
卢不古心道：“沐丝要见我？以前么，见他倒无妨，可是现在阿史那和阿史德弄得跟仇人一般，我若见他，一旦被朱图知晓，必然以为我要背叛阿史德部落，还是不见为妥。”
卢不古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阵，摆手道：“不见！若他有什么事，明日到朱图叶护帐中商议便是！”
那亲兵低声道：“沐丝说，此事关乎咱们部落的前程，所以要你务必一见。”
“嗯？”
卢不古沉吟片刻，吩咐道：“叫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
亲兵道：“他不肯进营啊，外围有朱图叶护的人马不时巡弋，他担心进来之后不容易出去，他说你是出入无妨的，所以想请你到营外相见。”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卢不古嘟囔着提起大刀，对那亲兵吩咐道：“叫几个人，跟我出去！”
就在自己的营地边上，卢不古还真不担心沐丝会使什么阴谋，何况他跟沐丝又没有什么仇怨。
卢不古走出营帐的时候，城头方向火把通明，负责夜战的部落正在攻城，卢不古的部落尽管驻扎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喊杀声依旧清晰可闻。
卢不古出了营帐区，带了十多个亲兵，走出一里多地，就见前方土丘下立着四个人，一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人便快步迎上来。
卢不古站定脚步，那人到了身前，抱拳道：“我家特勤等候多时了，卢不古大头领，请！”
卢不古扭头看了看，土丘起伏不断，或高或矮，由此处已经看不到营帐处的情形。他摆摆手，把几名侍卫留下，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走过去，距对方四人两丈开外便停住，审慎地打量着对方。
对面的人的确是沐丝。
今天的月亮很圆，大概刚过了上元佳节，皎洁的月光披洒在大地上，再经由雪光增强了它的亮度，可以把那人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果然就是沐丝。
沐丝一左一右各站着一名持刀武士，似乎本想要阻止他接近的，见他已然站定，二人又退了回去。沐丝身后也站了一人，身材单薄了一些，正背对着他们，不时左右观望，看来非常的小心。
卢不古站定身子，谨慎地问道：“沐丝特勤，深更半夜的，不知你把我叫出来，有什么事情？”
扮作沐丝的杨帆向他笑了笑，沙哑粗糙的声音响了起来：“卢不古，我这次来，是奉了家父的命令！”
卢不古失声道：“默啜大人的命令？难道他在这里……”
声音一顿，卢不古望着杨帆，神色显得更谨慎了：“你是说，出征之前，默啜大人就告诉你，要与我见上一面？”
“正是！”
杨帆身后的那个侍卫四下观望，身形晃动间，手指轻轻在杨帆臀后一点，张嘴说道：“出发之前，家父对沐丝就已有所交代，只是时机未到，不能邀你商谈。我今天收到了家父快马送来的消息，这才邀你出来！”
他的手指一触到杨帆的臀部，杨帆的嘴巴马上一张一合地动弹起来，只有站在他左右的那两个侍卫才清楚，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因为沐丝嗓子受了伤，想说话就要费尽气力，面孔的动作会有些怪异，他的声音又低哑难听，飘忽不定，所以站在杨帆背后的那伸人替他说着话，对面的卢不古竟从杨帆的表情、口型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卢不古，当年你们投效我突厥时，家父对你就特别器重，你所提出的要求，家父也是完全同意的，只是那时做主的是我伯父，他不同意，家父也没有办法。结果，你投奔了朱图，家父深以为憾。
当然啦，你有此选择，无可厚非，我们开出的条件没有他们优厚，你当然要为自己的部落考虑。不过现在不同了，呵呵……，所以，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在阿史那和阿史德之间做一个选择！”
卢不古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他关心的是那句“现在不同了……”，什么事现在不同了？
卢不古忐忑地问道：“沐丝特勤，你说现在不同了，这是什么意思？”
杨帆静下来，看着他，一脸神秘的微笑。
实际上在说话的人是天爱奴，天爱奴要根据对方所问的话有所针对地回答。在她没有想好怎么说话之前，杨帆不能开口，就只好扮出一副很神秘的表情，让对方自己去领悟了。
可惜，卢不古实在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无法根据杨帆那“蒙娜丽莎的微笑”猜出他到底想说什么，眼见杨帆住口不说了，卢不古很不耐烦，正想再问一遍，天爱奴佯作左右打量，微微扭身的工夫，手指在杨帆臀后又是迅速地一点，杨帆马上张开了嘴巴……
……
两拨人的沙丘会晤只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双方便分手各自往回走。
卢不古心事重重地走着，时不时会停下来看一眼沐丝等人的背影，等他快走到自己营寨的时候，再回头时已看不到沐丝那几人的身影了。
远处，数十骑快马举着火把赶来，那是朱图派出来巡夜的哨卫，他们高举火把，看清站在这儿的是卢不古，便跟他打了声招呼，大声问道：“卢不古大人，你怎么还没有歇息呀？”
卢不古顺口答道：“哦，今日伤亡的兄弟太多了，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些巡弋的骑士安慰了他几句，便策马继续向前驰去，绕着整个营寨巡视。卢不古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沉声吩咐道：“把习宁、窝笃盖、撒不碗、迪里古几位首领都叫到我帐里来，我有要事跟他们商议，快去！”
杨帆四人佯作往回走，因为担心卢不古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不是穆恩的大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等到后头已看不见卢不古等人身影时，四人才马上停下来，矮了身形悄悄向石垃子山潜去。
此地已经接近穆恩的大营，他们不能不格外小心，以防被人看见。
四人悄悄摸到石垃子山下，他们下来时的四条绳索早已收了回去，杨帆在石垃子下边摸出一具他们来时携带下来的弩，向上面仰射了一支早已做了记号的箭，这样的高度，也就只有矢箭才能无声无息地射上去了。
城头守军接到矢箭验证无语后，四条绳索蛇一般顺着光滑的冰雪岩壁滑了下来。
四人互相打个手势，纷纷攀上了绳索。
这石壁本来就陡峭，突厥兵来犯之后唐军又在上面泼了水，岩壁上溜滑的一层冰，双脚几乎完全借不上力，只凭双手力道的话，就算杨帆和天爱奴这样的身手也要颇费气力。这时上面有士兵拉扯，四人也手脚并用，不住地攀登着。
在他们左侧和右侧，两箭之地以外就是明威和武安两座关隘，关前依旧在激战着，火箭流星、巨石檑木，厮杀声不绝于耳。天空中一轮圆月，静静地照着大地，照着那里的喧嚣，也照着这里的平静，静、动之间，气氛诡异。
忽然，天爱奴一脚踏空，轻呼一声，整个人贴着溜滑的冰面向杨帆这边悠荡过来，杨帆一见，怕她摔下绳索，赶紧双足一顿卡住一块突起的冰面，一手扯住绳索，另一只手伸出去，一把托住了她，助她稳住了身形。
杨帆这一托正托住她的臀部，虽然隔着一层皮袍，可是那里丰盈、结实与绵软的奇妙感觉还是瞬间就通过他的掌心传到了他的心头。
大概是因为任务完成，安然回返在即，心情特别轻松、特别兴奋的缘故，杨帆忍不住双臂较力，爬到了与天爱奴一般高度，凑到她耳边轻笑道：“不错喔，很柔软！”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心中大悔：“该死！这张嘴怎么又没把门儿的了！”
不想，天爱奴听了他这句话，并不像以前一般或羞嗔或害臊，而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也不错喔，很结实！”

第二百七十九章 盛宴
明威、武安两座戍城前面人如蚁聚、杀声沸天，烈火腾空，黑烟弥漫！巨石、霰石漫天飞舞，劲矢流星穿梭往来，攻打关隘的突厥人不但用上了石头、弓箭，还用了掺了巴豆、砒霜等毒药的干牛马粪，点燃之后抛上城头，毒烟熏人眼鼻。
守城的唐军则把滚木、礌石、金汁、沸水不要钱似的泼洒下去，巨大的床弩和抛石机也在持续不断地向城外抛射着重物，每一块巨石落地，总不免把几个倒霉的突厥人砸成肉糜。
战争总是残酷的，攻城战更加的残酷，守的一方拥有地利，必然比攻的一方拥有更大的优势，所以加上娄师德带来的一万援军，白亭守军一共两万五千人，把明威、武安两座戍城守得固若金汤，突厥人的伤亡数倍于他们，但十万大军拥兵关前，始终难进一步。
突厥军的攻城将领铁青着脸色指挥兵马拼命地冲杀着，他很清楚现在还不到破城的时候，他们现在所在的一切，就是为了消耗守城的兵力，用自己人的人命去消耗，用数倍于敌的性命去消耗。
城中本有两万五千名守军，除死亡和伤重不能参战者外，现在依旧能战的已经不到两万人，而突厥军队的伤亡数字则是他们的五倍，作为突厥人的主帅是不会在乎这个伤亡数字的，但是作为各个部落的首领，每死伤一个人，他们都会感到肉痛。
可他们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攻，只能跟唐军继续耗下去，直到残余的唐军再也无力守护他们的城堡，冲进城去，抢钱、抢粮、抢牛羊、抢女人……，牺牲是值得的，幸存者将享用盛宴！
忽然，苍凉的号角声从武安戍关前进攻的突厥兵后阵响起，正提刀督阵的突厥将领听到这号角声，眉头不由一皱，号角声持续不断地传来，确实是收兵的命令，他虽然心中不解，还是马上下令收兵，正在攻城的突厥兵丢下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潮水般退却了。
城头守军一片茫然，不理解突厥人何以草草收兵，但是敌人停止进攻总是一件幸运的事，他们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站在石垃子山上观望动静的叶云豹长长地舒了口气，回首向娄师德看去。
娄师德披着一件猩红色的大氅，微微一笑道：“他们中计了！下去准备吧！”
“诺！”
叶云豹痛快地答应一声，扭头看看山下正在收兵的突厥营寨，搀起娄师德，一步步地迈下石阶……
武安戍前阿史德人营地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明威戍前穆恩大叶护的注意，穆恩和沐丝忙也急急下令收兵，率领百余骑向武安戍前的阿史德人大营驰去。
“站住！军营重地，谁敢擅闯？”
一个突厥军官踏前一步，把手一张，阻止了他们的去路。后面，一排长矛兵“唿啦”一下，长矛斜指，将锋利的矛锋对准了他们。而栅栏后面，一排排的弓箭手则已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穆恩怒不可遏，一鞭子就抽了下去，愤怒地吼道：“混账！连我的马你也敢挡！”
“啪”地一鞭子，那名军官脸上便是一道血痕，一道鲜血顺着他的脸颊蛇一般蜿蜒而下，但他擦都不擦，依旧挺拔而立，亢声道：“朱图大叶护有令，任何人不许入我大营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说着，他把手掌向下狠狠一劈，一排排矛头箭矢便向穆恩一群人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穆恩大怒，手掌抚上冰凉的刀鞘，冷冷地道：“你想死？”
“谁在我营前如此嚣张？”
一个冰冷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朱图在百十名骁勇骑士的护拥下也冲到了大帐前，在他左右伴着萧牧木和卢不古。
穆恩一见他来，耸眉怒道：“朱图！鏖战正酣，你何故收兵？”
沐丝见到射伤他咽喉的萧牧木，立即按紧了刀柄，咬牙切齿，那狠厉的表情如同择人而噬的一条狼。萧牧木看到掳他部落、纵容手下辱他爱妾的沐丝，也紧紧攥住了刀柄，面孔扭曲着，一副要上前拼命的模样。
朱图骑在马上，身躯微微后仰，漫不经心地道：“为何收兵？收兵……收兵算个屁呀！老子还要马上退兵呢！”
穆恩本来只是有些恼火，过来质问一下，一听朱图这么说，不禁大吃一惊，失声道：“退兵？你要退兵？谁允许你退兵的？只要再打上几天，城中守军不足，咱们一定能拿下这座关隘，你居然要擅自退兵？”
朱图捧腹大笑道：“哈哈哈！拿下这座关隘？怕是要连我们阿史德族的草原和马场也一并拿下了吧？”
穆恩脸色一变，沉声道：“朱图，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图冷笑道：“穆恩，明人面前莫说暗话，你还需要我说个明白么？走！”
朱图拨马就走，穆恩大急，催马就要追上去，十几杆锋利的长矛霍地一下逼住了他，朱图勒马回头，冷笑道：“唐军就在关前，你若不怕被外人占了便宜，某便与你一战那又如何！”
穆恩都快气晕了，大吼道：“朱图，你个混账东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一些？”
朱图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探出手去，在卢不古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大声道：“好教你知道，某与卢不古昨儿晚上已经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了！”
穆恩昏乎乎的一脑袋糨糊，大吼道：“你他娘的就是认他做了干爹，关老子屁事！我就问你，为何退兵！”
朱图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卢不古道：“卢不古啊，你说这人要是脸都不要了，咱能拿他怎么办呢？”
卢不古答道：“那就当他是个屁，放了吧！”
“哈哈哈哈……”
两人放肆地大笑着，张狂地离去。
穆恩和沐丝驻马立在阿史德部营地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史德部落前阵兵马对武安戍方向依旧摆出严密戒备的姿态，而他们的后阵已经开始拆卸帐篷，整理行装，准备打道回府了。
……
中郎将府，一桌盛宴。
在座的有娄师德、叶云豹、沈沐、杨帆，还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天爱奴。
叶云豹一身戎装，全副披挂，显得与席间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沈沐笑道：“卢不古是契丹部落，他的草场接近辽东，与阿史德部的草场毗邻而居，投奔突厥之后，阿史德部落又让出了一块草场给他，与他原有的领地连成了一片，他的利益已经同阿史德部落一体了，荣则共荣，损则共损。
现在，即便是默啜真的开出了更好的条件，卢不古也不大可能站到他的一边。何况朱图待卢不古一向不薄，卢不古此人没有什么野心，是个性情简单、讲义气、有血性的汉子，叫他临危背叛，这种事他干不出来！所以，我料定他必会向朱图坦白一切！”
娄师德抚须笑道：“还有一点，草原上今日打打杀杀，明日结盟求和的事再正常不过了。卢不古的部落是个大部落，在契丹诸部中卓有威望，如果默啜真的夺了可汗之位，打压阿史德部落，对卢不古也只能尽量予以安抚和招揽，而不是兵戎相见，迫使他们投奔我朝。
卢不古并不蠢，这一点他一定也想到了，他知道现在即便表态忠于阿史德部落，也不会断了他的后路，那么，他现在选择与他毗邻的阿史德部落效忠，也就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
叶云豹哈哈大笑，捧杯道：“此番智退突厥，全赖沈三郎、杨二郎，叶某敬你们一杯！”
沈沐端起杯，微笑道：“阿奴姑娘出力甚巨，以一女子之身亲涉凶险，我们应该先敬她一杯才是，叶将军怎么能忘了咱们这位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呢？你该先自罚一杯，再敬阿奴姑娘一杯谢罪！”
天爱奴正笑吟吟地听着他们说话，一听他们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赶紧摇手，作小淑女状道：“小女子不胜酒力，可喝不了这许多酒，人家只看你们喝就好啦！”
叶云豹笑道：“不错不错，是某疏忽。不过，突厥退兵在即，某还要亲自率兵追杀，实在不敢多饮，此刻只能陪酒一杯，叶某就以这杯水酒敬你三人，这便领兵杀敌去也！请！”
“请！”
见他这么说，沈沐、杨帆、天爱奴便一起举杯，向他敬了一杯酒，叶云豹一饮而尽，抹抹嘴巴，向娄师德抱拳道：“大总管，末将这就去了！”
娄师德微笑道：“穷寇莫远追，沙叱忠义在居延海外峡口山上想必已经等得急了，这口肥肉就留给他吃吧！”
叶云豹大声应道：“末将遵命！”
甲叶铿锵，叶云豹大步走出府去，抢过亲兵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城门下，顶门的条石已经搬走，四千骑兵沿着长街从北门一直排到南门，中间只有窄窄一隙。
城外，因为朱图莫名其妙的退兵，穆恩和沐丝气得发疯，却也毫无办法，只好匆匆打点行装，尾随在朱图大军之后仓皇北撤。
叶云豹率十余骑从那蓄势以待的四千精骑中间疾驰过去，到了城下，马缰一勒，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希聿聿发出一声长嘶。
叶云豹“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厉声喝道：“开城！追杀！”

第二百八十章 且去、且去
居延海，峡口山！
沙叱忠义抡起一扇门板般宽厚沉重的大刀，把当面之敌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带着扑溅过来的一身鲜血，狞笑着又向第二个突厥人冲去。他的左右护兵慌忙策马追上，以防将军出了意外。
“噗！”
拦腰一刀，一个突厥兵被他一刀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两半，什么皮甲骑盾在这样可怕的大刀下面都无济于事，上半截身子摔落马下，手还紧紧抓着缰绳，被马拖着走，而下半截身子则仍骑在马上，看着无比恐怖。
沙叱忠义抹一把脸上的血水，大吼道：“杀！杀！杀！”
一个血人，挥舞着一口血刀，其形其状，如同一尊血魔。沙叱忠义是沙陀人，生性凶悍，他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本领不及其他大唐名将，但是让他做个冲锋陷阵的前锋主将却是绰绰有余。
此番，居延海守军汇同先前突厥人佯攻居延海时各地赶来的援军共组成骑兵两万人，战马不足，就从居延海马场调拨过来，出居延海，入峡口山，在此埋伏。
突厥两路大军朱图和穆恩你追我赶，长途跋涉，急急赶回汗庭，一路上风餐露宿疲惫不堪，彼此又得枕戈待旦，严防对方夜袭，当真是筋疲力尽，结果他们赶到峡口山前的戈壁滩时，早已养精蓄锐，等候多时的唐军从峡口倾巢而出，把拖拖拉拉一条长龙似的突厥军队一截两半。
唐军所向披靡的一个冲锋，中路突破，然后迅速向两翼扩展进攻，突厥军队本就是隶属于离心离德的两大阵营，整个阵形又绵延数十里路，阵形极其松散，根本没有有效的办法对三军进行指挥，成了一盘散沙，两万唐军成了冲进绵羊群的一群虎狼，肆意地屠杀起来。
如此战场，指挥系统一旦失灵，那就是致命的打击，顽强骁勇的突厥勇士全都乱了套，只能各自为战。而唐军则是士气大振，在沙叱忠义的率领下突破、包抄、压缩、消灭，再突破……
如此反复，不断地蚕食着突厥军队，敌人已经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现在只看这些唐军有多大的气力，能杀多少人而已。
十万突厥大军回程时本已不足八万，峡口山一战，连死带伤再加上被俘虏的，最后逃回突厥草原的不到六万人。
不是穆恩和朱图太大意，而是在他们现在这种互相戒备的状态下，即便他们早有被唐军偷袭的准备，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何况这些边塞唐军一向采取守势，从来没有主动出塞袭击过他们这些来犯之敌。
不可能忽然变成了可能，这个亏他们就吃定了。
朱图和穆恩的两路残军你追我赶地逃到汗庭，结果汗庭那边居然风平浪静，骨咄禄可汗虽然病危，但是还有一口气在，默啜也不曾登上可汗之位，各个部落之间根本没有发生相互攻战的内乱。
于是，一场口舌之争又开始了。
穆恩指责朱图临阵畏战、自行退兵；
朱图指责沐丝拉拢他的部下，散布默啜登位的假消息；
沐丝有口难辩，只是喊冤。
终于有些聪明人想到了是否有一个人长相与沐丝酷肖，因此冒充沐丝挑起草原诸部之间的混战，但是这个说法一提出来，就被一些人嗤之以鼻，斥为荒唐。紧接着萧牧木又翻出了沐丝掳掠他的部落这桩旧案来继续声讨。
骨咄禄真的死了，重病缠身的他是被活活气死的！
于是，互相争吵谩骂的各部落又多了一个更加重要的话题：谁来继承汗位？
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了拉拢人心，默咄不得不对这个一直喊冤的儿子实行惩罚了，不管沐丝是否就是掳掠阿史德诸部的凶手，也不管他是否真的假传可汗已死，藉以拉拢过卢不古，默啜对他果断地施行了黥面之刑，把他打发到北海放羊去了。
沐丝与穆赫月的婚事自然也告吹了，默啜几乎是神速地与穆恩重新结了一门亲，把穆赫月许给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阿史那匐俱。突厥婚俗，父亲、兄长或叔父伯父死后，儿子可以把除其生母以外的其他后母、叔母、嫂嫂等统统纳为自己的女人，像这样换嫁另一个儿子，实在也不算什么了。
然后默啜又紧急迎娶了阿史德部大叶护朱图的堂妹为妻，并且承诺一旦成为可汗，马上立她为可敦（皇后），以争取阿史德部落的支持。
默啜的儿子们也在到处争取支持，只可惜他们之间并不团结，每个人都想争取由自己来获得可汗之位，力量分散，以致被默啜逐一击破，但默啜要想获得最终的胜利，整合草原诸部的力量，依旧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
草原上的风风雨雨，一时是平息不下来了。
……
突厥退兵之后，明威戍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与和平，当初扶老携幼逃走的人陆续返回家乡，小城重新热闹起来。
天爱奴独自走在街市间，正在重新繁庶起来的小巷商铺前挑选着一条皮带，她昨天发现杨帆的那条腰带已经磨损得毛了边，今天闲逛的时候恰好看见这儿有卖各种牛皮腰带，便想帮杨帆选一条。
她正仔细挑选着，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天爱奴自幼养成的警觉性并没有消失，那人突兀地接近，并不似寻常赏看货物的行人，她的手立即握紧了腰间佩剑，但是当她转过身去，看清那人容貌时，却不由得一呆。
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容貌非常平凡，叫你看上一眼，很难说清他有什么体貌特征，他穿着一身普通汉人的斜领长袍，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看了眼那摊子上的各色腰带，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天爱奴，便转身悠然行去。
天爱奴脸色有些发白，她咬了咬嘴唇，举步跟在了那人后面。
一条小巷里，两个人站定了身子。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墙头垂下的冰柱正在滴滴答答地垂着水珠，春天已经来了。
“司徒亮，你怎么来了？”
“你到陇右之后很长时间没有消息，公子很是牵挂，派了十个人来打探你的下落，呵呵，我只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罢了。”
“公子在找我？”
“不错！你既无恙，公子一定很开心！这就跟我回去吧！”
“这……，公子交给我的差使还没有办好，沈沐就在这座城里，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突厥已然退兵，他有那么多事要做，还会在此滞留多久呢，他很快也要回长安去了，一旦回了长安，你也没有什么好查的了，你还是马上跟我回华山吧！”
“呃……，那好吧，我还有些东西在馆驿里……”
司徒亮哂然道：“这儿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用取了！”
天爱奴眉头微微一挑，道：“如果是与公子交办的事情有关的呢？”
司徒亮沉吟了一下，微笑道：“好！我陪你去！”
馆驿里，天爱奴提着一个小包袱，对司徒亮道：“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刚刚走出门去，天爱奴忽然道：“啊！你等一下，我先净一下面！”
她把包袱递给司徒弟，返身回到房中，大开着房门，在墙边陶盆里净了面，擦拭干净，走出去向一脸不耐的司徒亮嫣然一笑，道：“走吧！”
……
杨帆与沈沐共乘一车，此时正开心地赶回馆驿。
他们已经得到了居延海大捷的消息，至于突厥汗庭发生的风风雨雨，他们现在还不清楚。
沈沐微笑道：“这场危机总算得以解决了，我在西域耽得够久了，不日就回长安去。张义已经把叶安押到了湟水，我会叫他派人保护你们，押着这个重要的人证回洛阳。洛阳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按照咱们先前的约定行事就好，需要帮忙的时候自会有人帮你。”
杨帆笑应了一声。
沈沐乜了他一眼，又道：“我看你与阿奴姑娘走得很近呐！她可是姜公子身边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杨帆敛了笑容，有些头痛地抚住额头。
沈沐微笑道：“呵呵，我是很喜欢成人之美的，要不要我帮你的忙？”
杨帆苦笑道：“不是这样，实在是……实不相瞒，沈兄，小弟在洛京，已经有了一位情定终生的好女子。”
沈沐不以为然地道：“大丈夫三妻四妾也不算什么，你此番回京，凭你一桩桩功劳，一个将军的位置是跑不了的，便是多娶一房妻子又如何？”
杨帆迟疑了一下，摇头道：“那位姑娘的身份地位实在是……，算了！我不想委屈了阿奴，天下间好男儿多的是，男女相依相伴，日久自然生情，如果分开了，想必过些日子，她这心思也就淡了。”
沈沐意外地道：“哦？你在京里相好的那位女子很有身份么？哈哈，二郎当真好手段！我竟丝毫不察！不过这样的话，的确不宜与阿奴姑娘有所纠缠了，她是个好女子，为妾不免委屈了她，她也未必甘为妾室。瞧你这样子是爱极了洛京的那个女子，如果她不想你纳妾，想来你也未必就肯拂逆了她的意思。”
窗外街角挂着募兵的牌子，明威戍此番战死不少士兵，是需要补充的。大唐的府兵制从高宗年间就渐趋崩坏，边塞地区迫于形势，现在已然开始采取募兵制了。
沈沐指着那排队报名参军的人群，深有感慨地道：“我朝律法，男儿二十当婚，这募兵也是二十岁！这说明啥？说明做丈夫并不比杀人容易；过日子并不比打仗；女人并不比敌人好对付啊！如果两个女子同样的出色，你还是只选一个的好，要不然……你会很头痛，很头痛……”

第二百八十一章 远思不可收
“阿奴？”
杨帆站在天爱奴门口唤了一声，房中静悄悄的没有回答，杨帆又叩了叩房门，门竟应声而开，他便信步走了进去。
每天回来，杨帆都会找天爱奴，和她说几句话，这已成了一种习惯。今天，他尤其想跟天爱奴聊一聊，天爱奴的情意已然表白得那么清楚，回京在即，他觉得，有必要向阿奴坦白一下。
杨帆走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杨帆知道天爱奴闲来无事时会一个人上街去买点小玩意儿，大概今天也是如此，他便在榻边坐下来。手触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想到那天酒醉占了她房间的糗事，不禁会心地一笑。
目光缓缓掠过房间，扫视着房中的东西，杨帆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她这些天在街上买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儿，本来都摆在那个几案上的，现在几案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难道她都收拾起来了？
杨帆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起身向门口走去，当他走到门边时，看到那脸盆上方的墙壁，忽然顿住了脚步。
雪白的墙面上，有几道很清晰的痕迹，由于光线斜照，他看得很清楚，那是用指甲刻下的一行字迹，字迹很深，笔画却有些潦草：“奴有急事，先行离开，来日洛阳，再晤郎君！”
杨帆一个箭步蹿出了房间，站在庭院里大声唤道：“易小游，易小游！”
易小游这名字听起来很小，人却很老，片刻的工夫，一脸皱纹沧桑得如同千年老槐树似的驿卒易小游挽着两只袖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见是杨帆喊他，赶紧打招呼道：“是二郎啊，有什么事儿么？”
他可很清楚，这位杨二郎眼下可是他们叶中郎将身边的红人。
杨帆道：“阿奴姑娘呢？”
易小游眨巴眨巴眼睛，道：“哦，阿奴姑娘啊，阿奴姑娘晌午的时候去逛街啦，还没回来么？小老儿没注意啊。”
沈沐闻声走了出来，看见杨帆脸色，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帆把沈沐引到天爱奴房中，让他看了墙面上的那行字，忧心忡忡地道：“她有什么事需要走得这么急？连道一声别的工夫也没有？她何必走得这么隐秘，连馆驿都不知道？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跟人走的？”
杨帆越说心里越乱，生怕天爱奴出些什么意外。
沈沐目光闪动间，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
实际上，自从他知道天爱奴在这里，知道她也曾出现在突厥的时候，机警的沈沐就已经意识到姜公子对他起了疑心，这位阿奴姑娘是姜公子的贴身侍婢，是姜公子最相信的人，她来陇右，很可能是为了自己。
从那时起，沈沐就已经吩咐人暗中行动起来，开始抹杀一切可以被调查到的证据，可以说，即便是杨帆现在反水作了姜公子的人证，姜公子现在也休想找到有关他在陇右发展势力的任何具体证据。
没有证据，就无法请动家族那些元老们出面，仅仅是姜公子自己想对付他的话，他是夷然不惧的。
眼下天爱奴既然留下这行字，说明她不得不离开，但行动又是自由的，那么能迫使她离开的，就只有可能是姜公子了。天爱奴赴陇右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杳无音讯，这位姜公子显然是又派人来了。
沈沐想到这里，对杨帆道：“你不用担心，看这留言，阿奴姑娘应该没有什么凶险，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应该是因为她很长时间没有音讯，那位姜公子放心不下，派人来找她了。”
沈沐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阿奴姑娘自然不便对人说现在与你在一起，只好与寻找她的人一起离开了。你放心，她不是也说了么，一得机会，便去洛阳找你，说明她是自由的。”
沈沐的话让杨帆稍稍安了些心，可是想到天爱奴的不告而别，他还是放心不下。
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而他，对阿奴算不算是曾经有过承诺？如果有过承诺，他算不算是负了人家？如果不曾有过承诺，他是不是就没有负了人家？他该追上去么？带她走的人恐怕十有八九如沈沐所言，是姜公子的人，他追上去后该说什么、又想说什么？
沈沐见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好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叹道：“我就知道，你呀，就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嘴里说着不要，心里还是放不下人家啊……”
杨帆不说话，继续在屋里打磨磨。
沈沐自嘲地道：“也是，我笑话你干吗，我也这个奶奶样儿。唉，这女人呐，要么别沾，沾上了，哪那么容易说放手就放手的。”
杨帆继续满屋子乱转，转得沈沐眼花缭乱。
沈沐忍不住说道：“我说！你要实在放不下，那就娶了她算了！你说一句娶她，我帮你抢人去！你这么转来转去的干什么，婆婆妈妈的还是男人么？洛阳那位，你也别怕她不高兴，当家做主的终归该是咱爷们儿对不对？你怕她什么呀，这天下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呀？”
杨帆横了他一眼，闷声道：“这天下，是女皇的！”
沈沐一窒，讪讪地道：“这个……纯属意外！”
杨帆没理他，转到榻边，颓然坐了下去。
沈沐瞟了他一眼，问道：“那你到底要不要追呢？如果想追，我可以帮你！”
杨帆张了张嘴，一个“追”字几乎脱口而出，可是到了嗓子眼里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追？追上之后怎么办？我能给她什么承诺？婉儿那里还不知是什么心思……
杨帆低头思量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涩然道：“算了，该走的，总是要走的，走了也好……”
沈沐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忍不住仰起头，无声地一声长叹：“七七啊，你什么时候才肯走呢？”
……
春天来了，满树桃花开。
婉儿临窗而坐，手托香腮，痴痴地望着院中一树桃花，心神早就飘到了西域。
那个冤家，原说梅花开时他就回来，现在桃花都绽放了，你在哪儿呢？
人家就是想捎封书信给你，以寄相思之情，都不知该信寄何方呀……
婉儿幽幽一叹，铺开一张三尺长的纸张，用镇纸压好两边，提起笔来，凝神想了一想，在纸上最右端写下了三个大字：“彩书怨”。
小蛮凑过头来，欣然道：“待诏，你是要写诗吗？”
婉儿轻轻点了点头。
她和小蛮两人，一个思念着远在异域，为了功名前程、为了他们两人美好的未来而出生入死的情郎；一个牵挂着音讯皆无、生死未卜的阿兄，这样的思念，别人没有同样的经历是无法理解的，而对她们两个来说，互相倾诉却颇有共鸣。
于是，她们现在已经成了知音，情同姐妹。小蛮不当值的时候，就喜欢到她这里来坐一会儿，听她抚琴，听她吟诗，婉儿给她的感觉和高莹、兰益清等亲近的朋友不同，在这儿，她常能得到心灵的宁静。
婉儿饱蘸了墨汁，提笔写道：
“花开洛阳宫，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东原乐，贪封西域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
婉儿还没有写完，院中忽然传来一个宫娥的声音：“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婉儿一抬头，从窗间望去，就见太平公主正向院中姗姗走来，片刻工夫穿过天井，房门儿一拉，便走了进来。
虽说太平这几个月来开始热衷于结交朝中权贵，与婉儿少了些游玩、叙话的机会，不过两人以前过从甚密，再说彼此都是女子，出入无禁的，因此连门都没有叩。
婉儿一见她竟直接推门进来，不由便是一惊，太平聪慧，才学也不凡，这首闺怨诗有时间、有地点、有所思之人的去处，只怕叫她一看，就知道是对自己此刻心情的写照，那闺怨之人是自己，思念之人在陇右了。
婉儿心中一慌，急忙低头，佯作神情专注，未曾发觉她的到来。
太平进了房间，小蛮急忙施礼道：“小蛮见过殿下！”
太平公主笑吟吟地摆了摆手，飘然走到案边，低头看时，婉儿涂涂抹抹，已将这首诗中的“洛阳宫、西域书”两处明显表明自己就是那闺怨之人和思念之人去处的要害语句抹掉，换了别的词语。
太平道：“彩书怨？婉儿在作诗么？”
“啊！公主到了，婉儿思量入神，竟未察觉！”
上官婉儿佯作惊讶状，太平在她身边坐下，道：“你我多日不曾聊天了，今日恰有些空闲，过来看看你。在写什么，让我瞧瞧？”
上官婉儿笑道：“闲来无事，模仿宫怨诗随便写写消遣时光而已，只是……婉儿没有这般心境，总是模仿不来，倒让公主见笑了。”
太平公主笑道：“你自幼长于深宫，不谙男女情事，想学深闺思夫女子的情怨诗体，那怎生学得来，看你写诗向来一挥而就，涂涂抹抹，这还是头一回呢。咦？写得很不错嘛，叫我瞧瞧。”
太平公主闪目望去，将那匆匆改过的“彩书怨”细细读了两遍，心中疑窦顿生！

第二百八十二章 疑窦顿起
太平公主定睛看着那首诗，一双妩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上官婉儿坐在一旁，悄悄睨见她的神色，心中不觉忐忑。
太平公主看了半晌，呵呵地轻笑起来，道：“这‘欲奏东原曲，贪封蓟北书。’似乎不够对仗啊，如果改作江南曲，貌似更好一些！”
上官婉儿松了口气，道：“啊！不错！江南曲也是古曲名，与这蓟北书更加相称！”说着提笔把那东原曲一勾，旁边写上了江南曲三字。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道：“你这首一句‘叶下洞庭初’……，时令与当下也不符啊。”
上官婉儿笑道：“这倒无妨，说了只是闲来无事，仿照宫怨诗随意涂抹几笔嘛，又不是应时应景之作。屈原的《湘夫人》里说，‘嫋嫋（niǎo，同‘袅’，柔弱，缭绕）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意境颇与怨思相同，所以我就用上了，倒让公主见笑。”
太平公主微笑了一下，把那诗作放下，便与上官婉儿聊起了别的。上官婉儿见她不再关注那诗，心情也就放松了，两个人聊了一阵儿，太平公主便即起身告辞，上官婉儿把她送出门去，回到房中轻轻一拍胸脯儿，好不后怕。
太平公主离开了上官婉儿住处，走出史馆大门，脸上那抹轻淡的笑意便风一般消失了。
她的一双黛眉微微地蹙起，方才的疑窦再度浮上心头。
婉儿有诗才，平素的确喜欢写诗，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突然学人写起了闺怨诗，这就有些奇怪了。再者，以婉儿的诗才，可谓出口成章，几时见过她写一首诗要涂涂抹抹许久，尤其是犯下“东原曲、蓟北书”这样连对仗都不工整的错误？
太平公主不禁又想起了上官婉儿涂改过的地方，若觉原句不妥，一笔勾掉就是了，那句“东原曲”不就是一笔勾掉的么，何必抹成了一大团墨迹，难道她想掩饰什么？
“西域！那两个涂抹得不甚干净的字看笔画应该是西域，莫非这妮子当真有了心上人，如今远在西域？不对呀……，她久居深宫，几时认得了一位戍守边关的大将军？以她的才学，又怎会看上了那些赳赳武夫？”
太平公主越想越不对劲儿，本想就此出宫的，一路思索着，忽然就改了道路，去见韦团儿。
韦团儿现在已经被她收买，成了她在宫中的耳目。
但是韦团儿这个人贪得无厌，她已隐隐觉察，韦团儿与武三思一党也有勾连，此人是不可信任与重用的。而且真要论到在宫里的作用，韦团儿明显不及上官婉儿，只是太平公主知道上官婉儿的性格，更知道她在母亲身边的地位，不敢对她施以拉拢的举动。
现在既然发现了这一异状，太平公主很想搞清楚，上官婉儿是否真的有了心上人，她的心上人是否在陇右。如果能够查出点什么，出手相助成全了她，那时还怕她不为自己所用么？
……
杨帆回京了，为他请功的奏章已经先一步到了洛阳，奏章先到了上官婉儿手上，婉儿得到心上人的消息，先就是一喜，再看了奏章内容，更是心花怒放，等到武则天要下朝的时候，她把这份帖子放到了最上面。
武则天览奏也是大喜过望，这可是她登基之后在对外战争中一桩值得炫耀、很是光彩的事情，而首立大功的人来自羽林卫，来自百骑，来自她的天子近卫，尤其让她喜悦。
消息很快传开来，羽林卫的武攸宜、白马寺的薛怀义都是极为欣然。杨帆是百骑中人，那可是他武攸宜的嫡系部下，而薛怀义也为自己出了一个这样杰出的弟子而高兴。
太平公主，当然也听说了杨帆立功的消息……
“大家，百骑众侍卫已经还京了呢，现就在午门外候旨。”
上官婉儿对刚刚下朝，在武成殿坐定的武则天欠身禀报，一脸的云淡风轻，极少人能看出她眉梢眼角隐隐透出的欢喜。
站在武则天身后的高莹听了顿时一喜，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小蛮果然喜上眉梢。除了她那自幼不知所终的阿兄，二郎可是她最关心的男人了呢。
武则天高兴地道：“哦，他们回来了？呵呵，快快宣召他们入宫，叫立下首功的杨帆来见朕！”
上官婉儿抿嘴一笑，道：“最近国事繁忙，很难看见大家这般欢喜的模样了呢，瞧见大家欢喜，婉儿也开心。百骑此番奉谕西行，于安定西域立有大功，不如就让婉儿替大家去迎一迎好了，也体现大家一番怜才爱才之心。”
武则天哈哈大笑，道：“瞧你这张巧嘴儿，好，你去替朕亲自迎上一迎！”
上官婉儿盈盈一礼，娇声道：“婉儿遵旨！”
这边婉儿刚刚离开不久，武则天和韦团儿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见武则天眉开眼笑的样子，太平公主便笑道：“阿母碰到了什么大喜事，如此开心？”
自武则天登基前后，因为太平公主的婚事，母女俩闹得颇不愉快，不过在此之后，太平公主意欲插手政坛，主动缓和了与武则天的关系，母女俩现在表面上又恢复了昔日的亲热。
武则天看见是她，笑道：“是令月啊，来来，到阿母身边坐，呵呵，是啊，为娘今日高兴啊，朝廷派往西域的百骑壮士们回京了，朕正要召见立下首功的杨帆呢。”
太平公主“哦”了一声，在武则天身边折腰坐了，凤目一扫，随意问道：“婉儿呢，怎么不在阿母身边？”
武则天笑道：“呵呵，婉儿体察为娘的一片求贤之心，替为娘亲自去迎他们了。”
太平公主微微一敛眉，一抹精光倏然而没。
上一次看到婉儿写的那首闺怨诗后，太平心生疑窦，曾为此特意嘱咐韦团儿查上官婉儿的消息。韦团儿在内宫虽然手眼通天，可是婉儿和杨帆的私情便是连婉儿身边几个最心腹的宫娥太监都不知道，她又如何打听得到。
不过，经过韦团儿一番仔细调查，同上官婉儿过从密切的男人，除了弘文馆里的那些学士们，就只有杨帆这一个异类！
大唐风气开放，许多公主也不知检点，私下情夫无数。风气之下，像上官婉儿这样年轻貌美、又有条件和机会同男人接触的女性，自然就有许多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诸如她与哪位才子、哪个学士有私情的传言。
外面虽然传得有鼻子有眼，身在局中的太平却知道那都是些无稽之谈。唯独这个杨帆，几乎从不曾听婉儿谈起过，他们之间竟过从甚密？
那时太平公主心中就已暗暗存疑，只是犹自不信秤量天下的大才女真会喜欢了一个武夫。这时听说了上官婉儿的主动请缨，太平公主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首《彩宫怨》，想起了被上官婉儿涂去的“西域”两字。
怀疑的阴影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难道……婉儿真的是喜欢了他，他们之间有私情？”
妒恨像一条毒蛇，悄悄地盘上了李令月的心头：“我今日倒要好好看一看，你们之间是否真有私情！若果然是一对狗男女，我断不叫你们称心如意！”太平公主慢慢攥紧了双拳，指甲直刺掌心！
婉儿率领两名小宫娥、两个小太监，迈着轻快的步子一直走到宫门处，才倏地停住脚步。她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杨帆，只一眼，她的眼中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人、其他的物，她的眼睛慢慢湿润了……，一日不见若如隔三秋，这几个月的日日夜夜该已是多久？
这个冤家终于回来了！
看到他的笑眸，婉儿便是一阵心跳眼饧，看到他瘦削的容颜，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这冤家，拼了命地去争，这一番番出生入死，可吃了多少苦头？
婉儿长长地吸了口气，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向他们一步步走去，走到他们面前，站定身子，说道：“各位将士辛苦了，圣人听说你等归来，十分欣喜，马上还要召见武攸宜大将军，对你等论功行赏！你等且回宿处歇息，嘉奖之日，或许圣人还要亲自接见的。”
黄旭昶等人大喜，连忙抱拳称谢，婉儿这才单独瞟了杨帆一眼，故作平静地道：“杨侍卫，圣人要召见你，请随我来！”说罢便急急转过了身，生怕再耽搁久了，脸上便露出什么不妥的神色。
黄旭昶等人知道杨帆此去必然荣升，望着他的目光都满是热切，不过他们虽然羡慕，却也嫉妒不来，这功劳是人家出生入死换来的，能分些功劳给他们，已是仁至义尽，杨帆这实打实的首功，他们想抢也抢不走。
杨帆随在婉儿身后半步，两个人都目不斜视，他们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身后还跟着一双宫娥、一对太监，只能强自忍耐着。
杨帆还能用眼角的余光捎着对方的倩影，婉儿与情郎咫尺之遥，却连他的身影都看不见，如何还能忍耐？
“咳！杨侍卫！”
上官婉儿故意顿了下步伐，与杨帆走了个并肩，然后随意地摆摆手，身后两宫娥两太监便会意地落远了些。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一树桃花开
上官婉儿侧首低诉：“你呀，这一去就杳无音讯，人家找不到你的人，又不知道你的一点消息，又是担心又是思念，真是想得好苦……”
那声音深情款款，荡气回肠，听得杨帆心尖儿便是一颤，抬眼望去，只见上官婉儿妩媚的眼眉微微扬起，正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眸中满是绵绵的情意，忍不住说道：“婉儿……我在西域也好生想你呢！”
“才怪！”
婉儿轻轻撇了撇小嘴儿，酸溜溜地道：“想我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原说梅花开时回来，现在连桃花都快谢了，哼！人家听说，西域女子奔放多情，你这一去，怕是乐不思蜀，早就忘了我了。”
“哪有啊……”
杨帆嘴里叫着屈，脑海中却倏然掠过了穆赫月与天爱奴的身姿娇颜，这两个人，一段孽缘、一缕情丝，怎生消受得起。他生怕被婉儿看出什么不妥，忙打趣道：“婉儿，你要相信我才是，我连坐船都头晕呢，还能做出脚踏两条船的事来么？”
婉儿听了忍不住便想笑，瞪了他一眼，轻嗔道：“又骗人！你是从南洋回来的人，还说会晕船，人家信你才怪！就会油嘴滑舌的！”
这一番打情骂俏，就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虽然提心吊胆，却是格外刺激。几句话说下来，稍稍解了婉儿的相思之苦，两人离着武成殿也近了，婉儿这才住口不语。
两个人到了武成殿前，婉儿叫他稍候，先行进入殿内，一眼就瞧见太平公主正坐在武则天旁边，婉儿知道她最近来得很勤，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向她行了个注目礼，便对武则天欠身道：“大家，杨帆已经到了，就在门外候着呢。”
武则天笑盈盈地道：“宣他进来吧！”
上官婉儿敛衽道：“是！”
上官婉儿转身向外，扬声唤道：“圣上有旨，宣杨帆晋见！”
太平公主坐在一旁，瞧见婉儿进来时的神韵风情，心中便是一动。
这些时日，婉儿思念情郎，眉宇之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哪怕她正笑着，隐隐然也有一种落寞的感觉。而她此刻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是那种容光焕发的神情，哪里瞒得过太平这个有心人。
杨帆整理整理衣衫，大步迈进殿来，急步趋至武则天面前，欠身行礼道：“臣杨帆，见过圣人！”
大唐礼制，无论官民，在皇帝面前都称臣，这个规矩，杨帆自然是知道的。
武则天道：“免礼，平身。”
“谢圣人！”
杨帆直起身子，眼角往旁边一瞟，目光与上官婉儿堪堪一碰，便迅速收了回来，定睛再往武则天身旁一看，一眼看见太平公主，那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他，杨帆不由吃了一惊，急忙眼观鼻、鼻观心，躬身站在那儿。
他与婉儿的目光虽只如蜻蜓点水般稍稍一碰，太平公主却是一直在盯着他们的反应呢，本就心中存疑的人，哪怕你没有私情，瞧着尚且可疑，更何况二人目中情意一览无余，这一切被她完全看在眼里。
太平公主的心头好像猛地被割了一刀似的，血淋淋地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我是败在婉儿手中！原来……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就是婉儿！”
太平公主的手在袖中紧紧地攥了起来，她强忍恨意向婉儿看去，却见上官婉儿一双目光痴痴恋恋地倾注在杨帆身上，哪曾移动半分。太平公主娇躯僵硬，牙根紧咬，只气得手脚冰凉，耳鼓嗡嗡作响，竟连母亲和杨帆的对话都没有听见半句。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就听武则天沉吟道：“突其施的乌质勒么……，呵呵，如果他有这个能耐，那就叫他显显他的本事，只要他真有本事，朕就承认他这个可汗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斛瑟罗扶不起来，再扶一个就是，只要对我大周有利就好！”
杨帆垂首道：“圣人英明！”
武则天换了一副颜色，和颜悦色地道：“杨帆，你此番西行，很是为朕长了脸面呐！尤其是潜入突厥，计赚沐丝，智退十万大军，功劳不可埋没。朕任人用事，一向有功必赏，你想朕怎么赏你呀？”
杨帆心中一动，几乎脱口就要说出：“那就请皇帝把婉儿赐给我吧！”
一句话险险到了嘴边，上官婉儿察其颜色，立即咳嗽一声，插口道：“大家，杨帆是武将，大家这赏赐自然是要赏他官职的了，依婉儿看来，杨帆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大家给他个旅帅做做还是可以的。”
武则天指着她笑道：“小气，婉儿啊，你忒地小气！要不是看他太年轻，不宜贸然加以重任，朕想着，以他的功劳，就算奖他个中郎将都是应该的。嗯……”
武则天轻轻叩着御案，略一沉吟，轩眉道：“杨帆，朕封你为羽林卫左郎将，即刻到任！你好好做，你还这么年轻，只要用心为朕做事，前途不可限量！”
这是授官了，如同下旨，杨帆就得行大礼了，他单膝跪倒，行了个军礼，恭声道：“臣谢陛下！”
太平公主见上官婉儿一脸欢喜，心中愈加愤怒，她眼珠微微一转，忽然攀住武则天的手臂，娇声道：“阿母，你这官儿授得妥当！女儿看这杨帆的模样，大约还未及弱冠吧？”太平说着，转向杨帆问道：“杨侍卫，你多大年纪了？”
杨帆看她一眼，欠身道：“在下十九岁，过了十月的生日，才满二十！”
太平微微一笑，道：“是啊，十九岁，就已经做到了郎将，若非如此大功，若非是阿母赏识，怎么可能嘛，我朝自开国以来，似乎还从不曾有过这么年轻的将呢。”
武则天正高兴着，便拍拍她手臂道：“话不能这么说，杨帆确是为朕立下了不世之功，当赏！只是他小小年纪，如果任职太高，并非一件幸事，最起码，那些军中同僚不免要为之侧目，心生妒恨。朕这也是出于爱护，才稍稍委屈了他。”
太平微笑道：“阿母说得是！不过阿母既然觉得这官赏得与他的功劳不般配，又限于他的年纪，不好升迁得更高，那么……不如再给他一些别的补偿，方显阿母公道嘛。”
杨帆一听立即警惕起来，他可不相信太平公主会对他有好意，还会帮着他邀功请赏，婉儿却不知道他与太平公主之间的恩恩怨怨，一听太平所言正合自己心意，能帮自家情郎多争取些好处，她自然也要卖力的，忙凑趣道：“公主言之有理，大家既然觉得如此嘉奖还有些亏待了杨帆，不如再赏他些财帛便是了。”
武则天听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有些意动，沉吟地道：“嗯……，那朕再赏他些什么好呢，丝帛布匹、金银器皿还是一幢宅院……”
太平公主掩口笑道：“阿母，这些赏赐可嫌俗气了些，再说杨侍卫……啊！现在应该叫杨郎将了……”
太平公主睃了杨帆一眼，目光如刀：“杨郎将如今应该尚无家室吧？”
杨帆欠身道：“是！”
太平公主笑靥如花地道：“杨郎将尚无家室，阿母赐他这些东西何用呢？其实以他年纪，做个郎将都嫌太年轻了，阿母不如赐他一个娘子。男人嘛，一成了家，就显得老成了。天子赐婚，也是我朝的一段佳话！”
杨帆和上官婉儿同时一惊，杨帆刚要开口说话，上官婉儿一个严厉的眼神儿，猛地制止了他。
伴君如伴虎，婉儿常伴君前，最知武则天脾性，哪敢让杨帆此时插嘴。
太平公主飞快地瞥了杨帆和上官婉儿一眼，看到二人神情，心中冷冷一笑，她料定上官婉儿此时绝不敢对母亲吐露私情，眼看着他二人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意。
她侧过头来，向韦团儿丢了个眼神。
韦团儿虽不明白她为何热衷于帮这位新晋的将领选妻，不过一见她递来的眼神，却知道她是要自己帮腔，忙拍手道：“公主所言甚是，杨帆西域立功，天子亲赐佳人，这可是名垂千古的一段佳话呢。”
武则天脸上露出了笑容，缓缓点头道：“嗯，听你们这么一说，朕还真有了做媒人的兴致。哈哈，说起来，朕这一辈子，还没给人保过大媒呢。”
武则天笑眯眯地看着杨帆，难得地露出一副慈祥的面孔：“杨帆，你是哪里人氏，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呐？”
杨帆接到上官婉儿急急递来的眼神儿，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回禀陛下，臣本交趾人士，务农为生。幼年时父母即已身亡，家中并没有别的亲人。”
“这样啊……”
武则天一听不禁犹豫起来，她原以为杨帆既然是百骑侍卫，那或者是哪位武官之后了，官宦人家嘛，给他指个低阶小官家的女儿，也算是门当户对。如今听说他老家远在交趾，还是个泥腿子出身，这婚可不好指了。
太平公主不怀好意地睨了一眼强作镇定的上官婉儿，微笑着对武则天道：“阿母可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女子婚配与杨郎将么？女儿这里倒是有一个最佳人选，只是不知阿母意下如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棒打鸳鸯
武则天讶然道：“哦？女儿有合适的人选么，快说来听听。”
太平公主又看了一眼杨帆，目光再从上官婉儿脸上掠过，把二人的紧张看在眼里，心中快意已极，她像一只戏弄爪下老鼠的猫儿似的，耐着性子，慢条斯理地道：“阿母，如果女儿没有记错的话，小蛮姑娘也是一个身世凄凉的孤儿呢。”
“小蛮？”
武则天回首向身后望去，妞妞正替杨帆和上官姐姐揪着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太平公主忽然把矛头指向了她，不禁愕然瞪大了眼睛。
太平公主道：“小蛮如今是阿母身边的侍卫女官，官至都尉，说起来不比杨帆低许多。无论是家世、身份、地位，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而且，他们两个一个隶属百骑，一个隶属内卫，都是阿母最信任的天子近卫，阿母你说，这算不算是珠联璧合呢？”
韦团儿马上拍手称赞道：“妙！妙啊！公主所言甚有道理，大家不如就指小蛮配与杨帆，看他们郎才女貌的样子，还真是天作之合呢！”
“我……我……”
妞妞的小嘴儿一张一合，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翕动半晌，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来。
武则天拊掌大笑道：“哈哈！果然如此，确实如此，嗯……，小蛮呐，你也不要害羞，女大当婚嘛，杨帆的人品相貌、官职地位，都堪作你的佳婿了。”
“我……大家……，臣……”
妞妞讷讷不能言语，武则天只当她有些害羞，笑着取笑她两句，又转向上官婉儿，问道：“婉儿，你觉得如何？”
婉儿几乎都要昏倒了，强自支撑着站在那儿，听见武则天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强自保持着镇定，机械地回答道：“大家英明！婉儿……也觉得他们二人，堪为……佳配！”
杨帆愕然看向婉儿，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高莹看看杨帆，又看看小蛮，却忽然开心起来。
小蛮的身世际遇好不可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阿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她坚强而又脆弱，为了阿兄而坚强，也为了阿兄而脆弱，却从来没有为她自己好好活过一天。
二郎是她唯一喜欢亲近的男子，如果能嫁给二郎，她就有了终身的依靠，想必那童年的阴影也能渐渐隐去。要不是皇帝这样指婚，小蛮这块榆木疙瘩还不知要为了她那该死的阿兄折磨自己多久呢。
高莹想到这里，一双秀眉微微地弯了起来。
武则天一拍御案，大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朕亲自指婚，赐小蛮与杨帆为妻。小蛮是朕身边的女官，这婚事是朕保的媒，杨帆在京既然没有亲眷，朕就得做个娘家人了，婉儿、团儿，一应成亲用品，俱从内库支付，你们两个，替他们操办一下吧，哈哈哈……”
太平公主听了，嘴角儿倏然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再好的姐妹，自己的男人被她抢了去，还能做得成姐妹么？哼！我不但要拆散你和婉儿，我还要把婉儿和小蛮这对好姐妹拆散！杨帆，你让我不快乐，我就让你不开心！”
……
史馆，婉儿的住处。
婉儿藉口要与杨帆商量他的婚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宿处，一进房间，早已隐忍不住的杨帆就怒气冲冲地道：“婉儿，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你想说什么？”
婉儿脸色惨白，凄然看着杨帆，道：“我也没想到，太平会乱点鸳鸯谱，可当时情景，除了顺从，我们还能说什么？”
“她……”
杨帆欲言又止，转口道：“说什么？我就直接告诉皇帝，说我喜欢的是你，不成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婉儿凄然摇头，说道：“二郎！你好糊涂！你若说出来，我们两个人就全完了。”
杨帆道：“为什么？就因为我现在的身份还是配不上你？”
婉儿道：“大家重视门第，门不当户不对，大家顶多不允许。可是，大家性情刚硬，容不得丝毫背叛与拂逆，如果她知道我们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早就有了私情，她会马上下旨，活活打杀了你的！”
杨帆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婉儿垂着头，幽幽地道：“小蛮……是个好姑娘，人品相貌都不错，能得她为妻，也是你的福气。我听说，她在京里还置办了不少产业，一嫁了你，便全都作了嫁妆，于你也是……”
杨帆听得不耐烦，一把抓住她的双手，质问道：“我是说，我和你，怎么办？”
婉儿仰起头看着他，眼神儿很是茫然，她明明在看着杨帆，那眼神的焦矩却根本没有盯在他的脸上：“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办？二郎，这是天子赐婚，容得反驳么？”
“那你怎么办！”
“我……我一辈子不嫁人算了。”
婉儿说着，两行珠泪扑簌簌流下。
杨帆道：“婉儿，你是我的女人！我们发过誓，一定要在一起的！”
婉儿噙着眼泪道：“二郎，天子赐婚，再也更改不得的！天子所赐之女，必是正妻无疑！婉儿可以舍了名分不要，只求与郎君在一起，可是……家母会答应么？家祖是前朝宰相，上官家族是关陇豪门，家祖得罪当今天子，虽然为此获罪，婉儿也因此充入宫门，但是这家世出身并没有变，这些年来，上官世家也在重新崛起，就算你做到羽林卫大将军，家母和整个上官世家也不会允许我嫁人为妾的。”
杨帆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天子赐婚！天子赐婚！天子赐婚有什么了不起！”
他把手一带，上官婉儿就整个扑到了他的怀里，杨帆一把揽紧了她的纤腰，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婉儿，你记住，你是我的女人，永远都是！咱们原来的商议依旧有效，我会努力，总有一天要得到一个配得起你的身份，让你的家族、你的母亲，认可我这个女婿！”
上官婉儿泪眼迷离，讷讷地道：“可是……可是……天子赐婚……”
杨帆斩钉截铁地道：“婉儿是我的，不是其他任何男人的！也不会清灯古佛、独守终身！如果要天子赐婚，婉儿才能属于我！我就要天子把婉儿赐给我！如果，这个天子不肯把婉儿赐给我，我就找一个肯把婉儿赐给我的人来做天子！”
上官婉儿骇然抓紧了他的手，紧张地道：“郎君，你要干什么！”
杨帆凶巴巴地道：“既然你叫我郎君，那就乖乖听我的！妇人之道，无违夫子！”
上官婉儿讷讷地道：“你……你好霸……”
“道”字还未出口，杨帆一把托住她的后脑，就把自己的嘴唇，深深地印在了她张开的小嘴上……
……
“小蛮姐，恭喜，恭喜呀……”
谢小蛮刚离开武成殿，看见她走来的树小苗就笑盈盈地凑了上来。
谢小蛮一脸慌乱，胡乱地应付道：“哦！哦哦！我……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改天再聊。”
同样刚刚下值的高莹跟在她身边，瞧她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禁心中好笑。
“恭喜小蛮姐，贺喜小蛮姐，嫁了一个大将军呐！”
周元宝和两个宫娥正在说说笑笑，一眼瞧见谢小蛮，忙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谢小蛮吓了一跳，心里更慌了：“怎么这消息传得这么快？”
“啊！我……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谢小蛮落荒而逃，刚刚走出没有几步，才转过一处殿角，迎面又碰上了高公公。
高公公先用他那公鸭嗓儿发出一阵“咯咯咯”的下蛋母鸡般的笑声，随后便恭喜道：“小蛮姑娘，老公这里可要恭喜你啦！咯咯咯咯……，二郎是个俊俏后生，人品好、本领大，如今又做了将军，实是你的佳配呀，咯咯咯咯……”
高公公年纪大，在宫里也是有一定职司的人，小蛮不能敷衍两句就闪人，只好硬着头皮站定。
高公公眉飞色舞地道：“老公在这宫里头，难得能碰到这样的事情，咯咯咯咯，天子指婚，风光！风光啊！咯咯咯咯……，你们两个都是老公相熟的人物，这个份子礼，老公是一定随的，咯咯咯咯……”
谢小蛮被他笑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路硬着头皮，赔着笑脸，应付着那些见面就道喜的宫娥太监，好不容易逃回夹城女卫营地，那些未当值的女侍卫们正围拢在一起，好像几十只麻雀开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见小蛮回来了，几十只麻雀“呼啦”一下就飞过来，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道：
“小蛮妹妹，恭喜你得了一个好郎君！”
“小蛮姐姐，你好厉害喔！”
“都尉！都尉！羡慕死我了！”
有那胆子大的，更是出语惊人：“那么俊俏的杨二郎，看着就叫人恨不得和口水吞下肚去，人家都垂涎好久了，就是一直没腾出空儿来下手，想不到被你捷足先登，以后我得叫他一声姐夫，还怎么好意思下手嘛！”
“嘻嘻，你应该更方便下手才对吧？小姨子可是姐夫的半拉……咳咳咳咳……”
她还没说完，就被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小蛮一个头两个大，苦恼地求饶道：“各位姐姐妹妹，小蛮头好痛啊，我想歇一歇，歇歇再说！”说完就一溜烟儿地逃向自己的卧室。
众女侍卫面面相觑：“小蛮这是怎么了？”
高莹微笑道：“大概是乐昏头了吧，我去看看她！”

第二百八十五章 干哥干妹好作亲
杨帆离开史馆时，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这个茫然，并不是针对他和婉儿的未来，他知道自己在皇帝面前始终是一个卑微的小角色，可是只要他想达到的目的，他就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不怀疑。
当初，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孩童，为了活命，可以从韶州千里迢迢逃到广州；他自己都是一个衣食无着的小乞儿的时候，他能勇敢地承担起抚养、照顾阿妹的责任，始终乐观，从不颓废；当他回到洛阳的时候，哪怕明知以一己之力对抗那些查无所踪且大权在握的仇人，他始终不曾沮丧过，今天他又岂会因为皇帝的一句话，便放弃自己的女人。
他迷惘的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蛮。小蛮是个好姑娘，无论是品性还是相貌，全都没的挑。人家以女子之身，位至都尉，在京里又有那么多产业，比他这个男人还要出色，他才刚刚熬出头而已。
与她成为夫妻也并不突兀。这个年代男女婚嫁，常常都是洞房之后，彼此才渐渐了解，不要说大户人家，就算是面片儿和柳君幡，也仅仅是彼此认识，何曾有过更深的了解。天子指婚，又是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这样的夫人没的挑啊！
可是，他已经有了意中人，而且他一直把小蛮当成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好朋友、好知己，忽然这身份就转变了，要成为他的枕边人，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奇怪。尤其是婉儿必然的伤心……
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在婉儿面前无法表现出来，婉儿现在伤心无措，他必须果断而坚定，才能给她依靠、给她希望，种种思绪，他只能压在心头，直到离开婉儿，才敢有所表现。
杨帆越想越烦躁，刚刚回京时对未来憧憬的美好心情全都被破坏了。婉儿以为太平公主只是凑趣地乱点了一通鸳鸯谱，他心里却清楚，这完全是太平公主对他的报复，而他却无法还手，即便他反击，他也已经伤害了两个人：一个是婉儿，一个是小蛮。
杨帆正心事重重地走着，迎面忽然走来几个执戟武士，中间护拥着一人，一眼瞧见了他，那人便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杨侍卫嘛！哦……，错了错了，该说是杨郎将，呵呵呵，杨郎将，恭喜啊！”
杨帆抬头一看，却是金吾卫引驾仗的引驾都尉朱彬。
杨帆刚刚从军时，就被分配到了金吾卫，成为引驾仗的一名大角手，当时就是朱彬做他上司。后来杨帆到了百骑，与他再不从属，彼此也就没了来往，在宫里偶尔看见这位对他百般刁难过的老上司，只是淡淡一点头，彼此从不多言，想不到今日他竟主动搭讪了。
杨帆还以为对方见自己荣升郎将，有意修复关系，便站住脚步，点点头道：“原来是朱都尉，久违了！”
朱彬嘿嘿冷笑两声，一脸妒意地道：“二郎年纪轻轻，已然升至禁军郎将，这前程不可限量啊！咱们这些旧日同僚说起你来都羡慕得很呢，只可惜咱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长得不够俊俏，没有待诏好言、公主劝婚，也没有内宫里的韦总管帮腔，叫圣人看着喜欢呢，要不然啊，我真想去西域溜达一圈儿，回来就能升官。”
旁边一个扛戟的侍卫嬉皮笑脸地道：“都尉这话也就是说说罢了，去了一趟西域，丢下几十个兄弟的性命，用兄弟们的血染红自己的前程，靠献媚于女子，求取功名利禄，这么无耻的事情，都尉怎么干得出来呢？”
朱彬捧着肚子，呵呵地怪笑起来，其他侍卫也都笑得阴阳怪气。
杨帆正一肚子烦闷，听见他们这么说，忍不住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我说这位大哥，我又不是草船，你的贱用不用往我这儿发呀！”
那人腾地一下涨红了脸皮，嚷道：“嗳！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呢？一句玩笑话你也开不起，怎么翻脸就骂人呢！升了官就不把旧同僚放在眼里了是吧？杨郎将，在下是金吾卫的人，可不归你管着！”
杨帆冷笑道：“话是人说的，屁也是人放的，说话和放屁一样，都是一口气而已。你说没有侮辱在下，那就没有好了，在下还有事，告辞！”
朱彬伸手一拦，沉着脸道：“杨帆，你太过分了吧！看你高升，大家好意相贺，你怎么恶语伤人呢，你也太不把我朱彬放在眼里了吧？”
杨帆踏前一步，与他面对面站着，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道：“没错！我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杨某只在意我在意的人，而你，从来也不在这个范围！”
杨帆说罢掉头就走，朱彬气得脸皮子发紫，浑身哆嗦地道：“这个人……这个人怎么竟如此无耻！如此没有风度！”
杨帆扬长而去，已然走出好远，朱彬才扯着脖子，冲着他的背影咆哮了一句：“姓杨的，你别得意得太早！”
朱彬说完，对左右人道：“这还真是官升脾气长啊，我好言道贺，倒挨了一顿狗屁呲，你们大家可都看到了，他姓杨的是如何的小人得志，这也太不像话了！”
几个扛着大戟的士兵连声道：“就是，就是，都尉不必生气，何必跟这等小人一般见识呢，公道自在人心。”
杨帆平时没有这么大的火气，如今正烦躁不安，偏偏又碰上朱彬冷言冷语，如何还按捺得住。他也懒得理会那朱彬再说什么，大步直奔宫城的玄武门，刚刚走到一半儿的工夫，迎面又碰上了高公公。
高公公见到杨帆，笑容满面地道：“二郎，恭喜啊！”
杨帆心中苦笑，也只好站住脚步，拱手还礼道：“高公公！”
高公公呵呵笑道：“先得高官，再得娇妻，人生美事，一朝如愿，老公也替你欢喜得紧呢，咯咯咯咯……”
杨帆支支吾吾的正想应付两句就走，高公公忽然踏前一步，低声道：“未时三刻，‘金钗醉’天字号雅间，有人相候！”
杨帆一怔，诧异地向高公公看去，高公公微微一笑，说道：“沈公子向二郎问好！”说完退了一步，向杨帆拱了拱手，高声道：“呵呵，二郎先忙着，等到大喜之日，老公少不了也要随一份厚礼以示庆贺的，咯咯，咯咯咯……”
他拱手时，抱住右拳的左手小指轻轻在掌背上点了三下，又向外微微一跷，再度点了两下，这正是沈沐与杨帆约定的接头暗号，杨帆不由一惊：“原来这高公公，竟是沈沐的人！”
……
“二郎长得不够俊俏，横眉立目，歪瓜裂枣儿？”
“那倒没有，他挺……俊俏的……”
“二郎人品不好，吃喝嫖赌，不务正业？”
“那也没有，他这人……为人品性很好啊！”
“二郎不学无术，没什么本事？”
“瞧你说的，人家一身艺业，怕是你我都比不上呢，没有真本领，能在西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高莹把双手一摊，道：“那就奇怪啦，人生得俊俏，人品好，又有真本事，现在还做了将军，这样的好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啊！大家把婚指给了你，你不知道宫里头多少女儿家伤心，多少女儿家羡慕呢，我都馋得流口水，你还不情不愿的。”
小蛮白了她一眼，双腿微微一屈，抱住了膝盖，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痴痴地想了半晌，幽幽地道：“我想来想去，是没想出他有哪儿不好，可就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眼里不自在。”
高莹气不过道：“你有什么不自在的？他未娶，你未嫁，又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好男人，你还想怎么着？”
小蛮茫然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种感觉……”
她忽然扬起眸子，望着高莹道：“如果，大家指婚给你……”
高莹眉开眼笑地道：“好啊好啊，求之不得。你也知道，人家垂涎二郎很久了，嘻嘻……”
小蛮无语，嘟了嘟嘴道：“你收敛一下成不成啊，你这是当着我的面说，你喜欢我的丈夫，是不是？”
高莹白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不想要么？”
小蛮负气地道：“要不要是我说了算么？我心里头怪不自在的，却又说不出哪儿不自在……，我是说，如果大家指婚给你，把你配给高初，你啥感觉？”
高莹一呆，茫然道：“你说什么胡话呢？高初？那个笨家伙是我亲哥哥好不好？这怎么能比？”
小蛮认真地道：“对呀，我就是这种感觉呀！嗯……我说不出来嘛，我这么说吧，比如说大家指婚，把我赐给你，那你什么感觉？”
高莹失笑道：“你和我都是女的，怎么能成亲？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不过呢……”
她勾起小蛮的下巴，扮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儿，嘻嘻笑道：“如果我是男的，能有你这样娇媚可人的小娘子，我一定高兴得整晚都睡不着觉了。”说着，还把眉毛很邪气地扬了扬。
小蛮打掉她的手，没精打采地道：“人家就是这样的感觉呀。一直当他是兄长、是朋友来着，突然就成了自己的男人，真的是……好别扭……”
高莹转到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道：“总比找个你只见过一面，什么脾气秉性、为人做派全都不了解的陌生人就入了洞房好吧？小蛮啊，你就不要纠结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
小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高莹，问道：“我很幸运么？”
高莹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眸中浮起一抹淡淡的忧伤与惆怅。
她是真的喜欢二郎呢，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二百八十六章 合纵连横李令月
未时刚过，杨帆穿着一身便服，缓步迈进了“金钗醉”酒楼。酒博士殷勤相迎，根本没有认出他是曾经锦裘胡帽，扮过西域商人的那位客人，做买卖的虽然记性好些，时间毕竟已隔得太久。
杨帆道：“我约了人在天字号雅间见面。”
酒博士道：“客官里边请，你约的客人还没到呢，你先坐着，请！”
酒博士把杨帆让进天字号雅间，布了四样干果，一壶开水，体贴地替他拉上了障子门儿。
门儿一关，杨帆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来到这里，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天爱奴，当初他们在这儿曾经联手算计过柳君蟠，如今坐在这里，往事历历，依稀在目。
外面传来满是异域风情的胡乐，他走进来时两个妖娆的胡女正在台上扭腰摆胯，妩媚生姿。杨帆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天爱奴的那一曲“胡旋”。
婉儿是他所深爱的女人，阿奴是深爱着他的女人，可他最后要迎娶的却是第三个女人，老天真是太会戏弄人了，弄得杨帆哭笑不得。
他知道，小蛮对此也是满心惘然，看她当时的表情就知道了，他这近二十年的人生岁月中，离奇的际遇已经太多太多了，可是在他看来，却没有一桩有比今天这件事更离奇的了。
听着胡乐，痴痴地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约定的时刻，门口传来两个人的对答。其中一个人是酒博士，酒博士笑哈哈地道：“里边请，就是这间，与你有约的那位客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随即一个微微有些低沉，却如洞箫般温婉磁性的声音道：“知道了，退下吧！”
一听这个声音，杨帆就霍然抬起了头，惊愕地向门口望去，障子门一开，一位年轻文士正站在那儿，头戴幞头巾子，身穿石青色文士长袍，腰束革带，唇红齿白，气质高雅，宛如一位风度翩翩的王孙公子，赫然正是一身男装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妙目一转，看到杨帆盘膝坐在坐榻上，登时也是一怔，神色间显得非常意外。她定定地凝视着杨帆，微微地怔了那么一刹，眸波微微一闪，便露出一抹了悟地笑意。她把手中合起的折扇向后挑了挑，便举步迈进了房间。
杨帆看到，在外面还有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颌下无须的中年人，个个身穿暗红色的箭袖武服，头戴黑色朝天交角幞头，正是时常伴随在太平公主身边的那几个擅长角搏相扑的妇人。
障子门儿又拉上了，太平公主负手立于门边，折扇在后腰处轻轻地敲打了几下，启齿一笑，姗姗走来，在杨帆对面坐了下去，微笑道：“原来是你！沈沐相中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啊？呵呵……，是我糊涂了，本该就是你，还能有谁呢！”
杨帆没有理会她的问话，看着她白里透红，凝脂般娇嫩的脸颊，沉声道：“我没有想到，约我相见的人竟然是你！哪怕是现在看到了你，在我看来，那个人也不该是你！”
太平公主妙目流盼，似笑非笑地道：“为什么不该是我，只因为我是一位公主？呵呵，公主，有时候什么都不是！”
杨帆的手上做了几个动作，太平公主笑吟吟地道：“二郎，你和我，还用得着验证什么么，是你认不出我，还是我认不出你。”
她双手一扶几案，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倏然透出一抹恨意，低低地道：“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把你认成别人！”
她这一靠近，一抹淡淡的幽香便沁入了杨帆的口鼻，雪白的领口更是露出了一抹丰盈雪白的痕迹，杨帆不着痕迹地仰了仰身子，沉着脸道：“既然你我是同道，往昔的事不要再说了，我们还是谈正经事吧！”
“啪！”
太平公主一掌拍在案上，咬牙切齿地道：“什么才是正经事，我要谈的就是正经事！你也知道理亏呀，不敢与我理论！”
“胡说八道！我有什么理亏的！只因为我没答应做你面首？”杨帆针锋相对，也霍地一下迎了上去，一双剑眉凛凛扬起，厉声质问：“所以你故意拆散我们，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好心！”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顶上了，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太平公主忽然婉媚地一笑，缓缓地坐回了身子，云淡风轻地道：“小蛮可是一位漂亮姑娘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呵呵，杨帆，你还真是好本事呢，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你了。婉儿冰清玉洁，守心如玉，居然……就把一番情意全都给了你！”
杨帆双手扣住桌沿，掌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忍了半晌，才缓缓坐回去，咬着牙道：“你与婉儿一向友好，她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她没有！你有！”
太平公主又忍不住了，像头母老虎似的扑上来，瞪圆了一双凤眼，不过她马上就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忙又坐回去，摆出一副极优雅的样子，道：“你们的胆子也真大呀，亏得你们行事隐秘，也只有我这样的有心人才发现得了，否则一旦让我母亲知道，你们两个……，哼！”
太平公主眉梢轻扬，妩媚地瞟了杨帆一眼，悠悠地道：“你该感激我，没有让你泥足深陷才对。”
杨帆厌恶地垂下眼帘，沉声道：“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些东西，谈正事！”
太平公主掩口轻笑，道：“好啊，你说谈什么，那人家就跟你谈什么好了，反正你从来也没把我当成一位公主，既然你只当我是一个女人，女人当然该听男人的话，你说是不是？”
她的眉眼，一片妖娆，杨帆沉着脸只作未见，沉声问道：“圣上本就有意对西域用兵，倒是狄公等人以为得不偿失，建议放弃西域。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谋求与狄公合作。武氏族人也是一力主张对西域用兵的，可这兵权又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我们既要促成圣上对西域用兵的决心以收复安西四镇，又得防备着武氏趁机攫取西域兵权！我带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证，可以证明丘神绩为了促成朝廷出兵，并搞垮娄师德，攫取西域兵权，有意纵走突厥奸细，并让他们携走了边塞的重要情报。据此，当可扳倒武承嗣一派，这件事，看来是要由你出马了？”
李令月温文尔雅地摇头：“不妥！你别看我母亲是以女子之身作了天子，她可并不喜欢别的女人也参与政事。我可是不止一次得到母亲的告诫，不许我插手政事呢。再说，我的势力刚刚组建起来，现在还不是公开与武氏一别苗头的时候。”
杨帆微微一皱眉，道：“此事既不宜让狄公参与，你又不能出面，那么该由谁出手？”
李令月道：“这个么，我同几位幕僚仔细商量过，倒是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只是具体如何运作，本来是要等你来了，才好与你仔细商量的。不过我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与我共谋大事的那个人就是你，现在看到是你，我倒马上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她一本正经谈事情的时候，神态认真，侃侃而谈，杨帆倒不觉得厌恶了，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倾身道：“什么万全之策？”
李令月嫣然道：“自然是保证发兵西域、兵权又不致旁落的万全之策！”
杨帆道：“愿闻其详！”
李令月道：“喏，你看，狄公在朝政大事上与我们利益一致，都是反对武氏专权的，所以他是我们的盟友。然而在对待西域一事上，他与我们的看法又是相悖的。狄公是当朝宰相，如果他跟我们唱反调，我们的力量就会薄弱一些，两边一旦闹翻了，又会让武氏得利。”
杨帆点了点头，李令月见他态度终于没有那么恶劣了，心中欢喜，又道：“而武氏一族呢，从长远来说，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单就西域一事来说，出兵方面，他们是我们的盟友，争夺兵权方面，他们是我们的敌人，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在这两方面都为我们出力呢？”
杨帆眉头一皱，道：“那怎么可能？”
李令月神秘地一笑，道：“为什么不能？”
杨帆道：“计将安出？”
李令月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虽然她身着男装，这一挺胸，还是显出了胸前饱满丰盈的形状，杨帆的目光忍不住又落了下去，盯在桌上的干果盘上。
李令月轻轻哼了一声，将那四个果盘摆开来，一边放了一个，另一边放了三个，说道：“远的先不去谈，只说眼下。眼下，赞成出兵的是我们和武氏一族，对立一方只有狄公，如果我们把武氏扳倒……”
李令月端走了两盘，望着桌上道：“那就是一对一，我们和狄公的相派势力直接打擂台，胜负实在难料，而且一旦伤了和气，很可能会破坏我们之间的联盟。”
杨帆盯着她端在手中的两个盘子，道：“你端在手里的盘子代表武氏一族？为什么是两个？”
李令月巧笑嫣然地道：“他们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两个。如果我们不懂得分辨，他们就是一个……”
李令月把一个盘子微微倾过来，把里边的干果全都倒进另一个盘子，望着杨帆道：“如果我们把武三思和武承嗣分开，那就是两个盘子！”说着她又把倒满干果的盘子倾倒过来，把一半干果“哗啦啦”地倒回另一个盘子。
杨帆目光闪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令月也看出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把一个盘子放到代表自己一方的那个盘子边上，说道：“这是武三思！”然后，她把另一个盘子随手一扔，丢到了地面的毡毯上去，说道：“这是武承嗣！”
杨帆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我们不出面，而是利用武三思来干掉武承嗣，再联合并怂恿武三思对付狄公，以达到出兵的目的，等圣上出兵的决心已定，再联合狄公，阻止武三思得到兵权？”
李令月骄傲地把她“骄傲”的胸膛又挺了起来，得意洋洋地道：“人家的才智，比你家婉儿如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初露峥嵘
杨帆一听她提起婉儿，脸色顿时又沉下来。
他避开这个话题，说道：“武三思与武承嗣一直在争储，如有机会搞垮武承嗣，他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他只会让武承嗣失势，不会让他死的！”
太平公主道：“换了狄公或者是我出面，母亲也不会让他死的，让他失势已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我们能把他的羽翼剪除一空，他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这样的结果足够了！”
杨帆想了想，问道：“可武三思也不是白痴，我们把人证交给他，他还看不出这是借刀杀人么？”
太平公主微笑道：“所以，我才说原本还没有想到具体如何去实施这个计划，让武三思毫无疑心地为我们所用。当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到办法了。”
杨帆意外地道：“我？我能做什么？”
太平公主道：“你是白马寺弟子，薛怀义当你是他的人；你入伍之后，是在金吾卫当兵，与丘神绩有一段香火之情；如今你是在百骑中立的大功，又升做了羽林卫左郎将，从始至终都在武攸宜门下。如此种种，他们会拿你当外人？”
杨帆想了想，徐徐地道：“你是说，让我投入武氏门下，向武三思效忠，借武三思之手，搞垮武承嗣？”
太平公主优雅地摇头：“不是借武三思之手，是‘助’武三思一臂之力，你以为他不想搞垮武承嗣么？”
杨帆冷哼道：“何必咬这字眼！那么你干什么？”
“我？”
太平公主笑得更灿烂了：“我么，当然是为武承嗣摇旗呐喊，让他争储争得更热衷一些，这样武三思才会迫不及待地想搞垮他呀。”
杨帆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向武三思表白我的‘忠心’！至于其他的事……”
太平公主柔声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先办完这件事，再计划其他的事也不迟！”
杨帆点点头，双手按膝，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去了！”
太平公主意外地道：“酒菜还没有上呢！”
杨帆没有说话，只管举步往外走，太平公主瞪着他，突然说了一句：“成亲那天，驸马借酒装疯，对我不逊，我把他丢到猪圈里睡了一夜！”
杨帆站住脚步，沉着脸道：“令堂逼死人家的结发妻子，还不容人有些愤怒么？公主如此作为，有些欺人太甚了！”
太平公主道：“所以，他现在有了自己的住处！我单独给他拨了一个院落，为了报复我，他把他府里的那里侍妾都弄来鬼混，我也从不理会。”
杨帆面无表情地道：“公主自家事，就不用跟我说这么多了。”
太平公主大怒，杏眼圆睁地道：“你究竟有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杨帆道：“当然听明白了！”
太平公主怒不可遏地道：“那你就说出来！不要给我摆出这副鬼样子！”
杨帆一字一句地道：“我，也想，把你扔进猪圈！”
障子门“哗啦”一下打开，又“哗啦”一下关上，杨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太平公主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似乎被骂得很开心……
……
“我羽林卫，为北衙禁军之首！羽林者，为国羽翼，如林之盛！杨帆，你今受封为羽林左郎将，圣恩隆重，当思圣恩，严守十七禁律、五十四斩，鞠躬尽瘁、报效国家！”
“诺！”
杨帆闪步出了队列，“啪”地一个叉手礼，高高拱过头顶。
武攸宜取过帅案上的一方系了红绸的大印，捧在手中，沉声道：“接印！”
杨帆大步上前，战裙摇动，甲叶铿锵，走到武攸宜面前，一撩战袍，单膝跪倒，双手举起，一方沉甸甸的大印便放到了他的手中，杨帆接印在手，缓缓转过身去，面向帐内众多将相亮印。
此时的杨帆，一身明光铠，卷耳盔，盔顶红缨突突乱颤，两肩是黄铜的虎吞护肩，皮护腕上一颗颗黄铜铆钉闪闪发光，胸前的“明护”闪亮如镜，鱼鳞状战袍，抱肚上虎口大张，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帅帐内，不管是比他官职高的，还是比他官职低的，全都是一脸的艳羡，年方十九，便位至郎将，又有天子赐婚，这等风光，谁人能及？
当然，野呼利、魏勇等人是由衷地替他高兴的，而得到消息的楚狂歌和马桥昨天下午就已托人送来消息，要找时间和他欢聚、为他庆功，这两位好友不是羽林卫中人，今日却是无缘得见他的威风了。
野呼利和魏勇就是羽林卫中人，从此却是与他真正作了同僚，杨帆一步登天，眼下距野呼利这位中郎将只是一步之遥，比旅帅魏勇还高了一级。魏勇是左羽林卫旅帅，杨帆现在直接做了他的顶头上司。
得知天子赐婚的消息之后，武攸宜就有些怀疑自己以前是否作了错误的判断，这杨帆是否是姑母的面首？如果他是姑母的人，姑母怎么可能赐其女子，允其成婚呢？可要说不是，上官待诏当日言语和之后对杨帆的屡屡关照就无从解释了。
思来想去，武攸宜只能认为，杨帆俊则俊矣，只是肤色黑了一些，而姑母喜欢肤色白皙的男子，想必对这杨帆只是尝个鲜，如今杨帆失了宠，姑母赐他官儿做，又把身边女官赐给他，允他成家立业，算是一个安抚和补偿。
对武攸宜来说，这倒是件好事，这样的杨帆他才敢用，否则这人在羽林卫中重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倒是个尴尬的角色。
杨帆出身白马寺，又在丘神绩的金吾卫中当过兵，如今则是他的直接属下。而薛怀义和丘神绩与武家是一路人，可以说从始至终，杨帆身上就没有脱离过武家的烙印，他的前程与武家是一荣共荣、一损共损的，这个人，自然可以放心使用。
看着杨帆接过大印，威风凛凛地站定，武攸宜满意地一笑，心想：“魏王已传来消息，叫我邀他赴宴，看来是要拉拢他了，此人注定是我武氏一党，从今往后，倒要对他多多栽培才是！”
想到这里，武攸宜便对帐中众将官道：“各位同僚，你们不要看杨帆年纪轻轻，杨帆在西域是为我朝立下了大功的！有些事情，事属机密，现在还不能宣告你等知道，单拣着能说的告诉你们吧！
杨帆代替飞狐口守将，指挥五千守军在十万突厥兵面前安然退守明威戍，使敌无机可乘，不能叩关而入，祸害陇右军民，便是一件无量功德！更休说他足智多谋，一计智退十万突厥大军的功劳了。
杨帆有勇有谋、深谙兵法，足堪重任，是以天子有功必赏，亲封郎将之职！尔等切莫小看了他，年长于他的，要多多指点；位高于他的，要多多提携；若是有谁仗着资历老，以下犯上，不敬长官，咱们这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可不是只念来听听的！”
“诺！”
帐下众将齐齐叉手领命，几十副甲胄同时发出甲叶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声低沉的爆破音，煞是威武！
……
早朝散了，满朝朱紫，缓缓走出朝堂。
这是杨帆在羽林左郎将任上的第一个早朝。
杨帆一身崭新的甲胄，站在金水桥畔。以前，他做大角手的时候也曾执行过早朝仪仗的任务，不过那时他只是一个士兵，而今日从午门外的佩刀武士一直到金殿上的金瓜武士，全部的宫廷禁卫都是他的部下。
狄仁杰看到杨帆，立即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抚着长须微笑道：“贤侄，恭喜荣升啊，呵呵，小儿光远也听说你的喜事了，你看哪天到老夫府上，老夫为你摆一桌庆功宴啊。”
杨帆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啊！原来是狄相，末将有礼！末将刚刚担任郎将，诸多事务还待理顺，怕是一时无暇出宫呢。”
旁边有些经过的官员，把二人这一番对答听在耳中，不由站住了脚步。狄仁杰自称老夫，称人家贤侄，人家却自称末将，称他为狄相，这可有乐子看了，莫非狄老狐狸这回要出丑？
狄仁杰听了杨帆的话，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这时候，武三思也晃着膀子走过来，哈哈笑道：“杨帆，少年得志，双喜临门，后生可畏啊！”
杨帆赶紧恭敬地施礼道：“末将见过梁王殿下！”
武三思笑道：“嗳，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本王最喜欢结交你这样的少年才俊，听说你在西域的种种经历之后，本王很是喜欢呐！哈哈，这两日我武氏族人要办一次家宴，本王想邀你过来，吃几杯水酒，聊聊你的西行事迹，你可愿意啊？”
北衙是天子私兵，而羽林卫又是北衙诸卫兵马之首，杨帆此番西行归来，成了羽林卫左郎将。黄旭昶、田彦等人沾了他的光，也都做了玄武门百骑侍卫中的将校官员。论官职，杨帆这个左郎将在狄仁杰、武三思这等人面前当然还是不够看的，但是实权着实不小。
狄仁杰和武三思双双向杨帆摇动了橄榄枝，他们分别代表了宰相派势力和武唐宗室派势力，一旁驻足的朝廷大员们对此一清二楚，他们现在就看杨帆如何选择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惆怅暗生
杨帆稍作迟疑，对武三思道：“王爷，武氏族人家宴，在下一个外人，似乎不宜参与吧？”
武三思笑道：“这有何妨，你是攸宜的部下嘛，也算是我们一家人啦。到时候，薛师和丘神绩将军也要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你师傅，一个是你的老上司，正好见上一见，聊上一聊。”
杨帆施礼道：“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如此，那么在下一定准时赴约就是了。”
武三思仰天大笑道：“好！好！哈哈哈哈……”
方才，狄仁杰邀杨帆赴宴的情形，他也看见了。上一次，他想拉拢狄仁杰，结果狄仁杰却藉口闹肚子，直接拒绝了他的邀请，如今杨帆当朝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了狄仁杰的邀请，而愿意赴武氏之宴，他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心中自然好不快意。
狄仁杰对杨帆的选择似乎有些意外，他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贤侄，安危相易，祸福相生，初得高位，还须格外谨慎，须知……那虾子的大红之日，便是它的大悲之时啊。”
杨帆谦逊地笑答道：“狄相的教诲，卑职铭记心头。不过，卑职也听人说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么活都是这一辈子，若有大红的机会却弃而不取，那岂不是要与草木同朽了么？”
狄仁杰叹了口气，神色间更加失望，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对杨帆道：“既然如此，杨帆，你……好自为之吧！”
狄仁杰把袍袖轻轻一拂，举步离去，围观的众文武官员见状也纷纷离开，一路走去，交头接耳议论不已。武三思见狄仁杰吃瘪，心中更加高兴，哈哈大笑着对杨帆道：“杨帆呐，这一遭你可是彻底得罪了狄老狐狸了，老狐狸可是当朝宰相，你不后悔么？”
杨帆正色道：“杨帆得有今日，离不开薛师、丘大将军和武大将军的栽培，做人怎么能忘本呢？再者说，人有绝交，才有至交！杨帆既然选择了，就绝不后悔！”
武三思目射奇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杨帆几眼，赞许道：“好！人有绝交，才有至交！这句话说得好！杨帆，本王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谢王爷！”
杨帆一揖下去，武三思大笑离去！
早朝过后，杨帆对宫廷警戒又做了一番安排，便赶到了夹城。
此时，他已经是左羽林郎将，不当值时住在宫外自己家的宅院里，当值时就宿在玄武门城楼，倒不必与其他侍卫们一样住在夹城的侍卫营地了。杨帆进了夹城，便拐向了女侍卫们的住处。
杨帆想见见小蛮。
天子指婚，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这个亲想结也得结，不想结也得结，这个结局已经无法改变。杨帆也想不出逃避这桩婚姻的办法，可他还是想见见小蛮。
他也知道，小蛮未必就愿意嫁他，至于为什么要见小蛮，他心里也说不清楚，大概能跟小蛮说说话，彼此了解一下对方的真实想法，心里总会踏实一些。
谁料杨帆到了女侍卫们的营房前面，根本就没有见到小蛮，那些女侍卫们一听杨帆到了，唿啦啦地就迎了出来，莺莺燕燕一堆人，其中没有谢小蛮在其中。
“哟，这还没成亲呢，就迫不及待地来见新娘子啦？”
“二郎，恭喜你呀，能娶到小蛮这样的好女子！”
“杨郎将，你和小蛮成了亲，我们可就是小蛮姐姐的娘家人了，你以后可不许欺负我们小蛮姐姐，要不然我们一班娘子军就杀到你家里，找你算账！”
杨帆被她们七嘴八舌吵得头晕，只好赔笑施礼道：“各位姑娘，在下想见见小蛮，呃……有些事情要跟她谈，你们……能否叫她出来一下……”
“不成不成！这可不成！杨郎将，你可不能坏了规矩！天子许婚，你和我们小蛮妹妹的婚礼已经开始操办起来了，这时候绝对不可以见面的，你不知道吗？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好了，我们就是小蛮的娘家人！”
杨帆道：“我只是要见她一面而已，这有什么关系？”
兰益清笑嘻嘻地道：“你有什么话儿，要么告诉我们，让我们来转告小蛮姐。若是不急呢，就等小蛮姐嫁了你，洞房之夜的时候你们两个再细细地说，总之呢，现在是绝不能见面的，这个规矩连我都懂，很不吉利的！”
杨帆奇怪地道：“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她，见见她，说说话，怎么就不吉利了？”
高莹笑吟吟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你跟我们小蛮可没甚么关系，现在就不同了，你们一旦做了夫妻，那就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现在你二人有了夫妻的名分，却还没有夫妻之实，若是你与她见了面，少不得还要分开。尚未拜堂，便有分离，很不吉利的！”
杨帆好说歹说，这些姑娘只是不允，反而七嘴八舌，把他好一通取笑，杨帆无可奈何，只好在姑娘们的取笑声中狼狈而逃。
杨帆离开女侍卫的营地，迎面恰好碰上黄旭昶等几个百骑中的侍卫，黄昶旭等人看见他从女营那边过来，嘻嘻哈哈的又是一通取笑，杨帆招架不住，只好再次落荒再逃，等他逃出夹城，到了集仙殿时，这才松了口大气。
一抬头，杨帆恰看见一个锦袍玉带的小小少年带着两个小太监从身边经过。杨帆一看，认出此人乃是楚王李隆基，杨帆忙站定身子，向他欠身施礼道：“杨帆见过楚王殿下！”
李隆基一见是他，小脸上登时露出一副愤怒的神色，他站住脚步，狠狠地瞪着杨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小嘴张了一张，又紧紧抿上，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高高昂起头，从杨帆身边大步走过去了！
杨帆直起腰，疑惑地看着李隆基气鼓鼓的背影，心里先是有些纳罕，忽然想起早朝时武三思相邀的那一幕，杨帆不禁恍然：“原来如此，想必是我答应武三思邀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李三郎这是恼我做了武家走狗啊！”
杨帆苦笑着摇了摇头，内间不是那么好当的，“投效武家”是一桩绝对的大机密，如果他能被武家人当成心腹，那么他能发挥出的作用将十倍于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所能掌握的力量。
所以，这件事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如今知道他投效武家真相的，只有沈沐的人和太平公主，就连狄仁杰都是蒙在鼓里的，楚王李隆基还是个七岁的小孩子，喜怒形于表色，没有什么城府，那就更不可能让他知道了。
看这样子，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得以武氏鹰犬的身份，受到李唐宗室和忠于李唐的大臣们唾骂了。
……
史馆里，上官婉儿住处的外面，小蛮正静静地候在花树下面。
小蛮今天穿了一件大袖对襟的嫩黄色纱罗衫子，小蛮腰上束着曳地长裙，系一条细细的藕色带子，打成一个合欢结，更加渲染出了少女腰肢的纤细和婀娜的身段。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了一个“垂练髻”，透出几分属于少女的娇俏和可爱。
上官婉儿坐在房中，身形微微隐在窗后，静静地看着她。
小蛮正当妙龄，身材发育得很好，V字领内一抹绯色的抹胸，裹着一对初初发育的乳丘，含苞待放。一双精致性感的锁骨一览无余，那粉胸半掩凝晴雪的风韵中，隐隐透出一道诱人的沟壑，明眸皓齿，软媚着人，又有一种成熟女儿家的风情滋味。
小蛮是很少穿女装的，尤其是这样比较艳丽的女装，更是从不曾穿过。可是武则天为她指婚之后，她就成了准新娘，无须伴随武则天左右担任侍卫了。那些女侍卫们都把她当了试验品，绞尽心思地打扮她，似乎把自己对未来嫁为人妇的美好憧憬和希望都在她身上先预演一遍似的。
小蛮的衣着、发式，打扮，根本由不得自己，全是那些姐妹们帮她收拾的，衣服也好、发式也罢，都不知已经被她们变换了多少种，有的衣着穿戴直叫小蛮面红耳赤，眼下这种打扮算是双方妥协后的一种结果了。
只是这样的打扮，小蛮依旧有些不自在，她站在花树下，总是很不自然地去拉扯衣襟，把衣襟往上提一提，把领口紧一紧，试图掩住她那微微露出的胸口，结果她刚把衣衫拉上来，那柔滑的衣衫便又滑下去，懊恼不已的小蛮只好再来一遍。
在窗内悄悄看着她的婉儿，瞧见她这稚气可爱的动作，不禁有种想笑的感觉。
小蛮心慌慌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她来见上官婉儿，正如杨帆去见她，也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或者在她看来，婉儿姐姐是无所不能的，大概也只有婉儿姐姐才有办法解决他们目前的困境，或者让她明白该如何去做。
她知道，婉儿姐姐与杨帆是相爱的，虽然错不在她，她却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是一个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小偷。
上官婉儿还没有让她进去，她站在树下，一阵风来，吹得落英缤纷，桃花瓣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和衣带上，于是，除了不断地向上拉扯衣衫的动作，小蛮又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拂花。
上官婉儿在窗内静静地看着小蛮稚气可爱的举动，心中的些许怨尤就像那吹落的花瓣一般悄然散去，这样的小蛮怎么可能让人恨得起来？再说，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一切都怨不得小蛮，小蛮也是一个受害者。只是感情上，婉儿依旧有些接受不了，而现在，怨尤一去，留在她心底的，就只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了。
“叫她回去吧！”
婉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心腹宫娥吩咐道：“告诉她，马上就要嫁作人妇了，以后，好好为人妻子，侍奉夫君……”
婉儿说到这里，眼圈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道：“以后，她就不再是内卫中人，我与她，难得在宫中相见了。不过……我们依旧是好姐妹！我……祝她幸福一生，让她不用……牵挂于我。”
那宫娥轻轻答应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婉儿轻轻地仰起头，晶莹的泪花儿正在她的眼睛里打转，但她……就是不许它掉下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 玉碎
春天的华山，万物迎春又争春。谷道狭窄清幽，山路崎岖蜿蜒，泉水湍急，山石险峻，翠色盈目，清风送爽。华山主峰“落雁峰”“朝阳峰”和“莲华峰”，三峰鼎峙，势飞云外，影倒黄河，号称“天外三峰”。
西峰一山耸立，如刀削斧劈一般，陡峰的山峰上一处小亭倚山势而建，一侧临渊，两面峭壁，唯留一条山径，远远看去，恰似空中楼阁。楼阁中，一位公子白衣如雪，负手而立，脑后银白色的抹额带子直欲凌风。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青衣老人，微微佝偻着腰，满脸皱纹，倚亭柱而立，仿佛是生在这亭中的一株探云老松。旁人一进亭来，马上就会注意到那白衣公子的丰神如玉，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但是随司徒亮进入亭中的天爱奴却最清楚他的可怕。
陆伯言，姜公子身边的第一高手，阿奴的武功很杂，这位老人也曾经教授过她武功。阿奴曾经揣测，即便她使出全部本领，这个看起来如一株扎根石岩上的苍劲老松般的老人只要出手，七招之内，也必能取她性命。
司徒亮进了小亭，向姜公子拜了一拜，便悄然退到了一边，背倚另一根亭柱而立，一如他的师傅。陆伯言是他的师傅，他的一身艺业都是陆伯言所授，但是在公子面前，他们师徒两人都是家奴而已，彼此间却无须再论师徒之礼。
天爱奴进了小亭就跪到了如玉的青石板上。
她已经沐浴过了，一头秀发还未挽起，只用一根青色的带子轻轻束着，柔滑笔直地垂在肩背之上，清扬婉兮，淡淡如菊。一身嫩黄衫子，尤其显得雅致清丽。
姜公子负手而立，凭栏远眺，望着一道绝壑深渊之外层层白云之中的层峦叠嶂，淡淡地问道：“一去数月，你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东西？”
天爱奴据地俯首，低低地道：“是！阿奴无能，未能查到公子需要的消息，还请公子恕罪！”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姜公子先是发出一阵低笑，继而放声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突然转身，并指如剑，向天爱奴一指，厉声喝道：“阿奴！你说，本公子待你一向如何？”
天爱奴顿首道：“公子待阿奴恩重如山，阿奴纵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姜公子冷笑道：“好！你知道就好！沈沐这一遭的动静可着实不小啊，自长安而洛阳、甚至扬州，他动用了那么多的财物，而这一切，统统集中到了西域，你就跟在他的身边，居然一无所知？”
天爱奴脸色有些苍白，低声辩解道：“沈沐为人机警，身边高手如云，阿奴很难接近他。到后来，他到了河西，那里地域广阔，千里无人烟，阿奴更加难以追踪。饶是如此，沈沐依旧万分小心，还使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阿奴一时不察，误追了他的手下赶去突厥，就此失去了他的踪影。
在此期间，沈沐在西域都干了些什么，阿奴实在是不知道。等阿奴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从突厥回来之后，沈沐已经掩饰了一切行迹，这时候，阿奴能够打听到的消息，与司徒亮打听到的并无不同，于公子没什么助益，是阿奴无能！”
姜公子听她说着，脸色越来越阴沉，到后来终于忍不住暴喝一声道：“够了！”
天爱奴娇躯一颤，急忙顿首不言。
姜公子冷冷地盯着她，许久许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喟然道：“阿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天爱奴吃了一惊，急忙道：“阿奴绝无背叛公子之意，请公子明察！”
姜公子冷笑道：“明察？当然要明察！若非明察，本公子岂不是还要被你蒙你鼓里么？”
天爱奴刚要分辩，姜公子已把大袖一拂，霍然转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高高昂起头颅，鄙夷地道：“沈沐生性淫邪，最擅长那些勾搭无知少女的龌龊伎俩，你涉世未深，若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只要你乖乖坦白，念在你这些年来为我出生入死，也曾立下些许功劳，本公子不怪罪你也就是了！”
天爱奴失声道：“公子！阿奴……怎么可能会喜欢沈沐？公子实实地误会阿奴了！”
姜公子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天爱奴身边，天爱奴在他冷冷的目光之下不敢仰视，只好双手扶地，深深拜倒在他的脚下。姜公子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冷冷地道：“不是沈沐，那就是杨帆了？”
天爱奴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不见了，脸蛋儿变得异常苍白。公子一向自视甚高，作为隐宗宗主的沈沐都不放在他的眼里，杨帆这样的人物更加不可能被他放在心上，他连杨帆的名字都一向记不住的，现在却脱口而出，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看到天爱奴异样的表情，姜公子终于相信部下呈报的消息完全属实的了，他那一向自矜为云淡风轻、不惹尘埃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股无名的妒火：“她爱上男人了！我一手养大的阿奴喜欢了一个男人，为了他，甚至不惜背叛于我！”
妒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烧，让他的眼神也透出一种狰狞。
狠狠地瞪着跪在脚下的阿奴，姜公子突然冷笑起来：“可笑，真是可笑！为了一个男人，你竟然辜负我！男女情爱，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嗯？你忘了吗？连你的亲生父亲在生死关头，都把你推进枯井，把你活活抛弃！
天下间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情义是可以相信的？杨帆，他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貌，花言巧语占你的便宜！只要他见到更好的女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你竟对他死心塌地？可笑！可笑之极，如果他遇到危险，他也会毫不怜惜地牺牲你……”
“他不会的！”
想起那寒冷、饥饿、孤独得如同地狱一般的大漠，想起她幽幽醒来时还沾在唇边的鲜血，天爱奴心头一热，忽然挺起身来，目光闪闪发亮：“他不会的，他绝不会像公子说的这样，公子，二郎不是这样的人！”
“二郎？”
姜公子说出这一番话来，本来正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有些吃惊，这样没有风度可不是他一向的为人，可是一听天爱奴竟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地称呼杨帆为二郎，那股妒火燃烧得更加炽旺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阿奴另眼相看，是因为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忽然间知道，原来那只是因为自己把她当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只能属于自己的女人，而她现在竟背叛了自己！她竟喜欢了另一个男人！
看到天爱奴闪闪发亮的目光中透出的幸福、信任与满足，姜公子心中大恨，他想也不想，抬腿就是一脚，天爱奴闷哼一声，被姜公子一脚踢得滚翻在地。虽然姜公子不擅武功，可这一脚力道依旧十足，天爱奴捂住痛彻入骨的胸口，骇然看着他。
姜公子那一向飘逸淡然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他瞪着天爱奴厉声道：“就为了那个坊丁？一个比狗也高贵不了几分的坊丁，你……竟然背叛我！他有什么好？你告诉我，他有什么好？”
阿奴低沉而坚定地道：“有些人，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公子，对不起！阿奴……真的爱他，还求公子成全！”
“你……”
姜公子怒不可遏，又是一脚踢去，这一脚他使尽了全力，把阿奴的身子整个踢飞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站在亭柱边的陆伯言微微扬起了花白的眉毛，目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把眼帘垂了下来。
天爱奴艰难地爬起来，嘴角沁出一丝殷红的鲜血，她抬起手，用掌背轻轻拭去唇边的鲜血，向姜公子深深地叩拜下去，坚定地道：“阿奴……求公子……成全！”说着，一个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姜公子冷笑道：“阿奴，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我虽名为主仆，可我一直把你当成……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一般！你竟然背叛我！我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幡然悔悟，我可以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
天爱奴沉默了片刻，双手指尖相对伏在地上，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深深地吻在了指背上，姜公子以为她愿意悔过了，脸上刚刚掠过一丝笑意，却听天爱奴轻微而又清晰的声音重又传到了他的耳中：“阿奴……求公子成全！”
笑容僵在姜公子脸上，他怔了片刻，突然咆哮道：“你不后悔？”
天爱奴轻轻抬起头来，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姜公子，一字一句地道：“作为公子的部下，阿奴为公子出生入死，做过许多成功的差事！作为一个女子，一生中最成功的事，就是选对一个男人！阿奴选择了他，不后悔！”
姜公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又要一脚把天爱奴踢开，他刚刚踏出一步，忽见地上有天爱奴流下的几滴血迹，险险沾到他一尘不染的靴上，忙不迭又退了两步，把大袖一扬，厉声喝道：“伯言！”
陆伯言沉声道：“老奴在！”
姜公子声音颤抖地道：“去！你去洛阳，把杨帆的首级给我提回来！”
“老奴遵命！”
陆伯言答应一声，举步就要出亭。
天爱奴大惊，赶紧道：“不要！公子，求你放过他，公子！”
天爱奴急急爬向姜公子身边，姜公子一见她衣襟上染了血迹，嘴角还有淋漓的鲜血，不禁厌恶地退了几步，陆伯言怕她对主人不利，忙也插上一步，拦住了她。
天爱奴心中满是恐惧，她知道如果公子成心想要杨帆的命，任杨帆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活命。以公子的势力，暗杀一个皇帝或许很困难，但是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一个人可以得到如皇帝一样的保护。
公子要二郎死，二郎就一定活不成的！
看到她恐惧的神色，姜公子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愤怒的模样不见了，他又恢复了淡定从容、高洁如玉的优雅，微笑着对天爱奴道：“连你的亲生父亲，大难临头时都能弃你于不顾，蠢女人，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生死不渝的感情？”
“公子，阿奴本来是不信的，但是遇到二郎之后，阿奴信了！”
“好！好！好啊！他肯为你死，你也肯为他死，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姜公子笑容一收，沉声喝道：“你和他，你们两个，必须要死一个！你不希望他死，那么……你就替他去死吧！只要你死了，我就放过他！”
“公子！”
天爱奴霍然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如纸，眸中满是浓浓的绝望。
姜公子大笑起来：“哈哈哈，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情比金坚，根本就不堪一击！阿奴，你不是愿意为了他连生死都不顾吗？那就去死啊！本公子一言九鼎，只要你死，我绝不动他一根汗毛，你害怕了么？后悔了吧？哈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可是只笑了三声，声音就戛然而止，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天爱奴缓缓地站起来，一手捂着胸口，花容惨淡，身形有些摇晃，步伐却异常坚定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姜公子眼中慢慢露出一片茫然，有些无措地看着天爱奴从他身边走过去，跨过小亭栏杆，站到了栏杆外面，外面只有三尺宽的一道岩石，然后就是万丈深渊，朵朵白云几与崖顶平齐，天爱奴临渊而立，衣带飘风，看起来惊险之极。
姜公子惊骇地道：“阿奴，你要干什么？”
天爱奴向崖下看了一眼，缓缓转过身，对姜公子道：“公子素重然诺，相信你不会食言的！”
姜公子一脸的惊愕迅速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嫉恨，他扑到栏杆边，紧紧抓着栏杆，大声质问道：“你真肯为他而死？你竟然为了区区一个贱民，一个下九流的贱民而死！我是谁？我比他高贵一万倍，我是高高在上的神！他是个什么东西，你竟然为了他而背弃我？”
天爱奴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风扬起她的一头青丝，阳光照在她羊脂美玉般的脸颊上，唇边那一串殷红的血珠晶莹剔透的仿佛一串琥珀珠子：“公子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但是……二郎在人间呀。阿奴……情愿为他下凡尘！”
“不要！”
姜公子伸手疾抓，一把扣去，只把阿奴的衣带抓到了手中。天爱奴整个身子缓缓向后倒去，脸上依旧带着恬静的笑容。
姜公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迅速没于云间、崖下……

第二百九十章 分桃之计
发生在华山之巅的事情，杨帆一无所知，此时，他正赴武氏家宴。
武氏家宴设在武攸宜大将军府上。武承嗣和武三思当然更有资格主持家宴，不过这两个人处处争锋，任何事都要争个高下，酒宴设在他们两个谁的家里，另一个都是不会出席的，只好设在武攸宜这里。
武攸宜府上有一处三四亩地大小的花园，园中有花有草、有池有树，临池处还建有一幢雕梁花栋的楼阁，楼高两层，美轮美奂。此时客人还没有到齐，堂前有一队彩衣的妙龄少女，正载歌载舞地为客人助兴解闷儿。
堂上，步摇叮当，秋波频送，一行舞伎俏丽妩媚；堂下，武氏族人或三两对坐谈笑风生，又或携手并肩徘徊于楼道走廊之上，乍一看，倒是一团和睦。
武氏一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不过几位重要的武氏族人还没有到。太平公主的驸马武攸暨是肯定不会来了，他虽是武家人，如今却恨武家入骨。武攸宜这个大哥也没邀请他，怕他来了一旦醉酒，难保不会想起旧怨，又去找武三思拼命。
武三思和武承嗣也还没来，但凡这种武氏族人聚会的场面，这两个以武家主事人自诩的王爷是一定会来的，不过两个人从来都不会先于对方到场，免得显得自己比对方低上一等似的，这对堂兄弟唯一的默契就是这件事。
再一个就是薛怀义还没有到，这位薛师是整个武家都竭力巴结的人物，架子自然更大。丘神绩已经到了，杨帆注意到，受邀的外姓人还不只是丘神绩和他，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几位官员。
像御史周利用、冉祖雍，光禄丞宋之逊，太仆丞李俊，监察御史姚绍之，这几位他并不认识，这些人是武三思笼络到身边的一些鹰犬，在京中被称为“三思五狗”，另外像傅游艺、张嘉福、王庆之等人，就是武承嗣一派的走狗。
傅游艺就是号召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向武后劝进的那位侍御使，武后登基后马上把他提拔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凤阁侍郎，一步登天做了宰相。
不过此人的才干本领实在一般，几位宰相如狄仁杰、李昭德、韦方质、苏良嗣等人没一个看得上他的。傅游艺在其他几位宰相很默契地排挤下很快就成了空架子，毫无建树。武则天见他实在不是那块材料，在他任宰相一个多月之后就罢了他的相职，降为司礼少卿了。
如此一来，他更加死心塌地地跟着武承嗣走了。他的身上已经深深地打上了武氏的烙印，春风得意时要靠武氏支持，如今失势，更得巴结武氏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否则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打落水狗呢。
张嘉福是凤阁舍人，王庆之则是弘文馆学士，两人眼见武氏势力不断壮大，眼热于傅游艺的成功，所以也相继投入武氏门下，成了武承嗣一派的人。仔细比较的话，武承嗣的实力是在武三思之上的。
武承嗣手下有周兴、丘神绩这一文一武两位大员，比起他们来，武三思麾下五犬不免就相形见绌了。
杨帆虽然受到了邀请，却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客人，武氏固然有心拉拢他，不过以杨帆的身份地位，在一群王爷、郡王、朝中权贵们之间，实在算不得贵客。所以只是刚刚赶到时，被丘神绩唤过去，对他嘉勉了几句。
杨帆如今只剩下丘神绩这么一个仇人，他报仇的心情也就不那么迫切了，尤其是他的手中已经掌握着可致丘神绩于死地的重要证据，所以他的态度更加从容，在丘神绩面前丝毫不露异状，一番对答之下，杨帆就退到了一边，同傅游艺、张嘉福、王庆之等人坐在了一起。
武承嗣和武三思是同时赶到的，陪同武承嗣而来的还有周兴。听说武承嗣和武三思到了，众人连忙迎出门去，这两位王爷一南一北，几乎同时赶到武攸宜府前，武攸宜带着武氏众族人和丘神绩、傅游艺等门人大开中门，一番见礼寒暄，刚把两人迎进府门，就听马蹄疾骤，一群胖大和尚骑着骏马，衣袂飘飘而来。
“哎呀，薛师到了！”
刚才还一脸矜持的武三思和武承嗣忽然就换了一副模样，满脸堆笑地抢出府门，倒似他二人才是这府邸的主人一般，把武攸宜撂到了后面。
“吁~~~”
薛怀义勒住马缰，睥睨四顾，武三思快步上前，自他手中接过马缰，武承嗣则抢步上前，为他扶住了马镫，薛怀义大剌剌地下了马，哈哈笑道：“魏王、梁王，薛某没有来迟吧？”
二人笑容可掬，抢着说道：“不迟，不迟，薛师来得正好，薛师乃是我武家贵客，薛师不到，这宴无论如何是不能开的。”
薛怀义哈哈大笑，忽然一眼看见杨帆，便撇下武承嗣和武三思，大步走过去，上上下下瞧了几眼杨帆，越看越是得意，便在他肩上重重地一拍，大笑道：“十七啊，你在西域立下的那些功劳，为师都听说了，很是为你欢喜呀！不错！这才是咱白马寺出来的人！”
薛怀义说完，回首对众弟子道：“你们这些废物，跟着为师厮混很久了，何时有过十七这般出息，啊？都跟你们小师弟多学着点儿！”
众和尚连声称是，其中与杨帆相熟的弘一、弘六等人都围上来，与杨帆亲亲热热地打招呼。武承嗣和武三思见状，忙也凑上前来，顺着薛怀义的意思，把杨帆狠狠地夸奖了一番，哄得薛怀义开怀大笑。
众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薛怀义从他的弟子杨帆立功于西域，一下子就讲到了他当初领兵攻打突厥，骨咄禄闻风远遁、避而不战的英雄事迹，薛怀义说得眉飞色舞，众人拍得马屁横飞，主宾其乐融融。
到了后宅花园的宴客大楼，薛怀义当中落座，武三思和武承嗣也分左右傍着他坐下，这酒宴才算正式开始，一排排美丽的侍女奉上水陆八珍、各色美味，武攸宜作为主人举杯致辞，盛宴就此开始。
这场酒宴，除了放荡不羁、目无余子的薛怀义喝得开心，他手下的弘一、弘六等弟子杯筹交错，谈笑无忌，对其他人来说，却是毫不轻松。
武则天已经登基称帝，太子之位就成了武家人最关心的话题。武家子侄当中，势力最大、最有可能夺得太子之位的，就是武承嗣和武三思。其他的武氏族人虽然都姓一个武字，却也存在着依附于谁的问题。
而武承嗣和武三思呢，一方面，他们要恭维讨好薛怀义，尽可能地与这位皇帝的情夫建立亲密的关系，一方面又得趁此机会，笼络像武攸宜这样掌握着重要权力的武氏族人，同时还得跟对方别着苗头，不让对方盖过自己的气势。
这笙歌曼舞、一派升平之中，实是蕴藏着极其复杂的利害计算、权衡和妥协，除了白马寺众人因为薛怀义的地位超然，可以不去考虑，其他诸人谁能掉以轻心？
在武家邀请来的这些外姓客人中，周利用、冉祖雍，宋之逊，李俊，姚绍之已然是武三思的人，而丘神绩和周兴、傅游艺、张嘉福、王庆之则是武承嗣的人，唯一可以争取的外姓人就只剩下这位新晋的军方权贵杨帆了。
薛怀义地位超然，他现在同武家走得近，却谈不上依附于武承嗣或武三思，这两个人也只求能巴结他就好，并不敢妄想能让他附从于自己。但是现在不同了，杨帆可是薛怀义最得意、最宠爱的弟子，杨帆如果站在谁那一边，他的师傅很可能就会偏帮谁更多一些。
抱着这样的打算，武承嗣和武三思对杨帆是竭力巴结，当然，以他们两人如今的身份，不可能自降身段，对一位郎将如何拉拢，这些事自有他们的爪牙代他们去做。
于是，酒宴一开，分别投靠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武氏族人还有周利用、傅游艺等人就纷纷找到杨帆，举杯敬酒、把臂言欢，极尽拉拢之举，如此举动看在薛怀义眼中，却认为这些人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他的弟子格外礼遇，高兴之下，薛怀义酒来杯干，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
几位倾向于武承嗣的武氏族人联袂上前，先敬薛怀义，再敬武承嗣，武三思见他们把武承嗣排在自己前面，心中顿时不喜，不等他们再向自己敬酒，便冷哼一声，说道：“某去方便一下！”便拂袖离席而去。
武承嗣看见他的举动，只在心中冷冷一笑，把一杯酒满饮了，同几位族人满面春风地谈笑起来。杨帆一直在盯着武三思的举动，一见他起身离席，忙也站起身来，佯装醉态，对上前劝酒的弘六笑道：“六师兄，你且坐着，小弟去方便一下，马上就回来！”
楼上歌舞不休，侍女们穿花蝴蝶一般往返侍应，楼前又有小厮垂手侍立着，杨帆走到楼前说明去意，马上就有一个清秀的小厮引着他去出恭，杨帆看着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武三思，只管缓步而行，也不言语。
到了方便之所，小厮候在外面，杨帆转进房去，恰看见武三思解带撩袍，杨帆四下一扫，不见他人，马上快步赶上前去，躬身施礼道：“杨帆见过梁王殿下！”
“呃……啊，杨郎将……”
武三思有些尴尬，他的袍服解了一半，正要放水，杨帆这番客套实在不是地方。武三思干笑着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方便，杨帆倏然闪到他的身边，低声道：“在下有一件机密要事，想要禀报于梁王殿下！”
“嗯？”
武三思一听，心中顿时警觉，那些许醉意连着尿意全都没了，马上追问道：“你有何事相告？”
杨帆道：“在下于西域抓到一个很重要的人证，关系到魏王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在下不敢禀报朝廷，也不敢擅作主张毁灭证据，思来想去，也只有禀报与梁王殿下，请王爷给在下拿个主意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投名状
武三思三把两把系好裤子，腾身闪到门边向外望了一眼，又快速闪回杨帆身边，双目灼灼，语气急促地道：“你有什么不决之事，快讲！”
堂上，武承嗣气跑了武三思，心中不禁暗暗得意。说起来，这武三思讨好姑母、笼络大臣的本领丝毫不逊于他，只是说起性情，实在是远不如他沉稳，这不，只是略施小计，就把那匹夫给气跑了。
武承嗣得意洋洋地道：“今日盛宴，攸宜还特意邀请了一位内教坊的供奉大师来为我等献艺，以佐酒兴，如今大家酒兴正酣，就请这位大师献艺吧！”
武承嗣的意思，就是想趁着武三思不在，便请这位内廷供奉堂前献艺，等武三思回来见到，必然更加不悦，最好隐忍不住，当堂发怒，但有一点让武三思出乖露丑有失风度的机会，他都不愿放过的。
武攸宜手握重权，为人也谨慎，目前来说，他还没有明确表态是支持武承嗣还是支持武三思，不过他明知武承嗣这么做的用意，可是武承嗣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却也不好拂逆于他，只好拍拍手掌，止了舞乐，请那位特邀的内廷供奉出来。
这年代，歌舞乐伎自然是地位低微的，但是如果能够成为宫廷供奉，那一身艺业必然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其身份也陡然跃升，纵是王侯见了他们也是礼敬有加，视若贵宾。所以一听武攸宜今日竟请了一位内廷的供奉来，堂上顿时一静。
片刻工夫，环佩叮当，一位三旬上下的丽人款款地走上堂来，身后还伴着六个年轻俏丽的彩衣少女。这丽人一身淡蓝色的衣裙，把她高挑优美的身段衬托得优雅不凡，虽是年近三旬，已非妙龄少女，却另有一种迷人滋味。
她的身上别无装饰，只在乌黑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枝缀着一枚圆润珍珠的银色发钗，又细又白仿如瓷器的细嫩脸蛋上带着一抹恬静的笑意，气质脱俗，犹如天上仙妃。
堂上众宾客中有认得她的，已然轻呼一声，把她的名字叫了出来：“啊！这不是内廷的如眉师傅吗？内廷供奉大师之中，如眉师傅歌乐双绝，却不知她今日是奏乐还是一展歌喉呢？”
正说着，堂下急弦繁管，笙箫和鸣，悠悠扬扬的丝竹声中，六个清丽秀媚的舞娘已然盈盈敛衽行礼，彩袖翻飞，开始舞蹈起来。众人一见便知，如眉姑娘这是要一展歌喉了。武攸宜抚着胡须，满脸得意，这内廷供奉可不是人人都请得到的。
如眉稍展歌喉，清音骤起，袅袅娜娜，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却未见她如何的作势扬声，这等妙音，连那丝竹都嫌多余了，若是清唱，真不知又该是何等迷人了。如此天籁之音，当真是先声夺人，听得众人一痴，既而齐声喝彩。
茅厕中，武三思听了杨帆一番话，也是如闻仙乐纶音，喜得直要抓耳挠腮了。
他一把抓住杨帆，急声问道：“当真？你没有骗我？”
杨帆道：“如此大事，在下岂敢说谎？”
武三思急不可耐地道：“那人现在何处？”
杨帆道：“就关在薛师赐予在下的那幢宅子里。”
杨帆说到这里，微微露出苦恼之色，叹息道：“这样的事，在下刚刚听说时，实是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后才……，唉！不瞒王爷，在下宁愿不曾知道过此事，如今知道了，又不能装作不知道……”
武三思自然明白他的心情，不要说他那时还是一个小小侍卫，就算他现在做了郎将，获悉金吾卫大将军私纵敌酋、有意泄露军机的大秘密，而且这背后很可能还牵涉到一位王爷，对他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然而对武三思来说，却是喜从天降。他万万没有想到杨帆竟给他送来这样一个好消息，武三思心花怒放，搓了搓手掌，见杨帆一脸苦闷，忙安慰道：“杨郎将毋须多虑。我武家于你有大恩，你当然不想说出对我武家不利的事来。
再说魏王如今权势熏天，你自然不愿得罪他。可是如此大事，叫你瞒下来，这可是担着抄家灭族的干系，却也实在是难为了你，你把此事告诉我就对了，本王一定会把此事处理得妥妥当当，不让你沾上一星半点干系，哈哈哈……”
武三思说罢，便迫不及待地道：“宴会一散，本王就去你家里……呃……貌似不妥，待宴会一散，本王就派人去你府上，先把人弄到我的王府严加看管起来，可不能让他出半点差池！”
杨帆松了口气，好像扔出一个大麻烦似的，赶紧道：“如此，就有劳王爷了。”
“杨郎将……”
“王爷，在下家中行二，王爷叫我杨二就好。”
武三思欣然道：“二郎啊，天子为你指婚，不日你就要成亲了。这是一生中的一桩大喜之事，到时候，本王一定亲自登门，为你贺喜！”
杨帆这番举动，分明就是给他献了一个“投名状”，明明白白地表示要投靠到他的门下了。
在武三思看来，因为杨帆的师傅薛怀义同武承嗣走得比较近，武承嗣门下的丘神绩又是杨帆的老上司，所以他本以为杨帆投靠武承嗣的可能更大一些。如今杨帆选择了他，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桩大喜事，而杨帆又送了一份可以扳倒武承嗣的重礼给他，他对杨帆岂能不另眼相看？
固然，杨帆如此举动，也有他自己的利益取舍方面的考虑。毕竟，虽然人证落在他的手中，可是谁也不知道丘神绩是否还有别的漏洞，来日是否会案发。趋吉避凶，敬而远之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对武三思来说，获利最大的毕竟是他。
两个小厮站在外面，就听里边传来一阵谈笑声：
“二郎，那话儿很雄伟啊！”
“不敢不敢，怎比得王爷精悍！”
“嗯？你是说本王短小吗？”
“哎呀，口误口误，王爷莫怪！”
“哈哈哈哈，不怪不怪，本王怎会怪你？”
王爷什么时候与这位郎将熟络到了不计尊卑的地步了？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神气儿很是有些古怪。
……
筵席厅中，此时却是闹得不甚愉快。
原来，那位内廷供奉如眉堂上献歌，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已然喝得酩酊大醉的薛怀义却不耐烦了。这等高雅的音乐，他实在是鸭子听雷，不懂不懂。当即便要如眉换上一首，要唱些男女之情，欢快有趣儿的。
如眉身为内廷供奉，已然是大师级的人物，几时见过这样粗鄙之辈，不过薛怀义是什么身份，她也清楚的，不愿得罪，只好忍着怒气，换了一首《子夜歌》：“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奈何这对薛怀义的水平来说，还是嫌高雅了一些，如眉还未唱完，就被他打断，要求再换一首，如眉无奈，干脆换了一首民间的《踏歌》：“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
这首歌节奏欢快，词又简单，本以为能遂了薛大和尚的心意，谁知薛怀义还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原来他想听的竟是那淫词浪曲儿。如眉在乐坊中是何等身份，出入王侯世家也是贵宾礼待的，哪能受此羞辱，一怒之下竟尔拂袖而去。
武家人毕竟也是世家出身，比不得薛怀义这般粗俗，听他要求已觉尴尬，如眉大师怒而离去，他们自知理亏，也不好挽留，赶紧派了人，一路道歉送了人家离开，薛怀义酒兴上来，见一个乐伎也敢拂他脸面，登时大怒，跳将起来便破口大骂。
他那弟子一见师傅大怒，赶紧上前相劝，亏那弘六儿机灵，忙把杯盏碟碗摆了一溜儿，用筷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便给薛怀义唱起了小曲儿：“情郎儿，真风流，噙住俺胸前樱桃整两颗，学那娃儿吃奶的样儿，舔吮又咂摸。奴家尚是黄花女，怎消受，这滋味，咂摸罢了又揉捏，不一时，两只玉兔儿尖又翘……”
且不说武家这些人听着这样的曲子也嫌粗俗，更何况今日是家宴，女眷们也有参加的，只是中间用屏风隔开，女眷们在楼的另一侧，如此粗俗的小曲儿一唱出来，武家女眷心生厌恶，纷纷离席而去，男宾这边大家不好作出异状，可是心里终究尴尬。
薛怀义听得心怀大畅，听到后来竟也袒露胸怀，跟着放声高歌起来，薛怀义满嘴油光，头顶光光，唱着淫曲儿，旁若无人，一气儿唱了三首曲子，又喝了几杯醇酒，哈哈大笑三声，往案上一趴，就呼呼大睡起来。
这满堂宾客人人各怀机心，说起来还真没人比这厮活得更加洒脱。一瞧薛怀义醉倒大睡，武攸宜松了口气，连忙宣布酒宴散了，叫白马寺的几个和尚七手八脚搭了薛怀义，又把自己的牛车借与他们，把这位爷隆重送走了事。
杨帆和武三思回到酒楼时，恰好看见这样一幕。武三思现在满脑子都只牵挂着关在杨帆家里的那个叶安，一见酒宴散了，不觉大喜，忙也向武攸宜告辞准备离去，不想武承嗣却唤住他道：“三思，你莫要忙着离开，吾有一事，还要与你和攸宜商量。”
“哦？”武三思呆了一呆，只好道：“本来府上还有点事的，既如此，且容我安排一下！”武三思说着，便急急走到自家管事面前，对他低低耳语几句，吩咐完了，微微一撩眼皮，向杨帆深深地望了一眼。
杨帆心领神会，走到武攸宜面前，叉手施礼，微笑道：“多谢大将军设宴款待，美酒当前，在下贪杯，业已有些醉了，这便告辞！”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杨帆离开武攸宜的府第后，便径直返回自己在南市附近的住所。
薛怀义送给他的这处宅第，如今已是他的日常住处了。
“阿郎回来啦！”
应门的是一个姓陈的老仆，叫陈寿。杨帆嗯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道：“事情已经办妥，武三思如获至宝，一会儿就派人来接人，之后，咱们看他的行动，稍作配合即可！”
“好！一会儿我就通知赵逾！”
陈寿是沈沐的人，杨帆自从要住到这个宅子以后，宅子里就必须有人照料了，他现在已是一位郎将，哪能还像以前一样。
现在他的府上有一个厨子兼采办，一个门子兼花匠，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负责府里的洒扫清洁。这些人都是沈沐留在洛阳，以“耳目人”身份活动的赵逾帮他安排的。陈寿是他的门子，同时也是帮他同隐宗联络沟通的人，至于其他人物，赵逾只说他们可以信任，非至关重要的秘密无须对他们有所隐瞒，却未说他们也是隐宗的人。
杨帆仔细观察过他们，那个花匠兼厨子姓林，叫林锡文，倒真是做得一手好菜，虽是青菜豆腐这般寻常菜肴，也能做得非常可口。两个小丫头十二三岁，正值豆蔻妙龄，姿色一般，青春活泼。
要说这几个人都是隐宗的人，那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赵逾既然说他们可以信任，那么他们本人或者他们的家庭，就必然和隐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实际上，像显宗、隐宗这样的组织，正像那些豪门世家一样，他们可以左右或影响一州一府乃至一个国家的大政方针，但是真正属于这个世家或组织的核心成员其实并不多。
他们能有这么大的势力，是因为他们能通过各种方式，控制或者影响别人，它们拥有庞大的根系，赵逾给他找来的这几个家仆显然就是隐宗这棵大树下一条根系。
杨帆知道沈沐提供这些人给自己，即便主观上没有监视他的意思，客观上也会起到监视他的作用，如果他有些什么个人隐私，这显然是与他不太方便的，但他只能接受这样的好意，因为这些人的确是他所需要的。
在他后宅的地窖里边，现在还关着一个叶安呢，像这样的事情，如果是他随便雇来的一些良民百姓，他们能不大惊小怪么？能毫不犹豫地听他的命令，为他负起照料和看管的责任么？而这些人就没有问题。
官，可以一步登天，但势力，从来就没有人可以一蹴而就。武则天从一个才人到九五至尊，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根基和底蕴，就像树的根系，必须要一根一根地成长、发展。只有拥有这一切，才经得起宦海浮沉，才经得起大风大浪，而这需要时间。
杨帆毕竟有一个做国王的师傅，所以他很小就懂得这些道理，当初他断然否决婉儿提议的速升之法，就是因为他知道没有根基的升迁，短暂的风光背后必然埋下无穷的祸患，傅游艺的升迁和贬谪已经印证了这一点。
所以杨帆并不反感赵逾派来的这些人，他现在就像一棵刚刚移植过来的树，总是需要一个支架来帮他抵挡风雨的，等他拥有了自己的力量，他随时可以摆脱这种既是扶持也是束缚的外在力量。
杨帆一进大厅，不觉为之一怔，大厅里有许多系着红绸的箱笼和家什，随他进来的陈寿赶紧解释道：“宫里送来了许多许亲之物，来人还说，三天之后，会由内卫再派人送来大娘子的嫁妆。”
杨帆“哦”了一声，道：“你去门口守着吧，一会儿会有姓武的一行人来，你带他们进来见我！”
陈寿答应一声，便向门口行去。
杨帆走过去，扯开红绸带，随手打开一箱，只见满满堆得的尽是绫罗绸缎，杨帆合拢箱子，再看那些家具，这些家具不管是几、案、橱、柜、床榻、台架、屏风、胡凳，尽皆是紫檀、花梨、酸枝等贵重木料制成。
木料虽然珍贵，却没有镶金嵌玉，而是原色上漆，是以显得纯朴天然，奢而不华，毫无俗气，家具的式样和造型也都是十分别致，随便一株落地花树烛台，都是造型奇特，特别的优雅大方。
杨帆看着这些家具的式样风格，忽然想起了婉儿住处的布置，这些家具的风格与之是那般相似。杨帆心中不觉一动同，暗想道：“莫非这些家具都是婉儿亲手选出来的？”
想到婉儿对他一往情深，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他的妻子，而今日亲手为他挑选成家娶亲的诸般用具，却是为了让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大婚之日能够风风光光，她的心中怕不刀割一般难受？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忽然浮上了他的心头。
……
叶安被两个一脸横肉的大汉蒙上眼睛，从地窖里提出来，推上一辆车，叶安只感觉到那车子忽左忽右，也不知道转悠了多久，当车子停下，把他从车上带下来之后，又被人推着忽左忽右地走了好久，等他脸上的蒙面巾终于被摘下来时，他发现正身处一座极宽广的地牢内。
他已经被押运得太久了，自从他在薛延陀部落被掳走之后，就押在一处不知属于哪个部落的帐篷里，过了几天，那些人摇身一变成了马贼，一路烧杀抢掠地冲回河西，他被裹挟在其中，穿越雪原，到了河西，然后又被押到陇右。
这时候，他还是比较自由的，至少他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不过从那以后就不同了。他最后一次看到外界的东西，是在雄伟的潼关，他看到了倚山而建，一夫当关的高大城隘，之后，他就被蒙上了眼睛，每一次被取下蒙面巾的时候，他都出现在一处不知何地的房舍中。
一路跋涉，直到前几天他才被安顿下来，关押在一处低矮潮湿的地窖里，而今天他又被换了地方，他也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还会被继续转移，继续关押到某一处不知名的所在。他现在已经被搞糊涂了，完全不清楚这些唐人究竟在干什么。
这个地牢很大，但是里边只有三处牢房，中间都用粗如上臂的硬木建成栅栏，地上铺着卧榻，高约五丈处是一排透光换气的天窗，天窗开着，阳光从天窗里照进来，地牢里并不显得阴森可怖。
牢门外面，站着七八条锦衣大汉，中间站着一人，看装扮应该是他们的主人了，这人貌相倒不凶恶，三绺长髯，风度翩翩，只是一双眼神儿盯着他时显得过于热切了一些，看得叶安菊花一紧，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一些中原上流人物的邪恶癖好。
这时候，那人开口了，他的一句话便打消了叶安的顾虑：“把你如何从娄师德大营逃脱的经过，对我仔细说一遍！”
叶安松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吗？”
那人声音一厉，喝道：“那就再说一遍！”
叶安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那人目光一闪，吩咐道：“给他酒菜，让他慢慢说！”
草原人好酒，而叶安自从被掳走，已经几个月滴酒不沾了，一听说有酒，不禁两眼发亮。不一会儿，几样下酒的卤味小菜和一壶酒就被送到了牢房之内。
叶安迫不及待地抓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入口醇香无比，竟是他从未喝过的上等美酒，叶安不禁双眼一亮，急急又灌了两口，抓起一块卤肉扔进嘴里。外面有锦衣大汉搬来一张胡凳，那三绺长髯的中年人坐下去，把二郎腿一跷，笑眯眯地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叶安抬起头，就见外边墙角还放着一张几案，一位书办文士打扮的人正提着毛笔等着记录，叶安自从被抓之后已不知吃过多少苦头，早就乖乖吐露了实言，再说这些消息他也实在想不到有需要保密的必要，自然是知无不言，当下便乖乖叙说起来……
武三思出了地牢，便叫过大管事郑重吩咐道：“好好照料他，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什么，若是生了病，马上为他延医问药，不得有半点差池！这个人对本王非常重要，你明白么？”
“阿郎放心，老奴都记住了！”
“嗯！”武三思展开手中画了押的口供看了看，脸上露出遏制不住的得意笑容，又道：“周利用他们来了么？”
“周御使等人已经到了，正在书房等候阿郎呢！”
“好！”武三思握紧口供，大步流星地向书房赶去。
书房时，“三思五犬”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今日武氏家宴散席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接到了武三思的心腹通知，叫他们马上赶到梁王府等着，有要事与他们相商，这五人不知武三思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那儿互相探问，却始终不得其解。
他们正聊着，武三思满面春风地走进来，五人连忙起身施礼道：“卑职见过王爷！”
“哈哈哈，坐！都坐！本王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喜事与你等相商啊！”
五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周利用忍不住问道：“不知王爷有什么大喜事要与卑职等商议？”
武三思走到首席坐下，双手一按，让他五人落座，笑吟吟地道：“本王最大的敌人马上就要垮了，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鸷鸟将击
武三思最大的敌人是谁？
周利用、冉祖雍等人都是武三思的心腹，如何还不明白。一听武三思这么说，五人耸然变色，姚绍之失声叫道：“魏王？魏王身为王爷，又是宰相，一向以百官之首和武氏宗族族长的身份自居，如今在朝中的权势正如日中天，坦白说来，王爷也要稍落下风的。如今……王爷已经有了对付他的办法么？”
武三思微微一笑，把手中的供词亮了亮，说道：“拿去，你们且看一看！”
周利用快步上前，从武三思手中接过供词，其他四人等不及，纷纷凑到他的面前，将那份叶安叙述如何逃离娄师德大营的供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周利用一脸茫然地问道：“王爷，这貌似是一个突厥奸细供述逃出陇右军营的经过？”
武三思得意洋洋地道：“不错！”
光禄丞宋之逊疑惑地道：“这个东西有什么问题？与魏王又有什么关系？”
监察御史姚绍之微微沉思片刻，却突然“咦”了一声，道：“河源军于中军大营之中走了奸细，还窃走了边关机密的事情，丘神绩、娄师德两位将军曾分别上书朝廷自请处分。姚某负有监察百官之责，曾经看过他们的公函，貌似与这份供词有些出入啊……”
武三思冷笑道：“何止有些出入，而是大有出入！”武三思把丘神绩、娄师德两人分别上报的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光禄丞宋之逊听了马上道：“有人说谎！”
武三思睨着他道：“以你之见，是何人说谎？”
宋之逊道：“自然是丘神绩说谎，这个叶安有说谎的必要么？”
武三思道：“不错！然则，守在帐口的明明只有两个人，为什么后来变成了四个？为什么叶安二人匆匆逃命，未及杀人，等娄师德闻讯赶到时，地上却是四具尸体？叶安二人只是普通的奸细，如果真有人早就潜入娄师德的中军，无论是刺杀大将或是窃取军机，都易如反掌，何必为了救他二人煞费苦心？”
几个爪牙听着武三思的质问，眼神纷纷亮了起来。
武三思得意洋洋地道：“你们说，本王这份口供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会怎么说？”
周利用兴奋地道：“陛下断然不会轻饶了他！”
冉祖雍、宋之逊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连声道：“不错！这一回终于可以把他扳倒了！”
监察御使姚绍之毕竟是专门处理刑狱公案的，对这方面的事情比他们了解得更多，略一思索，急忙说道：“且慢！各位且慢欢喜，这件事，只有丘神绩脱不了干系，万一魏王弃卒保帅，推得一干二净，如何能拉他下水？”
武三思哂然道：“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丘神绩是他武承嗣门下，没有他首肯，丘神绩敢在陇右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么？真把陇右搅乱了，丘神绩就有把握由他来挂帅，统领西域兵马？明摆着，此事必是武承嗣策划！”
姚绍之道：“王爷，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魏王圣眷正隆啊！”
武三思目光一凝，沉声道：“什么意思？难道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弃而不用？”
姚绍之阴阴一笑，道：“如此大好机会，怎能弃而不用？卑职的意思是，魏王圣眷正隆，只怕他狡辩一番，天子有心为他开脱，那样一来，丘神绩的事就沾不到他的身了，咱们得让他越陷越深，再难摆脱干系！尤其是，得让他失去圣宠，那时方可一举得手！”
“嗯……”
武三思终究不是鲁莽无智之辈，经姚绍之这一点拨，那急于扳倒武承嗣的热切念头渐渐冷却下来，仔细想想，如果贸然出手，以武承嗣现在受宠的程度，皇帝的确有可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武三思冷静下来，拱手谢道：“幸亏绍之提醒，本王莽撞了，那么依你之见，本王该当如何？”
姚绍之道：“王爷，魏王现在最想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抓兵权，二是夺皇嗣。而抓兵权的目的，也是为了皇嗣。如今，西域之事不但未能如其所愿，反叫娄师德捡了个便宜，不但退了十万敌军，而且居延海大捷斩敌两万余众，立下赫赫战功。
那些宰相们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他们一定会趁此机会，把西域十数万兵马的大权抓到手，魏王于此处失意，必然更加迫不及待地争夺皇储之位。王爷不妨示弱于他，让他毫无顾忌地去争夺太子之位！”
姚绍之说到这里，宋之逊恍然大悟，拍手道：“妙啊！这一招‘捧杀’，杀人不见血，果然是妙计。”
武三思还没悟透其中关键，赶紧问道：“妙在何处？”
宋之逊阴笑道：“若是魏王先夺兵权，再广植党羽，等他势力大成，这太子之位自然而然便是他的，可他若现在就急吼吼地打太子之位的主意，那意味着什么？圣上年事已高，可是圣上并不服老啊！圣上会高兴么？”
武三思迟疑道：“万一弄假成真，那怎么办？”
这时候周利用也想通了其中关键，忙道：“王爷，此言甚有道理。没有咱们拦着，就没人管了么？那几位宰相，可是瞧咱们武家的人没有一个顺眼的，魏王愿意跳出来，就让他们两边拼去吧，咱们可以坐山观虎斗。
万一魏王真的击败了宰相们，有望被立为太子，那时咱们再出手也不迟，只要这人证往上一递，最差也不过就是现在递上证据的结果，如果成功，则可以叫他一蹶不振，再无复起的机会！”
武三思沉吟半晌，冷冷地笑了起来：“今日宴后，武承嗣特意留下本王，敲敲打打了一番，暗示他要争夺皇储之位，叫我不要拖他后腿，俨然是以武氏家主自居了。听你们这一说，看来本王倒是真要让他一让了！”
冉祖雍忙道：“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魏王登高，实临深渊，容他猖狂一时，又能如何？”
武三思展眉大笑起来：“说得好！那本王就容他猖狂一时吧！哈哈哈哈……”
……
天爱奴的身子很诡异地扭曲着贴伏在悬崖峭壁上，看起来也不知是像弭耳将搏的猛兽还是卑飞敛翼的鸷鸟，不过，实临深渊却是一点不假。
天爱奴自华山绝顶跳崖自尽时，的确是萌生了死念。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屈服的女孩，可她很清楚公子掌握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公子如果想让杨帆死，杨帆就一定活不成，以一人武勇之力对抗一个权倾天下的世家，那只是传奇故事里的幻想。
所以，当公子说出他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活着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这一结果，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一结果，因为她担心公子会再改变主意。她知道，公子素重然诺，他既然亲口提出了这一条件，只要她履行承诺，公子就是再如何不甘，也绝不会自食其言。
山崖陡峭，山间的风更是强劲无比，天爱奴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一路翻滚而下，身子几度磕碰在突起的岩壁上，摔得遍体鳞伤。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要粉身碎骨了，但是散开的衣襟却意外地挂住了一棵斜生于陡峭岩石上的松树。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到，她已经脱离了公子的视线，没有人会想到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依旧可以活命。她此时就算逃走，只要不暴露行迹，公子依然会认为她已摔得粉身碎骨，依然会信守他的承诺，那么她未尝就没有机会再与二郎在一起。
上好质料的衣服只是为她支撑了那么一刹，时间虽然短暂，却足以唤起她求生的意志。想法在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她的手就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藏在她袖中的飞抓灵蛇般吐出，在她衣襟断裂的刹那，缠住了那棵老松树。
然而，在她萌生了求生之念以后，她才发现身处这个位置，想死不难，想活却难如登天。此时的她，身悬绝壁之间，孤零零地挂在一棵老松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上边的岩顶远在云雾之中，下边的地面也在云雾之中，她身在半空，当真是上下两难。
可她不能不有所动作，停在这儿是不会有任何人来救她的，她只会活活饿死在这里，那比摔死更让她恐惧。
这一路翻滚而下，她的身子被强劲的山风不断地拍打在崖壁上，刮碰在突起的岩石上，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尤其是大腿右侧被一块尖锐的山石划破了一道口子，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入注，如果不及时包扎，可能不等她被饿死，就得失血而死。
阿奴爬上松树，撕下破烂的衣衫紧紧裹住了伤口，便立即开始了她的逃生之旅。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她的体力消耗越大。
当年，她被亲生父亲推进枯井，那是她这一生最黑暗、最恐惧的一刻。虽然最终她爬了出去，但是在向外攀爬的时候，她本也以为凭她单薄的身子、柔弱的双臂，是根本没有机会出去的，当时唯一支撑着她的，是她旺盛的求生意念。
今天，她义无反顾地跳崖，弃生求死，是为了她心中最爱的那个人。如今，绝处求生，依旧是为了爱，为了他，为了不舍得！为了不分离，虽然身在绝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也要硬生生地走出一条路来！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天上掉下个小表妹
这样的绝地求生，对任何人来说，可能都只是死神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
不是么？当你幸运地被松枝挂住，以为可以不必摔死的时候。你忽然发现，你爬不上去，也爬不下来，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幸好天爱奴练就了一身超卓的身手，她的手中恰好还有一只飞抓，这成了她逃生的希望。
饶是如此，她还是吃尽了苦头。
罡风紧贴着岩壁呼啸来去，她的双手必须紧紧抠住岩石，稍不小心，就会被风卷落。
她只能攀着岩石上突起的地方，一步一步谨慎地移动。有些地方平滑如镜，她就只能用飞抓一次又一次地抛掷向远方，直到它紧紧抓牢一块岩石，再把身体荡过去。
有些地方是一大片的光滑石岩，根本无法攀援，飞抓的长度也不能远及平滑崖面之外，她就只能冒险向下滑落，直到双手能够触及可供攀附的岩石。
有时候，她在身下几丈外的地方发现有这样可供利用的位置，但是却偏离了她的身形，她甚至还要再往回爬，以便让自己的身体落下时，能够恰好触及那里的岩块。
这种折磨，简直能把一个意志薄弱的人活活逼疯，天爱奴却咬着牙忍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爬了多远，飞抓在多次使用之后已经绷断，变成了一小截没用的链子。身子在无尽的攀爬中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也无力挪动分毫。而她此刻却正置身于一块倒三角形的岩石之下，像一只蝙蝠般挂在那里，进退不能。
天爱奴耳鸣心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手脚一阵阵地无力，她终究是血肉之躯，她知道，自己已经再也坚持不住了。
她绝望地向岩下看了一眼，眼前仿佛有一层雾翳，若隐若现地闪出一抹绿。
“再给我一块借力之处，再给我一点点力气，老天爷，求求你……”
天爱奴暗暗祈祷着，身形弓起，蓄了蓄力，突然奋力向右前方蹿去。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突起的岩石，但也仅仅是触及，随即就向下跌去。
“为什么？既然要我死，为什么又给我希望？”
天爱奴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绝望的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
“嚓嚓嚓！”
一口锋利的猎刀劈砍着野草藤萝和横生的枝丫，茂密的丛林中一阵悉索的响声，突然钻出几个人来。
几个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猎户装，站在林中不动时几与草木一色，不大容易被人发现。他们都持了钢叉，肩上还背着猎弓。头前开路的这个人身材最是壮硕，比其他几人高出一头有余，魁梧粗壮的仿佛一头大牯牛。
这人的身材俨然已是一个成年汉子，可是唇上一抹茸毛，脸庞略带稚气，瞧来年纪似乎却并不大。
一个肩上搭着野雉、野兔的汉子仰头看了看，大树参天，遮荫蔽日，自树梢间望出去，千峰万峦连绵无尽，奇峰入云峭壁如削，便道：“二郎，瞧这模样，咱们都摸到华山脚下了，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晚了，不免又惹大娘子生气！”
那个身材已经成年，模样犹显稚气的青年就是他口中的二郎，二郎闻言把脖子一梗，说道：“那母老虎管得甚严，整天不叫我出门，好不容易才央得她同意，许我入山狩猎，哪能这就回去，你们不是说，这山里有老虎么，我要猎了老虎才走！”
一个猎户打扮的人赶紧道：“大虫！是大虫！莫提虎字，犯忌的呀，二郎。”
二郎把牛眼一瞪，说道：“明明就是老虎，怎么就说不得？你们不是说这山中有虎么，老虎在哪？某家转悠半天了，都没遇着一只比狗大些的猎物！”
一个猎户苦笑道：“我们也是听一个樵夫说，他前几天入山砍柴时看见了大虫，究竟是不是大虫，咱们也不晓得呀，当时只是随口讲与二郎听的，哪知你就当了真。就算真的有虎，也不是想碰就能碰得着的！”
二郎一听，不高兴地道：“你们当时明明说是有虎，怎么又成随口说说了，不成，不找到老虎，我不回去！”
二郎说罢，挥刀继续开路，几人无奈，只得随在他的身后，行不片刻，前方隐隐传来水声，转过一块岩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股山泉从茂密的草丛中奔涌而出，在前方形成一座碧幽幽的深潭，然后又流向西南方的峡谷。
二郎大喜道：“哈哈，真是一汪好水！某家正走得热了，就在这儿洗浴一番，舒坦舒坦吧！”
说着，他就插回猎刀，摘下猎弓，把衣襟一撕，露出一副壮硕结实的胸膛，胸口汗津津的，还有一丛蜷曲的胸毛。他兴冲冲地跑到水潭边，刚要宽衣解带，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大片水花扑面而来，把他溅得好像落汤鸡一般。
二郎呆呆地站在水潭边，水从脸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泉水，惊讶地道：“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猎户指着潭水中道：“二郎快看，水里有个人！”
二郎定睛一瞧，只见水波荡漾，水面上浮着一位少女，长发披散着，如水草般逐浪浮沉，衣裙在水中铺展开来，仿佛一朵巨大的荷叶，而那少女就躺在荷叶中央，脸颊苍白得像是一朵初绽的白莲花。
二郎惊道：“老虎还没见着，怎么竟从天上掉下一只母老虎来！”
这位二郎天生有些憨气，他长兄在外做官，家中长嫂持家，这位长嫂精明强干，持家有方，因为担心这位有些缺心眼的憨兄弟在外惹是生非，坏了门风，所以对他管教甚严，这二郎怕极了大嫂，背后总是称她为母老虎，稍带着，被他见到的女人便一概成了母老虎。
他正说着，那碧幽幽的湖水中便泛起了红色，缕缕血丝从那少女身下荡漾开来，如菊怒放。二郎两眼一直，惊奇地道：“咦？还是一只正来天癸的母老虎！”
旁边那猎户哭笑不得地道：“二郎，我看这女子好像是受了伤。”
二郎大惊道：“是么？那你还不快去救人！”说着伸手一推，那人就“扑通”一声栽到了水里。
天爱奴被拖上岸后，几个男人呼啦一下就围上来，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天爱奴已经昏迷过去，脸颊苍白如雪，几绺秀发湿湿地沾在秀气的脸蛋上，小脸雪中寒蕊一般惹人怜爱。二郎见了不禁嚷道：“啊！是我叫错了，这样楚楚可怜妖弱不胜的小女子，可一点也不像咱们家那只母老虎那般凶悍！”
其他几人都没作声，他们都是家丁奴仆，可比不了这位二公子，二公子可以说他大嫂是母老虎，他们哪敢接这个话茬儿。
天爱奴摔下悬崖时就有些晕了，再被湖水一拍，登时晕迷过去。她在晕迷之中咳了几声，吐出些湖水，喃喃地呻吟一声：“二郎……”便再也没了声息。
那位大牯牛似的二郎惊奇地挠头道：“你们听到没有，她方才说什么？”
旁边一个猎户装的家丁道：“好像是说……二郎？”
二郎拍手道：“没错！我还以为我听错了，果然喊的是二郎，这女子方才叫我呢，她认得我。”
家丁憋笑道：“二郎，人家姑娘未必认得你的，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二郎！”
二郎瞪起牛眼道：“你叫二郎还是他叫二郎？这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二郎，她不是叫我还能叫谁？快些，快些，把她搭起来带回家去，叫咱家那只母老虎仔细瞧瞧，她既然是认得我的，说不定是咱家的亲戚！”
几个家丁听他胡言乱语，有些忍俊不禁，不过眼见这姑娘落难，当然是要救的。几个人急急忙忙砍了两根粗壮的树干来，又纷纷解下外衣牢牢缚在树干上，做成了一副简单的担架，把那姑娘抬上去，便匆匆离去。
这二郎捡回一只母老虎，便也不再嚷嚷着去打老虎了，他拎着猎刀头前开路，心里竭力回想着他那些堂姐堂妹、表姐表妹。
他自幼憨气，心窍不开，所以家里人很少让他与外人打交道，除了家中的奴仆下人，他见得最多的就是自家的亲戚，如今这少女竟然认得他，在他看来，自然就是自家亲戚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前几年有个舅舅登门拜访，曾携来一位小表妹，长相气质与这落崖少女颇为神似，不禁“恍然大悟”：“难怪她认得我，这定是我那位小表妹了！”这样一想，憨二郎走得更加急促了。
这牯牛一般的汉子姓郭，叫郭少凡，在华州郑县一带，他们郭家可是有名有号的大户人家。
郭家郡望为太原，从汉初阿陵侯郭亭开始，郭家世代簪缨，魏晋时便已成为山东士族中的名门世家，隋朝时郭家先祖还曾爵至国公，如今郭家长房这一支只有兄弟两人，大哥郭敬之，现任渭州刺史，他的胞弟就是这个猎装大汉郭少凡。
郭家庄园在少华山下，郭少凡头前开路，等他急急忙忙赶回家门时，已然走得满头大汗，一进庄园，郭少凡就撇下后面几个抬着天爱奴的家丁，一溜烟儿地跑进去，扯开嗓门大喊道：“嫂嫂！嫂嫂！你快出来啊，小表妹受伤啦……”

第二百九十五章 斗法
憨二郎家的宅院建于少华山下，倚山势而建，占地约十多亩，厚重的高墙，广阔的院落，青瓦朱檐，雕梁画栋，一看就是大富之家。门口矗立的石狮子和旗杆，则表明这是一户官宦人家。
府邸第二进院落西厢房便是客房所在，此处花木繁盛，有池有亭，花草并不多加修饰，因而充满了野趣。
一处雅致洁净的客房内，窗明几净，案上摆着一瓶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床榻边上坐着一位妇人，大袖襦衣，玉色罗裙，颀长的秀项，乌黑的秀发上绾一支碧玉簪子，精致的五官、细腻的肌肤，一如那细颈瓶儿中的兰花般优雅。
这位兰花般优雅秀气的妇人就是憨二郎口中的那只母老虎了。
母老虎名叫向若兰，丈夫郭敬之现为渭州刺史，渭州在陇西地区，治安不靖，常与吐蕃发生战事，不便携家眷同往。再说老母在堂，家中只留下一个憨弟弟，也就没了主事人，郭敬之放心不下，所以就把发妻留在老家照顾老娘。
榻边还静静地立着几个人，两个青衣丫环，一位管事打扮的老者，此外就是那位憨二郎郭少凡了。郭少凡见大嫂收回手来，便憨声大气地问道：“嫂子，表妹怎么样了？”
向若兰白了他一眼，嗔道：“都说了不是你表妹，休得胡说八道！”
郭少凡挠挠后脑勺，纳罕地道：“真不是我表妹么，她咋认得我呢？”
向若兰没再理他，只对两个丫环吩咐道：“这位姑娘伤势虽重，幸好不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将养些时日。她现在起居不太方便，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照顾她吧！”
“是！”
两个小丫环答应一声，郭少凡咧开大嘴笑道：“嫂子医术高明，你说她没事，那就一定没事了。嘿嘿！我在山里遇见她时，那一身血啊，也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真是吓人一跳。”
向若兰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位姑娘身上有多处擦痕，尤其是右腿的擦伤深可见骨，看样子，不是遇到了什么歹人，倒像是坠崖所致。只是不知是自寻短见还是游山时不慎失足。二郎，你吩咐下去，若是有人寻上门来打听一位落山姑娘的下落，便引他们来见我……”
“不要！不要去……”
榻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声，向若兰扭头一看，只见那位姑娘已经醒转，不禁欣喜地道：“姑娘，你醒了？”
郭少凡把他那张锅盔似的大脸探上来，就见榻上那位少女杏眼大张，满面焦急，她的脸颊虽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憔悴，却如雪莲初绽，两片唇瓣纵使浑无血色，看来依旧细嫩姣美，着实惹人怜爱，不禁叫道：“嫂子，表妹好漂亮啊！”
向若兰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道：“边儿去！说了不是你表妹！”
天爱奴樱唇微歙，喘息着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小女子身在此处的消息，还望……代为保密……”
向若兰脸上顿时现出警觉之色，脱口问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因何伤重若斯？”
“我……是……”方才那一句话，似已用尽了天爱奴的全部气力，勉强说到这里，脑袋一歪，竟然又昏了过去。
向若兰略一沉吟，对郭少凡道：“二弟，你且吩咐下去，上下人等，不许泄露了咱家救回一位姑娘的消息，违者一概驱出府去！”
“好！”
郭少凡答应一声，脚步噔噔，如同一头大牯牛似的奔了出去。
向若兰又吩咐道：“把这位姑娘替换下来的衣衫和身上携带的所有器物都拿过来！”
两个小丫环赶紧把她们为天爱奴替换衣衫时脱下的衣服捧来，向若兰仔细检视一番，除了看出那衣服质料上佳，却也不曾发现什么可以辨明身份的东西，便道：“你们照应着她吧，等她醒了再告诉我！”
向若兰起身离开，老管事亦步亦趋，两人一出客房，老管事便道：“大娘子，这姑娘来历不明，咱家不该收她的。”
向若兰道：“她的身世来历或许有些可疑，但那一身伤势却不是假的，看她神情模样也不是为非作歹之辈，怎好见死不救？我嫁给郎君多年，还没有个子嗣呢，智缘禅师不是说，要我多做善事、多积阴德么，这不就是一桩善事？等她醒了，我再问问她的来历底细就是了。”
老管家唯唯称诺。
向若兰扬了扬眉毛，微笑道：“好啦，这事你就不用操心啦，还是专心去筹措粮食吧。沈沐正以长安为战场，粮食为武器，同那位姜公子遥相斗法呢，这一仗，咱们这边可不能输！”
……
武成殿上，武则天微微蹙着眉头，将手中两份奏章仔细看了一遍，又在刚刚批复过的奏章里翻了翻，挑出另外一份打开来，与手中这两份对照着看了一遍，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怒气，把三份奏章往御案上一扔，不悦地道：“柳徇天这个长安府尹大概是不想做下去了，这是做得什么糊涂官？”
长安和洛阳是大唐的都城和陪都，武则天在洛阳称帝以后，都城和陪都就颠倒了个儿，长安成了陪都，洛阳成了都城。都城和陪都的最高长官是“牧”，但是“牧”并不主持政务，只是由一位亲王遥领此职，实际主持政务的官员是“尹”，柳徇天就是长安尹。
这位长安尹火烧屁股似的给武则天上了一道奏章，说是因为突厥入侵，为避战乱，西域豪商大肆收购粮食，再加上斛瑟罗把西突厥的数万老幼也带到了长安，粮食吃紧，长安市上的粮价一日三涨，斗米千金，贵不可言，乞请天子立即调拨粮食以解长安之危。
长安本是大唐首都，如今虽是陪都，地位也丝毫不逊于洛阳，如果长安政局不稳，将会在全国引起动荡，武则天岂敢轻视，她刚刚亲笔批复，命令各地调拨粮食，以平抑长安物价，结果奏章还没发出去，柳徇天又以六百里快马送来一份奏章，说是由于突厥退兵，屯粮的西域豪商纷纷抛售粮食，粮价已然回落到正常水平。
这本来是一件喜事，既然长安粮价已经平稳，朝廷也省得大费周章了，谁知道几乎是前后脚的，柳府尹又送来一份八百里加急快报，说是坊间谣言频频，有传今年夏秋关中将有大旱、颗粒无收的；有传突厥贼心不死，欲与吐蕃联手再度犯边的。于是豪绅和百姓们纷纷哄抢粮食，致使粮价再度节节高升，形成了粮荒，乞请朝廷拨粮济危。
武则天牢骚了两句，本来是想听上官婉儿的解释，她毕竟已经老迈，哪有精力亲自处理诸多政务，很多事情都是上官婉儿替她署理的，对各地的民情和地方上的官员，上官婉儿了如指掌，离了婉儿，她这位女皇还真有些吃力。
可是今天她发了话，却未见一向机灵的婉儿回话，武则天有些诧异地瞟了她一眼，只见婉儿就站在御案边，一脸恍惚，分明是神游物外去了。
武则天不满地抓起“镇山河”，啪啪地拍了两下，上官婉儿一惊，赶紧收敛了心神，问道：“大家有何吩咐？”
武则天不悦道：“婉儿，你这两天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婉儿慌乱地道：“哦！婉儿这两日有些着凉，身子还未大好，精力不济。”
“哦！”武则天释然道：“既然如此，你一会儿就回去歇息吧，不用一直侍候在御前。你先来看看，长安府这几道糊涂奏章，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儿接过奏章，头两份她是见过的，最后一份却是武则天下朝，赶到武成殿后才刚刚送来，婉儿把三份奏章仔细看了看，对武则天道：“柳徇天为官还是一向勤勉的，廉洁而有才干，官声甚好。
只是，这民以食为天，一旦涉及到粮食，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也难免会引起一场大骚动。若再有些奸商为牟暴利，趁机故作惊人之语，那些无知小民哪有辨识的能力，自然推波助澜，盲目哄抢，抬高物价，物价一高，又冤声载道，也难怪柳徇天着忙。
如果婉儿没有记错的话，长安府去年的粮储是很充足的，今年新粮虽然尚未入库，不过经过去年一冬的消耗，长安二十四座大窖至少也该还有十六窖粮食。大家可以下旨令长安府抛售官粮。百姓们愿意买，咱就敞开了卖，百姓家中有粮，心里就不会慌，民心一定，粮价自然也就稳定下来了。”
武则天听了点点头道：“嗯，婉儿所言甚是有理！小海！”
内侍小海把拂尘一打，躬身站到御案前面，武则天道：“你去户部，叫他们马上查一查长安府存粮该有多少，速速回报于朕！”
小海领了口谕，急急便往户部去了，小海前脚刚走，一位一身戎装、英俊不凡的少年将军便到了宫门前，朗声道：“羽林左郎将杨帆，有要事求见陛下！”
上官婉儿“啊”的一声轻呼，随即便知失态，忍不住偷偷去瞧武则天，却见武则天正奇怪地看着她，心念一转，赶紧遮掩道：“婉儿差点忘了，不管长安缺不缺粮，既然动了库藏，还是需要从各地输运粮食，以补府库不足的。”
武则天失笑道：“你这丫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朕难道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么？先给长安府发一道急诏，叫他们抛售官粮，把人心安定下来。至于筹措粮食的事情，叫宰相们去办就是了。”
婉儿腼颜笑笑，应道：“是！”
武则天又扭头道：“杨帆有什么事要见朕呐，叫他进来！”
婉儿悄悄退到一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脉脉含情地瞟向门边。

第二百九十六章 推波助澜
“臣杨帆见过圣人！”
杨帆一揖起身，垂手束立。
他知道婉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是武则天也正在看着他，此时此刻，他是不敢有丝毫疏忽的。
武则天问道：“你有何事禀奏于朕？”
杨帆垂手道：“学士王庆之，率洛阳各界百余人长跪于午门之外，上表请愿！”
武则天一怔，讶然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主持天下文学，这些学士们大多归她管着，婉儿轻轻摇头，表示她也不知，武则天便转向杨帆，问道：“他们所请者何事？”
杨帆顿首道：“乞请圣人，立武承嗣为太子！”
“嗯？”
武则天一听，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武承嗣欲谋太子之位，她对此一清二楚，只是她没想到武承嗣这么沉不住气。对于皇储，她还不曾拿定主意，武承嗣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不同的身份，便有不同的心态。当初武则天意欲称帝时，武承嗣、武三思等人曾多次组织洛阳百姓劝进，听到这些消息时，武则天心中只有欢喜。
如今她已经做了天子，武承嗣再来这一手，却不免对她这位天子有逼宫之嫌，武则天心生反感，怫然道：“太子无罪，何故废之？就算要易立太子，那也是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把他们驱散了吧！”
杨帆答应一声，将欲转身时，才深深地望了婉儿一眼。这一眼，有抚慰，有爱怜，有坚持，还有一种决不放弃的坚毅。看着杨帆那紧抿的唇和唇上刻出的一弯坚毅的线条，婉儿眸中的不舍与哀怨不由淡了一些。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荣华富贵，也不过是她人生旅途中的一道风景，她渴望的是那一生相伴的爱侣，杨帆坚定的眼神，安抚了她焦虑的心，给了她希望。
杨帆赶到午门外，羽林卫士正将王庆之等百余请愿代表围在那儿，一见杨帆出来，王庆之马上满眼期待地看向他，就像婉儿那渴望的眼神，颇有一点幽怨的味道。
杨帆轻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道：“圣人口谕，‘太子无罪，何故废之？就算要易立太子，那也是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把他们驱散了吧！’”杨帆说完把手一挥，众羽林卫便持枪向前，口中沉喝：“退！”
“嚓！嚓！嚓！”
羽林卫连进三步，锋利的戈尖已然逼近他们的身子，持戈逼近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羽林卫士兵坚定的神态和他们行进的步伐。
他们端着锋利的长戈，面前就是请愿代表，杨帆一声令下，他们立即持戈而进，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面前有人，他们已真正做到了目中无人。
他们的步伐，每一步迈出，都是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距离、一样的速度，压根儿没有因为面前有人而将步伐放缓一些、迈小一些，仿佛面前就算是一堵墙，他们也会视若无睹地撞上去。
请愿代表们吓坏了，眼看锋利的枪尖及身，而羽林卫将士没有一丝的犹豫，他们纷纷惊叫着向后爬开，还有人匆忙跳起，却一脚踩中自己的前襟，失足仆倒在地，真是丑态百出。
王庆之听了武则天的口谕，心中也有些吃惊，再见羽林卫持枪逼近的威势，脸上不由变色，眼看那锋利的枪尖及胸时，他也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逃开，可是他忽然看到了杨帆的眼神，看到杨帆眸中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丝毫杀气，心中不由大定，突然厉声高喝道：“且住！我有话说！”
“住手！”
杨帆一声令下，锋利的枪尖堪堪抵在王庆之的胸口便戛然而止，那些侍卫们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完全听命行事。
王庆之暗暗惊出一身冷汗，他定了定神，用慷慨激昂的语气大声道：“天子无私事！立储树嫡，守器承祧，关乎王朝兴亡，怎么能说是天子家事？秦始皇一统天下，只因没有早早立下太子，被胡亥、李斯、赵高之流篡改遗诏，大好河山，因此而分崩离析！
隋文帝一代雄主，却错立了好大喜功、穷奢极欲的杨广，以致一统江山，二世而亡。皇储，不是天子家事，乃天下之事！王庆之身为大周之臣，食大周俸禄，岂能不虑大周之事！陛下若不许臣陈情，臣情愿横尸宫前，以死谏上！”
王庆之在武攸宜举办的武氏家宴上见过杨帆，早就知道杨帆也是心向武氏的人，只是他方才请愿竟被杨帆所阻，不准他入宫见驾，以致他有些摸不透杨帆的想法了，如今见杨帆神色暧昧，便知他故意矫情，绝不会对自己真的骤下杀手。
一想通了这个关节，王庆之的怯意顿去，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隐隐有金石之音，不知就里的人听到这番话，没准还真要把他当成了一心为国的大忠臣。
“对！我……我们是为了大周天下，死而无怨！我们死谏，我们要死谏！”
王庆之身边几个请愿的主要人物连忙出声应喝，只是他们不知道杨帆和武氏的关系，难免喊得底气不足，嘴里喊着视死如归的口号，身子却微微向后仰着，恐怕杨帆一翻脸，他们这些宁愿死节的义士会跑得比谁都快。
杨帆皱了皱眉，对王庆之道：“王学士，本官奉有圣命，着你等马上散去，还请学士不要让本官为难！”
王庆之听他这么说，心中更加有数了，他对杨帆拱了拱手，正色说道：“有劳将军再为王某通禀一声，就说如果圣上不愿召见，臣王庆之与洛阳百余义士，宁愿于宫门前赴死，以死相谏！”
“这个……”
杨帆略一犹豫，对王庆之道：“那么有劳学士再等候片刻。”
王庆之微微一笑，道：“有劳将军！”
杨帆示意军士看住这些人，转身又往宫中走去，边走边想：“宫门口闹的阵仗这么大，我又刻意拖了一下时间，中书里的那些相公们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杨帆回转武成殿，又向武则天回复一番，还补充道：“臣观王庆之等人群情激昂，虽刀斧加身并无惧色，所言所行确是发自赤诚，是以不敢贸然动手，唯恐错杀忠良，是允见还是驱散，尚请陛下明示！”
武则天听他所言，微微沉吟了片刻，摆手道：“叫那为首的王庆之进宫见驾吧！”
杨帆忙道：“臣遵旨！”
杨帆到了午门高声宣旨，王庆之喜不自禁，连忙安抚好同伙，整理整理衣装，随着杨帆入宫见驾。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王庆之见左右无人，便跨前一步，对杨帆低声道：“多谢郎将美言！”
杨帆微微一笑，道：“自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不过，这立储便如新君登基一般，非得三请五请不能成事，学士还须有个心理准备。”
杨帆顿了一顿，又道：“其实，学士刚刚请见时，末将就可以引你见驾的，只是……区区百余人，声势实在是太小了一些，末将特意让你们在宫门外多等一刻，挨些时候，也是为了帮你们扩大声势，引起朝野关注！”
王庆之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郎将用心良苦，倒是本官误会了。本官也想多找些人来的，只是许多人尚不知陛下心意，难免瞻前顾后，胆怯畏事，所以……”
杨帆闪目向前一瞧，低声嘱咐道：“噤声！武成殿到了，学士见驾时，说话还需小心！”
王庆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唯唯两声，马上又退了一步。
原来，王庆之刚刚领人一路喊着口号赶到宫门前时，杨帆就该把他引入宫来，因为王庆之并非白身，他本来就有功名在身，是当朝学士，既然说有政事要见奏天子，杨帆这个负责宫廷戍卫的将军是没有理由阻拦的。
可杨帆却藉口与他同来之人大多是没有功名的平民百姓，在宫门前聚众喧哗有碍观瞻，把他们看押了起来，自去武成殿面圣，当时王庆之就有些不悦，不明白杨帆同为武氏门人，何以阻挠于他，此时听了杨帆的理由，一腔怨尤自然不翼而飞了。
中书省里今日正当值坐班的宰相是李昭德，李昭德已经听说了有人聚众午门，请求废立太子的事情。
宫里的内侍们并不都是侍候皇帝和妃嫔的，在宫里办差的宰相、学士们身边也有许多内侍服侍，服侍妃嫔的内侍主要活动范围在内廷，而这些服侍相公们的内侍活动范围才主要集中于前宫。
这些内侍们出出入入传递公函，在宫里走动十分频繁，耳目特别的灵通。王庆之等人受阻于宫门，杨帆入宫请示武则天的时候，就有个去宫门处传递公函的小黄门把发生在宫门前的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马上一溜烟儿地跑回中书省，鹦鹉学舌一般把午门外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李昭德，李昭德一听不由勃然大怒。
李昭德为人高傲，脾气暴躁，在当朝众宰相里是最为刚直强硬的一个人，而且也是保李派的一个中坚人物，一听王庆之聚众闹事，模仿傅游艺劝进，在午门外大声喧哗，请求废太子，改立魏王，李昭德顿时怒不可遏。
他扔下正在处理的公务，怒气冲冲就赶向武成殿，等他走到中书省大门口时，忽然想起这般贸然赶去阻止，以当今皇帝的强硬性格，恐怕会心生气恼，若是王庆之趁机一番花言巧语说服了皇帝，圣旨一下，木已成舟，他也阻拦不得。
李昭德脑筋一转，急忙唤过报信儿的那个小太监，问道：“早上那个进京报祥瑞的襄州生员现在何处？”

第二百九十七章 月老
小太监答道：“相爷不肯见他，他却赖着不走，如今大概还在东门外纠缠呢吧。”
李昭德大喜道：“你快去看看他还在不在，若是在，马上引他入宫，某要带他去谒见天子！”
小太监不知道这位相爷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但他既然吩咐下来，还是依言向东门奔去，过了一阵儿，他便引了一个身穿圆领儒袍，头戴软脚幞头的青年男子赶来，那人头上顶着一只大乌龟，随在那小太监后面，由两个侍卫押着，举止看来十分可笑。
李昭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赶到了，未等他施礼谢恩，便迫不及待地道：“走走走，快一些，本官引你去谒见天子！”
为了等这个人，李昭德耽搁了一点工夫，结果比王庆之慢了一步，等他赶向武成殿时，王庆之已经先他一步到了武则天面前。
武则天看着有些紧张局促的王庆之，淡淡地问道：“旦乃朕之亲子，所以被立为皇嗣，卿聚众请愿，要朕废了太子，改立魏王，原因何在？”
王庆之咽了口唾沫，控制住紧张的心情，欠身说道：“陛下，古语有云，‘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祭祖敬宗，首先要确认血统，否则祖先神灵是不会享用祭礼的，天下百姓也不会承认他的本族祖先。当今天子姓武，却以李氏为子嗣，岂不荒谬吗？”
武则天冷哼一声道：“太子如今已经改了武姓！”
王庆之道：“陛下，当今太子改了武姓也回避不了他本姓李的事实。自古以来，江山都是传与帝王本姓子孙，哪有传与外姓人之理？太子本就姓李，改武姓时早就成年，来日一旦登基，安能不复李唐？那时，陛下的江山将归于何处呢？”
“这……”
武则天听到这里，不禁迟疑起来，就在这时，内侍小海欠身禀报道：“启禀大家，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李昭德求见！”
武则天眉头微扬，道：“李相来了么，请他进来吧！”
片刻工夫，李昭德便步入大殿，他身后还跟着一人，这人身穿一身圆领儒袍，大约三十岁上下，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只是头上顶着一只巨大的乌龟，未免显得不伦不类。
李昭德见了武则天欠身施礼道：“臣李昭德见过陛下！”
后边那个头上顶着乌龟的文士忙也鞠了一躬。
“李相免礼，赐座！”
武则天说罢，好奇地看了看那个头上顶了只大乌龟的人，问道：“李相何事来见朕啊，这个人是谁？干什么的？”
那人听见武则天问他，忙又哈了哈腰，努力挤出一副笑脸来。他头上顶着的那只大乌龟倏地探出头来，瞪着绿豆大的小眼左右看看，忽然一眼瞧见武则天，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嗖”地一下缩回头去，连四只爪子也都缩了进去。这时瞧来，倒似那人头上扛着一个龟壳。一旁的上官婉儿、杨帆以及满殿的宫娥太监们都有些忍俊不禁。
李昭德从容答道：“此人有祥瑞献与陛下，是以臣带他来见驾。勿忙之间，倒未及问他名姓。”
说着，他冷冷地瞟了那人一眼，道：“陛下问你话呢，你自己说吧！”
那人赶紧道：“是是是，臣襄州生员周啸瑜，见过陛下！”
武则天道：“你是襄州生员？赴京见驾，所为何来？”
周啸瑜赶紧解说起来，一开始因为紧张，还有些结结巴巴，说到后来已是眉飞色舞。
这周啸瑜是襄州的一个生员，这生员却不是后世的秀才。唐初的秀才要求很高，级别还在进士之上，进士一年能考上三十多人，秀才十年也考不出一个，比进士中的状元还难得。
周啸瑜考中了生员之后，他的功名基本上也就仅止于此了，因为唐时的科举并不好考。那时整个天下科考一次最多也只录取三十多人，这些名额大部分又被权贵人物瓜分一空，民间纵有大才学者也难得中举，更不用说这啸瑜的才学只是一般了。
于是，周啸瑜另辟蹊径，便想到了献瑞这个办法，巴望着靠献瑞获得皇帝的青睐，从而出仕做官。结果他就变出了一只“神龟”。
据周啸瑜讲，这只神龟是他在山中偶然发现的一只旱龟，一开始他也未觉得这只龟有何奇异之处，后来意外地发现在龟的腹部甲片上生长着“天子万万年”五个天生的大字，这才引以为奇，所以进京把此神物献与皇帝。
武则天欣然道：“周卿快把神龟献上，叫朕瞧瞧！”
王庆之刚才慷慨陈词到一半就被李昭德闯入给打断了，一开始他还依旧站在那儿，作出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来，很挺拔地站着，结果周啸瑜头上的那只乌龟抢去了他的风头，整个宫殿里的人都在看那只乌龟，压根儿没人理他，这般昂首挺胸地站着也着实太累了，便悄悄地塌了肩膀，垮了身形，也站在那儿看西洋景。
周啸瑜把乌龟从头上拿下来，小海和另一个内侍赶上去双手接过乌龟，抬到武则天的御案上，把乌龟翻了个儿，那乌龟肚皮朝天，吃惊地伸出头和四肢，一瞧面前有人，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武则天定睛看去，只见那乌龟背上果然有“天子万万年”五个鲜红的大字，不禁啧啧称奇，大声道：“哎呀，不想世上竟真有这般神物，天子万万年，哈哈，祥瑞，果然是祥瑞啊，李相，你快来看看，这龟腹上果然生有文字呢！”
李昭德根本不相信怪力乱神那一套，他接到这周啸瑜的献瑞书后就知道其中必然有假，这时听了武则天的话，不禁冷笑一声道：“圣上，这样的神物，圣上想要多少，臣就可以给圣上造出多少！”
武则天怔了一怔，道：“李相这是何意？”
李昭德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御案前，左右一扫，正看见杨帆站在旁边，便道：“这位将军，劳驾帮一把手！”
杨帆看看武则天，见她点头，便走到李昭德面前，拱手道：“不知相爷有何吩咐？”
李昭德挽起袖子，按住那只乌龟，对杨帆道：“有请将军，抽刀刮这龟腹上的文字！”
周啸瑜一听李昭德所言，脸色顿时一变。
杨帆一听就明白李昭德的意思了，若说这龟上偶然有些花纹酷似某个文字，他觉得倒是不无可能，可是龟腹上工工整整五个大字，他也是不相信的，当下拔出佩刀，使那刀尖便去刮那龟腹。
杨帆原还担心那字不易刮去，谁想刀尖过处，吱吱嘎嘎一阵响，那刀尖过处，红字竟然被一点点刮去，李昭德按着那只乌龟，对武则天冷笑道：“陛下，这字若天成，岂能用刀刮去，分明是这刁钻小民使计诈骗，欺瞒圣上！”
武则天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摆手道：“把龟抬下去，人也轰出宫去吧！”
李昭德道：“陛下，此人欺君罔上，应予严惩，岂能轰出宫去了事！陛下应把他交付有司，严加惩处！”
周啸瑜一听，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地连连求饶。
武则天讪然道：“‘天子万万年’，呵呵，虽然这神物是假的，终究不是什么坏心眼儿嘛，算了，轰他出去便是！”
周啸瑜一听，生怕李昭德又要进言整治他，赶紧叩了头道：“谢陛下洪恩！”就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李昭德本就不是冲着他去的，当然懒得理他，只是说道：“陛下仁慈，不愿惩治这刁民，那也罢了，但是对此等人，却不可不防啊！这周啸瑜一句‘天子万万年’，并不是真心为了祝福陛下，而是打着祝福陛下的幌子，谋一己私利！”
他冷冷地瞥了王庆之一眼，一语双关地道：“此等人、此等事，朝中未必就没有，陛下不可不察。”
他说到这里，缓步走回座位，睨了王庆之一眼，仿佛才看到他似的，随口问道：“这位好像是弘文学士王庆之？今日入宫所为何来？”
王庆之赶紧一挺胸膛，把他请立魏王武承嗣为太子的话又振声说了一遍，没等他说完，李昭德就哈哈大笑起来，武则天奇道：“李相因何发笑？”
李昭德拱手道：“陛下，臣听王学士所言荒诞不经，故而发笑。”
武则天道：“哦？王庆之所言哪里不妥？”
李昭德道：“陛下身为天子，当把万代基业传之子孙，岂有儿孙满堂，却以侄为嗣的道理？臣从不曾听说过侄儿成为天子而能把姑母迎入太庙者！侄儿之于姑母，难道还亲得过亲生母子不成？”
王庆之气急败坏地道：“李相此言，下官不以为然，古语有云：‘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当今天子姓武，安能以李氏为皇嗣？”
李昭德懒得看他一眼，只对武则天道：“只有亲生子孙的祭祀，祖先才能享用，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之后配享太庙，继承无穷；若是立侄，千秋万岁之后，谁来为陛下祭祀血食呢？”
武则天听了不禁默然，这样为难的局面也只有她这女皇帝才会遇到，自古帝王没有哪个人会遇到她这样的问题，所以她也没有成例可循。
她姓武，只有立武姓子嗣她的江山才能传承下去，可她是女儿之身，她的亲生儿子不可能姓武。然而不传亲生子孙，她死后以什么身份配享太庙？亡者唯有亲生子孙的祭祀，才能享用血食，如果江山不传给自己的亲生子孙，百年之后，她岂不是要做一个饿鬼？
王庆之一见皇帝被李昭德说得心动，“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泣声大呼道：“陛下，臣一心一意，全为陛下打算啊！李昭德对李唐念念不忘，包藏祸心，妖言惑上，陛下不可信他，陛下为武周之主，安能立嗣李氏！”
武则天默然良久，沉沉说道：“易储之议，无稽无据，你不用再说了，退下吧！”
王庆之豁出去了！李昭德这位当朝宰相已经被他骂了，若是不能说服皇帝，武承嗣那里必然也不满意，到时候他还有活路么？为今之计，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王庆之把头叩得鲜血淋漓，以死求请，坚不肯退，武则天见状，不禁叹了口气，提笔写下几个字，着人用了玉玺，对周庆之道：“卿的忠心，朕知道了，这张印纸与你，以后想见朕时，持之出入无忌！去吧！”
王庆之一听武则天松了口，也怕过犹不及，如今有了这张印纸，武承嗣那里也算有了个交代，这才叩头谢恩，捧了印纸，带着一脑门的鲜血退了出去。
李昭德今天就是冲着王庆之来的，见他走了，便也向武则天告辞，自回中书办公去了。
等他二人一走，武则天便脸色一沉，恨恨地一拍御案，道：“一个个的，都不想让朕清净！”
殿上侍候的宫娥太监们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道：“大家息怒！”
武则天怒道：“都滚起来吧，你们能替朕解得什么烦恼？”
武则天把大袖一拂，转眼看见杨帆，颜色才缓和了一些，问道：“杨卿不日就要成亲了吧？”
杨帆硬着头皮道：“是！承蒙陛下关怀，三日之后，就是……臣的婚期！”
“嗯！好，好啊！小蛮那孩子在朕身边有几年工夫了，这孩子是个好姑娘，你二人得以成就夫妻，朕是很满意的，呵呵……”
武则天说着，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道：“还有三天就是你的婚期了，这样的大喜事，你怎么还在宫里当值呢，攸宜忒也不会做人了。这样吧，你这几天就不要入宫做事了，安心回去筹备婚事，准备做你的新郎倌吧。”
杨帆不敢多看婉儿一眼，只是单膝点地，向武则天顿首道：“是！臣谢陛下恩典！”
武则天又对上官婉儿道：“婉儿啊，朕这一辈子，就指了这么一桩婚事，你可得好生操办着，不要有寒酸相，丢了朕的脸皮。”
婉儿心头一黯，微微垂着螓首，低声道：“陛下交代，婉儿岂敢大意，一直着人仔细准备着呢。到时候，婉儿一定亲自安排，把小蛮风风光光地嫁到杨郎将家里去，断不会丢了天家的体面，请陛下宽心就是！”
武则天笑道：“这就好！朕这些时日，烦心事实在是太多了，难得碰到一桩喜事，朕很开心呐！呵呵呵……”
杨帆趁此机会才偷偷看了婉儿一眼，两人都怕有所失态，不约而同地便垂下头去，耳畔只听到“月老”那开心的笑声……
第十二卷 啼笑姻缘

第二百九十八章 迷糊小登科
杨帆家的宅子不算太小，原来只有两仆两婢，这宅子还显得比较荒凉，可是今天杨家却是特别热闹，一大早，杨家就挤满了人，简直有点人满为患的感觉了。楚狂歌和马桥是一大早就到了，苏坊正带着修文坊的一帮乡亲也都到了。
赤膊的胡人师傅、胶东来的孟师傅、蓄着两撇弯曲如钩的大胡子的尉迟老人，一个个都自告奋勇地要为他操办席面。杨帆自然满口答应，马上叫自家的厨子兼采办林锡文领了他们去厨房。
这些人到了厨房撸胳膊挽袖子，刚忙活了片刻的工夫，杨府外就来了十几辆牛车，前面几辆车上满载着水陆八珍各色食材，后边几辆车上却坐着一些大腹便便的胖大汉子。这些胖大汉子到了杨家，就毫不客气地把孟师傅、尉迟老人等一些在坊间专门经营小吃的厨子轰了出去。
原来这些人竟是团儿从御膳房派来的御厨，这些宫中的烹饪高手哪里看得上这些民间做小吃的，对他们自然是毫不客气。一俟得知对方身份，孟师傅等人却也不恼，系着围裙、扎撒着两手白面就被轰了出来，麻溜儿地搬去了胡同口儿。
虽然说杨帆身为郎将，今日来贺的必然有很多是官场中人，这些人只能在院中、房中置席饮宴，不可能在胡同里吃流水席，可是修文坊里许多乡亲也要来的，这些人不可能与那些官员同席，而且杨家虽然不小，也挤不下这许多客人。
孟师傅等人到了胡同口儿，先占了两座棚子，缺些什么食材作料，就近让人去附近南市采买，反正婚礼傍晚时才举行，时间充裕，一切都还来得及。
杨帆对成亲礼仪是完全没有一点概念的，他站在堂前，这边有人过来问东，那边有人过来问西，杨帆始终是一脸茫然，被人呼唤得团团乱转，却是一个主意也拿不了的，好在人家过来也只是很礼貌地问他一句，不等他回答，就跑去自作主张了。
到了中午，杨帆简单地吃了东西，刚把肚子填饱，马大娘、花大娘领着修文坊的一群娘子军也来了，在她们的指挥之下，杨家更是鸡飞狗跳，好一通忙碌。到了此时，杨家已经彻底变了样儿，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杨帆依旧站在堂前，虽然他什么事都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安排些什么事，还是被如此繁琐纷纭的婚庆礼仪给折腾晕了。
杨帆正发着晕，一身少妇打扮的面片儿领着修文坊的一班女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一见杨帆正站在那儿发呆，面片儿笑道：“你这呆子，还站在这儿干吗？一会儿重要客人就要陆续登门了，你还穿着这身衣服！”
杨帆迷迷瞪瞪地问道：“宁姐，我现在该干吗？”
面片儿问道：“你的礼服呢？可已置办了？”
杨帆拍拍脑门道：“没有啊，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呀，宫里好像是有所准备的吧？陈寿、陈寿！”
杨帆喊了两声，门子陈寿也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满头大汗地道：“阿郎，你叫我？”
杨帆道：“我有礼服吗？”
陈寿抽了抽嘴角，道：“阿郎今日成亲，怎么能没有礼服呢？昨日宫里送嫁妆来，不是把阿郎的礼服也一并送来了么？现在就放在阿郎的卧室啊！”
杨帆喜道：“有就好，有就好。”
他转过身去，喜滋滋地对面片儿道：“宁姐，礼服是有的，呵呵。”
面片儿和一众来自修文坊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一脸古怪地瞧着他，杨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面片儿翻了个白眼儿，嗔道：“既然有礼服，那你快些去换上啊！”
杨帆结结巴巴地道：“哦……，现在……就要换上么？”
面片儿拉起他就走，一边走一边摇头叹道：“唉！姐姐真是替你愁得慌，看你这糊涂样儿，居然就要做一家之主了！”
杨帆干笑道：“小弟从不曾接触过这些事情，哪知道该干些什么呀。”
马桥蹬着梯子，正在梁上挂着红绸拉花，听见这话，俯身大笑道：“兄弟，今天你是新郎倌儿，现在你啥都不用干，只管好好攒着气力，等晚上入了洞房再大干一场就是了！哈哈哈……”
另一边拉着绸花的楚狂歌也哈哈大笑起来，震得那梯子一颤一颤的，底下扶着梯子的人紧张地道：“小心些，小心些，不要掉下来了。”
面片儿仰起脸来，没好气地瞪了马桥一眼，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可是做大伯的，没点正经！”
马桥挤眉弄眼地道：“嗨！这不是小帆的喜日子么，今儿不论大小，不论大小！”
杨帆被一班娘子军簇拥到卧房，那些未嫁的姑娘都候在外面，已经成了亲的大嫂子们可没那许多顾忌，直接就扒了他的外衣，给他把礼服换上了。
乌色梁冠、绯色公服，穿戴整齐之后，几位大嫂子又把他摁在凳上，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了一阵，杨帆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布，等到打扮停当，面片儿搬来铜镜，杨帆一瞧，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眉目清朗，真比平时还要俊俏三分。
他的肤色本来是比较黑的，此刻看来竟也十分白皙，看来几位大嫂是给他脸上敷了粉的，只是那粉敷得十分均匀，丝毫没有不自然的感觉。双眉也修剪过了，还稍稍地描了边，一双剑眉更具英气。
几位大嫂瞧着自己的成果，喜笑颜开，七手八脚把他推出门去，候在门外的一帮姑娘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这其中不乏当初暗恋过杨帆的女子，瞧他仪表堂堂，愈发的俊俏，瞧着他的眼神儿便有些火热起来。
只是今非昔比，杨帆已经位至郎将，这是她们平时根本无缘一见的大官儿，哪敢有所放肆，若杨帆如今依旧是个小小坊丁，这些性情泼辣的姑娘怕不早就上下其手，先来一出“闹洞房”了。
只有小东姑娘胆儿大，先凑过脸儿来，跟杨帆贴面似的相了一下，便拉起他的大袖，幽幽怨怨地道：“二郎今日好生英俊！”
杨帆正觉尴尬，一个小丫头跑来喊道：“阿郎，有贵客登门，司仪请阿郎去迎一下！”
这小丫头就是沈沐送给杨帆的两个小丫环之一，两个丫环一个叫周桃梅，一个叫曹琳琳，如今喊他的就是曹琳琳，有个小名儿叫三姐儿。杨帆一听如蒙大赦，赶紧把袖子从小东手里抽回来，干笑道：“呃……，我先去迎一下客人！”
杨帆借机溜走，小东姑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脸幽怨。只是，她的眼神实在是不大好，此时被她那双“慧眼”深情凝视着的并不是杨帆，而是捧着三升粟米，匆匆赶向门口的杨府厨子林锡文……
……
门前站着五人，中间一人身材魁梧，仿佛一座山般雄壮，那体形堪与楚狂歌媲美，只是他的鼻尖较高，眼窝较深，有些西域胡人血统，正是羽林右卫大将军李多祚的女婿，羽林左卫中郎将野呼利。
他是杨帆的顶头上司，自然需要杨帆亲迎，至于其他四人则是魏勇、黎大隐、吕颜、高初，这四人中，魏勇是校尉，黎大隐是旅帅，吕颜和高初只是个队正，职位都比他小，若非野呼利也同时赶来，是不需要杨帆亲迎的。
杨帆一见他们，连忙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小弟不知中郎将和各位兄长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野呼利笑道：“哈哈，今天你是新郎倌儿，谁也没有你的官儿大，客气什么？”
杨帆一看，主动承担帮工的修文坊里那些武侯正大包小裹地往里搬着东西，都是几人携来的礼物，忙道：“几位兄长来就来了，何必还携这么重的礼，让小弟好生过意不去！”
吕颜笑道：“过意不去这话只管对中郎将和魏校尉、黎旅帅他们说就是了。我和高初都还没有成亲呢，今日送你一份礼，来日少不得要你还一份更厚的礼，我们俩可是一点亏也没吃！”
野呼利等人听了都笑起来，高初走上两步，上下打量杨帆一番，连连摇头，不断叹气。野呼利笑骂道：“今日是杨帆的大喜日子，你长吁短叹地作甚么？”
高初道：“可惜呀，可惜！二郎若是我的妹婿该多好，可惜被小蛮姑娘捷足先登了。”
吕颜笑道：“当初在白马寺初见二郎时，我不就说过要他做你的妹婿么，你非说令妹眼界儿高，非将军不嫁。如今二郎真的做了将军，你后悔了吧？哈哈，不过也不算太晚，要是二郎愿意的话，令妹并嫡也就是了。令妹与小蛮本来就情同姐妹，共侍一夫未尝不是一桩美事呀。”
二人半真半假地说着，便笑眯眯地看向杨帆。
所谓并嫡，也就是兼祧。虽然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以“一夫一妻多妾”为法律常态，但是实际上常有一夫多妻并存的情况，这种情况起初多是出于政治联姻的需要才变通出来的，不过在唐朝时候并嫡风气却泛滥起来，不仅限于权贵，便是平民百姓中并嫡现象也并不鲜见。
杨帆也不知二人是随口说笑还是有意试探，光是一个小蛮他就不知该如何安置了，哪敢再惹情债，只好苦笑道：“两位兄长说笑了，说笑了……”
魏勇见状，哈哈一笑，打个圆场道：“小蛮姑娘可是天子赐婚，谁有资格与她并嫡呀？你们俩就不要取笑二郎啦，走走走，咱们进去，且坐下再说！”
杨帆松了口气，连忙道：“是是，诸位请进！”
杨帆刚刚转身，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他们几人都是军伍中人，一听那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就知道是冲着杨府来的，几人不由一齐扭过头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愁嫁小妞妞
杨帆几人站住脚步，扭头向巷口看去。巷中临墙搭了一溜流水席，此刻虽然还没有多少客人，但是已经有些人了，一些上了岁数的修文坊贺客不用帮闲做事，正坐在棚下吃着干果，喝水聊天，一见巷中拥挤，那骑士马上放慢了速度。
杨帆定睛一看，马上端坐一人，正是奉宸卫郎将狄光远，当朝宰相狄仁杰之子。除了野呼利职位高于狄光远，依旧立在阶上不动，杨帆几人都转身迎下了台阶，骏马一到阶前，杨帆便拱手笑道：“狄兄，何必跑得这么急，时辰还早着呢，你还怕吃不上喜酒么？”
狄光远翻身下马，神色略微有些尴尬，干咳两声道：“二郎，狄某还有事要办，今日不能参加你的喜宴了，所以……先赶来见见，给你道个喜，二郎可莫要见责于我啊。”
“哦？”
魏勇和黎大隐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了然。杨帆最近与武氏走得较近，还曾拒绝过狄仁杰的邀请，这事儿他们也听说了。他们是纯粹的军人，皇帝是谁，太子是谁，这些事跟他们关系不大，所以他们只要跟杨帆交情够好就行了，不需要顾忌其他。
而狄光远就不同，他老爹虽然忠于武则天，对武氏一族却没有半点好感，彼此间泾渭分明，从不往来。既然杨帆投靠了武氏一族，那就等于跟狄仁杰划清了界限，狄光远是狄仁杰的儿子，怎么能来参加他的婚宴。
狄光远一露出尴尬神色，几人就已明白了他的为难之处，杨帆自然也清楚狄光远为何为难，被他尊敬的一位长者如此误会，杨帆的心中也很难过，但是有些事不可能张扬的尽人皆知，而且狄仁杰现在对他越是误会，他才会越受武氏信任，这个秘密是不可能说破的。
杨帆勉强笑了笑，见狄光远一手牵着马缰，似乎说上几句话就要走，连门都不想进的，便道：“小弟成亲，狄兄能于百忙之中前来道喜，小弟足感盛情了。狄兄既有公务在身，自然当以国事为重，小弟哪有见责的道理。”
狄光远有些汗颜，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卷画轴，对杨帆道：“家父听说二郎成亲，特意作了一幅画作为贺礼，二郎可莫嫌鄙薄呀！”
狄仁杰出身官宦人家，才华横溢、文武全才，被时人誉为“河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对于士子们都喜欢的吟诗作赋、绘画抚琴这些风流高雅的玩意儿，狄仁杰也是很擅长的，但是除了偶尔宫廷宴会，奉圣命作诗应和，他很少作诗，作画更是无人听说过。
这时听说狄相为贺他新婚，竟特意为他作了一幅画，魏勇等人都是惊羡不已，这可是当朝狄相的礼物，而且是狄相亲笔作画，多少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心意呀，以此看来，传言似乎不实，狄相并不像是对杨帆产生了厌弃之意嘛。
吕彦和高初急忙上前，帮着杨帆打开了那画轴，画轴徐徐展开，众人闪目望去，却见那是一幅五尺长的横轴，上面绘的是“岁寒三友”，一棵松、一丛竹、一株梅，运笔圆熟老辣，疏密浓淡十分得宜。
狄光远微笑道：“二郎可知家父送你这幅画的喻意么？”
杨帆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道：“松柏常青，喻意长寿。缘竹生笋（孙），红梅结籽（子）。喻意多子多孙。呵呵，这是多福多寿、多子多孙之意呀。相爷美意，杨某感激不尽，这幅画，杨某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狄光远见他有意回避父亲赠画的本意，只好苦笑一声，道：“二郎大婚，为兄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为兄好射猎，家中养有骏马数匹，这一匹马，二郎曾经骑乘过的，可还记得么？”
“我骑乘过的？”
杨帆只蹙眉一想，马上就记了起来，他倒不是还记得这匹马，而是因为他只骑过一次狄家的马。那一次，狄家老三狄光昭利欲熏心，想追随傅游艺赴宫门劝进，杨帆就曾骑了狄家的快马，与狄光远一起赶到午门把他绑了回去。
杨帆憬然道：“啊！我记得了，莫非这匹马就是……”
狄光远若有深意地道：“不错，正是这匹马！当时亏了二郎骑着这匹马及时赶去，才使我三弟没有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常言道：‘骏马赠壮士，宝剑配英雄’，为兄如今就把这匹骏马赠与二弟，用作新婚贺礼吧。狄某还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就此告辞了！”
狄光远向杨帆和其他几位军中同僚拱一拱手，转身便向巷口行去。杨帆缓缓走上两步，轻轻抚了抚马鬃，望着狄光远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位狄仁兄，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
到了午后，杨府的贺客逐渐增多了，桃梅和三姐儿两个小丫环里里外外地跑，跑得钗横鬓乱，香汗涔涔，不过两个人却是眉开眼笑，十分欢喜。自家阿郎这般有面子，有这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贺客登门，她们自然与有荣焉。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薛仁贵之子、右羽林中郎将薛讷，前宰相李义府之子北门宿卫中郎将李湛也相继赶来，此时曾与他在白马寺较量击鞠的那些禁军将领，除了斛瑟罗还在长安未曾赴京，狄光远来而复去，就只有左骁卫果毅都尉王同皎不曾到了。
王同皎是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嫡系族人，杨帆既然与武氏走得很近，他是一定不肯再来的了，杨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新娘子未到，酒宴未开，桌上只摆了蜜饯干果、奶酪饮水等物，大家坐而攀谈，嘻嘻哈哈的倒也热闹。
眼看着太阳西斜，马桥和楚狂歌领了几个人，带些果子蜜饯和封好的红包去打点了看守坊门的坊丁回来，去官府衙门申领夜间通行印纸的人也回来了，杨帆便向已经赶到的贵客们告了声罪，叫楚狂歌代他接待这些客人，自与马桥等来自修文坊的人一同去迎亲。
吕彦和高初喜欢热闹，非要吵着一同去，野呼利、薛讷、李湛等人已到而立之年，性情比起他们两个就沉稳多了，见他们两个兴致勃勃，也不阻拦，只是微笑着看他们追出门去。
小蛮的“娘家”暂时设在上官婉儿的母亲府上。小蛮在京里自有几处产业，却没有自己的宅子，皇宫大内又不能做她的娘家，需要在外面找一处地方作为新郎接迎之所，上官婉儿就把这个地方安排到了自己母亲家里。
她的母亲是郑氏夫人，上官婉儿受到武则天青睐、提擢重用之后，郑氏夫人母凭女贵，也就不再做宫中女婢了，婉儿给她在积善坊置办了一处豪宅，郑氏夫人如今就住在这座府邸之中，平时深居简出，低调得很。
婉儿把小蛮的出嫁之地安排在自己家中，也是她的一番苦心。自己心爱的男人就要娶妻了，新娘子却不是她，不但不是她，她还要为新娘子操办婚事，情何以堪呐。如今把小蛮安排在自己家里，亲眼看着她的婚车离去，权作是自己一般，聊堪自慰而已。
此刻，一向宁静的郑府也是异常的热闹，高莹、兰益清等一班与小蛮交好的闺阁姐妹今天全都告了假，赶来郑府为小蛮送亲。这么多莺莺燕燕聚集到一块儿，郑府里的热闹可想而知。
小蛮正在她临时的闺房里面梳妆打扮，负责为她打扮的是两位年纪很大的宫廷女官，据说替当今皇上和太子、太子妃在重大场合巾栉膏沐、冠戴打扮的司衣女官、司饰女官们都是她们两个调教出来的弟子。
在这样德高望重的两个老女官面前，小蛮除了任其摆布还能做什么？小蛮从一大早就开始打扮了，她早餐吃得并不多，饭后没有多久，就被两个老女人指挥着七八个宫娥彩女把她扒光了丢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
这一通洗从早晨一直洗到中午，热水换了十多次，各种宫廷秘用的沐浴药也换了十多种，等她终于被允许从桶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干净得就像一只刚剥了皮的鸡蛋，身子红通通的就像一只煮熟了的大虾，饶是小蛮一向强健，这时也是“侍儿扶起娇无力”了。
可怜的小蛮被折磨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中午只喝了半碗粥，就又开始了另一拨折磨。她坐在锦墩上，整整一个下午就没离开过，在两个老女人轮番指挥之下，她的头发被一次次地盘起，又一次次地拆散，直到那发式令两个老女官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小蛮的头皮被绷得很紧，她感觉自己的眉梢都因为头皮绷得太紧而微微向上吊起来，脸皮子也太紧了，想笑一下都难。
紧跟着她那吹弹得破的小脸蛋儿又遭殃了，小蛮丽质天生，再加上平时常做男装打扮，所以很少涂脂抹粉，这时候妆台上摆放的各种化妆品琳琅满目，很多竟是她也不曾见过、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西。
等到两个很挑剔的老女官终于点点头，放过了对她脸蛋的折磨之后，四个宫娥又在老女官的指挥下给她换起了钗钿礼衣。
一套靛青色的花钗大袖襦裙层层叠叠，足有十二层，如果不是有四个宫娥帮忙，小蛮一个人还真穿不起来，最后，外面又套上青色的广袖，系上红色的合欢丝带，这才把她推到两个老女官面前。
两个女官并肩坐在榻上，很不满意地一起摇头，说道：“不成，不够严整，脱下来，重新打扮！”
小蛮听了，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杨帆快点赶来，骑着他的白马，把她救出火海……

第三百章 踟蹰结发人
一天折腾下来，两位女官也累坏了，见新娘子的打扮终于达到了她们的要求，两位一丝不苟的女官这才松了口气，由人扶着到后厢去歇息。
在房间里闷了一天的小蛮如蒙大赦，赶紧央求地对旁边的宫娥道：“让我到院中透透气吧，都快闷死了。”
这几位宫娥都是认识她的，听她说得可怜，不禁为难道：“都尉，你才刚刚打扮妥当啊，万一乱了装扮，叫两位婆婆看见，不免要责怪我们。反正看这时辰，新郎倌也快到了，都尉不如再等等如何？”
小蛮苦着脸道：“还要等啊，我真是闷得透不过气来。我就到廊下站站就好，绝不胡乱走动，如何？”
几个小宫娥商量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小蛮立即欢喜地站了起来，慌得几个宫娥赶紧提醒道：“都尉，慢些走，慢些走，可别乱了装束！”
于是，谢沐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顶着满头珠玉缓缓拉开房门，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了出去。
“呀！小蛮姐出来了！”
“小蛮出来了？在哪，在哪？”
赶来祝贺小蛮出嫁却一直没机会见到她的那些闺中姐妹们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一看到端然立在廊下的小蛮，她们就惊呆了。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小蛮不禁忐忑起来，举手想要摸摸脸颊，又恐坏了装扮，只好怯怯地问道：“怎么了？”
“天呐！这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真的是小蛮妹子么？”
“啊！我正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没错，就是迷死人不赔命！真是美得祸国殃民、惨无人道啊，小蛮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漂亮？”
兰益清两眼红心，紧紧抓住高莹的手，激动的小脸通红，一迭声地道：“新娘子好漂亮！真是太漂亮啦！莹姐，我要嫁人，我要做新娘子！”
高莹没好气地乜了她一眼，用掌背一蹭鼻子，冷哼道：“省省吧你，等姐姐我嫁了再说！”
“真的很漂亮么？”小蛮露出放心的笑容，举手又想去摸脸蛋，还是有所顾忌地放下，转眼瞧见高莹等人手中都拿着一根一人多高的棒子，外边密密地裹着红绸，不禁奇道：“你们手中拿着棒子做什么？”
高莹眼珠一转，抢着道：“这你都不知道么？这可是新婚必行之礼，谓之‘下婿’，又叫‘障车’，等新郎到了，我们要乱棍打将下去，打的他鼻青脸肿，给他个下马威，免得他以后欺侮你。”
小蛮心中虽然依旧有些矛盾，并不愿嫁的，但是天子之命，她从来不曾想过违抗。而杨帆是自她阿兄之后唯一一个走进她心里叫她真心喜欢的男子，她也想不出理由不嫁，那种复杂的心情，实是难以言表。
这时听了高莹所言，小蛮吓了一跳，可真的关心起杨帆来，失声叫道：“什么？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她可是知道这些女卫们的本领的，杨帆或许武艺高强，可这既然是新婚必行之礼，他肯定不能反抗的，即便他能反抗，在这样一群身手高明的雌虎面前，休说鼻青脸肿，他能保住一条命就算好的，妞妞可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众女卫一见她情急的模样，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哈哈，你们瞧呀，咱们小蛮还没嫁过去呢，这就疼男人喽！”
小蛮涨红着脸，顿足道：“不成！我不许你们这样对待二郎！你……你们要是这样，我可要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
众女卫笑得更是开怀，有人便道：“看吧看吧，女生外向啊，咱们一辈子的好姐妹，为了她的好郎君，可是都不要啦！”
小蛮被她们调侃得羞窘不已，可是一想内卫诸多女中豪杰，人手一条棍棒，乱棍打将下去，二郎那凄惨的模样，她是真的心中不忍了。
小蛮这一跺脚，满头珠玉、凤钗步摇便是一阵摇晃，左右宫娥怕她头上装饰滑落，赶紧上前扶住，在她耳边低低耳语了几句，小蛮一听，便道：“当真？喂，你们干吗非得障车啊！这‘下婿礼’有文有武，武曰障车，文曰催妆，叫二郎吟一首催妆诗不就行了么，何必要用武的？”
高莹振振有辞地道：“嘁！你家杨二是一员武将，学措大吟什么诗啊！再说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谁喜欢吟诗作赋那套酸了吧唧的玩意儿，当然是舞枪弄棒才有意思，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女卫纷纷应是，把小蛮急得不行，还是兰益清心软，见小蛮是真的急了，才笑着揭破谜底，道：“好啦好啦，小蛮姐姐，你放心吧，我们哪会真把姐夫打得鼻青脸肿啊，这棒子是秸秆儿做的，怎会打疼了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两根手指拈着那红绸裹着的“棒子”转了转，瞧那轻飘飘的样子，果然不是真的木棒，小蛮这才放心，恨恨地瞪了恶作剧的高莹一眼，高莹向她扮个鬼脸，嘻嘻一笑。
这时一个郑府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叫道：“快些，快些，新郎的车队快到府前啦！”
兰益清听了娇呼一声道：“姐妹们，走啊！障车下婿去啦！”
一群女侍卫兴高采烈地举起“棍棒”向府外冲去，几个宫娥也赶紧上前扶住小蛮，道：“都尉快快回房，新郎倌儿到了。”
谢小蛮被几个宫娥扶着回到房中，在妆台前坐了，一个宫娥便把一柄鹅毛羽扇塞到她的手里，道：“都尉，一旦出了闺阁，千万以扇遮面，不曾交拜之前，万勿撤下羽扇以面示人，切记，切记！”
谢小蛮答应一声，持扇在手，望着镜中那副娇媚得有些陌生的容颜，痴痴地想：“我……这就要嫁了么？踏出这道房门，便做了二郎的娘子，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
夕阳柔和温暖得像高邮鸭蛋的蛋黄，杨帆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绝无一根杂毛的骏马，头戴五梁簪花冠，身穿绛红公服，仿佛戏台上夸官游街的状元，率领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向郑氏府夫人府前进发。
在他后面，马桥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坊丁，分别拿着三升粟米，一捆凉席，三斤芦苇，三支狼牙箭。这都是送给“新妇娘家”的礼物，粟米三升，用来填舂米的石臼；凉席一丈，用来覆盖井口；芦苇三斤，用来塞满灶膛；箭三只，用来置户镇宅。
远远的，杨帆已经看到门楣上“郑府”两个大字了：“这是婉儿的家，此刻她正在府中，也不知自己登门娶亲，接走的新娘却不是她，她的心情该如何难过……”，杨帆刚想到这儿，大门忽然洞开，一群很漂亮的母老虎手举棒棍，喜笑颜开地杀来。
“呃……，这是怎么……”
对于大唐婚仪所知有限的杨帆只参加过马桥的婚礼，当日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勒住缰绳，正要扭头问问，忽然发现整个迎亲队伍早就站住了脚步，只有他一人放马前行，不知不觉间与整个迎亲队伍隔开了四五丈的距离。
“打呀！”
高莹和兰益清娇呼一声，纵身跃起，手中红绸裹着的两根“长棍”便扫向杨帆的脑袋，杨帆一看这还得了，真要被这两根棍子扫中，虽然那棍子看着并不太粗，可这两位姑娘手劲可不小，头颅又是经不起重击的地方，急忙来了一个镫里藏身，让过了两棒。
“打！”
更多的女人冲上来，一阵乱棒打将下去，打得眉开眼笑。
“咦？不疼！这不是棒子！”
杨帆躲来躲去，最后干脆跳下骏马，四处跳来跳去，还是被人一棒扫中了臀部，结果那“棒子”应声而折，杨帆并未感觉疼痛，正奇怪间，更多的“棒子”当头打来，杨帆继续抱头鼠窜。
苏坊正笑吟吟地看着，并不阻拦，直到看见杨帆逃得五梁冠也歪了，簪花也掉了，实在是狼狈不堪，这才端了一簸箕铜钱上前抛撒，替杨帆大声乞饶，众女子这才意犹未尽地住手，嘻嘻哈哈地捡喜钱儿。
杨帆心有余悸地站定，对赶上来的马桥问道：“她们这是干什么？”
马桥慢条斯理地道：“下马威喽。”
杨帆道：“为什么你成亲的时候没有这一出？”
马桥洋洋得意地道：“我家小宁何等贤惠温柔？”
还好，杨帆受到的刁难和惊吓也仅限于府前这道“下婿礼”，毕竟这新娘子的“家”是借用的郑氏夫人的地方，女侍卫们也不好在别人家里太过随便，所以新娘子很顺利地被他接了出来。
杨帆迎亲时并没有见到婉儿，他也清楚婉儿此时是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想到婉儿此时心中的苦，杨帆唯有把满腔内疚，化作怅然一叹。
新娘子接出郑府，迎亲和送亲的队伍合作一路，向杨帆的家行去，一路吹吹打打，喜气洋洋。谁也没有注意到，郑府花园一角绣楼上，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着月白衫子的清丽佳人痴痴地望着远去的队伍，腮边轻轻滑落两行清泪。
车轿中，一身盛装的小蛮将那羽扇抓得紧紧的，心中无比踟蹰。她清楚，自她踏上这花轿，不管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这一辈子都是杨帆的娘子了，可她还没有为人妇的觉悟，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杨帆喜欢的女人究竟是谁，她又如何开心得起来。
强作欢颜的杨帆骑在马上，三步一回头，直到郑府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今日杨帆娶亲，最开心的却不是新郎倌和新娘子，而是那些一路欢呼、神情雀跃的大内女侍卫们和修文坊众百姓。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余一抹昏黄。
日黄昏以为期兮，心踟蹰于结发，啼笑间，成就一场姻缘。

第三百零一章 礼成同心结
杨府中，堂屋前已经搭好了青庐，竹木为骨，青布为幔。
小蛮缓缓走下婚车，在两个盛装宫娥的扶持下，手持羽扇遮住颜面，绣鞋儿轻轻踏上了红毡。迈火盆，跨马鞍，跨米袋，一对“金童玉女”把颗粒饱满的五谷轻轻撒在他们两个身上，米泣沿着他们的衣袍活泼地跳跃着，轻轻溅落在红毡地毯上。
二人在青庐中站定，贺客们都拥进来，把青庐挤得满满的，看着一对新人行礼。
杨帆望着面前以羽扇轻遮俏面的小蛮，缓缓吟出了事先请人写好的“却扇诗”：“嫦娥飞逐彩云降，不可孤寝在蟾宫。若道团圆似明月，羽扇轻移桂花开……”
“却扇诗”吟罢，遮在小蛮面前的雪白羽扇轻轻地移开了，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眸如点漆，肤光胜雪，明丽不可方物。饶是杨帆早就熟悉了她相貌的，也看得呆了，更不要说那满堂宾客了。
被杨帆那灼灼的目光看着，小蛮颊上不禁浮起两抹娇羞的晕红，轻轻地垂下了螓首。
司仪道：“行对拜礼！”
两个红布蒲团摆到了他们面前，两人相对跪好，小蛮的眼神很是复杂，似乎有些迷惘、又似有些矛盾，但是一触到杨帆的眼神，她却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
“一拜！”
司仪一声令下，在两个宫娥的示意下，小蛮双手叠放到面前毯上，腰肢深深地弯下去，白皙明净的额头轻轻地触到了指尖，当她缓而优雅地直起腰肢时，她看到对面的杨帆业已大礼还拜下去，她看到了那拜下去的五梁冠，和五梁冠上重新簪好的鲜花。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忽然悸动了一下，一种难言的滋味蓦然浮上心头。
“二拜！”
杨帆直起腰来受礼，小蛮再度深深地拜了下去，不知不觉间，杨帆也抛开了心中的一切杂念，庄重地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三拜、四拜，礼成。
一把系了红绸的剪刀送到新郎杨帆面前，杨帆理出一缕头发，“嚓”地一剪，将那缕剪下的头发和剪刀放到了红绸托盘上，托盘又送到了小蛮面前，又是“嚓”的一声，清脆地一剪，小蛮的一绺青丝应声而落。
小蛮凝睇着盘中那绺青丝，好像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也被剪断了。人常说，婚姻于女人而言，等同于又一次新生。那么，这结发之礼，大概就如同初生儿剪断脐带的感觉了，小蛮心中忽然有些空空的。
她看着宫娥的巧手把她和杨帆的头发灵巧地用红线扎在一起，放入一个绣着“百年好合”的锦囊，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她的母亲亡故以后，阿兄用他那被沙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轻轻牵起她的小手时一样，似乎两个人的血脉一下子因此联系在了一起。古人传下的神圣之礼，让她忽然有了一种难言的感悟，她想哭。
“执子之手！”
司仪的声音依旧高亢而昂扬，杨帆的手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小手，小蛮的娇躯忽地震动了一下，她正想到阿兄牵起她的手，带她流浪天涯，杨帆的手牵起她的刹那，她蓦然向杨帆看去，恍惚中有一种阿兄的身影与杨帆的身影相重叠的感觉。
童年记忆中的阿兄，随着她年龄的增长，也在她的幻想中不断地成长着，那个形象总是比较模糊、比较抽象的，她一直无法看清梦中阿兄的形象，他的面容仿佛始终隐在一层迷雾当中，而现在，那副形象忽然变得无比鲜明起来，他就站在身侧！
冥冥中，似乎传来阿兄成熟而又童稚的声音：“妞妞，你长大了，以后牵着你的手、照顾你一生一世的将不再是我，而是你的丈夫！妞妞，阿兄要走了……”
杨帆在她心底里的形象越来越鲜明，似乎要把阿兄的形象从她脑海中驱逐出去，小蛮莫名地恐惧起来，她害怕这种感觉，她想把手从杨帆手中抽离出来，杨帆感觉到了她的举动，眉头不由微微一蹙，手上便加了几分力道。
两个人的小小执拗，在观礼的宾客们看来，却似乎是新娘子的羞涩使然，于是笑声顿时溢满了青庐。
“执子之手，与子共箸。
执子之手，与子共食。
执子之手，与子同归。
执子之手，与子同眠。
执子之手，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感谢苍天，此生复何求哉！”
在司仪的引导下，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背起了筹备婚礼时早就背熟了的执手诗，一开始，小蛮的声音似乎总比杨帆慢上半拍，杨帆的声音也不够坚定和庄严，但是念到后来，两个人的声音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小蛮的声音依旧比他慢半拍，但是听来却有一种夫唱妇随的和谐与美感。
两个人不知不觉便受了这庄严神圣的仪式影响，变得郑重而庄严起来。
“从现在起，他就是我的丈夫了！”
“从现在起，她是我的我妻子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这一回，他们谁也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彼此的目光定定的，有一种痴意。
在“执子之手”的诵词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小东快步走出青庐的背影，和那黯然滴落的两颗泪珠。
高莹唇角带着一抹辛酸又复欣喜的笑意，轻轻擦了擦眼角，带头喝起彩来。
青庐之中，一时彩声雷动……
……
“新妇这边请！”
司仪引导着杨帆和谢小蛮出了青庐，在众多宾客的陪同下来到了左跨院儿，杨帆惊奇地发现，司仪把他们引到了左跨院的猪圈。
杨帆当然不可能养猪，但是现在猪圈里分明有一头猪，而且是一头洗得白白净净的母猪，那头白白净净的母猪头上系了红绫，正哼哼唧唧地很舒服地晒着太阳。
司仪笑眯眯地道：“新妇，行礼，默祷！”
“啊？”
小蛮吃了一惊，怯怯地四下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请教杨帆，小蛮悄悄地问道：“为什么要拜一头猪啊？”
杨帆想了想，摇摇头，司仪听到了新娘子的这句问话，哈哈笑道：“母猪多产嘛，一胎就能下十个八个的，拜拜母猪，讨个吉利，以后多生孩子！”
小蛮一听差点儿晕倒，司仪笑吟吟地道：“此乃古礼，新妇快快行礼吧！”
小蛮无奈，只好向那母猪恭恭敬敬地揖了三揖。那头母猪受了谢都尉三拜，大剌剌的，理都不理她，只把小尾巴摇了摇，又哼哼了几声。
杨帆一边站着，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太平公主新婚之夜把丈夫丢进猪圈的那一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谢小蛮被迫向一头母猪行了三礼，心中本就羞忿不堪，突然又听杨帆失笑，只当他是取笑自己，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脱口说道：“让我像猪那么能生，你想都别想！”
“呃……”
杨帆的笑容一僵，四下里许多观礼的贺客听见新娘子这么彪悍的一句话，却是纷纷爆笑起来。
小蛮自知失言，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明明是不想嫁的，怎么连生几个孩子的问题都想到了？
为人妻子的觉悟，在这一项项仪式中，已然一点一点地灌输到了妞妞的心里。
酒宴开了，谢小蛮在好姐妹的陪同下，去新房换了一身轻服，窄袖短襦、束腰长裙，席间穿梭才好行走自如，不虞被人绊倒或者蹭上油腻。而这样的装扮，却也愈发衬托出了她修长苗条的身段，显得更加俏丽可人。
“羽林卫武大将军到！”
“金吾卫丘大将军到！”
司仪站在门口一声喊，堂上宾客呼啦啦站起了一多半，今日贺客以武将居多，这些武将都比这两位大将军职衔低，有许多就是这两位的直接下属，岂有不起立相迎的道理。
杨帆和谢小蛮迎到门前，黄旭昶、张溪桐、魏勇、黎大隐等人也都随在身后，只见武攸宜和丘神绩并肩走来，后边各有两个老军担着挑子贺礼，一见杨帆，武攸宜便哈哈笑道：“杨郎将，恭喜、恭喜呀！”
杨帆实未想到他们两人会来，赶紧肃手向堂上让客，说道：“杨帆成亲，哪里当得起两位大将军前来相贺，两位大将军前来，实在令杨帆惶恐之至，两位大将军，快快里边请。”
堂上这么多席，还真没有配与这两位同席的，幸好此前梁王武三思说过，他会亲自前来道喜，杨帆虽不知他所言真假，准备还是要做的，因此堂上本就留了一席，这时便请两人到这一席上坐了。
杨帆与新娘子刚刚向两位大将军敬了杯酒，司仪在门口用更加高亢的嗓门大声喊道：“太平公主府李大总管，奉太平公主之命，为杨郎将新婚之喜来贺，并送贺礼，有请杨郎将出迎呐！”
这句话一喊出来，满堂喧哗顿时为之一静，太平公主？这杨帆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太平公主遣使来贺？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就连丘神绩也不例外，唯有武攸宜老神在在，毫不惊讶。
这位大将军先入为主，早就认准了杨帆是他的便宜姑丈，他的便宜姑丈可不就是太平公主的便宜老爹？近来太平公主与朝臣接触日益频繁，看来是有意插手政坛了，对杨帆这位在女皇面前明显依旧能够说得上话的人曲意结交，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丘神绩惊讶了片刻，神情便也泰然下来，他所想到的理由，却是当初杨帆与太平公主同场竞技、力挫吐蕃击鞠队的旧事，在他想来太平公主或是因为这段香火之情才对杨帆另眼相看的吧。
杨帆听了司仪一喊，心头却登时一紧，太平公主？她会有好心来祝贺？今日这桩婚事本就是她妒心发作搞出来的把戏，她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第三百零二章 太平来贺
杨帆对小蛮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你先陪着客人！”
小蛮轻轻点点头，看着杨帆匆匆向门口行去。
太平公主府的外管事李译是个太监，当年太平公主出嫁的时候，由宫里拨为陪嫁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他已成为太平公主府的大管事。
一见杨帆出来，李译无须的圆白面孔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踏前一步，揖手道：“呵呵，恭喜，恭喜杨郎将成亲之喜呀。我家主人特遣咱来道贺，并送上我家主人贺礼，还请杨郎将笑纳！”
李译说着，侧了侧身，把手一摆，后边便有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抬了一口长匣子上来。看他们的动作，那口长匣十分沉重，闻讯赶出来看热闹的贺客很多，许多人便议论起来：“这样一口长匣，会是什么礼物？”
“看起来很重啊！”
“瞧这样子，像是一口剑！”
“瞎说，什么剑这么长，而且你瞧他们两个，好像很沉重的样子，剑有这么沉么？”
“没准是斩马剑呢！”
“宝剑赠英雄，杨郎将是一员武将，送一口宝剑原也没错，可是你听说过送斩马剑的？”
杨帆看着抬到面前的那口长匣，有些谨慎地看了李译一眼，李管事微微一笑，道：“这是我家主人为贺郎将新婚之喜，特意准备的一件礼物，请了能工巧匠，多日打造而成，郎将不瞧一瞧么？”
旁观众人听了，连连起哄道：“二郎，快些打开叫咱们开开眼界！”
杨帆把心一横，伸手扯开匣上系着的红丝带，将那匣盖轻轻掀开，一眼看清匣中的东西，顿时便是一呆。
匣中铺了红色的丝绒，里边只有两样东西，一根球杖、一枚鞠球。
球杖呈金黄色，上面细细镂着各色纹饰，粗浅一看，鲤鱼流水、莲子荷花，松柏仙鹤，俱是吉祥之物。杨帆轻轻伸出手去，想把那球杖拿出来，球杖入手，一股凉凉的金属之意传到心里，暗自又是一诧：“难怪这两人抬得如此吃力，果然不是木制的球杖！”
杨帆深吸一口气，单臂用力，将那珠杖抓紧，猛地抓离长匣，那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收力不及，抬着长匣的手竟向上一扬。杨帆只觉球杖入手十分沉重，急忙又伸一只手把那球杖抓在手中，这才从容一些。
“金的！这是一根纯金的球杖啊！”
“公主出手好大方，这根球杖得值多少钱呐！”
“钱？你就知道钱，你有这么多金子，造得出这样一根球仗么？而且，这可是太平公主所赠的贺礼，能拿去换钱么？”
贺客们看杨帆抓杖入手的动作，马上猜出了这球杖的材质，不禁惊叹不已。丘神绩和武攸宜自矜身份，并未离开座位，但是众人的议论已经传了进来，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想：“太平公主竟然送了这样一份厚礼？公主送这么重的礼，我……我送的礼是不是轻了一些？”
杨帆也面露惊容，将那球杖小心放回匣中，对李译道：“大管事，杨帆成亲，能劳动殿下来贺，已是荣幸之至，这份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杨帆不能收下！还请大管事拿回去吧。”
李译笑道：“若是咱家再把送出手的礼物拿回去，公主那里咱家可不好交差。郎将大人已经验过了球杖，还不曾看过这鞠球呢。”
他这一说，杨帆才注意到那枚拳头大小的鞠球。方才刚一开匣，就有一道红光入眼，隐隐透出晶莹剔透、润泽华丽的光芒，他就觉得这枚鞠球不同凡响，只是当时注意力都被那根金光灿烂的球杖给吸引住了，这时听李译一说，这才想起去看那红球。
红球也镶在丝绒之中，杨帆探手一抓，把那红球托在手中，只觉沉甸甸的，似乎也是金石一类的器物，他把红球托起，廊下彩灯一照，那红球烁烁放光，不管站在哪个角度的人，似乎都能看到一道奇异的红光映入自己的眼帘，尤其是杨帆的手只要稍稍一动，那红光四下游走，仿佛道道金蛇横空，彼此望去，大家都能看到对方脸上、身上被映红的一片片光芒。
手中捧着红球的杨帆站在最中央，整个脸庞都被映成了红色，一道道红光闪烁不定，把他那一身绯色的新郎倌服一照，似乎连他的身体也发起光来，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片红光之中，仿佛被一朵火云罩定了似的。
贺客中也不乏识货的，忍不住叫起来：“火玉！这是火玉啊！天呐，这么大的一块火玉，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丘神绩坐在座位上，抬眼望去，也看到了仿佛被一团火云罩定的杨帆，杨帆身形一侧时，他也看清了那块浑圆天成的火玉，不由吃了一惊。
所谓火玉，是当时人的一种称呼，实际上就是红宝石，红宝石有暗红色、有亮红色，还有些是有杂质的，无论是什么颜色，都少有这么巨大的。而眼前这块红宝石不但硕大如拳，如圆如球，而且通体没有半点杂质，那就更是价值连城了。
丘神绩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腰带，他的腰带上也镶着一枚红宝石，只有指甲盖大小，而且是暗红色的，远不及眼前这块宝石瑰丽出奇。丘神绩袍袖一垂，很自然地便遮住了自己的腰带。
“这礼……实在是太贵重了，杨帆无论如何不敢收受！”
杨帆吃惊不小，赶紧把宝石放回匣中，连声推却。他只知这枚宝石珍贵，却还不知道这枚宝石乃是大唐国宝，当年李世民讨伐高句丽时，依附于高句丽的靺鞨为免自己遭了池鱼之灾，而敬献于大唐天子的一件宝物。
后来李治爱女太平出嫁，特意把这件国宝做了她的嫁妆，杨帆若是知道这枚宝石乃是太平公主最贵重的一件嫁妆，恐怕就更要把它当作烫手山芋了。
李译呵呵笑道：“杨郎将，咱家只是奉命送礼的下人，郎将要是跟咱家这么客套，咱家可是不好向殿下交代了。”
他笑吟吟地往四下瞧了一眼，说道：“有劳哪位搭一把手，替郎将把这礼物接下了。咱家身边这两个小厮力气小得很，可别有个闪失，碰坏了公主赠予郎将的贺礼！”
“这好东西，既然是人家主动送的，哪有不要的道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楚狂歌和马桥不约而同踏前一步，忙不迭替杨帆接下了那口匣子。杨帆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大管事，请入内喝杯水酒吧！”
李译呵呵地笑了两声，向杨帆拱手道：“多谢郎将美意了，今儿是郎将大喜的日子，咱家是残缺之身，入内不祥，可不敢登堂入室，带了晦气进去。差使已经办妥了，咱家这就告辞了！”
李译说着返身便走，杨帆只好把他送出门去，这厢送走了李译，转身再走回客堂，许多人瞧着杨帆的眼神便有了些敬畏之意。
杨帆这个郎将或许还不会叫他们太放在心上，可是一个能让太平公主遣人致贺的郎将，那就不能等闲视之了。能叫太平公主以如此瑰宝相赠的郎将，那就更是……，他到底算是干什么的呀？哪怕是一个王爷，太平公主也未必就肯以如此重礼相赠的呀！
“黄金鞠杖、红宝石鞠球……”
杨帆一边往堂上走，脑海中一幕幕情景历历而现：洛水河边的那场击鞠，一尾美人鱼般卧于软榻之上的太平公主，顺水送来的一杯美酒，扬手掷还自己的那枚鞠球。上元节时，她振臂一呼，跃马沙场、大败吐蕃的英姿……
他知道，利用自己立下大功的机会，巧施计谋，诱骗天子许婚，拆散自己和婉儿，是太平公主的妒心使然。可是今日这份厚礼，却绝对没有什么恶意。太平公主精心挑选这件礼物时，真不知她是一种什么心态。
走到堂上，杨帆抬头，恰看见小蛮正凝视着他，眼神中有一抹古怪。太平公主馈赠如此重礼，在小蛮看来也是不可想象的。她以前侍候在武后面前，对这些权贵迎来送往的事情见多了，这么重的礼，连武则天都没收过。
小蛮自然不知道太平公主与杨帆之间的情事，可太平公主却送出了这样的厚礼，她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上官婉儿，在她看来，也只有上官待诏才有这样的大手笔、也舍得赠以如此厚礼，只怕是上官待诏自己不好出面，这才借了太平公主的手……
如此一想，小蛮心里忽然有点儿酸溜溜的感觉。
本来，她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却破坏了人家的感情，拆散了一对有情人，是抢走了上官待诏的男人。可是一旦嫁了，这身份不同，立场也就不同了，杨帆如今可是她的男人呢，要说眼见此情此景，一点儿也不吃味，她还真的做不到。
“哦，方才是……”
杨帆瞧见小蛮有些古怪的神气，竟也莫名地有了一种被娘子捉奸在床的心虚，刚想解释一番，就听那司仪像一只打鸣的公鸡，用高亢喜悦的声调又叫起来：“护国法师、白马寺住持怀义大师到……”
一听这话，就连武攸宜和丘神绩也“忽啦”一下站了起来，杨帆赶紧对小蛮道：“小蛮……，咳！娘子，这是吾师到了，你我一起去迎一下！”
满堂宾客随着杨帆和小蛮一起迎出大门，到了门外一看，只见一个干瘪老僧站在门口，屈指弹着光头，一脸苦笑。不远处蹄声急骤，大家探头一瞧，却是一群光头和尚骑着高头大马匆匆离去。
杨帆奇道：“一浊师兄，师尊何故来而复去？”

第三百零三章 洞房？洞房！
一浊道人干笑道：“薛师匆忙赶来，忘了准备贺礼。薛师说，自家弟子成亲，做师傅的哪能连件礼物都不准备呢，所以……回去准备贺礼了，呵，呵呵……”
杨帆听了，有些忍俊不禁。
薛怀义的为人品性固然令人不敢恭维，不过此人很有一点江湖义气，杨帆虽不屑其发迹途径，也不想学他，但是对这位真心关爱自己的薛大和尚还是颇有亲近之意的。
薛怀义既然离去，杨帆只得先邀一浊入内，一浊头顶光光、身披袈裟，在贺客之中颇为另类。等他入座之后，酒也喝、肉也吃，坦然自若，神态从容的时候，大家就更觉得另类了。
喜宴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司仪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护国法师、白马寺方丈怀义大师到~~~”
杨帆等人再度迎出门去，就见薛怀义一身大红袈裟，一颗秃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左右陪着弘一、弘六等人，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和尚，用十字木架和绳索抬了一棵金灿灿的果树，果树上似有一颗颗小红灯笼似的闪闪发光。
薛怀义一见杨帆，便大笑道：“好徒儿，为师酒醉，竟然忘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亏得你六师兄提醒，哈哈，看你如今模样，还真有几分新郎倌儿的样子啊，恭喜、恭喜！”
杨帆连忙上前见礼，道：“弟子杨帆见过师尊！”
武攸宜和丘神绩也上前道：“见过薛师！”
薛怀义摆手道：“嗳，不用见礼，不用见礼了。天大地大，今日新郎倌儿最大，洒家今日也是一个贺客，无须多礼。走走走，咱们进去喝喜酒，洒家来得迟了一些，好酒不曾被你们喝光了吧？”
杨帆笑道：“师尊既然来了，今日一定要不醉无归。要说好酒么，师傅放心，弟子这儿一定管够！”
“好！只要有好酒，洒家就放心了！”薛怀义抚着肚皮，漫不经心地道：“十七呀，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为师一个出家人，也没什么贺礼送你，就送你一棵百子树吧，呵呵，百子千孙，大吉大利。”
小蛮一旁听了，小脸忍不住又是一皱，心道：“真是的。这男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样啊，难道女人成亲就是为了替你们男人一窝一窝地生孩子么？”
弘一道：“十七呀，师傅送你的这棵果树可不一般呐，这树以黄金为干、碧玉为叶、火玉为实，火玉共一百颗，颗颗价值千金，这棵果树那可是价值连城啊！”
弘六马上接口道：“这宝树，枝干共耗黄金一百四十三斤八两五钱，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黄金有价玉无价呀，这上面的树叶儿可全是上等佳质的翠玉所雕，每一片都……”
他还没说完，薛怀义就瞪了他们一眼，笑骂道：“不过是为师自库中随意取来的一件贺礼罢了，你们显摆些什么，一边儿去！”嘴里说着，脸上却露出洋洋自得的神色。
薛怀义今日赶来喝喜酒，本来是备了一份贺礼的，虽然贵重，也不过是些金饼玉佩一类的东西，可是等他赶到杨府，正好听见在门外吃流水席的客人大惊小怪地说起太平公主刚刚送来的礼物，薛怀义一听脸上就挂不住了。
他这人一向最喜欢出风头，除了武则天他不敢比，在任何人面前，都要比个第一才甘心，哪肯让太平公主压他一头，当下二话不说打马就走，誓要找出一件可以压太平公主一头的礼物出来。
别看他嘴里说什么只是随意取来的一件贺礼，其实这棵华贵艳丽的金果树，在他的藏宝之中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为了别人送他这件瑰宝，他还答应了别人一件事情的，如今忍痛割爱，正要借两个心腹弟子之口，说与那些不识货的客人们知道。
瞧见那些客人惊羡称奇的模样，薛怀义心中得意之极，杨帆素知他为人，听到这里已知他方才为何来而复去了，对于如此重礼，杨帆免不得又要推却一番，之后便亲手斟一杯酒，叫新妇献与师尊。
薛怀义接过喜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你去忙，你去忙，洒家自与两位大将军吃酒便是！”
这时司仪在门口又喊：“梁王千岁驾到……”
杨帆听了，少不得与小蛮还要再迎出去，丘神绩和武攸宜向薛怀义告了声罪，也一同出去，唯有薛怀义安坐不动。他那些弟子们见师傅不动，也都大剌剌地坐在那儿毫不理会。
武三思是王爷，若论身份，以他最为尊贵，连主人带客人，全都迎了出去，众星捧月一般把他接进来。武三思送了一对玉鸳鸯为礼，比起魏王武承嗣派人送来的贺礼自然贵重，但是与方才太平公主和薛怀义送的宝物相比，却是没有引起丝毫轰动。
武三思神情倨傲，大摇大摆地往堂上走。进了大堂，一见居然还有客人坐在那儿没动，便露出些不悦之色。
薛怀义一手抓着酒坛子，指着他大笑道：“三思，你来得好晚，当罚酒三杯！”
武三思定睛一看，挺起的胸膛“扑哧”一声就瘪了，赶紧踮着小碎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道：“哎呀，薛师，原来你也在这里！”
薛怀义打个酒嗝儿道：“废话！今天成亲的是洒家的弟子，洒家不在这儿，还往哪里去？”
武三思道：“是是是，三思糊涂，怎么竟把这茬儿忘了。理当罚酒，理当罚酒！”赶紧摆好三个杯子，斟满酒一饮而尽，这才赔着笑脸在薛怀义身边坐下，替他斟上一杯，道：“薛师，请！”
丘神绩看武三思竭力巴结薛怀义的样子，不禁暗暗冷笑：“薛师已经答应替魏王进言了。他送杨帆的这株百子树，就是魏王送他的镇宅之宝。魏王马上就要成为大周太子，你这时才急来抱佛脚，还赶趟么？”
杨帆一见梁王也有了差使，不需要自己相陪，不禁微微一笑，对小蛮道：“走吧，咱们到外面去敬一敬修文坊里的那些乡亲，天色不早了，一会儿他们就要散席回去的。”
“好！”
小蛮温顺地答应了一声，随着杨帆往外走，杨帆走出两步，忽然觉得小蛮的眉眼神态大异寻常，心头不禁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
喜宴终于散了。
本来，马桥和高莹、兰益清他们还想要闹洞房，但是因为来的客人太多，杨帆和小蛮忙里忙外，等他们把一拨拨客人陆续送走的时候，已经快到三更天了，若是再闹上一场洞房，杨帆这洞房花烛夜怕是就过不成了。
马桥娘和面片儿耳提面命，不许马桥坏了人家洞房花烛的好时辰，几人一想确也在理，只好意犹未尽地放过了这个机会，也向杨帆一一告辞，就此散去不提。等到客人们全都散尽了，杨帆和小蛮就像刚打完一场仗似的，忽然就觉得腰酸背疼。
三姐和桃梅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两个丫头的小脸都被汗水冲花了，她们有气无力地对杨帆道：“阿郎、娘子，请早些安歇了吧。婢子会把客堂打扫干净的。”
厨子林锡文没精打采地道：“阿郎，小的……从下午忙到现在，水米未沾牙呢，小的先吃点东西垫巴垫巴，就帮她们打扫客堂。”
杨帆也不知该如何安排，忍不住去看小蛮，小蛮咳嗽一声道：“你们都辛苦一天了，堂上先这样吧，不忙着收拾，赶紧吃点东西早早歇下。明日一早，我店里会派几个伙计来帮着洒扫的。”
几人一听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小蛮微微一笑，道：“这点东西，你们拿去，置办几套新衫子。好了，今儿大家都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东西入手，赫然是几粒金豆子，桃梅、三姐儿等人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小蛮也是看他们着实辛苦，中间回新房补妆换衫的时候，灵机一动，从被底摸了几粒压床的金豆子来，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杨帆惊奇地看着小蛮，端庄沉稳，胸有成竹，还真有几分当家主妇的气派，难道这成婚可以让人一下子就变得成熟起来？这还是那个刁蛮俏皮的小丫头？
三姐儿几人也真是累得狠了，脚后跟都站得生疼，原先还不觉怎么，这一歇下来，真是一刻也坚持不住了，主母既然吩咐下了，便一溜烟儿退了下去，只剩下陈寿慢了一步，等那三人离开之后，对杨帆道：“阿郎，赵逾因故未来，嘱咐老奴把这份贺礼送上。”
因为小蛮在场，陈寿没有多说，杨帆一听是赵逾，自然明白实际上是沈沐送给他的新婚贺礼，东西接到手中，却是一个牛皮纸袋，轻飘飘的，也不知揣了些什么东西，陈寿微微一笑，向新郎新妇一躬退下。
曲终人散，客堂上只剩下杨帆和小蛮两个人了。小蛮一见四人退下，肩膀也塌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实话，她也累得惨了，这一天啊，总算是熬过去了。
小蛮微微一转身，忽然瞧见杨帆正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又紧张起来。不对，这一天好像还没有过去，貌似她这位新娘子还没有履行完一个新妇全部的责任啊，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小蛮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一幅幅男女交合的画面，其情其景叫人眼饧耳热，那是宫中派来的两位老女官逐幅讲解与她知道的《三十六宫素女图》。小蛮已累成一团糨糊的脑瓜儿突然福至心灵般清醒过来：“对了，接下来应该是……，洞房？洞房!!!”

第三百零四章 盈盈一水间
天宇寥廓，夜色空明，大地静谧，虫声新透。
魏王武承嗣府上的书房里，烛火依旧明亮如昼。
房门轻轻叩了三声，一个人轻轻地走进来，赫然正是今日赴杨帆婚宴的丘神绩。书房中早就坐定两人，一人高踞上首，重眉阔口，美髯垂胸，乃是武承嗣。侧首一人，双目有神，儒雅洒脱，看起来斯文得很，却是刑部尚书周兴。
两人似早知丘神绩会来，见他进门毫不惊讶，武承嗣只是做了个手势，丘神绩抱拳一礼，便在周兴对面坐下。
武承嗣问道：“梁王也赴杨帆婚宴去了？”
丘神绩道：“是！”
武承嗣摇头一笑，哂然道：“武三思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以王爷之尊去捧一个郎将的场。杨帆现在不过是羽林卫一郎将，固然可以拉拢过来为己所用，但是于大事上面，此人现在的用处着实有限。咱们这位梁王，似乎是有点饥不择食了，呵呵。”
丘神绩含笑道：“以梁王的身份，确实无须如此纡尊降贵，不过依末将看来，梁王怕是知道薛怀义会去，所以才去捧杨帆的场，目的只是拉拢杨帆这位尊师罢了。”
武承嗣恍然道：“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不无可能。”
周兴淡淡笑道：“可惜了，他却不曾想到，王爷您早已捷足先登，得到了薛怀义的承诺。”
武承嗣傲然道：“三思一介匹夫，麾下只有五犬，能成什么大事？哼！本王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真正难办的是圣上啊。王庆之已多次上书为本王请命，圣上始终不置可否。唉！也不知这一次请薛怀义进言，能否促使圣上下定决心。”
周兴温文尔雅地一笑，道：“王爷不必担心。只要薛怀义按照咱们的话进言，圣上纵然不会马上拿定主意，这心思也难免要动上一动的。王爷你想，圣上已然年迈，不可能再生育子女，现在的太子一旦继承皇位，必然恢复唐的国号和李姓。
如果那样，圣上的一切努力岂不都付诸东流了吗，她又何必煞费苦心地谋这皇帝之位？如果这大周江山不能传下去，而是恢复李唐国号，那么对于当今天子称帝之举，后人该如何解释？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是篡逆、这是谋反！
到那时，不但是圣上的江山传不下去，还要坏了她的一世英名。圣上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一旦想通了这一点，她岂会把江山传予李姓后人呢？依在下来看，圣上之所以犹疑不决，未必是不舍得把皇位传予武氏后人，而是在王爷您和梁王之间，圣上不知该如何取舍。”
丘神绩赞同地道：“周尚书所言有理，末将也是这么看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可以多找几个位高权重的人为王爷说项。不能指望单凭王庆之率领些洛阳百姓，便为王爷把这太子之位定下来！圣上见人心所向，还能不属意王爷么？”
周兴道：“不错，如今重金贿买薛怀义，正是为了这一目的？不过，我们确实不能把希望全放在薛怀义一人身上，据我所知，圣上已经有了新宠，对薛怀义未必像以前一般言听计从。如今圣上已经是皇帝，对朝臣们的意见也尤为重视。”
武承嗣蹙眉道：“那么，你们以为何人可以相助本王？”
周兴道：“要想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还得叫圣上听得进去，非宰相不可！”
“宰相？”
武承嗣抚着胡须，沉吟片刻道：“狄仁杰那只老狐狸是想都不用想了，李昭德么，王庆之第一次入宫请愿时，好事就坏在他的手里，此人也不可能！剩下的，就是苏良嗣和韦方质了，本王要请托于他们？”
周兴摇头道：“苏韦二人一向不和，彼此势同水火，他们二人怎么可能同时为王爷所用呢？二人之中，只能择其一。”
武承嗣想了想道：“薛怀义刚刚受宠于圣上时，曾误入南门宰相出入之所，且言行不恭，为苏良嗣所恼，命人打了他一顿，薛怀义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本王既用了薛怀义，那就不能用苏良嗣了。”
周兴颔首道：“王爷所言甚是，而且苏良嗣老迈，自打年初就告病在家，疏于政务，已经渐渐离开中枢，如果贸然请他出面，恐怕会引起圣上疑心，所以，只有韦方质可用！”
武承嗣振然道：“好，就依你所言！明日本王就备下厚礼，去见一见他韦方质，嘿！在野有王庆之率百姓请愿；在朝有韦方质这位当朝宰相进言；后宫之中，又有个薛怀义吹枕头风，圣上终究是个妇人，本王就不信，三管齐下，还不能定了她的易储之心！”
……
洞房内，龙凤红烛高燃，杨帆和小蛮坐在榻边，一动不动，仿佛也是两根蜡烛。
小蛮的眼神不时溜向窗户，盼望着黎明的那一刻早早到来。若是现在睡下，那就要与他同床共枕了。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榻？她真的还没准备好。脑海里忽然掠过那些妖精打架的画面，小蛮的脸蛋儿又开始发烫了。
杨帆盯着案上那对红烛，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奇怪那些彼此不熟、甚至不曾见过面的新婚夫妇们究竟是如何完成行房大业的，为什么他现在不只没有推倒小蛮的勇气，甚至连看她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三更了，杨帆已经听到了街头传来的打更的梆子声，可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再拖延下去天就亮了，想到此处，杨帆不由心急如焚。
今天是他的洞房之夜，也是另一个女子伤心欲绝的时刻，他能安心享受他的洞房花烛么？可是……身边这位，是他明媒正娶接进家门的妻子，是他结发执手，一生一世的妻子，他该怎么做？
一双红烛静静地燃烧着，芯旁的烛脂被高温融化，一颗颗地轻轻滑落下，就像是流下的泪水，那是谁的眼泪？
杨帆心中烦躁，身子不由挪动了一下，房中本来静悄悄的，杨帆身形一动，小蛮马上有所察觉，她像触了电似的跳起来，反应之激烈，倒把杨帆吓了一跳。小蛮急急退了两步，吃吃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杨帆迟疑了一下，指指桌上的红烛道：“烛芯要被烛泪淹灭了，我想挑一挑……”
小蛮松了口气，道：“哦，那……你去吧！”
杨帆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这时只好起身去把那龙凤红烛挑亮了一些。
小蛮看着他的动作，心想：“他把烛火挑得那么亮干吗？他……是不是……”
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旖旎的画面，小蛮的脸蛋儿顿时羞得发烫。
杨帆挑亮烛火，扭过头来，恰好看见小蛮腮上红潮未退，幼滑鲜嫩得如同三月桃花，娇美之状不可形容，不禁看得一呆。小蛮一见，更加错会了他的心意，于是愈发的慌张了：“然而他可是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啊，如果他真的……真的……，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三更了，我若再不去，婉儿的泪岂非就如龙凤红烛，一直流到天明了么？”
杨帆把牙一咬，决定对小蛮坦白自己的打算，毕竟他与婉儿的情意小蛮也是一情二楚的，只希望她能够谅解自己，大不了以后多多补偿于她也就是了，但是今晚，他无论如何做不到安心享用销魂滋味，却无视伊人心碎的感伤。
杨帆勉强咳嗽一声，对小蛮道：“小蛮，天色已经……”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只走出三步，便蓦然站住。他已不能不站住，小蛮一见他向自己走近，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仓皇地一跳，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擎在了她的手中。
杨帆惊道：“小蛮！你……你拿刀作甚么？”
“我……我……”小蛮理屈词穷，只好吞吞吐吐地央求道：“二郎，我……我们两个……可不可以……先不要……同……同房呀……”
“嗯？”
小蛮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怯生生地道：“二郎还记得……记得武厚行么？”
“武厚行？”
杨帆想了想才道：“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你一脚踢死的病秧子，你提他干什么？”
小蛮鼓足勇气坦白道：“我……从小就有个毛病，不能叫男人挨着我的身子，否则就会控制不住想要伤害他，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是我没办法……，二郎，给我些时间好么，也许……也许我们熟了以后就好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理由很荒唐，这要求很无理，也许她会立即挨一记怒不可遏的大耳光，如果不是因为她是皇帝赐婚，甚至还会马上接到一纸休书，很没面子地被轰出府去，所以她越说头越低，简直要把头埋进胸口了。
“当然可以！”
杨帆很痛快地答应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他都要心花怒放了，这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呀！
“他居然答应了？”
小蛮讶然抬头，看向杨帆。
杨帆柔声道：“我怎么会强迫你呢？你放心好啦，总要等你心甘情愿，肯接受我的时候，我们再做真正夫妻！”
“二郎！”
二郎竟是这般通情达理！小蛮心中一软，要杨帆留下共睡一榻的话儿差点脱口而出，可是杨帆的手刚伸过来，她手中的刀就下意识地挥了出去，要不是杨帆缩手及时，手指就断了两根。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也没想……，我控制不住……”
“没关系！”
杨帆惊出一身冷汗，看来贸然靠近她的话，还真的很危险呐，一个不小心，做太监都是大有可能的。
他心有余悸地收回手，道：“那……你好好歇息吧，这一天下来，你也累坏了。”
小蛮过意不去地道：“嗯，可……你睡哪？”
杨帆微笑道：“咱家的空房子还有的是呢，我还能没地方住吗，你好生歇息吧，我出去了！”
房门轻轻拉开，又轻轻掩上了，小蛮被如此温柔体贴、心胸豁达的夫君感动得眼泪汪汪。
杨帆站在院中，抬头看看满天星斗，依稀似见一位素衣如雪、人淡如菊的女子正默默垂泪，那满天的星光就是她腮边的泪痕。
杨帆长吸一口气，双臂一振，大鸟一般掠进了夜空之中……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上官婉儿凭栏而立，怅然望向夜空，晚风拂得她的长风飘扬起来，让沐浴在星光之下的婉儿美如精灵。
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辰，想到杨帆此刻正拥美高卧、恩爱缠绵，婉儿的心忍不住又是一种酸楚。泪眼蒙眬中，她依稀看到一个人影从夜空中闪出来，站到了她的面前。
“二郎……”
虽然星光黯淡，婉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婉儿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杨帆，她生怕这是一个梦，想要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却又迟疑地停住，直到杨帆抓紧了她的小手，感受到他的大手传来的温度。
婉儿期期艾艾地道：“你……你……真的是你？”
杨帆怜惜地道：“当然是我！”
婉儿惊讶地道：“你怎么可以在这里！今晚可是你的新婚之夜呀……”
“我知道，今天我成亲了，成亲就意味着真正地长大，我要养家糊口，我要生儿育女，我要应付生活中的坎坷磨难，我要为自己的家人撑起一片天，我要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婉儿，难道你不是我的一份责任吗？”
“郎君！”
婉儿忘情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她满足了，有此一刻，今夜有他的怀抱，她心满意足了。
星空下，绣楼上，一双人影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
这一夜对婉儿来说很短也很长，短短一个时辰的相聚，两个人也不知说了多少话。她依偎在他的怀中，温存着，倾诉着，只要他在听，心里就甜甜的。她絮絮低语，时而欢喜、时而幽怨，其实诉说的都只是一种心情。
杨帆抚摸着她的秀发，嗯上一声，就能叫她转悲为喜，插上一句，就能让她破涕为笑，杨帆忽然有种哄孩子的感觉。莫非这男人有了女人就能成为真正的男人，而这女人有了男人，却一下子就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宝宝？

第三百零五章 杀一儆百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杨帆从一间厢房里出来，抬头看看天色，蹑手蹑脚地走向贴着红喜字的新房。
他回来已经有一阵了，安抚了婉儿之后，趁着天色未明，杨帆又连夜赶回来，先在一间没什么陈设的静室里打坐休息了一阵，看看晨曦已现，这才赶回新房。新郎新妇总不能头一天就让下人们看见他们是分房而睡吧。
杨帆原还担心小蛮已经闩门睡了，少不得还要叩门叫醒她。谁知轻轻一推门，房门竟应声而开，杨帆悄悄地闪进去。到了房中一看，卧榻上帷帐并不曾放下，锦被依旧整齐，小蛮伏在窗前的几案上，正沉沉地睡着。
杨帆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就见小蛮歪着头趴在案上，手中还持着一管毛笔，面前有厚厚一沓礼单，杨帆歪着头看看，只见小蛮面前还铺着大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排排小字，竟是小蛮整理出来的清单。
杨帆轻轻吁了口气，从她手中抽出毛笔搁在桌上，又去榻上取了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自己就在几案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小蛮双臂伏于案上作枕，头微微侧着，头上的发饰还没有取下，依旧是云鬟雾鬓，衬着她那张妩媚清丽的小脸，长长的眼睫密密帘儿般覆下，小嘴微微张开一隙，神情无比可爱，叫人忍不住就想一亲芳泽。
杨帆凝视着她，不觉想起了两人初次相见的情形，他骑坐墙头，正扮一个小偷，而她手持长枪，衣带飘飘，如仙子凌空。人生际遇之奇真是莫过于此，那时节，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她却做了自己的娘子。
娘子？
杨帆突然又想起了小蛮昨夜所说一被男子沾身，便会克制不住地想要反抗的怪癖，眉头不由微微一紧。他看得出小蛮并不是撒谎，昨夜他想伸手去拍小蛮肩膀时，小蛮那信手挥出的一刀，绝对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当然，以前他也拍过小蛮的肩膀，那时却不见她有这般敏感。看来轻微的接触并不至于激起她的强烈反应，只是因为昨夜她是新娘子，特殊的身份、特殊的时刻，才让她格外的惊惧。
这样的话，说明小蛮的怪癖只有在她意识到一个男人想要跟她亲昵的时候才会发作？
想到这里，杨帆心头不禁浮起一抹阴郁。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走南闯北，奇闻怪事是听过许多的，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有异于常人的怪僻的，比如有人有洁癖，一天要洗几十次手；有人喜欢粉色，家里的一切统统都涂成粉色，包括他骑的马和他养的狗。他还亲眼见过一个喜欢生吃东西的人，不管是蚯蚓、青蛙、蛇、狗、麻雀……
可是小蛮这怪僻……，这是天生的怪僻，还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什么……，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杨帆不愿再想下去，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把这个令人不悦的念头逐出脑海，目光重新定在小蛮的脸上。
她是他的新娘，他却是此时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她的模样。
这一看去，杨帆马上发觉了异状。小蛮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眉毛，虽然稍稍影响了她柔美的外形，却也令她因之拥有了一种异于其他女子的英气。她那双英气勃勃的双眉，是叫人一见难忘的。
此刻，她的眉毛变细了，变弯了，很显然是修剪过的。杨帆看着一下子变得异常婉媚的小蛮，唇边不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轻轻伸出手，沿着小蛮弯弯的眉线掠去，就像在为她描眉。
他的指尖距小蛮的眉毛其实还是有点距离的，可是不知怎的，他的手轻轻掠过后，小蛮的眼皮动了动，忽然就醒了过来。
“啊！”小蛮睁开眼睛就看见杨帆在对面坐着，不禁吃惊地掩住了嘴巴。
杨帆笑道：“醒了？怎么在这儿就睡下了，妆也没卸，这样能解得了乏么？”
“哦，我……我没事。”小蛮直起腰来，搭在肩头的薄毯便滑落下去，小蛮摸了摸围在腰畔的毯子，偷偷瞟了一眼杨帆，心中涌起一抹温暖之意。
杨帆道：“昨夜怎不好好睡下，整理礼单着什么急？”
小蛮抬手理了理鬓边的一绺秀发，垂首道：“人情往来，早晚要还的。我昨夜一时还没有睡意，就想着先整理好了，免得今日洒扫诸多繁乱，万一不慎遗失了一份。哦，对了，这一份你要特别地看看……”
小蛮忽然记起了什么，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牛皮口袋，说道：“你昨夜随手丢在房中的，我打开看过，才知是贵重之物。”
杨帆接过那牛皮口袋，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小蛮答道：“我记得是昨夜客人散去之后，陈寿才交给你的，说是一个叫赵逾的人送你的贺礼！”
杨帆“啊”了一声，道：“是了，我想起来了，他送的这是什么东西？”杨帆一边说，一边打开牛皮口袋，探手向里摸去。小蛮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是店铺转让的契约！”
“店铺转让？”
“嗯！这是洛阳南市十六家店铺转让的契约。我已经看过，这十六家店铺全部位于南市十字大街最繁华的地段，那条道上客人最多，大道两侧各有十七家店铺，全是日进斗金极赚钱的铺子。如今……这十六家店铺都归你了。”
杨帆听得一呆，他知道沈沐会送礼，却没想到这份礼竟然厚到这种地步，他知道沈沐有钱，但他从来也不知道沈沐究竟多有钱，今日看到沈沐送的这份贺礼，他才明白什么叫富可敌国！
杨帆呆了一呆，便打个哈哈道：“好大方！当真是好大方呀！不过……既然那段街市一共只有十七家店铺，他十六家都送了，何不把另一家也买下来送我呢，呵呵，那一来整条街不都是咱的了么？”
小蛮吸了吸鼻子，一脸古怪地道：“因为另外的那家店铺，是我的。”
“啊？”
这回换了杨帆发怔了，小蛮心里清楚，自己当初费了多大的心力才盘下那家店铺，那还是店家因受谋逆大罪株连死于狱中，而自己恰恰是那案子经办之人，这中间尚且颇多周折，能拥有十六家店铺，实是想都不敢想。
小蛮轻轻叹道：“那个地段，日进斗金，出多少钱也没人肯转手的，所以，这人既然能送你十六家店铺，他绝不是从别人那里买的，只能是……这店铺原本就是他的。”
杨帆“嗯”了一声，小蛮这话，分析得八九不离十。小蛮道：“我在那里，从不知左右那些店铺属于同一个人，可见此人行事之诡秘。如今，他出手如此豪绰，郎……郎君……”
小蛮显然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不过磕磕绊绊地总算说了出来，一句“郎君”出口，她的脸蛋已艳若桃李：“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人送这么厚的礼，所图之事一定非同小可，郎君……是一员武将，他一个商贾想图你什么？郎君三思。”
杨帆能够体会到她话语之中浓浓的关切之意，便微微一笑，道：“你放心，他为何送此厚礼，我心中有数的。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杨帆说着，也不再看那牛皮口袋了，而是把它递向小蛮。
小蛮迟疑道：“这是……？”
杨帆道：“咱家的财产，不交给娘子打理，还能交给谁呢？”
“喔……”
小蛮有些羞怯地垂下头，接过了那牛皮口袋，细细品味着“娘子”这个称呼，竟然隐隐有了些心醉的感觉……
……
早朝散后，武则天摆驾武成殿，到了殿上只扫了一眼，就发现少了一个人：婉儿。
婉儿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已是一日不可或缺，每天她到武成殿，婉儿都早早迎候在这里，把一天之内需要处理的公事按照轻重缓急整理得井井有条，怎么今日她竟不在呢？
武则天有些不快地向左右问道：“婉儿在哪里，怎么不见她在殿上等朕呐？”
内侍小海急忙躬身道：“大家，上官待诏近日身体有些不适，又兼为杨侍卫操劳婚事，大家前日曾亲口许她告假三天，在府上歇息的。”
“哦！是了是了，唉！老了，真的老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武则天摇摇头，喟然叹息一声，便坐到了御案后面。
没有上官婉儿先期的甄选、阅览、题注、以加处理建议，武则天独自批阅这么多奏章可着实有些吃力了，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批阅了一会奏折，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
武则天懊恼地叹了口气，她重重地搁下笔，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掐眉心闭目养神，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武则天双眼一张，恼怒地道：“谁在外面喧哗？”
小海慌慌张张地赶进来禀报：“启奏大家，弘文学士王庆之闯宫见驾，奴婢说大家正在处理朝政，叫他候着，他却说他有大家赐予他的通行印纸，奴婢等不能阻拦……”
他还没有说完，王庆之就从外面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拦阻不及的小太监，王庆之一见武则天，立即长揖到地，还不等他说话，武则天先冷笑一声，道：“王庆之，你这些日子往朕这儿跑得可够勤啊！今日来，又是为了废太子、立魏王？”
王庆之恭声道：“陛下，皇嗣，国之根本，岂可不予重视。魏王人品贵重、德行高尚、学问深厚，堪为太子之最佳人……”
武则天面沉似水，冷冷地打断他道：“朕一时半晌还死不了呢，你就这么急么？”
王庆之听了这话不禁一呆，偷眼一看武则天脸色，心中就更慌了。眼见武则天面色不豫，王庆之赶紧跪倒，辩解道：“陛下恕罪！臣忠心耿耿，所思所为，全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啊，臣绝无半点私心！”
武则天怒极而笑，道：“你的一番忠心，朕是实实地领受了。朕正有许多国事需要料理，易太子之事暂且就不要谈了！”
武则天说着，翻开面前一本奏章，提起笔来润墨，头也不抬地道：“王庆之公忠体国，堪为百官楷模。传旨，赏！”
“谢陛下！”
王庆之松了口气，赶紧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方才看见武则天脸色，他就知道今天来得不是时候，幸好不曾加罪于他。
内侍小海执着拂尘躬身站了半晌，不见武则天再说话，悄悄抬头一瞧，武则天正批阅着一份奏章，小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大家！奴婢正在听旨，呃……，不知大家要赏王学士些什么？”
武则天淡淡地答道：“赏他廷杖！”
武则天御笔一顿，又道：“叫凤阁侍郎李昭德监刑，去吧！”
“奴婢……遵旨！”
小海脑子里转了个弯才明白过来，连忙向两个站殿武士摆了摆手，两个武士冲上来一把摁住了王庆之，拖起他就往外走。
王庆之听到“监刑”两字才回过味儿来，盖因廷杖这东西从东汉时期就有了，但是历代帝王很少有人动用廷杖。所以王庆之刚听到廷杖两字时，还在那儿琢磨这“廷杖”是赏他的东西还是赐他的官职，等他清醒过来后，已经被拖出武成殿了。
小海也跟了出去，急急赴中书省面见李昭德，李昭德与狄仁杰正在商议近来长安粮价波动剧烈的问题，听了小海传下的口谕，李昭德眉头一皱，淡淡地道：“知道了，本相这就去！”
小海一走，李昭德便发起了牢骚：“王庆之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只知阿谀奉承的小人！此人一再进宫聒噪，惹恼了圣人，圣人要打他板子，打就是了，居然还要我去监刑，我堂堂宰相什么时候干起了小吏的差使？”
狄仁杰捋着胡须想了想，睨了他一眼道：“王庆之第一次入宫，貌似就是昭德兄你坏了他的好事吧？”
李昭德把胡子一撅，哼道：“不错，怎么？”
狄仁杰嘿嘿地奸笑了两声，缓缓说道：“陛下睿智，一言一行，莫不大有深意。如今指名叫你监刑，恐怕不是打一顿板子那么简单吧……”
那时廷杖少有打死人的，施以廷杖的目的主要还是羞辱和惩戒，所以李昭德压根就没往“杀”字上想，但狄仁杰这么一说，李昭德自然一点就透，不禁击掌道：“对啊！趁此良机，打杀了这个厌物，看看谁还敢为武承嗣请命！”
狄仁杰赶紧把双手连摇，道：“这话从何说起？狄某只是说陛下或有深意，至于有何深意，天心难测，哪里作得准呢？李相且莫莽撞！”
李昭德指着狄仁杰道：“嘿！你这只老狐狸呀。本相懒得理你，这就午门监刑去了！”

第三百零六章 持家
一大早，小蛮店里的伙计就赶来帮忙，同杨家的仆人一起忙里忙外的一通打扫，将近中午才打扫干净。这时连那林厨子也累得不行了，小蛮见状，便给了他们一些钱，叫他们去外面吃点东西，再给留守家里的人捎点回来。
这些人一走，小蛮马上找到杨帆，开口便道：“郎君，咱家的使唤人实在是太少了，这三进院落的宅子，除了门子和厨子，就只两个丫头，连个门面都撑不起来。我刚才里里外外走了两圈，还没敢走远，喏！你瞧，后边这间屋子里就堆着贵重的贺礼呢，眼下也没个置放的地方。
我估算了一下，咱家里管事人怎么也要有一个的，不能大事小情都让你来操心。书房的小厮也要有一个，郎君纵然不喜读书，以后官场往来，私相应酬，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身边总得有个侍候人才成。
还有啊，这前后院落得分开，内宅就是内宅，外宅就是外宅，总不能让下人随意出入吧，那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我估计，这内宅里头怎么也得再配六个人，六个也不见得就够，先按六个人算吧，若是人手实在不足时再说。
这厨下呢，一个厨子也是不成的，且不说这一大家子的饭食他一个人是忙不开的，万一他有个头痛脑热的，全家人都去外面吃饭么？厨子至少也得三个才能应付过来。
另外，郎君出门总要乘马的，狄家恰好还送了一匹好马，咱们府上可不能连个喂养马匹的人都没有，所以马夫也要配一个。内宅外宅分开之后，外宅里还要再加两个洒扫侍候的丫头，这样的话才能勉强撑起一副架子。
还有人家送的这些礼物，太平公主府和薛和尚送的重礼就不提了，唉！我昨儿晚上睡不着，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原因，门上就一把锁啊！我晚上出来看了好几回，实在放心不下！咱家有宝的消息今天就得传开，这东西也不能随意摆在这儿呀。
我方才在后院走了两圈，发现原屋主有个藏匿重要物事的密窖，只是太小了一些，我打算下午把比较贵重些的东西先搬去我在南市的店铺，放入那里的宝库，然后请匠人把咱们这个密窖重新修整一下。”
“呃……”
杨帆刚一张嘴，小蛮小嘴吧吧地又说开了，杨帆赶紧又把嘴闭上。
“这个藏宝的密窖四周要以夯土砸实，再砌五尺厚的石墙，灌以糯米汁弥合缝隙，最后再浇铸一层铁板，出口只有一个，就砌在卧室当中。我认识一个锁匠，在工部有职司的，宫里许多密锁都是由他设计的，他设计的五开锁、迷宫锁、暗门锁最为出色，我请他为咱家这密窖设计三把锁就好了。”
“啊……”
“对了！咱家现在有一条街的店铺啊，收上来的钱财都要放在家里的，光有密窖也不成，虽然这是天子脚下，可难免会有胆大的盗贼。等密窖建好，咱家还得请些武士护院。你那儿有什么知根知底的人可以雇佣么？”
“我……”
“算了，你在洛阳时间短，没什么人脉原也正常。这样的人我倒是认识一些，他们大多是宫中退下来的老武师或者这些老武师教出来的徒弟，现如今我那首饰头面店里雇请的护院武师，就是从他们里边雇请的，这些人绝对可靠！”
小蛮好像生怕自己忘记似的，一口气儿全说了出来，说完之后见杨帆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我……我……”
杨帆“我”了半天，才苦笑道：“家里竟有这么多事需要安排么？我怎还看着一切都挺好的，呃……娘子所言甚是！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其实这些事我也不大懂的，那个……你觉得该怎样，尽由你做主就是了。”
小蛮白了他一眼，嗔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又要添丁进口、又要大兴土木的，你不点头，我怎好自作主张。谁让你是一家之……”
小蛮失言，急忙背转了身去，明净无瑕的脸蛋上便爬起了一抹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家里没个使唤人，什么事都摆布不开的。既然你同意了，那……一会儿我就去找人牙子，你且待在家里，这地方现在离不得人。”
小蛮说着就想逃开，杨帆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对了，那十六家店铺，你一并去接收了吧。经营之道，我是不懂的，以后这些事情都要劳烦……劳烦娘子了。”
小蛮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杨帆一见她离开，不觉也松了口气。现在和小蛮在一起，他也常有些不自在的感觉。夫妻不像夫妻，朋友不像朋友，也不知他们两个这样尴尬的局面还要持续多久。
小蛮刚刚走出客厅，三姐儿就提着裙摆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夫人，昨日来过的高姑娘、兰姑娘等人又来了。”
小蛮一听喜出望外，急忙向外迎去，刚刚走到前院，就与高莹、兰益清她们碰个正着。小蛮雀跃地迎上去，还未等她说话，女侍卫们就“唿啦”一下把她围在当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地打量起来，小蛮纳罕地道：“你们这样看我干什么？”
高莹似笑非笑地道：“我们看你与昨日有何不同啊。”那群女子哄然大笑起来，小蛮脸上一红，瞪她一眼道：“能有什么不同啊！臭丫头，今天你来取笑我，就不怕来日你成亲时被我作弄么？”
一个女侍卫挤上前，挤眉弄眼地道：“小蛮姐，我听说第一次那个那个的时候很痛呢，你痛不痛啊？”
“呃……你们……，怎么这种话都问得出口！”小蛮又气又羞，一张脸蛋涨成了大红布。
高莹左手托着右臂，右手捏着下巴，点了点头，一脸深沉地道：“看样子是不太疼的，你们看小蛮方才走的那几步，步履轻盈，毫无异状嘛。”
“那可不好说，碧玉破瓜时，疼与不疼，旁人哪知呢。这一夜的颠鸾倒凤，与郎君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到得后来，苦尽甘来，步履轻盈也就不稀奇了，我可听说，这种事是倒吃甘蔗、渐入佳境的。”
“你们……你们几个真是讨打……”
小蛮被人这样调侃着，脸蛋儿真是烫得都能煎鸡蛋了。小蛮这一动手，那些女侍卫便七手八脚地搔起她痒来，一边嬉闹，一边笑问：“快招，疼不疼？疼不疼？”
杨帆从后院出来，恰好听见一句“疼不疼”，便笑着接口道：“哈哈，一大早的我说是谁来了，你们说什么疼不疼啊？”
“呃……”
一众女子面面相觑，女孩儿家在一起时什么疯话都敢说，可是突然冒出一个男人来，那就不好意思得很了，兰益清和几个年纪小些的女侍卫红着脸叫了声“姐夫”，便悄悄避往他人背后。
高莹也有点不好意思，她生怕别人说漏了，咬了咬嘴唇，赶紧抢着道：“哦，我们说，刚刚从宫里来时，见到那个一再劝说圣上易储的王庆之被施以廷杖之刑了，那板子打在屁股上，疼是不疼！”
“对啊对啊对啊！”七八个女侍卫如蒙大赦，一齐点头，仿佛一群小鸡啄米。
杨帆一看就知道她们言不由衷，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王庆之”这个名字吸引住了，杨帆赶紧走上两步，沉声问道：“你是说，那个为魏王请愿的王庆之被皇帝施以廷杖之刑？”
高莹见他神色慎重，忙道：“是啊，本来这事儿我们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听说是当朝李相亲自监刑，这才瞧了一眼，我们出宫时，王庆之正在午门外受刑呢，看李相那架势，可不像是要不疼不痒地打上几杖便了事的模样。”
杨帆点了点头，略一思忖，对小蛮道：“娘子，正好你这些姐妹们过来，我看，不如就请她们帮个忙，把需要存入南市宝库的贵重礼品拿过去。你不是还要挑些奴仆下人回来么，也正好请她们帮着参详参详。”
小蛮点头应是，不一会儿，那些比较贵重的器物就被小蛮取了出来，由众姐妹帮忙拿着，前呼后拥地赶向南市，此时，南市开市的鼓声刚刚敲响，踏着节奏明快的鼓声，娘子军一路行去，叽叽喳喳，引得路人侧目。
高莹听了小蛮的打算，说道：“后宅里需要用六个人呐？嗯，这后宅里的人是最重要的，要忠心，用着才放心。还要贴心，不然一定烦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我帮你找……”
“什么什么？要找十四五岁的小丫环？那可不成，要找就找几个五十出头的大娘好了，太年轻了可不安全！”
“要爬高摸底打扫房间？那……那成吧，反正是内宅里的使唤丫头，也不大见外客的，咱们得有多丑找多丑的。”
兰益清不服气地道：“莹莹姐，你太小心了吧，小蛮姐这么漂亮，还怕被个丫环比了下去？”
高莹道：“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这女人呐，就算长得跟仙女一个模样，娶回来三月儿也当黄脸婆放着了，男人就没有不喜欢尝鲜的，一个俊俏机灵的小丫头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能不动心？
小蛮要打理店铺吧？要十月怀胎吧？嘿！一个没看住，那老猫就偷腥吃！我跟你讲，我这可是经验之谈，我有几位姨娘就是这么乘虚而入的，把我老娘气得……，前车之鉴，不可不防！不找最老的，就找最丑的，安全！”
一群未出阁的黄花闺女，七嘴八舌地向小蛮传授着驭夫经。听得小蛮一个头两个大。
杨帆一俟他们离开，就匆匆赶到门房，对陈寿道：“王庆之于午门受刑了，看来武承嗣的举动已经惹得天子生厌，我还有三日假期才会回宫，你叫赵逾帮我勤打听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来报！”

第三百零七章 说客
廷杖是一种专门的施刑用具，一般用栗木制成，打人的一端削成槌状，外包铁皮，铁皮上又有倒钩，一棒打下去只要顺势一拖，倒钩就能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所以廷杖之刑只要施刑人不肯手下留情，一般三十杖下去必死无疑。
李昭德到了宫前，一听天子吩咐赐予杖刑，却没有说明打多少杖，更是喜上眉梢。一声“用刑！”吩咐下去，两个羽林卫士便抡起了大杖。
因为这年代施杖刑一般都是起个惩戒、羞辱的作用，少有把人活活打死的，所以两个羽林军一棒打下去，手上虽不曾留力，却不曾用那“拖”字诀，几杖打下去，王庆之虽然连连呼痛，呼声倒是愈来愈高亢。
王庆之此番入宫请愿，又汇集来三千多人，除了一些与武氏一族有方方面面关系的人，其余的都是他花钱雇来的闲汉，这时一看王庆之被打，这些人纷纷鼓噪叫骂起来。
李昭德看在眼里，冷冷一笑，对羽林卫副将费晟轩道：“本相眼里从来不揉沙子。如今既奉命监刑，你们若不用心着些，只怕今日不好向本相交代！”
今日当值的还是左羽林卫，左羽林卫郎将就是杨帆，不过杨帆因成亲告假在家，现在由他的副手费晟轩主持事务。费晟轩知道自家这位郎将来头小，且与武氏友好，因此对为武氏摇旗呐喊的王庆之未敢下重手，但是李昭德既然这样说了，费晟轩就不好手下留情了，这位宰相同样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费晟轩心道：“反正这是李相爷的吩咐，回头郎将若是怪罪下来，我只管推到李相身上就是了！我只是奉命行事，他也怪不到我的头上！”
想到这里，费晟轩便对两个等待施刑的羽林卫士兵递了个眼色，手抬起来，捋了一把胡须，然后向下重重一放，这是用大刑的意思，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军士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用几不可察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头两个军士打了二十杖便退下歇息了，刚刚得了示意的这两人把大杖一顿，便大踏步走上去。
王庆之被打了二十杖，伤虽不重，业已屁股开花，一见他们退下，还以为用刑已毕，他忍着痛扬起头来，刚想喊几句场面话，就见两个满脸横肉的军士提着大棒又向他走来，不禁惊叫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王庆之奋力挣扎起来，奈何头和双手都被枷住，根本动弹不得。那两个军士在他身边一左一右站定，左边的军士“呼”地一棒打下来，顺势一拖，“哧啦”一声，王庆之的袍子裤子就被棍上倒钩撕开，原来只是被血迹渍湿处皮肉绽开，立即血如泉涌。
“啊！”
王庆之痛得一声嘶吼，五官都扭曲起来，他咬牙切齿的刚想对李昭德大骂一声，右边那名军士又是一棒下来，“哧啦”一声，王庆之的两瓣屁股就被划了个稀烂。
这两名军士你一棒我一棒，二十棍下去，王庆之的下身已经看不得了，他的衣袍已经全被撕烂，露出血肉模糊的下体，那两片屁股被廷杖刮成了一条条的肉丝，髋处依稀可见白骨露出，王庆之已疼得人事不省。
费晟轩走到李昭德面前，低声道：“相爷，王庆之已经昏厥！”
李昭德微眯双眼，冷冷地看着那两三千早已停止鼓噪，只是呆呆发怔的所谓民意代表，对他的请示视若无睹，费晟轩低咳一声，又道：“相爷，王庆之……已经残了！”
李昭德一言不发，只是背转了身去，费晟轩把牙一咬，用力一挥手，第三队施刑军士又冲了上去。
“噗噗噗……”
大棒打在王庆之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王庆之的身子僵硬，只是随着棍棒打下去的动作，才会发出一下颤动，他的眼耳口鼻都沁出了血丝，二目圆睁着，却已没有一丝活气。
“噗！”
又是一杖下去，那军士使力一拖，王庆之的一条腿竟然跟他的身子分了家，被他一棒钩了下来，那军士立足不稳，向后抢出几步，险些跌倒。围观群众发出一声惊呼，呼啦一下向后闪退出一丈多远。
费晟轩长长吸了口气，转身向李昭德抱拳道：“相爷，受刑人……已气绝身亡！”
“嗯！”
李昭德缓缓转向那些面无人色的请愿民众，一指王庆之残尸，厉声道：“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为太子！今本相奉圣谕，将他活活打死，以正王法！你们还有哪个甘为武承嗣请命的，站出来！”
众百姓唬得连连后退，那些花钱雇来的人一看雇主死了，这钱是一定拿不到的，转身便走，其他人一看生怕自己留下有个什么好歹，赶紧也跟在他们后面散去，一时间树倒猢狲散，午门前再无一个闲人。
李昭德仰天大笑道：“所谓天心民意，就是连个收尸人都没有么？”
李昭德大笑着向宫中走去，那些羽林卫士对费晟轩道：“将军，这尸首怎么办？”
费晟轩懊恼地道：“寻一领凉席裹了，等他家人认尸来吧。去，提些水来，把地面洗刷干净！”
薛怀义带着弘一和弘六两个弟子大摇大摆地向宫门处走来。
弘一是他的大弟子，弘六则是因为机灵乖巧，最称他的心意，因此成了他身边最得宠的弟子，薛怀义各处行走时最喜欢带着他们两个。快到午门时，薛怀义便要拐向东面的宫墙了。前面这道门户进去也可以面圣，不过从这道门进去，需要先经过中书省。
所以宰相们入朝当值，都是走这道门户，这座宫门几乎成了宰相们的专用通道。当年薛怀义也曾走过这道宫门，结果却因为迎面碰上宰相苏良嗣，倨傲不敬，被苏良嗣命人狠狠地打了一顿。
薛怀义跑去向武则天告状，武则天却告诉他，以后进宫从北门进来就是，不要与宰相们争道。如今虽已时过境迁，他的权势远非昔日可比，任何一个宰相也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对他呵斥打骂，但是这道宫门他是再也不肯走了。
薛怀义正想沿着宫墙拐去北门，迎面就见一群人满面惧色地逃来，看他们穿着打扮俱是寻常百姓。寻常百姓轻易不会到午门前来，再看他们神色慌张更显诡异，薛怀义不禁站住了脚步。
“太可怕了！王庆之那简直就是被活活分了尸啊！”
“是啊是啊，这简直比五马分尸还惨！就算是五马分尸，也就嘎嘣那么一下，再就不觉得痛了，这可是一杖一杖活活打死的！”
“你看到了么，王庆之七窍流血的模样真是连鬼见了都怕，我的头皮现在还冷飕飕的，你们先回家吧，我得去天宫寺里拜拜，我胆子小！”
“王庆之？”
薛怀义摸摸光头，顿起疑心，他当然知道王庆之是谁，这人三番五次为武承嗣请命，早就闹得朝野皆知了，他今天入宫也是为武承嗣去做说客的，一听王庆之被人打死，如何不生疑窦。
“弘六，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出了什么事？”
薛怀义一声吩咐，弘六赶紧追了上去，揽住一个急急逃走的人肩膀，那人刚一扭头，弘六一把铜钱就塞到了他手里，然后两人就跟认识多少年的老朋友似的一起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弘六快步如飞地跑回来，对薛怀义道：“师傅，弟子打听清楚了。那王庆之进宫面圣，促请皇帝废了太子，改立魏王，皇帝大怒，叫人把他架出宫门活活打死，听说是宰相李昭德监刑，把王庆之整个人都打得骨肉离散，惨不忍睹啊！”
“啊？”
薛怀义一听这话，脸色便是一变。
这两年，武则天召他入宫侍寝的次数比前几年要少多了，薛怀义并不知道武则天在宫中有了新宠，还以为是武则天年纪大了，对于床笫之事不像以前一般热衷，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他的宠爱已经不如从前却是实情，因此薛怀义的底气已经不是那么足了。
“王庆之进言劝进竟被打死？莫非皇帝决心已定，根本不想立武氏子侄为储君？那我这一遭来……”
薛怀义一路思索着，越走越慢。他倒不信因为他进言一番，武则天就能把他处死，不过触犯天颜，惹得武则天生厌，碰一鼻子灰怕是在所难免了。若是不为武承嗣进言呢？人家的礼都收了，而且还转手做了人情，退也退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师傅，你有心事？”
弘六头前走着，忽然觉得师傅脚步慢下来，扭头一看，见薛怀义正用手掌一圈一圈地摩着光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弘六一见，便知薛怀义必有难决之事，赶紧停下来问道。薛怀义喃喃自语道：“他娘的，老子中了武承嗣的算计了。”
弘一也赶紧凑过来，问道：“师傅，怎么了？”
薛怀义道：“武承嗣对洒家说，皇帝早有易储之心，只是苦于太子无过，又不知百官心意，所以叫我替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老子怎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就满口答应下来了，今日皇帝把王庆之杖刑而死，这分明是要告诉天下人，绝无易储之心了。洒家若不知好歹，继续为武承嗣进言，必然惹得皇帝不悦！可若不为他进言，洒家礼都收了，如何反悔？”
弘六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满不在乎地笑道：“师傅，这有什么啊，师傅每次入宫，都是皇帝单独召见，反正四下无人，谁知道师傅你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咱们回来只说已经替他美言过了，我就不信他武承嗣敢去找皇帝印证！”
“这个……”薛怀义捏着下巴道：“这样做，貌似有些不厚道啊……”
弘一道：“师傅，要说不厚道，那也是武承嗣算计在先，咱们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薛怀义憬然道：“嗯，不错！是他不厚道，所以洒家才不厚道！”
弘一和弘六连声道：“对呀，师傅英明！”
薛怀义哈哈大笑，把大袖一挥道：“走！进宫！”

第三百零八章 小蛮选婢
凤阁侍郎、同凤阁平章事韦方质卧在榻上，颤巍巍地扬声道：“老夫有疾在身不能远送，王爷慢走啊！咳、咳咳……”
武承嗣脸色铁青，寒声道：“不敢有劳韦相相送，武某告辞了！”他把大袖一拂，便风一般卷出门去，韦方质望着武承嗣大步离开的背影淡淡一笑，病恹恹的模样一扫而空，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老管家一挥手，两个侍婢赶紧取来衣袍，韦方质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叫她们给自己穿戴束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担心地道：“魏王权势熏天，一时无两。老奴以为，阿郎纵不屑与之为伍，也不该称病高卧叫他难堪，这等人睚眦必报，恐怕会为阿郎惹来祸端。”
韦方质解下额头土黄色的抹额往榻上一扔，沉声道：“吉凶，命也！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折节曲事以取媚于这些皇亲国戚？武承嗣登门看望，必然是有求而来，老夫就算大摆筵宴款待于他，只要不与之同谋，依旧是要得罪他的，又何必患得患失，自伤羽毛呢？”
“阿郎……”
韦方质摆手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老管事素知阿郎为人方正，闻言也只得叹息一声，默然退下。
武承嗣出了韦府，攥紧了马鞭，怒声道：“好个韦方质，竟对本王如此无礼！他在御前告假三天，明明说是偶染风寒，本王过府探望，他居然就病得卧床不起了！我呸！本王都闻到他一身酒味了，这个老匹夫，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随从们忙赔笑道：“韦方质不识抬举，王爷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武承嗣冷哼一声，怒气冲冲上了马，扬马一鞭，疾驰而去。武承嗣到了自家府前，刚刚扳鞍下马，远处突有一骑飞驰而来，到了面前滚鞍落马，拜倒在武承嗣面前，哭叫道：“王爷，求王爷为我家阿郎做主啊！”
武承嗣看了看，对此人似乎没什么印象，不禁奇道：“你是何人？”
那人扬着脸哭泣道：“王爷，小人是王学士府上的家人王三羊啊，曾经随侍阿郎左右，见过王爷您的。”
武承嗣“哦”了一声，抚须道：“你家阿郎是王庆之？他怎么了？”
王三羊哭道：“我家阿郎为王爷您入宫请愿，被活活打死在午门外了。”
“什么？”武承嗣双眼一瞪，猛一俯身，揪住王三羊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厉声咆哮道：“你待怎讲？王庆之死了？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三羊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顾不得擦，便把主母告诉他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王家听说王庆之被打死午门之后，这王三羊就随主母去午门收尸，回来以后才被主母派到魏王府送信。
事情的前因后果，王氏夫人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这王氏夫人也知道当朝天子要杀一个臣子，这仇根本就无从报起，但那李昭德是杀死丈夫的直接凶手，这个人却未必扳不倒，所以遣人来魏王府报讯时，已经教了他一番说辞，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李昭德的身上。
武承嗣听他说罢，把他猛地向外一推，只气得仰天咆哮。人若碰到一件不愉快的事动了火气，怒火还未平息骤然再碰到另一件不愉快的事，那怒火真可以激发十倍。武承嗣刚在韦方质府上威风扫地，碰了个软钉子回来，又听说这件令他在朝野间威望大减的事来，真是气得几欲发狂。
武承嗣涨得面皮发赤，他在门下困兽般转了两圈，忽然指住一个亲随，厉声道：“你去，你去，叫周兴马上来见本王！”
那亲随不敢多言，急急跨上马飞奔而去，武承嗣咬牙切齿，满面怨毒地道：“李昭德！李昭德！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本王不杀你，誓不为人！”
……
杨府书房里，杨帆和闻讯赶来的赵逾对面而坐。
杨帆这时才发现，身边没个侍候人果然不妥，客人来了，全无人侍候，他这个主人若是亲自去端些饮料果盘来，把客人丢在这儿也不妥当，而且这客人什么身份都有，有些还当不起他的侍候，就像眼前的赵逾，两个人只好枯坐而谈了。
杨帆道：“昨日赵兄送来的贺礼实在是太贵重了，杨某不知几时才有机会面见沈兄，应该当面向他道谢才是。”
赵逾笑道：“郎将不必客气，这份礼物，我三叔固然拿得出手，可是以前，还从来没人当得起我三叔送这样的厚礼。我三叔既以厚礼相赠，就说明在他心中，没把郎将你当成一般的朋友。三叔捎话来时说过，就凭郎将你智退突厥十万大军，免我河西、陇右、朔方百余万军民遭受荼毒的大功劳，便是送你半个洛阳城都是应该的。”
赵逾打个哈哈道：“只可惜洛阳城不是我三叔的，只好送你一条街聊表心意了。”
杨帆微微一笑，道：“承蒙沈兄如此看重，惭愧之至。王庆之今日被皇帝下旨，打死在午门之外了，看来武承嗣近来动作频频，已经惹得皇帝生厌了，我估计，武三思近日就会有所行动，三日之后，我的婚期结束就会返朝，这段时间，还得你来帮我注意朝野动作。”
赵逾颔首道：“这个自然。”
杨帆又道：“沈兄什么时候会来洛阳？如今局势，若是沈兄在此坐镇，应该更稳妥一些。”
赵逾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我三叔一时怕是不能离开长安了。实不相瞒，家族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位姜公子有意为难三叔，此事已经惊动了族中元老，非我三叔在场不能解决，所以……”
杨帆早已见识过沈沐的神通广大，既然这件事需要他留在长安，恐怕不仅仅是“一些事情”那么简单，他也没有多问，只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安心处理那边的事情好了。这边的一切是早就铺陈好了的，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武三思一定会按时发动，咱们只管等着看戏就是了！”
赵逾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娄师德将要回京了。”
杨帆意外地道：“哦？娄将军要还朝？”
赵逾道：“嗯，估计三日之后就会到京。居延海大捷，娄师德是立下了大功的，皇帝必有重赏。升官加爵固然不在话下，很有可能还会留他在京，以他现在的权位和立下的功劳，即便是拜相也不无可能！”
杨帆欣然道：“娄将军为人敦厚，品行高尚，若能拜相，于国于民可是一桩大好事啊！”
赵逾莞尔道：“可是三叔以为，眼下西域形势还离不开娄将军，除了娄将军也实是没有更妥当的人选，朝中现在并不缺一位宰相，西域却缺一员名将啊，所以会动用一些人脉，力保娄将军不离西域！”
杨帆一怔，仔细想想西域的复杂情势，眼下确也离不开娄师德这样的老将坐镇，不禁点了点头。
赵逾神秘地一笑，又道：“姜公子虽然正与我家三叔为难，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的看法却与三叔相同，他也觉得西域军权比一个相位更加重要，所以他那边也会有所动作的，只是……不免要委屈娄将军了。”
杨帆苦笑道：“是啊，拜将封侯，这可是为臣者最高的梦想，娄将军一定不会想到，他之所以不能拜相的原因，却是因为……他太能干了。”
赵逾道：“娄师德以宽宏大度、谨慎忍让闻名于世，而这朝中却是非狐即狼，个个奸诈，以我看来，他在外做个大将军逍遥快活，未必就不如入朝为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杨帆摇头不语，赵逾又道：“皇帝若想引娄将军入相，必会咨询朝中重臣。本来这事与郎将没太大关系的，不过郎将从西域回返，本就负有替天子考察地方官员、民情、军机之责任，所以难保不会问起郎将，赵某这里先知会一声，免得郎将使错了力。”
赵逾说到这里，微笑着站起身来，道：“郎将新婚燕尔，赵某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郎将还是回后宅去多陪陪夫人吧！”
杨帆也随之站起，笑道：“我那娘子，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滴滴小女子，如今虽然不在宫里当差了，可是沈兄却帮我娘子找了个好差使啊。十六家店铺，再加上我娘子以前自己经营的几家铺子，只怕她每天比我还要忙上三分呢。呵呵，请！”
赵逾哈哈大笑，与他并肩往外走，边走边道：“这么说来，倒是赵某的不是了，我应该晚几天再把贺礼送上，免得尊夫人新婚燕尔还要忙碌。”
杨帆道：“要不然她也闲不下的，这不府上正缺人么，她中午就去了南市，要找人牙子雇些丫环下人回来。”
赵逾笑道：“当日赵某曾想赠予郎将男女奴仆二十人，郎将偏偏推却不收，否则今日何须如此麻烦？”
杨帆道：“当日杨某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留下四个人，我都嫌多，哪知道成了家，只是娶回来一人而已，却当真觉得这人手不敷使用了。这样也好，我那娘子亲手挑选的身边人，大概更合她的心意。”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就到了大门前，赵逾回身道：“郎将止步，不劳远送了。”
杨帆一笑站住，拱手道：“赵兄慢走！”
两人刚说到这里，门外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孩儿家说笑声，就见高莹、兰益清等一众女侍卫簇拥着小蛮走进门来，一见杨帆与一位客人站在门前，登时站住。杨帆笑道：“娘子回来啦，来来来，我为你引见一下，这位是赵逾赵兄，赵兄，这就是内人了。”
赵逾赶紧上前两步，长长一揖道：“赵逾见过夫人！”
小蛮福身还礼，道：“赵先生好。”
杨帆道：“娘子，家里的使唤人可都雇回来了？”
小蛮抿嘴儿一笑，道：“嗯，众姐妹帮忙，可省事得多了，人都挑齐了，你们上前来，叫阿郎看看可满意么！”
众女侍卫把身一闪，便从后面走进来七八个男子，其中一个十一二岁，清秀机灵，想来就是书童了，还有两个腰围很宽，满面富态，定然就是厨子了，其他几个下人虽然并非个个都是魁梧之辈，不过看起来都很精神，而且一脸憨厚。
杨帆连连点头，道：“娘子好眼力，果然好眼力，这些人，我看着都满意得很。嗳，不是还有内宅里使唤的丫头么，怎么没雇回来？”
小蛮一听，忽然忸怩起来，轻轻卷着衣角，小声地道：“丫环……也是雇齐了的。”
杨帆哈哈笑道：“是么，快叫她们过来，让我看看。”
那七八个男仆呼啦一下闪向左右，小蛮无奈，微微侧了身，向高莹努了努嘴儿，高莹道：“咳！你们还不上前，见过你家阿郎！”
杨帆笑眯眯地看着，就见那些女侍卫又向两旁一闪，杨帆的笑容登时就僵在脸上。他的两只眼睛都突了出来，惊愕地看着站在门槛外面的六个……女人，嘴巴也慢慢张开，半天都合拢不上。
他一眼看去，几乎以为小蛮把太平公主府的那几位女相扑手给请回家了，仔细一看，她们的身形比起太平公主身边那几个兼作女侍卫的相扑手要小了一号。
没错，她们的确是女人，六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她们也的确是丫头，看那富态中透着稚气的面相、看她们头上云英未嫁的丫角髻，绝对是六个未成年的丫头。
小蛮看见杨帆的脸色，不禁嗔怪地瞪了高莹一眼，硬着头皮怯怯问道：“郎君……还满意么？”
杨帆就像含了一口黄连似的咧了咧嘴，含糊不清地道：“娘子好眼力，果然好眼力，这些人，我看着都满意得很，呵呵呵……”
赵逾站在一旁，努力把他因为憋笑而扭曲的五官归了位，向杨帆长长一揖，道：“郎将忙着，赵逾告辞、告辞了！”

第三百零九章 仁杰自惭
魏王府里，武承嗣一见周兴赶到，立即怒不可遏地道：“周兴！这一次，你无论如何要替本王出这口气，本王要李昭德死！一定要他死！”
武承嗣一面说，一面重重地捶着书案，擂得案上文房四宝“砰砰”乱跳。
周兴赶紧安抚道：“王爷息怒，息怒，下官来时，已经听贵府家人说了经过。王爷想整治李昭德出这口恶气不难，不过……，王爷只是想出一口心头恶气呢，还是想要这太子之位呢？”
武承嗣一听“太子之位”，就像沸水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登时平静下来，睨了周兴一眼道：“尚书所言何意？”
周兴捻着胡须，悠然道：“王爷欲谋这太子之位，不但有外敌，还有内患。外敌自然是对李唐犹不死心的大臣。内患，则是武氏族人中有资格与王爷一争高下的人了。这种情形，恰如当今皇上当年由一才人而至昭仪、皇后再至天子的过程。
那时候，当今皇上还是一个嫔妃，在宫里有诸妃争宠，在朝里有大臣反对，所争取的都是高宗皇帝的支持，最后险胜的乃是当今天子，凭的什么？自从第一次王庆之请愿被驳回，下官就在反复思量这件事。
下官以为，一直以来，咱们的做法都太过重视陛下一人的想法，以为只要有些人能为王爷摇旗呐喊，只要王爷能讨了陛下的欢心，这太子之位就唾手可得了。可是下官反复思量陛下登基前所用的种种手段，却觉得，咱们比起陛下来，还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武承嗣倾身道：“什么东西？”
周兴化掌为拳，重重一握道：“威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慑力！当今陛下就是这么做的，对拥戴她的，许以高官厚禄，对反对她的，坚决打击毫不留情，等到朝中上下只有拥戴顺从者的时候，当今陛下自然就成为陛下了！
王爷你固然是得到了一些官员的拥戴，但是对反对王爷的人，王爷都做过什么呢？李昭德为何敢如此狂妄？韦方质为何敢卧床不起？因为他们不惧怕王爷！他们知道，就算得罪了王爷，也没甚么了不起！”
武承嗣瞪起眼睛道：“对啊！所以本王忍无可忍，叫你整治李昭德啊，为何却说本王不妥？”
周兴连连摇头，道：“当然不妥，太明显了啊！陛下为何令李昭德监刑？因为连陛下都知道，李昭德如今是王爷的对头，这时候对李昭德动手，以皇帝的精明，会看不出王爷的用意？
为君者，不管远近亲疏，重的是一个平衡，唯有平衡，帝王才安稳。王爷虽是陛下的亲侄儿，但是为了一个皇位，纵然是父子尚且要防范，何况是姑侄呢？如今，皇帝分明是拿李昭德来压王爷之势，以求达到一种均衡！”
武承嗣怒气冲冲地道：“均衡？本王受了如此奇耻大辱，若是忍气吞声，必然有那见风使舵的官员投到他们那边，又有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对本王百般攻讦，此消彼长，如何是好？依你之言，难道还要忍下去么？”
周兴慢条斯理地道：“忍，自然是不必的，不过要讲究一下手段。当年上官仪坚决反对立当今天子为皇后，当今天子是怎么做的？当今天子不断剪其羽翼，唯独不对上官仪本人动手，还在高宗皇帝面前百般称许、赞誉上官仪，以示无私。
直到上官仪的羽翼尽除，当今陛下大权独掌，这才赐死上官仪，这等手段何等高妙？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王爷还需竖着李昭德这根一直和你唱反调的标杆，动不得他。不过其他人么……，嘿嘿！”
“嗯？”
武承嗣低头沉思良久，霍然抬头道：“那你所说的其他人，意指何人？”
周兴冷冷一笑，道：“自然是不识抬举的韦老匹夫！”
武承嗣恨声道：“那韦方质对本王倨傲无礼，自然也是要整治的。依你之言，是暂且放过李昭德，先对韦方质下手？”
周兴道：“正是！先扳倒韦方质，然后看看哪个大臣不识抬举，再把他扳倒！用不了多久，百官就会要么投入王爷门下，要么明哲保身，到那时候，王爷一呼百诺，而李昭德之流则成了孤家寡人，不打……他也要倒啦！”
武承嗣开怀大笑：“好！好！周尚书真是本王的张子房啊，那就按你说的办，本王先忍了李昭德这口恶气，先拿韦方质那老匹夫开刀！”
……
次日早朝已罢，武则天留下诸相伴驾回到武成殿，到了殿上坐下，又赐了诸位宰相座位，武则天便笑吟吟地道：“明日娄师德就要回京了。这一次，娄师德用兵巧妙，在居延海歼灭突厥精兵两万余人，功不可没。众卿以为，朕当如何赏赐？”
眼下众宰相中，以武承嗣地位最高，他既是宰相，又是亲王，所以在众宰相中排名第一，但是他一直想争西域军权，如今都坏在这娄师德手中，听说要封赏娄师德，如何愿意，因此便把眼皮一抹，不言不动。
众宰相中排名第二的是岑长倩，岑长倩是唐初宰相岑文本的侄子，叔侄两代宰相，甚有威望，武则天登基后大封群臣，又授其爵为国公，所以地位仅在武承嗣之下。
一见武承嗣无所表示，岑长倩便欠身道：“圣人，臣以为，娄师德年事已高，又立下这等大功，圣人体恤臣子，应该让他回京。娄师德多年来在西域营田屯粮，戍边守城，可谓劳苦功高，如今又立下这般大功，臣以为，拜其为相，也是应当的。”
“哦？”
武则天不置可否，笑微微地又看向李昭德。诸相中，排位第三的是苏良嗣，不过苏良嗣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从年初就不太好，一直告病在家，所以眼下实际上排位第三的就是李昭德了。
李昭德听了岑长倩所言，心中很是不以为然，他是前御史大夫李乾佑之子，出于陇西李氏丹阳房，和李靖是同支。而娄师德出身寒门，幼时贫寒之极，曾经做过放牛娃，出身高门的李昭德哪里瞧得起他，一听说要与他同朝为相，顿生反感，便道：
“娄师德确有大功，然娄师德之功劳多建于边陲，一个善于屯田戍边的军中大将，是否就一定当得起宰相的责任呢？臣以为，娄师德可以嘉奖升迁，但是拜相却不可不慎，娄师德还是留在西域为国守边的好。如此一来，边墙无事，陛下才好安心经营内政，于娄师德而言，也免得不称宰相之职，坏了他的一世英名！”
武则天神色不变，又复看向坐在他下首的狄仁杰，狄仁杰同样不喜欢娄师德，不过他与李昭德的理由不一样，李昭德是因为娄师德出身寒门，所以本能地轻鄙他，而狄仁杰却是因为他的个性与娄师德不同，他疾恶如仇，很讨厌娄师德唾面自干的性子，同时，他也真心认为娄师德不配做一个宰相。
狄仁杰道：“娄师德屯田戍边，勤勤恳恳，确是为国守边的一员名将，不过，宰相者，上佐天子，外抚四夷，内亲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娄师德在这方面可有什么建树么？
臣以为，西域才是娄师德大展才干之地。陛下若要嘉奖，可以任命娄师德为河源、积石、怀远诸军及河、兰、鄯、廓诸州检校营田大使兼行军大总管，以其统辖西域诸州兵马。娄师德熟悉突厥和吐蕃情形，由其镇守西陲，陛下可高枕无忧矣！”
武则天又复看向韦方质，韦方质拱手道：“臣以为李相、狄相所议，甚是妥当。”
武则天淡淡地道：“既然众卿多以为娄师德宜留守西域，那就依众卿所言吧。不过，这两年来西域多事，娄师德虽无西域诸军长之名，却有其实，如果令其为西域诸军检校营田大使兼行军大总管，不过是为他正了个名，朕有功必赏，这赏赐可嫌轻了些。嗯！就让娄师德遥领一个兵部侍郎、检校兵部尚书吧，实任河源、积石、怀远诸军及河、兰、鄯、廓诸州检校营田大使兼行军大总管，众卿以为如何？”
武承嗣知道西域兵权他无论如何是拿不到了，只要这朝里不再增加一个跟他唱反调的宰相，他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当下点头称是，其他几位宰相也是连连点头，岑长倩一见众宰相的意见都与他不同，便也不再坚持己见。
只有韦方质想了一想，谨慎地提醒道：“圣人，娄师德独领西域兵马，如今有名有实，权柄太重了，按我朝旧制，是否应该选派一位御使充任监军，以分其权？”
武则天摇头道：“自古名君遣将，阃外之事悉以委之，鲜有监军之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大将若不能独断专行，使一监军掣肘之，军中事务无论大小皆须承禀，以下制上，实为弊端，朕派兵遣将，不予监军！”
韦方质拱手不言，武承嗣见他吃瘪，冷冷横他一眼，心中略生快意。
武则天道：“好啦，朕召你们来，就是为了商议如何赏赐娄师德一事，事情既然有了结论，各位宰相都退下吧，狄国老留下，朕还有事问你！”
众宰相一听都拱手退下，只有狄仁杰一人留下。等到殿上一静，武则天便含笑问道：“国老，你方才说，为宰相者，最重知人善任，所以娄师德不宜为相。那么，你认为，娄师德不是一个慧眼识人，善于发掘英才的官员么？”
狄仁杰略有傲意地道：“娄师德之才能，仅限于屯田守边，戍卫边墙罢了。臣只听说，他唾面自干、戒骄能忍，脾气么，好得很。至于知人善任的本事，呵呵，臣倒从未听说。”
武则天“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今日咨询众卿之前，朕就已有所决定，无论做什么官，娄师德都是依旧要留守边陲的，至少……也要让他再留守两年，给朕两年的太平时光，朕就能做好收复安西四镇的准备……”
狄仁杰一听皇帝对安西四镇犹不死心，又想进言，武则天摆手道：“朕意已决，卿无须多言。以娄师德之功，朕这么做，是有些亏欠了他的，不过么……等安西四镇收复，朕再补偿他吧！”
说着，武则天轻轻一挥手，内侍小海立即捧过一口竹匣子，武则天淡然笑道：“朕留你下来，是想告诉你，人皆有所短，所谓慧眼如炬，朕做不到，你做不到，这世上任何人都做不到，所以，你为宰相，凡事不可武断。这匣中的东西，你拿回去好好看一看！”
狄仁杰满腹疑窦，又不好多问，只好接过竹匣，施礼退下。还没回到中书省，狄仁杰就忍不住了，他把竹匣放在道边一个灯座之上，打开匣子一看，只见里边居然是一摞奏章，粗略一翻，足足有十多份，全是署名“臣娄师德”的奏章。
狄仁杰纳罕不已，连忙打开检视，仔细一看，一张老脸登时火辣辣的，狄仁杰拿着这些奏章，好半晌才无地自容地说道：“狄仁杰受娄公大度包容如此之久，直到今日才知他盛德，实是愧对娄公啊！”
原来这些奏章都是他得罪权相被贬谪地方之后，娄师德上书武则天，大力荐举他有贤有才，堪当大用的。
此时，杨帆与小蛮正在赶往南市的路上。
十六家店铺都接收过来了，如今南市里这最繁华的一条街全是杨家店铺，财源滚滚，受用不尽了。杨帆原来对这些身外之物是不甚在意的，可是如今成了家，对这些就不能不在乎了，他是东家，总要见见各店掌柜的。
因此过了晌午南市一开，小蛮就陪着他到了南市。杨帆身着襕袍，锦带缠腰，头戴一领丝织的乌纱幞头，衣冠楚楚，俊俏不凡。小蛮做少妇打扮，鹅黄色的窄袖短襦，系一条水绿罗裙，开了脸、修了眉，端庄贤惠，娇艳妩媚，当真一双璧人。
二人这一遭南市之行，为的是见一见各处店铺掌柜，安抚一下这些人刚刚换了东家的忐忑心情，谁知这一去，偏又惹出一桩祸端来……

第三百一十章 花香蝶自来
“东家慢走……”
瓷器店的掌柜唐林亲自把杨帆夫妇送到门口，长长一揖，笑容可掬。
这个东家他满意得很，这位杨东家很好说话，对他的经营几乎不作任何评价。杨家主妇倒是极精明的一个，她虽只简单地问了几句，定了几条盘账的规矩，账簿也没有细翻，但是就凭这只言片语，老唐就看得出这位主母是经商理财的行家里手。
细一攀谈，原来这条街上那家买卖兴隆的首饰头面店就是这位主母的产业，难怪瞧着她有些面熟，这一来唐掌柜的对她就更不敢有所欺瞒了，相应的，对于换了东家之后本店的经营和前途也恢复了信心。
杨帆和小蛮离开瓷器店，一边交谈着，一边漫步走向第二家店铺的大门，这一家商铺经营的是各式高档地毯、挂毯。杨帆道：“你分给唐掌柜的一成干股，看他那高兴的样子，这个实惠应该不小吧？”
小蛮抿嘴笑道：“嗯，本来呢，他只是帮咱们家打理店铺的，每年按照约定付他工钱就行了。一成干股不是小数目了，放眼这洛阳城南北西三市，怕是没有几家的东主舍得这么大方呢。
我以前在宫里做事，置下的几家店铺其实很少有机会亲自过问，能不能赚钱、赚多还是赚少，那就全靠掌柜的本事了。掌柜的若肯用心固然好，可是咱不能全凭他的良心呐，那时候我就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利益共沾的办法。
我把店铺分割成十股，送给掌柜的一股，我这一股可不真是送给他了，只是立下契约，每个月赚的钱分成十份，除了本来应得的工钱，掌柜的还可以额外再拿一成，他要是不在咱们家干了，这一股是不能拿走的。这一来，还怕他不头拱地的帮咱们家打理生意？”
杨帆欣然道：“我明白了！这个主意好，你不能时时关心店铺生意，只能每月月底盘账，确保掌柜的不会营私舞弊，从中渔利，却不能保证掌柜的尽心竭力。用了这个法子，经营获利、获利越多，掌柜的赚的就越多，他自然就会把这店铺当成他自己的产业一样用心打理了。”
小蛮嗯了一声，道：“如今咱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店铺，我空闲的时间虽然多了，却还是忙不过来的，更何况，一个行当有一个行当的门道，做生意是不可能一法通百法通的，今后依赖这些掌柜的地方多着呢，用这个法子才能叫他们尽心竭力。”
小蛮轻轻呼了口气道：“虽然我精通的行当不多，不过这条街上各行各业每个月大概能赚多少钱，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如果有些掌柜的依旧不肯用心经营，或者确实没有那个本事，到年底一盘账我就清楚了，庸者下、能者上，换起人来咱也不用客气！”
杨帆看她神采飞扬地说着，只觉此时的小蛮别有一种魅力，与他往昔所熟知的小蛮截然不同。小蛮被他灼灼的目光一看，不觉有些害羞，便轻轻扭过了头去。杨帆心中悄然浮起一个念头：“小蛮这丫头，还真是一个贤内助呢。”
小蛮走了几步，到了第二家店铺前面，扭头一看杨帆还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娇嗔道：“已经到啦，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哦！”杨帆清醒过来，赶紧快步走过去。
这时店中正有一对中年夫妇在看着壁上挂着的一幅昂贵的波斯地毯。
那个妇人大约三旬左右，肤色白皙，容颜秀美，体态婀娜，举止之间，总有一股优雅高贵的气质，令人不敢轻慢。
旁边那个男人四旬上下，戴一副软脚幞头，穿一件圆领青袍，颌下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眉宇清朗，丰神如玉。看他那翩翩风度，年轻时候必定是个令多情少女为之着迷的美男子。如今他虽上了些年纪，却比年轻男子多了几分人生阅历的成熟感，看起来别具一种令人着迷的味道。
那妇人仔细端详着地毯，这位面如冠玉、剑眉朗目的中年美男似乎对地毯毫无兴趣，便负着手东张西望。忽然听到店外传来一个女孩儿家娇娇糯糯的声音，这中年人不禁扭头望去，只一看，他的眼神就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挪不开了。
小蛮正侧身扭头，唤着杨帆。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一身鹅黄衫子，更衬得她的肌肤娇嫩无比。她还是一个未破瓜的处子，但是已经开了脸，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青涩灵秀的小丫头了，那妇人装束和发式，给她平添了几分初嫁妇人的秀润灵媚。
那种动人的味道是无法形容的，但是一旦看到，你却能马上体会得到，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风情，一种周身上下无处不媚的婉约，如同一朵带露的玫瑰迎风绽放着，那风致嫣然、那魅惑的味道，唯有在青春少妇身上才能体现。
而一般少妇总是透着些娇弱，小蛮却是练武之人，气血旺盛，所以这中年人看她微侧的俏脸，只觉那柳眉弯弯，瑶鼻玉柱，唇瓣鲜活，肌肤之上有一种健康活泼的光晕流转着，如水之润，如玉之泽。
这中年人是见惯了美色的，却少有机会见到这样集少女青春活力与少妇妩媚风情与一体的女子，他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喜，把小蛮从头到脚沿着她那温柔而流畅的曲线流连了一遍，渐渐流露出几分贪婪。
小蛮全未注意此人的神态，等到杨帆走到面前，便低声道：“这家店铺的掌柜姓顾，叫顾明月，这人我倒是早就认识的，为人精明，心眼活泛，坊市里的商家都叫他顾明白，此人做生意还是很能干的，不过有些性喜浮夸，你想问他什么，须得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要不然听他滔滔不绝，你压根儿就插不上嘴！”
杨帆轻轻点着头，与小蛮并肩走了进去。那中午人闪到墙边，为他们让开了道路，杨帆向他含笑点头致意，这中年人便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看着这位美丽的少妇从自己面前走过，中年人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
小蛮的身形刚过，一种春日雨后鲜润花朵般的芬芳便沁进了他的口鼻，让他周身舒泰不已，眼看着水灵得仿佛一粒饱满丰润、晶莹剔透的葡萄般的小蛮，嗅着她淡淡的体香，那中年人神魂俱醉。
两夫妻一进店去，另一个伙计就迎了上来，刚要说些迎接客人的场面话，忽然看清小蛮的容貌，不禁微微一呆，昨天小蛮接收店铺时已经来过的，这样美丽的一位东主夫人他又岂会忘记？
小蛮微笑道：“这是你们东家，带我们去见你们掌柜的吧。”
“哦哦，请请请，东家，这边请！”
那伙计毕恭毕敬地打起了帘儿，把他们让进了后屋。
这时，那位清秀典雅、气质高贵的妇人还在端详着壁上那幅地毯，全未注意自己丈夫尾随那俏丽少妇倩影的异样眼神。
那伙计见这美妇人对这幅地毯很感兴趣，正打起精神，竭力卖弄着：“这位娘子，这幅地毯可是从波斯国来的，那地儿气候阴冷，所以羊毛柔软细长，这地毯就是用那儿特有的羊毛织成的，手感细腻、平滑柔软啊。你再瞧这背面，这可是用真丝织成的，摸起来光滑如镜，还有这花卉图案，里边绣了金银丝的，这颜色几百年都不会褪……”
那中年人眼看着那位红果儿般水灵可口的少妇进了内室，再瞧不见她的模样，不禁心痒难搔，一见自己夫人还在打量那幅地毯，他忙出了店铺，重重地咳了一声，正在不远处摊上胡乱寻摸的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人赶紧迎了过来。
中年人把他们唤到自己面前，低声道：“方才这店里进去一对夫妻，说是本店东主和夫人，一会儿我陪娘子离开后，你们留在这儿盯着点儿，等那夫妇二人出来，打探到他们的名姓身份，嗯？”
那两个随从一听，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连忙点头道：“小的明白，阿郎放心！”
杨帆和小蛮一家家地走下去，每家掌柜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地称呼他们东家、东家娘子，一开始小蛮还有些难为情，但是一路走下来，轮到最后几家时，已经安之若素，对东家娘子的称呼再无一丝抵触了。
不知不觉中，小蛮已经代入了这个新的角色，甚至……听到杨家娘子这个称呼时，她的心头还会泛起甜丝丝的感觉，她的心正在悄悄沦陷。同样的感觉，也在杨帆心中悄然滋生，两人之间渐渐产生了一种新奇而微妙的感觉——那是爱的感觉。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此时他们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当他们返回杨家后，那两个盯梢的人跟踪到杨府门前，又向左右邻居打听了一番，便匆匆离开了，很快，他们就出现在淳化坊里一幢豪宅门前。
影壁墙后四棵门槐，三层汉白玉的石阶、两尊滚绣球的石狮，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闪闪发光，端的气势不凡，门顶匾额上银钩铁划两个大字“来府！”
此处竟是左御史中丞来俊臣的府邸。

第三百一十一章 色胆如天
那位在地毯铺子里与杨帆和小蛮偶然邂逅的中年美男子，居然就是四大酷吏之一的来俊臣。来俊臣回到家就有些魂不守舍了，虽然只是一面之识，可是小蛮的音容笑貌，早已在他心中徘徊不去。
武周一朝有四大酷吏，其中只有一人好色，此人就是来俊臣。
来俊臣是京兆万年人，父亲叫来操，本是一个嗜赌之徒。当年与一个叫蔡本的赌徒对赌，赢了蔡本很多钱，蔡本无力偿还赌债，来操就把他的妻子纳为己有。蔡家娘子此时已有孕在身，后来生下一个男孩，来操并不嫌弃，就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儿子，这人就是来俊臣。
来俊臣自小品性就不好，为祸乡里，坑蒙拐骗，后来仗着容貌俊美，又勾搭诱奸女子，被时任当地刺史的东平王李续逮捕入狱，坐了几年牢。后来琅琊王李冲反武事败，牵连了大批李唐宗室，李续也被杀了。
来俊臣灵机一动，趁机跑到朝廷申冤，说他当年就听说过琅琊王的反状，想要禀报朝廷，却被东平王李续关进了大牢。武后闻言大悦，就提拔他做了官，这来俊臣体察上意，专门陷害李唐宗室和忠于李唐的大臣，以致节节高升，如今竟成了左台御史中丞。
来俊臣好色与一般男子大有不同，黄花闺女他没兴趣，他只对容貌姣好、体态曼妙的人妻少妇特别痴迷，是一个终极“人妻控”。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母亲就是被他父亲抢来的，以致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
来俊臣一旦看中了谁的娇妻美妾，便巧取豪夺，不惜一切也要弄到手。他的妻妾全是被他罗织各种罪名弄得家破人亡的那些官员的妻妾，就连他的正室夫人都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妻子。
他这位夫人就是今日在南市购买地毯的那位美妇人，出身太原王氏，一等一的豪门世家。她本来是嫁给了一个叫段简的官员，来俊臣偶然见她美貌，便软硬兼施，逼迫段简休妻。
段简深知来俊臣的厉害，如果他不答应，来俊臣马上就能找到一堆“证据”证明他是反武的叛逆党羽，无奈之下，只得答应。段简写了休书，刚刚迫令妻子离开家门，就被来俊臣截走了。
来俊臣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才派人去太原王氏求亲。当时，山东贵族和关陇贵族因为曾反对武则天为皇后，都是受到武氏打压的对象。眼见木已成舟，夺回女儿也无法挽回她的名节，为免节外生枝，以太原王氏的势力，竟也不得不忍了这口恶气。
来俊臣好人妻，实已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他看中的女人，哪怕是太原王氏这样的背景，他也敢放胆豪夺，今日那对小夫妻看起来只是坊间商铺的东主，一个生意人，对他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起那位小娘子的撩人模样，来俊臣不禁心痒难搔。
其实，来俊臣固然好色，却非急色，对于女人，他是非常挑剔的，非妇人不要，非绝色妇人不要，要不然他家的后宅里早就塞不下女人了。但是今天看见的这个女人，真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这些年来，来俊臣收集的人妻少妇，既有媚眼如丝，风情万种、媚骨天生的人间尤物，也有雍容华贵，优雅大方的豪门少妇，更有清丽绝俗温婉秀气的小家碧玉。或端庄贤淑，或灵秀优雅，或娇艳妩媚，或纯真纤弱，或丰艳风流，各形各色，唯独没有一个集少女般的娇憨稚纯、闺中少妇的妩媚娇羞于一体的女子，这般极品，今天偏偏被他遇到了。
来俊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回味越是心猿意马，就在这时，房门叩响，门外传来那两个家丁的声音，来俊臣双眼一亮，赶紧唤道：“进来！”
两个家丁闪进门来，施礼道：“阿郎，小的已经打探清楚了。”
来俊臣急忙问道：“快说，那人姓甚名谁，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个家丁道：“阿郎，那人确是那毡毯铺子的东家，姓杨名帆，就住在福善坊里第六曲第三家。”
来俊臣大喜道：“好！明日本官就叫人去把那杨帆锁进大牢，嘿嘿，那般妖娆的小娘子，他也配享用！”
另一个家丁道：“阿郎，小的们还没说完呢，这杨帆是有官身的，他是左羽林郎将啊！”
来俊臣一怔，迟疑道：“羽林卫左郎将？此人年纪轻轻，官职倒是不低。”转眼想想那少妇娇俏可爱的模样，下腹一阵火热，便咬牙道：“那也把他抓起来！本官专监在京百司及军旅官员，还整治不了他么？”
御史一直就有未经请旨直接抓捕五品以下官员的权力，只不过以前御史台没有自己的监狱，没有审讯权，抓了人也要交给大理寺问案，所以各个朝代的御史一般只动用弹劾权，非紧急时刻不动用抓捕权。
而这种状况到了唐朝就改变了，贞观年间，御史台就设置了台狱，拥有了独自审讯、关押、判决等一系列的权力，自大夫以下官员御史可以直接拘捕入狱。到了武则天的时候，为了消灭反对势力，武则天大杀宗室和大臣，进一步扩大了御史台的权力，以致如今的御史台和刑部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大周的御史台延续大唐的设置，分为左右，各置御史大夫一人为台主，御史中丞一人为副手。左御使台专监在京百司及军旅官员，右御使台按察诸州文武百官。来俊臣就是左御史台中丞。
就像周兴本来只是刑部的第二把手一样，来俊臣也是左御使台的二把手。不过，同周兴不同的是，周兴的老上司张楚金在刑部很有威望，本人也很有手腕，周兴觉得他碍手碍脚，就找机会把他干掉了。
而左御使台的台主孙辰宇却是个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主儿，来俊臣早就在御使台一手遮天，把他老人家弄成了空架子，孙大夫也不以为然，从来不干涉来俊臣的事儿，因此倒是与来俊臣相安无事。
那家丁听了来俊臣的话，有些尴尬地道：“阿郎，小的还没说完……”
来俊臣脸色一沉，道：“有屁快话！”
那家丁不敢怠慢，忙道：“是！小的打听过了，这位杨郎将前两日才刚刚成亲，他那位娘子是皇帝赐的婚，原为宫中的女侍卫……”
来俊臣听了微微有些恍然，难怪杨帆这个名字刚才听着隐约有些耳熟，果然是听说过的，只是因为两人一向没什么交集，来俊臣听过就算了，一直没往心里去，所以直到听说天子赐婚才想起来。
来俊臣听到这里，依旧不以为然，天子赐婚又怎样？那些公主们还是天子许婚、主婚的呢，还不是一嫁再嫁的，只要把这杨帆安个罪名投进大牢，要把那个小娘子弄上手又有何难。
那家丁方才被他瞪了一眼，却是不敢再大喘气了，急急又道：“前两日杨帆成亲时，梁王曾经亲赴杨府祝贺，太平公主送了重礼，白马寺的薛大师不但亲往祝贺，而且也送了一份不逊于太平公主的重礼。”
听到这里，来俊臣方始吃了一惊，失声道：“甚么？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家丁讪讪地道：“听说，他是白马寺薛大师的弟子。”
来俊臣冷笑一声道：“薛怀义有什么狗屁弟子，不过是一群陪他嬉戏玩耍的狐朋狗友罢了，那些人，有哪个值得他亲临喜宴且要送上重礼的？他肯去，那就是天大的面子！更何况，太平公主居然也送了厚礼，梁王居然亲自到场，他们就算想要巴结薛怀义，也用不着如此讨好他的一个弟子吧！”
两个家丁连声道：“是是，小的愚钝。”
来俊臣虽不知这杨帆究竟有什么背景，从这两个心腹打探来的消息，却知道此人绝不是一根好啃的骨头，一个郎将他不放在心上，一个宫中女卫更没甚么了不起，但是太平公主和梁王，尤其是薛怀义，却不能不叫他心生忌惮。
来俊臣有心就此罢手，可是一想起那个一身鹅黄衫子，侧身立于阳光下，扭身含嗔的青春少妇，心头就似有几百只蚂蚁爬来爬去的。来俊臣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终是放不下那个娇俏丽人，不把她弄到手实不甘心。
此人对于女色实是有些偏执狂的，更兼胆大包天，除了皇帝，几无一人放在他的眼里，心中一横，便对两个家丁吩咐道：“你们马上去台院找卫遂忠，叫他给我好好盯着这个杨帆！”
“诺！”
两个家丁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来俊臣一双眼睛鹰隼似的眯了起来，轻轻抚着胡须道：“嘿嘿，才刚刚成亲么，才刚刚成亲便这等的妩媚妖娆，若是多经几番雨露灌溉，真不知该是何等的香醇可人了！”
……
杨帆可不知道自己的媳妇已经叫人给惦记上了，两人回到家里，沐浴更衣，换上燕居的常服，往案前一坐，丰盛的饭菜便端了上来，当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不惬意，尤其是边上侍候着的那两个胖大丫头，瞧着……可真叫人增加食欲。
小蛮也穿着一身内宅里用的燕居常服，这等常服只有内宅里的丫环和男主人才可以见到，自然不似外间衣服一般严整，纱罗衫子薄软如云，一根带子系了纤纤细细的小蛮腰，往那儿一坐，自有一种袅娜的风流。
架上两盏鸳鸯灯，灯光透过前面花瓶里的插花斜照在她的身上，花影人形，于灯光下相映生辉。细软纱罗的裳子被灯光一照，隐隐露出里边一抹绯色的胸围子，幼嫩的肌肤，两条精致性感的锁骨无从遮掩，一览无余，杨帆见了心中一跳，忙敛了目光。
小蛮虽然低头吃饭，却似注意到了他的凝视，一张俏脸不觉便红了起来，灯下望去，脸若涂脂，更显柔媚娇俏。
“咳！娘子，为夫……明日就要回宫当值了。”
小蛮头也不抬，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喔！”
杨帆张口欲言，忽然瞧见杵在边上的两个大胖丫头，怀里捧着托盘毛巾啥的，头上两个角丫，像极了年画里抱着金鲤鱼的胖大娃娃，实在是有些腻歪，便摆了摆手道：“我与娘子有些体己话儿要说，不必侍候了，你们退下吧！”
两个丫头答应一声，将盘子放在一边，退下堂去，小蛮听见一句“体己话儿”，心里顿时一慌，便停了箸，抬头向他望来。杨帆伸手捉住了她的双手，小蛮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但是一抽不动，终于没再用力。
杨帆微笑道：“好现象！”
小蛮脸上泛起红晕，细声道：“郎君……要说什么？”
杨帆正容道：“我知道，自成亲以来，你一直觉得别扭，其实我也一样。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久而久之终究不是个办法。不错，我喜欢婉儿，我不会放弃她，可是你我既然做了夫妻，呵护照顾你。同样是我的责任，我跟婉儿也说过你我之间的事……”
小蛮低低地道：“婉儿姐姐……怎么说？”
杨帆道：“既然天意弄人……”
小蛮马上很敏感地抬起头，道：“天意弄人？其实你不情愿的，是么？”
杨帆道：“怎么会？天意弄人，何尝又不是一种缘分？我承认，天子指婚的时候，还只是喜欢你，从未想过要娶你做我的娘子，那时候，你也不曾想过要嫁我吧？”
小蛮轻轻“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杨帆道：“这就是了，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夫妻，这件事无法回避，也回避不了，那我们……就试着做一对恩爱夫妻吧。”
小蛮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杨帆微笑道：“家里下人多了，我不能总是偷偷摸摸地住在外面。今晚我们就同房而眠！”
“啊！今晚？”小蛮又紧张起来。
杨帆道：“只是同房而眠。你睡榻上，我睡地板！”
小蛮歉然道：“这……”
杨帆道：“你放心，有些事你现在无法接受，我不勉强你，我可以等。反正，夫妇之间，又不只是鱼水之欢这一件事。让我们放下心结，试着接受对方，好不好？”
小蛮紧紧咬着嘴唇，许久许久，才轻轻抬起头来，用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杨帆，轻轻地道：“好！”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你先出手
杨帆三天婚期已满，回宫当值，一到所在，副将费晟轩便把奉李昭德所命，殴死王庆之的事向他汇报了一遍。
杨帆见他一脸忐忑，笑着安慰道：“这件事杨某已经听说了，即使本官在场，在李相严令之下，也只能俯首听命，将军何罪之有？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费晟轩暗道：“杨郎将竟这么好说话？是了，那王庆之是替魏王请命的，郎将大婚之日我在宫中当值不能离开，曾托黄旭昶送了礼去，老黄回来说，当时连梁王都去了，这么说来，杨郎将是武氏一族梁王一派的人，与魏王并无干系。”
想通了这个关节，费晟轩心事彻底放下，便与杨帆欢欢喜喜做了交接。杨帆接过今日诸般事务记载流程一看，头一条上就写着：“娄师德还京，遣仪仗随李相十里亭相迎！”
娄师德到京了，娄师德这一场大捷不仅仅是则天朝第一场大捷，更重要的是为武则天收复安西四镇铺平了道路，朝中反对出兵的声音大为削弱，武则天欣喜之下，特意派李昭德代表她迎出洛阳城。
李昭德是当朝宰相，诸相之中排名第四，而娄师德目前的官位还远不如李昭德，武则天叫李昭德代表自己出迎，足见对娄师德的重视，也尽显了娄师德此番回京的荣耀。
杨帆安排妥当宫中警戒事务之后，亲自带了仪仗随李昭德出城了，见到娄师德的时候，娄师德看见这位迎接的禁军将领竟是杨帆，不禁欣然一笑。
因为两人级别还差得远，而且李昭德才是迎接他的人，所以娄师德未与杨帆多言，只向他含笑点点头，便向李昭德施礼参拜了。
李昭德说了一番接迎的场面话，便与娄师德一同登上皇帝派出的御辇，向宫城进发，并卷起车帘，接受城中百姓的欢迎。
仪仗前行，报功人高声宣诵入城人的功绩和姓名，百姓们听说御辇上那人就是在西域立下大功的娄师德，欢呼礼拜，极为尊重，李昭德看在眼里，心中更加不悦。
他是很瞧不起娄师德的，娄师德出身寒微，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但是许多举止依旧与普通百姓一般无二，这些举动看在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李昭德眼中，便有些无法忍耐，觉得很是粗鄙。
尤其是娄师德常年戍守边关，风吹日晒的，那皮肤十分粗糙，再加上身体肥胖，走路又有一条腿是瘸的，看在非常重视仪表的李昭德眼中，心中更加厌恶，两人虽同车而行，可是在座位甚宽的御辇上，他坐得离娄师德远远的，中间的距离足以再坐下一个大胖子，一路之上，李昭德都端坐阖目貌似养神，与娄师德没有只言片语交谈。
二人到了午门前，便下了御辇步行入宫。杨帆按剑陪侍一旁，三人在几名内侍陪同下行往武成殿。
娄师德这些年来一直戍守边防，上一次回京觐见天子时，还是高宗皇帝李治在位的时候，这一次回京，京城面貌与当年已大不相同。尤其是宫里面，皇帝朝会百官之所在已经改建成了恢宏壮观、华丽庄严的“明堂”。
而万象神宫后面的“天堂”更是高耸入云，那巨大无朋的佛像，刚刚入城时就能远远看见，眉目五官清晰宛然。此时经过“天堂”之侧，仰望那巨佛，只觉自己身形小如蝼蚁一般，不由心神俱醉。
娄师德一条腿是瘸的，走路很慢，他一路东张西望的，倒也不致拖慢步伐，只是因为走得慢，顺路欣赏一下这宫中气象。
李昭德是个急性子，一走快了便得停下来等他，等他赶上来走不了几步路，又得停下来等候，李昭德便有些不耐烦了，再看娄师德东张西望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李昭德终于按捺不住，斥声道：“你这没见识的田舍汉，能不能走快一些！”
田舍汉是唐朝的骂人话，意思就是乡巴佬。杨帆听了脸色不由一变，心道：“这位李相的脾气真是不太好，如此相辱，娄将军如何下得了台？”
杨帆闪目向娄师德望去，却见娄师德神态从容，没有一丝羞忿之色，只是打个哈哈，笑道：“呵呵，师德本来就是个田舍汉，倒让李相见笑了。师德左腿有些残疾，走不快的，劳烦李相等一等！”
杨帆见了不禁暗暗赞许：“人说娄师德胸襟广阔气度如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昭德口不择言骂了娄师德，一言出口心中就有些后悔，若是真与娄师德理论起来，那理亏的可是他，此时一见娄师德这般态度，他也不便再发火了，只好放慢了步子，陪着娄师德一步一步地往宫里头蹭。
此时，武成殿上，宗秦客和周兴正在武则天面前弹劾一位大臣，二人弹劾的正是韦方质。
周兴得了武承嗣授意之后，立即着手准备韦方质的黑材料，因为他控告的是一位宰相，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特意拉上了宗秦客。
宗秦客现任凤阁侍郎兼内史，是武则天的亲信之一，当初为了武则天登基，宗秦客巧妙运筹，殚精竭虑，立下过汗马功劳。他与武则天还有另一层身份，他是武则天的表侄，母亲是武则天的亲堂姐。
当初，为了宣扬武则天的功绩，宗秦客曾主持编撰过《圣母神皇实录》。武则天登基之初，他又特意创作了十二个新字，武媚如今所用的名字“武曌”中的曌字就是他创造出来的，取其日月当空之意。
所以此人是甚得武则天信任的，武则天称帝以后，对宗秦客来说，当然是由武氏子孙继承皇位，他和他的子孙才能一直荣华富贵下去，所以他对废除李唐太子是最为热诚的人之一，故而与武承嗣一拍即合，周兴对他刚一吐露来意，宗秦客便满口答应，与他一起御前弹劾。
周兴把他所炮制出来的有关韦方质的种种反迹向武则天禀报了一遍，又呈上一些从牢中死囚那儿拷问出来的口供，宗秦客添油加醋地道：“陛下信任，方才提拔韦方质为相。可此人不思报答，却对陛下称帝心怀不满，常常在外大放厥词。
臣听说，韦方质后花园里植有几棵李树，今年春上，李树花开如云，茂盛美丽。韦方质欢喜之极，还特意在李树下召开家宴，铺席饮酒，大醉后言道，‘今日李树花开繁茂，秋后必然果实累累，介时当与你等再来饮酒为贺！’”
武则天脸色阴沉，一只保养得宜，娇嫩如闺中少妇的玉掌“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见此情形，心中暗忖：“这韦方质怕是要倒霉了！”
武则天果然大怒，前两年她曾重用弓嗣明，结果弓嗣明居然藏匿反贼徐敬业的胞弟徐敬真，还千方百计助他出逃，如今重用韦方质，韦方质又心向李唐，还是要颠覆自己的统治，这些人果然是养不熟的一群白眼狼么？
武则天对周兴怒气冲冲地道：“立刻把韦方质下狱查办！一俟罪名属实，籍没其家，流配儋州（海南岛）！”
周兴心中暗喜，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就在这时，内侍小海在门口禀报道：“大家，娄师德殿外候旨！”
武则天听说大功臣来了，容颜稍稍一霁，吩咐道：“你们退下吧，宣娄师德觐见！”
宗秦客和周兴目的已达，匆匆退下，李昭德便引了娄师德进殿面君。
杨帆把李昭德和娄师德送到武成殿前，使命便已结束，本想回转宫门，忽然看见宗秦客和周兴从殿里出来，一脸得意，喜上眉梢，心中不禁一动。
内侍小海传完了旨意，正要回转宫中，杨帆看见，连忙招呼一声，把他唤到面前，低声问道：“中贵人，宗内史和周尚书所为何来？”
小海是上官婉儿的心腹，他虽不知杨帆与自家待诏有私情，却知道这位杨郎将与待诏过从甚密，算得上是自己人，便低声告知道：“他们是来告韦方质谋反的，大家甚怒，已然下制，命刑部严查了！”
因为武则天如今取名武曌，“曌”字音同“诏”字，所以诏书讳其名，称为制书了。下诏也不说下诏，而改称下制。小海不敢久耽，说完了这句话便向杨帆告了声罪，赶紧进殿去了。
杨帆听了小海的话不禁愣在殿外，武承嗣招揽韦方质碰了钉子的事现在还没有传开，杨帆并不清楚周兴为何对韦方质下手。
不过韦方质是保李派的中坚人物，杨帆与沈沐等人的计议是，武则天称帝势不可当，唯有寄望于她年事已高，来不及从武氏族人中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所以暂且蛰伏，保存力量，等她百年之后，再把江山夺回李氏手中。
因此，现在就需要尽可能地保留和培养忠于李唐的力量。韦方质心向李唐，且身为宰相，这是传承李唐薪火的一支重要力量，想不到就此完蛋大吉。
杨帆并不知道宰相们对此有无良策，不过从以往发生的类似事件来看，或者是因为武则天太过固执己见，一旦有所决定便无人能予更改，又或者说周兴等人刑讯迫供的手段太过高明，只要落到他手里，就不怕你不招供，因此一旦入狱，还能清白出来的几乎从不曾有过，所以寄望宰相们出手是绝不可能的。
“这可如何是好？”
杨帆搓手蹙额，心事重重，及至走到宫门处时，心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武三思。
周兴是武承嗣的爪牙，武三思手中现在可是握有毁灭武承嗣的证据，只要让他出手扳倒武承嗣，武承嗣这棵大树一倒，猢狲散去，韦方质之危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想到这里，杨帆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到武三思面前，可他此时职责在身，不能离开宫廷半步，心念一转之下，便向夹城走去。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各逞机心
杨帆来到夹城，许多今日不当值的男女侍卫见到杨帆，只要是认识的，都同他亲切地打着招呼。杨帆倒是没有一点架子，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升作郎将而慢待故人，他一路微笑还礼，直到拐进女侍卫们的住处院落。
一个女侍卫正在住所前颠球，练着各种颠球技巧，忽然球儿失去控制，向杨帆这边滚过来，杨凌双足一跳，夹起那球，向空中一甩，用脚面轻轻一送，便把那球稳稳地送了回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十分优美。
那女侍卫停住球，对他喝了声彩。
杨帆并不认识这名女侍卫，便向她微笑着拱了拱手，说道：“劳驾，请问高莹侍卫和兰益清侍卫他们谁在？”
他不认识那女侍卫，那女侍卫却是认得他的，抿嘴一笑道：“小兰正在御前当值，今日高侍卫歇息，杨郎将请稍候片刻，我去找她出来。”
杨帆道：“多谢！”
不一会儿，那女侍卫把高莹找了出来，高莹穿着一身草绿色的箭袖，英姿飒爽，朝气蓬勃，见了杨帆有些意外地笑道：“郎将大人正值新婚燕尔，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可别让你家小蛮知道了，平白呷我的干醋。”
杨帆笑道：“高侍卫说笑了，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高莹问道：“什么事？”
杨帆道：“我有一件急事，需要见一个人，但是此刻正在当值，离不得皇宫，想麻烦你替我跑一趟。”
高莹打趣道：“什么人，你不会刚刚成亲，就在外面养了外室吧？”
杨帆打个哈哈，压低声音说道：“我想请你替我跑一趟梁王府，请梁王来见我！”
高莹一怔，疑声道：“武三思？”
杨帆道：“不错，怎么，你不认识梁王府？很好找的，他的府邸就在……”
高莹道：“我认得。只不过……”
高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武家人风评不好，二郎前程似锦，不攀附武家，一样有大好前程。实在不宜与他们走得太近。”
杨帆正了正颜色，道：“说得是！杨某与武氏交往……，呵呵，杨某为人如何，你日后自知。只是无论如何，这次这个忙还是要请你帮我一帮。”
高莹白了他一眼，幽幽地道：“但是你有所求，我怎会不答应呢？”
杨帆哪吃得消她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见她已经答应，向她道了声谢，便狼狈逃去。
……
武三思府上，此时正有一位客人。
来人乃是监察御史姚绍之，三思五犬之一。
宗秦客、周兴弹劾韦方质，然后冲到中书省拿人的消息，他是第一个知道的，姚绍之立即一溜烟儿跑到梁王府报讯了。
武三思听了大乐，这些不把武家放在眼里的人，都是武家人的眼中针、肉中刺，如今韦方质倒了霉，武三思自然欢喜。
姚绍之道：“王爷且慢欢喜，下官不来，明日王爷也会知道此事，下官匆匆赶来，可不是为了向王爷报喜的。”
武三思一听便知姚绍之另有文章，赶紧做不耻下问状，道：“绍之何以教我？”
姚绍之道：“王爷手中掌握着对魏王大为不利的证据，下官想知道，王爷打算何时把它呈报到圣上面前？”
武三思道：“嗯，此事本王曾经仔细想过，陛下杖死王庆之，对武承嗣夺嗣之举，显然是心生厌烦了，本王原打算明日就呈上证据的，不想今日武承嗣先动了。武承嗣先受王庆之一事挫折，又被韦方质一番羞辱，如今是疯狗一般乱咬人，显然是乱了方寸。
那班宰相虽然一样勾心斗角，不过一旦碰到外敌，却是同仇敌忾的。如今韦方质倒霉，那班宰相必然不肯罢休，本王此时呈上证据，那班宰相一旦风闻，必然趁机落井下石，帮本王收拾了武承嗣。”
姚绍之连连摇头，道：“王爷此言差矣！下官请问，这班宰相看不上魏王，对王爷你又是如何看法？”
武三思哼了一声，道：“在那班老朽眼中，只有李氏子孙才是天皇贵胄，他们瞧不上武承嗣，自然也瞧不起本王。”
姚绍之击掌道：“着哇！王爷，既然你也知道此中道理，此时你怎么能出面呢？”
武三思奇道：“绍之有何高见？”
姚绍之道：“王爷，以前周兴等人虽也攻讦过比宰相权位更重的亲王、郡王，皇帝宗亲，一方诸侯，可那时当今天子还未登基啊，谁都明白，攻讦那些人，主意实是出于今上，而非周兴等人。”
武三思颔首道：“不错，那又怎样？”
姚绍之舔了舔嘴唇，阴阴笑道：“而今却不同了，如今这天下就是当今天子的天下，自皇帝登基以来，朝中一直相安无事，还不曾有人告倒过位至宰相的重臣。原因何在？因为皇帝已经得了天下，已经没有那么多障碍需要踢开。
这班宰相，大多是皇帝登基之后任命的，都是新臣，而且此番有人攻讦宰相，并非出自天子之意，你想他们会甘心么？如果他们坐视周兴构陷韦方质，此例一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对他们开刀了。
下官愚见，这班宰相就算为了自保，也必力保韦方质，而魏王想要重振他受挫的声势，也必然不肯甘休。此时扳倒魏王，可就成全了那班宰相，到时候他们又会成为王爷你争取太子之位的障碍，王爷何不暂且忍耐，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呢？”
武三思一听茅塞顿开，击掌道：“对啊！绍之，你这一番话，可真是提醒了本王了！对对对，本王这时不该出手，就让他们双方斗个你死我活吧，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本王再出手，到时候朝堂之上，还有何人能与我争？”
武三思刚说到这儿，府上管事悄悄进了书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武三思听了一怔，便对姚绍之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且回去吧，本王还有事情要办！”
姚绍之一听，连忙起身道：“下官告辞！”
姚绍之一走，武三思便让那管事把一身男装打扮的高莹请进了书房，高莹把来意一说，武三思不敢怠慢，立即跟着她离开了王府。
杨帆是因为职责在身，离不开皇宫，倒不是有意对一位王爷拿架子，武三思清楚这一点，自然不以为忤，他不知道杨帆有什么急事要见他，倒是真不敢耽搁了。
武三思到了午门见到杨帆，立即把他唤到一边，低声问道：“二郎何事要见本王？”
杨帆道：“王爷，娄师德到京了。”
武三思听了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禁奇道：“娄师德到京，与本王何干？”
杨帆道：“叶安呐！那个人证！娄师德是见过他的！皇帝对魏王近来举动已心生厌憎，王爷此时献上人证正是时候，到时候有娄师德为证，丘神绩百口莫辩，皇帝在气头上的处置必然更重，于王爷你可是大有好处呀！”
杨帆却不知他进言晚了一步，武三思已经先听了姚绍之进言，此时已然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哪肯再掺一脚，闻言连连摇头，笑道：“不急不急，不妥不妥。二郎啊，娄师德此番回京见驾，一时半晌是不会回去的，本王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武承嗣先受挫于李昭德，又受挫于韦方质，嘿嘿！你还不知道吧？他今日指使他的爪牙参倒了韦方质，那班宰相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看着吧，很快他们就要打个头破血流，本王正好坐山观虎斗，到时再来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好？”
杨帆听了顿时一呆，他没想到一向性情冲动的武三思竟然打了这样阴险的主意，当初与太平公主计议，借武三思这口刀对付武承嗣的时候，实未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变化，眼下人证已经落到武三思手上，主动权在他那里，他不肯出手，杨帆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表现得比武三思还要热衷扳倒武承嗣吧。
武三思见他模样，还以为他对自己忠心耿耿，所思所想全是为了自己打算，便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二郎，你还年轻，不曾想得如此长远实属正常。你不用担心，一切尽在本王掌握之中！你今天做得很好，以后有什么消息或想法，还是及时报于本王，本王一旦做了太子，来日龙登九五，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杨帆暗暗苦笑，只好躬身道：“谢过王爷！”
武三思心怀大畅，哈哈一笑道：“本王既然来了，不进宫走一遭难免会惹人怀疑，本王就去见见圣人，你且忙你的去吧！”
武三思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韦方质正在当值，周兴突然带了刑部的人闯进中书省，直接把他带走，此举果然激怒了众宰相。自武则天登基以来，百官都以为皇帝已经如愿以偿，再不会出现以前那样动辄破家灭门的危险了，事实上也是如此，自武则天登基一年以来，朝中已经很少发生大臣被逮捕的事情了。
韦方质被抓，使得百官人人自危，当天晚上，朝中百官便纷纷勾连串通，互通声息，准备营救韦方质，可是他们都小瞧了周兴这等天生为刑讯而生的酷吏所掌握的本领了。
第二天早朝，他们纷纷揣了奏本上殿，可是还没等众宰相带头力保韦方质，周兴已抢先一步向武则天禀报：韦方质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亲笔写下了认罪书，并且还检举了一个同案犯：宰相苏良嗣！
百官听了，只惊得目瞪口呆！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两条疯狗
文武百官实未料到韦方质头一天下午才被抓走，仅仅一夜的工夫，就已对所有指控全部供认不讳，甚至还交代出了一个同谋。
虽然此事充满蹊跷，可是周兴连韦方质的亲笔认罪书都拿出来了，韦方质身为宰相，常对各衙各司有所批示，百官都熟悉他的字体，武则天令百官传阅了他的认罪书，众人一看，确系韦方质亲笔，不禁哑口无言。
他们虽也知道刑讯迫供的厉害，终究不曾亲临，不知道那些令人欲求一死而不可得的刑罚究竟有多厉害，更何况韦方质有子有孙，如果这刑罚不是施加于他的身上，而是施加于他的骨肉身上，让他亲耳听着那惨绝人寰的哭叫声，真是可以令人彻底崩溃，乖乖从人所命。
所以百官虽然心生疑窦，但是无凭无据的却也不能对周兴拿出的证据进行否定。原本他们是打算营救韦方质的，现在韦方质自己都认了罪，已经救不得了，大家只好匆匆放弃原本的目的，转而为苏良嗣请命。
其实在周兴而言，是想迫使韦方质攀咬正当权的某位宰相，以期扩大战果。自从武则天登基以来，他已经寂寞得太久了。
韦方质为求自己和家人免受那不堪忍受的痛苦，违心地承认了罪名，但他终究不愿把与自己交好的同僚们拉下水，可是不攀咬别人，周兴那一关又过不去，最后只好把心一横，供出了苏良嗣。
苏良嗣与韦方质其实一向不合，当初两人为了争夺相权和在宰相中的排名，就曾多次明争暗斗，早已结下仇怨。韦方质自知难以幸免，不攀咬别人又过不了周兴那一关，思来想去，就把这位老相爷给说成了同党。
周兴只一夜的工夫就能得到这样的成果已经殊为不易，他也听到些风声，知道百官正准备营救韦方质，已经没有时间再让他迫问出一个更理想的追查目标，本着无鱼虾也好的心理，就把苏良嗣抬了出来。
忠于武承嗣一派的官员和忠于李唐的官员在金殿上争论不休，各持己见，武则天见状，便令人传苏良嗣金殿见驾，与周兴当堂对质。
苏良嗣已是八十五岁高龄，自打年初就因患病卧床不起，一听宫中来人说明缘由，苏良嗣只惊得魂飞魄散，赶紧穿戴起来，强撑病躯赶到金殿，痛哭流涕，诉说冤屈。
这时他也顾不得与韦方质之间的一些龉龃不宜摆到台面上来谈了，只求能证明自己清白。武则天听他含泪陈述，又看他老态龙钟、白发如雪，一脸的病容，说个话都气息奄奄、行将待毙的样子，心中也觉得此人不大可能与韦方质有所谋划。
武则天便道：“好啦好啦，你们都不用争了，苏相也不用再说了。朕相信苏相对朕是忠心耿耿，绝无异志的。此应系韦方质挟怨报复，故意攀咬苏相。周兴，你办案不明，误中奸计，险些害了朕的忠臣！”
周兴一听，赶紧谢罪道：“臣愚昧，若非陛下圣明，险些误害忠良！”
苏良嗣听武则天为他开脱，不禁感激的老泪纵横，连连叩头道：“陛下明鉴！陛下明鉴！老臣多谢陛下！”
武则天叹了口气，摆手道：“好啦！苏相抱恙在身，就不必行此大礼了。且回家去好生歇养，朕不会加罪于你的。”
“谢陛下！老臣多谢陛下！”
苏良嗣又叩了三个头，挣扎欲起，可他年事已高，又患有重病，再被一惊一吓，骤然放下心事，只觉耳鸣心跳，浑身酥软，挣扎了两下没有站起，反而一跤仆倒在地，登时晕厥过去。
金殿上一阵慌乱，狄仁杰抢过去把苏良嗣抱在怀里，连连掐着他的人中，武则天见状，叫内侍小海取了自己案上的玉盏，灌了苏良嗣两口热水，苏良嗣这才悠悠醒来。
武则天见他面如金纸，实在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便传了两名御医，又叫人驾了御辇，护送着苏良嗣回府。
谁知这苏良嗣已是风烛残年，再经过这么一折腾，还没等他到家就咽了气。消息传回金殿，百官闻之失色，武则天听了也甚是不快，早朝因此不欢而散。
早朝散后，与几位宰相各有交情的大臣们纷纷簇拥着自己的主心骨，七嘴八舌，表示愤慨，宰相们也大有兔死狐悲之感，但是这时还得按捺自己的情绪，竭力安抚众大臣。
好不容易安抚了众人，几位宰相回到中书，还未落座，李昭德就怒不可遏地吼道：“这班宵小如此猖狂！现在好啦，韦相认罪了，他是一定完蛋的！苏相虽然无罪，却也受牵连而死！一日之内，一位宰相成了阶下囚，一位宰相成了冤死鬼，我等堂堂宰相，竟也不过是这班酷吏手中随意摆弄的一只玩偶！”
岑长倩道：“周兴若非有所图，又岂会交恶于宰相？当初他大兴冤狱，是因为揣摩上意，迎合今上。这一次周兴构陷韦相，却明显不是今上的意思了，背后一定有人主使。”
狄仁杰冷笑道：“岑相也是年岁大了，耳目有些不灵通，你不知道周兴现在已经投到武承嗣门下了么？此举当然是武承嗣授意无疑！”
李昭德怒道：“你们两人争论这些东西有甚么用处！是武承嗣的主意也好，是周兴扮疯狗咬人也罢！总之，韦方质成了罪囚，苏良嗣已然身故，你我难道对此置若罔闻？如此下去，接下来就该轮到你我了！”
岑长倩道：“我等自当还以颜色！只是……周兴‘有理有据’，我等又能如何？”
狄仁杰抚着长须沉吟片刻，缓缓地道：“宰相为百官之首，现如今百官都在看着你我的动作，若是我等偃旗息鼓，不但令百官寒心，助长魏王气焰，而且很可能如李相所言，接下来就该轮到你我了，魏王这一招，咱们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
狄仁杰说到这里，缓缓扬起花白眉毛，沉声道：“我等若想还以颜色的话，也并非就没有办法！”
……
今日发生在朝堂上的这一幕，来俊臣毫不关心。
来俊臣是一个很怪异的人，同周兴、丘神绩等酷吏不同的是，这些人办案通常都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目的，或者是为了排除异己、打击政敌，或者是为了迎合上意、求取高官厚禄。
而来俊臣从来不在意这些。他是一个孤臣，既不拉帮结派，也不投靠任何权臣，他只忠于武后一人，武后叫他咬人，他就不遗余力地去咬，往死里咬，连带着把那人的三亲六故统统咬死。
他不结党，也不掺和政务，对于政坛上的风云从不关心。他甚至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后路，没有想过武则天年事已高，如果她一旦驾崩，自己这个孤臣该抱谁的大腿。
除了受命于武则天，为她咬死那些唱反调的官员，他只关心两件事。
一个是少妇，一个是用刑。
四大酷吏中，周兴和丘神绩孜孜不倦地追求的是权势；索元礼那个胡人最在意的是财富；而来俊臣在意的就只有女人和用刑。当然，如果有人得罪他，他是一定要报复的，问题是，有谁会主动招惹他这条疯狗呢。
来俊臣对美貌妇人有特殊的癖好，再一个癖好就是用刑了。像周兴、索元礼这些人设计种种酷刑，是为了迫使受刑人乖乖任由他们摆布，一旦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也就没必要再施予酷刑。
而来俊臣不同，他享受的是用刑的过程，他之所以设计种种酷刑，是因为他喜欢看着受刑人在刑具上肉骨俱糜的样子，喜欢听他们惨烈无比的哭叫声。
所以犯人最害怕的就是落到来俊臣的手里，因为即便你完全按照来俊臣的要求供述一切，他也要继续用刑，直到他看得心花怒放、听得心旷神怡，这才肯罢手。
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疯子眼下最执著的事，就是得到谢小蛮。
越是得不到，他就越是渴望，来俊臣如今对妞妞简直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
朝堂上，武承嗣一派的人和宰相派的人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武三思一派的人和骑墙派的人都在作壁上观，来俊臣这位孤臣也在作壁上观。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是宰相们赢了，还是武承嗣得手。
当时他正神游物外，幻想着他已经把那个朝思暮想的美貌少妇弄到了手，以种种手段恣意蹂躏。就在金殿上，变态的来俊臣幻想得兴奋，胯下之物就像站殿武士手中的长戟一般坚硬地崛起了，幸好官袍一向都比较肥大……
当早朝一散，百官愤慨不平，纷纷围住宰相们大诉冤屈的时候，来俊臣没事人一般优哉游哉回了御使台，当他赶回去的时候，他欣喜地看到，他的心腹卫遂忠已经等在那里了，而且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你是说，南市那一条街，整整十七户商家，全都是杨帆的产业？”
“是！而且，就是他成亲之日，有人赠给他的！此事虽然隐秘，可是他要接收这十多家店铺，怎么可能把消息完全压下来？小人本想抓了那些店主用刑迫问的，只是中丞不许小人打草惊蛇，所以小人才用厚利贿赂，买通了几家店铺的伙计，这才问出真相！”
来俊臣摸着下巴，缓缓地道：“好大的手笔！”
卫遂忠道：“是啊！他一个郎将，有什么人、有什么必要，送他这样的厚礼呢？”
来俊臣嘿嘿地笑了起来，吩咐道：“你给我继续查，如果能找到此人不法的真凭实据那样最好。如果找不到，老子就送他几条罪名就是！”
卫遂忠道：“是！只是……，薛师、梁王还有太平公主……”
来俊臣瞪他一眼，道：“若不是嫌他们碍手碍脚，老子早就直接就把他拿下了，还会要你查什么？你放心，到时候，诸罪之上，本官自会送他一个叫这些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大罪名，看谁还敢来多事！”

第三百一十五章 血雨腥风
第二日早朝之后，武则天来到武成殿，上官婉儿为她端上一碗她最爱喝的醪糟，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边，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殿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户部郎中薛凌雪，一个是工部员外郎高延礼，两人早朝还没结束就已经等在这里了，上官婉儿已经知道他们的来意，自然格外小心。
果然，武则天一听二人说明来意，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两个人是检举揭发来了。
武则天本来是最喜欢听人告密的，为此她还特意设了“铜匦（guǐ，箱子，小匣子）”接受告密。她甚至还下了一道旨，命令天下州县，如果有人进京告密，须给告密者提供驿马和五品官的住宿、饮食待遇，送其来京告密，且地方官不得诘问告密内容。告密属实给予封赏，告密不实不予追究。
可是今天这两人告密，武则天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两个人揭发的不但是武则天的亲戚，而且是武则天极为信赖、倚重的几个心腹。
薛凌雪和高延礼检举的人是宗秦客、宗楚客两兄弟、他们的堂弟宗晋卿，此外还有在武则天登基时立过汗马功劳的傅游艺。
宗秦客是凤阁侍郎兼内史，宗楚客是户部侍郎，宗晋卿是将作大匠，傅游艺如今虽被罢免了宰相之职，但他现在是司礼少卿，在礼部也是一个重要官员。
薛凌雪和高延礼提供了账簿等确凿证据，指控宗秦客三兄弟和傅游艺等人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贪墨公款，卖官鬻爵，甚至在建造武氏七庙的过程中也偷工减料，大肆贪墨。
宗秦客是凤阁侍郎兼内史，想要卖官鬻爵他是有这个条件的。宗楚客是户部侍郎，宗晋卿是将作大匠，在宫室、宗庙、陵寝营建方面他们都能插得上手，而这些建筑在规制、装饰、规格、质料等方面的验收时是要通过礼部的，所以傅游艺这位司礼少卿也完全插得上手。
薛凌雪和高延礼自然是被宰相们指使而来的，不过他们拿出的证据也是确凿无疑的。这些证据宰相们早就掌握着，之所以没有早拿出来，是因为这些证据虽能打击政敌，却不能起到让对手伤筋动骨，甚至彻底击溃的作用，所以一直没有动用，以免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交手。
如今，武承嗣咄咄逼人，他们不得不还以颜色了。
武则天真的很难过，她当然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更懂得“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的帝王术，她也从不想苛求自己御下的官员清正廉洁的如圣人一般。
但是，宗秦客三兄弟和傅游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卖官鬻爵！那么朝廷将会任命一些什么人做官？连武氏七庙的建造都敢偷工减料，那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贪墨的？
如今这天下是她武则天的天下，她要让自己的皇朝迈凌千古，她要打造一个属于她武则天的盛世天朝，而这些贪官污吏的所作所为，是在毁损她的皇朝大业。
想到这里，武则天的眉梢地轻轻扬了起来。只是眉梢上扬，她那本来显得很是祥和的佛一般雍容的面孔上便泛起了淡淡的杀气。
武则天抓起朱笔，笔尖如锋，在纸上悬停了片刻，便笔走龙蛇，书写起来。片刻之后，一道圣旨写罢，武则天对上官婉儿道：“加印，送御史台，叫来俊臣从速办理！”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对小海使了个眼色，小海马上取来玉玺，上官婉儿趁机看了一眼那道圣旨，一瞧武则天的遣词用句，就知道宗氏三兄弟或可留得一条性命，那个因带头劝进而高升的傅游艺是一定完蛋了。
所谓着来俊臣再查，不过是按照律法走一遍程序，圣旨中已经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而来俊臣这种善于体察圣意的人，是会按照皇帝想要给予的处罚，“找出”所需要的罪证的。
武则天为了她的万世基业，决心大义灭亲，处治这些违反大周律法的臣民，但是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她本人就在做着违反大周律法的事情。
薛凌雪和高延礼见武则天已经做出了处治，便躬身退下。武则天疲惫地仰到椅背上，黯然闭上了双眼。婉儿见了，忙走到她背后，伸出纤纤十指，轻轻为她按摩着肩头。她发现，武则天的鬓角已经变成了一片银霜，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虽然婉儿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武则天处死的，但是作为一个信奉君权至上的人，她无法生起对武则天的敌意。而且，她的祖父和父亲在她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已死去，她和他们并没有什么感情。
相反，对这个从她十四岁时起就朝夕相处的武则天，她是有一种特殊感情的，那种感情既像是对慈母的孺慕，又似对严父的敬畏。现在，她发现，尽管武则天每天花费大量时间，耗用无数天材地宝保养她的身体，她的年华还是在一天天逝去……
“婉儿……”
“什么？”婉儿一惊，赶紧问道。
武则天悠悠叹息了一声，梦呓般呢喃道：“朕……不能容忍任何人毁坏我亲手打造的帝国！可是，总有朕信任、重用的人试图破坏它，你说……，究竟有谁是朕可以信得过的呢？”
婉儿轻柔地按着武则天的双肩，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正想委婉地回避这个问题，却发现武则天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睡着了……
……
来俊臣的效率比周兴更高。第二天一早，他就向武则天禀报了审理结果：宗秦客、宗楚客、宗晋卿三人联手贪默建造宫室的款项，罪证确凿，并从三人府上搜出了大量赃物，三人已承认所犯罪行，恭请圣裁。
武则天下诏，宗秦客贬为遵化县尉，宗楚客、宗晋卿流放岭南。
武则天旨意一下，来俊臣马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份奏章，说是司礼少卿傅游艺梦见他登上湛露殿并坐上龙椅，穿上龙袍，受到百官膜拜，醒来以后沾沾自喜，把梦中所见告诉了他的亲人。
他的亲人深明大义，跑到御史台检举了他，来俊臣锁拿傅游艺入狱勘问，傅游艺对其野心供认不讳并畏罪自杀。武则天下旨，人犯既死，不再追加罪名。傅游艺家人深明大义，举告有功，不予追究！
傅游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一年多以前，他因带头劝进，由下六品的小官一路高升，登阁拜相，位极人臣，升迁之神速，被人称为“四时仕宦”，一年多后，他因为“做了一个梦”，在狱里“畏罪自尽”了。
从高升到横死，傅游艺奇幻般的经历，何尝不像一个梦？
宗秦客和傅游艺等人如今都是武承嗣一党，他们的飞来横祸分明就是宰相们的反击。傅游艺“自尽”，宗秦客被贬为一个小小县尉，宗楚客和宗晋卿被流放岭南，一连串的有力反击，令非武氏一党的官员扬眉吐气。
但是武承嗣岂肯甘休，马上指使周兴重施故伎，很快就从韦方质那里拿到了一份新的口供，招认宰相岑长倩是他同党。这一次周兴汲取了上一次攀咬苏良嗣失败的教训，一俟拿到口供，立即对岑长倩的府邸进行搜捕，竟然变戏法儿似的搜出了盔甲百余副，长矛数百枝、劲弩数十具。
岑长倩不仅是宰相，而且还有军衔。他曾长期担任过兵部尚书，直到现在还有一个辅国大将军的军衔。岑文倩是太宗朝宰相岑文本的侄子，叔侄两代宰相，人脉广泛，门人众多，又身兼文武两职，一听说他是韦方质的同党，武则天大为紧张，马上命周兴加紧盘查，并加强了京城防务。
岑文倩入狱后，一见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新奇刑具，就知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根本挨不过这些刑具的折磨，岑家门人众多，到时候受刑不过，违心攀咬一番，必然害了许多与岑家交好的大臣，而自己背着这谋反的罪名终究难逃一死，还不如早早了断，把心一横，竟碰柱而亡。
武则天闻讯大怒，下令掘其父、祖之墓，曝其父祖尸骨于荒野，周兴犹不死心，见岑文倩自尽，便对其子岑灵源用刑，迫其交代同党。岑灵源受刑不过，便胡乱招认了一些大臣，一时间，如司礼卿欧阳通、右御使中丞格辅元等数十位大臣皆以谋反罪入狱。
宰相们不甘示弱，利用他们掌握的对方官员的不法证据，不断对其进行弹劾，原本一派升平气象的官场被搅得乌烟瘴气。武则天原以为她登基以后政治清明、百官清廉，却没想到谋反的谋反、贪污的贪污，愤怒伤心之下，杀心大起。
一时间，洛阳城腥风血雨，自武则天登基之后已冷清许久的几处弃市所在再度门庭若市，每天都有被押赴刑场处决的官员。此时，已经进入炎炎夏季，可是对许多人来说，每天都心寒如冰。
宰相们同武承嗣的决战，杨帆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要想制止这一切，唯有第三股力量插手。这个第三方力量的最佳人选自然是武三思，只要他肯出手，不但能改变眼下这种局面，而且还可以沉重打击武承嗣。
然而，武三思对眼下这种状况非常满意，对决的双方为了避免第三方势力加入对方阵营，在厮杀中都竭力避免把隶属于第三方势力集团的官员们牵扯进来，武三思既然毫无损失，自然乐得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沈沐此时正在长安与姜公子斗法，武三思又按兵不动，杨帆别无他策，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太平公主。眼下，如果还有人能制止这场惨烈战斗，也就只有这位洛阳之花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镇国妖娆
湖上一座轩亭，太平公主坐在一领笛竹凉席上，一肘支着几案，微微蹙着眉头。
此处是公主府的后花园，太平的衣着比较随意，一头秀发松松地挽着，只穿了一领雪纹罗裳，赤着双足。
太平身下这领竹席其泽莹润如玉，乃是取自盛产名竹的蕲州，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柔软坚韧，光滑清凉，可以横竖折叠而不变形，这样的一领竹席至少价值百金。
蕲州竹席刚刚制作完成的时候是青色的，随着时间流转和使用，渐渐变成茶色，然后颜色愈来愈深。太平身下的这领竹席已经呈棕红色，可见其年头之久远，这样一领竹席，市面上至少卖到五百金。
不过这领竹席乃是太平的嫁妆之一，宫廷御用之物，其价又远非五百金可得了。
轩外水面上碧绿的荷叶大如玉盘，铺得层层叠叠，荷花在叶隙间钻出来，鲜艳欲滴。湖上有微风，轻轻掀动着荷叶，也拂动着太平公主袅娜腰肢上的衣带。
身在轩中，四周都有蝙蝠般延伸出去的很宽的滴水檐，不但可以避雨，而且可以遮阳，本来是极凉快的，不过此时正值晌午，依旧很是炎热，所以在太平公主身周还放了几盆冰块，方才凉意袭人。
外管事李译跪坐在对面，向她禀报着什么，内管事周敏在她身侧坐着，时而会拿起一只银槌，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敲击几下，让它裂开，使得凉意散发得更快。
太平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瓯葡萄酒，还有一盘雕成鱼儿形状的冰。太平听着李译叙说，有时会慵懒地拿起银制的夹子，夹一枚冰鱼儿投进琉璃杯，轻轻摇一摇，等那冰雪儿融化，酒杯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便拿起酒杯呷一口酒。大概她已经喝了不少酒，白皙娇嫩的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娇红。
听李译说完，太平公主道：“嗯！迄今未止，咱们有多少人受了池鱼之灾？”
李译在心里迅速地估算了一下，欠身道：“七个人，不过官职都不算太高，官位最高的也只是一位郎中。”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道：“嗯，宰相们和武承嗣都担心中立势力投入对方阵营，所以他们都在竭力避免把不相干的人拉下水。也是本宫做事一向太小心了些，这些官员身份隐秘，他们双方都不知道这是我的人，以致受了牵累。”
李译小心地道：“是！那么，要不要想办法营救他们出来？”
太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道：“救？怎么救？都是以贪墨、谋反罪名入狱的，阿母此刻火气正旺。再说，本宫的势力，现在还不能太早的暴露。”
李译道：“可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无端受牵连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
太平公主道：“嗯！再这么斗下去，国本都要动摇了。他们都不了解阿母的性格，阿母性情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要你说这朝中全是奸佞，那么她宁可把这朝堂打扫一空，拼着元气大伤，也要重整旗鼓，想让阿母觉得事态已不可控制，主动来平息事态，那是不可能的。”
周敏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道：“公主，婢子以为，如今双方都有些骑虎难下，要想平息事态，只有公主出面斡旋才成了。”
太平公主微微侧了身子，换了另一只手支着桌面，这一动弹，柔滑薄露的春衫一滑，胸口便露出一抹白腻诱人的峰丘。不过，这轩中没有别人，李译是她当年陪嫁过来的一个太监，太平从未把他当成一个男人，丝毫不以为意。
太平公主也不遮挡，只是对周敏格格笑道：“阿母一向反对我干政，本宫羽翼未成，此时不能出面。”
周敏道：“公主不能出面，那该如何是好？”
太平公主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地眯了起来，悠然道：“武三思这回居然沉住了气，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没这个心计的，想来是他麾下五犬给他出的主意！现如今宰相们与武承嗣斗得势均力敌，只要有一方败北，事态就能平息了。本宫只要想个办法，让武三思出手，大局可定！”
李译皱眉道：“公主，武三思既然打定主意要坐山观虎斗，他肯出头么？”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本宫自有办法！你且去安抚好咱们的人，叫他们放心，明日朝堂之上，便会风云突变了！”
李译顿首道：“诺！”
李译起身退下，这时一个青衣丫环匆匆赶到凉轩，向太平公主道：“公主，有一位左羽林郎将名叫杨帆的，登门求见！”
“哦？”
太平公主双眸一亮，坐直身子道：“快快有……，咳！带他来见我！”
“是！”
青衣丫环退下，太平公主睨了周敏一眼，道：“去忙你的吧，不必侍候了。”
周敏应声退下，太平公主正了正衣衫，端然坐定，宛如一朵素净的白莲花，冉冉于池中水上。
……
杨帆跟着太平公主府的家人向后宅走去，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太平公主府，如果不是朝中的形势渐渐失控，而他又别无人手可以求助，他还真不想来。
已经离开了前院，放眼所见，不再是华丽庄严的殿宇式建筑，这里树木山石葱蔚洇润，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偶露一角峥嵘轩峻，气派果然不是一般人的府邸可以比拟的。
前边一个衣帽周全的小厮引着杨帆，经过林中一座红楼时，忽听楼上传来一阵歌乐声，随即又有几声女子的嬉笑，有些冶艳，又似娇喘，随即“啪”的一声，一只酒杯从楼中飞了下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杨帆身形一闪，扬首向楼上望去，只见一个只着亵衣，妙相毕现的妖娆女子嬉笑着逃到楼头，紧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满脸酒醉的酡红，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把她拉了回去，杨帆一眼看去，还看见另有两个身着春衫的美人儿追上了扶住了这个男人。
“驸马，别闹啦，你喝多了……”
楼上的声音飘下来，杨帆听在耳中，不由暗吃一惊，这人竟是驸马武攸暨？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大唐的公主自然有妒性大的，却也温婉娇柔的，因此驸马命好不好，就看他尚的是哪位公主了。有些驸马爷摊上个温柔贤淑的公主，不但在家里过得优游自在，若想尝鲜纳妾也是可以的。有些公主妒性大，驸马要偷食就得格外小心。
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公主，公主就是公主，公主自有公主的尊严，大妇自有大妇的规矩，没有哪个驸马敢做得如此过分，在公主府里这么花天酒地，公开聚集一班侍妾饮宴寻欢，明目张胆地挑衅公主的权威。
可是现在……
“郎将，这边请！”
前边那小厮神态从容，非常平静，看起来这种情景他早就司空见惯了。杨帆捺下心中的疑问，随着那小厮离开了，轻轻的风把楼中的冶艳笑声飘送到他的耳中，终至不复与闻。
再往后边，楼阁更少，倒是山水景致愈加繁茂。
唐时园林多取自然风光，不多做修饰，所以行在这林木之中，杨帆倒有一种走在山间小道上的感觉。
前边又有青衣小婢侍候，那小厮止步，由那青衣俏婢引着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旁。
湖边一座轩庭，大半凌驾于水上，四面轩窗洞开，青衣俏婢示意杨帆止步，自到轩前禀报：“公主，杨郎将到了！”
“请他进来！”
杨帆走进轩厅，看见李令月一身清凉的休闲装束，又看看案上葡萄美酒，眉峰不禁微微聚了一下。
太平公主轻轻摆了摆手，屏退了俏婢，向杨帆嫣然颔首，道：“二郎请坐！”
轩厅中除了太平公主身前一张几案，就只有侧首原来周敏坐过的地方放着一张几案，杨帆也不行礼，大步走过去，在几案后坐了，沉声道：“公主好悠闲！”
太平公主淡笑道：“夏日炎炎，暑气甚浓，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又无须操劳国事，不在这里悠闲自在，避暑乘凉，还做什么去呢？”
她一面说，一面拿过一只琉璃杯子，斟满一杯鲜红如雪的葡萄酒，又夹了两只冰鱼儿进去，轻轻推到案边，白玉似的素手轻轻一让，微笑道：“请酒！”
晶莹剔透的冰鱼儿在殷红如雪的酒液中或沉或浮，再配上玉黄色的琉璃杯，当真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滴酒真珠红。杨帆也不客气，猿臂轻伸，端过酒杯，一仰脖子就把一杯酒尽数灌入口中，咕咚一声吞了下去，然后把那还未及融化的两枚冰鱼儿嚼得咯嘣直响。
太平公主掩口失笑，道：“如此美酒，如此饮法，当真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二郎啊，这酒可不是这样喝的，来，我教你！”
太平公主用很优雅的姿势，轻轻伸出两指拈住了琉璃杯，慢慢送到嘴边，轻启檀口，将鲜红的酒液慢慢倾入红唇，然后放下酒杯，微微张开嘴巴，让杨帆看她的唇形和舌头。
太平公主的舌头像叶子一般从两侧向中间微微卷起，那鲜红的酒液就在她的舌头轻轻流动，太平公主怕那酒液溢出，待杨帆稍稍看清，便把舌头一卷，抿起了嘴巴，让那酒液一丝丝润入喉咙。
等这一口酒饮尽，太平公主才微笑道：“美酒入口，用舌头搅动，缓缓咽下，如此才能品味出它甘醇、芬芳的味道，使得齿颊留香……”
杨帆沉着脸道：“公主殿下，末将今天来，可不是向你请教饮酒之法的。”
“哦！说得是呢！”
太平公主把臂肘往案上一支，托住下巴，袖口滑下，顿时露出雪腻一截嫩臂，腕上还一只翠色欲流的玉镯，与雪肤相映生辉。
太平公主托着下巴，慵懒地道：“你这大忙人，仕途上一帆风顺，家中又有日进斗金的店铺十数间，每日里忙得很呢。那么，你这个大忙人，今日百忙之中来见本宫，到底有什么事呢？”
太平公主说着，还很俏皮、很天真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天生怨偶
杨帆勃然道：“公主殿下，你跟我装什么糊涂，朝中如今成了什么情形，你真的不清楚？”
太平公主越是见他气急败坏，心中越是开心，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心理。她笑逐颜开地道：“你看你，这是什么脾气呀，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么？这几天天气太热了……”
“天气炎热怎么了？”
“天气炎热，本宫的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所以一直闷在府上没出过门，所以还真不知道朝中出了什么事情。”太平公主媚眼流波，向杨帆荡漾地一闪，嫣然道：“不如，就劳烦你杨郎将说与我听听吧。”
杨帆明知她装模作样，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朝中近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太平公主若无其事地道：“宰相与亲王赤膊上阵，亲自率领百官杀得你死我活，这事皇帝不急，你一个小小郎将，明哲保身就好了，何必强出头呢？”
杨帆凝视着她道：“如果继续这么斗下去，就会朝局动荡，江山不稳，你身为大唐公主，难道忍心看到天下人心思危，百业凋零，内乱频生？一旦让武承嗣大权独揽，到时怕武三思手中的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了。你，难道就不着急？”
“哈！”
太平公主忽然一声大笑，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冷地道：“如今这天下姓武不姓李，我着什么急？”
杨帆道：“天下姓武了，太子却是姓李的，大事……未必不可为！”
太平公主睨着他，唇边一抹玩味的笑意一闪而过，缓缓地道：“这么说，你倒是我李家的忠臣了？”
杨帆沉声道：“忠臣不敢说，不过我却知道，这么争下去，于国于民有害无益。你不曾去过西域，你甚至不曾了解过真正的小民是怎么生活的，但是我知道。你知不知道坊间那些寻常百姓终日奔波劳碌求的是什么？不过是能有一间房子住，家里的米缸常常是满的。
你知不知道在西域苦寒之地的百姓们生活又是何等的艰辛？他们需要的更少，也许常常饿着肚子，也许寒冬腊月一家人要抱在一起发抖，他们也没有怨尤，只希望能踏踏实实地活着，不用总是担心异族人的屠刀砍下他们的脑袋，不用担心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被人掳走淫虐玩用，不用担心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抓去做牛做马！
换成一年前的我，我的确只想独善其身，天下人与我何干？可是经过西域之行，亲历亲为的一切，亲见亲闻的一切，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希望天下太平！我希望国泰民安！我希望我的家人能够活得快乐！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要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我不用担心一旦旱涝天灾，我的子孙就不能生存；我不用担心战事频仍，敌人随时会杀进家门，我的儿女无处逃生；我不用担心贪官污吏横行，奸佞枭雄满朝，叫我的儿孙们入仕做官不放心、做一个布衣百姓更不放心！”
太平公主的一双凤目微微地眯了起来，酷肖武则天沉思时的神韵：“你想得可真是长远啊！家、国、天下，你都想到了！真是因为西域之行？我看是因为你成了家，有了女人，想到了你的家、你的女人、你的孩子吧？”
杨帆毫不回避地迎着她的目光，道：“这样想又有何不对？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我没有为了达到一家一姓的安康而投靠奸佞，我也做不到为了朝廷、为了天下，抛弃自己对妻儿的责任。
家国天下，难道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本来就不是相悖的，如果相悖，必是违背天道人心，势难长久！”
“天道？”
太平公主的眼睛有些发红，愤然道：“你们男人口口声声都说什么天道！似乎如此一来，你们就大义在手，所作所为合乎了天道人心。
呵呵，你现在娇妻在侧，前程似锦，自然相信这就是天道了，可李唐宗室被枉杀那么多人，甚至包括襁褓中的孩子和身怀六甲的妇人，谁来为他们主持公道了？我现在孤苦一人，日日买醉，谁来为我主持公道了？”
太平公主说完，一仰脖子，将杯中红酒狠狠地灌了下去。
杨帆平静地道：“宰相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杨某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但有一分希望，也要努力争取，尽人事，听天命，无愧本心而已。你在自怨自艾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当初是你说要利用武三思，既可分化武氏，又可扳倒武承嗣，如今武三思人证在手迟迟不肯动手，而你这时却又说什么明哲保身了！”
“你这是在指责我啦？”
太平公主眉梢轻扬，曼声道：“没错，出主意的是我，可拿主意的却是你杨大将军。人家充其量只能算是你杨大将军的一个狗头军师，你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既然你同意了的，如今事情办砸了，可不能怪罪到人家头上。”
杨帆忍不住了，“啪”地一拍几案，打断了太平公主的话。
太平公主轻拍酥胸，娇怯怯地道：“你吓我呀？哎呀，人家真的被吓着了。”
杨帆被她这般态度弄得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忍了半晌，才压住火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公主，如今情况危急，如果我们在朝中的力量损失殆尽，那么到时候就算武三思扳倒了武承嗣，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比武承嗣更狂妄、更跋扈的武三思独霸朝堂。眼下，狄公身陷局中，沈沐远在长安，你若再袖手旁观，局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太平公主微微眯起眼睛，倾过身子，妩媚地道：“你这是在求我么？”
杨帆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比起太平，他终究少了几分人生阅历，被她一通撩拨，心浮气躁的，哪有闲心跟她打情骂俏。
太平瞧他像只青蛙似的，胸腹一鼓一鼓的，一副有气无处撒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一边撩人地掠着秀发，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求人也能求得这么理直气壮，我欠你的么？”
她瞟了杨帆一眼，冷哼道：“你进来时，见了我拜都不拜，好歹我也是位公主吧？你往那儿一坐，气势汹汹就像讨债似的，请问，我欠你什么？我就活该替你收拾乱摊子不成？”
杨帆沉声道：“公主，如果任由他们斗下去，与你可也没有半点好处！再斗下去，你苦心经营的那点势力也会遭了池鱼之灾！”
太平用纤指卷着头发，满不在乎地道：“我不在意呀！什么我的势力，那不过是本宫闲极无聊搞出来的一点小把戏，有他们在，本宫是公主，没有他们，本宫依旧是公主，难道还能做皇帝不成？”
杨帆见她这样无赖，不禁为之气结。
太平公主妙目一转，笑盈盈地站起来，赤着一双纤如鹅掌、白似初雪的天足，在竹席上舞蹈般漫步走来，走到杨帆跟着，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弯腰问道：“杨郎将，你新婚才几天工夫吧，与新娘子洞房花烛，新婚燕尔，可还快活么？”
杨帆只一抬头，就见一双饱满的丰乳恰似一对吐露着成熟芬芳的玉瓜垂在面前，太平这套家居常服太松软了些，这一俯身领口大开，那对饱满浑圆的乳球受了地心引力，显得更形壮观，杨帆只一抬眼，就完全跃入眼帘，冲击感甚是强烈。
杨帆赶紧收了眼神，说道：“多谢公主关怀，杨某与娘子夜夜春宵，男欢女爱，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太平公主听杨帆这样一说，心中妒意顿起，她本想撩拨杨帆，但杨帆一直不肯接招，如今杨帆只是“秀了一下恩爱”，却恰恰击中她的要害，她马上沉不住气了。
太平公主霍地直起腰来，在凉席上急急踱了几圈，忽然想通了什么，顿时心平气和了，又缓缓走回杨帆身边，似笑非笑地道：“我知道你是成心气我，可我偏不生气。你想要我帮你，行！不过，礼尚往来，我帮了你，你如何谢我？”
杨帆抬起头道：“公主想我如何谢你？”
太平公主凝视着他，渐渐春情上脸，两眼湿得好像要沁出水来，她纤腰一折，忽然就坐了下来，坐到杨帆怀里，把那碍事的几案向外一推，使一双软绵绵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昵声道：“不如……你陪本宫快活快活，如何？”
那丰盈绵软、富有弹性的圆臀正好抵住杨帆的要害，此时正值夏季，太平穿着薄软，杨帆穿得也不厚，那敏感处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肌肤的娇嫩幼滑。杨帆有心把她推开，可她纤腰扭着，一对挺拔的玉峰就抵在自己胸前，双手哪里还能动弹。
太平公主见他又要张嘴，立即竖起葱白似的一根玉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柔声道：“你不是我的面首，我也不是你的娘子，与这些统统无关！好不好？我是女，你是男，我是阴，你是阳，我是坤，你是乾，我是地，你是天……”
太平公主轻轻伏到杨帆肩头，柔声道：“天地合一，乾坤交泰，阴阳调济，男欢女爱……，一次，就一次，然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不教任何人知道！”
她柔柔地呢喃着，轻轻扯起窗边的纱幔，纱幔似雾一般将二人笼罩其中……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一半冰霜一半火
杨帆冷冷地道：“公主可知你的驸马就在前面红楼之中。”
太平娇媚地笑道：“我当然知道，他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我还知道红楼中除了他的侍妾，还有一个他刚从‘翠烟楼’赎来的名妓。我不在乎，他寻他的开心，我找我的乐子，井水不犯河水。武家的这个驸马，本来就是我阿母想要的，我已经让她如愿了，还要我怎么样呢？”
太平公主伏在杨帆肩上，软绵绵的好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昵声道：“你不会觉得，白昼宣淫，于礼不合吧？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想要的，咱们公平交易，不亏不欠，你看这样如何啊？”
杨帆终于忍无可忍，大腿猛地一振，太平公主“哎哟”一声，娇躯就像皮球似的被颠了起来，杨帆双手一合，铁钳一般卡住了她的小蛮腰，把她顺势一放摁在自己腿上，抬起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杨帆怒气冲冲地道：“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你……”
杨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骂她才好，一句“你怎么就这么淫荡”到了嘴边，终究觉得太过伤人，又急急咽了回去，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可他下手却不轻，噼里啪啦的手劲也不小，口中只问了四句，掌下已打了十来下。
太平公主挨第一巴掌时就傻掉了，她从小到大从没被人打过，更何况是打她的屁股，那地方被杨帆一通巴掌拍下来，太平公主呆在那里始终没有反应，等她终于清醒过来时，屁股上已经感觉不到痛楚，只有麻麻辣辣的感觉，这时反要杨帆一巴掌拍下来，胀麻肿烫的臀部才会感觉好受一些。
杨帆一连十几巴掌拍下去，怒气渐熄，这才发觉每一巴掌下去，眼前那轮圆月都会颤动一阵，就像明月映入水中，水中生出涟漪，如何还能打得下去。
太平公主生平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那种新奇、那种异样，那种在自己喜欢的男人掌下被惩罚的刺激感，弄得她全身酥麻。杨帆手下一停，太平心中竟蓦然浮起一抹失望、不舍的感觉。
她意犹未尽地扭了一下身子，缓缓扭过头来睇着杨帆，媚眼如丝。
杨帆想要打下去，又觉得不妥，忽然一眼瞧见旁边盛冰的盆子，心中一动，伸手就抓起一块，放在了太平公主的臀上，太平只觉臀后一凉，不由惊叫一声，身子登时扭动起来，杨帆牢牢卡住她的腰和大腿，怒道：“你明明有了办法，到底出不出手？”
太平麻辣的臀部被那冰镇着，倒觉舒坦起来，她把柳眉一竖，倔强地道：“就不！除非你答应我！”
杨帆冷笑一声，仰起头来不去看她，他在冰天雪地的西域呆过，知道这冰块敷在身上一处不动，久了是种什么效果，这种滋味，金枝玉叶的太平公主身娇肉贵的，恐怕从来都没体验过。
过了一阵儿，太平公主果然觉得被冰压着的肌肤生起一种奇怪的痛楚，不曾感觉到时还好些，一旦有了感觉，竟是越来越难以忍受，一开始还能强自忍耐，到后来终于忍不住扭起了身子，想要把它晃下来。
可是有杨帆控制着她并固定着那冰块，她哪里能够得逞，杨帆迫问道：“你出不出手？”
“就不！好冰……，饶了我，二郎，好冰……”
杨帆也不敢真让她的肌肤冻伤，若非两人的情形如同一对怨偶，他甚至都不敢用这样的手段，眼见太平可怜兮兮地蹙着眉头，真的有些痛楚难忍，便把那冰块换了一个位置，继续追问：“你出不出手？”
太平本就倔强，杨帆又主动让了步，她哪里还有服软的道理，太平咬牙撑着，就是不肯服输。
其实太平在杨帆求助于她之前，她就已经决定要促使武三思出手，只是一遇到杨帆，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太平公主了，偏要与他闹闹别扭，这种情态，倒有些像某些恋爱中的女孩子。
太平只要觉得臀部冰得受不了，就呼痛喊“冰”，杨帆便换一个部位，因为怕她扭动，太平的小腹被杨帆的膝盖紧紧抵住，一开始还有心避开要害，后来不知不觉便主动迎凑起来，藉那厮磨获得一阵阵快意。
她的小蛮腰和大腿俱在一双大手的掌握之中，那霸道的力道、那腰股上的炙热、那臀上的凉意、那腹下的抵触与摩擦，渐渐形成了一种极乐的快感，太平扭动中的呻吟渐渐带上了一丝旖旎销魂的味道。
“你出不出手？”
“我不……我……我……”
太平被他折磨的明明很是痛苦，偏偏又有一种难言的快感。突然，那快感潮水般涌来，如闪电一般，传到四肢百骸，最后汇成一股洪流，仿佛整个身子都要炸裂开来。
太平公主像鱼儿一般猛地挺起了身子，下腹紧紧抵住杨帆的膝盖，这一次力道之大，连杨帆都按不住她。
那块化了大半的冰受此颠簸，一下子滑到了她的臀缝里，受此刺激，太平发出一声尖叫，身子急剧地抽搐了几下，忽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瘫在杨帆腿上。
杨帆不知她出了什么事情，也真怕把她折磨坏了，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太平只觉腹下酥麻，快意难当，似有缕缕丝滑的蜜汁沁湿了下裳，生恐被杨帆察觉，急忙挣扎着脱离了他的控制，伏在席上娇喘吁吁地道：“不要你管，你别碰我，我……我答应你就是了！”
杨帆大喜，见她神色怪异，额头香汗涔涔，身子软得好像动弹不得，不禁又暗生悔意，便道：“你早答应我不就好了？这本就是对你我都有利的事情，你偏要多生枝节。你……要不要紧，我……扶你起来吧？”
太平此时哪敢要他扶，真要被他发现自己下腹的异状，那真是羞都羞死了。这女人心思却也奇怪，她对杨帆敢赤裎相见，敢大胆挑逗，可是偏偏不敢让杨帆看见她泄了身的狼狈模样，尤其是在如此情状之下泄身。
杨帆冷静下来，想想二人方才一番较量，不似敌人，倒似闹了别扭的情侣，也觉有些讪讪然的不好意思，见她伏地不起，好像颇为委屈的样子，便道：“你既无事，那……我就回去了。”
杨帆若是不走，此刻就是打死了她，太平也是坚决不肯起身的，一听他言，便没好气地道：“你滚！快些给我滚得远远的，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
杨帆倒是从善如流，说道：“既如此，那……杨帆告辞了。方才若有冒犯之处，尚祈公主殿下恕罪！”
太平公主面红似火，娇嗔道：“滚！快滚！滚得越远越好！”
杨帆目的已达，对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是不以为忤，他举手施了一礼，便举步向轩外走去。
太平公主头也不敢抬起，直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不复再闻，这才轻轻抬起头来。
“你这冤家……”
太平公主幽幽地唤了一声，声音忽然有些哽咽，莫名其妙地便淌下两行泪来……
……
杨帆离开太平公主府约半个时辰，公主府的一名家丁也悄然离开了。
他慢悠悠地转到北市，同一家批发肉食的掌柜嘻嘻哈哈地聊了半天，就陪着这家店铺送货的车子离开了。这一次，他去的是光禄寺。
光禄寺乃掌管酒醴馐膳之事的衙门，举凡祭飨、宴劳、酒醴、膳馐之事，都由光禄寺负责。各地定期供应朝廷的食物类贡品是由光禄寺负责的，皇宫大内上万人的日常饮食的食材采买也是由他们负责的，光禄寺下设的司牧局，还在龙门山专门设有一家乳牛厂，供应皇室牛乳及乳制品。
光禄寺在采买各种食材中，本来就有大把的油水可捞，再加上他们是皇差，向京城铺行买办时，压榨铺行商人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这个衙门油水十足。三思五犬之一的宋之逊就是光禄寺丞。
光禄寺设光禄寺卿一人，少卿两人，光禄寺丞一人，宋之逊任光禄寺丞，承上启下，油水最大。可是人心不足，无官的想要权，有钱的想要官，宋之逊也想更进一步，所以他投靠了武三思。
宋之逊字画颇佳，尤精草隶，他的兄长宋之问更是初唐极负盛名的诗人，但是这两兄弟才学是有的，气节上面却差了一些，一样的阿谀权贵，为了升官不择手段。太平公主着手发展自己的势力后，发现此人可以收买，便叫李译着意与他为善。
宋之逊固然投靠了武三思，却也担心武三思一旦不能夺得太子之位，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便做了太平公主的秘密爪牙，一面侍奉武三思，一面又听命于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府那个家丁赶到光禄寺，悄悄见到宋之逊，一番言语之后便又悄悄离去，宋之逊坐在签押房中仔细琢磨了一阵，又唤来几个心腹问了一些事情，心中拿定主意，便起身离开光禄寺，直奔梁王府。

第三百一十九章 告密
宋之逊一见梁王，就变声变色地道：“王爷，大事不好！”
武三思见他如此模样也有些吃惊，赶紧问道：“何事惊慌？”
宋之逊道：“下官一向负责皇室宴劳、膳馐之事……”
武三思不耐烦地道：“这我知道，快说何事！”
宋之逊道：“是！今日宗正卿宴请周兴和几位皇室子弟，酩酊大醉之际，下官的人偶然听到……”
宋之逊所说的宗正卿就是武承嗣。
武承嗣现在是武氏一族中男姓最长者，理所当然地兼任了宗正卿。宗正卿是专门处理皇室内部事务的官员，他既可以是皇室中人，也可以是皇室姻亲、国姓或外姓大臣，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由皇室中辈高年长者担任，而且大多是朝廷显官，享有王爵。
武承嗣就是如今大周皇朝的宗正卿，宋之逊所说的“几位皇室子弟”自然也是指武氏子弟，而非李氏皇族。
武三思听了宋之逊所言，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宋之逊告诉他，武承嗣与几个心腹吃酒，得意忘形之际，把他下一步的打算说了出来，却没有注意到侍候的人中恰有一个来送御酒的光禄寺小吏还没走，而这个小吏正是宋之逊的心腹。
宋之逊接着道：“武承嗣酒醉之后洋洋自得地说，拥李派官员已被他打得溃不成军，而朝廷还需要百官来维持，如果继续斗下去，恐怕天子会出面制止，不如放过拥李派的这些残兵败将，转而对付梁王。
他要周兴炮制证据，把武三思一党也牵连进来，划为叛逆一党，如今拥李派官员已元气大伤，只有自保之力，不能奈何得他，只要扳倒了武三思，天子别无选择，只能立他为太子，等他做了皇帝，绝不会亏待了这些忠于他的人。”
这宋之逊模仿武承嗣的语气措辞惟妙惟肖，为了取信于武三思，甚至还替武承嗣编出了一份将来登基后赏赐的名单：诸如周兴为宰相，丘神绩为大将军，诸多皇室子弟所封的王号，他所列举的那些武氏子侄，也是早与武承嗣走动密切的。
武三思听了宋之逊的密报，目中顿时泛起凶光，恶狠狠地道：“本王还没收拾他，他倒先打起了本王的主意！好！我倒要看看，谁能扳倒谁？我马上进宫去见天子，来人！来人！把叶安……”
宋之逊赶紧拦住他道：“王爷，今日魏王刚刚授意周兴诬陷你，下官来时他们还在吃酒呢，哪有那么快就弄出足以扳倒王爷的证据出来。如今天将黄昏，如果王爷此时匆匆入宫，还带了人证，这动静可小不了，王爷焉知魏王在宫里没有耳目？一旦他有了防范，或者及时与丘神绩划清界限，那就……，所以此事还须秘密进行为妥！”
“唔……”
武三思沉思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那本王就再忍一晚！”
武三思对宋之逊道：“这一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本王就吃了武承嗣的大亏。你放心，这份大功，本王会记在心里，来日本王若做了太子，断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
上官婉儿和小海等一应内侍、宫娥静静地站在武成殿前，悄无声息。
过了半晌，小海悄悄靠近上官婉儿，低声道：“待制，梁王如此诡秘，能有什么事啊？”
自从“诏”字犯武则天的名讳，朝廷行文时诏字统统改成了制字，上官待诏自然也成了上官待制。
上官婉儿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在御前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知道的就是知道了也要不知道！”
“是！”小海把头一低，又悄悄退了下去。
上官婉儿心中暗忖：“朝中形势如今十分严峻，武三思在这个时候求见皇帝，而且是密奏，恐怕朝廷上这场风波将更加险恶了。反正郎君只是个负责宫禁安全的郎将，不管谁波掀舟翻、船毁人亡，都牵连不到我家二郎，这个时候，我该更加的小心，免得被人拉下水去，倒让二郎为我担惊受怕！”
上官婉儿正想着，殿上传来武则天有些肃杀的声音：“婉儿！”
上官婉儿一惊，赶紧应道：“臣在！”立即举步赶进殿去，就见武三思躬身站在武则天面前，武则天面前那只暗刻莲花双凤瓷碗已然摔在案前地毯上，碗没碎，碗盖却摔成了两半。
上官婉儿还很少看到武则天如此失态，心中更加吃惊，连忙躬身站定，武则天道：“叫内卫、百骑各遣十人，随三思回府提一个人回宫见朕！”
上官婉儿心中惊疑，脸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淡模样，应道：“诺！”
武则天道：“宣娄师德、来俊臣入宫见驾！”
“诺！”
娄师德虽常年在边陲，但是作为一位封疆大吏，在洛京也置有自己的宅第，他的宅第就在择善坊，与福善坊的杨帆算是一对近邻。
“传旨，武攸宜接掌九门防务，李多祚接掌宫中防务，内卫、龙武卫立即集结待命！非朕亲笔旨意与虎符并至不得妄动！”
“诺！”
这一回上官婉儿的声音终于紧张起来，见武则天不再有其他指示，上官婉儿急忙转身离开，武三思向武则天欠身行了一礼，武则天摆摆手，他便也跟着上官婉儿走了出来。
等到他们都离开之后，大殿上只剩下武则天一个人，武则天一脸疲态，最出色的司饰女官也无法用精妙的化妆术掩饰她此时老迈的模样了。
她沉默良久，低沉地喝道：“来人！”
大殿上本没有人，所有侍候的人都在武三思报密时被赶出了大殿，但是武则天声音一落，两根殿柱后面却突然转出四个人来，一身劲装，肩头负剑，向她肃然而立。
武则天吩咐道：“把武承嗣、丘神绩、周兴的府邸秘密控制起来，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四个负剑劲装武士向她欠了欠身，一言不发，身形只一转，便又消失了踪迹。
上官婉儿亲自安排了百骑的黄旭昶、张奚桐等十名武士和高莹、兰益清等十名女卫跟武三思回去提人，等这二十人全副武装赶到他们面前后，武三思向上官婉儿拱了拱手，含笑道：“有劳待制！”
上官婉儿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神不宁，自她到了武则天身边以为，还从来没有发现武则天如此慎重，她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有重大事件发生，身在局中，怎能不暗生警惕。
上官婉儿正待回去向武则天复旨，刚刚走出不远，就见杨帆领着一队羽林卫士卒匆匆走来，二人迎面撞个正着，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暴露私情，杨帆站住，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上官婉儿摆摆手，身后四个小内侍立即退开几步，杨帆见状，忙向前赶出几步，走到她的身边，婉儿低声道：“你带着这么多人，去干什么？”
杨帆道：“武攸宜下令，加强宫中警戒，叫我带人去武库搬运弩具，巩固宫城！”
杨帆说着，向她亮了亮一枚武攸宜赐下的符令。禁军的宫中防御平时只有近程武器，是不准配发弓箭和重弩的，这些东西都在武库中存放，非诏命不得动用，而此刻居然要把床弩等重型远程武器取出来装备宫城防御，杨帆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大事，如此紧张，难道有人谋反？
上官婉儿看出他目中的疑惑，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今日武三思突然求见大家，而且屏退了所有人，之后，大家就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上官婉儿把武则天下达的诏命对杨帆透露了一遍，关切地道：“定有大事发生了，加强宫中防御，应该也是以防万一之举，料来不会有人敢进攻宫城。郎君只管听命行事，不可有所懈怠，获罪于天子。”
“你放心！那我这就去了。”
“嗯，郎君自家小心！”
上官婉儿看着杨帆领了那队士兵匆匆奔向夹城武库，也折身返回武成殿。
杨帆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上官婉儿把武则天的那几道谕旨一说，他自然就明白发生什么了什么：武三思果然出手了！
武承嗣是宰相、亲王、宗正卿，在宫里朝里党羽众多，丘神绩又控制着驻扎在孟津的数万大军，既然要动他们，武则天未雨绸缪，有此安排也就不足为奇了。
“太平用了什么办法？这个女人还真是……”
杨帆一路走着，想到太平公主，不由得暗自钦佩。当今天子女中豪杰，偏偏两个儿子——当今太子和房州的那位庐陵王据说平庸得很，性情也很懦弱。不想偏偏生出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女儿。
人前，她是雍容高贵、风华绝代的大唐公主；幕后，她是胸怀韬略、智计百出的女中诸葛。可是……，为什么在我面前，她就像个欲求不满的深闺怨妇似的，念念不忘的就是床笫之欢？
杨帆的脸皮子抽动了几下，想起每次遇到太平公主，不管之前聊的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最后总能拉扯到男欢女爱的话题上，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上官婉儿赶回武成殿前，见小海正恭立在门侧，便道：“旨意可都传下去了？”
小海道：“小的哪敢耽搁，已经全都传下去了。”
武则天在殿上听到说话，扬声道：“婉儿回来了？进来吧！”
婉儿不敢怠慢，连忙迈步进殿，看见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的武则天委顿地坐在那儿，眼神飘忽，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不禁吃了一惊。
武则天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定在婉儿脸上，凄凉地道：“皇帝，真孤家寡人也！天下复有何人可信呢？”

第三百二十章 独白
在婉儿眼中，武则天永远都是一副智珠在握、信心十足，性格之强硬令得世间一切人望之却步的模样，却从不曾见她有过如此憔悴、如此黯然。
上官婉儿惶然，急声道：“大家……”
武则天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婉儿，你说韦方质、岑长倩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谋反之举？”
这话婉儿如何能够回答，她也根本不能表态，只好低声道：“婉儿愚钝……”
“呵呵……”
武则天笑了几声，笑声中竟然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慈祥：“你这孩子，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所以你根本不想掺和这事。可惜……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少，蠢人却太多！
或者说，是他们的贪欲太多，他们想得到更多，就难免会做蠢事。韦方质是这样，岑长倩是这样、武三思……也是这样！虽然目的不同，其实他们又有什么两样？”
婉儿把头一低，心中有些发慌。
皇帝愿意与你推心置腹，这固然是一份荣宠，可是帝王的秘密知道太多，终究不是一件好事。皇帝的软弱只是一时，她需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神秘、保持强势，那时知道她真面目的人就要成为她的眼中钉了。
但是，武则天并没有住口的意思，大概她的心里埋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心情太抑了太久太久，她也需要有一个倾诉的对象。
武则天没有等来婉儿的回答，便自顾说道：“也许……他们并没有谋反之举。但是跟我武家不是一条心，这却是肯定的。否则，承嗣何必攻讦他们？
朕还在，他们不能怎么样，如果朕不在了，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样？没有谋反之举，却有谋反之心，或者这谋反之心，现在还没有滋生，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可这谋反的根芽却早已深埋在他的心底，他们只是在等，等着朕衰老、等着朕归天！”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惊：“难道大家已经决定传位于武氏族人了？”
武则天把她的神情看在眼中，不由哂然一笑，道：“不！朕还没有决定呢，朕之所以没有决定，实在是因为我武氏一族的后辈之中，挑不出一个可以叫朕放心、叫朕满意的人呐！”
她喟然叹息了一声，又道：“可是，朕希望，不管朕怎么决定，都是由朕自己来决定。一个忠臣，就应该唯天子之命是从，天子在时，竭尽忠诚尽臣之忠，天子驾崩后，殚精竭虑侍奉天子指定之继主！而不是由他们来左右朕，选出一个合乎他们心意的储君！他们僭越了！所以，死不足惜！”
武则天这段话一开始说时语调还比较低沉，说到后来时，却越来越激昂。婉儿的头垂得更低了。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声音又变得低回婉转起来：“韦方质出事了，岑长倩出事了，宗秦客出事了，傅游艺也出事了。有些人，对朕这个女人做皇帝，心中是颇不以为然的，若只是背后说说怪话，嘲讽几句，那也由他去，朕不怕人说。
可是，说这话的是宰相，那就不能等闲视之了。这样的人，纵然今日不反，他也只是畏惧于朕的力量。一旦朕衰老病弱不能视事时，他们会做什么？可想而知！有些人，对朕做皇帝是竭力拥戴的，可是他们拥戴的理由是什么呢？”
武则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朕以为，他们总该是对朕忠心耿耿了吧？却也不然，他们只是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做更大的官，捞更多的钱！”
武则天一掌拍在案上，愤懑地道：“朕一手建立的大周王朝啊！这满朝文武，要么是处心积虑，卧薪尝胆，巴望着朕早点死去，以便恢复李唐江山的所谓忠臣！要么是贪污腐败，卖官鬻爵，现在就在干着毁损朕的江山基业的所谓忠臣！
朕的大周王朝，好多的忠臣啊！一些现在就在干着给朕掘墓的事，一些耐心地等着以后给朕掘墓。你说，这么多的大忠臣，朕不杀，又待何时？”
“大家……”
婉儿听出了武则天话中悲凉无奈的心声，可她只是轻轻呼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解劝。
武则天轻轻闭上眼睛，又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贪钱的，卖官的，如果只是这样那也罢了。现在还有一些朕的大忠臣，为了掌握军权，为了成为太子，居然出卖朕的江山，居然引狼入室！”
“大家是说？”
“娄师德治理西域很用心，有他在，朕就不用对西域太操心。丘神绩为了把他这块绊脚石一脚踢开，掌握十数万精锐边军，居然泄密于突厥，引外敌侵我江山！”
婉儿“呀！”地轻呼一声，反倒是武则天，大概是因为刚刚发泄了一通，神色依旧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这时，内侍小海忽然出现在殿门口，小心翼翼地道：“大家，狄国老求见！”
“嗯？”
武则天缓缓坐回御案之后，吩咐道：“请国老进来。”
这时，她的脸色奇迹般地又恢复了那种从容、自信、高高在上、雍容高贵的气质。许多人地位越高，面具越多，终其一生都活在假面之下。高高在上的帝王，脸上的面具丝毫也不比他们少。
“臣狄仁杰，见过陛下！”
狄仁杰手中捧着一个包袱，脸色凝重。
宰相们纷纷入狱，狄仁杰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可他如今也是如骑虎背，进退两难。
周兴大兴牢狱，每抓一人都滥施酷刑，迫使人犯攀咬更多的官员，或许用不了几天就会把他咬成谋逆的同谋，而皇帝对此态度颇为暧昧，似乎有意纵容。狄仁杰自身尚且很难保全，又如何解救他的同僚？
无奈之下，狄仁杰只得动用了杨帆送给他的那包有关丘神绩陷害黑齿常之的证据。
他清楚，眼下武承嗣势大，这些证据很难把武承嗣也牵连其中，甚至丘神绩也很可能找些误信人言、判断错误一类的托辞来为自己开脱，眼下并不是动用这些证据的最好时机，但这已是他眼下唯一能够动用的武器了。
他已不指望凭此证据能扳倒武承嗣，他现在只希望利用此案把朝野关注的重点转移到这件事上来，从而给眼下如火如荼的政争降降温。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武三思恰在今日呈上了另一件对丘神绩不利的证据。而且那件事是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事情：为了打击政敌，出卖天子的江山！
武则天平静地看完了那些证据，把它们轻轻放到一边，轻轻闭上了眼睛。
武则天的表现很是出乎狄仁杰的预料，狄仁杰忍不住道：“陛下……”
武则天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道：“朕知道了，这件事，朕会交给来俊臣查办。朕现在很疲倦，国老先退下吧。”
狄仁杰一听交予来俊臣查办，便知武则天对这些证据至少已经信了七成，这倒省了他许多口舌。
他知道丘神绩是武则天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心腹，对他宠信有加，武则天每次出行，都是调丘神绩担任重要警戒任务，原还担心要让皇帝采信这些证据会大费唇舌，当下松了口气，忙道：“陛下保重身体！”
等狄仁杰退下之后，武则天若有所失地一笑，对婉儿道：“朕老啦，这国事没有你帮着，朕都没有精力处理！呵呵，薛怀义造《大云经疏》，说朕是佛，可朕这尊佛，没有千手千眼可以看遍天下事管遍天下人。也没有一双慧眼识尽天下人心。朕的耳目手脚就是这文武百官，文武百官跟朕却不是一条心，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婉儿低着头不说话，武则天徐徐站了起来，嘴边噙着一抹冷笑，寒声道：“那，朕就用人血来洗他们的心！看看他们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那声音，恰如金石，隐带杀伐之意！
叶安被人从武三思府秘密地带到了皇宫。叶安这些日子在梁王府过得着实不错，除了不能自由。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伙食标准是按照梁王府二管事的标准供给的，一段时日下来，居然养得白白胖胖。
好在，他的模样并没有走形，娄师德曾经亲自提审过他三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认了出来。
武则天见娄师德一脸惊异地看着叶安，便道：“娄卿？”
娄师德惊醒过来，连忙回身道：“陛下，此人却是从臣的中军大营逃脱的那名突厥奸细？”
武则天道：“娄卿没有认错？”
娄师德毫不犹豫地道：“臣绝不会认错！”
武则天缓缓点了点头，展颜一笑道：“好，劳动爱卿了，且回府歇息吧。”
娄师德今天是莫名其妙就被传到宫中的，一路上心中惴惴，还以为自己出了事情。因为最近莫名其妙入狱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了，他却不曾想到叫他入宫竟是为了叫他辨认一个人犯。
如今人犯身份确认，皇帝居然立即叫他离场，娄师德虽然有些意外，可是他看了看一直肃手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来俊臣，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一揖，便退出了大殿。
来俊臣冷眼旁观，已经知道有人要倒霉了，只是他还不确定要倒霉的人究竟是谁。方才看见娄师德上殿，他还以为他马上就要接待的“客人”就是娄师德，所以已经端详了这个胖子许久，琢磨着用什么刑具才能更好地利用他的一身肥肉。
如今一见娄师德离开，来俊臣立即敛去嗜血的眼神，对他的主人谦恭而渴望地道：“陛下，不知对臣有何差遣！”

第三百二十一章 动手
武则天沉吟着，久久不发一语。
来俊臣眼观鼻、鼻观心，拱手肃立，耐心等候着。
殿宇两角，两只铜鹤袅袅地吐着香烟，婉儿娉娉婷婷地立在案边，一如那熏香的铜鹤，飘逸优雅、娴静自然。
过了许久，武则天缓缓开口道：“左金吾大将军丘神绩、刑部尚书周兴聚结不逞，心怀反意，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国之贼也，着即逮捕入狱，务必拿到真凭实据，让其俯首认罪，以正国法！”
“臣遵旨！”
武则天又道：“朕严密封锁了消息，他等案发，尚不知情。丘神绩如今正在孟津军营，你是一介文官，不宜出面，朕命武攸宜率羽林卫前去拘捕，内卫、龙武卫弹压金吾卫！人犯抓到，再由你接手！周兴现在刑部，你直接去把他拘押起来，朕会命羽林卫助你行事！”
“诺！”
来俊臣兴奋地答应一声，见武则天再无其他吩咐，便长施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武则天扬声又道：“来人！”
内侍小海躬身出现在门侧，武则天道：“去中书传李昭德晋见！”
小海称诺，刚要退下，武则天又道：“且慢！”
小海站定身子，武则天略一沉吟，说道：“去中书传旨之后，你再去一趟狄府，告诉国老，黑齿常之的冤屈，朕……早晚会为他昭雪！”
“早晚？”
上官婉儿明慧的双眸飞快地扫了一眼武则天，然后又迅速垂下，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武则天叹了口气，伸手去端盛着醪糟的细瓷小碗，婉儿见状，连忙取过装醪糟的瓶子，想为她斟满。
武则天摇了摇头，把碗中剩下的甜酒缓缓饮尽，轻吁道：“你是不是有些奇怪，朕为什么要以谋反罪逮捕他们？”
婉儿乖巧地道：“大家睿智天赐，如日之升，无处不照。这么做一定大有深意，婉儿不解其中道理，也不敢妄揣圣意。”
武则天喟然一叹，低声道：“朕准备用两年的时候收复安西，此时正是要用到西域十万雄兵的时候，朕能叫天下人知道，朕最信任的大将军构陷了镇守西域、战功赫赫的黑齿常之？朕能叫天下人知道，这个朕最信任的大将军还把军机秘要赠予外敌，引贼寇关？朕能叫将士们知道朝中的将领在算计他们的统帅、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武则天涩然一笑，道：“两个月前，丘神绩才刚刚因为事君以忠、做事勤勉，而被朕赐予国姓啊。今天就以谋反罪名抓他，这是他不忠，也是朕识人不明，却也只是朕识人不明而已，至少不会让三军将士为之心寒，对朝廷失去信任！你记住，安西四镇收复之前，黑齿常之一案的真相一定要封存起来，这冤屈，他还要再背一阵！”
“诺！”上官婉儿深深地弯下腰去。
……
李昭德得到小海传讯，马上赶往武成殿。
狄仁杰离开时已经把自己把对武承嗣不利的证据呈报天子的事告诉了他，所以李昭德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一听皇帝此时传召，便知必与武承嗣有关。
李昭德到了武成殿，武则天赐座之后，语调平缓地把丘神绩、周兴“有反迹”的事对他说了一遍，然后道：“这两个人与魏王一向过从甚密，此事魏王或无牵连，但是这两人恃宠仰势而生异心，未尝不是因为魏王纵容之故。卿以为如何？”
李昭德闻听此言心中暗喜，忙道：“陛下，魏王乃陛下之侄，又是亲王，以宗室亲王之身参知政事，原本就是不大恰当的。自古帝王，虽然父子之亲，犹相篡夺，所以虽为太子，一日不为君，不可干涉政事。况且陛下与魏王只是姑侄呢？
当今太子尚且安守储君本分，魏王却得以参知机要，陛下的宝位怎么可能安稳呢？魏王纵无野心，那些亲近于他的大臣为了谋取更大的前程，也会滋生野心。何况方才陛下也说，周兴和丘神绩恃宠仰势而生异心，那么魏王就不会恃陛下之宠仰陛下之势而生异心么？”
武则天欣然道：“李相所言甚合朕意。这样吧，卿可上奏一本，言明亲王干政之利害，朕自当定夺。”
李昭德欠身道：“臣遵旨！”
杨帆得了旨意，马上赶去御史台见来俊臣。来俊臣的大名他是久仰了，只是两者一文一武，地位又相差悬殊，杨帆升为郎将时日尚短，还真没机会见到他。
杨帆带了人赶到御史台，御史衙门的人通报进去，来俊臣听说羽林卫的人已经到了，立即传他进见。
来俊臣此时端坐案后，缓缓地捋着胡须，正在思索周兴一事。
武则天的一番话，他反复揣测之后，已经明白了，皇帝这是对丘神绩和周兴动了杀心了，这两个人注定完蛋，不过，看来对于武氏族人皇帝是要网开一面的，或者会有惩罚，但是一定是以其他理由进行处治，不会让武氏族人也打上一个谋反的标记。这一点必须注意，不能把武氏族人牵扯进来。
武攸宜已经带人去抓丘神绩了，对丘神绩，来俊臣并不担心，任他是百战沙场的老将，只要进了大牢，就不怕他不乖乖招供，铮铮铁汉毕竟也是血肉之躯，耐得住他的刑具折磨。
但是对周兴他却没有这么大的把握，他处治过那么多罪犯，还从来没有一个同他一样是精于讼狱刑罚的高手，周兴是头一个。此人对于刑训逼供的心得并不比他少，要对付这样的人就比较麻烦，而陛下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不欲此事拖延太久，影响太大，那么该如何让周兴尽快低头呢？
来俊臣思索良久，忽地计上心来，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不仅想到了如何对付周兴，甚至还想到了如何藉助此案把他一直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杨帆也牵连进来。
杨帆只是一个郎将，在这样的惊天大案之中，只能算是一个小虾米，弄死他，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来。太平公主和梁王、薛怀义等人纵然和他有些交情，想来对于谋反大案，也是不敢沾惹的。
再者，牵连此人进来，是要借周兴、丘神绩之口，到时候薛怀义等人纵然有所不满，也只能认为是丘神绩等人趁机构陷政敌的爪牙，他来俊臣和杨帆可没有丝毫过节，两个人原本就是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人，谁会疑心到他的头上呢？
等到把杨帆弄死，此案过后风平浪静，再把那个娇媚可爱的小娘子妥妥地弄到手，像薛怀义、太平公主这等高高在上人物又怎么可能知道？来俊臣想到得意处，不禁嘿嘿地笑了起来。
杨帆站在他的案前，好奇地看着这位御史中丞。他一看到来俊臣，就认出来了，杨帆实未想到当日在自家店里所见过的那位客人，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来俊臣。
他不明白这样一位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大官，坐在明镜高悬的公堂之上，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他笑得如此得意，而且还带些许猥琐的意味。不过，此时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而且两人纵有一面之识，也无旧可叙。
杨帆咳嗽一声，打断了来俊臣的幻想，朗声道：“羽林卫左郎将杨帆奉谕，听候来中丞差遣。”
来俊臣这才醒觉羽林卫的人已经到了堂上，惊了一惊，顺口说道：“嗯！本官已经有了主意，对周兴，只可智取，不宜用强，将军你且……”
来俊臣说到这里，忽然醒过味儿来，不禁失声道：“杨帆？”
杨帆心道：“他怎么大惊小怪的，莫非也看过我击鞠，听过我的名头？”杨帆想着，欠身道：“正是末将！”
来俊臣定了定神，迅速平静了神色，说道：“啊！杨郎将，本官刚刚想过，周兴此人刁顽狡诈，抓他固然容易，想要他认罪招供，恐难如登天。因此本官想出一计，可以智取之，而无须动用武力，所以怕是不需要你出手了。”
杨帆道：“陛下吩咐末将，听从中丞安排。中丞无须用兵，末将自当遵从。只是，末将奉谕而来，为的是确保逮捕周兴不生意外，所以……总要等中丞抓捕了周兴，末将才回复旨啊！”
来俊臣微笑道：“那是自然！如此，请将军把你的人手安排到二堂左右屏风之后，待本官把周兴收监，再去御前复旨不迟。”
杨帆笑道：“既如此，末将遵命便是！”
杨帆退出大堂，率领他带来的三十名虎贲赶往二堂，来俊臣候他离开，“啪啪啪”三击掌，一名衙役应声出现在堂下，来俊臣道：“吩咐下去，二堂设宴，再持我名帖，去刑部请周尚书前来一晤！”
那衙役应声退下，来俊臣的眉头又深深地锁了起来。
丘神绩、周兴是垮定了，问题是他来俊臣并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因为何罪而被天子制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天子让他审断二人谋反之罪，显然是要遮掩他们真正的罪责。
皇帝派杨帆来助他执行任务，显然是不相信杨帆会是这二人同党的，而他又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犯了何罪，这种情况下贸然把杨帆牵连进去，实在有些冒险，一旦天子问起，答得漏洞百出，岂不弄巧成拙。
想到这里，来俊臣深以为憾地叹了口气，不得不放弃这个杀其夫夺其妻的大好机会，继续耐心寻找更好的时机。

第三百二十二章 擒贼
孟津，金吾卫驻地。
校场上，将士们玩石锁的、练击鞠的，热闹非凡。中间一块场地上，围拢着大批的将官，在众将官中间，有一位身着箭袖的男子正在演练大枪。
这人身材魁梧，头发稍见斑白，已然有五旬上下，可是身形依旧矫健有力，进退之间稳如磐石，动如狡兔，令人叹为观止。
那杆大枪，在这人手中平进、下截、上挑、中扎、外拦、里拿，诸般动作刚劲有力，飒然生风，只是一个人、一把枪，方圆五丈之内，似乎就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东西了。
正所谓冲锋陷阵则通沉吞吐，斩将搴（qiān，拔取）旗则金鸡点头，挡马拨箭则抖耀枪花，旁观的众将官都是会家子，眼看着这老将使枪，每到精妙处，都不约而同大喝一声“彩”。
这人“拦、拿、提、撸、颠、缠”，手中长枪幻影如轮，枪尖如雪，陡然一定，身如岳峙，长枪在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此人正是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
四下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丘神绩把大枪一扔，一个亲兵利落地接过长枪，另一名亲兵马上递过毛巾，丘神绩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围观众将官道：“无论拳脚兵器，练时有定式，而用时必无定式，势乃死法，存于心中，则身不灵便，一旦碰上会家子必吃大亏……”
郎将郑书亮道：“大将军说得是，只是这道理固然说得明白，可是又有几人能有大将军这般造诣呢。”
丘神绩笑道：“你这厮若把拍马屁的一半功夫拿来练武，也能有老夫这般枪法了。”
众将领听了都是大笑，郑书亮是丘神绩心腹，听他笑骂调侃没有半点难为情，反而沾沾自喜，似乎颇以此为荣。
这时，远远一人急奔而来，因营中不能驰马，这人一路飞奔，烈日之下，跑得满头大汗。
“大将军，龙武卫大将军李珣、内卫大将军武攸暨演练兵马，途经我金吾卫营地。”
禁军人马是卫护皇都的主要力量，为了维持这支力量的强大，朝廷不但轮番调动他们参与边疆战事，拉练行军、演练兵法阵图更是常事，所以丘神绩丝毫不以为奇。
这两位大将军都是忠于武氏的，武攸暨更是武氏一族中人，平时都极相熟的，他们既然经过自己这里，丘神绩就不能视若无睹了，一听此言，忙道：“李珣和武攸暨来了？待老夫去会一会他们。”
丘神绩匆匆赶到辕门，手下亲兵早已牵了马过来，丘神绩翻身上马，率了十余亲兵飞驰而去。
远远的，就见龙骑卫的骑兵和内卫的步卒正排成一条长龙，沿官道匆匆行进着，丘神绩看见“李”字帅旗和“武”字帅旗并列一起，立即策马迎去，驰到近前，果见李珣和武攸暨并列旗下，骑着战马，很悠闲地边走边聊着天。
一见丘神绩赶来，行进的队伍立即闪开一条道路，武攸暨二人也勒住战马，丘神绩放缓马速迎上去，大笑道：“两位既然经过丘某的地盘，怎么也不使人来知会一声，丘某也好备下酒宴，款待两位大将军啊。”
李珣和武攸暨都是一身戎装，武攸暨比李珣还要小着十多岁，年轻力壮，本该是英姿勃发的时候，只是近来酒色过度，虽然穿着一身英武的戎装，看着依旧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武攸暨一见丘神绩到了，懒洋洋地扳鞍下马，结果似乎不堪那一身沉重的甲胄，落地时一个踉跄，丘神绩心中鄙夷，面上却依旧带着和气的笑容，腾身一跳，从马上矫健地落下。
李珣笑容满面地同他打着哈哈，道：“军务在身，只是途经贵地而已，哪敢劳动丘大将军，若要吃酒，还是等……”
他一面说，一面也作势下马，只是动作慢腾腾的，比丘神绩慢了一拍，丘神绩下马站定，身后十余亲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李珣突然身形一正，又端然坐回马上，把脸一沉，厉声喝道：“把丘神绩给本帅拿下！”
“刷”！
左右正扛枪行军的内卫士兵们仿佛早有准备，李珣一声令下，他们行进的身形戛然而止，原地做了一个挺枪突刺的动作，齐刷刷喝道：“杀！”一片枪林就把站在大道中央的丘神绩和他手下那十几个亲兵围了个风雨不透。
骑在马上的那些龙武卫士兵也应声而动，纷纷掣弓在手，居高临下，瞄准了他们的要害，此刻已升为龙武卫骑军队正的马桥端坐马上，张弓搭箭瞄准了丘神绩的胸口，厉声道：“弃剑！”
丘神绩脸色大变，骇然道：“两位将军，你们……这是开什么玩笑？”
一副酒色过度模样的武攸暨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从袖底摸出一卷黄绫卷轴，徐徐展开，曼声道：“罪臣丘神绩跪接圣旨！”
此时，数百骑士一阵风般卷向金吾卫大营。碉楼望哨上的金吾卫士兵老远就嚷：“站住！什么人擅闯军营！”
来骑中一人当先飞驰，手中高举金灿灿一枚令符，厉声喝道：“羽林卫大将军奉旨巡察，速传旅帅以上所有将官中军大营迎候！”
这令符是自古传下来的调兵信物，唐朝讳李氏祖先李虎名讳，因此虎符不再叫虎符，而叫鱼符，其形状也不再是猛虎，不过作用是一样的。
飞骑到了辕门前，那看门的士兵中迎上一名队正，验看了那半枚虎符和兵部勘合，把手一挥，迅速清理了鹿角拒马，大开辕门，这时百余骑已经冲到门前，风一般卷进了大营。
那队正叫道：“唉！营中不能驰马……”
一句话没说完，快马驰过卷起的尘土就把他埋了起来。
“咚咚咚……”
金吾卫中军大营响起了聚将鼓，各处将领闻听鼓声不敢怠慢，纷纷披挂整齐赶往中军。
中军大营，武攸宜披挂整齐，杀气腾腾，身后四名小校按刀而立，又有两员裨将站在左右，一持鱼符，一捧圣旨。
武攸宜站在帅案之后，一手按在帅印之上，见众将到齐，于帐中森立如林，便振声喝道：“来人，勘验鱼符！”
金吾卫中郎将郑书亮是丘神绩心腹，代他掌管鱼符的，这时惴惴上前，取出自己保管的半片鱼符，与武攸宜持来的半片鱼符一合。那鱼符严丝合缝，完全吻合。
武攸宜命人把那勘合的鱼符向众将领亮了亮，右手一伸，圣旨便落到他的手中，武攸宜把圣旨徐徐转开，冷冷地扫了满堂站定的金吾卫将领，沉声道：“圣上有旨！”
“铿！”
帐中不下数十员大将，齐刷刷抱拳听旨，甲胄摩擦，发出“铿”然一声炸响，武攸宜顿了一顿，高声道：“门下：丘神绩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着即免去金吾卫大将军之职，由武攸宜兼领金吾卫军务！金吾卫诸将忠于国家，与丘神绩无涉，各自安心，旨到即当遵从，肆后朕当各有封赏！”
武攸宜宣读已毕，帐中顿时一阵骚动，郑书亮又惊又怒，率先按剑出列，亢声道：“丘大将军忠心耿耿，岂有反意，这定是有人陷害，职等诚请陛下明察，还丘大将军公道！”
武攸宜冷冷地道：“圣旨在此，你敢抗命？”
郑书亮大声道：“朝廷处断不公，末将只是为丘大将军不平，武大将军若非心虚，为何不敢让末将说话？”
“报！”
帐口忽然出现一名金吾卫小校，惶然禀报：“中郎将、各位将军，内卫、龙武卫已把我金吾卫团团包围，丘大将军被五花大绑，押在阵前！”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哑然，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武攸宜狞笑一声，指着郑书亮道：“郑书亮是丘神绩同谋，抗旨不遵，意图谋反，把他拿下！”
武攸宜话音一落，两个百骑武士闪身掠到郑书亮身上，一把擒住他手臂反拧在背后，抬腿在他膝弯里一踢，将他摁跪在地上，郑书亮脸色苍白，黯然垂下头去。
帐中静了片刻，诸将不约而同，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遵旨，愿奉武大将军号令！”
武攸宜五指箕张，把那帅印抓在手中，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此时，周兴刚刚踏进御史台，被来俊臣亲自迎进二堂。
周兴与来俊臣虽同为武则天宠臣，干的都是看家护院的活儿，不过两个人一向没甚么来往。来俊臣出身粗鄙，周兴这样正途出身的官员本就看不起他的，何况两人之间还存在竞争关系。
不过同为司法大员，哪怕私下争得再厉害，这面子上的和气还是要维持的，再说来俊臣还很少主动对他发出邀请，周兴心下也是有些好奇的。
周兴见来俊臣对自己执礼甚恭，态度殷勤，料他必有求于己，神色更是矜持倨傲，落座之后，看看满桌佳肴，周兴揶揄地道：“呵呵，来中丞今日如此客气，实是出乎周某预料，却不知来中丞这是搞的哪一出啊？”
来俊臣笑吟吟地给他斟满一杯酒，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嘛！来某今日请你周尚书来，实因一事难决，所以诚心求教呀，呵呵……，来来来，且吃杯酒，再听来某慢慢叙说！”

第三百二十三章 请君入瓮
周兴端起杯来，细细地抿了口酒，轻捋胡须道：“哦？以来中丞的手段，竟也有难决之事求教于周某么？”
来俊臣笑吟吟地道：“人有所长，必有所短么。周兄也知道，小弟掌御使台，为天子耳目，平素问案，遇到些刁顽之辈，惯喜以酷刑施之。可是，今日小弟却遇到了一桩为难之事、一个为难之人，不能尽情施为了，一时间不免有束手无策之感。”
周兴对来俊臣的手段一向鄙视得很，他还听说来俊臣与其心腹爪牙万国俊合写过一部《罗织经》，据以问案拿人，无往而不利，以致来俊臣奉此经为至宝，秘不示人，周兴听说之后也只是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
今日听说来俊臣碰上了硬茬儿，那些粗鄙手段全都用不上，不禁笑道：“中丞，不是周某说教，你那些刑讯的手段，什么‘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听起来固然骇人听闻，却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一旦碰上手眼通天的人物便无从施展了，你且说说，如今有何难题？”
来俊臣对他倨傲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应声道：“是这样，小弟现在接手了一桩案子。这人犯位高权重，且多年来一向受天子信任，小弟担心，陛下或许会割舍不下，万一一时性起，想要亲自询问他，小弟把他弄得血肉模糊、人鬼不辨，陛下面前不免难看。”
周兴会意地笑道：“嗯！这人既然素受天子信赖，一旦天子见其惨状，说不定还会动了恻隐之心，法外施恩。再者说，此人既位高权重，必有党羽，到时也不免会以此为据，说你滥施酷刑，迫逼伪证。”
来俊臣连声道：“不错，小弟正有这个顾虑，此人文弱，一旦施以酷刑，万一禁受不起暴死狱中，陛下面前也不好交代。同时，陛下希望此案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时间上也不允许小弟慢慢摆布于他。这就难了，不施酷刑，他如何肯招？若施酷刑，又有诸般顾忌，周兄何以教我？”
周兴大笑道：“以周某多年主持刑狱之见，一些刑罚虽然能把人整治的血肉模糊，可是痛苦再强烈，也只是一时，如有意志坚定者，咬牙硬挨，未必就撑不过去，这么多年来，周某也是见过一些铁骨铮铮，挨得起大刑的。
刑罚之妙，不在于血腥与否，而在于你施加于人犯的痛苦是否持续不断、是否逐步递增，但有可持续而长久施予的痛苦，但凡血肉之躯，无人可御！”
来俊臣连忙为他再斟一杯酒，虚心地道：“还请周兄指教！”
周兴道：“比如说，在人头上加一铁箍，铁箍之中楔以木楔以勒紧头颅，只要楔子不拔出去，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就会一直存在，如果再加一根楔子，那就可以叫人欲求一死而不可得，若是三根木楔下去，嘿嘿，哪怕他是大罗金仙，也不怕他不乖乖招供，而你在他身上，是看不到什么严重创伤的。”
来俊臣眨巴着眼睛，连连称赞道：“妙！妙啊，此法听来斯文儒雅，不想竟有这般奇效！”
周兴傲然道：“这有什么，周某还有一个法子，既简单又有效。你只需取大瓮一口，将人犯置于瓮中，以炭火在瓮下燃烧，那种酷热高温是逐步递增的，不等他遍体鳞伤，意志已然崩溃，这种情况下，只为能离开大瓮，任何事他都会招认，周某这些年来，一旦遇到难对付的犯人，都是用这个法子，还不曾见过一个挨得住的！”
来俊臣鼓掌大笑道：“受教了，来某真是受教了。”
周兴得意地道：“这也不算甚么，周某虽无你那样的《罗织经》，整治人的手段却是信手拈来！”
来俊臣笑得更愉快了，用力鼓掌道：“佩服！佩服！小弟对周兄真是越来越佩服了！来来来，周兄，请满饮此杯！”
周兴端起杯，与他一碰，笑饮了这杯酒，来俊臣扬声道：“来人，取大瓮炭火来！”
周兴奇道：“怎么？中丞不信周某所言，还想要当堂验证不成？”
来俊臣笑而不语。
大瓮是用来储水防火之物，在官署豪宅中都是常备之物，至于木炭也是一样，冬际严寒，官衙中御寒，朝廷都会拨付取暖的木炭，通常都会有剩余，不致用个一干二净。不一会儿，大瓮和木炭取来，就在堂上架起大瓮，燃起了炭火。
周兴笑眯眯的，也想当堂卖弄一下自己这刑罚的妙处，便对来俊臣道：“也好，那就叫你来中丞瞧瞧我这瓮刑的厉害。只是不知那人犯谁啊？”
来俊臣神情一肃，对周兴正容道：“今有内状，告兄台谋反，请兄入此瓮吧！”
周兴怔道：“来中丞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来俊臣神情严肃，没有丝毫说笑的意思，周兴的脸色不由慢慢变了。
杨帆在幕后听得清清楚楚，不禁轻轻吁出一口气，松开了他握剑的手：“自商鞅以来，作法自毙者，又多一人了！”
……
少华山下，天爱奴牵着马，于山间小径上停下脚步，对向若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小妹这就上路了，姐姐不要远送了。”
向若兰站住脚步，对天爱奴道：“阿奴，你腿上的伤才好了八成，真不知你有什么事这般着急，执意要去洛阳。罢了，姐姐也不拦你，只是路上你自多加小心！”
天爱奴微笑了一下，她怎好告诉向若兰，说她要去洛阳找男人？
在郭家养伤这些日子，天爱奴与向若兰相处融洽，情投意合，已经义结金兰。天爱奴的腿伤好了大半便要离开，向若兰苦劝不得，只好由她去。
天爱奴道：“姐姐放心，小妹的伤势已经不妨事了，再说，还有姐姐相赠的骏马，有马代步，更加无妨。等小妹到了洛阳，这伤也就全好了。等来日……小妹再看探望姐姐。”
说到这里，天爱奴忽然有些羞意。
她在郭家已经养了这么久的伤，公子那边一定以为她已经死了，此去洛阳，只要换一个身份，少些抛头露面的机会，就可以与二郎双宿双栖，长相厮守，一想起来，怎不叫人心花怒放。
郭少凡搔了搔头，憨声道：“表妹，这世上有许多看起来好心眼的坏人，越是大城大埠，这样的坏人越多，你长得这么漂亮，可要自己小心，不要被他们骗了，如果有人欺负了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他大嫂早就告诉他阿奴不是他表妹，郭少凡却一直就没改了称呼，如今阿奴认了他大嫂为义姐，却真的成了他货真价实的表妹了。
向若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心眼儿实诚，那些话都是家里人教你的，怕你被人骗了去，你表妹也像你一般呆么？”
郭少凡听大嫂说他傻，不高兴地努了努嘴儿，不过“积威”之下，却也不敢反驳。
天爱奴抿嘴笑道：“憨二哥，你就放心吧，小妹一定会很小心的。如果真有人欺负了我，小妹一定回来向二哥告状，请二哥为我主持公道！”
郭少凡一听，又咧开了嘴巴，开心地道：“表妹放心，谁敢欺负你，二哥一箭就射杀了他！”
向若兰不想听他的疯言疯语，只对天爱奴道：“天色不早了，小妹上路吧，免得错过了宿头。你一个女孩子，纵有一身功夫，出门在外，也须格外小心！”
天爱奴点点头，翻身上马，对向若兰和郭少凡拱了拱手，大声道：“姐姐、二哥，小妹这就去了！”
一骑远去，渐渐消失在山脚下。憨二郎单独与他大嫂在一起，顿觉十分的不自在，一见天爱奴的身影已经消失，马上找个藉口溜之乎也。
向若兰独自领着老管事与四个家人往回走。老管事低声道：“已经派人尾随阿奴姑娘去了，遵照夫人吩咐，咱们的人只护送她到洛阳为止。真是没想到啊，阿奴姑娘竟是姜公子身边的人。”
向若兰微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位姑娘对杨帆用情如此之深！以她本领，原不需有人照料的，可她如今毕竟身上有伤，再者，沈沐对那个杨帆可是十分看重的，不能叫她出了意外。只是……”
向若兰微微蹙起眉头，道：“沈沐那边送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叫我不要插手，看其言语，似乎杨帆已经成亲了。这男女纠葛，却也不是我们能够帮忙的，只希望这丫头不会为情所困，做些傻事出来……”
御史台的台狱设在丽景门内，正式名称叫推事院，由御使台主持，狱卒由御史台自己雇佣，但狱吏全部来源于年老或致残退伍的禁军侍卫。
周兴呆呆地坐在牢房里，面前一张几案，狱中书吏搁下毛笔，拿起供状吹了吹未干的墨痕，递到他的面前，周兴木然抬起手，在朱砂中蘸了蘸，在那供状上深深地按了一个指印。
周兴看着那书吏出去，牢门“咔嚓”一声锁上，呆滞的眼神稍稍移动了一下，定在牢房外一具刑架上，黯然说道：“丘兄，他们想要你招什么，你就招了吧，何必多受皮肉之苦。”
丘神绩被牢牢绑在刑架上，杂草般的眉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两只眼球都恐怖地突了出来，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铜箍，此刻已经楔入了第二根木楔，疼得他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连后槽牙都清楚地露了出来。
不知道《西游记》中孙悟空戴了紧箍咒的创意，是否来源于周兴一手创造的这种刑罚，但是此刻的丘神绩，真的仿佛是一只痛苦不堪的人猿。这只人猿还在苦苦撑，不肯认罪。
一个狱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信手拈起第三根木楔，“嘿嘿”地冷笑两声，把尖端插入头箍，拈起一根木槌。
“砰！砰！砰！”
木楔才只钉入三分，双目充血、面孔扭曲如鬼的丘神绩就崩溃了，他用号哭一般的声音惨叫道：“我招！我招了啊！拿供词来，我画押，我全招！我招了啊！”
在这推事院里，人可以变成兽，神可以变成鬼，就算是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也得乖乖低下他的头，口念“阿弥陀佛！”

第三百二十四章 唯一的牵挂
朝廷对丘神绩谋反一案的处治一如既往的迅速，这种不经过缜密、详尽的调查，不经过复审，迅速的定案、判决，对谋反大案简单快捷的处理风格正是在四大酷吏持续不懈的努力下形成的，如今作茧自缚，他们自己也成了受害者。
丘神绩被判谋反，弃市处死！
周兴作为同谋，被判流放岭南！
今天正是处死丘神绩之日，由武三思监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岑长倩、韦方质已经死在狱中，相权派元气大伤。而武承嗣全面溃败，其重要爪牙几乎损失殆尽，在这场恶战中，一直袖手旁观的武三思成了获利最大的人。
宦海中人，个个都是人精，即便彼此的政治智慧、政治谋略有些高下，在智囊幕僚的辅佐下也不会相差得太远。有时候，一个判断失误、形势的发展一旦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未必就不会别人乘虚而入。
此时看来，太平公主的驱狼斗虎之计似乎是失败了，武三思这匹狼成了最大的利益获得者，而太平公主并没有从中占到什么便宜，也没有因此壮大了自己的政治力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朝廷宣布丘神绩、周兴谋反的第二天，李昭德上奏天子，大谈亲王宗室插手朝政之利害，天子深以为然，立即免去武承嗣的宰相之职，并且升李昭德为内史，一跃成为宰相之首。
武承嗣本人虽然全身而退，但是他丢了宰相的职务，手下几个重要的爪牙也被剪除一空，黯然退场。
随即，武则天又诏告天下说：“周兴身为秋官尚书，掌管国家刑狱，多次构陷朝臣，言其谋反；国家自有国家的律法，就算是朕也不能违背，所以只能依法办事！
朕也曾怀疑过周兴举告不实，曾经令近臣到狱中亲口询问过犯案的大臣，可是他们畏于刑罚，皆有亲笔供状，承认所犯罪行，所以朕对周兴等恶吏的所作所为从未怀疑。
朕垂拱而治天下，耳目赖于文武，大臣或畏其权势，或恐受株连，或曲意谄媚，皆顺成其事，以致陷朕为淫刑之主，令朕痛心疾首。今奸佞伏诛，还望众卿揭发其罪，平反冤屈，以挽朕之过也！”
这道圣旨一下，朝野间揭发周兴、丘神绩罪行的奏章不断，曾经被他们陷害过的官宦士绅人家奔走相告，雀跃之态溢于言表，然而宰相韦方质，岑长倩和欧阳通等一班大臣终究是已经死了。
这些人在武则天看来都是不甚可靠、与武家不是一条心的官员，但是她登基之初，又不可能擢用太多只是忠于自己却无宰相之才的人，不得不起用他们以稳定政局。
而今政局渐渐稳定，这些人终于被清洗了。周兴、丘神绩等人本是为了迎合上意，替她铲除秉政的障碍。如今，这些爪牙为了个人权力拉帮结党，做出了对她的统治有害的行为才被除掉，但是就算死，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被榨取出来了。
武则天很轻松地就把自己摆脱出来，把所有的罪恶都推到了这些酷吏们的身上，周兴和丘神绩这两条看门犬成了替罪羊，这场政争中最大的获利者，究竟是武三思还是武则天，还真的不好说。
……
太乙门前，弃市之地，人山人海。
四面八方通向这里的道路早就被蜂拥而来的百姓拥塞得水泄不通，许多曾被周兴、丘神绩迫害过的官绅全家出动，在法场周围摆下香案，有些人焚香祷告，痛哭流涕地祭告着亲人，有些人对天子的圣明感激涕零，因为自家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而向宫城方向叩拜不止。
监刑官武三思高坐在监斩台上。
远处，由羽林卫将士警戒押送着的囚车正向这里缓缓行来。
武三思侧首对一名心腹低声问道：“周兴已经上路了？”
那人道：“是！周兴的囚车刚刚离开洛阳，小的遵照王爷吩咐，已经派了人一路尾随下去。”
在谋反罪名之下，真正掩饰着的是丘神绩、周兴他们为了争权、为了太子之位而不择手段的种种不法行为，和这些行为对大周江山的危害，而在这些恶行中，丘神绩是急先锋，周兴或者是出谋划策的那个人，但在武则天心中，他为恶显然不及丘神绩之多，所以对这个为她立下汗马功劳的鹰犬，武则天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没有判他死刑，而是流放。
“嗯！”
武三思捻着胡须冷冷一笑，低沉地道：“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圣人从不畏杀，今既判周兴流放，而非弃市，看来是对他还有些不舍啊，不让他死，终究是个祸害，等他离开洛阳，找个合适的地方，就送他去见丘神绩吧！”
“诺！小人一定安排妥当！”
武三思摆摆手，道：“去吧！”
等那人离开了，武三思就探着头向刑车驶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丘神绩在军中多年，部众甚多，今日处斩丘神绩，为防万一，禁军已经全部进入戒备状态，九城都在皇帝最亲信的北衙禁军控制之中，就连押送人犯上刑场和刑场周围执行警戒安全的人，都不是洛阳府或者刑部、大理寺的公人，而是羽林卫。
杨帆骑在马上，率领羽林卫将士押送着丘神绩的囚车，缓缓驶向法场。
丘神绩一身死囚的服装，颈上戴了大枷，立在囚车之上。囚车辘辘而行，丘神绩的脸色一片灰败，两旁百姓投掷过来的菜帮子臭鸡蛋砸在他的头上、脸上，他像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的嘴里塞着一个木球，把嘴巴撑得大大的，脸颊就显出几分古怪来，合不拢的嘴巴连吞咽动作都做不了，所以口水不时顺着嘴角流下来，就像一个中风病人。
臭鸡蛋砸在他的额头，液体淌下来，流到他的嘴里，又和着口水一块儿淌出来，其状之狼狈，当真是无法形容。
对犯人行刑要塞上他们的嘴，始于垂拱四年，也就是四年前。那一年，处决被诬告的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时，郝象贤破口大骂，在刑场上慷慨陈词，历数武则天的罪恶，连她和薛怀义通奸的事都说了出来，弄得武则天尴尬不已。从那以后，处决人犯就必须塞上口球，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丘神绩对武则天的秘密掌握得更多，包括武则天指使他处死太子李贤这个尽管尽人皆知却绝不能坐实的事情，这个人当然更加不能叫他开口。
杨帆并没有阻止百姓们泄愤的举动，他只是勒了下自己的马缰，距丘神绩远了一些，免得受了池鱼之灾。没有人察觉这位年轻的羽林卫将军，一脸平静的背后是如何的心潮澎湃。
桃源小村的惨烈景象，依稀地又幻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的爹娘、阿姊、小村里的乡亲……，童年的巨变改变了他的一生，他从南洋万里迢迢来到这里，这是他的最后一个仇人。
今天，丘神绩就要伏诛了，是因为他提供的证据而被处死的，是死在他的手里，他的最后一个仇人终于也要死了，从童年时期就压在他心头的这份重担终于可以卸下。
看着道路两旁许多受丘神绩迫害过的人家摆设的香案，杨帆禁不住想要流下泪来。他现在好想对屈死的亲人们大声宣告：“爹、娘、阿姊，你们的大仇，终于报了！”
杨帆仰起脸来，让眼中的泪光悄悄散去。
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只在天边飘着几朵白云，天高云淡，让人的心胸也莫名地开阔起来：“爹娘和阿姊的冤仇已经报了，所有的仇人都已经死了，妞妞，你在哪里？”
天边的云，好像一个小女孩的笑脸。云形像一张瘦瘦的小脸，薄厚不匀的色彩像是她脸上脏兮兮的模样，上边参差的边缘像是她乱糟糟的头发，她好像正向自己笑着，嘴巴里缺了两颗门牙。
杨帆向着那云微笑了一下：“妞妞，阿兄一定会找到你的！”
……
小蛮正坐在妆台前，懒洋洋地梳着头发，镜中的容颜俏丽中带些妩媚，只是透着一种慵懒和无聊的韵味。
杨帆已经七八天不曾回家了，自从丘神绩案发，洛阳城和宫中就一直处于严密戒备状态，作为宫廷戍卫的重要将领，杨帆这时哪能走得开。
小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平时杨帆在家的时候，她最怕的就是从店铺里回来面对着他的时候；最羞窘的时刻就是每天晚上，虽然杨帆睡在地铺上，可两人毕竟是同室而眠，羞得她连外衣都不敢脱，翻个身都怕被他听见，弄得她每晚都睡得不自在。
可是，这些天杨帆不在家，每天回到家看不到杨帆，每天晚上看到榻边空荡荡的地板，她的心里也是空空荡荡的，总像是缺了点什么、丢了些什么，几天下来，弄得她吃饭也没胃口，睡觉……似乎也更难入眠了。
“夫人，阿郎回府了！”
三姐儿的叫声在卧房外刚刚想起，小蛮就兴奋地跳了起来。
“哎哟！”
因为动作太急，梳子未及放下，扯着了头发，疼得她“哎哟”一声，但她根本顾不及这些，只把牛角梳子往妆台上一丢，一个箭步跃到了门口，拉开房门，雀跃地道：“他回来了，在哪里？”

第三百二十五章 凤凰于飞
“郎君！”
小蛮刚刚问完，就见杨帆笑吟吟地站在院口，手中还托着一只青乌色的坛子。小蛮先是一喜，继而便有些羞意，她的欢喜模样实在是表现得太明显了些，连三姐儿那小丫头眸中都似露出了揶揄之色，这小妮子。
小蛮瞪了三姐儿一眼，抿抿嘴唇，向杨帆迎上去，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难掩那柔婉中饱含的欢喜：“郎君，你回来了！”
杨帆的胡须没有修剪干净，颌下有些青微微的胡茬儿，使他看起来透着几分成熟的味道。小蛮注意的却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澄澈、明净，透着一种平时不易见到的亮光。
小蛮心中微微掠过一抹醉意：“他看到我……也很欢喜呢！”
杨帆微笑着看着她，小蛮一身藕色纱衫，长发未挽，随意地披在肩后，把那一张俊俏的小脸掩映得更加俏美，宛如明玉生辉。宽大的燕服难掩她那体态的窈窕娉婷，仿佛薄雾轻笼一枝芍药。
杨帆轻声道：“嗯！回来了，这几日朝中多事，一直在担任警戒，也不方便给家里送信儿，叫你牵挂了，家中还好么？”
小蛮道：“家中无事，郎君放心好了。奴也听说宫中发生的这些事了，这种当口，郎君当然离不开，今天听说丘神绩被斩于太乙门，奴便猜郎君快回来了，只是不晓得是今天还是明日。”
小蛮说着，对站在一旁的三姐儿道：“三姐儿，吩咐厨下准备酒宴，再烧些热水来，给阿郎沐浴洗尘。”
“是！”
三姐儿答应一声，像只快乐的喜鹊似的飞出了院子。
杨帆笑道：“又不是出远门儿，哪有这么隆重。”
小蛮道：“郎君在外辛苦，回家来自当轻松一些。这是什么？”
杨帆道：“哦，这是我在‘金钗醉’买的葡萄酒，四蒸四酿呢，口味醇佳。这些天娘子独自操持家务，着实辛苦了，今晚喝点酒，慰劳一番。”
小蛮心中更加欢喜，接过酒坛，对他笑道：“咱家就有酒肆的，专卖各处好酒，郎君怎么反去照顾别人家生意？”
杨帆是经过“金钗醉”时，想起最后一个大仇人也伏诛了，大仇得报，寻找阿妹的事情也马上可以着手进行，心中快意，才想要饮酒庆祝，于是顺手买了一坛，当时还真忘了自家接手的那十七家店铺中就有一家专卖名酒。
小蛮这一说杨帆才记起来，失笑道：“是了，我怎忘了自家有酒。”
小蛮陪着他走进房去，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又为他斟了一杯酸梅汤，道：“天气炎热，这是加了冰的，郎君先喝两口，消消暑气。奴去为郎君准备常服，一会儿沐浴一番，歇歇乏儿。”
此时的小蛮，还当真有一种温良贤淑小娘子的感觉。
更难得的是，她做的自然，杨帆也受用的自然。
……
“砰！”
一坛子葡萄美酒摔在地上，酒液四溢，殷红如血。
一只通体黑色、毛茸茸的松狮狗兴奋地跑过来，低头嗅了嗅，便伸出舌头舔起来。
“砰！”
又是一只双龙探水的玉白色提耳净瓶掷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那狮子狗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看它那暴怒中的男主人，不在意地摇了摇耳朵，继续舔着葡萄美酒。
武承嗣困兽一般在房中游走，看见什么就想砸什么，凤阁舍人张嘉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边，不断地道：“王爷息怒，息怒！”
武承嗣终于没什么可摔的了，气咻咻地坐回椅上，张嘉福忙又凑到面前，欠身道：“王爷息怒，陛下对王爷百般维护，不叫王爷与丘神绩、周兴一案有所勾连，足见陛下对王爷的关爱，王爷暂且忍耐，只要圣宠未消，王爷静伺时机，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武承嗣冷笑道：“机会？本王还有机会么？”
张嘉福道：“只要陛下的江山还想传给武氏后人，有资格继承这江山的就只有王爷和梁王。王爷操之过急，惹得陛下生厌，这才略施惩戒，可是王爷焉知梁王得意忘形之下，不会重蹈王爷覆辙？自古储君几起几伏，几欲废立者不知凡几，其中就没有终得宝座的吗？王爷又何必如此颓丧？”
武承嗣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
张嘉福又道：“以陛下一向的为人，但凡有所憎恶，莫不雷霆俱下，把他殛为齑粉。可是这一次丘神绩和周兴虽然倒了，陛下却百般维护，不让王爷与其有一丝一毫的粘连，反而授意李昭德上了一本，议宗室皇亲参政之利弊，然后才免去王爷的宰相之职！”
张嘉福微微一笑，道：“此举固然对王爷是一个打击，却也绝了梁王参政的门路。这一次他固然是声势大振，可王爷只要竭尽忠诚，不失去陛下的宠信，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咱们密切关注梁王的举动，只要等到他出错，或者咱们帮他制造机会出错……”
“嗯！”
武承嗣冷静下来，虽然目光依旧阴冷如蛇，神态却不复狂怒。
张嘉福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又苦劝半晌，看看天色已晚，这才向武承嗣告辞。
张嘉福一出武承嗣的府门，便仰天叹息一声，别看他刚才说得那么冷静，武承嗣能否东山再起，他也是不抱希望的。东山再起者固然有之，可是如今这大周王朝，却很难再给武承嗣这么一个机会。
武三思、太平公主、李昭德、狄仁杰，一个个都不是善茬儿，他们是白痴么，谁会给武承嗣再度攫取权力的机会？可是，他已经上了武承嗣这条船，再也下不去了，不这么说又能怎样呢？
让魏王燃起一线希望，自己才有一线希望呀！
张嘉福刚一离开，武承嗣就冷笑了一声，张嘉福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若不是在他这棵大树上绑得太死，根本脱不了身，张嘉福早就做了一只散去的猢狲，跑去舔武三思的屁股了。
张嘉福如此安慰，不过是希求自保罢了。只有劝得他不甘心，才会有心维护爪牙，他如今虽已失势，但是凭他在武氏宗族的影响力，绝不会一下子就被削弱，如果他有心保全几个小喽啰，相信不会有人冒着逼他狗急跳墙的危险不依不饶。
但是，他做太子的希望已经不在，隐忍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现在只想找出那个坏了他的大事，绝了他称帝梦想的人，不惜一切地报复，不管是两败俱伤还是同归于尽！可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惹得天子如此震怒。
武三思、狄仁杰的连番告密激怒了武则天，武则天在决定铲除丘神绩、周兴，罢黜武承嗣的时候，为防消息泄露引起金吾卫兵变，同时也担心这一系列的丑闻有辱大周朝廷的尊严，使边军对朝廷失去信任，马上就动用羽林卫封锁了整个宫廷，所以直到现在，武承嗣还没有机会跟他在宫中的耳目取得联系。
“不管如何，让我知道你是谁，老子就一定要你死！”
武承嗣双目充血，咬牙切齿地诅咒道：“隐忍？隐忍个屁！大不了同归于尽罢了，此仇不共戴天，老子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狮子狗舔光了地上的美酒，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它努力尝试了半天，也没爬过平时很轻松地就能迈过的门槛，狮子狗纳罕地转了几圈，忽然一头撞到门框上……
……
“对面巷口那家店主病死了，娘子不善经营，欲盘出店铺回老家去。我看机会难得，郎君困在宫中不能出来，没法子跟你商量，所以就自作主张，把这家店也买了下来。
价钱很高，不过那个地段实在是太好了，兵法有云，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我在南市经营许多，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同样的生意，地段咫尺之遥，红火程度就有天渊之别！”
“还有，‘博古斋’古董店我叫人重新装修了一下，画栋雕梁，布置典雅，尽是大内那种雍容高贵的风格，还让如眉师傅介绍了两个弟子，每日来店里弹奏筝曲。达官巨贾、贵妇名媛喜欢附庸风雅嘛，这一来看着开销是多了些，可是生意却更好了，每个月只要多做成一单生意，赚的钱就远远超过这些支出了。”
小蛮开心地说着。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杨帆的存在，她喜欢看着杨帆吃东西，喜欢说事情给他听，这样做的时候，她会有一种安详恬静、幸福满足的感觉。
杨帆感慨地道：“说起来，家里的事一直就是你在操持，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娘子着实辛苦了，杨帆……敬你一杯！”
杨帆今天是头一回不用人劝，就自己喝得很痛快，此时他已喝得俊面飞红，小蛮今天也是格外的开心，一杯杯醇浓的葡萄美酒喝下去，她的腮上也泛起了两朵桃花。
见杨帆向她敬酒，小蛮忙也举起了杯。两人遥遥一碰，满饮了杯中酒，杨帆又斟满一杯，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院中走去，小蛮诧异地跟在后面。
杨帆一步步走到院中，痴痴地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忽然屈膝跪倒，小蛮讶然道：“郎君，你这是……”
杨帆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告祭……父母双亲的……在天之灵！”
小蛮讶然看了他一眼，道：“郎君等等！”
她急急返回房中取了杯酒出来，走到杨帆身边，一撩裙裾，盈盈跪倒，柔声道：“奴与郎君一起告祭公公、婆婆！”

第三百二十六章 情深似酒
“阿耶，阿娘，阿姊……”
杨帆仰望着夜空，轻声呼唤着他的亲人。
天空中一轮明月，皎洁如玉盘，在那明暗的阴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严父慈母的容颜，看到了阿姊那俏丽的模样。
杨帆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流到了腮边，虽然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事，可是一想到父母双亲被烧焦的尸体，想到阿姊被人一刀断头的那惨烈一幕，杨帆依旧心如刀割。
他哽咽着道：“阿耶、阿娘、阿姊，咱们家的大仇人，已经全部授首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
他垂着泪，把一杯酒轻轻淋在地上。
小蛮听到他的话，不禁暗暗吃惊，她知道杨帆自幼父母双亡，可是她一直以为杨帆父母双亡是因为天灾造成的，然而此刻从杨帆的话来分析，似乎其中大有文章呀。
眼见杨帆洒酒祭奠，小蛮忙也学他的样子，把杯中酒轻轻洒在自己面前。酒液缓缓淋在地上，小蛮心中灵光一闪，身子不由一震，失声叫道：“郎君，莫非那丘神绩就是……就是郎君的大仇人？”
杨帆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道：“是！我的家人……全都死在丘神绩手中！”
小蛮看到他眼中闪闪的泪光，乖巧地闭起了嘴巴没有再问，心中只想：“丘神绩杀人如麻，仅在河南道博州一地，被其所害者就不止千余家，却不知郎君家乡何处，如今看来，郎君所说的世居交趾，那也是为了遮掩身份而编出来的谎话了。”
小蛮暗暗猜测着，却忽略了杨帆方才所说的是“全部授首”，如果她注意到这一点，就该知道杨帆的仇人并不止丘神绩一个了。
杨帆把酒杯放在地上，低声诉说道：“阿耶，儿幼时顽皮，不喜读书，常常惹你生气，儿如今做了郎将，总算是有些出息了，阿耶开心么？阿娘，儿为你娶了一位温柔贤淑、美丽可爱的娘子，阿娘开心么？
阿姊，如果不是你，我当年就随你和父母双亲一起去了。如今，你的兄弟已经成家立业，我一定会肩负起光大门楣，重振家声的责任！咱们家，会兴旺的！你们放心好了……”
小蛮听到这里，悄悄低下头去，有些自责。
没错，她现在已经嫁给杨帆了，可她真的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了么？娶妻，就要繁衍后代、传递香火，郎君全家被杀，孤苦一人，传宗接代的责任全系于他一身，而自己……
小蛮偷偷瞟了杨帆一眼，他闪着泪光的双眼正痴痴地凝视着空中那轮明月，郎君的眉又黑又亮，斜飞入鬓，郎君的鼻梁又高又挺，犹如悬胆，郎君那抿起的双唇轮廓分明，唇线清晰，他真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他是我的丈夫……”在这柔和的月光下看着他，小蛮心中不禁悄悄泛起了一丝涟漪：“或许……我该试着接受他，他是要与我相伴一生的男人呢，他碰我的话，我应该不会又发‘疯’吧？”
“小蛮！”
杨帆忽然转向小蛮，小蛮正心生旖念，被他一看，生怕被他看破了自己的心事，脸上顿时一热，连忙低低地应了一声。杨帆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家里为父母双亲设下祭位灵牌么？”
小蛮轻轻摇了摇头，以前也还罢了，现在杨帆有了自己的府邸，却没有为父母双亲设下灵位，她做了新妇之后，杨帆也从未带她祭奠过亡父亡母，她一直有些奇怪呢。
杨帆涩声道：“因为，我并不知道自己父母双亲的真名实姓！”
“什么？”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小蛮的意料，她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杨帆黯然道：“我查过州府的户籍，他们用的都是化名，当他们被杀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告诉我，我们本该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氏。”
“我是犯官之后，丘神绩虽然死了，可他当年做下的种种屠家灭门的事情，都是出于今上的意思。这些案子迄今不曾平反，所以我的真正身世依旧无法查明。”
“我当初到洛阳来，是一心想着要报仇的，那时只想着以一己之力报仇雪恨，并不曾想过能够混迹官场，而今我做了官，我的仇人也已经死光了，我想，我该有能力为自己的家人做得更多！”
“今上为了登上皇帝之位，当年以谋反罪名铲除了许多官员，她是永远也不可能为这些人平冤昭雪的，除非……李唐宗室重新夺回皇位。所以……我是站在李唐宗室一边的！”
杨帆紧紧地盯着小蛮，沉声道：“宦海生涯，凶险无比。这些天你也看到了，有多少朝廷大员前一刻还风光无比，下一刻就锒铛入狱。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些秘密！
小蛮，你要做我的女人，就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些危险，你有权选择去留，如果你愿意走，咱们所有的产业都可以给你，我不要。如果你愿意跟着我……，去与留，我听你决断！”
“郎君……”
小蛮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她的声音很低，但是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小蛮是郎君明媒正娶接进门来的结发妻子，进了你的门，就是你的人，青庐盟誓，言犹在耳，小蛮没有忘：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杨帆为之动容，轻轻牵起了她的小手。一轮明月下，青庐对拜时的朗朗誓词，似乎就在他们耳畔响起：“执子之手，与子同归。执子之手，与子同眠。执子之手，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昌谷镇上只有一家小客栈，因为这里距洛阳城仅有数十里距离，除非是错过了宿头，很少有人会在这里投宿。就这一家客栈，主要也是靠来往客人打尖歇息时卖酒赚钱。
天边一轮明月已经挂上了树梢，这个时辰不大可能有客人来了，掌柜的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正要去后宅里歇息，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旋即就见一骑快马赶到了门前。
掌柜的精神一振，连忙吩咐一个小伙计道：“快着些，去迎一迎客人！”
马到了客栈前停下，马上一人飞身落下，动作极其矫健。这人穿着一身青色骑装，蓄着两撇漂亮的八字胡，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把马牵去喂一下，要用上好的豆料，马包送进我的宿处。”
这人吩咐一声，摇着马鞭走进了客栈，朗声道：“掌柜的，给我安排一间上好客房，再给我准备两桌上好的酒席。”
店主一愣，说道：“这位客官，你是说两桌酒席？”
青年微微一笑，道：“不错，一桌精致些就好，倒不用太多的菜肴，送到我的房间去。另外一桌要丰盛一些，就摆在这客厅里面，一会儿我还有六位兄弟赶来，你可以连房间也提前为他们准备好！”
店主一听还有生意上门，不禁眉开眼笑，连忙答应一声，吩咐厨下准备酒菜，又亲自引了青年去客房。不一会儿，客栈外面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果然有六骑快马驰来。
这六人都是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胯下坐骑也俱非凡品，一看就是耐力非凡的长程健马，马鞍前挂了刀，鞍后携了马包，和那先到的青年一样，都是些赶长途的旅客。
那掌柜的早已得了青年提醒，一见六人赶到，立即兴冲冲地迎上去，六人中一个方面大耳，气度沉稳的中年人看了看马厩里正在喂着的那匹马，对掌柜的道：“店家，给我们准备几间上房，再给我们准备些饭菜！”
店家搓着手笑道：“几位客官，六间上房已经给你们拾掇妥当了，饭菜也都准备好了，各位快快请进吧！”
那中年人用马鞭指着他笑道：“你这掌柜的很会做生意啊，这客套话儿说得忒也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掐会算呢！”
店家赔笑道：“小老儿哪有那般本事，各位客官不是有位朋友先到了一步么，是他告知小老儿的，这桌酒菜也是他为各位点的，他还交代说，承蒙各位自少华山下一路护送至此，感激不尽，这桌酒菜，是他的一番心意。”
六个骑士听了，不禁相视苦笑，其中一人喃喃自语道：“原来，我们的行迹早就被她发现了！”
房间中，那位八字胡青年轻轻撕去脸上的两撇胡子，又调皮地向镜中的自己扮个鬼脸，这才起身走到手盆前，撩起清水轻轻洗去脸上的易容之物，渐渐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俏美面孔来。
原来，这八字胡青年竟是天爱奴装扮的。她打开马包，取出一套轻便的衣袍换上，回到几案旁坐下。案上已经摆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壶美酒，天爱奴斟满一杯，举杯在手，甜甜一笑。
她的心很小很小，所以她从来也不叫人住进去。一旦叫一个人住进去，便会把她的心塞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自从她敞开心扉，把自己的一番情意倾注在杨帆身上，这个把自己封闭多年的女孩儿就再也不能自拔了。
爱一个人太深，心会醉的。
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一想到这里，阿奴未饮，先就欢喜得醉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迷恋你的怀抱
杨帆今日大仇得报，心愿得偿，自然是快意无比。
对于逝者的责任，他已经尽到了。今后，他要为自己、为生者而活，未来的日子对他来说将更有意义，他要建功立业，要光大门楣，要不负婉儿的一片痴心，还要找回幼年失散的阿妹，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这一夜，杨帆酩酊大醉。
长到这么大，这是杨帆第一次解开心防，让自己踏踏实实地大醉一场。
小蛮吃力地架着杨帆，摇摇晃晃地往卧室里走。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喝醉了的时候身子可以重成这样。
“今夜叫他睡在榻上，我打地铺就好了！”
小蛮想着，架着杨帆走到榻边，弯下腰去刚想把他轻轻放在榻上，杨帆就一头栽了下去，小蛮“哎哟”一声，被他一拖，立足不稳，一下子扑倒在他的怀里。
小蛮又羞又窘，想要挣脱出来，可是她的一条手臂被杨帆死死地压在身下，根本抽不出来。小蛮使劲挣了两下，杨帆似乎硌得不太舒服，忽然一翻身，大腿一抬，便搭到了小蛮腰间，把她牢牢地卡住。
小蛮吓呆了，整个身子僵卧如弓，一动也不敢动。
她紧张地看着杨帆，杨帆两颊酡红，呼呼大睡，一阵香甜的鼾声顷刻间就响了起来。小蛮啼笑皆非，努力抽了抽手臂，还是没有抽动，小蛮转了转眼珠，又用力去推杨帆的大腿。
他的大腿好粗、好有力啊，小蛮费了好大的劲儿，卡在她腰间的大腿才松动了一些，小蛮心中一喜，继续加大力道，眼看就要把杨帆推得仰面去睡，杨帆突然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用力一翻身子。
“啪！”
那条大腿重新卡回了她的腰间，膝盖抵在她的后腰眼上，一只大手则狠狠地拍在了她的臀部上。
前功尽弃！
这一下两个人契合得更紧密了，小蛮以一种很暧昧的姿势侧卧在杨帆怀里，那唯一得以自由的手臂也被杨帆揽住了，小蛮又羞又气，偏偏挣脱不得。
“咦？我居然没有揍他！”
经过一番努力挣扎，始终无法摆脱杨帆的小蛮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忽然惊奇地发现自己方才居然没有“发疯！”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有什么毛病了，武厚行那个病秧子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受害者。她童年时被带到长安，侍候公孙小姐只有一年半左右的时间，之后就被她的师傅看中，成了太后近身女卫的人选之一。
在那艰苦的训练岁月里，与她切磋过的可不只有她的师姐妹，还有从宫卫中调过来的武技高手。只要有男人以擒拿角搏等近身肉搏技巧把她制服，与她的身体接触稍微大一些，她立即就会“发疯”。
她会马上爆发出近乎自身一倍以上的战力，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直到再也动弹不得，以致后来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与她切磋。尽管她也清楚对方对她并没有恶意，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在新婚洞房之夜，尽管她也很清楚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太过无理，可她不能不提出来。不然的话，如果杨帆执意与她同房，很可能……她的洞房之夜，就是她守寡的开始了。
然而，小蛮此刻却惊讶地发现，尽管杨帆以这样暧昧的姿势压着她，几乎是把她整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下，她却依旧很正常，她既没有一脚把杨帆踢飞，也没有一拳打断他的肋骨。
“天呐！我……竟然正常了？”
小蛮惊奇地自问。
……
清晨，公鸡“喔喔”地打着鸣儿，杨帆闯鸡而醒。
正值夏日，天亮得早，则天门上的钟鼓还没有敲响，窗棂上已经透入了白蒙蒙的光明。
杨帆醒过来之后并没有马上睁眼，他的头还是昏沉沉的，宿醉初醒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不过，锦被光滑的感觉从指端传来，却非常舒服，细腻、光滑、柔软、结实，富有弹性……
“嗯？弹性！”
这个感觉映入心里的时候，杨帆“呼”地一下张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乌油油的一头长发，那秀丽的长发有些蓬乱，就在他的颌下，目光再往下看去，衣裙纠缠在她的身上，绷出了曼妙的体态，杨帆的一只大手正抚在她高翘而圆润的臀部上。
杨帆吓了一跳，他没敢乱动，只是悄悄挪开了胸口，然后他就看到一张俏丽的小脸，被他的胸膛捂得红扑扑的，那双整齐、细密的眼睫毛，正轻轻覆盖着她美丽的眼睛上，小蛮正在他怀中熟睡呢。
杨帆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鬼鬼祟祟的正想毁灭非礼人家的证据，小蛮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大概是他的动作把小蛮惊醒了。杨帆赶紧躺回枕头，闭上眼睛，佯做熟睡。
可是他的神志已经清醒了，手依旧盖在小蛮的臀部上，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丰满、圆润、结实、绵软与弹性。
小蛮醒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一醒过来，才发觉自己的一条手臂依旧压在杨帆身上，已经压得没有一点知觉了，整个身子就那样侧卧如弓地睡着，整整一晚都没有换过姿势。
一想到自己就这样在杨帆身下睡了一晚，小蛮有些难为情，同时又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是她自童年时睡在阿兄怀里之后，第一次在别人怀里睡了一夜，她似乎又找到了那种踏实、安稳的感觉。
悄悄张开眼睛，见杨帆依旧在呼呼大睡，小蛮赶紧向外抽动自己的手臂。
“这家伙，怎么这么沉啊！”
小蛮费了半天劲，也没抽出自己的手臂，忍不住轻轻咕哝了一声。杨帆依旧在装睡，还微微地发出鼾声。
小蛮想从他身下挣脱出来，身体便不免有些动作，两人都是一套夏日穿着的薄软轻衫，杨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小蛮的腰肢柔韧有力的扭动，感觉到她那紧绷绷的臀部用力拱起时隐隐跳跃的臀肌所散发出的青春活力。
这种感觉当然很诱人，杨帆很想体味更多。可是已经深知欢爱滋味的他是禁不起一个美丽少女在身下如此扭动的，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了反应，如果被小蛮察觉……
杨帆似乎想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他当机立断，马上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声，小蛮立刻吓得不敢动了，她紧紧闭起眼睛，缩紧身子，小猫儿似的装睡。
杨帆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小蛮不失时机地把她的手从杨帆身下抽了出来，两个人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
小蛮蹑手蹑脚地下了地，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那条被压了一晚的手臂酸麻得一点气力都使不上。
杨帆面朝床里，等着小蛮离开，以免两人尴尬，可是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开门的声音，杨帆正暗暗纳罕，不知自己该不该此时“醒来”，忽然觉得榻上一沉，小蛮似乎又悄悄地爬到了榻上。
“她要干什么？”
杨帆一边打着鼾，一边好奇地猜测着，他感觉到小蛮的呼吸就拂在他的耳朵上，杨帆把眼睛悄悄张开一条缝，就见小蛮从他身上悄悄伸过手来，抓起放在床榻里边的一套被褥，然后就像贼一样溜开了。
很快，杨帆就听到地板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明白过来的杨帆不禁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小蛮铺好被褥，看看犹自“熟睡”的杨帆，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和衣躺了下去，轻轻过拉薄衾，盖住自己身子，小蛮忽然有些怀念他的怀抱了。
“当~~，当~~，当~~”
则天门上钟鼓齐鸣，杨帆和小蛮“同时醒来”，两个人互相笑笑，道了一声：“早啊……”
两个人的笑容，似乎都带着一抹得意的味道。
……
近来朝廷多事，武则天改变了隔日一朝的规矩，每日都开朝会。如今政局稳定下来，便又恢复了隔日一朝的规矩。
杨帆的左羽林卫自昨日傍晚起就与右羽林卫换防了，他至少会有半个月的休息期。杨帆是军人，当然不可能每天都待在家里，不过这段时间着实辛苦，他想告几天假还是很容易的，他的顶头上司就是野呼利，哪能不予他方便。
杨帆用过早餐就离开家门去找赵逾了。
当初他认识赵逾的时候，是因为赵逾的耳目人身份，虽然后来知道这赵逾是沈沐放在洛阳城的一个耳目，但他的公开身份依旧是包打听，杨帆要找人，当然要找他帮忙。
杨帆原打算在他报仇雪恨之前，不与任何人有过深的牵连，当时没有着手寻找妞妞，就是担心在复仇过程中失手暴露身份，反而牵连阿妹。至于后来与婉儿暗订终身，以及皇帝赐婚小蛮，则非他能预料的了。
如今他最后一个仇人业已授首，就该着手寻找阿妹了。
在杨帆看来，要寻找阿妹应该并不太难，这天底下姓公孙的固然不少，可是夫家姓裴、自家姓公孙的却绝不会很多。而且，这个女人被广州都督路元睿视若上宾，那么她必然是极有身份的，这样的人家更不会许多。
天下权贵，多集中于洛阳和长安，杨帆打算让赵逾动用他的人手先在洛阳查访一番，如果洛阳没有，就请身在长安的沈沐在那边代为寻找，沈沐与长安的高门大阀来往密切，如果有这样一户人家，或者曾经有这样一户人家，他一定可以打听到。
如果这样依旧找不到的话，那么就只有使用遍贴寻人启事的法子了，虽然那些高门大阀不会去街巷间看这些东西，但是这样的人家大多仆从如云，这些仆从之中总会有人知道的。
赵逾听说杨帆叫他帮忙找人，自然无不应承，问明杨帆所知道的线索之后，立即便安排了下去。此时，天爱奴已经进了城，往修文坊去寻找杨帆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佛前一小尼
夫妇二人同游的话，若是不想离开洛阳城，那么除了各处的大小寺庙和洛水河畔的景致，最好的去处就只有北、西、南这三个坊市了。杨帆在南市是有店铺产业的，去南市一游正好公私两便。
“旁人店里雇伙计，最喜欢雇那些忠厚老实的，总觉得这样的人才可靠，用着才放心。我偏不同，我雇人，专挑那些精明伶俐、能说会道的，就要这样的人才能打理好生意嘛。”
小蛮伴着杨帆从一家店铺里出来，巧笑嫣然地道：“精明伶俐的伙计用着才会得心应手。精明的人就一定不老实么？那也未必。再者说，掌柜的有干股，就不怕他不用心，只要他用心，还能不看紧了这些人？
我是每月都要核算赢利的，如果他们真能给咱家赚大钱，就算手脚有些不干净，自己会占些小便宜，我也懒得理会。朝中那些官员们不是经常在皇帝面前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么，做生意也是这个道理。”
杨帆笑道：“嗯！难怪人家都说你是小财迷，一提到赚钱，你就眉飞色舞的。”
小蛮向他扮了个俏皮的鬼脸，笑道：“嘿嘿，人家小时候穷怕了么。”
杨帆看着她活泼可爱的样子，心里也很欢喜，他和小蛮现在相处得是越来越融洽了，这种情形，同他们两个刚刚成亲那两天的尴尬局面相比，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那样的日子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郎君，你看，那一家就是我刚盘下来的铺子，那家原本是做丝绸生意的，咱家已经有一家绸缎铺子了，只是位置没有这里好，我打算把这里装修一下，把咱家的绸缎铺子挪过来，原来的位置则开一家金银行。”
小蛮说着，与杨帆并肩走进了那座还未装修完毕的店铺。
不远处，天爱奴无力地倚在“博古斋”门口的红柱上，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她兴冲冲地赶到修文坊，向人问起杨帆的下落，不料她听到的不仅仅是杨帆高升郎将的喜讯，还有皇帝赐婚、杨帆娶亲的消息。
那一刻，阿奴真如五雷轰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修文坊，阿奴失魂落魄的，偏偏却记住了杨帆新宅的地址。不知不觉间，她就来到了福善坊，来到了杨府门前。
阿奴看到了杨帆和他的新娘子亲亲热热地离开家门，一起去到南市的情景，她一路尾随着，看着他们出双入对，恩恩爱爱的样子，心彻底碎了。
同一般遭遇情变的女子不同，天爱奴自幼被亲人抛弃的惨痛经历，使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不想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直到她遇到杨帆，不知不觉被他吸引，直到她在生死存亡时刻，被杨帆用鲜血拯救她的行为所打动。
她的心冰封了许多年，一旦敞开心扉，忘我地爱上一个人，那份情是最真挚、最狂热、最难以自己的。所以，相应的，当她受到伤害时，那份痛苦也是她最无法承受的。
夏日炎炎，天气酷热，阿奴倚在红柱上，身上却是一阵阵的寒战，一颗心仿佛浸入了冰窖中，再见不到一丝暖意。她从华山绝顶抱着一死的决心投崖自尽，继而死里逃生，割舍了过往的一切，她生存的唯一信念、对幸福的唯一追求，都来自于她爱上的那个男人。
如果说她以前只是冰封了自己的情感，不让自己爱上任何一个人，不对任何一个人投入完全的信任，固然没有幸福，同样也没有痛苦。现在，她的心却是任由那风刀霜剑血淋淋地割裂开来，肆虐折磨着，好痛好痛！
她的身后就是“博古斋”，房屋装修的古色古香，门前还搭了很古朴的门楼，古董店里一天也不见得会有一个客人问津，所以门前非常冷清。店里有一个从如眉大师那里聘请来的弟子正在弹着古筝。
阿奴精通音律，听得出那是一首《分飞燕》。分飞燕？何似她此刻的心情？那凄婉的乐曲，伴着她的心，声声滴血。
杨帆和小蛮从那家尚未装修完的店里出来，说说笑笑地向这边走来，天爱奴急忙转过身，快步离去。清泪如珠，强凝在眼，阿奴的心在流血，却不肯让泪再流下来。
“你说你爱我的，是不是真心话？我要听你说出来！”
“是，我爱你！杨帆，爱阿奴！”
“那就行了。死，有什么了不起……”
言犹在耳，回想起来，却是句句如刀。
天爱奴逃也似的离开南市，强忍了许久的两行泪水，在她踏出南市坊门的时候，终于打湿了她的衣襟。爱一个人太深，心会醉；被一个人伤得太深，心会碎！阿奴的心已支离破碎！
……
武承嗣抬起一双迷离的醉眼，冷冷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心腹，沉声问道：“静公公怎么说？”
那心腹家人道：“静公公说，当日有狄仁杰进宫密奏，随后天子就封锁了九城，急召李昭德进见，与李昭德一番商谈之后，随即便召见武攸宜和来俊臣，开始捉拿丘神绩与周兴。”
武承嗣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寒声道：“狄仁杰、李昭德……”他双眼一张，厉声问道：“静公公有没有说，他们究竟向天子密奏了些什么，以致惹得天子震怒？”
那心腹家人道：“这个静公公却没有说，他对小人说，狄仁杰向天子密奏时，请天子屏退了所有人，就连上官待制都暂时离开了武成殿，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向天子禀报了些什么。”
武承嗣咬牙冷笑道：“我就知道！坏我大事者，一定是狄仁杰这些人！”
他低头沉思片刻，摆了摆手，那心腹家人应声退下。武承嗣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道：“你们以为如此就可以独霸朝堂了？哼！这天下终究是我们武家的天下，我武承嗣就算被罢了宰相之职，要整治你们也易如反掌！”
……
迎仙宫里，身材高大、白白胖胖的静公公蹑手蹑脚地走到韦团儿身边，垂手站定。
韦团儿正对镜梳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罗衫襦，里边紧身无带的绯色诃子裹束着她丰满的酥胸，乳沟深陷，裂衣欲出，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惹火曲线。
她从镜中看到静公公出现，只是睨了他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摘着发上的珠饰，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
静公公欠了欠身，细声细气儿地回答道：“不出团儿姐姐所料，魏王果然使人来询问，究系何人向大家告他的黑状呢。”
“哦？”
韦团儿妙目流盼，嫣然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静公公赔笑道：“自然是依着团儿姐姐的吩咐，向他交代的了。”
韦团儿笑盈盈地乜了他一眼，自发髻上摘下一枝步摇，突然一反手，就向静公公那张白白胖胖的大脸刺去，静公公措手不及，“哎哟”痛呼一声，白胖无须的大脸上马上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静公公捂着脸，惊慌地看着韦团儿，韦团儿俏脸一寒，叱骂道：“真是个没用的蠢货！什么叫依着我的吩咐？你知道的就是这些情形，难道你还知道些别的不成？”
静公公慌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她的腿，连声道：“是是是，奴婢愚蠢，亏得团儿姐姐点拨，奴婢所述只是自己所见所闻，并不曾对魏王有所遮掩的。”
韦团儿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你知道就好！这张嘴，你可要管住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乱说，须知祸由口出！”
静公公赶紧道：“是是是，姐姐叫奴婢张嘴，奴婢就张嘴，姐姐叫奴婢闭嘴，奴婢就闭嘴！”
韦团儿“扑哧”一笑，又睨他一眼，便微微带起了一抹春意：“好啦，替人做了事，总要叫人知道才承你的情不是？梁王那儿，你记得去回个话，叫他知道，咱家并非没有帮他的忙。”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嗯！今儿晚上，大家要召沈太医侍寝，不用我去身边侍候……”
静公公心领神会，连忙用他那肥厚灵活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涎着脸笑道：“奴婢明白！今晚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姐姐，叫团儿姐姐欲仙欲死，快活无边！”
韦团儿晕着脸道：“滚得远远的吧，谁稀罕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
天爱奴逃一般离开南市，失魂落魄地一路行去，渐渐走进一片丛林。
洛阳城北部城区最为繁华，南部城区则最为荒凉，南北城区的地价有数倍差距。在南城有大片的丛林荒地，所以在此定居的大多是喜欢幽静的文人墨客和部分仕途失意贪图房租便宜者，像狄仁杰这样身居高位而选择这一地区置宅定居的则是绝无仅有的了。
天大地大，已没有她天爱奴容身之处。她还能到哪儿去呢？天爱奴牵着马，茫然地走进丛林，又茫然地站住脚步，痴痴地望着一棵横探出一根枝丫的老树，站了许久，便轻轻摸向自己的腰带。
“当~~~”
忽然，一声钟鸣在林中响起，钟声悠扬，虽只一声，却在林中回荡，久久不绝，阿奴不由绝了寻死的念头，循声走去。
不一会儿，她走出丛林，眼前豁然开朗，伊水河畔，赫然出现一座灰青色的庙宇。庙宇虽然不是很大，前后也有三进，有飞檐斗角从青瓦白墙上露出来。天爱奴走到庙前，抬头望去，就见门楣上三个大字：“净心庵”。
“净心，净心……”天爱奴轻轻念了两声，自嘲地一笑，把那马缰一松，也不管那骏马往何处去，便信步走进了尼庵。
与白马寺、天宫寺这等庄严肃穆的大型寺庙不同，净心庵里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就连那座不算太高的七层宝塔，都显得线条柔和流畅，透出阴柔之美，这里毕竟是女性修行人的所在。
唐初时候，因为道教盛行，且李唐宗室以道教为本教，奉“道教教主”老子为李氏王室的宗祖，尊道教为国教，故而道观林立，入道者甚众。因为朝廷对道教大力扶持，“女冠给田二十亩”，入道女子没有冻馁之患，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有大量的贫家女子出家作道士。
同时，因为女冠不用削发，可以盛服浓妆，甚至可以使唤女婢下人，与社会各界的来往也比较自由，所以色衰的妓女、年老的宫女，甚至一些不愿受到约束的公主、嫔妃、贵族的姬妾等等也愿意出家做女道士，结果女冠的名声越来越差，甚至还有一些名妓以道士身份自抬身价。
相对而言，真正想要持戒出家的，反而不会选择道门了。这个时代，出家为尼的，大多是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或因自幼受家中崇信佛教的长辈影响，或因爱情不谐、或是丈夫身故后为避免改嫁而守节出家的女人，反而少有普通人家的女子。
因为尼姑们大多是真心修佛的，再加上她们的家世大多不凡，因此不愁香火供奉，所以她们的修行之所大多没有什么进香的信徒，显得非常冷清，偶尔有信徒来进香，她们也懒得结缘。
天爱奴走进尼庵，廊下偶然有几个女尼经过，看见了她，居然也不上前理会。天爱奴信步走进正殿，就见殿中供奉着一座白衣观音大士的立像。观音大士慈眉善目，手托净瓶杨柳枝，带着恬静的微笑俯视着她。
天爱奴走过去，轻轻跪在蒲团上，仰视了观音大士许久，忽然低下头，拔出了腰间短刀。
“嚓！”
一缕秀发，飘然落地……
……
不知何时，一位缁衣老尼转进大殿，忽然看见一位身着俗家女子衣服，却剃了光头的女子正跪在菩萨面前，不由露出惊讶神色，她快步上前，绕到这女子正面，仔细看看，确非庵中女尼，不禁疑惑地稽首道：“这位施主，你这是……”
天爱奴冉冉站起，向她恬然一笑，低眉敛眉，双手合十，轻声道：“弟子阿奴，愿外荣华、去滋味、绝情爱、断俗欲，万缘放下，除一切业障，为我佛弟子，请师傅成全！”
那老尼大概还是生平头一回看见这样出家的女子，不禁呆住了。
绰约小天仙，
生来十六年。
姑山半峰雪，
瑶水一枝莲。
剃尽三千烦恼丝的天爱奴，低眉敛目，宝相庄严，俨然已是侍奉佛前一小尼。
第十三卷 监狱风云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两难
武成殿上，武则天侧身卧在榻上，兰益清和另一个俏丽的小宫女在榻边轻轻摇着羽扇，为她拂起阵阵清凉。上官婉儿折腰坐在榻边，轻声念着一份奏章。
近来，武则天的眼力是大不如从前了，而且很容易就感到疲惫，尤其是经过宰相们与武承嗣的一场争斗，元气大伤的似乎不只是朝廷，武则天也一下子苍老的许多。
很多时候，她感到精力不济，就要这样卧在榻上闭目养神，由婉儿把奏章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婉儿轻声念着奏章，本来还很流利，但是念到后来，声音却慢慢迟疑起来。
这是右御史台侍御史甘青阳呈给天子的一份奏疏，这位侍御史所上的奏章是针对前不久朝中这场纷争的。他在奏章中说，朝中这场纷争，究起缘由，皆因立储而起。他认为皇帝如果不能就皇储一事做出一个妥善的安排，类似的政争还会发生。
这位侍御史毫不客气地指出，当今太子无德无行，身为储君，威望不足以服众，而天子已年近古稀，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应当尽快确立一个合适的太子人选，以免朝野不安，百官猜忌。
武则天一向不服老的，老字对她而言是个忌讳，如果平素有人敢这么说，武则天早就勃然大怒了，这位侍御史年轻气盛，出言无忌，竟敢在奏章中直言天子老迈，来日无多，婉儿读到这里不免惶恐，谁知武则天听到这里，神情一黯，居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道：“念下去，朕听着呢！”
“是！”
婉儿鼓起勇气，继续念起来，武则天静静地听着，等到婉儿念罢，整座大殿顿时静下来，侍奉在左右的宫娥内侍们俱都肃立不语。兰益清和另一个小宫娥依旧摇着扇子，轻轻的风微微拂动武则天额头的发丝，发丝中几根雪白的头发异常刺眼。
“还有么？”
武则天的声音有些幽幽的语气，婉儿忙道：“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份奏章。”
武则天“嗯”了一声，轻轻地道：“留中吧。朕倦了，要歇息一下，你们都退下。”
“是！”
婉儿起身，轻轻一摆手，殿中的宫娥太监都退了下去。
婉儿拿起需要由她整理批复的一摞奏章，悄悄退了出去。殿中只有静静躺卧的武则天和在她身后轻轻打扇的两个小宫娥，武则天额头的白发如霜后的小草，依旧轻轻地随风摇曳着。武则天喟然叹息一声，疲惫地抚住了额头。
她这一生，杀伐决断，不管身处逆境顺境，不管是早年作为一个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才人，还是如今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帝王，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干扰到她的决定，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是她久久不能取决的。
可是现在，她已经成了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偏偏对皇储问题取决不下。
她有本领成为这个天下亘古以来第一个女皇帝，却没有办法解决自己的身后事。
她做到了以前所有女人都不曾做到过的事情，但她依旧没有能力颠覆数千年来这男权社会形成的传统。
天下是她的，当然该传给她的子孙，但她的子孙，继承的是她丈夫的血脉，而她的丈夫，是被她颠覆的那个王朝的皇帝。
把江山传给与她同姓的武氏族人呢？
姓武的人里最亲的也不过是她的侄子，她千秋万岁之后，她的侄子、她侄子的子嗣后人们，会把她这个姑母奉为祖先，祭祀血食么？
传子，还是传侄？
从感情上，她憎恨一切倾向于立她儿子的大臣，因为这江山是她从她丈夫手中窃取过来的，她很清楚，尽管她的儿子畏她如鼠，可是一旦她立了儿子，她百年之后，她的儿子也一定会把江山归还于李唐。
所以，一切倾向于立她儿子为太子的大臣，她都本能地觉得是一种对她的背叛，对她并不忠诚，这种人绝不可靠！
可是立侄呢？她再怎么了不起，也是一个受到时代局限的女性。她深信，人死后是有一个灵魂世界的，而灵魂世界的人，需要这个世界的子嗣来祭祀血食。
立子，还是立侄？
武则天很清楚，家国天下，继承人江山的延续，社稷的平稳。所以，不管是以天下为己任者，还是为了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者，现在最关注的都是她的继承人。她还没有死，但是所有的人，正在渐渐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集中在她的继承人身上。
为此，他们之间的战斗只会越来越惨烈。可她对此却无可奈何，因为连她自己都开始感觉到，她真的老了，她曾经打败过她所有的敌人，唯有时间这个敌人，她无法战胜。
立子，还是立侄？
武则天按住眉心，头痛无比。
……
“待制，左羽林卫杨帆郎将等候你多时了。”
上官婉儿刚刚回到自己在史馆的住处，一位女官便迎上来禀报道。这位女官叫符清清，也是婉儿的心腹。武则天近来精力大不如前，压在婉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每日都有大量的政务需要处理，所以婉儿把几个心腹女官调到了身边，帮她处理政务。
史馆这边辟出了几间房子，作为这些女官和她处理政务的所在，她原来的住处则由屏风分隔为书房和卧室，专为休息和会见客人的所在。
“哦！”
上官婉儿心中一喜，面上却故作平静地道：“是我唤他过来的，宫中防务上有些事情需要交代于他。这几份奏章是大家已经批复了的，你拿去，整理之后，转送中书。”
“是！”
符清清答应一声，从上官婉儿手中接过一摞奏章，上官婉儿便拿着剩下的奏章，轻移莲步，姗姗地走向自己的住处。
门开了，上官婉儿闪身进门，眼波向书案处一瞥，不见杨帆身影，不由一怔。随即，一只大手突兀地从她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拖进了自己怀里，同时房门也被紧紧地掩上了。
“郎君……唔……”
上官婉儿欣喜地扬眸，刚刚看清杨帆英俊的面庞，就被他吻住了嘴巴，婉儿嘤咛一声，闭了美眸，用双臂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丁香雀舌温顺地迎住了他的舌头。扑扑拉拉，一摞将相王侯陈述国家大事的奏章撒了一地，哪里还去管它。
一阵神魂颠倒的亲吻，杨帆看着她濡湿红润的双唇，温柔地笑道：“几天不见，想不想我？”
“才不想呢！”婉儿嘴硬地否认：“这些天你真是好忙呀，白马寺、梁王府、金钗醉，呼朋唤友，好不热闹，哪有一刻想过人家，还想叫人家想着你念着你么。”
杨帆失笑道：“哎哟，婉儿对我的行踪打听得清清楚楚么，幸好我只是去见些狐朋友狗友，若是偷腥，怕不早被人捉奸在床了，嘿嘿，如此这般，还说不想我？”
婉儿俏脸一红，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恨恨地捶了一拳，娇嗔道：“就是没想！”
杨帆这几天还真的挺忙，除了头一天陪着小蛮去逛了趟南市，看了看自家的店铺，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在梁王府、白马寺等处周旋，保持着同梁王武三思、白马寺主薛怀义的亲密关系，同楚狂歌、马桥、野呼利、魏勇等一班军中好友，也多次欢聚。
今日杨帆还抽空去见了赵逾，赵逾对他交代的事情很上心，这几天把他的人手都撒出去专门帮杨帆查访那样的一户人家。虽然他在洛阳城里始终不曾找到一位夫家姓裴、自家复姓公孙的贵妇人。
不过，赵逾已经打听到，在长安有一位公孙大娘，夫家姓裴，现任府军折冲都尉，夫妇二人俱精于剑术。从她的身份地位和精于剑术这两点上，都很符合杨帆所描述的形象。如今他已派人急赴长安，加以确认了。
得了这个消息才进宫来的杨帆，此刻实是十分欢喜的。杨帆笑着揽住婉儿的香肩，柔声道：“我做这许多事，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我的婉儿长相厮守么。”
一说起这块心病，婉儿不禁蹙起了秀眉，担忧地道：“郎君，婉儿觉得陛下越来越喜怒无常了。今日有份奏章，以着陛下往日脾气，必定会勃然大怒的，可是陛下方才听了竟浑若无事。”
杨帆道：“陛下不再动辄大怒，岂非好事？”
婉儿摇了摇头，道：“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婉儿侍奉陛下已经十年，深知陛下脾性，我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陛下原来做太后时还好些，自从做了皇帝，行事越来越叫人难以捉摸。我很担心……你说我们真能在一起么？”
杨帆不以为然地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咱们这位陛下还能活多久？我本来就没把指望放在她的身上！”
婉儿苦笑道：“陛下还没有死，好像人人都在做着陛下驾崩之后的打算了，也难怪陛下她……，郎君，你说新帝登基后，咱们就一定能在一起么？”
杨帆道：“所以我现在才在努力地争取更多的人脉、更大的权力，就算我的婉儿是天上的月亮，只要我有足够的力量，也能把你摘下来，你说是不是？”

第三百三十章 宫变
夜色如墨，弦月如钩，天空中点点的星辰，仿佛美人的眼睛，一闪一闪，勾魂摄魄……
夏夜里，白天的暑气难得地消散，宫闱中轻轻荡起的夜风，带着一股清凉，让扶刀巡夜的侍卫们精神为之大振。风中隐隐有些湿意，看起来今夜或明晨会有一场好雨。
白日里煊赫辉煌的宫殿，此刻就像是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森森巨兽，然而那恢宏壮观的明堂和天堂，即便是在这夜里，也依旧巍峨地矗立着，带着一种令人一望就会油然生起匍匐膜拜之心的气势。
宫中的侍卫们身着鲜明的戎服，佩着制式的长刀，在一处处殿宇楼阁间静静地巡弋着，夜色中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前方就是太子宫了。
在这座宫城里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当今女帝。从来没有人把这个太子当成一回事，就连这些侍卫们也不例外，尽管太子宫也是他们每日必须巡视的地方，但是在侍卫们眼中，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们经过这里时，甚至还不如经过皇帝日常办公的武成殿时心生敬意，尽管那里夜晚并没有人。带队的是一个队正，叫叶值秋，叶值秋向太子宫前淡淡地扫了一眼，接下来他会像每晚一样，从那宫门前随意地走过去，没入高高宫墙的阴影，再向前边，完成今晚巡逻的第一个轮回。
但是他一眼望去，忽然就站住了脚步。他惊诧地发现，在这寂静的夜里，正有一个人站在太子宫前，弯着腰趴在门缝上向里边张望着。叶值秋有些吃惊，按刀喝道：“什么人？”
他一面叫，一面快步向前赶去。站在宫门下的那个人似乎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腰来，扭头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像一只狸猫似的蹿出去，沿着宫城下的阴影，飞快地向远处逃去。
“追！把他给我抓回来！”
一见那人逃了，叶值秋马上警觉起来，立即吩咐一声，便有几名手下飞快地追了上去。
叶值秋急急赶到太子宫前，看了看那扇高大结实的宫门，又伸手推了推，宫门牢牢地关着，一动未动。
唐宋时候的宫禁远不及明清时候严厉，明清时候，夜晚宫城上锁，就算天塌下来，只要天还没亮也绝不开门，就算是有人跑来告密说某某人造反，也只能从大门上的小门儿把奏章递进去。而唐宋时候，只要皇帝愿意，就算晚上召见大臣，一样可以入宫。
然而如今的这位大周太子武旦却有所不同，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太子只是母亲为了安抚天下臣民才立下的，武氏一族中有太多的人正垂涎着他的太子之位，所以他平素谨小慎微，白天时没有皇帝诏命绝不踏出太子宫一步，夜晚更是宫门紧闭，绝不可能出现内侍下人出出入入的情况，这也正是叶值秋感到可疑的地方。
太子宫两侧挂着两盏宫灯，灯光虽然不是非常明亮，还是能够看清地面的。叶值秋赶到宫门前，推了推宫门，宫门稳稳的没动，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发现门缝下方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叶值秋心中一动，赶紧弯腰抓住那东西向外一抽，竟然是一封信柬。叶值秋就着灯光看了看，信柬的表皮上并没有写任何东西。这时，宫门里面有人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问道：“谁啊，深更半夜的，敲什么门？”
叶值秋不动声色地把信柬揣进衣袖，朗声道：“我等巡弋至此，稍作歇息，不慎碰到了门环。冒犯，冒犯了，中贵人宽待则个，可不要惊动了太子，我等吃罪不起呀。”
太子武旦平时低调得很，在这宫里面他是谁也不敢得罪，主子如此，他身边侍候的内侍下人们自然也提不起底气，一听外面的人是宫中巡夜的侍卫，里边那太监嘟嘟囔囔地说了两句什么，便转身走开了。
这时，追赶的侍卫们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其中一人道：“队正，那人对宫中地形比咱们还熟悉，钻来钻去的没几下就逃得不见踪影了。我们没抓到他！”
叶值秋眼珠微微一转，吩咐副手道：“你等继续巡逻，不要声张，我马上去禀报内宫！”
……
“大家已经睡了，你有什么要紧事，竟然夜闯内宫，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韦团儿由她的相好静公公唇舌服侍了一番，快活够了刚刚歇下，才睡了没多久，就被一个小宫娥给叫醒了。韦团儿心中不悦，随意披了件衣服，就怒气冲冲地迎了出来。
她夜晚睡下时，已经解了胸围子，这时穿得又嫌单薄了一些，怒气冲冲往外一走，胸前波涛起伏，煞是壮观。
叶值秋看得两眼一直，一双眼神几乎就此陷进那深深的沟壑里去，吓得他赶紧垂下眼睛，谦卑地道：“团儿姑娘，若是寻常小事，叶某哪敢打扰。实在是因为这件事颇有些蹊跷，牵涉到的人身份也极特殊，叶某当值，责任重大，不敢耽搁啊。”
韦团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那惹火的酥胸挺得更高了些，不耐烦地道：“到底什么事？”
叶值秋连忙从袖中摸出那封信柬，说道：“叶某巡夜，至太子宫时，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向宫中窥望，叶某喝问了一声，便惊得那人落荒而逃了。那人对宫中地形似乎非常熟悉，三两下就逃得不知去向，宫中住的多是贵人，叶某不便大肆搜索，以致失了他的踪迹。不过……”
叶值秋双手捧起那封信柬向前一递，说道：“叶某在门缝里发现了这样东西，不敢擅自处理，想来想去，还是禀报大家才是。”
“嗯？”
韦团儿听说在太子宫前发现异状，脸上的不耐便已隐去，再听他这么一说，马上迫不及待地接过信柬，凑到墙壁旁抽出信纸，藉着那明亮的烛光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动容道：“这封信，你可看过了？”
叶值秋道：“叶某不曾看过！”
韦团儿道：“好！好！你就等在这里，我马上去见大家！”
韦团儿持着那封信，急匆匆向外就走，这一走胸前又是一阵波掀浪涌，摇得叶队正头晕眼花。
武则天的寝室里，只在妆台前点了一只烛台，寝宫里一切轩敞华丽的景致都埋没在昏暗之中。韦团儿站在榻前，屏息看着坐在榻上的武则天。灯光下的武则天，比起白天妆饰整齐的时候显得更加苍老了，她此刻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妪。
但是没有一个暮年老妪能有她这样的气势，烛火映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将她的身子拉出长长的斜影照在高大宽广的宫墙上，幻化成了一个巨人。她的面容已经苍老，摘去发套的头发已经花白，可是于那烛光的明灭之间，她的眉宇却有一种凛然不可逼视的威风煞气。
韦团儿是侍候她寝食起居的人，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皇也和普通人一样，有疲惫病弱，有六欲七情，然而此刻见了她那双隐含煞气的眸子，居然也心中忐忑、惶恐不安。
然而武则天的手却不像她的眼睛一样坚定而充满杀气，她的手正在微微发抖。韦团儿很清楚，女皇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她的手脚依旧很稳定，此刻那拈着信纸微微发抖的手，绝不是因为她已年迈，而是因为愤怒，或者……还有恐惧？
“马上移驾五凤楼！”
武则天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霍然抬头，对韦团儿吩咐道。
“诺！”
韦团儿急急闪到屏风外面，吩咐人立即准备步辇。她吩咐已毕，刚刚回到内室，武则天又道：“婉儿呢，速速派人去史馆，召婉儿到五凤楼伴驾！”
“危急时刻，大家首先想起的还是婉儿！”
韦团儿心生醋意，却也无可奈何，急忙又要出去传旨，武则天又道：“慢着，传谕：夹城所有侍卫立即到五凤楼护驾！还有，马上派人出宫，召武攸宜、武攸暨至五凤楼见驾！”
“诺！”
武则天紧张的语气让韦团儿也不觉紧张起来，急忙抢出去传旨。片刻工夫，太监宫娥一拥而入，武则天并未从容梳妆，她穿着就寝时的一身棉衣小衣，拥着薄衾，便被人扶上步辇，急急离开寝宫，向五凤楼赶去。
五凤楼建于则天门上，是隋炀帝建的，当时叫应天门。在武则天建造明堂和天堂之前，则天门是洛阳宫城里最宏伟壮观的一座建筑，这座建筑呈“凹”字形，由门楼、朵楼、阙楼组成，下部台基东西达四十丈，南北达二十丈，城门进深达八丈有余，在这样的台基上建起的城墙又高达十二丈。城上再建九间重檐正楼，称为五凤楼。
整个宫城里面，这个地方最是高大坚固，可谓易守难攻，只消有百十人守在城上，卡死上下的通道，就算有千军万马，在把城上的勇士杀光之前，也不易攻破它，所以武则天第一时间想到的安全所在就是这里。
步辇被八个肥大有力的太监抬着，飞快地向五凤楼赶去。
武则天拥着薄衾坐在辇上，随着步辇，一个身子起伏不已，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唇上已是血色全无。

第三百三十一章 鼓钟将将
清晨，官员们陆续来到午门前，等着入宫参加朝会。赶到的官员们在宫门前三五成群地谈笑着，并没有人注意到城头的戒备比往常严密，透着一种紧张气氛。
五凤楼上，武则天穿戴整齐，恢复了帝王威严。她居高临下地从楼上俯瞰着向午门前聚集而来的文武百官，尽管她已花眼昏花，只能看到一片朱紫，无法看清那些人的容貌，却依旧很认真地看着。
“婉儿，你可看清楚了，狄仁杰来了？”
“是，大家，狄仁杰来了，正与裴行本、任知古站在一起谈笑。”
裴行本和任知古，是在韦方质、苏良嗣、岑长倩这几位宰相屈死狱中或病故之后补充进来的宰相，如今也是同平章事。婉儿虽是天子近臣，但是对宰相们一向很尊重，除了在御前公开场合，依照一些特殊的礼仪要求会直呼宰相们的名讳，一向都是尊称他们为某相的，今天站在五凤楼头与武则天窃窃私语却直呼其名，便透着几分不寻常。
“嗯，裴行本、任知古也来了！”
武则天松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看来消息还没有泄露出去！”
婉儿安慰道：“那人投信失败，虽能成功隐藏行迹，可宫禁森严，他想逃出宫去却难如登天，这些人定然还不知事情败露了。”
“嗯，婉儿说得不错！”
武则天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紧张地问道：“裴宣礼、卢献、魏元忠也到了？”
一旁的团儿赶紧抢着道：“大家，他们比狄仁杰、任知古等人到得还早些。”
武则天斥道：“你常在内宫，哪认得清这些朝中大臣。婉儿？”
团儿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婉儿仔细确认了一下，对武则天道：“大家，他们到了！”
“好！好！”
武则天闭了闭眼睛，道：“朕有些累了，扶朕坐下！”
婉儿和团儿一左一右，搀着武则天回到座位上坐下，武则天喘息了一阵，平稳了呼吸，又问道：“武攸宜和武攸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婉儿道：“武攸宜将军率羽林卫大军埋伏在宫城北侧，只等陛下号令。”
武则天道：“武攸暨呢？”
她刚刚说到这里，一名身着内卫旅帅将服的武官急急跑上则天门，站在五凤楼门口的内侍小海仔细询问了一番，领着他匆匆走进来。
“末将盛隆，奉武攸暨将军差遣，回报陛下，右卫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行动！”
“大家？”
婉儿看向武则天，等候着她的旨意。
午门外，赶来参加朝会的官员越来越多，平时这个时候，宫门已经打开，叫官员们在朝房里等候了，而今天宫门依旧紧紧地闭着，许多官员开始诧异起来，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还抬头向城楼上观望。
这时，天边一缕阳光破云而出，正照在金碧辉煌的五凤楼上，官员们忽然又发现平时每天都能听到的钟鼓报鸣声也没有响起，虽然他们没有准确的记时工具，不过看那阳光都照到了五凤楼上，照理说这报晓的钟鼓已经该响起来了呀。
聚在一起聊天的官员们都发现了不妥，纷纷拥到宫门前，有些性急的官员已经开始拍打宫门，向宫中喊话。
左卫旅帅盛隆依旧单膝跪地，扶剑垂首，武则天下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婉儿又追问了一句：“大家？”
武则天的身形微微震动了一下，沉声道：“开始吧！”
婉儿松了口气，向殿门口挥了挥手，小海立即把拂尘一扬，两个小内侍向一旁的钟鼓和鼓楼急奔而去。鼓钟司太监扬声道：“鸣景云钟~~~”
“当~~~，当~~~，当~~~”
八个小内侍合力扶起撞钟的大木，向悬挂在钟楼中的那口硕大的铜钟撞去。
“鸣闻天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八个胖大肥壮的太监也同时击响了鼓楼中的一排大鼓，八个人动作如一，每一槌敲下去，都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韵律美感。
洛阳城中各处负责击鼓扬钟的役人早就在那莫名其妙地等了许久了，则天门上、五凤楼侧的钟鼓一响，满城钟鼓同时应和起来，一时间钟鼓声回荡在整个洛阳城上空。
“当~~~，当~~~，当~~~”
“咚！咚！咚！咚咚咚……”
午门前的官员疑虑顿消，纷纷整理衣冠，排列整齐，准备等候午门大开，入宫见驾。
“当~~~，当~~~，当~~~”
“咚！咚！咚！咚咚咚……”
宫城北侧，埋伏在圆璧城、曜仪城和仓窖中的羽林军倾巢出动，沿宫城两侧向午门前猛扑过来。
“当~~~，当~~~，当~~~”
“咚！咚！咚！咚咚咚……”
埋伏在上阳宫中的右卫兵马枪戟如林，刀光映日，右卫大将军武攸暨全副披挂，扳鞍上马，拔出长剑向前一挥，无数的兵马从上阳宫中潮水般涌出去。
坐在御座上的武则天听着那持续不断的钟鼓声，脸颊突然抽搐了几下，她的手指紧紧攥起那封密柬，直到把它攥成一团，忽然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这封密信，是有人呈与太子，相约兵变，逼天子让位，扶保太子武旦复李唐江山的。密信中涉及者众，仅宰相就有三人，狄仁杰、裴行本、任知古，另有司礼卿裴宣礼、左丞卢献、中丞魏元忠等人。
这等消息，不管信与不信，她都得立刻做出防备，而且，她信！
韦方质死了，苏良嗣死了，岑长倩死了……，这些宰相们岂能没有兔死狐悲之感？为了自保，为了避免步韦方质、苏良嗣、岑长倩等人后尘，他们铤而走险也未尝不能。更何况，狄仁杰、魏元忠、任知古等人本来就心向李唐。
武则天是一代女皇，前所未有的女皇，她固然有其英明睿智、霸道威猛的一面，可是在这强大的令所有人仰视的背后，却是强烈的不自信，原因依旧是：她是女人！
牝鸡司晨，自古未有之事，这满朝文武真的服气吗？这些男人，真的愿意匍匐在她的脚下吗？
狄仁杰，当初劝进的官员中没有他，自己登基为帝后上表朝贺的官员中还是没有他，他对自己真的忠心吗？
任知古，当初岑长倩任兵部尚书时，他就是岑长倩的副手，两人关系一向友好，这一次岑长倩惨死狱中，他就没有一点想法？
还有魏元忠，上一次徐敬真一案，就牵涉到了他，周兴曾说过魏元忠也是叛党同谋，周兴虽然为了一己私利，做过些大逆不道的错事，不过他的才干还是很强的，莫非他当初所言竟是真的？
武则天从一个才人，一步步登上皇后之位，就曾遭到过朝中官员的百般阻挠，在她登基称帝的过程中，更是遭遇了李唐宗室和文武大臣们猛烈的反扑，那些宗室王爷们、那些以李唐忠臣自诩的官员们，那些徐敬业之流们，使她心如惊弓之鸟。
在她远比那些男性帝王们更强势、更霸道的背后，隐藏着的是她远比这些男性帝王们更强烈、更敏感的恐惧和不自信。
徐敬真叛逃时，被她一手提拔起来视为心腹的弓嗣业、张嗣明居然暗中给以方便，再加上她身在宫廷居然遭遇刺杀，很明显是有禁军将领暗中配合，如此种种，使得她愈来愈敏感。一向以精明睿智著称的她，每每被一些捕风捉影的谋反讯息所利用，正是她这种心态的强烈反映。
尤其是这两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老态已不可掩饰，这种恐惧也就更加明显。
她很清楚，有许多官员像等待着垂死挣扎的猎物死去的秃鹫，等着来啄食她的尸体；她知道，那些幸存的李唐宗室，甚至包括她的两个亲生儿子，也在等待着她早点归天；那些依赖于她而得到荣华富贵的武氏子侄们也在迫不及待地计算着她死亡的时间，处心积虑地想要攫取更大的权力，甚至……她的宝座。
她恐惧死亡的到来，恐惧权力的流失，恐惧臣子的背叛，恐惧她所得到的一切转瞬间会把她抛弃，她要牢牢地抓住这一切就唯有屠戮，唯有流血和死亡，才能叫所有人记得：她依旧是这个帝国的统治者！
她感到恐惧，就要让其他人比她更恐惧，因为她是武曌，她是前无古人的一代女皇！
午门前，文武百官眼看着三位宰相、众多大臣一一被捕，只惊得目瞪口呆。
景云钟、闻天鼓当鸣八百下，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文武百官就在钟鼓声中目瞪口呆地看着狄相、裴相、任相和魏中丞等人一一被抓走，看着远处尘土飞扬，从上阳宫中突然冒出来的千军万马杀向远方。
来俊臣也看得张口结舌，这等戏剧化的场面，他也是头一回看到：“刚刚弄死三个宰相，这才几天工夫，就又抓了三个宰相，大手笔啊！还是陛下了得！”来俊臣钦佩不已地想。
就在这时，午门开了一条缝隙，内侍小海走出来，往人群中张望一眼，扬声道：“陛下有旨，宣御史中丞来俊臣五凤楼见驾！”
“臣遵旨！”
来俊臣精神一振，马上知道他的生意上门了，赶紧答应一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把守在午门的杨帆等小海把来俊臣带进来之后，立即命人把午门重新关好，并顶上了巨大的条石。这惊天巨变，把他也弄得手足无措，可他现在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帆心事重重地想：“我得找个机会去问问婉儿，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来俊臣看到杨帆微有忧色，心中忽地一动：“这一次的事情貌似很严重啊，如果我能把他也弄进去！那位妖娆妩媚的杨家小娘子……”
来俊臣心头一热，踏向城头的双腿也陡然多了几分力气。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一手遮天
来俊臣急急登上五凤楼，见到了武则天。
来俊臣见到的武则天神态平静，从容不迫，似乎午门外突然逮捕三位宰相这样的大事她竟毫不知情似的。
那种沉稳与从容，让来俊臣一见就从心底产生一种臣服、敬畏的感觉。不错，高高在上的这位老妇人是一位女皇帝，自炎黄以来从不曾有过的女皇帝，然而在来俊臣眼中，从不曾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看待。
他很奇怪一些看起来很睿智很聪明的官员为什么因为皇帝是女人就不认同她，来俊臣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烦恼，他并不觉得女人做皇帝有什么大逆不道的，难道天会塌下来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他来俊臣原本是一个囚犯，今天他可以把无数的王侯将相变成自己的囚犯，这份权力就来自于这个了不起的女人，所以，他对这个女人是深怀敬畏的。
来俊臣进入五凤楼，撩起袍裾，双膝跪倒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朗声道：“臣来俊臣，叩见吾皇陛下！”
大唐的臣子是不用动辄跪拜的，即便是在最庄严神圣的明堂里面，他们都用自己的座位，大臣与天子可以坐而论政。只有来俊臣，每次见到皇帝，都恭恭敬敬行跪拜礼。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女皇的时候，女皇还是太后，而他则是一位刚刚获释的囚犯，那一次，他诚惶诚恐，行的是跪拜礼，自那以后，他就做了侍御史，直到今天成为御史左丞。自那以后直到现在，不管是当年的太后还是今天的皇帝，他始终行跪拜礼。
平时，武则天对这种郑重的大礼是不太在意的，每回见他如此郑重地行礼都要笑说他几句，而这一回，武则天却什么也没有说。
三位宰相、数位手握大权的文武官员参与谋反，如果不是她侥幸截获了这些人递往太子宫的密信，很可能就在几天后的某一个深夜，被突然兵变的大臣们夺了她的江山，把她囚入冷宫，这令她迄今还有些后怕。
此刻，看到毕恭毕敬如见神明的来俊臣，武则天心中多少感到了一些安慰：忠心耿耿的臣子，终究还是有的。
于是，武则天的口气也难得地柔和起来：“来卿，有朝臣谋反。昨夜，他们投书太子宫，相约三日之后，兵变逼宫，迫朕退位，拥太子光复李唐。朕已经抓了一些人，这些人朕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
跪在地上的来俊臣马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一脸的虔诚，心中却是一阵狂喜。他喜欢折磨人，尤其喜欢折磨那些原本位高权重、一呼百诺的朝中重臣，他喜欢看着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在他的刑架下痛哭流涕、惨叫哀号，毫无尊严地乞求饶恕。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武则天道：“朕要你查清楚，最重要的是，如果谋反属实，究竟还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同党！”
武则天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加重语气道：“这件事至关重要！朕不想每日活在惶恐之中，不想在睡梦中，有乱兵攻进朕的寝宫，迫朕退位！”
来俊臣又是一个头叩下去，庄严地道：“臣遵旨，臣一定揪出叛党的所有同谋，让陛下高枕无忧，让我大周社稷稳如泰山！”
武则天沉声道：“宁枉毋纵！”
“诺！”
武则天挥挥手，来俊臣再次叩首，起身，躬着腰一步步退下，直到退出殿门，这才转身离去。
武则天望着来俊臣离去的背影，悠悠地出了一阵神，怆然道：“总是有人想背叛朕！狄仁杰、任知古这些人，当年都不过是卑微的小吏，他们是朕一手栽培出来的，是朕让他们由卑贱而显贵，身着朱紫、位极人臣。想不到他们羽翼稍丰，就想夺朕的江山！”
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道：“大家，真相还未查明，还是等来中丞审过之后再说吧！”
武则天摇了摇头，涩然道：“会有假么？这些年来，大臣们一次又一次的造反，哪一次没有拿到他们的凭据？他们不喜欢女人做皇帝啊，不管朕对他们多么好！就像狄仁杰，朕敬他如友，朕称他国老，礼敬有加……”
武则天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哽咽。
上官婉儿欠了欠身，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伤心的女皇了。
这时候，武攸暨一身戎装，大步走进五凤楼。这位太平公主驸马近来虽然沉溺酒色，但是底子终究还不错，在武则天面前，他也不敢露出疲赖怠慢的模样，因此显得十分英武。
一见武则天，武攸暨马上叉手行了个军礼，沉声道：“陛下，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奉宸卫郎将狄光远等一众军中叛党已然拿下，臣武攸暨特来复旨！”
武则天欣然道：“立即把他们押到推事院，交给御史左丞来俊臣！”
武攸暨道：“诺！”
听说叛党在军中的那些同谋已经被抓起来，武则天的神色轻松了许多，对上官婉儿伸出手道：“婉儿，陪朕回武成殿！”
“是！”
上官婉儿急忙上前一步，搀住武则天的手臂，她觉得女皇的手臂今天显得特别的无力。
走下五凤楼的时候，上官婉儿看到了披挂整齐、肋下佩剑的杨帆，杨帆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眼神一对，上官婉儿面对杨帆疑问的眼神，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瞟一眼女皇，又向杨帆递了个眼色，杨帆心领神会，知道这时不易询问，便也点了点头，悄然退到一边。
……
来俊臣回到御史台，听说在午门被拘捕的大臣们已经押到，立即兴冲冲地吩咐升堂，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狄仁杰、裴行本、任知古等人被捕后，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罪名，他们还在猜测究竟是谁在陷害他，到底是狗急跳墙的武承嗣，还是现在最后希望成为太子的武三思，就被押到了推事院，他们马上知道情况有些不妙了。
推事院，是隶属于御史台的制狱，凡入此门者，百不存在，因此被百官称为“例尽门”，意思是一入此门，就此完结。他们竟被押到这里，看来连在皇帝面前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很快，他们就被押上了大堂，来俊臣一脸热切地看着他们，就像阔别故乡多年的游子见到了他们的亲兄弟，又或者打了八辈子光棍的穷汉，突然娶了个漂亮媳妇，一看到他那热切而贪婪的目光，几位大臣便心中一寒，落到这个疯子手里，大势去矣！
来俊臣坐在审判台后，看到一众大臣被押上大堂，傲然一笑，扬声吩咐道：“来人啊！验明正身！”
判官王德寿带了两名吏目，执着簿书，一一问清各人名姓，转身向来俊臣禀报道：“回中丞，谋逆要犯计地官侍郎、同平章事狄仁杰，同平章事任知古、裴行本，司农卿裴宣礼，左丞卢献，中丞魏元忠共六人，已然带到，验明无误！”
来俊臣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来啊！剥去他们的衣冠，堂前跪下受审！”
“且慢！”
御史中丞魏元忠忍无可忍，奋然喝道：“来俊臣，我朝制度，大臣控案，未曾定谳前，不得先去衣冠，你敢坏我朝廷律例！”
来俊臣是御史左丞，魏元忠是御史右丞，两人一个负责监察在京百官军民，一个负责监察各州府县官员，既是平级，又是同事，不过两人平素一向没什么来往，而且彼此都不大看得顺眼。
听了魏元忠的话，来俊臣“哧”地一笑，不屑地道：“这些规矩，本官还用你魏中丞来教么？不过，本官问案，从来就没有不能定谳的啊！请问，在本官堂上，谁敢不认罪！”
来俊臣冷酷的目光盯着魏元忠，把手一挥，立即就有大群衙役，抬着数十种奇形怪状、血迹斑斑的刑具上了大堂。
来俊臣自座中徐徐站起，厉声喝道：“奉旨，承审谋逆大案。尔等罪证确凿，无可抵赖，乖乖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否则，本官倒要看看，尔等血肉之躯，谁能承得起本官这些刑具的消磨！”
魏元忠的性情老而弥姜，受不得他这般威胁，一时气得须发飞扬，亢声大喝道：“老夫清白，无罪招！来俊臣，你这无赖匹夫，莫非是想要屈打成招么？”
来俊臣阴笑道：“有罪无罪，审过方知啊，来人……”
“且慢！”
狄仁杰突然踏前一步，喝止了来俊臣下令，他缓缓转身，若有深意地盯了一眼同被押上大堂的其他六人，又转身面向来俊臣道：“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来俊臣眨了眨眼，吃惊地道：“狄仁杰，你……认罪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狄某认罪！”
魏元忠、卢献等人都讶然看向狄仁杰，倒是任知古和裴行本略一思索，隐隐明白了狄仁杰的用意。
“呃……，好！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狄公当真是一代人杰啊！”
来俊臣讪笑了两声，又转向任知古，笑眯眯地问道：“任知古，你认罪么？”
任知古略一犹豫，也道：“任某认罪！”
来俊臣大乐，朝中文武畏其凶名，一见他亮出刑具不等用刑就乖乖招供的事情他到时遇到过，可是连宰相都吓成这般模样，不等用刑就乖乖地任由摆布，这还是头一回，来俊臣兴冲冲地转向裴行本，问道：“裴公，你怎么说？”
裴行本深深地看了狄仁杰一眼，拱手道：“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来俊臣仰天大笑，道：“好！你们认罪就好！三位宰相既然认罪，那本官也不为已甚了！咳，他们的口供可已录下了？”
正伏案疾书的书吏匆匆写下最后几个字，抬起头对来俊臣道：“是！卑职已经记下了。”
来俊臣道：“好！叫他们画押吧，把他们先押回大牢，容后再细审！”
一众官员画了押，便被押进了大牢，侍御史侯思止是来俊臣心腹，见众大臣被押下去，疑惑不解地道：“中丞！难得他们如此爽快地招供，何不趁热打铁，审出他们的同党，怎么草草了结了？”
来俊臣阴阴一笑，道：“愚蠢！你道狄仁杰这老狐狸真是那么好对付的么？他肯认罪，不过是知道本官的刑法厉害，不想无端受苦。再者，大概也是希望本官见他招供，监管松懈，以便寻机自救。本官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有了这亲笔画押的初审笔录，足矣。”
侯思止道：“狄仁杰这口供大有文章，他说什么‘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这分明是在说大周建立，清洗唐室旧臣，暗示他无端含冤，后面又冒出一句什么谋反属实，如此驴唇不对马嘴的供词，以陛下的精明，看了岂不是要生出疑虑来！”
来俊臣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老侯，你很精明嘛！这老狐狸怕正是做这等打算了，哼哼，本官岂会如他所愿！把口供上的这句话抹去，只留‘反是实’这一句就行了！”
侯思止道：“这个，反是实？他们如何谋反，准备怎样逼宫？何时何地定下的计划，都有哪些人参与行动，这些事情不交代清楚，得不到详细的口供，陛下面前恐怕交代不过去！”
来俊臣道：“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三人是宰相，权位太高，轻易用不得重刑，不用重刑，以他三人在宦海里扑腾了大半辈子的见识本领，怕是轻易不能让他们屈服，如果逼得紧了，他们把心一横再翻了供，本官可连‘反是实’这句口供都没有了。咱们先把这几根难啃的骨头扔在一边，从魏元忠、裴宣礼、卢献这几人身上着手打开缺口。”
侯思止欣然道：“中丞高见，卑职懂了！”
来俟臣笑吟吟地道：“你就负责审魏元忠那个老家伙吧！”
侯思止道：“是！”
来俊臣又对判官王德寿道：“你给我看紧了那三个老家伙，尤其是狄仁杰。当年，他曾任大理寺主官，如今他那些老部下开枝散叶，遍布各个刑狱衙门，我御史台里未尝就没有他的旧部，你盯紧了，可别让他利用这些人传了口信出去，内外勾结，串联翻供！”
王德寿赶紧道：“是！”
来俊臣吩咐一番，挥手叫他们退下，只留下心腹卫遂忠一人，说道：“遂忠，你去审卢献，他要是不招，你就用大刑侍候，务必得撬开他的嘴巴，招出他们的同党。同时，叫他帮我咬两个人进去。”
卫遂忠赶紧竖起耳朵，来俊臣道：“这两个人，一个是秘书少监李珣，我那幢宅子小了一点儿，右边是伊水，没法扩建了，他那幢宅子紧邻我的府邸，瞧着倒还不错。”
卫遂忠会心地一笑，问道：“那另一个呢？”
来俊臣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缓缓地道：“你可记得，我叫你查过的那个杨帆？”
卫遂忠眸中闪过一抹寒光，躬身道：“卑职明白了，三天之内，这两个人一定抓进推事院，交由中丞处置！”

第三百三十三章 宰相难及狱吏贵
判官王德寿押着一众人犯进了制狱，推事官文傲闻讯连忙迎上前来，所谓推事官，就是这监狱里的狱吏头儿，文傲谦卑地对王德寿笑道：“王判官，这是什么要犯啊，怎么竟然劳动你的大驾亲自送来。”
王德寿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吩咐道：“这些人都是谋逆重犯！你小心看管着，莫要出了什么纰漏！”
“谋逆？”
文傲笑眯眯地，还是毫不在意。这些年来，关进制狱里来的犯人，哪个不是谋逆之罪？有真谋逆的，也有假谋逆的，反正最后都签了字、画了押，认了罪，砍了头。有没有罪、什么罪，都不重要啦！
王德寿见他模样，又提醒道：“你看到了么，那三个老头儿，乃是狄仁杰、裴行本、任知古三位宰相，此番谋逆之举、谋逆之人，皆不同以往，你要格外小心！”
文傲瞟了那六个人犯一眼，笑眯眯的，依旧不以为意。什么权贵到了这里，都只是任他摆布的一条狗，宰相？宰相到了这里，也只是囚犯而已。
当初大汉开国功臣，大将军周勃因事被关进大狱，侥幸不死，得以免罪，出了监牢之后，周勃对迎接他的一众亲人和部下们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尝将百万兵，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以周勃的权力、地位，进了监狱，都被狱吏呼来喝去，折磨得如同一只丧家之犬，文推事虽然只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吏，在这制狱这么多年，王侯将相可是见得多了，还真不把这几个宰相放在眼里。
王德寿见他依旧不以为然，严肃地道：“你不要大意，小心叫他们串了供，再翻了这个案子。中丞对这些人很重视，特意吩咐下来，狄仁杰、裴行本、任知古三位宰相分别关押，各置一处牢房，着人严加看守，除了中丞提审之时，非我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触他们。明白么？”
文傲见他神色严厉，这才庄重了些，忙道：“王判官放心就是，下官一定谨慎安排，呃……牢里空置的囚房还多得很呢，要不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分别安置，防止他们串供啊？”
王德寿冷冷地道：“不用了，只把三位宰相分别安置就好！恐怕这牢房……很快就不够用了！”
文傲听了顿时心花怒放，看样子要有不少大臣要倒霉啊，关押进来的人越多，他能捞到的好处就越多，文傲又瞟了那几位大臣一眼，仿佛看到了一棵摇钱树，上面金光灿烂，缀满了纯金的钱币，文傲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另一边，趁着他们交谈的当口，御史右丞魏元忠怒气冲冲地对狄仁杰道：“狄公，魏元忠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有谋反之心。以狄公、任公、裴公的为人，魏元忠也不相信你们会有谋反之举，方才为何坦承其罪？”
狄仁杰道：“我等既落入来俊臣之手，不能不认罪。谋反，乃天子之大忌，纵然来俊臣横下一条心，对我等大刑伺候，乃至取了我等性命，天子纵然不喜，却也不会加罪于他，既然如此，你我何必逼得他狗急跳墙。”
魏元忠道：“你莫听他胡说，甚么坦承罪行，可免一死。一直以来，但凡谋反者，哪有一人得赦死罪，我等认罪，就难免一死啊！”
任知古叹息了一声，道：“魏中丞，我等老迈，纵然来俊臣不想以酷刑虐杀我等，这身子骨怕是也承受不起一般的刑罚了。狄公说得没错，我等就是不认错，依旧是一个死，唯有认罪，暂且保此有用之身，或可有一线生机！”
裴行本颓丧地道：“老夫也明白狄公的意思了，我等要想逃出生天，除非有机会上达天听，把冤屈诉于陛下知道。只是，我等如今身在制狱，哪还有机会上闻于皇帝呢？”
狄仁杰睨了王德寿一眼，王德寿对文傲嘱咐一番，刚刚转过身来，狄仁杰马上压低嗓音，急急说了一句：“生机只有一线，唯有见机行事罢了！”
文推事得了王判官的吩咐，对他们登记造册、记载了名姓、官职、入狱时间等各项信息，便分别进行了安置，三位宰相各据一处牢房，彼此相隔甚远，而魏元忠、卢献等人则关在了同一所牢房。
为了防止犯人越狱、行凶、自尽，对犯人是要施以刑具的。大唐的狱具主要有四种，枷、扭、钳、锞，每种还有长短轻重之分，以区别对待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体质、不同罪行的犯人。
枷就是那种束缚头颈和双手的木枷，戴了这种刑具，躺不得歇不得，坐在那儿时间久了头颈和双手也痛苦不堪。扭则是束手的狱具；钳是束缚脖子的一种铁箍，另一端以铁链系在牢床上，犯人系了这铁箍，就如同绑在门口的一只看家犬。而锞就是脚镣了，主要用来系在脚脖子上，束缚他的自由。
十岁以下或八十岁以上的犯人才可以散禁，不加刑具。如今关在制狱里的这六个人都没超过八十岁，不过做官的犯了死罪，也有阶级不同的待遇。九品以上七品以下者戴枷，七品以上的官员只戴锞，这六个人官职最小的也有从六品了，故而全都拴了脚镣，叮叮当当地关进了牢房。
所谓锒铛入狱，不外如是。
……
武则天昨夜匆匆避到五凤楼后彻夜未眠，如此谋反大案，要说她心里不紧张实不可能。武则天心情忑忑，一夜无眠，等到天亮又急急安排抓捕和调整，进行一系列善后事宜，这实在不是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所能承受的。
等武则天回到武成殿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了。
满朝文武都被早晨的一幕情景惊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尘埃落定，皇帝却依旧没有召见他们，满朝文武不知该如何是好，聚在午门前急急议论了一番，决定由六部九卿跸见天子，询问经过。
他们叩门陈情，消息送到武成殿后，武则天却吩咐一个也不见，她只召来武攸宜，了解了一下最新的情况，对宫城、皇城、都城的警戒和禁军中的重要职位做了一番调整，便由团儿扶去后宫歇下了。
虽然她现在还有很多事想做，但是岁月不饶人，她实在支撑不住了，也只能抓住最紧要的事情安排一下。
皇帝既不上朝、也不理政，满朝文武一个不见，上官婉儿自然也无事可做了。送了武则天到寝宫歇下，上官婉儿便也回了自己住处。
婉儿好洁，每日至少两次沐浴，尤其是睡前必须沐浴，否则必定睡不踏实。回到自己住处之后，婉儿先以香汤沐浴一番，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衫，便去榻上歇了。
这宫殿深处本就清凉，身下又是一领笛竹凉席，温润入玉，十分舒坦，不一会儿，婉儿就进入了梦乡。
武攸宜、武攸暨两兄弟按照武则天的安排，派出亲信军队接管重要部门，加强都城防务，调整一些禁军将领的职务和职责，等到午后的时候，渐渐稳定下来。杨帆也松了口气，在他负责的两处城门处巡视了一番，便往史馆走去。
夏日炎炎，蝉鸣声声，叫人听了昏昏欲睡。
因为昨夜一番折腾，宫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够安枕的，这时候终于安稳下来，除了有职司在身的，其他人大多歇下午睡了，杨帆到了婉儿住处，也不见平时来来往往的女官内侍们走动。
若是换一个人想见上官婉儿，此时必然得先寻一个女官进去通报一番，得到上官婉儿的允许，杨帆与婉儿关系不同，却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一路行来，见没有人走动，杨帆悄没声儿地直接来到了婉儿的住处。
杨帆轻轻叩了叩房门，伸手一推，房门就开了，书房里并不见人，杨帆轻轻掩上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种幽静雅致的感觉，卷耳镂花的书案上散放着几卷公函，还有两方造型古朴的端砚。笔架上由粗到细垂挂着十几枝紫毫，案几旁放着一口大肚阔口的青恣荷花瓮，里边插放着十几支卷轴。
临窗的台架上，细颈花瓶里盛着高矮错落的三支百合，雪白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婉儿所绘的“春山烟雨图”，又有几幅婉儿亲笔下的横幅、竖幅的字帖，透着一股书香之气。
杨帆稍稍站了站，便转进屏风之后婉儿的寝室，妆台上放着一口菱花铜镜，一只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打开着，里边盛着几枝步摇和珍珠耳坠，旁边就是婉儿的闺榻了，檀香木的床榻上悬挂着淡绿色的纱帐。
杨帆走过去，轻轻掀开纱帐，就见婉儿侧卧在榻上，纤纤的身子侧卧如弓，腰间搭了一条宝蓝色云花绫的薄衾，纤腰一握，香臀宛宛，玉腿修长，那曲线恰似一幅引人入胜的水墨山水。
杨帆小心地挪开婉儿的一双绣花缎鞋，挨着她的身子坐下，把手轻轻搭在她那婉约的腰间，就似走进了那优美的山水之中……

第三百三十四章 凡事难瞒枕边人
“嗯……”
婉儿被惊醒了，娇躯一动，那幅优美的山水仿佛一下子活了一样，于优美之中立即焕发出一种活泼的生命力。
她扭头一看，见是杨帆正笑微微地望着她，绷紧的娇躯才放松下来，娇嗔地瞪了杨帆一眼，昵声道：“你呀，怎也不说一声就闯进来了，吓了人家一跳！”
杨帆蹬掉靴子，挨着她的身子躺下来，婉儿本想转身的，被杨帆这样紧紧一贴，便转不过来，腰肢一扭，想要往里边给他腾些地方，偏又被杨帆紧紧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这样一动，反似主动把两个人紧紧贴在了一起似的。
杨帆轻声笑道：“有什么好怕的，你这地方，除了我，还有什么人敢胡乱闯进来么？”
上官婉儿负气地用屁股拱了他一下，忍不住也笑起来：“你呀，也就是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偷香贼才敢擅闯本姑娘的闺房。你信不信，本姑娘只消喊上一声，就有人拖了你去剁成肉酱！”
杨帆嘿嘿一笑，在她耳畔道：“信，我当然信。只是，肉酱哪有肉棒香啊，我的小婉儿舍得么！”
说着，他还暧昧地向前顶了一下，婉儿侧卧如弓，一具圆臀被他搂了个结结实实，如此一顶，再听了这般暧昧的话，婉儿的俏脸登时一红，连忙挪开了一些距离，低声道：“今日这般情形，宫里很是紧张，你身负要任，怎么还敢过来？”
杨帆道：“现在已经放松了，只是三两日内，我怕是又离不开皇宫了。婉儿，我正想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皇帝连早朝也不开了，还抓了这么多的大臣？”
婉儿眼中微微掠过一抹忧虑，只是她背对着杨帆，杨帆并不曾看见。婉儿低声道：“昨夜有人往太子宫投书，说是要发动兵变，逼迫皇帝退位，扶保太子恢复李唐江山，恰被巡夜的侍卫发现，马上报到了皇帝的寝宫。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杨帆听了心头顿时一沉，这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知啊，刚刚使计，费尽周折才平息了事态，想不到转眼间风云再起，如果说上一次的谋反还算是捕风捉影的话，这一次简直是证据确凿了，只怕这一场风波比上一次要更加严重。
认真说起来，杨帆也不清楚狄仁杰等人是否真的要发动兵变，这种可能自然是有的，这种动机也说得过去。但是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事先叫他知道，不要说他现在看起来属于武三思阵营，就算是以前，他也只是狄仁杰青睐欣赏的一个晚辈，而不能算是他政坛上的盟友。
杨帆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狄公和几位宰相就是主谋了？”
婉儿道：“若依信中正言，当是如此了，为了鼓动太子，信中可是刻意提到了他们几人的名字。”
杨帆略一沉吟，又道：“就凭这样一封信？”
婉儿道：“就凭这一封信还不够么？难道还要等他们真的发动，兵临寝宫，大势已去，皇帝才相信他们确实要谋反？”
婉儿这番反问，已经加了些语气，杨帆正在思索着这种复杂的政治形势该如何应付，一时没有察觉，只是循着自己的思路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宰相们与魏王之争，使得魏王失了相位，魏王怀恨之下故意陷害，投书可是很容易就办到的事。”
婉儿香肩一挣，转过身来，凝重地道：“你说的自然也不无可能，不过，要说宰相们不满陛下大兴牢狱，有心扶保太子恢复李唐江山，却也是理由充足。究竟如何，还需审过才知了。婉儿对这些并不在意，婉儿只想知道，郎君意欲如何？”
杨帆一怔，马上提高了警觉，故作平静地问道：“婉儿何出此言？”
婉儿轻轻伏到他的怀里，抱紧他的身子，有些担心地道：“郎君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切莫过问这等国家大事，如今这天下，就算是宗室、王侯、宰相们，一旦涉案，也很容易就送了性命，婉儿在陛下身边，这些年来已不知亲眼看着多少权倾朝野的重臣掉了脑袋，郎君何必多事。”
杨帆暗自一惊，心道：“不好，婉儿冰雪聪明，莫不是被她察觉了什么。”
杨帆忙以一种无所谓的口气，从容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怎么会参与其中呢。这等大事，是宰相和大将军们才玩得起的游戏，我一个小小郎将，就算想掺和也不够资格啊。你不要胡思乱想。”
婉儿深深望了他一眼，道：“郎君若真作此想，婉儿就能放心了。这等事情，就算是位极人臣的宰相、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还不是弹指间灰飞烟灭？韦相、岑相还有丘神绩那些人，就是前车之鉴！
郎君，谋反素来是君王大忌，但凡涉及者，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的，自古帝王莫不如此。今上以女儿之身成为帝王，创自古未有之盛举，所承受的阻力也远比历代帝王更大，对此自然更加在意。
你看，如今三位宰相、那么多的文武参与谋反，如此危急时刻，皇上最可信赖的就是武家子侄了，可是即便在如此情况下，皇帝也没有召见武承嗣，叫他来主持大局，连武三思都未予任何差遣，这是为什么？皇帝对武家兄弟的野心已经在提妨着了。
皇帝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和侄子都戒备如斯，其他人一旦涉案还能轻饶了么？不管是对宰相们还是武家这些王爷们，郎君最好都保持些距离。天子还在，郎君只管忠于天子，进退自如，岂不是好，何必冒险犯难……”
杨帆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婉儿，你不必担心。我才不会牵扯这些事情。”
婉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把头轻轻埋进了他的怀里。
杨帆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确实有些左右逢源。现在人人都觉得，他跟武三思走得更近，与薛怀义、太平公主这两支势力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唯有婉儿察觉了一些异状。
杨帆对婉儿没有戒心，所以他在别人面前可以很注意掩饰自己的政治倾向，但是在婉儿面前，他虽不会着意说些什么，可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没有戒备之心的状态下，必然有所展露。
常言说凡事难瞒枕边人，女人的直觉是很可怕的，一个把心都放在你的身上，对你的一举一动尤为关注的女人，更加不易隐瞒。更何况，婉儿侍奉女帝十年，对于政坛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早就见得多了，岂能发现不了一些端倪。
婉儿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她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她清楚，以她的身份，所有的权力都只能来自于天子，如果没有天子作为凭恃，她就是一棵无所依附的菟丝花，任何一场风雨，都能把她打倒。
所以，她一直很注意把握分寸，她所建立的势力，都是从自保的角度出发的，从未想过呼风唤雨、一手遮天。她能在武则天身边这么多年，始终受到信任和重用，就是因为她始终能对自己有一个准确的定位。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太平公主稍稍表现出一点对政治的热心，都马上受到警告，叫女儿不要插手政治，如果婉儿有什么异样心思，又岂能活到今日。
但是，现在婉儿有了他，有了她的男人。
以前，她是一支菟丝花，她唯一的依靠，是权力这棵大树，而一切权力之根源，是武则天。如今在她心中，最大的依靠却是她的男人杨帆，尽管他的权势地位，他所拥有的力量还很弱，但是这是一种心灵上的依靠，让她感觉最踏实、最安全的依靠。
她是皇帝身边的人，是女皇帝身边的女宰相，她所掌握的力量丝毫不比中书里的那些宰相们少，但是她很少与杨帆分享她所掌握的这一切。在杨帆选择了自己的成长道路之后，她更是很少过问、参与他的事情。
因为，她始终认为，男人是太阳，女人是月亮。男人就该光芒万丈，而女人只能温柔地陪伴他的身边。所以，她一直很聪明地避免过问杨帆的事情，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有个性的男人，即便是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如果对他干涉太多，都只能惹他厌烦，而她的男人恰恰是一匹不羁的野马。
当初，她帮杨帆分析了两条成长的道路，杨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条速迁之路，婉儿就知道他的个性了。她知道她的郎君是不会让一个女人所掌控的，哪怕是以爱的名义。他是一匹不羁的野马，而这野性也正是吸引她的地方，她从没想过替自己的男人安排一切，把他的棱角磨平，让他变成一个平庸的男人。
她的男人还太弱，以她的能力和地位，如果干预太多，必然会夺走他的光辉和信心，使他要么渐渐习惯于依赖自己、服从自己，要么远远地离开自己，所以她宁愿默默等待，陪伴他走他选定的路，而非替他安排一切。
可是现在，她感觉到他的男人正在踏上一条很危险的道路。她不可以不予劝诫，就像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劝诫他侍奉的君王。

第三百三十五章 此路不通，另辟蹊径
杨帆道：“婉儿所言甚是，说到这官场上的见识，你自然是比我高明多了，你放心吧，这趟浑水，我蹚不起，也不会蹚的。我只管旁观，绝不插手，放心了吧？”
杨帆揽住婉儿，一边柔声安慰，一边暗自凛然：“婉儿实在是太精明了，我以后在她面前说话举止，还须格外小心才行。”
其实杨帆如此谨慎，倒不是信不过婉儿，怕她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会向武则天告密。他知道婉儿深爱自己，如果一定要她在自己和武则天之间做一个选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这就意味着，她会选择放弃所能得到的一切尊荣、权力和富贵，甚至于她的生命。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不想在她和婉儿中间掺杂其他的东西，他不想把婉儿牵扯进来。他知道婉儿拥有相当大的能量，也知道婉儿就在天子身边，掌握着许多别人所不知道的秘密，如果能够得到她的帮助，自己必将如鱼得水。
然而，得到机遇的同时也意味着风险，婉儿如果为他做了武则天身边最大的一个内间，她还能做到以前一般从容、一般进退自然么？她的言行举止必然与往昔有所不同，那她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呢？
从婉儿对情爱一无所知，这方面的见识还不如一个豆蔻妙龄的少女就可以看出，虽然在武则天的栽培和熏陶下，她对国家大事、政经军情各个方面的情况处理的可圈可点，几乎不逊于当朝任何宰相，但是她在这种特殊环境下的成长，使她对人情世故有一种很特别的单纯。
然而一旦让她成为自己在天子身边的耳目，所需要的恰恰是这方面的本领，杨帆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婉儿就会露出马脚，让那个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中挣扎出来、一举跃过龙门，让天下英豪匍匐在她脚下的女皇帝发现端倪。
因为爱她，所以杨帆不想利用她。
当然，这其中或许还有一些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他得到了一个天之骄女的芳心。尽管婉儿在杨帆面前一直小心翼翼，绝不让他感觉到身份、地位与自己的巨大差距，可是他的心理压力并不能因此而抹去。
婉儿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扇门，接下来的路他要自己走！
杨帆揽住婉儿，机警地岔开话题，曲意温存着，试图转异她的注意力。婉儿在他的爱抚下，身子渐渐热起来，只管温驯地拥抱着他，享受着他的温柔抚爱，似乎渐渐忘记这回事了，杨帆暗暗放下心来。
可是这一番抚爱，杨帆也不觉情动了。她那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的娇躯，就算是神仙在这样的亲昵爱抚下也会动了凡心，何况杨帆正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她那柔嫩而温润，圆润而挺翘的雪臀，呈现出完美的水蜜桃形状，此刻就紧紧抵在杨帆的下体处，隔着一层轻柔的薄纱，有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杨帆探进婉儿抹胸，抓住那一团酥腻揉搓着的双手不禁加大了力道，身子也紧紧地抵住了婉儿。
“不……不可以……，人家……人家今儿没做准备。”
婉儿抓住他作怪的大手，一抹淡淡的红晕染上了她娇嫩的脸颊，她也有些情难自禁了，可是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在提醒着她，今日不可纵情。
杨帆与婉儿已非第一次交合，情浓欲重时一个男人自然什么后果都顾不及去想了，可是云收雨歇之后，却不可能不想到怀孕的问题。如果在这皇宫大内有了身孕，休想瞒过别人。所以，在杨帆担心地问起时，婉儿已经把自己用了宫中秘药的事情告诉了他，今天杨帆冒昧过来，婉儿自然来不及煎药。
杨帆听了婉儿的话神志不由一清，强忍渴望放开婉儿，仰身躺在榻上，想让那欲潮平息下来。婉儿偷偷瞟了眼他袍袂拱起的那顶大帐篷，红着脸嗔道：“你呀，家中已经有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还像吃不饱的色中恶鬼似的。”
杨帆苦笑道：“你说小蛮么？我们还没同房好不好？我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呢。”
“什么？”
婉儿听了大吃一惊。这桩婚事是皇帝亲指的，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了。
杨帆在新婚之夜赶去与她相会，这般举动已令婉儿感铭于心，妒意也就淡了。事后仔细想想，小蛮却也是个可怜人，再说自己与她的感情一向不错，而杨帆娶小蛮过门已成事实，这个姐妹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所以早就默认了事实。
她当然知道杨帆新婚之夜不曾与小蛮圆房，但是她只以为这是杨帆为了表示对她的爱意，却不知道其中还另有一番缘故。
杨帆当时与她也只是探讨过今后该如何面对这位已经娶进门来的妻子，当然不可能连小蛮恐惧男人的亲近、不敢接受房事这样的私帏秘密也告诉她，两人若是连这种事也要探讨一番，岂非尴尬。
此时听杨帆这么一说，婉儿不由大吃一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杨帆，杨帆的神色丝毫不像作伪，他也的确不需要作伪，婉儿心中一烫，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杨帆当然爱她至深，虽然她以前不曾接触过情事，在感情方面完全就是个雏儿，可她的智慧却远超大多数人，纯净的心灵和情感，再加上她冰雪聪明的智慧，别人对她的情意是否真诚，她一下子就能够感觉出来。
大概在人类进化过程中，上天也感到了女人相对于男人是个弱者，所以留给了她们这样一种动物的天赋本能：女人的直觉。所以，当他看到杨帆的眼神，她完全相信了杨帆的话，唯其相信，所以感动得无以复加。
贞操是对女人而言的，无论杨帆是否深爱着她，都不影响他拥有其他的女人，人类几千年的发展，一直就是这样，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把这种思维视同理所当然。小蛮是杨帆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管他当初娶小蛮过门时是否心甘情愿，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杨帆是个青壮的男人，小蛮又是那般的年轻美貌，杨帆若是与她同房，天经地义！然而两个人竟然迄今还不曾同房！婉儿自然不会想到小蛮身有怪癖，她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
婉儿痴痴地凝视着她的男人，越看越爱，这时叫她为杨帆做任何事，她都心甘情愿。婉儿忽然忘情地扑到杨帆的怀里，感动地道：“郎君，你的心，婉儿已经知道了！小蛮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件事也怪不得她，你我相商时，不是也说过今后要试着接受她，我们一起生活么？
婉儿不能常在身边侍奉郎君，小蛮是个好姑娘，郎君若让她一直独守空房，她难免要心生怨恨的。再说，你既娶她过门，却不与她成就真正夫妻，你不是要负了她一生么？郎君接受她吧，婉儿不怪你，那种幽怨相思的滋味，婉儿知道，不好受！”
杨帆抚摸着她带着皂角清香的柔顺秀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迟疑了一下，才道：“此事说来话长……唉！这事以后我再跟你细说。你不要在我身上辗来辗去的了，先让我静一静，叫你家郎君这不争气的小兄弟安静下来。”
婉儿向他下体瞟了一眼，忽然咬咬嘴唇，未曾言语，先红了俏脸。她低下头，看也不敢去看杨帆，只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看你那难受的样子，人家……人家用旁的法子服侍你吧。”
婉儿看过许多房中术的古籍和春宫画，虽无实践知识，间接得到的学问可不少，那玉指轻按洞箫，檀口樱唇轻尝的风流韵事，两个人也是曾经试过的，不过那左右不过是盘肠大战之前的助兴节目，杨帆可不信她只凭唇舌功夫便能让自己那暴怒的小兄弟安分下来。
杨帆在她樱唇上轻轻啄吮了一下，爱怜地道：“还是算了吧，不要累得我的婉儿腮酸唇麻，依旧没有办法，那时我可更是骑虎难下喽。”
婉儿脸色更红，她低着头，把散披在肩头的长发向后撩了撩，低声道：“人家自有办法，你且去……闩了门户。”
“哦？”杨帆半信半疑地下了地，趿了靴子匆匆闪出屏风，去前边闩了房门回来。一进闺房，就见婉儿拉着那条宝蓝色云花绫的薄衾，一直胸上，只露一双圆润白皙的肩头，肩头裸着，分明是已趁这工夫除去了衣衫。
杨帆瞧了她那娇媚可爱的样儿，更是蠢蠢欲动，不禁挨近了去，问道：“如今该怎样了？嗯？这是什么味儿？”
杨帆忽然嗅到一股细致优雅的甜香，那芬芳清爽的香味儿只是嗅了一下，便叫人心旷神怡。
婉儿脸色更红，好像煮熟了的虾子似的，她把薄衾又往上拉了拉，连鼻子都掩住，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美眸，在被底低低地道：“傻郎君，还不上榻来，那妆台上，有上等精蜜一罐，香橙精油一瓶，一会儿，一会儿……”
婉儿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身子向下一滑，薄衾向上一拉，把整个头都藏了进去，那娇羞不胜的模样，当真说不出的动人。
“哦？”
杨帆扭头一看，果见妆台上多了一只打开了口的橙黄色罐子，杨帆知道婉儿睡前有饮一杯蜂蜜水的习惯，拿起一看，黄澄澄粘稠流动、诱人食欲的蜂蜜果然只剩半罐。
旁边还有一只细白恣的瓶儿，瓶塞业已拔下，只一拿近，那种让人心旷神怡的甜香味儿便更浓了一些，他方才嗅到的就是这瓶柑橘精油了。
杨帆看看那蜂蜜，再看看那精油，忽然就明白过来，登时心花怒放。他可不曾试过这般滋味，对婉儿这天仙子般的清丽女子，他也不敢冒昧地提出这种要求。可是在市井间时，他可是听那坊间汉子卖弄过的。
杨帆又惊又喜，挪身闪到榻上，一头钻进被底，欣喜道：“好婉儿，你当真是最最知情识趣的好女子！”
被底传出婉和微带娇憨的轻嗔：“坏蛋！偏是得了好处，才来甜言蜜语。”
杨帆嘿嘿笑道：“哪有，现在那蜜还不曾用呢！”
婉儿又羞又气地道：“坏蛋，你再来取笑人家，人家就不给你了。嗯……”
一语未了，被底便响起一声妩媚妖娆的呻吟，也不知她的哪一处要害被杨帆偷袭了。
很快，被底仿佛两条蛇似的扭缠起来，那宝蓝色的薄衾不时扭曲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薄衾终于被杨帆一把掀去，露出美态截然不同的两具身子，一具阳刚，一具阴柔。
婉儿香汗淋漓，青丝蓬乱，樱唇濡湿，愈发显得娇媚欲滴，一种异样的媚惑从她骨子深处散逸出来，她当真是个极内媚的女子。
婉儿娇喘吁吁地俯在榻上，乌黑的秀发披散在她光滑白皙的背上，直垂到圆润丰满的臀上，把她那纤秀曼妙丰腴圆润的胴体半掩半露地呈现出来。
杨帆以肘支榻，伸手去拿妆台上的精油和蜂蜜，健美的身体线条因之呈现得更加明显，他那健壮有力的身体宛如野豹一般结实，充满了力量，那虬结的肌肉于强悍中又透出一种柔韧灵活，凶横勇猛的阳刚气息。
看着她的男人这样强壮健美的身体，婉儿的美眸已经湿得要滴出水来……
忽然间，那细致优雅的柑橘甜香味儿更浓了，弥漫了整个闺房。
“啊！轻些……，啊！坏人！轻……啊……”
声音娇娇怯怯，小巷仄仄幽幽。
堂前曲径不得入，后庭恶客闯进来，杨帆愿打，婉儿愿挨，旁人实是羡不得也怨不得。
……
推事院刑房内，卫遂忠跷着二郎腿坐着，夹一口小菜，又有滋有味地抿了口小酒，然后冷冷地瞟了一眼受刑的人，淡淡地问道：“你招是不招啊？”
文昌左丞卢献躬身站着，撅着屁股，一条细铁链穿过他的鼻子，系在一个钉在地上的铁环上面，铁链只有两尺长，他的身子想直起来都办不到，可这样弯腰站着一时半晌还行，久了便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卢献额头的汗水像一颗颗黄豆似的滴落下来，他想蹲下，可是这也根本不可能，地上有一个小型的兵器架，上边插了一排尖刀，都是刀柄朝下插在槽里，刀尖冲上的，他的身子只要低了，那锋利的刀尖就能刺破他的胸腹。
他的双手像凤凰展翅似的拴在两条铁链上，铁链系在两边牢墙上的铁环上，一个狱卒正夹着烧红的钢针，探向他的指缝。
针尖刚一靠近，卢献就吓得拼命挣扎起来，可他却根本躲不开，挣扎之中，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他臃肿的肚皮，血立即顺着刀锋向下流去。卢献痛哭流涕地叫道：“招！招！我什么都招，不要用刑了，我已经承认谋反啦，真的不用动刑了！”
卫遂忠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道：“卢左丞，我看你是吓糊涂了吧？你谋反的口供，已经签字画押了，本官还问你做什么？我是要你招认你的同党，据本官所查到的消息，秘书少监李珣，就是你的同党之一吧。”
卢献赶紧道：“是是是，李珣是我同党，李珣是我同党！”
卫遂忠满意地一笑，龇了龇牙道：“嗯，那你就招吧，你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又是如何密谋的？本官可是要确凿的证据！”
卢献被打得已经有了招供的经验，只是被酷刑弄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他茫然地想了想，直到那烧红的针尖靠近，才福至心灵地叫起来：“啊！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我跟他本是同科进士，一直就是相交莫逆的好友。
前几天，我回到京城，他还为我设宴洗尘来着。对对对，就是那一次，我们商量好了，要一起扶保太子恢复李唐江山，等到我们的兵马包围了皇帝的寝宫，我是文昌左丞，他是秘书少监，就由我二人伪造圣旨，加皇帝印，昭告天下，宣布皇帝退位让国，由太子继位。”
卫遂忠哼了一声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扭头对书吏问道：“都记下来了？”
书吏点点头，卫遂忠在桌上叩了两下手指，又道：“还有一个杨帆，据我所知也是你的同谋，一起招了吧！”
卢献茫然道：“杨帆？杨帆是什么人？”
卫遂忠冷冷地乜了他一眼，道：“杨帆是左羽林卫郎将，皇帝曾为他指婚，这等风光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么？”
卢献哭丧着脸道：“卫台院，卢某丁忧在家，十天前才刚刚回京啊，实在不知此人是谁！我……我该怎么招？别别别……，别用刑，台院叫我招，我招就是了，可……可我跟此人素未谋面，不知该怎么招啊！”
卫遂忠怒道：“你是凤阁舍人，常在宫中行走的，难道连宫中的将领你都不认识？”
“宫中将领？”
卢献忠只当他是想多攀咬些人进来，藉以立功，同时也能多敲诈些钱财，至于攀咬的人是谁却不重要，于是认真地想了想，如获至宝地叫道：“认得认得，我认得金吾卫引驾仗的引驾都尉朱彬。”
卫遂忠勃然大怒，喝道：“你认识朱彬有个屁用，老子叫你招的是……”
卫遂忠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他奉来俊臣所命，曾对杨帆做过一番详细的调查，知道杨帆在引驾仗里待过，卫遂忠灵机一动，心想：“卢献压根就没见过杨帆，如果强要他招，不免招得漏洞百出，不妨让他咬出朱彬，把朱彬抓来之后，再由朱彬咬出杨帆，如此可保万无一失了！”
想到这里，卫遂忠转怒为喜，笑吟吟地道：“好，那你就招吧，这个朱彬，是与你怎样同谋的？”
“朱彬……朱彬……”
卢献绞尽脑汁地想象起来，卫遂忠笑眯眯地道：“慢慢想，不要急，如果招得漏洞百出，本官可不饶你！”

第三百三十六章 秤砣
武成殿上，来俊臣毕恭毕敬地站着，先把宰相们的供词呈上，武则天看完之后，沉默良久，声音低哑地问道：“宰相们……都认罪了？”
来俊臣朗声道：“是，事实俱在，证据确凿，岂容他们辩驳？宰相们都是聪明人，一俟被捕，便知大势已去，纵然拖延些时日，也无助于他们脱罪，因此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武则天指了指那供状，疑惑地道：“为何只有‘反是实’这么一句？既无同党名单，亦无谋反详情？”
来俊臣心中一紧，忙故作从容地道：“陛下，宰相们身沐皇恩，却有负于陛下，如今事情败露，羞愧难当，故此臣只一审，他们就俯首认罪了。事已至此，宰相们只求速死，还能说些什么呢。他们毕竟是国之宰相，臣又不好逼迫过甚。不过……”
来俊臣偷偷瞟了武则天一眼，见她听得入神，又道：“犯人嘛，都是这样，一开始大多还存着些要有所担当、保全他人的心思，更何况这几人身为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年养成的傲骨，哪肯轻易坦白一切。不过只要他们认了罪，这心防就打开了，陛下尽管放心，臣先关他们几日，熬一熬他们的心神，介时再行提审，一定可以叫他们供认全部罪状。”
武则天点了点头，脸色阴郁地道：“一定要弄清楚他们都有哪些同党，朕不想在身边养着一群白眼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咬朕一口！”
来俊臣舔了舔嘴唇，道：“是，臣做事，陛下尽管放心。陛下请看，司礼卿裴宣礼、凤阁舍人卢献就没有这些宰相们难缠，他们已经供出了一些同党！”说着，来俊臣又递上一份供状。
“嗯……”
武则天定定地看着来俊臣特意在供状上圈出来的那些人名，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冷诮的笑意：“冬官尚书李游道、秋官尚书袁智宏、司宾卿崔神基……，呵呵，这都是朕登基之后重用的人呐！”
来俊臣连忙道：“陛下烛照万里，光耀天下，在陛下的一双慧眼面前，什么奸佞也无所遁形的。只是这些人巧言令色，最善于掩饰，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暇一一详察，这才叫他们钻了空子，如今他们还不是被陛下识破了么？”
武则天微微笑了一下，道：“你呀，不要拍朕的马屁了。朕只有一双眼睛，怎能看得清这天下人心。如今，你就是朕放在百官身边的一双耳目，你做得很好！”
来俊臣诚惶诚恐，连忙拜倒，谢道：“臣蒙陛下洪恩，以一介布衣之身而至御史中丞，受陛下信任，委以监察百官之重任，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武则天淡淡地道：“起来吧，不用动不动的就跪下！把这些人都抓起来，一个一个的细细的审，不过还有多少魑魅魍魉，朕要把他们一扫而空，清一清朕的朝堂！”
“诺！”
武则天看了看供状底部署名的主审官员，说道：“主审这裴宣礼的是侍御史来子珣么？”
来子珣是来俊臣的堂弟，两家都住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从小一块儿玩耍长大，是一对很合得来的坏胚。不过，因为长安城恰以朱雀大街为界，东边归万年县管辖，西边归长安县管辖，这两家恰好是分别住在朱雀大街东西两侧，所以从籍贯上来说倒是分属两县。
来俊臣发迹之后，需要大量的亲信，自然把这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弟也弄了来，充作自己的心腹。一听武则天所言，来俊臣忙道：“是，裴宣礼本坚不吐实，是来子珣循循善诱，以君臣大道感化，才叫他幡然悔悟，招认了罪行。”
武则天颔首道：“嗯，来子珣是个能干的官员，他现在是侍御史？升他做一个监察御史吧！”
来俊臣赶紧道：“臣代来子珣谢过陛下隆恩！陛下，这里还有凤阁舍人卢献的供状！”
武则天又接过卢献供状，只看了几眼，脸色就阴沉下来，方才裴宣礼的那份供状，招认的都是在京的官员，而卢献的这份供状，招认的人成分就复杂多了。
卢献为父居丧，丁忧二十七个月，如今丁忧期满刚刚回京，到京还不足十日，就摊上了这么一桩事情。京中这两年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官员们起起复复，上上下下，卢献对这么频繁的变动实在不太了解。
如果要他招认朝堂上的官员，他对京里的情形太熟悉，很难招出叫人信服的供词来。于是，在严刑之下，除了被酷吏诱导，招了一些酷吏们想要除掉的对头，为了免除痛苦，卢献就只好胡乱招了一些与自己过从甚密的知交好友，官场同僚。
他招认了同年进士御史任植以及在凤阁时认识的内侍管事范云仙为同党，还被卫遂忠诱导着招出了秘书少监李珣和引驾都尉朱彬，其他两人则分别是与他私交甚厚的潞州刺史李嗣真以及益州长史任令晖。
这几个人里，最叫武则天在意的是朱彬、范云仙。
引驾都尉虽然不是负责宫中警戒的主要将领，可是他手中毕竟掌握着数百名大角手，负责一般岗位的礼仪性执勤和仪仗阅习之事，如果他是叛党同谋，身在宫中，这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幸亏提前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还有那内宫管事范云仙，原是服侍先帝的，如今虽然由韦团儿主管内宫一切，范云仙已经不大管事，可是他在宫里毕竟还是有一定势力的，如果叛军入宫，他做内应，打开宫门引叛军进来，恐怕自己在睡梦之中，就要被人颠倒了乾坤。
而潞州刺史李嗣真、益州长史任令晖，这分明就是他们在都城之外各地州府发展的同党了。那密信中说，一旦逼宫成功，会有地方官员遥相呼应，为太子登基造势，如果失败，就由宰相们和共谋大事的将军们保护太子逃出都城，另立朝廷。
看来果如其言呐！如果让三位宰相保着太子逃到地方上去另立朝廷，那么这场动荡绝对比当年徐敬业谋反的影响还要大上十倍，毕竟他们手中有李唐的太子。如果自己不是事先察觉，而被他们发动兵变……
武则天越想越是后怕，看了半晌，才语气深沉地道：“把这些人都抓起来，严加审讯！”
“诺！”
武则天又看了看那审理人的名姓，说道：“卫遂忠是台院执事？嗯！卫遂忠除奸有功，升任侍御史吧！”
来俊臣喜上眉梢，躬身说道：“多谢陛下！”
……
这几天，朝廷中不断有人被抓，挖出来的叛党同谋越来越多。
武则天为了谨慎起见，每夜的宿处都会换一个地方，除了百骑和内卫这两支亲信武装，没有任何人知道皇帝当晚会宿在哪处宫殿。
宫中负责警戒的武装也是每日调整，除了由武攸宜、武攸暨亲自指挥的几支武装力量控制着宫城中诸如玄武门、端门等几处要害所在，其他武装每天都会换防。
南衙十六卫的大将军们已经完成了互调，龙武卫的主将调金吾卫，金吾卫的主将调候卫，候卫主将调领军卫，领军卫主将调骁卫，武则天通过这种非常规的紧急轮换，把大将军们和他们的部属分开，做到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以应付眼下的危险局面。
杨帆统领的左羽林卫属于北衙六卫，这是武则天最信任的亲信武装，这几天一直在宫中负责警戒，尽管如此，武攸宜也会一天三次调整他所负责警戒的地区，这是为了防止宫中警戒的武装中也有叛党，固守一处太久会与外敌有所勾结，如此频繁的调整，宫内宫外互不知情，便难以串通起事。
直到三天以后，羽林右卫的大将军李多祚奉武攸宜之命率右羽林卫入宫与左羽林卫换防，杨帆才得以出宫。
杨帆不能在家中久耽的，这种关键时刻，他必须待在军伍中随时待命，不过因为他的家就在洛阳城中，而且他与野呼利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得了请了个假，也不过就是回家看看，嘱咐几句，免得家中不放心，傍晚之前必须回军营报到的。
杨帆交结了防务，正要从左掖门离开皇宫，忽然就见一群官兵和御史台的执役气势汹汹地押着两个人走过来。
其中一人年近六旬，满头华发，瘦削的一张脸庞满是皱纹，颌下无须，看穿戴是个有品秩的太监。杨帆与他见过几次面，却不曾交谈过，所以并不知道他的名姓。不过另一个人杨帆却是认得的，只看了一眼，杨帆就大吃一惊。此人竟是引驾都尉朱彬。
“我没有罪！我没有罪！你们这些混账东西，竟然连我范公公都敢构陷！你们知道老公是什么人吗？老公可是侍候过高宗皇帝的人！想当初，高宗皇帝还是个小王爷的时候，老公就伴驾读书侍候王爷了。
后来王爷做了太子，老公就是太子宫的大管事。你们敢抓老公？老公伺候先皇，劳苦功高！当今天子昔日在感业寺出家时，还是老公奉了先皇的旨意去感业寺给她接回宫来的呢，老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公……”
“啪啪啪！”
一个御史台执役跳将起来，抡圆了给了他几个大嘴巴，打得这位“老公”两颊赤肿，犹如猢狲一般，口里所剩不掉的牙齿也掉了几颗，满嘴血沫子，登时咿咿唔唔地再也“老公”不起来了。
朱彬五花大绑，锁镣加身，神情委顿之极，眼见那位范老公挨打，脸色一阵苍白。杨帆见了也是暗自吃惊：“宫里又有人被抓了，连太监和朱彬都牵连其中，看这情形，莫非真有兵变之谋划？”
朱彬转眼瞧见站在御道边上的杨帆，不禁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快走！耽搁什么！”
朱彬的脚下只是一慢，一个御史台的执役就用风火棍在他后肩上狠狠捅了一下，朱彬吃痛，不敢停留，便被一群执役和官兵押着匆匆离去了。
杨帆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道：“这下麻烦大了！狄公他们到底是否真的有发动兵变的谋划，如今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一次的情形与上一次宰相们与武承嗣争斗时可大为不同了，如今皇帝草木皆兵，恐怕太平公主也是不会轻易插手的。
如果能把这些不肯阿谀武氏的官员们清扫一空，对武三思来说是一件大好事，他不推波助澜就不错了，绝不会插手制止。何况，如果狄公等人并不曾有谋反之心，说不定这事就是他一手促成，此人也不能用。
沈沐如今不在洛阳，就算他在，他也未必有那个能力干预这么重大的事件，他的隐宗，一直着重在西域经营，手怕是伸不了这么长。再者，他毕竟是门阀世家派出来的一个代表，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他们这些世家的利益。
他们惯用的方法是通过润物无声的手段引导朝廷大势的超向，只要朝廷大势发展符合他们的利益，这些把力量隐于九地之下的门阀世家就没有事，他们是不可能赤膊上阵，直接参与朝廷争斗的。
更何况，沈沐与狄公交厚，也只是因为共同利益而达成的暂时同盟，朝中这般变故，损失不了他的力量，就算他在，且有能力插手，如今形势不明，他也未必就肯蹚这浑水，我该怎么办？
认真说起来，我算是沈沐一边的人，这么多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深受其害，能够插手干涉的人全都在观望，我杨帆区区一个郎将又能如何？难道……真依婉儿所言，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杨帆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法，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却不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纵然他不想参与此事，很快也要身陷其中了。
武承嗣、武三思、太平公主等各方势力也绝不会想到，就因为来俊臣垂涎人家妻子，顺手把杨帆扯进了这个吞噬了无数大人物的政治漩涡，给这场风波增添了一个最大的变数，不但这场本已注定了结局的政治风波将因此而改变，甚至在今后几年的逐鹿之战中，也多了一个不可预计的变数。
秤砣虽小，压千斤呐！

第三百三十七章 探妻
杨帆出了宫城，沿御道前行，心中犹自思索着在如此错综复杂的时局中，自己是否该有所作为。走过天津桥的时候，前方忽然一阵骚乱，一个身穿两截衣的五旬汉子慌慌张张地叫道：“我的狸猫，我的狸猫，哎哟，那位仁兄，车子小心，可别碾着了。”
杨帆抬头看去，只见路边停着一辆车子，车上有个一只笼子，拴笼子的口儿不知怎的开了，几只狸猫脱笼而出，在地上乱窜。
那汉子还有两个伙计，三人手忙脚乱地追逐着，那猫儿十分灵巧，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把三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好不狼狈。三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在路人的帮助上抓回几只狸猫，却有一只狸猫蹿到了路边一户人家的房上，急得三人直跳脚，却束手无策。
杨帆骑着马本想从他们旁边过去了，忽然瞥见那穿两截衣的汉子模样似乎有些眼熟，不由勒住了坐骑。
眼见那猫狸跃上房脊，马上就要顺着房脊逃向他方，那汉子急得顿足大叫，可他却没本事蹿上房去，气怒之下，忍不住扑过去，恶狠狠抓住一个伙计，揪住他的衣领，大声道：“废物！真是一个废物！连个笼门都拴不好，你还能干什么，狸猫抓不回来，我扣你三个月工钱！”
杨帆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更加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一幕情景倏然闪过他的脑海，他想起来了，这个穿两截衣的汉子，在两年前的上元灯会时他曾经见过，这人当时是个卖爆竹的，因为马桥和女侍卫们斗气，误把这人的几车爆竹点了个稀里哗啦，还在定鼎大街上引起了一场大火。
杨帆记人的本事并不强，可那晚所遇到的事情实在是不易叫人忘记。尤其是在那一晚，在高达百尺的花树上，他与洛阳之花李令月还有极香艳的一味，那可是他平生第一次尝到女人双唇的滋味。
那晚发生的一切，他又怎能忘记呢？那天，这汉子也曾饿狗抢食般扑过来，气急败坏地抓着他的衣领要他赔钱，如今见到他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杨帆忍不住笑起来，心情也陡然有些激荡。
那时候，他一心渴望的是混进宫去，抓住上官婉儿，迫问出苗神客下落，他唯一的人生目标就只有复仇。谁能想到仅仅两年工夫，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这个穿两截衣的人正是两年前在上元灯会时想要靠贩卖炮仗大赚一笔的小商人陆默，那一晚他可真是损失惨重。闯祸的人逃掉了，他担心自己被官差抓去顶罪，眼见事态已不可收拾，也只好逃之夭夭。
虽然他的这种炮仗因此声名大噪，不过，那一晚散落满街的爆竹并未全部燃掉，有些被四散奔逃的游人踩踏裂开，露出里边塞放的硝石，这个秘密就被其他贩卖爆竹的商人发现了，他们马上有样学样，洛阳城里可就不止陆默一家有的卖了。
此后的几天里，他虽也小赚了一笔，终究是没有挽回他的损失。爆竹是季节性商品，在那之后，陆默就改做了帮人收购、售卖宠物的生意，两年来生意渐渐做大，虽然如今他还算不上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宠物商人，业已闯出了一些名声。
今日他进了几只名贵的猫种，没想到还没运到家里，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寻常的家猫固然不值几个钱，可是这些用山猫调教出来的异种，一旦碰到合意的主顾，可是能卖个好价钱的，陆默如何不急。
杨帆扭头看看房上那只狸猫，忽然纵身一跃，双足踏上了马背，在马背上借力一点，如大鹏般跃起，一步就闪到了墙头，脚尖在墙头复又一点，便一个箭步蹿到了房顶，整个动作兔起鹘落，矫健之极。
房顶的青瓦已经有了些年头，轻轻一踩就容易碎裂，可是杨帆凌空一跃，飞落在屋顶，竟未踏碎一块瓦片，这等功夫端的了得。街头百姓们见了这一幕不由齐喝一声彩，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那只浑身金钱纹的狸猫站在房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弓着脊背、踏着轻盈的猫步，沿着长长的房脊向远处走去，浑未注意房前已经有这么多人围观，也未注意跃到房上的杨帆。杨帆弓着身，悄悄向它靠近过去。
这狸猫身形灵活，动作敏捷，在这样的地形下不用捕网是很难抓到的，街头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着，杨帆踏着房顶瓦片悄悄靠近，那只金钱纹的狸猫忽有所觉，突然纵身一跃，向远处飞蹿而去。
围观百姓顿时一嘘，都以为他抓不住这猫了，陆默更是一脸的沮丧。杨帆一见那狸猫已然警觉，突然纵身蹿上屋脊，飞快地追了上去。
屋脊的盖瓦呈半圆形，倒覆在房脊上，踏上去溜滑一片。而且这盖瓦形成的屋脊仅仅一巴掌宽，就算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行走，也很难走到尽头，杨帆居然奔走如飞，动作比那狸猫还要敏捷。
这是一家大户人家的房子，一排五间的房舍，屋脊足有十多丈，杨帆蹑在那狸猫后面，仿佛猎豹般敏捷，顷刻间就追近了。狸猫发觉有人想抓它，飞奔到房山墙处，忽然“喵儿”的一声急叫，尾巴一竖，纵身扑下了房顶。
围观的百姓见了杨帆那等身手，不禁为之叫绝，不料眼看得手，却又功亏一篑，不禁轰然一声，俱都为他惋惜。杨帆此时已经追到房舍尽头，竟也纵身一跃，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扑了出去。
半空中，杨帆一把抄住那狸猫的脖子，身子在空中翻腾了两周，竟然稳稳地落在了地面。围观的百姓顿时鼓噪起来。陆默欣喜不已，赶紧抢到杨帆面前，打躬作揖地道：“多谢郎君相助，多谢郎君相助！”
杨帆微微一笑，把猫递还给他，说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陆默把猫递给自己那伙计，叫他关回笼中，又向杨帆道谢不止。
杨帆看了看他那笼中关着的几只异种狸猫，问道：“你是贩猫的商人？”
陆默道：“小人在洛京专营一些小型宠物，却不只是贩猫。这几只异种狸猫是小人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小本经营，若是跑了一只，对小人来说损失可不小，多亏郎君出手相助。”
杨帆摆手一笑，目光忽然定在一只猫儿的身上，啧啧赞道：“这只猫儿瞧着好不威武，仿佛一条大虫般威风啊！”
陆默连声道：“郎君好眼力，这只猫叫乌瞳金丝，乃是极有名的猫种。你看它通体黑如炭，亮如丝绸，尤其特别的是，从双眼沿脊背一直到尾尖，乌黑的毛发中藏有一道金钱，只有在阳光下细细观察才能看见。”
杨帆笑道：“对于狸猫，某是外行，只是看个热闹而已，倒是听你一说才长了许多学问。这只白猫也有什么说道么？”
陆默道：“这一只么，叫渡水葫芦，发白如雪，胡须金黄，头圆爪短，体肥如球，这种猫儿最善于泅水，就算是大江大河巨浪滔天也能轻易游过去，因为它体形肥圆可爱，最受京中仕女喜爱的。”
杨帆听到极受仕女喜欢这句话，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家中的小蛮。成亲这么久，小蛮除了不曾履行一个妻子在床笫之间的义务，其他方面实是无可指责。操持家务，料理店铺，侍候他的起食饮居，无愧于贤妻之名，而自己除了一个名分，究竟给过她什么。
两人迄今相敬如宾，虽然小蛮身有怪癖，可是说起来，他也未必就没有一份责任。想到这里，杨帆不禁动了心思，仔细地看了起来。
陆默是个生意人，察言观色之下，忍不住问道：“郎君也喜欢猫？”
杨帆道：“我身在官府，公务繁忙，不能时常在家陪伴娘子，瞧这猫儿极可爱的，想买一只送与娘子排遣寂寞。”
陆默一听忙道：“既如此，你看这只金玉奴如何？毛发间天然生有黄白花斑，黄斑如真金，白斑似美玉，皮毛光滑，双目炯炯，极有神采，自汉代以来，这金玉奴就是猫中珍品。”
“金玉奴？”
一听奴字，杨帆忽然想起了天爱奴，一只猫儿竟与阿奴同名，杨帆心里很不自在，他摇了摇头，目光忽然定在方才亲手捉回来的那只金钱纹的狸猫身上，问道：“这只猫叫什么？”
陆默恭维道：“郎君好眼力，这猫叫千文钱，招财进宝，吉祥之物。”
杨帆微微一笑，心想：“千文钱，这猫儿有这么一个美名，一定合那小财迷的脾味。”便道：“好！我就要这只了！”
陆默道：“郎君方才帮了小人，小人正不知该如何感谢。既然郎君喜欢，这只猫小人就以进价卖你好了，只需一贯钱。”
两人说话的当口，笼中一只脸庞极大的猫儿，睁着一黄一蓝的两只怪眼，呆头呆脑地看了杨帆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怪猫脑袋奇大，身子却小，不成比例的样子十分有趣，杨帆看着好笑，忍不住问道：“这只怪猫是什么名种？”
陆默赔笑道：“这种猫叫长面罗汉，生来就是个佛陀的性子，温和之极，从来不恼的。小人是做生意的，旁人若瞧这猫可爱，想要买回家去，小人只管卖掉，不会多话。可郎君与小人有恩，有些话小人就得说在头里，这种猫有个毛病，它不叫的。”
杨帆奇道：“猫儿怎会不叫？莫非这猫是哑巴猫？”
陆默道：“不是这只猫儿是哑的，而是这种猫儿都不叫的。要说它从来不叫却也不然，只不过一年到头也听不到它叫几声，据说，此猫生具异相，可观吉凶征兆，如果它开口，必是警示主人，将有大凶临门。”
杨帆听得好笑，摇头道：“杨某纵未走遍天下，也算是行过万里路了，还从不曾听说过世上有什么能预知吉凶的灵兽。这只猫儿我也要了，多少钱？”
陆默道：“人人都愿报喜，谁也不愿报忧，这种只会报忧的怪猫儿哪有人喜欢，卖家也是顺手捕来后还不曾放去，白送与小人的，郎君若是相中了它，只管拿去，不要钱的。”
杨帆道：“你是做生意的，这怎么成？”
陆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不瞒郎君，小人是想着这洛阳城里少有人识得这种怪猫，万一有人喜欢它怪里怪气的样儿，卖出去也能赚点钱，就把它弄回来了，郎君非比旁人，小人本是白得了的东西，送与郎君就是，怎好收钱。”
杨帆摇摇头，依旧不以为然，道：“这种说法，荒诞无稽，杨某是决然不信的。这猫若真有这般灵异，它也只是预报凶事，先叫主人有个防备，又不是它招了灾来，何必这般不待见它。我身上不曾带了这么多钱，你且与我去南市，我取钱给你。”
到了南市，杨帆先进自家一处店铺，从掌柜的那里取了些钱出来付给陆默，他给的既不是一贯也不是两贯，而是足足二十贯，杨帆买猫时就已存了补偿陆默之意的。
陆默却不知道当日上元灯会，烧了他几车爆竹的那个混蛋就是此人朋友，陆默捧着二十贯钱，只惊得目瞪口呆，他做生意，脾气古怪的客人也见过不少，却从不曾见过像这位客人一样喜欢自己加价的买家。
……
“博古斋”里，一曲“风入松”如秋风习习，袅袅入耳。
一榻，一几，一炉，两美人对坐。
泥炉上坐着的汤蠖刚刚煮开，水中泛起细密微小的水泡，一位气质雍容、举止优雅的秀雅美妇跪坐在榻上，使一柄银夹轻轻夹起一块茶饼，在炭火上烤了烤，放到茶碾子里均匀地碾碎，又倒进筛子，把碾出的茶末筛到一个恣碟上。
对面跪坐着一袭白衣的小蛮，很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动作。
美妇微笑着解说道：“这水初沸，叫‘微有声’，旁人煮汤，这时就会加入盐、葱、花椒等物，家父性喜清淡，只喜欢放些盐末来调味，其他佐味之物一概不用。我的口味比家父还要淡一些，只喜茶之清香，故而除了这一瓯清水，是什么作料也不放的，你不妨试试，这样煮出来的茶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小蛮扶膝微笑道：“茶饮之道，小蛮倒是见过一些贵人用过的，小蛮只尝了一次，实在受不得那药汤子似的味道，虽然旁人说此物化腻提神，还是不想再品。夫人所说的这般饮法，小蛮倒不曾试过，今日一定要品尝一下。”
这时，那水已涌如泉珠，妇人用一只小巧精致的瓢先舀出一瓢水来，轻轻放到一边，拈起那盛了茶末的瓷碟，用银夹在汤蠖中优雅地搅动着，直到那水顺着一个方向流动，中间出现一个深深的漩涡，才把茶末倒进那漩涡。
妇人微笑道：“等水三沸时，再把这瓢水添回去，就可以品尝了。”
这位妇人正是被来俊臣强娶回家的那位太原王氏之女，她平素喜欢到南市来走走，散心购物。博古斋专售古玩，王夫人对古玩颇有研究，尤喜收藏，以前就常到店里来的，后来发现店里重新做了装修，意境比往昔更加优雅，就更是成了这里的常客。
一来二去，王夫人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就与博古斋的店东小蛮结识了。王夫人在府上寂寞得很，来俊臣那班狐朋狗友的家眷，她懒得与其来往，而来俊臣在朝中是个孤臣，她真正想要结交的贵族妇人，人家又不愿与她来往，如今有了小蛮这位极谈得来的朋友，不买东西时，她也喜欢来这里坐坐。
水沸了，王夫人把舀出的那瓢水添回汤蠖，拿起一块毛巾裹住汤蠖的扶手把它移到一边的铁架上，用瓢盛出茶汤来，优雅地分着茶，眉宇间带着一抹淡淡的萧然道：“尊夫身为禁军将领，平素难得回家，也亏得他对你如此信任，将偌大的家业都交予你打理，要不然，整天困在府上，就似那笼中之鸟，可无趣得很了。”
小蛮眨眨眼道：“小蛮荒是他的娘子，他无暇理会这些事情，交予我打理，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王夫人睨了她一眼，莞尔道：“尊夫这般宠你，你自理所当然。”
她向小蛮做了个请茶的动作，端起茶杯，吹了吹，轻轻啜饮一口，闭目品了品滋味，说道：“夏日炎炎，喝些别的饮品，当时虽觉清凉，之后反而更觉酷热难当。这茶饮却不然，它可以由内及外，散去身上的暑热，以热消暑，奇妙之至。请！”
小蛮也端起杯来，王夫人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幽幽叹息一声，道：“有些男人，喜欢什么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哪由得女人做主；有些男人，不想让妻子抛头露面，尤其是作商人，只恐失了他的身份；
有些人则是纵以夫妻之亲，也对娘子有所戒备；还有些男人妒心奇重，深怕娘子与各色人等来往，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听你方才所言，尊夫可不只是相信你经商的能力，更是相信你的为人品性。
尤其叫人羡慕的是，他把这店铺交你打理，却不是因为无人而用，而是担心你整天待在府上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心中郁结。如此良配，真是羡煞人了。男人如果像防贼似的防着你，那么他再疼你爱你，也只是把你当成一只笼中鸟般稀罕，快乐不起来的。”
小蛮啜了口这不加任何作料的茶，细细品来，果然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叫人心旷神怡，正要赞美一番，忽然听到王夫人这番话，不觉怔在那里，若有所思。两人又聊一阵，一个来府使女便凑上来道：“夫人，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
王夫人漠然应了一声，对小蛮道：“我该走了，这套茶具就送给你了。明日午后，我若有暇，再来寻你饮茶。”
小蛮起身相送，重新回到原位坐下，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想起王夫人方才所言，忽然有些失神：“真的像王夫人说的这样么？我昨儿还自嘲做了他的免费雇工，如今想来，这许多的银钱只经我手，他却从不曾过问过，真是把我当成他最可信任的家人了呢，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么？”
小蛮正痴痴地想着，杨帆在一家店铺的掌柜那儿问清小蛮此刻正在博古斋里，便抱了两只猫儿走进来，一见小蛮正坐在那儿发呆，忍不住笑道：“娘子！”
“啊！郎君！你……怎么竟得以回来？我还以为得再过些日子呢！”
小蛮看见杨帆，登时忘形地站了起来，满心欢喜。杨帆苦笑道：“你已经知道朝廷上发天的这些事情了？以我的身份，此时哪有可能离开，只时临时换防，还须时刻留在军营待命的，我是不放心你，告了个假回来看看，一会儿就要走的。”
小蛮听了，心中的欢喜一扫而空，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转眼瞧见杨帆怀里抱着两只猫儿，不禁讶然道：“郎君，你从哪儿弄了两只狸猫回来？”
杨帆道：“哦，我在路上看到有人贩猫，想到你一人在家里，闲时恐怕无趣，便买了两只回来，送你解闷儿。”
若是平时，小蛮听了这话便不会往深处想，可是今日有了王夫人那一番感慨，再听到杨帆这番话，忽然便感觉到了杨帆对她的在意：“如果他心中没有我，会在这种时候告假回来，只为见我一面？如果他不在乎我，一个大男人，会有那份心思，想着买猫儿哄我开心？”
小蛮的心里被一种温暖塞得满满的，却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时，那“人面罗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喵儿”一声叫了出来。
杨帆笑道：“你瞧，这猫儿见了女主人，跟你打招呼呢……”
杨帆低头一瞧，笑容顿时一僵，他还以为发出叫声的猫儿是那只“千文钱”，却不想竟是那只据说从来不叫、叫必报凶的“千面罗汉”。
小蛮见杨帆神色怪异，不禁关切地问道：“郎君，你怎么了？”
杨帆瞪着那“千面罗汉”道：“难怪人家嫌弃，就算是我，虽不信这无稽之谈，听见你叫，还是觉得别扭！”
小蛮好笑地：“郎君怎么与这猫儿说起话来了？”
杨帆笑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着把两只猫儿递给一个伙计带下去安置。
小蛮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有些心疼地道：“郎君这几天怕是日夜劳碌，难得歇息，脸上满是倦意……”
杨帆摸摸脸颊，茫然道：“有么？我觉得还好啊……”叫她一说，忽然真觉有些困了，竟然打了个哈欠。
小蛮忽然想起那提神的茶饮，连忙跪回去在几案后坐定，斟满一杯清茶，柔声道：“郎君，这是妾身从一位夫人那里刚刚学来的茶饮，此物最是提神，郎君且饮一杯试试！”
杨帆走过去，在她对面的软垫上跪坐下来，小蛮吹低水面上飘浮着的茶沫，双手捧着茶杯轻轻递去，杨帆伸手来接，碰到小蛮的手指时，忍不住瞧了她一眼，双目一对，小蛮不由得敛首低眉，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此情此景，还真有那么一点举案齐眉的味道。

第三百三十八章 心魔
杨帆与小蛮小聚片刻，吃了几盏茶，担心误了回营的时间，便要起身告辞，小蛮把他送到店门口，忽然又唤了一声：“郎君……”
杨帆站住脚步，回身问道：“还有什么事？”
一见杨帆回头望来，小蛮忽然情怯，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略一迟疑，转而问道：“没……，郎君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杨帆略一思索，说道：“这一遭风波不比寻常，不过十天半月的，大局总能定下来了，到时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嗯！那么，奴安心等郎君回来就是！”
小蛮看到杨帆两鬓微微有些汗渍，忙自腰间抽出汗巾，轻轻替他拭去汗水。杨帆对她如此温柔的举动微微有些意外，他站着不动，任由小蛮替他拭去两鬓的汗水，因为她温柔体贴的动作，眸中也漾起一抹温柔。
小蛮轻轻替他拭着汗，想到他冒着酷暑匆匆赶来，只为见自己一面，报一个平安，心中更觉熨帖，便柔声道：“郎君在外，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时当酷暑，一日三餐，尤其要注意。”
“嗯！”杨帆点点头，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一有机会，我就会回家来看看，你也不要过于操劳，店里有掌柜的打理呢，你觉得乏的时候，就在府里歇息，觉得闷了，可以去游玩散心。娘子，我……我走了……”
一时间，杨帆竟也有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他感觉得到，小蛮对他的依赖或者说是依恋，已经越来越重了，这当然是个好现象。只是此时此刻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杨帆深深地望了小蛮一眼，转身行去。
小蛮站在店门口，直到杨帆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回到店里。
杨帆带回来的那两只猫儿，果然是“长面罗汉”性情最为温和，它被人抱来抱去也不挣扎，完全就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那伙计似乎也发觉了这一点，试着把它放在地上，它也不逃，只是懒洋洋地往那儿一趴，一黄一蓝两只眼珠半眯半睁地瞄着它的女主人，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
另一只叫“千文钱”的狸猫可就不同了，它身子蜷曲着，四肢乱挣，看那样子只要一得着机会就会逃走，那伙计不敢放它自由，便把它牢牢抱在怀里。
小蛮回到店里，瞧那两只猫儿，“长面罗汉”大头短身，古里古怪的，细一比较，还是那只“千文钱”看着可爱，这倒不出杨帆所料，他家里的这位小财迷，天生就对钱有好感，那“千文钱”一身的金钱纹，她不喜欢才怪。
“哎哟！”那猫儿挺凶的，挣扎不得，竟然使劲挠了伙计一把，在他掌背上挠出几道血痕。小蛮微微一笑，说道：“这只狸奴野性未尽呢，不过瞧着可实在可爱，来，把它给我吧！”
小蛮一手搭在猫颈下，一手靠着猫臀，巧妙地一抓，把它抱进了自己怀里，那猫儿使劲挣扎几下不得逃脱，忽觉身子倚处绵绵弹弹、柔柔软软，还有一股清香淡淡，躺在这儿非常舒服，便也不再思量逃脱，两只猫眼一眯，就温驯地趴在了小蛮的怀里。
小蛮那如玉酥胸，这一辈子还不曾叫人挨过，这只狸猫却成了第一个有此艳福的。
杨帆与小蛮两夫妻店中小聚时，那掌柜的很识趣，早就避到了一边儿，直到此时才走回来，笑微微地道：“东主对大娘子当真是疼爱得很啊。”
小蛮抚着那猫儿柔滑的毛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哪有啊，祈掌柜的胡乱夸他。”
祈掌柜的摇头道：“老夫可不是恭维东主。男人主外，养家立户，女人嘛，只有在家倚门等候的份儿，男人回来也就回来了，不回来那也是理直气壮的，对家里如此上心的可着实不多。尤其像东主这般细心体贴的更是少见，大娘子当真好福气呢。”
“是么？”
小蛮痴痴地想了一下，眼神有些迷离，她把脸儿轻轻贴到猫咪身上，温柔地摩挲了几下，嘴角轻轻逸出一抹甜蜜的笑意。
那抚琴的女子瞟了她一眼，眼中忽然露出一丝促狭，她把纤纤十指一按，静了琴音，起势再拨，便换了一首曲子，檀口轻启，竟然唱起歌来，洞箫般磁性圆润的声音顿时从博古斋中响起：“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小蛮虽不擅诗词歌赋，却也听得出她歌中调侃的意思，不禁娇嗔地瞪她一眼，笑得却是更加甜蜜了。原来，被一个男人放在心尖儿上呵护着，竟是如此幸福、甜蜜呵……
……
推事院大牢里，受刑不过被迫招认了谋反罪名，还咬出了许多“同党”的司礼卿裴宣礼，眼见他招出的那些所谓同党都被关进了大牢，有几个就与他同一牢房，心中羞愧之极，不敢与他们照面，只是面朝墙壁，口中念念有词，祷念着《金刚经》。
被他诬告的那些同僚本来愤愤难平，可是一瞧裴宣礼被人折磨的已不成人形，却也无话可说。御史任植同样是个信佛的，一看凤阁舍人卢献躺在地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不禁骇得心惊肉跳，忙也学着裴宣礼，双手合十，念起经来：“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
“你他娘的，声音小点儿成么，你当这里是佛堂么？”
一个粗鲁的带着浓重长安醴泉口音的声音响起，吓得任植哆嗦了一下，赶紧放轻了声音。骂人的人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瞪着绑在受刑柱上的人犯喝道：“尔等谋反，事实俱在，还不肯招么？”
这问案的人是侯思止，原在家乡卖饼为生，也是靠告密做了官。因为他一个字也不认识，武则天原打算封他个挂职的游击将军，领一份俸禄就算了。侯思止这人虽不识字，却极狡黠，就指着殿前的獬豸（xi&#232; zh&#236;，又称任法兽，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的瑞兽，相传形似羊，黑毛，四足，头上有独角，善辨曲直）兽石像对武则天说：“陛下，这獬豸也不识字，可是它能辨忠奸啊！”
獬豸是传说中的一种神兽，据说天生一双神目，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一旦被它发现性情奸邪的人，就会用角把他顶倒，吃下肚去。武则天闻言大悦，觉得此人虽不识字，见识却是不凡，就给了他一个朝散大夫、左台侍御史的官职。
侯御史眼见卫遂忠、来子珣因为问出了叛党同谋，各自升了一级，眼热不已，便来急急提审魏元忠，想着撬开他的嘴巴，挖出几个叛党来，自己也升个官。
魏元忠多年来一直在司法口儿做官，入狱前是御史右丞，与来俊臣平起平坐，哪里把这个大字不识的乡下无赖看在眼里，他轻蔑地瞟了一眼侯思止，傲然道：“老夫不曾谋反，何罪之有？”
侯思止微微眯起眼睛，威胁道：“魏元忠，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卢献、裴宣礼吃过多少苦头，你可是亲眼见到的，你也想尝尝那般滋味么？”
魏元忠冷笑两声，睨着他道：“小子，你吓唬我？老夫执掌刑狱的时候，你小子还在长安市上卖笼饼呢，就凭你也配威胁老夫？右台御史可都是老夫的部下，你敢对老夫用刑，但教其中一人知道，捅到陛下面前，就告你个严刑逼供。”
侯思止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个刺球儿，心里又气又急，他想动大刑，又怕弄得魏元忠一身伤，真被御史右台的官员抓住自己把柄，若是这么把他送回牢房，自己又没颜面，侯思止想了一想，气急败坏地喝道：“来人，把这老匹夫给我倒吊起来！”
魏元忠讥讽道：“这倒挂的滋味儿，老夫可是曾经尝过的，有一回老夫骑驴回家，偶然不慎翻下驴背，一足挂在镫上，被那蠢驴拖着走了好久呢，哈哈！哈哈……”
侯思止勃然大怒，喝道：“你这老匹夫，休要嚣张，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推事院，不是你的右御史台！这种地方，认者白司马，不认吃孟青，从来没有一人能好端端地出去，你还妄想有人救你么？”
侯思止说的这两句话，是洛阳俚语。所谓白司马，是因为洛阳有一处地方叫白司马坂，坊间就以白司马坂代指“打板子”。而孟青则是朝中一位使棒的武将，当初琅邪王李冲反武的时候，就是死在孟青棒下的。
这两句话连起来，就是说，我这推事院里，进来的人就算肯乖乖招供的，都要吃一顿板子，打得他屁股开花；不肯招认的，就要像李冲那样，被大棒活活打死。你以为你能跟没事人儿似的走出去吗？
魏元忠仰天大笑，说道：“侯思止，你佩服朱紫，亲衔天命，身为国家御史，应该熟悉礼数，知道轻重，懂得规矩。什么白司马、吃孟青，这般粗俗俚语，若被同僚知道，不过笑你无知，若是被陛下知道，必然定你个大罪！”
侯思止一听这话不禁吓了一跳，这两句话是他威胁犯人的口头禅，以前没少说过。他大字不识，不知道这两句犯了什么忌讳，还真被魏元忠唬住了。人家魏元忠是进士出身，掌管御史台多年，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想到这里，侯思止狂态顿敛，连忙惴惴不安地问道：“本官这句话……有什么不妥么？”
魏元忠冷笑道：“你既求教于老夫，你坐在那里，老夫却绑在这里，这是什么道理？”
侯思止赶紧起身吩咐道：“来人，快给魏中丞松绑！”
两旁狱吏给魏元忠松了绑缚，侯思止毕恭毕敬地道：“中丞，请上座！”
魏元忠揉着手腕，大模大样地在胡椅上坐了，侯思止立在书案边上，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呃……，请教中丞，思止方才所言，哪一句对朝廷有所冒犯啊？”
所谓谋反的重犯坐到了审判席上，审判官反而肃立一旁，像个听凭吩咐的书办小吏，两旁牢中的犯官们见了如此情景，不禁啼笑皆非。又想起自己满腹经纶，才学出众，如今竟受制于这样一个愚昧无知的乡间无赖，心中不免悲哀。
魏元忠原本只是对侯思止嘲笑讥讽一番，万没想到这个侯思止竟然有此反应，把他也弄得惊诧不已，以他的学问，想要忽悠这个大字不识的乡间流氓自然易如反掌，魏元忠立即天马行空、云山雾罩地解说起来。
魏元忠知道侯思止不识字，所以说得浅显易懂，又举了许多自己执法过程中遇到过的例子，把侯思止听得晕头转向，侯思止万没想到执掌刑狱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规矩和学问，越听越觉深不可测，敬畏之心油然而起。
魏元忠说了半晌，舔舔嘴唇道：“老夫有些渴了！”
侯思止赶紧对手下人道：“快给中丞倒水，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
净心庵住持禅房，司礼卿裴宣礼的夫人岳氏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哭泣起来：“师太，我夫妻二人一向虔诚向佛，拙夫为官清廉，从无不法之举。弟子吃斋念佛，施粥行善，更是不落人后，怎么会受此无妄之灾呢？”
住持定性师太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有人既富且贵，健康长寿；有人贫困微贱，多病夭逝；有人贫病交迫，而长寿不死；有人位尊多金，却偏偏短命；这都是各人过去业力的招感，自己做不得主的。
三界众生有三灾八难。苦与难，与生共存。人生固然有乐，乐之因依旧是苦，良朋聚会是乐，酒酣人散是苦；情人相聚是乐，黯然别离是苦。得到时是乐，失去时是苦；满足时是乐，不满足时是苦。万法无常，无常就是苦啊……”
天爱奴静静地坐在禅房一角，身穿缁衣，头顶光光，已然是个出家小尼，法号净莲。她一身僧衣，秀发尽去，却依旧掩不住那出众的美貌，盘膝坐在那儿，便似一朵冉冉出水的白莲花，眩人双目。
岳夫人与住持的一番话，她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她在纸上认真地写下《金刚经》的最后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便停下笔来，痴痴想道：“师傅说，非空非有、亦空亦有，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你当它有就有，当它没有就是没有。
师傅又说，空与有都是法相，修行不可着了法相，若能不取于相，魔也是佛；若是着相，佛也是魔。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虚无缥缈不着边际呢，难道是我的悟性不够？二郎，你于我究竟是幻还是真，是我的魔还是我的佛，我该执著还是放下呢？”

第三百三十九章 架上那颗葡萄
推事院牢房里已是人满为患了。
在以来俊臣为首的御史左台众多精明强干、经验丰富的检察官们日以继夜地忘我辛劳之下，“叛逆同党”纷纷落入法网。
内宫里的太监、朝堂上的大臣、致仕还乡的官员、州县地方的头脑，乃至军中的各级将领，不断地被抓进“例竟门”，现在才被抓回来的“叛党”已经无法塞进牢房，推事院只好把西厢后面那一排储放薪柴、炭料、办公用具等各种杂物的房子也腾了出来，充作关押犯人的所在，御史台的战果实在辉煌。
不过，大牢里面还是有几间牢房显得非常宽松，这几间牢房当然就是关押那几位宰相的所在。一开始，这几位宰相是分开关押的，不过大狱里的牢房越来越紧张，而这几位宰相是重点看护对象，如果分开来，看管每一个人都需要人手，所以又把他们的牢房调近了。
不过他们已经认了罪，皇帝也相信他们认了罪，在来俊臣看来，这些人已经是在等死，不可能翻天了，所以现在把他们关在一起，也不甚在意。
判官王德寿在狄仁杰的牢房外面来回逡巡着，很多次，他望着关押狄仁杰的牢房，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心事重重地走开了。狄仁杰在牢中盘膝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好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可是王德寿欲言又止的表情，却一丝不漏地看在了他的眼里。
按照唐代的监狱制度，犯人饮食是要由家属送到家狱的，当初制定这条法律是为了避免一些穷人把监狱当成慈善机构，为了入狱吃饭故意犯罪。不过在中国传统上还有“悯囚”的习惯，如果犯人确实没有家属，那么监狱是要提供饮食的，不过那饭菜的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几位受押犯人都是宰相，自然有家里人送饭，家里人也不可能让他们吃那难以下咽的牢犯。只不过他们的家人把饭菜送进来时，会受到比普通犯人更严格百倍的检查罢了。
狄仁杰吃饱了饭，又拿出水瓶倒了一碗水，慢悠悠地喝着，这时候王德寿出去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不断地绕着狄仁杰的牢房走来走去，貌似在巡视牢房，但是他的眼神儿却不断地睃向狄仁杰。
王德寿并不是来俊臣手下的亲信，他是正途出身，幼学律法，经过多年的打拼才熬到判官这个位置上。如今眼看着别人靠着不断地挖掘出叛党同谋，便很容易地升了官，王德寿很是眼热。
可是那些可以放开了审的官员大多都被来俊臣的手下给瓜分了，来俊臣交给他的任务是看住这几位宰相，不要让别人与他们接触。这几位宰相，就算来俊臣让他审，也根本不是他能审得了的。
狄仁杰、裴行本、任知古，这都是位极人臣的人物，百官之首，他们多年养成的威仪，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可以给人莫大的威压，来俊臣手下那些地痞流氓出身的御史们可能体会不到这一点，但是他这个从小吏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官儿却绝不会忽略，那种因为阶级而形成的威压，已然深入他的骨髓。
眼见别人纷纷升官，王德寿蠢蠢欲动，想通过由他看管的几位宰相，也揪出几个叛贼同党，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若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再想升官就很难了。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着手。
一番思量之后，他把目标放在了狄仁杰身上。狄仁杰在官场上有个绰号，叫做老狐狸。老狐狸意味着聪明，而聪明人最喜欢和人做交易。聪明人心眼多，而心眼多的人，心志总是不如单纯质朴的人更坚定。
来中丞当日提审三位宰相时，狄仁杰是第一个认罪的，这一点也恰恰印证了他的分析，所以他把升迁的机会寄托在了狄仁杰的身上，只是想归想，真的走到狄仁杰面前时，他还是提不起这个勇气。
狄仁杰喝着水，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举动，忽然咳嗽一声，平静地说道：“王判官，老夫已经吃好了，劳烦你把饭篮子替我拿出去吧。”
“啊？好，好好！”
王判官连忙凑到牢门前边，狄仁杰提起篮子，从饭门儿递出去，忽然低喟一声，掸了掸袍襟，说道：“老夫这身朝服，还是年初的时候刚领的新袍子呢，你看看，现在穿的全是褶皱，还沾了泥土，真是可惜了，劳烦你一并带回去吧，叫我的家人好好清洗一下。明天再给我送几件轻薄些的衣服来，这牢里闷热潮湿，着实难受。”
“好好好！狄相穿着这朝服，坐卧起居确实不太方便！”
王德寿好不容易跟他搭上了话，连忙答应下来，狄仁杰把衣服慢腾腾地脱下来递到他的手里，王德寿接过衣服，提起篮子，对狄仁杰殷勤地道：“狄相，我这就送出去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地道：“有劳王判官了。”
任知古和裴行本就关在狄仁杰左右两厢的牢房里，狄仁杰与王德寿的这番对答，他们二人都看在眼里，等王德寿一离开，两人便迅速靠近狄仁杰的牢房，兴奋地说道：“狄公，还是你老谋深算啊，居然这样就行！”
原来，昨日狄仁杰趁狱卒不备时，撕下了一截内衣，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然后佯作休息，背对牢门躺着，狱卒只要不在牢前，他就用发簪细细地挑开朝服补子的线头儿，最后把那血书塞进去，又费了半天功夫抚平，把拆开的丝线拉平，最后看起来那件袍服毫无异状。
这些事情，耗费了他整整一下午的时候，关在他左右牢房里的两位宰相隔着栅栏墙可以看清楚这边的一切，狄仁杰的举动自然瞒不过他们。方才狄仁杰与王德寿对答时，两人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直到王德寿出去，两人才欣喜若狂。
狄仁杰的神色依旧非常冷静，他轻轻吁了口气，喟然叹道：“来俊臣抓的人越来越多了，人越多，就越像是那么回事。帝王之大忌，莫过于谋反，不只一个来俊臣在这里搅风搅雨，还有武氏诸王呢，他们就算自己不出面，也会趁此机会指使他们的在女皇面前搬弄是非，我担心，他们数管齐下，女皇已信之无疑了。”
狄仁杰轻轻理了一下胡须，忧心忡忡地道：“血书虽然送出去了，却不知道能不能被我的家人发现，我的家人若是发现了它，有没有机会送到御前，如果不能，我们就连最后一线生机都没有了。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来俊臣此时正在亲自审理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张虔勖双脚铐着铁镣，双手也缠着铁链，被押上了大堂，两厢里立即喝起了站堂威：“威……武……”
棍棒顿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让人听了心里发慌。张虔勖是一员百战沙场的老将，刀光剑影都见过了，哪里会把这点阵势放在眼里，他稳稳地站在那儿，睨着来俊臣只是微微冷笑。
来俊臣把惊堂木一拍，喝道：“罪臣张虔勖，还不跪下！”
张虔勖把嘴一撇，傲然道：“本帅纵横沙场，为国立功无数。这大好江山，就有本帅的一份功劳在里面。你是什么东西，论功劳，不及张某万一；论官位，也差着张某一大截，张某含冤入狱、何罪之有，为何要跪你这只会逢迎拍马的小人？”
来俊臣抓过那么多人，还从未看到一个有这么嚣张的，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张虔勖，本官奉旨审你，你一介犯官，身负谋反大罪，还敢咆哮公堂，如此嚣张？你若不认罪，本官可要大刑侍候了！”
来俊臣一声令下，手下轰隆隆地又把那些奇形怪状、血迹斑斑的刑具拉了上来。张虔勖看都不看，两眼望天，冷冷说道：“你来俊臣的臭名，整个天下谁人不知？想审本帅，可以！可是你御史台，本帅信不过！要审本帅，除非三司会审……”
张虔勖说完，转身就往堂下走，一边走，一边冷冷说道：“等三司官员都到齐了，再请本帅上堂吧！”
来俊臣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狂了，却没想到在他的地盘上竟然遇到一个比他还要狂妄的人，来俊臣把一块惊堂木拍得“啪啪”乱响，大声吼道：“来人！把张虔勖给我拿下，大刑侍候！”
“谁敢！”
张虔勖豹眼环睁，厉声大喝，唬得那些刚刚围上来的执役们猛然一退，来俊臣见状怒喝道：“你们这些废物，他手脚俱缚，废人一个，你们怕些什么，拿下！把他给我拿下，用刑！”
来俊臣一句话提醒了那些执役，他们猛然又冲上来，张虔勖与执役们一番厮打，奈何他双手被缚，脚镣又短，连大步都迈不开，起先凭着一身勇力撞开了几个执役，随即就被棍棒劈头盖脸打将下来，打得头上流血，发髻也被打散了，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张虔勖身为一军主将，几时被一班低贱的执役如此折辱过，气得血贯瞳仁，猛地大喝道：“本帅拼着一死，今日也要替朝廷除了你这奸佞！”
张虔勖猛转身，撞开几个执役，直奔坐在审判台后的来俊臣，来俊臣见他怒发冲冠，势如猛虎，心中也是一虚，急忙离开座位，一边闪避，一边叫道：“蠢货！都是一班蠢货，还不快拦住他！”
公堂上顿时大乱，来俊臣满堂乱窜，张虔勖随后猛追，又有一堆执役追在张虔勖屁股后面，棍棒如暴雨般只管打下去，张虔勖不管不顾，只是咬牙切齿地追赶来俊臣。
来俊臣绕着“肃静”牌、“回避”牌逃来逃去，不断大叫：“张虔勖目无王法，欲当堂刺杀主审官，还不给我乱刀砍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守在堂前的佩刀侍卫们一见来俊臣下令，立时闯进公堂，卫遂忠从一名侍卫手中抢过刀来，一个箭步追上张虔勖，狠狠一刀劈去，张虔勖“啊”的一声大叫，后背上挨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
张虔勖这时只管盯着来俊臣，其余全然不顾，强忍痛楚继续追去，追出两步，步子迈得大了些，被脚下铁镣一扯，几乎摔倒在地，这时另一个侍卫趁机又是一刀，险些把他一条手臂都砍下来。
那些佩刀侍卫动起手来，也不管他是不是一军主帅了，只管把手中刀乱披风般砍将下来，只是片刻工夫，就把张虔勖砍成了一个血人，张虔勖浑身浴血，目欲喷火，狠狠瞪着来俊臣，嘶声吼道：“来俊臣！本帅恨不得食尔之肉、饮尔之血！”
他把双足一蹬，猛地纵离原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武器，投枪一般向来俊臣撞去，七八杆风火棍往他面前一叉，架住他双臂，又复向一挑，形成一道棍网，把他整个人叉在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来俊臣指着他大叫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一名执役小心地靠近看了看，只见张虔勖被架在棍上，依旧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身子一动不动，二目虽然圆睁，却已没了神韵，那执役又试了试张虔勖的呼吸，回身禀报道：“中丞，他已经死了！”
来俊臣呼出一口大气，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又整理了一下官袍，恨恨地道：“死了好！死了好！这张虔勖无法无天，在公堂之上袭击主审，你们可是都看到了！把尸体搭出去！提下一个人犯！”
……
引驾都尉朱彬被押上大堂，一见那满地的鲜血，两腿就发软了。
他已经知道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被来俊臣活生生砍杀的事了，在张虔勖之后被提审的是内侍总管范云仙。范云仙自恃服侍过先帝李治，根本没把来俊臣放在眼里，一上堂来就没完没了地罗列自己所受的冤屈、所立的功劳。
来俊臣刚被张虔勖弄得颜面无光，满腔的怒火，哪肯听他啰哩嗦嗦的，连拍两记惊堂木，依旧不能让范云仙闭嘴，来俊臣火大，干脆吩咐人割去了他的舌头。连玉钤卫大将军他都敢当堂砍杀，还会在乎一个阉奴么。
蹲在候审房里的朱彬见张虔勖被砍死，范云仙被割舌，早已是唬得面无人色。
来俊臣坐在案后，一脸戾气地瞪着朱彬，沉声喝道：“朱彬，尔等勾连谋反，事实俱在，本官公堂之上，乖乖招认，可免受皮肉之苦！”
朱彬吓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说道：“我招！我招！中丞切勿用刑！”
卫遂忠闪身凑到来俊臣身边，附耳说道：“中丞，此人是一只顺道儿掏出来的小虾米，他……是当过杨帆上司的！”
“哦？”
来俊臣听了，脸上的怒气登时烟消云散，他慢慢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朱彬一番，笑微微地道：“罪臣朱彬，据本官已经查到的消息，那羽林郎将杨帆，也是你的同谋，可有此事啊？”
朱彬被他一笑，真比被他瞪着还要害怕，一听他说话，便魂不附体地点头道：“是是是，中丞英明，中丞英明，杨帆正是罪臣的同党。杨帆……杨帆？”朱彬说完才想起杨帆是谁，不禁抬起头来，迷迷瞪瞪地看着来俊臣。
来俊臣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道：“嗯！识时务者为俊杰，朱彬，你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了。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地招供，本官这里，就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来俊臣把胳膊肘儿往案上一支，倾身向前，柔声说道：“杨帆在南市最繁华处，有十七家店铺，真是富比王侯啊！这么多财产，岂是他一个刚刚升任郎将的人就能拥有的？你是他的同党，可知这么多的财产是谁送给他的？为什么要送他这么大的一笔财富，想要他做什么事啊？”
此刻的来俊臣，真像一个耐心十足的好老师，奈何这表情看在朱彬眼中，却似看到了魔鬼在向他微笑，朱彬更害怕了，他哆哆嗦嗦地想了半天，才迟疑道：“据罪臣所知，这杨帆……是极得上官待制赏识的！”
来俊臣脸色顿时一变，他的目的只是咬死杨帆而已，可不想咬出这么一尊大菩萨。上官婉儿是陛下面前的红人，陛下夜奔五凤楼，都没忘了带上她，这个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不等朱彬说完，来俊臣就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上官待制对皇帝忠心耿耿，岂能是叛党同谋，不可胡乱攀咬他人！”
朱彬吓了一跳，连忙改口道：“是是是，罪臣不是说上官待制是杨帆同谋，只是说杨帆巧言令色，谋求上官待制赏识，以接近皇帝陛下，实是不怀好意……”
来俊臣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提上官待制了，你就只要交代，是谁用这么多钱收买他！”
“这个……”朱彬咽了口唾沫，思量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地官侍郎狄仁杰……”
来俊臣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朱彬马上闭紧了嘴巴，来俊臣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咆哮起来：“你这个蠢材！人人都知道狄仁杰没钱！他有那么多钱送给杨帆的话，还需要搬到南城边上，天天起个大早来宫城么？”
朱彬慌忙道：“是是是，罪臣畏于中丞虎威，一时吓得有些糊涂了，请容罪臣再好好想想……”
朱彬心道：“这人要有钱，嗯……，薛怀义有钱！杨帆成亲时薛怀义还送过一份大礼的……，不成，上官待制都不成，我要是供出薛怀义来，来俊臣还不生撕了我！还有谁呢？梁王……也不成……”
朱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人选，不禁欲哭无泪：“旁人是不想招供难过关，我是想要招供也难过关啊！到底招谁好呢？”
来俊臣看着他的蠢样，闭上眼睛平稳了一下呼吸，猛地张开双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和颜悦色的模样，循循善诱地道：“在本官抓捕归案的谋逆叛党之中，有个工部尚书李游道。这李游道出身赵郡李氏，富比王侯。而且，他身为工部尚书，掌管工程、水利、盐池、园苑、兵器、屯田、矿冶以及货币铸造，有大把的钱财经手……”
朱彬是个好学生，来俊臣只是一点他就明白了，连忙接口道：“中丞，这杨帆身居要职，统率羽林，他们……啊！不不，是我们，我们想要谋反，没有这样一个得力的人物，那就打不开宫门。
所以……李游道许之重利，又承诺事成之后送他一个大将军做，这才收买了杨帆为宫中内应，只等大军杀到，便从宫中策应，率他的亲信里应外合，打开宫门，迎叛军入城，逼迫皇帝退位！”
来俊臣侧身坐着，微笑抬头，轻轻捋着胡须，一脸悠然。
他眼望着屋顶承尘，仿佛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姿容秀润妩媚的俏妇人正冉冉地飞下来，扑进他的怀抱。那小妇人风致嫣然、无处不媚，如同一朵雨后鲜润的花朵，又似枝头最是饱满丰润的一颗葡萄。
他抬着头，微微闭上双眼，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颗水灵灵的葡萄摘在手中。
尽管大堂上还弥漫着鲜血的腥味儿，他的鼻端却似又嗅到了那美妇人身上淡淡的、令人销魂的体香，来俊臣神魂俱醉。
每个人都有所追求，有的人为国为民，有的人为千秋功业，有的人为高官厚禄，有的人为富贵荣华，有的人则迷醉于权力。来俊臣觉得，相对于这些人，他要的实在不多。其实，他只是喜欢呻吟：让男人在他的刑具下呻吟，让男人的女人在他的阳具下呻吟……

第三百四十章 雷霆
今天的天色阴沉沉的，从早上开始就一片阴沉，你看不到乌云，乌云已经弥漫了整个天空，整个天穹都是乌沉沉的，但是一直没有下雨。
时不时会刮过一阵风，带着潮湿、沉闷，叫人心烦意乱的，燕子不是掠地而过，又飞快地滑向天空，看来一场豪雨是不可避免了，只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
女皇帝的脸色阴沉沉的，如果说那阴沉沉的天色只是叫人心中烦闷，皇帝阴沉的天色则是叫人心中畏惧了。侍候在武成殿里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恐触了天子的霉头，一向谨小慎微的婉儿自然也不例外，她比平时更提了几分小心。
武则天的心情的确很不好，一个又一个大臣被抓进监牢，一个又一个她认为对她很忠心的臣子成了叛逆，她的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
她并不担心少了这些大臣，朝廷会无法运转，天下间等着做官的人多着呢，这些衙门里等着上位的官员更不知翘首企盼了多久，如果没有人给他们腾位子，他们也许还要等上很久很久，这场风波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可是对武则天来说，谁能保证重新任命的官员就一定忠于她呢？她已经很老了，尽管她不愿意承认，可她心里清楚，她的确是太老了。
曾几何时，她用尽心机，不惜铲除那么多的朝廷重臣，只是为了能够成为大唐帝国的皇后；再后来，死在她手中的官员依旧不计其数，更有无数的宗室王侯成为她登上至尊宝座的祭品，那时她是为了成为皇帝；
如今呢？
如今，她不能不考虑江山传承的问题了。
武承嗣的纠缠，宰相们的反击，固然弄得两败俱伤，但是他们成功地做到了一点：这位女皇不得不正视她的身后之事了。
一个皇帝，一旦为身后之事打算，即便是忠心耿耿、毫无问题、仅仅是权柄太重，有可能威胁到继承者权威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何况现在那些人屁股并不干净。武则天并不在乎把他们统统杀光！
问题是，直到此刻，她依旧没有决定，到底由谁来继承她的江山！
如果她最终选择的是她的儿子，那么这些倾向于太子的臣子就是有用的，有大用的！把他们杀光，她的儿子将无人何用，而武氏一族将趁机壮大，只怕她一死，一场暴雨雷霆就会在她江山里暴发出来。
可是这些官员们也太迫不及待了，竟然想发动兵变，逼她退位，迫她传位给她的儿子，这些人不杀光，她的权威将受到挑战，将会有越来越多的野心家，像野火烧不尽的杂草般，一拨又一拨地冒出来。
可是把这些人杀光，她就无法自己来选择继承人了，那时候朝中将只剩下忠于武氏诸王的势力，当她老到再也无力掌控朝局的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也只能从武氏诸王中选择一个作为她的继续人。
这是喜欢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永远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武则天，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她的心情很矛盾、很复杂，早朝的时候，发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已经消失，添补到那些位置上的都是一些她还不太熟悉的大臣，她的心情很不好。
心情很不好的女皇帝回到武成殿，刚刚坐定身子，来俊臣又来给她添堵了。
武则天看着来俊臣呈上的供词，双手禁不住发起抖来。
站在御案一侧的上官婉儿不敢偷看皇帝手中的供词，只能在心中猜测：“又是哪位大臣要遭殃了？这已是皇帝第三次出现这样的反应了。第一次，是皇帝听到三位宰相参与谋反，第二次是皇帝听说有四位尚书和侍郎是叛逆同党，这一次恐怕这官员的职位也不会小……”
想到这里，上官婉儿心中忽然为武则天生起一种悲哀之意：“皇帝真的是老了，记得当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的时候，皇帝谈笑自若；琅琊王李冲号召李氏诸王兵变的时候，皇帝依旧镇定从容，从不曾有过这么大的反应。
这两年，皇帝真的是衰老得太快了，精神和体力都已无法应付这么大的变故，情绪上比起以前似乎也有些喜怒无常了。”
“杨帆！好一个杨帆！朕亲自提擢他为郎将、朕赐给他一位娇妻，他就是如此报答朕的！好啊，好啊！”
武则天愤怒地笑了起来，上官婉儿听到武则天口中说出杨帆两字，不由陡然色变，一张俏脸苍白如纸，幸好武则天并没有注意她，而来俊臣正在专注地窥视着武则天的脸色。
“人人都觉得朕活不长啦！都在忙着找后路！朕提拔他一个郎将，反贼就许他一个大将军！朕赐给他一个美人，反贼就送给他十六家店铺！大方！比朕可大方多了！”
武则天愤懑地说着，两道眉毛渐渐挑了起来，杀气冲霄！
她真的动了杀机，须知即便是都在宫里面当值，不同的职位所起的作用也是截然不同的。内侍总管不止一个，皇宫大内的总管们不下数十人，各负其责，一个范云仙所起的作用是有限的。
引驾都尉朱彬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尽管他手里掌握着六百名大角手，可是除了仪仗阅习和日常的站岗巡哨，他们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到了晚间都要到夹城宿营的。
不要说朱彬未必能煽动六百名大角手全跟着他造反，就算能，他们想攻破从夹城到宫城之间的那道门，不到天亮怕也打不下来，那儿晚上也是要锁门警戒的。
可杨帆不同，他是天子最信任的卫戍部队的将领，警戒着最关键的地方，他甚至有资格佩剑上殿，朝见天子。他掌握着可以决定皇帝命运、决定皇朝命脉最关键力量中的一支，如果他参与叛乱，只要他能煽动几十个人随他造反，出其不意地打开宫门，大周江山就会在一夜之间崩溃！
武则天咬牙切齿地下令：“把他抓起来，立即处死！不！凌迟处死！”
“大家，不可！”
婉儿方才被武则天的话惊得两眼发黑，这时刚刚醒过神来，忽然听到这样的旨意，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即开口言道。
“怎么不可以？”
武则天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婉儿深谙保身之道，在这种事上从不插嘴，今天冒昧进言，本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气怒之下的武则天倒是忽略了。
婉儿向来是谋而后动，若有进言，也必想好皇帝会如何发问，仔细筹措一下言辞。这次仓促进言，却是根本来不及去想。
皇帝一问，她才急急思索，缓缓答道：“杨帆……对大家一向忠心，未必会生出叛逆之心……”
她还没有说完，武则天就打断了她的话，漠然道：“未必？未必的事情作得准么？羽林卫是朕防身的一口宝剑，也是架在朕颈上的一柄割喉匕首，这件兵器绝不可以操于他人之手，但有一分可疑，就足够了！”
婉儿胆战心惊，此时只求缓得一缓再思良策，便随口进言道：“大家，至少……也该问一问，此人于军中还有多少同谋，仓促杀之，反倒是成全了他呀！”
这句话倒是打动了武则天，武则天想了想，颔首道：“嗯！羽林卫是朕安危之所在，容不得有半点差池，来俊臣，你把他抓起来好好地审一审，朕要知道，他还有多少同党！”
说到这里，武则天有些恼怒地一拍御案，喝道：“叫武攸宜那个蠢货亲自陪你去抓人！哼！朕委之重任，他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看不住，真是给朕长脸呐！”
来俊臣听皇帝下旨立斩杨帆，本已心花怒放，不想上官婉儿突然插言，缓了一线生机，心中好不懊恼，这时听武则天又下旨意，连忙答应下来，匆匆退出武成殿。
来俊臣出了武成殿，立下阶下想了想：“看来，这杨帆还真的攀上上官待制这根高枝儿了，十有八九，是上官待制招揽的人，可惜呀，这是谋反大案，你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么，这个人，死定了！”
来俊臣退出武成殿的时候，婉儿轻轻靠在御案旁，衣袖下的小手紧紧地扶住御案，若不如此，她就要软倒在地了。她的心突突乱跳，双腿微微打战，一阵阵寒意袭上心头。她早就察觉郎君有些不对劲了，却没想到……
“郎君真的参与了兵变？”
“婉儿……”
武则天转向婉儿，忽见上官婉儿神色灰败，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不由一怔，问道：“婉儿，你怎么了？”
“啊！大家，婉儿……”
上官婉儿拭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前几天受了惊吓，这两日睡的又少，今日天气闷热，胸间便尤觉气闷了。”
“你呀，朕是年纪大了，你还年轻着呢，这身子骨儿也不行了，唉！去歇息一阵儿吧。”
“是，婉儿告退！”
上官婉儿迈开颤抖的双腿，勉强支撑着走出武成殿，一出殿门，就快走两步，一把扶住殿柱，喘了几口大气：“不管郎君是不是叛党同谋，我决不能叫他死，决不能！”
殿里面，武则天看着上官婉儿有些虚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地摇了摇头，招手唤过内侍小海，吩咐道：“传朕旨意，调右卫进宫，所以要害之处，由羽林卫和右卫共同担任警戒，互不从属！”
玄武门外，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阴沉着脸色，率领一队铁骑，与来俊臣扑向羽林左卫的驻地。
天空中“喀喇喇”一声巨雷，震得窗棂抖瑟，酝酿许久的瓢泼大雨，终于倾泻下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今晚弄死他！
一道闪电如同一条狰狞的紫蛇盘旋于长空，随即一声巨雷，整个大地都震撼了一下。
随着这道雷声，王德寿冲进牢房，把怀里藏着的饭篮子放在地上，解下蓑衣往墙上一挂，抖了抖淋湿的袍子下摆，这才重新提起篮子，从一间间牢房前走过去。
王德寿来到狄仁杰的牢房前，探头往里边看了一眼，狄仁杰负手站在牢房中央，正仰着头看着高墙面上的那个通气孔，外面的雨水织成了帘子，把那小小的孔道遮得严严实实。王德寿扬声道：“狄相，你家里给你送饭来啦！”
狄仁杰转过身来，缓缓走到牢门前。王德寿从篮子里拿出两套薄衫，献宝似的道：“狄相，你看，这是你家里送来的换用衣物。”
狄仁杰微微一笑，说道：“多谢王判官了。”
“呵呵，狄相客气了。”王德寿说着，把篮子从饭门儿递进去，狄仁杰接过篮子转身就走，王德寿急了，连忙唤道：“狄相，请留步！”
狄仁杰放下食篮，走回牢门边，诧异地道：“王判官还有事么？”
“呃……，这个……”王德寿左右看看，神情有些忸怩，他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嗓音道：“狄相，德寿受中丞驱使，身不由己，不能于狄相更多方便，不过这些许小事，只要狄相吩咐一声，德寿一定会的效劳。”
狄仁杰道：“多谢判官，老夫承情了！”
王德寿摆手道：“哪里哪里，区区小事嘛，不过……咳！是这样，狄相如今罪名已定，这几日来中丞虽未审你，可是你不交代几个同谋，那是一定过不了关的。德寿打算藉着这桩谋逆案，立下些许功劳，谋个小小升迁，狄相早晚都要招的，能否就把这桩功劳成全了我呢？”
狄仁杰眉头一挑，讶然道：“你要老夫如何成全？”
王德寿吞吞吐吐地道：“呃……，德寿想到了一个人选，如今官居地官尚书的杨执柔，曾经在狄相手下任职。狄相只要承认他是你的同谋，德寿报上去，一则嘛，狄相你过了关，不用再受刑罚之苦，二来嘛，德寿也……嘿嘿、嘿嘿！”
狄仁杰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岂有此理！”
王德寿一呆，讷讷地道：“狄相，你……”
狄仁杰仰头大笑三声，悲愤地道：“狄谋无辜入狱，违心认罪，已是莫大耻辱，如今一个小小狱吏竟也看低我狄某人的品性，要我帮着他诬告他人！苍天在上，我狄仁杰大可一死，留个清白，岂能行此不仁不义之举！”
说罢，他扶住牢门，一头就往柱上撞去，登时撞了个头破血流，王德寿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坏了，一看他又要撞门，慌得把手连摇，急忙道：“狄相住手，万万不可如此，德寿不求帮忙了，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王德寿一溜烟儿逃去，拉开牢门冲了出去，只是片刻工夫就又跑了回来，浑身水淋淋地从墙上取下蓑衣往身上一披，也不敢再往牢里看上一眼，便狼狈地钻了出去。
任知古和裴行本抓着栅栏，急急问道：“狄翁，你怎样了？”
狄仁杰抽出汗巾掩住头上伤口，若无其事地道：“无妨，只是作势吓退那个无良小人罢了，免得他再打老夫的主意！”
裴行本松了口气，低声道：“如今也不知狄翁家里是否发现了那封血书，有没有上朝鸣冤。”
“但愿吧……”狄仁杰锁紧了花白的眉毛，沉声道：“家里是否发现血书，还在两可之间，至于能否入宫面圣？唉！如今也不知宫中头是个什么情况，如果已经全被武氏一党把持，恐怕是见不到皇帝了。”
他抬起手，指着那通气孔处密如珠帘的雨水，忧心忡忡地道：“我等在此皆成囚徒，朝堂一旦尽被宵小掌握，皇帝就会成为坐在宫城里的一个囚徒！咱们是束手待毙，皇帝将眼瞎耳聋了！”
……
“咔嚓！”
一道惊雷，随即一道闪电映得堂上一亮，轰隆隆又是一道惊雷，雷一个接一个地劈下来，震得人心惊肉跳。
第一个雷突兀炸响时，把太平公主吓了一跳，接下来炸雷接二连三，她倒不太在意了。太平公主在一片殷殷沉雷声中绕室急走，一颗心也似炸了雷似的翻腾不已：“小冤家，难道真的跟着狄老狐狸造反了？我李家的事，我都不急，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这下子被抓进‘例竟门’，你还能有活路么？”
近来朝廷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太平公主一直在关注着。
来俊臣咬人也是有些避讳的，除了杨帆是因为他觊觎人家娘子，横下一条心不管杨帆是谁的人都要搞死他，对于其他人可没有必要胡乱得罪。
所以像梁王、魏王、薛怀义这些比较挠头的人物，他现在还不敢轻易去碰，如果犯人胡乱招供，想攀咬这些人，他这一关就过不去。所以这几大势力派系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牵连。
太平公主趁着这个机会，把一些被她搜罗门下的官员也捧到了比较重要的职位上，可以说在这场政治风波中，她也是一个受益者。所以，这场斗争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还要牵连哪些人，她一直就很关心，在宫里安插了许多耳目。
抓捕杨帆的消息刚一出宫门她就知道了，那时候武攸宜和来俊臣还没赶到左羽林卫的大营呢。
太平公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乱转，随着一道闪电，一个人影突然从暴雨中一头扎进了大厅。
“咔喇喇……”又是一道惊雷，雷声中，那人所站处雨水已迅速淌成一条小溪。
太平公主抢到他的面前，急问道：“李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公主，奴婢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就放心吧！”那人说着，把蓑帽从头上推下来，露出一张没有胡须的白净面孔，胖胖圆圆的一张脸，天生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正是公主府的外管事李译。
太平公主顿足道：“本宫怎么能放心！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例竟门！进了那道门，百不存一，来俊臣那个疯子是以虐人为乐的！本宫如何放心得下……”
太平公主说到这儿，忽然看见李译有些古怪的神气，马上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
没有人知道她喜欢杨帆，就连她身边最亲信的人都不知道，她要李译去为杨帆打通关节，给他的理由也只是当年曾与杨帆同场击鞠，很赏识杨帆而已。
尽管她为了帮杨帆打通关节，付出的代价有些异乎寻常地大，仅仅是同场击鞠有过一段香火之情的理由，似乎不那么可信，不过李译只是她身边的一个奴才，信不信的她才不在乎，饶是如此，如果真被李译发现什么，却也难为情的。
太平公主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平静下来，缓声问道：“本宫叫你问问徐有功现在何处，可已打听到了么？”
李译道：“奴婢打听过了，徐御史正在新安县办一桩案子，已经去了十多天了。”
太平公主道：“你派人去告诉他，让他把那边的案子放一放，马上回京！”
李译道：“好！明儿一早奴婢就安排人……”
太平公主截口道：“现在就去！”
李译诧异地道：“公主，天色已经晚了，城门一会儿就关，如今又下着暴雨，现在安排人出城的话，怕是也走不了多……”
太平公主一字一句地道：“现在就去！”
“诺！”
……
杨帆被押进推事院的时候，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的粘在脸上、肩上，还在往下淌着水，身上的皮甲已经被水浸透了，好像一下子重了三十斤，湿搭搭地粘在身上，非常难过。
他被五花大绑地捆着，捆绑他用的是牛筋，经水一泡，又韧又滑，已经深深地陷进他的皮肉，稍稍一动就勒得生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叛党的同谋，他有没有参与其事，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他也知道一旦被抓进推事院就会凶多吉少，“例竟门”的凶名他也是听说过的，但是他没有办法逃脱。
当时他正在军中，武攸宜带来了大批侍卫，光天化日之下，营中又因朝廷多事正处于严密警戒当中，他想在重重包围之中逃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他已经有了牵绊，哪能一走了之。
“王判官，把人犯押下去好生看管！”
与武攸宜并肩走进大堂的来俊臣一眼看见灰溜溜地走过来的王德寿，连忙吩咐一声，王德寿刚从狄仁杰那儿回来，满肚子的不高兴，可来俊臣有所吩咐，他可不敢给来俊臣脸子看，连忙答应一声，叫人押着杨帆随他去了。
来俊臣对武攸宜笑吟吟地道：“将军，请入内小坐片刻，歇息一会儿再走吧。”
武攸宜连忙拱手道：“中丞太客气了，宫里头事务繁忙，本将军不敢稍离啊。人已经押到了，本将军差使已了，这便告辞。”
武攸宜虽是武氏核心子弟，而且素受武则天倚重，可是对来俊臣却也不敢倨傲。武则天用人，亲不如近，能够得她宠信的人，在她面前比武氏一族的亲人说话还要管用。
来俊臣本来就没想留他，只是跟他客气客气，他说要走，来俊臣便不再挽留，只是寒暄几句，把他送到滴水檐下，一俟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就急急蹿回自己的签押房，唤来卫遂忠，迫不及待地吩咐道：“杨帆已经抓回来了，今晚你就给我弄死他！”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下毒
卫遂忠听了来俊臣的话，不禁吃惊地道：“中丞，他今天才被抓进推事院，还活蹦乱跳的，突然就死了，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一些？”
来俊臣冷哼一声道：“此人与梁王和薛怀义关系匪浅，上官待制也很维护他，如果迟了，恐怕这些人会出面干涉，那时我要出手也不免有所顾忌。那些人现在还来不及张口，我先把他弄死，木已成舟，他们还能为了这么一个小人物跟我翻脸不成？”
卫遂忠点头道：“那好，我现在就去勒死他，弄个上吊的假象！”
来俊臣喝住他道：“真是蠢材！那牢房里面有供他上吊的地方么？再说他身着锁镣，还被绑着，动都动不得，这副样子居然是上吊死的，你当皇帝和梁王、薛怀义他们就这么好糊弄？”
“那……”
“下毒！”
卫遂忠迟疑道：“下毒？那不摆明了是有人要他死么？”
来俊臣阴阴一笑，说道：“怎么会呢？此人既是叛党同谋，他的同党陆续被抓，他还能不心生恐惧么？他必定早就准备了毒药以防万一，如今果然被抓，畏罪自杀，有何不可？”
卫遂忠笑道：“中丞如此说，那卑职就明白了！”
来俊臣道：“等他死了，在他衣领处做点手脚，弄个能藏东西的缝隙，本官就定他个服毒自杀，旁人纵然有所怀疑，又能奈我何？”
卫遂忠跷起大拇指，赞道：“还是中丞高明，卑职这就去办！”
“慢着！”来俊臣又唤住他，说道：“你先找个可靠的手下把这事安排下去，不要忙着动手。他死的时候，咱们最好不在这里。”
卫遂忠会意地一笑，说道：“中丞心思缜密，卑职明白了！”
卫遂忠匆匆走了出去，来俊臣抚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不得不说，这来俊臣虽是有名的酷吏，但是长相气质当真是俊朗非凡、丰神如玉。他那嘴角微微一翘，带着一些邪魅的笑意，还当真别有一种魅力。
……
临近傍晚时分，雨小了一些，推事院的官员们纷纷离开衙门打道回府，一个身材敦实矮壮、身着黑色狱吏服装的中年汉子站在长廊滴水檐下，看着最后一句官员离开，便吩咐执役们关门。
沉重的府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两个执役抬着粗重的门闩，“嗵”的一声架上去，两旁又绕上铁链，一口五六斤重的大铁锁“咔嚓”一声锁上。
那黑衣狱吏看着他们一丝不苟地履行了全部程序，这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开了，腰间一大串钥匙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地发出响声。
这个狱吏名叫张立雷，原是禁军羽林卫中的一名队正。
朝廷为了保持禁卫军的战斗力，一直保持着轮番调拨禁卫军参加战斗的传统，这张立雷在与北方突厥人作战时斩杀了对方一名贺兰官，立下大功，本有升迁的机会，可惜伤势太重，等他养好伤后已经不能在军中任职了，就被调进推事院，成了一名狱吏。
武则天对她的嫡系部队还是相当照顾的，尽可能地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以便让他们尽忠于自己。
被抓进推事院的人大多都是做官的，尽管人人都知道一旦被抓进推事院，便是九死一生的结局，可是为了让自己的亲人少受一点虐待，他们的家人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上下打点，所以在这里做事的狱吏狱卒，收入相当丰厚。
然而，对一个有望成为将军，光宗耀祖、光大门楣的军人来说，到了这里也就意味着他的人生只能止步于此，受此打击的张立雷在狱中一向沉默寡言，就算是他手下那些比较亲近的狱卒和执役们也有些畏惧于他。
膳房里正在煮饭。左右两边各有一处厨房，厨房里烟气滚滚。虽然柴火都是储放在棚子下面的，可是因为这倾盆大雨，柴火都受了潮，沤出浓浓的烟气，正在做饭的几个厨子不断地咳嗽着。
左边的厨房是给狱卒狱吏们准备的饭菜，虽然也是大锅菜，谈不上精致，不过菜色还是很丰盛的。右边的厨房是给犯人们准备的饭菜，三口大锅，清一色都是用陈米熬的稀粥，里边随便扔些菜帮子，这一来连菜带饭带水就都有了。
张立雷站在厨房门口朝里边张望了一眼，扬声喊道：“郑小布！”
厨房里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大师傅正拿着一根粗木棒子在饭锅里胡乱搅动着，听到有人唤他，忙把棒子一扔，一边抓起搭在肩头的汗巾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赶到门口，瞧见张立雷，忙点头哈腰地道：“张头儿，有什么吩咐吗？”
张立雷板着他那张棺材脸，说道：“‘临七号监’刚抓进来一个犯人，还没来得及通知他的家人，今天是没人送饭来的，一会儿送牢饭的时候，你记得多准备个盆儿！”
“好嘞！头儿放心就是！”
两人说话的当口，厨房对面长廊下，两个执役悄悄走到了一起，隔着稀薄的雨幕往这边瞧了一眼，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错肩而过。风雨中，这一切隐隐地透着一种怪异的气氛……
……
“咣当！”一声，牢门打开了，张立雷手里拎着钥匙，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这间牢房有八个牢间，关的都是那些犯案高官的亲信属下，他们的家眷都在外地，没人送饭，只能由牢里供应饮食。
牢房中间的通道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油灯，一共三盏灯，牢门一开，凄风苦雨扑进门来，那灯火在风雨中摇摇欲灭，映得张立雷的脸庞青渗渗的。
四个狱卒抬了盛着菜粥的大桶走进来，停在第一处牢房门，后面还跟着几个打下手的人，有人从装饭盆的桶里拿出一个来，另一个人从粥桶里盛出一舀子菜粥，倒在那饭盆里，递给郑小布，郑小布走到牢门前把饭盆儿往饭门里一塞。
很快，八个牢间都送完了粥，铁门“咣当”一声关上，重新锁好，又奔了下一处牢房。
引驾都尉朱彬被抓进推事院的时候，牢房已经关满了人，他被押在西厢靠墙的一间临时牢房里。这间临时牢房原本是储放煤炭的所在，砌的是砖墙，不像正式的牢间一样用粗大的木柱隔开，从中间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见里边的一切。
牢房不大，没有窗户和通风口，里边也没点灯，黑咕隆咚的。因为门不是正规的牢门，没有饭门儿可以往里递东西，牢门外的墙上插着一根备用的火把，有人点燃火把，张立雷打开房门，那持火把的执役弯着腰，头一个走进牢房。
朱彬被绑在中间一根立柱上，因为这牢房不是正式的牢房，外面的人不开房门就无法看清里边的情形，贸然进入的话怕受到犯人的袭击，所以里边的犯人不能自由行动，都被绑在柱子上。
一碗菜粥盛出来，张立雷瞟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朱彬，朱彬连忙讨好地向他笑笑，乞求道：“张头儿，我想方便一下！”
张立雷板着脸问道：“大解还是小解？”
“小解！”
“那就解在裤子里头吧！”张立雷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对郑小布道：“快着些！”
郑小布二话不说，端起菜盆儿凑到朱彬嘴上，一盆菜粥就倒了下去。
朱彬已赶紧张开嘴巴，努力吞咽起来，那粥也好、菜也罢，根本顾不上咀嚼，只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饶是如此几乎也跟不上郑小布的速度。
一盆粥喝完，朱彬已憋得脸庞通红，呼呼地喘气，张立雷转身走去，牢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房中顿时黑漆漆一片。
再下一间就是关押杨帆的所在了。张立雷走到牢房前，掏出钥匙开门，牢门打开，持着火把的执役率先走了进去。
这片牢房是依着地势，背倚墙壁建成的，原本用来储放御史台的各种物资。杨帆所在的这间牢房同样没有窗户，牢房里黑漆漆的，不过他这间牢房比起朱彬所在的那间牢房可要舒服多了。
这间房屋比较规整，比朱彬所在的那间牢房宽敞一倍，举架也比较高，进去不用弯着腰。这间房子原本是用来储放纸墨笔砚各种办公用具的所在，所以里边非常干净，东西也未全部清理，临墙还有一个木架，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纸张。
杨帆被绑在立柱上，于一片漆黑之中正在苦苦思索着如何脱困。
他知道自己是被攀咬的，而攀咬他的人能是谁呢？杨帆思来想去，很快就想到了朱彬。朱彬本就与他不合，眼见他高升之后又心怀嫉恨，如今他被抓到推事院来，攀咬自己以泄私恨，这是很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杨帆稍稍定了些心，朱彬与他接触并不多，一经审问、对质，是不可能说出什么有力证据的，他是羽林卫的将领，这是皇帝最亲信的武装，审理他必定会比较慎重。再者，他掌握着相当庞大的人脉，婉儿那里就不必说了，梁王和薛师一旦知道他的处境，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对脱困他还是比较乐观的。不错，一进例竟门，便是九死一生之局，可例外毕竟还是有的，他并没有参与谋反，朱彬纵然攀咬他，一经对质审讯，必然也是漏洞百出。
就算朝廷上各派系势力有所争斗，以他目前的官职地位，也不应该进入那些大人物的眼界，成为他们必欲铲除的对象。面对这样的审判结果，相信御史台的人不会冒着得罪薛师和梁王这等人物的危险而必置他于死地。
他此时绝对不会想到，的确有个大人物要置他于死地，此人竟然就是御史台正堂。
牢门外昏暗的夜色下，两个狱卒对视了一眼，目光闪闪发亮。其中一个拿出一个饭盆儿，轻轻敲了敲盆沿，另一个会意地点点头，把饭盒接过来，盛了满满一勺菜粥，递给郑小布。
张立雷进了牢间，依旧板着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棺材脸，惜字如金地说了一句话：“喂！”
郑小布凑到被绑在柱上的杨帆面前，没好气地说道：“张嘴！”
杨帆骤见光亮，一时不能适应，他眯起眼，还没看清面前的人，菜盆儿就凑到了他的唇边，一碗菜粥灌了下去！

第三百四十三章 闻变
雨在半夜时候停了，清晨又淋淋沥沥地下了起来。
来俊臣今天没有乘马，换乘了一驾车轿，一大早就赶来推事院。
卫遂忠知道今天早上肯定有事，也早早就赶了来，不过他不是为了给杨帆收尸，而是为了在杨帆的尸体上做点手脚，以便坐实他畏罪自杀的罪名。
来俊臣一党虽然在御史台一手遮天，但是这御史台并不能算是铁板一块，敢跟来俊臣叫板的强项御史还是有的，所以这种事情还是要做得尽量隐秘一些，叫人抓不住把柄最好。
推事院的大门已经打开，卫遂忠撑着伞正要走进大门，无意间一扭头，忽然看见一辆车轿远远行来，车前车后跟着几名佩刀侍卫。卫遂忠连忙站住脚步，等那车子驶到门前，马夫下车放好踏板，旁边的侍卫刚从马鞍旁摘下雨伞还没打开，卫遂忠就一个箭步蹿了过去。
来俊臣府上的侍卫都认得他，自然无人拦阻，来俊臣掀开轿帘，刚从车厢里钻出来，卫遂忠就赶紧踮起脚尖，探出胳膊，把伞撑在来俊臣头上，殷勤地道：“中丞勤于公事，来得真是好早啊！”
“哦，是遂忠啊！”
来俊臣看见是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举步走下踏板，卫遂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任由那雨水淋湿了自己的衣衫，只把伞牢牢地护住了来俊臣。
来俊臣一边漫步行去，一边若有所指地问道：“今早……没有什么事吧？”
卫遂忠迈着小碎步，赔笑道：“卑职只比中丞早到了一步，还没进衙门口儿呢，就看见中丞到了，赶紧迎一迎您。”
来俊臣“嗯”了一声，道：“昨夜一场大雨，难免影响制狱的巡察防卫事宜，今天早点查囚吧，不要出什么意外！”
制狱按规定每天都要按照名册对犯人进行检查的，以确保在押人员无误，不过尽管时间要求是每天一早就进行，实际上什么时候进行的都有，这全看主官个人意思，有时候甚至一连几天都忘了查囚也没人理会。
今天来俊臣刻意地提出这个要求，卫遂忠自然知道他所为何事，心中不禁暗暗一笑。卫遂忠把来俊臣送到签押房，便赶紧出来，招呼人手开始查囚。此时，细雨已经停了，虽然阳光还未露出来，天色却亮了许多。
卫遂忠煞有介事地先查了一番关在正式牢房里的重要犯人，草草地点了一遍人名便离开牢房，来到西厢那一排临时牢房，一间间地查了下去。
张立雷仿佛永远都没有表情似的，木然地打开一扇扇牢门，再一扇扇锁上，曾经叱咤沙场的一员武将，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
关押朱彬的牢门打开了，两个佩刀执役弯腰走进去，卫遂忠随意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已经盯住了杨帆的牢门，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琢磨着一会儿听到杨帆死讯的时候，该露出一副怎样的表情，才显得生动自然。
“不好了！卫御史，犯人死了！”
一个执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还没跑出门口就直起腰来，脑袋一下子撞在门框上，把幞头都撞歪了。
卫遂忠一下子愣住了，这时他脸上的表情不用装也是绝对的惊愕，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想扭头去看关押杨帆的那处牢房，心思只一动，又硬生生扭住脖子，重复了一句道：“犯人……死了？”
那执役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点头道：“是！犯人死了！”
这时候另一个执役也从里边走出来，卫遂忠脱口问道：“这间牢房里关的是谁？”
那刚钻出来的执役回答道：“这间牢房关的是引驾都尉朱彬！”
卫遂忠一把推开他们二人，弯腰钻进了牢房，门开着，白天的时候藉着门口的光亮，里边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卫遂忠走进去，就见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脑袋微微地耷拉着，身上还穿着一套戎服。
卫遂忠托起他的下巴，把那人的脑袋仰起来，一看那人模样，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死的人的确是朱彬，虽然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沁出血丝，面容有些扭曲，狰狞如同厉鬼，可是卫遂忠怎么也不至于把一个人错认成另一个人。
他早就死了，身子已经硬了，卫遂忠托着他的下巴，感觉他的肌肤一片冰凉。卫遂忠恨恨地撤回手，转身走出牢房，脸色非常难看地道：“把下一间牢……不对，通知忤……，马上禀报中丞！”
这边死了人，他还能浑若无事地继续查勘下一间牢房么？本来应该叫仵作来的，不过卫遂忠不知道来俊臣的意思，临时改口，叫他们先去报与来俊臣知道。不一会儿，坐在签押房里正美滋滋地等着杨帆死讯的来俊臣匆匆赶来了，一头钻进牢房，片刻工夫，他又走出来，平静地对卫遂忠道：“继续查点其他囚犯！”
“是！”
卫遂忠答应一声，对张立雷道：“打开牢门！”
即便是牢里死了人，张立雷的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很木然的棺材脸，他打开杨帆的牢门，卫遂忠一把推开两个执役，抢先钻了进去。
房门一开，光线透入，杨帆不禁眯起了眼睛，好在今日阴天，光线不亮，片刻工夫他就看清了站在眼前的人，卫遂忠瞪着杨帆，脸色阴晴不定。杨帆也在注视着他，外面大叫大嚷的，隔着一道门户，他岂能听不见在说些什么。
本来牢里死了人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管是因为生病还是虐囚，人犯横死是常有的事，杨帆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是当他看到卫遂忠的眼神，一种危险的感觉却油然而生，这表情、这目光，不对劲！
卫遂忠只看了他片刻，就一返身风也似的卷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房门，说道：“犯人无恙，锁上，查下一间！”
卫遂忠强作平静，继续查点了所有囚犯，再转回那排牢房时，朱彬的死尸已经被抬走了，两个执役正在清理着牢房，撒着石灰。卫遂忠里外张望了一番，便急匆匆赶到来俊臣的公事房，因为走得急了，还险些与开门出来的两个仵作撞到一起。
卫遂忠进了房间，便迫不及待地道：“中丞，怎么会这样？”
来俊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伏在草丛中的一条毒蛇，卫遂忠心头一寒，不禁闭紧了嘴巴。
来俊臣淡淡地道：“天气炎热，又逢暴雨，临时牢房通风不畅，环境肮脏，朱彬患了急疫，暴病身亡。各处牢房都要记得及时清理打扫，免得疫病散开。”
卫遂忠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卑职明白！”
来俊臣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抚着胡须，沉吟道：“朱彬患了急疫而死，杨帆与他临房关押，若是他也因此染了急疫暴病身亡，你说这是不是……，呵呵，真是天衣无缝啊！”
卫遂忠赔笑道：“中丞高见，这轻轻一拨，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就解决了两件大事！”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卫遂忠的脸上，打得卫遂忠捂着脸，呆呆地站在那儿发愣。来俊臣脸色阴沉下来，厉声叱骂道：“真是一个废物！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怎么这药就让朱彬给吃了？”
卫遂忠嗫嚅地道：“中丞，卑职本来安排得好好的呀，实在不知怎么就……，卑职一会儿就把他们叫来问个清楚！”
来俊臣冷哼道：“朱彬早不死，晚不死，已经都入狱三天了才死，若说他服毒自尽实在过于牵强，不得已，本官只好把他弄成急疫。那两个仵作，我都已经安排过了，谅也无碍。不过，你那儿可不许再出差池了！”
卫遂忠连声道：“是是是！这一回，卑职一定妥善安排。卑职马上就去把这件事查个明白！”
来俊臣冷冷地一挥手，喝道：“滚！”
……
“他想杀我！”
牢门关上的一刹那，这个念头便像闪电一样飞快地掠过杨帆的心头。
最近的生活也许是太平静、太安逸了，但是杨帆多年来养成的警觉并没有消失，当他听到门外所发生的一切，再看到卫遂忠那错愕、惊讶、微微带些质疑的眼神，他就一下子洞悉了卫遂忠的心思。
一想到这一点，杨帆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身在监牢，他们想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干掉，那真是太容易了。堂堂的边关大将黑齿常之都可以糊里糊涂地在牢里“自尽”，他杨帆死掉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怎么办？”
杨帆用力挣了挣身子，本来捆绑着他身体牛筋还没有解开，如今又用铁链把他牢牢地绑在柱子上，恐怕他的手脚全都勒断了也无法挣脱。如今的杨帆，就像压在五行山下的那只猴子，纵然他有通天的本领，也没咒念了。
“苍天呐！我杨帆大江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今日要死在例竟门这条阴沟里不成？”
杨帆挣了几挣，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挣脱，不禁仰起头来，用后脑使劲地撞了几下房柱，一时如浸冷窖，心寒如冰！
连着一夜的大雨，小蛮很担心有些店铺会进水淹了储放的东西，今年这场暴雨实在是太大了些，并不多见。她惦记着这事，一早用过饭食便拿了伞准备出门，小蛮撑着一柄缓着“鱼戏莲”的绣伞，一手提着裙裾，款款地来到二门，忽然醒起上午坊市是不开门的，不禁苦笑一声，摇头自嘲道：“瞧我这记性！”
小蛮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后面猛地传来一声大叫：“弟妹！”
小蛮翩然回身，就见马桥和楚狂歌大步流星地赶过来，雨不大，地面积水却不少，踏得水花四溅，后面一溜小跑儿地跟着门子陈寿。
杨帆成亲时，马桥和楚狂歌里里外外的没少跟着忙活，门子陈寿是认识他们的，所以直接就把他们领了进来。小蛮倒是记得他们，明眸一转，讶然道：“楚大哥、马大哥，两位兄长怎么来了，我家郎君不在家里呀。”
马桥顿足道：“嗨！我当然知道小帆不在家里。弟妹，小帆出事了，出大事了，你还不知道吗？”
小蛮有些吃惊，看看二人沉重的脸色，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颗心却渐渐沉下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忐忑地问道：“我家郎君……出了什么事？”
马桥气急败坏地道：“御史台说小帆参与谋反，把他给抓起来了！我是昨儿晚上才听说话，那时出不了营门，出来了我也进不了城，所以一大早才告的假。我都没敢对郎将说是小帆出事，只说家里有点急事，要不然他给不给假还不好说呢。”
“啪嗒！”
小蛮手中那柄“鱼戏莲”的绣伞一下子跌落雨中，小蛮俏脸煞白，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郎君……怎么可能是叛党？”一语未了，泪花儿已在她眼里转了起来，声音刚落，泪水也扑簌簌地流下来。
马桥急得连连搓手，大声道：“这下可糟了，那可是谋反罪名啊！是要杀头的，这可如何是好……”
小蛮一听更加害怕，身子就像受不了风雨吹打的花朵儿，禁不住抖瑟起来。
“啪！”
楚狂歌一巴掌拍在马桥的肩上，这一掌力道可不轻，压得马桥肩头一沉，不由住了嘴，奇怪地扭过头去。楚狂歌没理他，只是对小蛮道：“弟妹，此刻不是哭泣的时候，我们赶过来，也是想着跟你合计合计，看看咱们有没有办法搭救帆哥儿。你看咱们是不是到堂上再细谈！”
“啊！好，好好！”小蛮听到搭救二字，忽然清醒过来，连忙擦擦泪水，把二人让进客堂。二人也不客气，进了客堂把他们听到的消息从头说了一遍，楚狂歌说完，皱起眉头道：“弟妹，这推事院可不是善地啊，我听说那个地方……”
小蛮惨然一笑，道：“楚大哥，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在宫里做事时，那推事院就在我住的夹城不远，那是个什么地方，我很清楚。”
楚狂歌重重地一点头，道：“那好，啰唆的话我就不说了，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说实话，就冲咱们这能耐，要说从例竟门里捞人，那是扯淡！人能不能捞出来还两说，依着那里边的做法，恐怕不等把人捞出来，人就已经被活活打死或者打残了。”
马桥脱口说道：“是啊！我听说左玉衿卫大将军都被活活砍死了，还有一个内侍大总管被割了舌头！你说小帆虽然是郎将，在咱们眼里算是大官，跟这大将军却没的比啊，大将军都活活砍死了，小帆他……”
他这一说，小蛮吓得芳心一紧，眼泪就像泉水似的又忍不住涌出来。
楚狂歌没好气地瞪了马桥一眼，不客气地叱道：“你能不能闭嘴！”
马桥讷讷地闭上嘴巴，眨着眼睛看着楚狂歌，不知道他为什么冲自己发火。
楚狂歌吁了口气，对小蛮道：“弟妹！来时路上，我已经仔细想过了，如今心中倒是有一个计较，你看这样行不行。”

第三百四十四章 随洒家去！
小蛮心里乱糟糟的，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哪里还想得出主意。一听楚狂歌这么说，赶紧道：“楚大哥，你说。”
楚狂歌道：“我不相信二郎会参与叛乱，可是，只要担上这个名声，朝廷必然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来俊臣此人生性残暴，以虐人为乐，断然不会放过二郎，那么多的朝廷重臣他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可能在乎二郎呢？所以，咱们要想不许出二郎，必须找一个大人物为凭恃，这样的人物换了旁人或许不好找，可是咱们这位杨二郎偏偏就认识那么几位大人物！”
小蛮何等聪慧，虽然关心则乱，但是楚狂歌说到这里，她已然明白过来，脱道说道：“楚大哥，怀义大师么？”
楚狂歌道：“不止，怀义大师是一个，梁王也是一个，你不要忘了，当日二郎与你成亲，梁王这等身份的人物也是来过的，如果不是与二郎有些密切关系，断不致此。此外，还有一位太平公主，这三个人要么亲自来参加你和二郎的婚礼，要么送了重礼，都是可能施以援手的人。”
小蛮擦擦眼角的泪水，干脆地道：“幸亏楚大哥提醒，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楚狂歌颔首道：“好！你是二郎的娘子，由你出面再合适不过。你给我准备一个食盒，我给二郎送去，一日三餐，以后都要由家里送的，你切莫忘记了。”
小蛮问道：“两位兄长匆匆赶来，可吃过东西了么？”
马桥和楚狂歌一大早就匆匆过来，还真没吃过东西，小蛮这一句，二人才感到饥肠辘辘。
小蛮见状，说道：“两位兄长先在家里用过早饭再去吧。”
楚狂歌道：“不必了，你多准备些吃的，我和桥哥儿到了地方再说。那推事院里或许有我一些旧日袍泽，我也可以托付他们对二郎照顾一些，叫他少吃些苦头，早去一刻，便早一刻安稳！”
小蛮点头答应，急急吩咐厨下备了食盒，楚狂歌和马桥提了食盒出门，上了战马，直奔推事院。
小蛮送走二人，马上换了一身骑装，这时也不扮那雍容少妇了，打马扬鞭直奔白马寺。
她走后不久，御史台派来告知杨帆入狱的差人才姗姗赶到，那门子陈寿听说杨帆入狱，正欲出门去通知赵逾，正迎上这个差上，他敷衍着接了“告书”，打发了那公差离去，便一溜烟儿地赶去仁风坊赵逾的老巢。
小蛮打马如飞，心急如火。当年眼看阿兄吐血，担心永远失去阿兄的那种恐惧感陡然又笼罩了她的身心。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乞索女了，可是这种恐惧的心情竟是一般无二。
嫁到杨家这么久，她已不知不觉地接受了新的身份，融入了这个家庭。其实，从小到大，她何时有过家？这是她第一个家，近乎已经完美的家，除了还没有找回她的兄长，没有与郎君圆房，她很珍惜的。
忽然间，小蛮便泪如雨下，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对不起郎君。郎君在她之前是曾有过心爱的女人，然而郎君已经接受她了，不是吗？她已经是郎君明媒正娶的娘子，还有什么心结解不开、放不下？
她是个孤儿，郎君也是个孤儿，如今她已是郎君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而她……成亲这么久，甚至还没有把自己的身子交给她的男人！
小蛮忽然想起那个月下，她与郎君并肩跪着祭拜公公、婆婆的在天之灵：“郎君说，他娶回了一位温柔贤淑、美丽可爱的娘子，他会肩负起光大门楣，重振家声的责任。郎君一定还想说，会让杨家子孙满堂，家门兴旺吧。只是碍着我的心情，他没有说出来，如果郎君就这么去了，杨氏一门香火就此断绝，我就是杨家的大罪人，永远也赎不清这份罪孽！”
小蛮心如刀割！
白马寺前，一骑飞至，马蹄尚未站稳，一条矫健的人影就飞身跃下马背，一个箭步蹿进山门。今天有雨，白马寺进香的信众不多，门口没有几个人，他们惊愕地看着飞奔进去的那人背影，这才看清是一个女子。
知客僧奕仙和尚见一个姿容俏丽的少妇穿着一身骑装，衣衫已被细雨打湿，发梢还在垂着雨珠，不禁惊讶地迎上前来，双手合十道：“啊，这位女施主，贫僧这厢有礼了。不知女施主冒雨赶……”
一句话没说完，小蛮就抢到他的面前，急声问道：“怀义大师在哪里？”
奕仙和尚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面指了指，诧异地道：“女施主何故要见……”
一语未了，眼前人影一闪，那个俏丽的少妇已然闪过山墙，沿着侧厢廊道向后面掠去。奕仙和尚做知客僧多年，别的不行，最快的就是他的眼神和嘴巴，居然也只看到一角衣袂一闪，那俏丽少妇就不见了。
“黄庭内人服锦衣，紫华飞裙云气罗，丹青线条翠灵柯……”一浊道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门框继续唱道：“三田之中精气微，娇女窈窕翳宵晖，重堂焕焕明八威，天庭地关……”
两个白马寺和尚从他身边走过去，用怪异的眼神瞟了他一眼，一个和尚小声说道：“师兄，听说这老家伙原来是个道士啊？”
师兄说：“是啊，跟着薛怀义这两年，居然变成了这副德行，偌大的年纪，满口荤腔，什么裙子美人的，真是给咱白马寺丢人！”
“嘘！师兄小心些，直呼薛和尚大名，小心叫他的弟子听见……”
两人渐渐远去，一浊道人撇撇嘴，不屑地道：“一群没见识的蠢和尚，道爷唱的是《黄帝内景经》，正宗的养生修真功法，什么紫华飞裙，娇女窈窕，那都是我道家功法之术语，你以为本道爷是想女人了么？”
一浊道人话音刚落，“呼”的一声，一道人影就飘落在他的面前，倏然一定，却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一浊道人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看小蛮，又抬头看看天，天上只有细雨飘摇，并不见无数的大姑娘飘下来。
“这位和尚，请问怀义大师在哪里？”
那俏生生的小娘子说话了，一句话就幻灭了一浊心中出现神迹的幻想，一浊道人定了定神，说道：“本寺方丈就住在这所院落里，不知女施主是……”
小蛮松了口气，说道：“有劳大师速速带我去见怀义方丈，奴家是怀义方丈亲传弟子杨帆的妻子。”
“啊！啊啊！贫道……老衲记起来了，对对对！当日我随方丈去参加杨帆婚礼，见过你的。”一浊道人赶紧引着小蛮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杨家小娘子，你如此匆忙来见本寺方丈，究竟出了什么事？”
“哈哈哈，弘六啊，还是你这曲儿听着有趣，来来来，再唱一首！”薛怀义放下酒杯，开怀大笑起来，他依旧敞着胸怀，秀着结实的肌肉，看样子已经喝了七成醉了，在这白马寺里，他每日无所事事，陪伴他的不过是酒肉而已。
薛怀义话音刚落，一浊道人就闪了进来，躬身道：“弟子一浊，见过方丈！”
薛怀义睨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你也想学弘六，唱首曲儿给洒家听么？”
一浊苦笑了一声，说道：“方丈，十七师弟出事了，他娘子特来向方丈求助，如今就在禅房外面候着呢。”
“嗯？”
薛怀义拍拍光头，说道：“十七？哦，你是说杨帆！他怎么了？”
一浊道人一侧身，向禅房外唤道：“杨家娘子，快来见过本寺方丈大师。”
小蛮闪身进来，向薛怀义双膝跪倒，泣声哀告道：“怀义师父！求师父救我夫君！”
薛怀义伸出大手把桌上的酒坛子划拉到一边，瞪起一双牛眼，粗声大气地道：“你是十七的媳妇儿？哦，洒家想起来了，是有点眼熟，你快说，十七他怎么了？”
小蛮把杨帆被抓的事情向薛怀义学说了一遍，其实事情的详细经过她也所知有限，叙述间话里话外的倒是不断强调她的夫君绝不可能参与叛乱，这是受人诬陷。
小蛮还未说完，薛怀义手下那班和尚就炸了。这班地痞流氓绝对不是好人，欺压良善、坑蒙拐骗，坏事做绝，原本都是横行坊间的一群无赖。但是无赖也是讲义气的，对自己兄弟，他们有理没理都要偏帮。
杨帆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那段时间他们是最风光的、也是最快乐的。直到现在，他们挂在嘴上常常津津乐道说与人听的，依旧是他们如何与大内蹴鞠，如何夺得相扑魁首，如果在击鞠场上扬名立万。
与大内的那场蹴鞠，最风光的当然是杨帆，可他们这班兄弟也是参战了的。相扑魁首虽然是楚狂歌，可楚狂歌当时就是白马寺的和尚。尤其是上元击鞠，那一战打得好不惨烈，他们和回鹘一战，直接就变成了肉搏，有这么一份同生共死的交情，杨帆就是他们的兄弟！而兄弟是不容别人欺负的。
一班吃肉喝酒的流氓和尚摔杯砸碗地叫嚣起来：“师父！这事儿咱们得管呐！”
“十七的事儿，就是咱们众兄弟的事，这事儿咱们要是袖手旁观，坐视自家兄弟给人欺负，以后出了这白马寺的门，咱们还能抬起头来做人么？”
弘六阴恻恻地道：“师父，十七怎么就谋反啦？来俊臣要是坐实了十七弟的罪名，接下来怕就该顺着徒弟揪师傅，找你老人家的麻烦了吧？”
“嗯？”
薛怀义虽是地痞出身，可是这么多年来常在宫中行走，耳濡目染之下，他多少了解一些，知道谋反这个罪名是不好沾惹的，所以心下稍稍有点犹豫，可是弟子们这么一通撺掇，尤其是弘六的一句话，登时激起了他的火气。
薛怀义把一双牛眼一翻，厉声喝道：“徒儿们，抄家伙！随为师去寻那姓来的狗鼠辈晦气！”

第三百四十五章 反客为主
一班和尚抄起棍捧，簇拥着薛怀义出了白马寺。
一浊道人追在后面，低头想了想，忽然拉住小蛮，低声道：“杨家小娘子，方丈大师可以替你家郎君出头，你却不宜同去！”
小蛮怔道：“这是为何？郎君已被抓进去一天了，奴家实在是很担心他，我……只要跟去，看到他安然无恙就放心了。”
一浊道人摇头道：“小娘子，你真的不宜出面，还是先让薛师去吧，若能救了你家郎君出来，你夫妻自能相见，若是中间有些什么岔迟，你也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你现在出面，叫人知道是你请托了方丈，别的先不说，方丈为你丈夫出头的理由先就站不住脚了。”
小蛮听他含糊其辞，有些不尽不实，欲待再问，薛怀义一扭头看见一浊扯住小蛮的衣袖，不禁把眼一瞪，喝道：“十六，跟你弟媳拉拉扯扯的这是干什么？不成体统！”
一浊道人赶紧放开小蛮，对薛怀义道：“方丈，弟子以为，方丈作为十七的恩师，以御史台断案不公为由替他出头最好，若是杨家小娘子随你同去，摆明了是方丈受杨帆亲眷请托，这为人出头的理由可就有些不公道了。”
薛怀义皱眉道：“哪有这许多理由，哆哩吧嗦的！”
转念又一想，点点头道：“貌似也有些道理，徒弟媳妇，既如此，你便不用陪洒家去了，洒家会把你家郎君囫囵个儿地保出来的！”
小蛮听了依旧不舍，请求道：“既如此，小蛮可随师父同往，只在推事院外等候便是。”
薛怀义道：“这也使得！”
薛怀义转身迈步，风风火火出了白马寺，早有人牵过马来，一班大和尚翻身上马，手执棍棒，呼啸而去。
在白马寺山门下避雨的行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纳罕地道：“这班秃驴冒雨出门，又要去祸害谁了？”
另一人道：“怎么还有一个极俊俏的小娘子同行呢？薛和尚虽然霸道，可这白马寺里却从不曾听说有容留女眷、狎戏妇人的事情啊。”
旁边一人讪笑道：“薛大师威武！”
威武的薛大师威风凛凛地闯进了推事院，龙行虎步，大袖飘飘，一班推事院执役欲待拦阻却又不敢，只是围成一个半圆，薛怀义进则他们退，一起向院中走去。薛怀义手下那帮弟子举着棍棒，哪个执役退得慢了，劈头就是一棒。
一个公人撒开双腿，一溜烟儿地奔向来俊臣的公事房。来俊臣刚把朱彬暴死一事处理得稳稳妥妥，一个公人就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中丞！白马寺的和尚们来啦！薛……薛怀义来啦！”
“哦？”
来俊臣也曾想过薛怀义一旦得到消息必来生事，这厮可是个只许我欺人、不欺人欺我的主儿，所以才想着早点弄死杨帆，一旦生米煮成了熟饭，谅那薛怀义也不至于为了一具死尸和他翻脸，只是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到底让薛怀义抢在了前面。
来俊臣掸掸衣袖，故作从容地道：“慌什么，他既来了，待本官去迎一迎他！”
说音未落，那个公人就被一把推了个跟头，薛怀义袒胸露腹，赳赳昂昂地闯进来，大声道：“不必相迎，洒家自己来了！”
来俊臣先是一惊，随即扮出平静神色，离案拱手，笑吟吟地道：“薛师，你这尊大佛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庙里来啊？”
“哈，老来啊，你少跟洒家来这套！”
薛怀义大模大样地走上去，占了来俊臣的座位，往那儿大马金马地一坐，睨了来俊臣一眼，轻轻拍着桌子道：“老来，洒家听说有人诬告洒家的弟子，如今洒家那弟子已经被你抓回来了？”
来俊臣摆摆手，那公人连忙退出去，顺手把房门关好，左右看看，门口一帮和尚，一个个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这个瞄头，那个看脚，貌似正在找着下手的地方，那公人不禁打个冷战，赶紧溜之大吉。
房门一关，来俊臣便神色一正，对薛怀义道：“薛师谨言。大师有位弟子关在这推事院里不假。可是这是诬告还是真有谋反之举，现在还不曾审理明白，薛师怎好断言他无罪呢？”
薛怀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伸手一抓来俊臣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面前，怒道：“你是说洒家识人不明呢，还是说洒家是叛逆同谋！”
来俊臣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他也不擦，毫不慌张道：“薛师对陛下忠心耿耿，自然绝无反心。不过，薛师门下弟子众多，又怎知其中就一定无人心怀反意呢？杨帆是薛师的弟子，却也是皇帝的臣子，薛师以为，皇帝的臣子之中，有没有人蓄意谋反呢？”
这句话微微打消了薛怀义心头的怒气，来俊臣挖坑，他可不会往里跳，他轻轻放开手，缓缓坐下去，睨着来俊臣，微微冷笑道：“老来，你这是成心跟我作对了？”
来俊臣神色一肃，向薛怀义微微施了一礼，说道：“薛师，来俊臣与那杨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杨帆没甚么了不起，薛师你的面子却没有人敢拂却的。你说，我来俊臣有必要为了一个杨帆与薛师作对么？”
薛怀义道：“没有最好！那你就让洒家把他带走，洒家自会承你这个人情！”
来俊臣道：“薛师有命，来某本不敢不从。不过，这可是谋反大案，皇上都已经知道了，因为杨帆是羽林将军、天子近卫，天子尤为愤怒，曾当面嘱咐俊臣，要俊臣严加审理，务必问出他的同党，一一予以剪除！”
来俊臣整理了一下衣衫，叹了口气道：“薛师既然出面，俊臣是绝对不敢得罪的。薛师要把人带走，俊臣也绝对不敢拦阻。不过，皇帝一旦问起来，俊臣该如何回答呢？薛师你总得给俊臣留下一个说法吧？”
“这个……”
薛怀义先前在白马寺中犹豫，就是因为这一次的罪名是谋反，谋反那就是直接针对皇帝的了，而皇帝对此最为忌惮，薛怀义是女皇的枕边人，如何不知谋反这种事是皇帝的逆鳞。这时再听来俊臣说起，不禁犹豫起来：女皇虽然宠他，这种事也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来俊臣见他神色，又道：“再不然，还请薛师去御前请一道圣旨，有了圣旨，俊臣依旨放人，岂不是好？”
“唔……”
一连两个说法，都是薛怀义不愿去触的霉头，薛怀义的气焰顿时一敛。
来俊臣察言观色，却也不敢逼得太紧，一旦把这薛和尚逼疯了心，连皇帝这尊大佛都压不住他，那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来俊臣赶紧换了一副口气，说道：“薛师，实不相瞒，听说这人是薛师弟子之后，俊臣也很为难。薛师我是不敢得罪的，可是俊臣为国执法，这事儿又不能不管。俊臣这推事院是什么地方，薛师自然是清楚的。就因为杨帆是薛师的弟子，所以俊臣给他的可是宰相的待遇啊，他住的牢房是极宽敞的，自从入狱，不曾受过一点刑罚，俊臣对他优待有加，这可都是看在薛师的面子上。”
薛怀义听了心中怒气渐渐平息下来，来俊臣又道：“俊臣知道杨帆是薛师的爱徒。他如今被抓进推事院，有罪无罪尚在两可之间，俊臣这不是正要审嘛，薛师何不让俊臣审个明白，如果杨帆确实清白，那时让他离开，于薛师的名声也无碍。如果他确实有罪，相信薛师也不会罔视王法，包庇叛逆。”
薛怀义被他说得没了脾气，沉吟半晌，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来俊臣道：“老来，你不会跟我薛怀义耍花样吧？”
来俊臣作惶恐状道：“薛师这话从何说起，就是借俊臣一百个胆子，又岂敢欺瞒薛师！”
“嗯……”
杨帆这案子竟然已经被皇帝知道了，而皇帝偏偏是薛怀义唯一一个不敢忤逆的人，薛怀义思来想去，不得不接受了来俊臣这番说辞，他重重地一点头，道：“好！你既如此说，洒家就姑妄听之，你怎么做，洒家会瞪大眼睛看着！洒家如今也不为难你，今儿就不把徒弟带走了，就让我那弟子在你这里先住上几天，等你还了他清白，洒家再风风光光迎他出去！”
来俊臣松了口气，赶紧道：“薛师放心，俊臣一定秉公执法，不枉纵一人，也不冤枉一个！”
薛怀义嘿嘿一笑，说道：“老来，对别人，你爱枉就枉，爱纵就纵，洒家才懒得管，只要不要冤枉了洒家的人就行。走吧，先带洒家去看看十七，只要他无事，洒家便即离去！”
说实话，碰上这样一个不讲理的大和尚，偏又是皇帝的枕边人，如果那嫌犯不是杨帆，换了任何一个，来俊臣都会帮他开脱，卖薛怀义一个人情，偏偏这个杨帆不成。他可是要把杨帆的枕边人变成自己的枕边人的。
他来俊臣别无所好，唯好美妇人！他的这个嗜好，已经成了一种瘾，一旦被他看中，他必定不遗余力地把那女子搞到手，为此他先前已经不知让多少官员破家灭门，那些人的官职大多都比杨帆更高。要不是杨帆有这么个大靠山，他岂会费这么的力气。可是即便杨帆有这个大靠山，杨帆的罪名涉及的却是他那大靠山的大靠山，来俊臣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听薛怀义松口，来俊臣先是心里一松，又听他要见杨帆，却又一怔，迟疑道：“薛师，涉反的嫌犯不能见人，这是规矩啊！”
薛怀义嗤之以鼻道：“规矩？规矩就是个屁！”
他双手扶案，大马金刀地道：“你若不让洒家见他，洒家就不走了，洒家在这里诵经设斋，拜忏礼佛，就把你这推事院做了洒家的白马寺！”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为你不成佛
来俊臣无奈，只好说道：“既然如此，薛师，请！”
薛怀义站起来，走出房门，对一众弟子大声说道：“洒家方才跟老来商量了一下，十七虽然是受人冤枉的，可是毕竟有了罪名在身。洒家若就此把他带走，嫌疑未去，必然耽误了他的前程。不如先叫老来替十七洗脱了罪名，再堂堂正正走出这推事院，你们若惦记自己兄弟，就先随为师去看看他吧。”
来俊臣站在薛怀义旁边，笑微微的也不言语，只是悄悄向闻讯赶来的卫遂忠不停地递着眼色，卫遂忠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待薛怀义说到一半儿，他就明白过来，立即转身匆匆离去。
来俊臣等薛怀义说完，笑得一团和气地道：“薛师，这边请！”
一群光头和尚簇拥着薛怀义耀武扬威，来俊臣这位主人倒像是一个陪客，他们离开来俊臣的签押房，便往后厢监狱区走去。来俊臣四平八稳地走着，不时还向薛怀义介绍自己这推事院的布局，瞧那模样，这薛怀义俨然就是朝廷差派的“录囚”钦差。
卫遂忠风风火火地赶到西厢那片临时监狱区，急急叫人打开牢门，上一次他都没有仔细看过，这时一瞧，牢房里的环境还不错，不禁松了口气，立即唤了一群人来，打扫房间的、钉铁楔环的、给杨帆松绑的、去取镣铐的，好一通忙碌。
等这边在墙上和地面上都钉好了铁楔钢环，就有人取了那平时本来专门把人吊在空中用刑时才用的长链镣铐，铐住杨帆的手脚，这一来杨帆倒比绑在柱子上舒服了一些，也能在小范围内活动甚至躺下休息，只是他无论往哪个方向，活动范围都很有限。
这时卫遂忠才叫人把杨帆身上的牛筋也解了下来，两个狱卒带着一副榻具进来，刚刚在地上放好，来俊臣便领着薛怀义走进了院落。狱卒们的这些古怪举动，一开始把杨帆弄得莫名其妙，直到他看见薛怀义领着一班和尚进来，这才恍然大悟。
“十七！”
众师兄弟一拥而上，来俊臣咳嗽一声，对薛怀义道：“薛师，杨帆毕竟有罪名在身，不能予他更多方便了，这刑具还是必要的，薛师可不要心疼徒弟，叫俊臣为难啊！”
薛怀义被来俊臣先堵了嘴，想了想却也没有反对，只是冷哼一声，分开众弟子，走到杨帆面前，大声问道：“十七，你告诉为师，你可参与了谋反？”
杨帆摇摇头道：“弟子没有！”
薛怀义一拍他的肩膀，大声道：“好！有你这句话，为师就有了底气！谁想平白无故的欺负咱白马寺的人，那都不成……，嗯？你怎么了？”
薛怀义说到一半，忽见杨帆露出痛苦神色，不由一怔。卫遂忠在一旁目露凶光，向杨帆目露威胁之意，杨帆哪肯理他，这个难得的机会他若再不抓住，那就必死无疑了。
杨帆道：“师父，弟子原本被绑在柱上，绑了一天一夜，绳索勒进肌肤，手脚肩背都勒破了。”
“什么？”
弘六一听，上前一把撕开杨帆的衣裳，那牛筋勒处早就勒破了，瘀肿一片，青中透红，因为是牛筋透过衣服把肌肉勒破的，伤口比较钝，伤得不深，面积却大，一眼看去，血肉模糊，看来触目惊心。
一众徒弟破口大骂起来，薛怀义大吼一声，一下子压过了众人的声音：“他娘的，不是说善待我的徒儿么，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
来俊臣很是尴尬，卫遂忠急忙上前，说道：“薛师息怒，杨帆自打入了我推事院，不曾挨过一板子，这可是实情，薛师不信可以问他，也可以验看他身上伤势。至于这伤口，那是抓他回来时，担心他挣脱逃跑，绑缚过紧造成的。说起来，捆绑他的人还是羽林卫的将士，与我御史台无关……”
卫遂忠巧言如簧，把事儿推得一干二净，不过他说未对杨帆用刑，倒也是实情，真要检查下来，挺能迷惑人心。只是他还没有说完，杨帆就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师父，今天怕是你我最后一面了！”
此言一出，众和尚都不吵了，弘一奇道：“十七，你胡说什么，你不是说并未参与谋反么？”
杨帆道：“大师兄，十七不曾参与谋反，是实！十七将死在这推事院，也是事实！”他把手一抬，铁链哗啦一响，指着卫遂忠道：“今晨查房点囚，我隔壁牢房关押的朱彬暴卒。就是此人负责查点囚犯的，他随后查到我的牢房，目露凶光……”
卫遂忠刚要解释，杨帆抢着说道：“杨帆虽然年岁不大，这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却也见过许多了，他是否目蕴杀机，我绝不会看错！”
卫遂忠笑起来，连声道：“荒唐！真是荒唐！本官是管理制狱的，对囚犯还能有好脸色不成？你看看我身边这些人，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的！杨帆，你是犯人，又不是卫某人的朋友，我查点到你的囚房，难道还要面带微笑殷勤客套一番么！”
众和尚往卫遂忠身边看去，果见那狱卒执役一个个阴沉着脸色，仿佛别人欠了他们八百吊钱，像张立雷那样的人更似一个屠夫，脸上虽无表情，却是杀气腾腾。
来俊臣连连摇头，嗟叹道：“薛师啊，你这位弟子胆子疑心病也太重了，这班人本就一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德行，今儿也就是薛师你来了，他们的模样还算中看，换作平时……，嘿！卫遂忠跟杨帆无冤无仇的，有什么理由想杀他呢？”
薛怀义看看杨帆，又看看卫遂忠，仰天打个哈哈，对杨帆道：“十七啊，我看你是受了惊吓，开始胡言乱语了。你放心，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老来也知道你是受了冤屈，会替你洗脱罪名，释你出狱的。你且放心待在这儿。”
杨帆急了，振声道：“师父！”
薛怀义道：“好啦好啦！你的话，我听见了，你这么多的师兄弟，也都听见了。来中丞和在场的这些官员、执役、狱卒，全都听见了。如果一个谋反嫌犯，说他会死在御使台，结果他就真死在御使台了，弘一啊，你说这算什么事儿？”
弘一把胸脯儿一挺，道：“那还有说，肯定是有人成心跟我们白马寺作对！”
薛怀义抬腿就是一脚，叱骂道：“你个猪脑袋！”
薛怀义愤愤地转向弘六，问道：“弘六，你说！”
弘六马上变声变色地道：“如果十七真的死了，那肯定是杀人灭口啊！御使台里肯定有叛党的同谋啊！来中丞说过要照顾十七的，十七还能死在御使台，这凶手的官儿一定不小啊！师父啊，你可得马上禀报皇帝，这御使台靠不住，里边有大鱼，得查！得往死里查！”
薛怀义点点头，微笑道：“那是自然！洒家对皇帝忠心耿耿，一旦发现这种事情，岂能不查！十七说的姓卫的，你给我记住他的名字，十七真出了事，第一个就查他！”
卫遂忠的脸色不自然起来，薛怀义又对笑容有些僵硬的来俊臣道：“老来啊，你看我徒儿身上这伤……”
来俊臣干咳两声道：“自会使人敷药裹扎！”
薛怀义道：“好，那洒家就不打扰了，咱们走！”
薛怀义又回头看了杨帆一眼，掉头向外走去。来俊臣亦步亦趋地把薛怀义送出推事院，到了门前，薛怀义突然站住脚步转向来俊臣，来俊臣连忙上前一步，问道：“薛师？”
薛怀义把手抬起来往来俊臣肩膀上一搭，又向自己怀里一拉，两个人就很亲近地靠在了一起，薛怀义在来俊臣耳旁嘿嘿地冷笑了两声，低声说道：“老来，咱们两个当初都是坊里混的，都是一路人，你的那套把戏，我心里清楚。”
来俊臣连忙一挣，说道：“薛师，你误……”
薛怀义大手一紧，又把他拉回来，森然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薛某人活着，要的就是这张面皮，十七要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你这推事院里，你就是扒我薛某人的脸皮，你要是让我薛某人没脸皮，那我就不要脸皮了！到时候……”
薛怀义在来俊臣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放开他的身子，大声道：“老来啊，洒家告辞了！”
薛怀义扬长而去，一串嚣张的笑声传到来俊臣耳朵里，来俊臣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小蛮心思极为缜密，一浊道人既说她不便露面，免得贻人口实，她随到推事院不远就停了下来，牵着马避进路旁一条巷弄里等着，等到推事院那班人回了衙门，她才匆匆迎出来，一见薛怀义两手空空，并未把杨帆带出来，心就有些慌了。
“薛师！”
薛怀义看到她，举手止住了弟子们，独自一人向前，把小蛮拉到一边，低声道：“徒弟媳妇，不是洒家不肯帮忙，只是十七这桩案子事涉谋反，连皇帝都知道了，我不能就这么把他带出来，否则皇帝一句话，他还得进去，那时洒家也不好出面了。”
小蛮脸色一白，惶然道：“师父……”
薛怀义道：“你放心，十七现在没事。洒家已经给来俊臣撂下了狠话，谅他也不敢暗动手脚。不过……”
薛怀义把杨帆说的那番话对小蛮又说了一遍，道：“十七胆大心细，一身本领，要说他是吓破了胆，疑神疑鬼的，洒家头一个不信。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就怕那来俊臣罗织许多伪证，到时候铁证如山，皇帝若是下旨杀他，洒家也救他不得。你不要急，且回家去等我消息，洒家再想想办法。”
小蛮连忙裣衽施礼道：“多谢师父！”
薛怀义没把人捞出来，觉得颜面无光，只是摆了摆手，便沉着脸色走开了。小蛮瞧他脸色，心中一沉，暗道：“这薛和尚这般神色，事情定是比他说的还要严重百倍！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那郎君岂不是死定了？”
小蛮牵着马站在路边，眼看着薛怀义一群人策马远去，一颗心茫茫然如悬半空，没着没落的。忽然，她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薛怀义这尊大菩萨不行，那就去求遍满天神佛，一定得把郎君救出来！”
小蛮现在是真急了，也幸亏杨帆入仕虽晚，却奇迹般地结交了很多大人物。如梁王武三思、太平公主李令月，既然杨帆成亲时他们能那般重视，一定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不管求他们有没有用，小蛮现在都要试试。
小蛮相信上官待制一定也在想方设法搭救郎君，可惜上官婉儿深居内宫，无法见面。她不能坐等婉儿出手，更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上官婉儿身上，她现在是见庙就拜，见佛就烧香，已经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模样了。
小蛮自幼就按照宫廷女侍卫的标准被教养着，是皇权的维护者、是“秩序”的维护者，她想救杨帆，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但是自始至终她都不曾有过反抗的念头。她的一切想法、一切思路，都是在皇权秩序下如何救出丈夫。
不同的教育、不同的经历、不同的人生，人的想法就会截然不同。
如果说，这么多年来，小蛮一直就是一个秩序的维护者，那么，天爱奴呢？
天爱奴正在抄经。
净心庵住持禅房里，司礼卿裴宣礼的夫人岳氏又跑来向定性师太哭诉了，净莲小尼依旧坐在一边，悬腕持毫，心无旁骛地抄着金刚经，这部经她已经抄了八十遍，现在正抄第八十一遍。
她一边抄经，一边默诵经文，渐渐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感觉。她觉得她已经明心见性、五蕴皆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佛就是我，我就是佛了！她已经了悟佛经的真谛！
岳夫人哭诉道：“师太，我那夫君这回恐怕是坐实了罪名了，他们为我夫君罗织了好多罪名，现在又抓了一个什么羽林郎将叫杨帆的，说是受冬官尚书李游道收买，我那夫君就是居中联络之人。天呐，我家夫君几时与此人有过勾连！”
净莲小尼悬笔纸上，沾沾自喜：“这感觉就是顿悟吧，其实我挺有慧根的。”
“杨帆”二字入耳，她的笔尖应声一沉，在刚刚写好的《金刚经》上染下一团墨迹。
刚刚顿悟成佛的净莲小尼眸波一冷，要化身阿修罗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妖精
朱阁绮房，曲苑长廊，细风微风中看起来如诗如画。
梁王府第三进院落的书房里，几扇坐屏和几副博古架，把整个房间分隔成功能各不相同的几个空间，正堂里疏朗优雅，偶然窥见那屏风遮蔽的其他入口，又有一种曲径通幽之感。
武三思穿一身燕居常服，束一条锦带，头上没戴幞头，只是扎了一朵逍遥巾，站在博古架旁，用细棉布的手巾，悠闲地擦拭着一只精美的瓷瓶儿。
瓶儿细口长颈，薄如蝉翼，轻叩有悦耳的玉磬之声，显然是一件极佳的收藏之物。在他旁边站着光禄丞宋之逊，不时轻声品评几句，换来武三思的怡然一笑。
这时候，靴声橐橐，由远而近，王府管事悄然出现在门口，武三思把瓶儿小心地放回到架子上，扭头看了他一眼，王府管事躬身道：“王爷，羽林左郎将杨帆之妻谢氏，求见王爷！”
“杨帆的妻子？”
武三思听了眉峰微微一皱，背起双手，在堂上踱了几步，又站定身子，摇摇头道：“就说本王偶染小恙，不见外客。”
“是！”
管事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宋之逊目光一闪，低下头去思量片刻，跟到武三思身后，拱手道：“王爷，杨帆妻子来访，定是想求王爷救她丈夫啊！”
武三思微微蹙着眉头，把那块手帕丢在青玉小几上，沉声道：“本王知道！就是因为本王知道，所以不能见她。这是谋反大案，皇帝甚为关注，这趟水也是能随便蹚的？”
宋之逊作为武三思的心腹，是少数几个知道杨帆曾献突厥奸细叶安于武三思的人，而武三思能够扳倒武承嗣，成为武家现在风头最劲的一个代表人物，恰是因为这个叶安，所以杨帆对他是有大功的。
但是宋之逊当然不好直接说出此事，叫武三思面上难看，所以只是委婉地道：“王爷对杨帆一直青睐有加，如今杨帆有难，王爷不闻不问，传扬出去，于王爷的名声可不大好啊。”
武三思不是没想过杨帆以叶安为见面礼，对他的大事所立下的功劳，可是谋反这个罪名，他是真的不想沾惹，转念一想，这件事只有几个心腹知道，纵然不出手，也无碍于他的名声，所以依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宋之逊微微一笑，说道：“下官知道王爷在担心什么，其实王爷大可不必有此顾虑。这个忙，王爷还是要帮的，不为帮杨帆，也是帮王爷自己呀。”
“哦？”
武三思微微有些动容，说道：“本王素知你智计百出，如何是为了帮助本王自己，你且说说。”
宋之逊道：“王爷不想沾惹此事，那么见了来俊臣，王爷大可不必说得那么明白。只消用话点一点他，叫他知道王爷对杨帆之事甚为关心，他做事就不能不有所忌惮。来日若是证明杨帆清白，那就是王爷的功劳。如果杨帆不能洗脱罪名，王爷也算有情有义，不会贻人口实。
这一点，还不算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宰相们除了一个李昭德，如今已是全军尽没，自六部以下诸多衙门也有大批官员被抓。来俊臣像疯狗似的乱咬人，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这可是王爷招揽人心的好机会。
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王爷就不能出手救杨帆？王爷若是出面稍稍示意一下，不管能不能保下杨帆，只要做出这个姿态，对那些正急着想找棵大树好遮风蔽雨的官员们来说，就是一个可以投效的明主！”
武三思醒悟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宋之逊道：“王爷该去一趟御史台，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叫别人都知道王爷去过御史台。到了御史台，王爷却不必直接说什么保杨帆的话，来俊臣是个聪明人，只要稍加敲打，他自然明白。如此一来，如果杨帆无事，就是王爷之功，如果杨帆有事，与王爷有何相干？”
武三思嘿嘿地笑了起来，展眉道：“本王明白了，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嗯，不错，要不要叫人追回杨帆妻子，告诉她一声？”
宋之逊道：“这却不必，王爷此举是给天下人看的，谢氏知不知道又能如何？杨帆若能出狱，知道王爷去过，那他就得承王爷的情。若是他死定了，这个人情又有什么用呢？”
武三思哈哈大笑，指着宋之逊道：“你呀你呀，真是个鬼头！”
武三思笑容满面地转过身，向外面喝道：“来人哪，为本王更衣！备全副亲王仪仗，本王要去御史台！”
……
连日雨水，扰人清思，听着那淅淅沥沥的水声，本就使人渴睡，太平公主这两天为了杨帆的事用心用力，也着实乏了，所以午睡之后，此刻方起。
闺房内，典雅考究，富丽堂皇。那妆台、小几、罗帐、绣枕，无不精致优美。几上一只香炉，袅袅地燃着宁神清心的香料，太平公主起身，穿着细罗的睡袍，赤着秀美的双足，踏着雪白柔软的长绒地毯，款款地走到妆台前坐下。
袍子一绷，曲身一坐，纤腰一折，隆翘的圆臀脱颖而出，体态端的婀娜。
纤毫毕现的菱花铜镜中，现出一个神态慵懒、容颜媚丽的妇人来，春衫宽大，香肩斜露，胸前娇嫩挺拔的双乳夹峙出一道诱人的幽深沟壑，饱满丰润、粉光致致的肤色衬着那诱人的曲线，透出一种成熟而优雅的风韵。
闻声而入的两个贴身丫环，给她梳理着长发，准备盘发簪饰。
镜中朱颜真真，轻启樱唇道：“有什么消息？”
一个丫环答道：“推事院送来消息，薛怀义跑去那里大闹了一场……”
小丫头口齿伶俐，绘声绘色地把薛怀义大闹推事院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仿佛她就在现场似的，居然说得一字不差，所有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太平公主微笑了一下，镜中露出一副颠倒众生的笑脸：“好啊，薛和尚这一闹，至少可保他暂时无忧了。嗯，把剩下的那份地契也过给他吧，再多加一百亩，就说他办事用心，所以本宫很开心。叫他继续看护着，来日本宫还会有所赏赐！”
“是！”
丫环答应一声，把她乌亮的长发盘了起来，太平公主端坐不动，想了想又问：“徐有功回京了么？”
丫环道：“徐有功上午回来的，先派人来说了一声，说是去交接了案子，便来府上拜望。”
太平公主咬了咬娇艳欲滴的红唇，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个徐有功现为御使台侍御史，是来俊臣的手下。不过，就是这个和来俊臣还差着好几级的检察官，拥有着和来俊臣叫板的本事。
太平公主急急唤他回京，就是有大事用他，这人是她大力推荐和保举过的，于他有知遇之恩，太平有事托付，只要不违纲常国法，他必然是要应承下来的。
不过，此人性情肃谨，刚正不阿，虽是受过太平大恩，却不是一味阿附于太平、言听计从、以太平门下自诩的人，太平叫他撂下那边的案子立刻回京，可他终究是等到把那边的案子了结这才回来。
他能这么快回来，看来还是加快了那边办案的速度，不过他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办的事，居然是先去交接公案，太平难免不悦。只是此人就是这样一副性子，公是公，私是私，公事定要排在私事前面，太平早知他品性，他既然没有误事也就算了。
太平虽然心系杨帆，但是她是一个极冷静的人，这种性情有些像年轻时候的武则天，越是关键时刻就越冷静，理智的可怕。
杨帆入狱，她没有急着救人，更没有方寸大乱。一听是谋反罪名，而且皇帝已经知道了，她就清楚，如果皇帝那关过不去，换了谁去，也休想把杨帆救出来。
所以，太平公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重金，保住杨帆的性命！
有钱能使鬼推磨！聚拢到来俊臣身边的那些人图的是什么呢？还不是利么！不能叫他们背叛，只是因为让他背叛的筹码不够，只要有足够的钱，这种人一砸一个准儿！
太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要拿到杨帆谋反的罪名。
她要知道杨帆是否真的参与了谋反，来俊臣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给杨帆编排的都是哪些罪名。绑在杨帆身上的，并不是镣铐和牛筋索缚，而是这一条条必欲置其于死地的罪名。这些，她现在也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就该为杨帆洗脱罪名了，最麻烦的就是这一步。她必须小心行事，用心筹谋，一旦功亏一篑，那个小冤家就休想活着出来了。
太平凝视着镜中那张娇艳妩媚的面孔，正在静静思索着，公主府内管事周敏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到了她近前低声道：“公主，羽林左郎将杨帆的发妻谢氏求见！”
“嗯？”
太平醒过神来，听到“发妻”二字，心里很不舒服。谢小蛮见她做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太平公主玉面一寒，冷声道：“不见！”
周敏答应一声，正要退下，太平忽又唤住了她，略一思索，镜中那副娇艳妩媚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的表情。
太平公主淡淡地道：“你告诉她，不用到处求告了，不是本宫不想帮忙，实是杨帆铁案如山，任何人都救不了他。叫她早些为杨帆安排后事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只为一人
推事院里，来俊臣阴沉着脸色坐在那里，卫遂忠肃立一侧，不时窥视他一眼，怯怯的不敢言语。过了许久，来俊臣才长长出了口大气，说道：“你做事去吧！”
卫遂忠如释重负，连忙应道：“卑职遵命！”刚刚走出两步，他又站住，犹豫道：“中丞，那这件事……”
来俊臣道：“薛怀义那个粗人，一向跋扈惯了，对谁都是这副德行，连当今宰相李昭德都挨过他的打，他欺上门来却铩羽而归，咱们不算丢人。梁王出面，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真不知这杨帆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让这两个人为他出头！”
卫遂忠讷讷地不言语。来俊臣咬着牙根一笑，又道：“出乎本官预料啊，这根骨头确实难啃！不过……这样啃起来才更有味道！”
卫遂忠神色一动，连忙问道：“中丞有主意了？”
来俊臣瞪了他一眼，道：“有个屁的主意！难道我能真的不顾一切去打薛怀义和武三思的脸？”
“呃……”
来俊臣叹了口气，道：“让他多活一时吧，等坐实了他的罪名，皇帝下旨处斩，我看谁来救他！”
来俊臣说罢，又横了卫遂忠一眼，道：“李游道那老混蛋还未招供么？你加把劲，迫出他的口供来，和裴宣礼的口供一定要配合得天衣无缝，叫咱们散布于各地的耳目按照这份口供，再提供些相应的证据，这证据要铺天盖地、环环相扣。”
卫遂忠连忙应道：“是！”
来俊臣又道：“你再审一审杨帆，问问他那些店铺到底是谁送给他的，要弄清对方的身份。”
来俊臣冷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相信那送厚礼给杨帆的人必定有求于他，所托付的事情也必然是见不得光的，要送厚礼给一个郎将，相信那人没什么了不起的背景，一旦问出来，就把他们也圈进同党，杨帆谋反就更是罪证确凿了！”
“是！卑职这就去办！”卫遂忠答应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两座公署之间只有一人宽的夹墙通道处，一瘸一拐地的张立雷正碰到迎面走来的卫遂忠，一向没有表情的棺材脸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卫御史！”
卫遂忠站住脚步，道：“哦，是张杂端啊，这几天衙门里有点乱，狱里边可得看紧些，不能出了什么纰漏。我会重新安排一下巡哨和防务，你过半个时辰到我的签押房来一趟。”
“好，一会儿卑职就过去！”
张立雷答应着，袖底一伸，卫遂忠抬手一接，好像两人的袖子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一卷东西就到了卫遂忠的手中。
张立雷的声音陡然压低了一些：“那主顾很满意，额外多送你一百亩上等好田作为谢意。”
卫遂忠听了，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嗯，这人是个会办事儿的，出手也大方。他到底是谁啊？我倒有些好奇心了。”
张立雷道：“卫御使，咱只是负责中间传话递信儿的人，不知道这些，知道了也不能说，这可是咱们的规矩。”
卫遂忠“嘿”了一声道：“我也是随便问问罢了。”
张立雷笑了一下，又道：“薛师来闹过一场，梁王又来敲山震虎，中丞可有什么打算啊？”
卫遂忠脸色陡然一沉，肃然道：“张杂端，某只答应过那一件事，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理！如果有人想打听消息，还请另寻门路。”
张立雷道：“好好好，这份钱你不想赚那就算了，我另想办法。那个人，还得请你继续看顾着，那边说了，只要你用心，事后另有重谢！”
卫遂忠点点头，与张立雷擦肩而过。
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推事院这座人见人畏的阎王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早就结成一张密不可分的关系网了。
……
小蛮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回到家时身子就像散了架似的。
身体的疲乏，心灵的憔悴，快把她压垮了。
三姐儿和桃梅看到夫人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衫，面色苍白，如染重病，可把她们吓坏了，两人赶紧帮小蛮更换衣衫，烧水沐浴。小蛮就像丢了魂儿似的，不言不语，任由她们摆布。
沐浴已毕，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衫子，三姐儿扶着她在几案旁坐下，桃梅给她端来清淡可口的小菜、熬得糯滑可口、香气扑鼻的粳米粥，小蛮端起来吃了一口，只觉喉头又肿又痛，咽口唾沫都难，哪里吃得下，只好放下了碗。
楚狂歌和马桥一早去推事院给杨帆送饭，却没办法见到他的人。楚狂歌依稀记得当初有个袍泽是在这推事院里做事的，可惜打听了一下，那人早已不在这里当差了。
虽然如此，推事院的衙役们知道了他的这层身份，对他还算客气，楚狂歌便侧面打听了一下，只知道杨帆还活着，至于详情却无法了解了。
楚狂歌和马桥回来的时候，小蛮还在外面奔波。如今局势紧张，军中最为严格，根本不容任何人离开，更不许在外过夜，楚狂歌和马桥能告假出来已不知费了多大功夫，两人等了一阵不见小蛮回来，急着赶回军营，只好把想到的一些主意交代给陈寿，又说一定尽量想办法再过来，与她共同商议办法，叫她不要忧急过甚，自己再倒下了。
马桥不及楚狂歌的见识，这些方面他插不上嘴，倒是一直惦记着别让杨帆饿着，所以再三嘱咐杨帆家里的下人，叫他们一日三餐，别忘了准时送去。
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刻，旁人对身负谋逆罪名的人避之唯恐不及，楚狂歌和马桥能不避嫌疑赶来探望、为她出谋划策，已经足见高义，小蛮对他们是感激不尽的。可是以他二人的能量，在这样一桩大案中所能起到的作用几乎为零，这方面小蛮对他们就不抱希望了。
太平公主的那番话，真是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来的。听了太平公主的那番话，再联想到梁王的反应、薛怀义的神色，小蛮已经彻底失望了。在她想来，太平公主没有理由骗她，如果连堂堂的公主殿下都已做此断言，郎君岂不是死定了？
小蛮想着，伤心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下来。
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救郎君逃脱大难？
“喵呜~~~”
“千文钱”轻柔地叫了一声，跳上小蛮的膝盖，钻到她的怀里。“长面罗汉”慢吞吞地走过来，一声不吭，只把尾巴摇了摇，在她膝前伏下。
小蛮抱住“千文钱”，轻轻抚着它的毛发，想着这是郎君送给她的礼物，想着她与杨帆结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想着两人从路人、到对手、到朋友、再到夫妻的种种经历，想着她安心地伏在杨帆怀里，踏实地睡熟的那个夜晚，心都要碎了。
夜深了，小蛮房间的灯还亮着。
陈寿逡巡过来，看了看窗上的灯光，轻轻叹了口气，又折返回去。
杨帆出事之后，他已第一时间通知了赵逾，赵逾马上把隐宗在京中的势力进行了调动，一切有可能涉及其中的人员全都隐蔽了。
随后，赵逾也动用他的力量开始了解杨帆的情形，当他听说赠送给杨帆的十六家店铺，也成了杨帆谋反的罪证之一，不禁有些吃惊。
这件事倒不是他行事不够周密，赠送杨帆十六家店铺，并不是在杨帆婚礼上炫耀似的呈上去的，而是婚礼之后由陈寿代呈，十分秘密。
杨帆是一员武将，不涉朝政，就算这事在坊间流传开来，也不大可能被那些大官们知道，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无缘无故的，谁去查他做什么？
再说，这位郎将可是如今最为风光的武氏一系的人，是皇帝跟前受宠的红人，有那么多的背景和关系，官场中人是不会贸然去盘这种复杂人物的根底的。
要不是发生了这种谋反大案，而且恰恰涉及了杨帆，赵逾的这份厚礼本不该引起任何是非。谁知道……，唉！要说忽略，也是有的，怎么就忘了这位女皇的朝廷，三不五时的就会发生一起谋反案呢？
赵逾此时就算是出面证明，店铺是他所赠，也无法证明杨帆不是叛逆。司礼卿裴宣礼已经招供，承认杨帆是他的同谋，而且他只招供说李游道以重金收买了杨帆，可没指明就是这十六座店铺，赵逾就算跳出去，也只能把他自己陷进去。何况，就算此法可行，他也不可能挺身而出，舍己为人这种事，他们两个之间还没有那个交情。
赵逾倒是也想营救杨帆出狱，可是隐宗在洛阳的势力本来就比较弱，在朝堂上的力量尤其薄弱，如今薛怀义和武三思已经先后出手，如果这两个人都不行，他就算使尽浑身解数又能如何？
赵逾只能一面继续了解杨帆一案的进展，一面把这件事情详细写下来，着人送去长安报与沈沐。
小蛮痴痴地坐了半宿，桃梅和三姐儿一直陪在旁边，两个丫头毕竟年纪还小，到后来已经困得坐不住了，被小蛮赶去睡觉。小蛮悲伤良久，收拾心情，又复思量如何营救夫君，思来想去，最后的希望她只能放在上官婉儿身上了。
她相信上官婉儿正在想办法，可是上官婉儿到底有没有办法？小蛮一无所知，她一定得见到上官婉儿才行，可她如今已经没有出入宫闱的权力，如何才能见到身居九重宫阙之内的上官婉儿呢？
良久，小蛮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并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否可行，但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上一试的。乌沉沉的夜色中，她开始期盼着黎明……
夜色深沉，天爱奴终于盼来了夜晚。
她在自度为尼之前，已经把赴京时随身带着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扔掉了，可是到了她这种地步，虽然不能摘叶飞花皆可伤人，却已到了“无物不可为杀人利器”的地步。
缁衣本就是灰色，绑束停当，便于行动就成了。头面上则用僧衣的内衬做了个简单的头罩，至于武器，只有一截绳索、一根烛台，足矣！
虽然杨帆伤透了她的心，但是一听说杨帆有难，阿奴唯一想到的就是马上救他脱难！
这一晚，她不再是削尽了三千烦恼丝，木鱼清灯伴古佛的净莲小尼。
这一晚，她依旧她，她依旧是天爱奴！
只为一人，终其一生，天涯海角，唯愿君安的天爱奴！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与子同仇
这一夜，天依旧是阴的，零星有些雨点。
酷暑即将过去，很快将迎来秋天，雨却忽然密集起来，近日伊河、洛河的水都有些上涨，洛阳府已经派人日夜巡逻在河岸两侧，以防大水漫延上来，以前就曾有过河水漫进皇宫的事情。
以这个时代的通讯能力，在上游派驻人员，是根本起不到及时提醒的作用的，一旦洪水下来，速度比他们传讯快百倍。洛阳府只好防患于未然，在皇宫一侧沿河堆垒了大量的沙袋，以防不测。
今夜雨虽不大，不过连日的大雨使得地面存有大量积水来不及泄去，洛阳除了定鼎大街这条标志性的主干道，其他街道都是黄土夯实，被雨水这样一浇，泥泞不堪，尤其是一些巷弄，里边泥泞湿滑的，白天也难通行，所以巡夜的武侯们大多偷了懒，没有在这样的夜晚出来。
以天爱奴的身手，纵然武侯们认真巡逻，她照样能攀檐走壁、行走如飞，此刻巡弋武侯不多，阿奴更是如鱼得水。
天爱奴知道推事院的所在。当初她为了行刺皇帝，曾经认真研究过整个宫城的建筑布局，甚至一度想过以推事院为跳板，由此处宫墙进入皇宫，后来公子在宫中给她安排了内应，使她有了更方便的进入方案，这才放弃这一选择。
以前，天爱奴视姜公子为主人，是她唯一的掌控者，她只要服从、执行，从不会质疑公子的决定，所以从未对公子安排的任何行动有过疑问。如今却不然，一些以前被她忽略掉的问题，便在她心中产生了疑窦。
当日她刺杀武后，失败的关键是：她不知道武后最后一层保障竟是来自于她身边的两个女侍卫，竟是为武后打扇的两个小宫娥。然而，梅花内卫的存在，并不是一个绝对的秘密，外界固然很少了解她们，但是从阿奴后来所掌握的情况看，宫中的重要人物都是清楚的。
公子安排她秘密潜入宫廷，有禁军将领暗中接应，这禁军将领统领一方，负责相当广阔的一片区域的安全，他的职位一定不低，他会不知道皇帝身边的打扇宫女是她的女侍卫？
公子欲行刺武后，这是何等大事？事先一切情况都已了如指掌，甚至连武后身边安排有多少名暗侍卫都一清二楚，却唯独漏掉了这两个最关键、却又非绝对秘密的人物，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公子到底是真的想刺杀武后还是别有目的？
这些疑问虽已产生，她却没有必要再去了解了，天爱奴已经从这世间消失了，她现在只是净心庵中斩断红尘，四大皆空的一女尼，还了解这些事做什么呢？
可是这位斩断红尘、四大皆空的净莲女尼，此刻却是一身刺客装束，而且是极另类的刺客，她的腰间插的不是剑，而是一支铜烛台。
这位极另类的女刺客纵身一跃，掠上高墙，跃上去时的动作非常诡异，就像是滑上去的，一到墙顶直接就贴在了哪里，没有掠高一分。稍作停顿，看清墙内动静，她就像水一般滑了下去。
天爱奴在墙下静静地站了片刻，看清院中情形，便飞身掠去，依托着廊下、壁角、花丛、厅柱，巧妙而飞快地向前行进。
推事院的结构图她曾经看过，虽然这里不是她的目标，如今记的已不是很清楚，但是大致的布局还是知道的，她知道大牢在什么方向。
很快，她就来到了牢房的入口。
风中，两盏惨白的灯笼轻轻地摇曳着，门庭两侧站着两个看守牢房的执役，两人各抱一口刀，倚着门柱，似乎在打着瞌睡。
这牢房墙壁奇厚，由此下去，便是没有门窗、只有一排排小小通气孔的牢房建筑群，唯一的出入口只有这里，牢门区最前面有一段甬道，甬道里边还有一道门，打开才能进入真正的牢房区，外面也有一道铁栅门，铁栅门修在一座房子里，两个执役所守的就是这座房子的门户。
阿奴向左右扫了一眼，没有人，再侧耳倾听，也未听到任何声息，她的手便悄悄探向腰间。
在她的腰带上，插着一只烛台，烛台以黄铜铸成，实心，由粗到细有一圈圈的螺纹，大约一掌宽度之上的位置，有一圈黄铜的铸柄，其实是向上弯曲的一个圆圈，由来承接烛泪的。再往上仍是螺纹状由粗到细的钢柱，直到近顶尖一指左右的长度，才是锐利、平滑的尖锋。
整个烛台高仅一尺有余，如果把“黄铜护手”上面的部分延长两倍，螺纹全部变成尖利平滑的剑刃，那就是一柄西洋剑了。
倚着右侧门柱的看守唐逑正闭目假寐，恰于此时打了个哈欠，他的双眼微微张开一隙，似乎看到了些什么。对面的房舍静静矗立着，灯影投射在他身前五尺远近的地面上……，对了！就是光影，光与影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
如果有这样一幅被放大、被放慢的画面，一只小小的蠓虫从花心的蕊间倏然穿过，翅膀掀起的微风扬起了蕊上的花粉，花粉焰火般飘起，优美得令人陶醉。这时候你最容易忽略的是什么？
没错，是那只蠓虫每秒钟高达1000次的高频震动。
在张开眼睛、刚刚看清面前景物的唐逑眼中，天爱奴奇怪的身影就是被他所忽略了的，他只看到光影一闪，心口便猛地一痛，只是一下，虽然剧烈，却消失得非常快，快到他刚刚感觉到痛，痛楚就消失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右手正把什么东西从他伙伴的胸口抽出来。那人抽出一柄很奇怪的武器，转身看了他一眼，灯在高处，唐逑看不清那人的脸色，只觉得他的一双眼睛非常明亮。然后那个人就推开房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灯光照在那人的背影上，唐逑倚着门柱，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阿奴的穿着非常肥大，虽然手脚和腰等重要部位都缠绑起来以便于活动，可是整件衣袍的肥大还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根本看不到她身体的线条。
但是唐逑只看了一眼，就发觉有一种轻盈灵动，翩然欲飞的味道在她的袍服衣袂间盈盈流动。
“这个人一定是个女人！她的体态一定非常非常……”
唐逑的意识就定格在这里，他死了。
……
则天门上钟鼓声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已经沉静了一夜的天空又下起雨来，仿佛老天爷只是想喘口气，歇够了就继续把雨浇下来。
好在这几天不像头一天那般暴雨倾盆，洛河发洪水的可能不太大，只是市面上的米面油盐、蔬菜水果，因为运输不便利，价格有些上涨。
这样的雨天，百姓们还是要出门做事的，商贩们也要开张经营，不管是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还是这天上的风风雨雨，都不能阻止他们讨生活。
饭，总是要吃的。
有一个打扮很得体、容颜很俏丽的妇人，撑着一柄“鱼戏莲”的荷花伞，怀中抱着一只名贵的狸猫，领着两个青衣小丫环缓缓地走在雨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脚下的步伐却缓慢悠然的仿佛是闲庭信步，行色匆匆的行人不免向她投去惊讶的一瞥。
宫城，长乐门。
小蛮撑着荷花伞站在宫门下，守城的裨将面有难色地站在她的对面。
“谢都尉，你……这可叫傅某太过为难了。皇上近来深居不出，朝会都停了，非一等大事或侍郎以上官员请见，是一概不见的。都尉如今已经不是朝廷的官员，在宫中更无任何职司，傅某怎好破例？”
小蛮浅浅一笑，神色平静地道：“傅兄，小蛮当然不会让你为难，只请傅兄为小蛮通报一声，如果陛下不肯见小蛮，小蛮自然离去。”
守长乐门的裨将叫傅尘，谢小蛮担任宫中侍卫时，与他小有交情，如今小蛮求上门来，傅尘很想与她方便，可是越权逾矩的事，他也实在不敢触犯。
傅尘为难地道：“谢都尉，皇帝已有旨意，傅某再去通禀，岂非明知故犯？再者，此例一破，岂非谁想见天子，各宫门守卫都得入内禀报一番，让天子不胜其烦么？”
小蛮淡淡地道：“傅兄，小蛮与别人的情形有所不同。小蛮的丈夫，是亲勋翊卫羽林郎将，正五品的朝廷命官，小蛮是命妇，以命妇之身求见陛下，而非朝臣！陛下的旨意当中，可曾言明朝廷命妇也不见的。”
傅尘咧咧嘴，心道：“小蛮姑娘这可是狡辩了，难道皇帝下旨时还得把一切可能俱都想到？只一句‘非一等大事或侍郎以上官员请见，一概不见’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不过她若真较这个真儿，这个漏洞倒也确实……”
小蛮又道：“还有，小蛮此来，并非为了国家大事，而是为了一件私事向陛下谢恩。因此，小蛮求见，不在陛下所禁之列。”
傅尘怔道：“谢都尉……为何事谢恩？”
小蛮嘴角微微逸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可是傅尘看在眼中，却不知怎的，只看到一抹辛酸、一种悲凉。
小蛮道：“我谢天子，赐了小蛮一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陛下是小蛮的大媒人呢，你说这算不算是私事？”
傅尘吃惊地看着小蛮，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讥诮，她说得很认真，本来苍白而憔悴的脸庞，随着她的这几句话，忽然就绽放出一片幸福、满足、甜蜜的光彩。
“好……，你等等，我这就去！”
傅尘被小蛮脸上异样的神光慑服，竟不由自主地答应下来，转身往宫中走去。
此时，远处又有一人，逡巡着、畏畏缩缩地向这里走来……

第三百五十章 告御状
狄家三公子狄光昭畏畏缩缩地走到宫城前，迟疑地望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口，仿佛那是一只洪荒巨兽，他一走过去就会被活活吞噬似的。
他没有带雨具，衣袍已经被细雨淋湿了，显得有些狼狈。狄光昭踟蹰良久，才犹犹豫豫地凑上前去。他看见一个撑伞的少妇，所穿的华服竟是命妇的制服，微微有些惊讶，但他只是偷偷看了一眼，便转向宫门。
一名侍卫向他迎去，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狄仁杰的袍服送回家里以后，一家人正在六神无主，听了送饭的家仆捎回来的消息，他们也素知狄仁杰为人节俭，只道他是心疼这朝服，便想依着他的吩咐把朝服清洗一下，明日送饭时再携几件常服去。
狄仁杰身边侍候的婵娟姑娘却起了疑心，自从狄仁杰被抓进制狱，一家人根本见不到他，无法知道里边的具体情况，也无从做出相应的营救举措。如今这是什么时候？罪证一旦确实，那是要杀头的，狄公素来节俭不假，可是总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还怜惜一件衣服吧？
婵娟越想越觉可疑，便主动揽下了清洗那件朝服的差使，随后她就把这件朝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终于被她发现了狄仁杰暗藏的血书。
既有血书，就可以为他鸣冤了，狄家人当然不会傻到拿着血书去洛阳府、大理寺甚至御史台喊冤，这封血书要直达御前才有一线生机。可是谁去送这封血书呢？狄家长子、次子一个在外地做官，现在还没有回来，另一个也受牵连入狱了，唯一的男丁就是老三狄光昭。
狄光昭虽然贪财好色，对父兄家人还是有感情的。再说，即便不是出于亲人之情，如果他父兄的罪名坐实，他的前程也就完了，这是为了父兄的性命，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无论如何他都要搏一搏的，狄光昭一咬牙，揣起血书就奔了宫城。
可他到了这里，不免又畏怯起来，迟疑半晌才鼓足勇气走过来。那侍卫一问，狄光昭赶紧施礼道：“在下乃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公之子光昭，家父一身清白，含冤入狱，在下乃是替父亲向圣人鸣冤的。”
那侍卫双眼一瞪，喝道：“若有冤屈，你可以去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圣人不是三司法官，哪有闲工夫升堂问案，管你的闲事！去去去，走远些！”
狄光昭赶紧道：“家父当朝宰相，宰相蒙冤，事关重大，三法司怕也难决此案，相信圣人对此案甚为关心，有劳足下为光昭禀报一声，说不定圣人肯见我的。”
“滚滚滚！你还真能想啊，谁为你担这偌大的干系啊，一旦惹得圣人不悦，你来替我承担不成。你走不走？再不走，就把你抓起来，交洛阳府治罪！”
狄光昭吓了一跳，走也不愿、留也不敢，正迟疑间，小蛮听见他与那侍卫的对话，便走过来，说道：“这位郎君，可是狄家三公子？”
那侍卫还要喝骂，忽见小蛮赶来，忙住了口，轻轻退开两步。小蛮原是宫中女侍卫的一个首领，常常出入宫禁，这侍卫当然认识她。狄光昭见这身着命妇宫装的美丽少妇向自己问话，不禁惶惑地道：“是！正是在下。夫人是？”
“你来！”
小蛮唤了他一声，转身走开几步，狄光昭急忙趋身跟过去，小蛮走到僻静处，站定身子对狄光昭说道：“你为狄公鸣冤，可有证据？”
见狄光昭露出迟疑神色，小蛮忙道：“奴家是羽林左郎将杨帆之妻，拙夫同样是含冤入狱，奴家来这里，也是向皇帝鸣冤的。三公子可以相信我！”
狄光昭上下看她几眼，说道：“原来是杨夫人。杨郎将的事，在下也听说过，我相信你。”
小蛮道：“如今宫禁森严，轻易进入不得，你堂而皇之替父鸣冤，这些军士一则不愿多事，二则也怕得罪御史台，定然不肯替你传禀的。你若信得过奴家，有什么状子或者想说的话，不妨交代于奴家，奴家替你一并送到御前。”
狄光昭犹疑地道：“这个……，杨夫人，事关重大，你有把握能见到皇帝？”
小蛮微微一笑，肯定地道：“那是自然！”
小蛮的神态打动了狄光昭，或者在他心底，那份血书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抛也不是，留也不是，眼下有人愿意接手，他巴不得赶紧把这份责任让出去。
狄光昭压低声音道：“杨夫人，家父在狱中写下一封血书，藏于换洗的袍服之中送回家来，我等发现这份血书，这才想入宫喊冤。”
小蛮双眼一亮，说道：“公子可愿把这封血书交予奴家？”
狄光昭赶紧道：“有劳杨夫人！”
他左右扫了一眼，鬼鬼祟祟地从衣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布片，宫门前小蛮也不便细看，急忙接过，揣进自己的衣袖。血书入袖，小蛮的心便踏实了几分。
薛怀义铩羽而归，武三思拒不出面，太平公主又断言杨帆必死，小蛮心中最后一个希望就只剩下上官婉儿了。然而，若只是为了问问上官婉儿采取了什么办法，能否救出杨帆，她就没有必要坚持入宫了。
小蛮今天来，是因为她知道上官婉儿的底蕴。小蛮不敢说绝对了解上官婉儿，却也知道个大概。毕竟，她不仅是御前女侍卫，而且和上官婉儿做了一年多的好姐妹。
上官婉儿位高权重，但是她的势力主要在宫里，在宫里面她和韦团儿是各占半壁江山，婉儿的势力相对还要大一些，不过她的势力也仅限于此，几乎不出宫门。婉儿是没有野心的，她结交人脉、招纳心腹，只是想保证自身的安全而已。
她的权力来自于皇帝，安危也系于皇帝，所以对宫里的人她非常注意结交，而朝中几乎没有她的门下，她所结交的那些外臣大多是些词臣文士，清谈之人，聚在一起谈些风花雪月、歌赋文章，这种时候能够帮忙的极为有限。
小蛮觉得，婉儿最大的能力，是她侍奉君前，便于进言。而她想进言，就需要有个契机，总不好贸然就提，那样的话势必引起皇帝的疑心。所以她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帮上官婉儿制造一个进言的契机。
她也写了一封血书，这是一封绝笔。
如果皇帝肯见她，她就到御前喊冤，能触动皇帝最好，如果不能，婉儿姐姐也能趁机替她说话，郎君或有一线生机。如果皇帝不见，她就自绝于宫前，一位朝廷命妇自尽于宫门，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足以引起朝野关注，各方议论。
她身藏的血书，也必定会被皇帝发现，如此惨烈的鸣冤之举，就算皇帝再如何铁石心肠，总也该有所触动吧？如果依旧不能，婉儿还是能利用这件事，巧妙地向皇帝施加影响。这，已是小蛮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她要用自己的性命，为郎君换得一线生机。
不想这时狄光昭竟然携来了狄仁杰的血书，小蛮心中欢喜不已：“有了这份宰相亲笔血书，想必事情会多几分希望吧。”
……
丽春台上，武则天沿着白玉栏杆缓步而行，静静地欣赏着薄薄雨雾下的花花草草。
这些天，武则天的精神体力都不太好，直到今日才稍稍缓了过来。向廊下看去，“石榴红”“凤丹白”“蓝田玉”“玉楼点翠”等各色珍稀奇花竞相绽放，雨珠如露，凝于花瓣之上，显得娇艳欲滴，武则天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可是，伴在她身旁的上官婉儿，眉毛似笼似舒，隐隐罩着一抹轻愁，就如那远处轻烟般缭绕不去的雨幕，显得心事重重，可是每当武则天转首与她说话时，她还得急忙换一副颜色，不教武则天看出来。
这时候，傅尘来到丽春台，与站在石阶上的小太监低语了几句，便由那小太监引着走过来。武则天凝神看着圃中的鲜花，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傅尘叉手施礼，说道：“圣人，今有羽林左郎将杨帆之妻，于宫门外求见！”
武则天略一沉吟，缓缓地道：“是小蛮么？”
她转过身来，凝视着傅尘道：“朕说过，非国家第一等大事、抑或侍郎以上品秩官员请见，一概不见，你为何又来禀报？”
傅尘的腰弯得更深了：“圣人，谢都尉说，她……她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国事，而是因为一桩私事！”
武则天眉头一挑，微微冷笑道：“什么私事？替她那谋反的丈夫求情么？她把朕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还想要朕为她升堂问案不成？”
傅尘低声道：“谢都尉说，圣人是她的大媒人，感谢圣人赐了她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君。如今，她是来‘谢媒’的，还……还带了谢媒礼。”
婉儿听了，目光微微一闪，忽然轻笑道：“小蛮这丫头却也有趣，明明是想救她丈夫，偏还找了这许多藉口。又要谢媒，又要送礼的，真亏她用了这许多的心思，只可惜她这点心眼儿，能瞒得圣人一双慧眼么？圣人是一定不会见她的，你去告诉她，叫她不要枉费心机了。”
“慢着！”
武则天本想不见，听婉儿这么说，反而唤住了傅尘，说道：“带她来见朕！”
上官婉儿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说道：“大家，你这是……”
武则天微微一笑，说道：“这丫头的用心，自然是瞒不过朕的。不过，朕很好奇，她有什么见面礼要送与朕这位大媒人，又有些什么说辞，来为她的丈夫开脱。呵，走吧，咱们回殿里歇息一下。朕，等她来！”

第三百五十一章 血书疑云
“大家，命妇谢沐雯殿外候旨！”
“宣她进见！”
“遵旨！”
小海拂尘一扬，转身走去。
婉儿站在武则天身侧，自上而下看着她的面容，皱纹尤其明显。
婉儿心中很失望，她陪伴在天后身边十年，亲眼看着天后一步步走向辉煌。曾几何时，她曾非常崇拜这个强大的女人，倒不是她想效仿武则天，而是被武则天强大的个人魅力，她的精明、她的强干、她刚强的个性而征服。
可是现在，婉儿渐渐觉得，天后的精明和睿智，其实一直都只体现在她如何跟后宫里的人勾心斗角，如何跟朝廷上的大臣尔虞我诈，如何巧言名目的杀戮李唐宗室，如何一步步铲除反对势力，以图登上皇位。
如今她如愿以偿了，可是随着她真正地登上帝王，取代李唐，以大周开国之君的身份来治理国家，她的缺点就渐渐暴露出来。她的能力和智慧，不足以驾驭一个帝国。或者说，她只是有能力把权力稳稳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正是她一向最拿手的本事。
可是帝王只要做到这一点就行了么？于国于民，她做过什么？也许相对于史上许多无能之君，这位女皇还是有些守成之功的，可是继太宗、高宗两代奠基之后，这个帝国本该进入最鼎盛的时期，如今却是风雨飘摇，帝王和大臣们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争皇储、争国本、争名夺利上了。
或许是武则天一步步走到今天，一直处于害人和被害之中，四十多年来一直是这样的生活，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她总想着会有人害她，一旦发现就坚决铲除。
或许是因为她以女儿之身成为帝王，开创了前所未有之局面，百官之抵触确实是以前所有皇帝都不曾遇到的强烈，所以她不得不用更加严厉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或许是因为年迈，精力不济、脑力不济，以致昏着频出，这一点倒是有不少古之明君晚年与她相似。可是不管她是出于哪一方面的原因，婉儿还是对现在的武则天感到失望。
小蛮缓缓走进来，她在武则天身边多年，这帝宫威严、天子之气影响不了她，她很平静地走进来，向武则天深施一礼，轻声道：“臣妇谢氏，见过陛下！”
武则天刚想开口，忽然看见她怀中抱着一只狸猫，不禁起了好奇之心，问道：“小蛮，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小蛮欠身道：“陛下富有四海，臣妇无所报答。今来宫中谢媒，想着这只猫儿可爱，把它献与陛下，陛下闲闷时，有只猫儿在身边逗弄着，可以更为开怀。使我皇陛下心情愉快、身体康健！”
武则天微微一笑，说道：“你倒是有心了。”
她摆摆手，小海走过去，从小蛮手中接过那只猫儿，“千文钱”在小蛮怀里趴着，正非常舒服地打盹，忽然被人抱开，便不悦地“喵”了一声，武则天笑道：“这只猫儿倒是可爱，来，给朕拿过来。”
小海连忙把狸猫送到武则天面前，武则天笑容满面地接猫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睨了小蛮一眼，说道：“小蛮，你今日来见朕，就只为送这谢媒礼么，难道……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小蛮平静地道：“陛下睿智，臣妇不敢隐瞒。别的话，自然也是有的。不过，临时生出了一些意外，臣妇的话暂且放在一边，臣妇这里还有一件东西，想请陛下御览。”
小蛮说着，就探手入袖，她进宫前已经被搜过身，殿上的侍卫们对她的动作便未予阻拦，却见小蛮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高高举过头顶。
武则天面露疑惑，向小海递了个眼色，小海连忙走过去，接过手帕，又迈着小碎步来到武则天面前，武则天伸手去接那布帕，怀中的狸猫趁机跃到地上，弓了弓脊背，迈着优雅的步伐，在宫殿上随意地游走起来。
什么皇帝、什么权威，在它眼中，可是根本感觉不到。
武则天展开血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默默地看完血书，缓缓抬起头，对小蛮道：“这东西，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小蛮把狄仁杰如何传出血书，狄仁杰的家人如何宫门受阻，自己如何答应替他在御前鸣冤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双膝跪倒，泣声说道：“陛下，臣妇今日入宫，一为谢媒，二便是鸣冤。
臣妇鸣冤，本只为夫君一人。这世间人一切秘密，瞒得过别人，怎能瞒得过他的枕边人？臣妇深知，丈夫绝不会谋反，所以想请陛下为之明察，还我丈夫清白。如今在宫前，竟然接到狄相的血书，以臣妇看来，蒙冤入狱的怕不只是臣妇的丈夫一人。陛下治理天下，宰相们就是帮陛下治理天下的柱石之才。臣妇泣请陛下，慎重处理此案，于国，不要误折了栋梁。于臣妇，不要折了家里的脊梁。陛下明鉴！”
小蛮伏地，哭声顿起，武则天看着那血书，久久不语，殿上静悄悄的，只有小蛮低低的哭泣声。
血书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上面除了一个大大的冤字，还写着“臣狄仁杰忠心于国，忠心于君，既无谋反之心，亦无谋反之举，臣冤枉！请陛下明察！”这样一段话。武则天心中很是疑惑，狄仁杰是亲口招认了罪名的，如今又要喊冤，到底意欲何为？
小蛮伏地哭泣不止，武则天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婉儿，你先带小蛮下去歇息。”
小蛮不肯起身，哭泣道：“陛下！”
武则天和缓地道：“朕会公允地处理此案，你且退下吧！”
上官婉儿向小蛮使了个眼色，小蛮这才起身，又向武则天一礼，随着上官婉儿退下去。
武则天手持血书，心潮起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其中另有文章？”
沉吟良久，武则天缓缓吩咐道：“小海！”
“奴婢在！”
“速去御史台传朕口谕，要来俊臣马上晋见！”
“遵旨！”
……
小蛮随着上官婉儿来到偏殿，上官婉儿刚把殿上的宫娥寻个理由遣出去，小蛮就赶上前来，急声道：“婉儿姐姐……”
一语未了，眼泪又落下来，上官婉儿强抑揪心的悲伤，安慰她道：“小蛮，我知道你担心，我也……，如今我也托付了一些人，还趁着连日大雨，命人在宫中散播苍天垂泪、有人含冤的消息，相信很快就可以传到皇帝耳中，皇帝是一向相信这些东西的。唉！我只恨，恨自己做得还不够多。平时我明明有很多结交朝臣、培植势力的机会，却都被我放过了，如今仓促间想要救人，却无人可以托付。”
小蛮芳心一沉，失声道：“连婉儿姐姐也没有办法么？”
上官婉儿黯然道：“我一直在想办法，只恨势力不出宫门！尤其是来俊臣的御史台，我根本插不进手去。我已经想过一些主意，可是这谋反大案……，薛怀义和梁王武三思先后造访御使台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如果连他们两人都不能救出杨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小蛮赶紧问道：“什么办法？”
上官婉儿道：“既然不能抹杀他的谋反嫌疑，那就只有审，审出一个清白，才能让他出来。可是，我很担心，以来俊臣的为人，无罪也会被他审出个有罪，此人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的。不过……”
婉儿抓住小蛮的手，柔声道：“说起来，还是你有办法。不但能进宫鸣冤，居然还带来了狄相的血书。皇帝对狄相一向另眼相看，这几天皇帝心情郁结，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她最赏识和信赖的狄相也想反她，说不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小蛮道：“小蛮能做到的，也仅止于此了，接下来能否利用此事，让皇帝回心转意，还要依赖婉儿姐姐！”
上官婉儿道：“我会见机行事。眼下是关键时刻，正该趁热打铁，我不能与你多说，我先回御前，看看有什么动静！”
小蛮赶紧擦擦眼泪，道：“好！婉儿姐姐尽管去，小蛮在此等你消息！”
上官婉儿回到殿上，武则天正托腮沉思，等着来俊臣的到来。婉儿也不多话，只是悄悄站到了她的旁边。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侍候武则天多年的上官婉儿比任何人都清楚。
现在，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那只名叫“千文钱”的狸猫自己在殿堂上跑来跑去，倒是觉得这地方空旷新鲜，很是有趣。跑着跑着，它忽然看着一排博古架上挂着一只鸟笼，鸟笼里有一只羽毛色鲜艳的鹦鹉，不禁蹲下来，猫眼炯炯地看着那只鹦鹉。
鹦鹉没注意“千文钱”贪婪的眼光，它在笼子里东张西望，悠闲地啄了啄羽毛，忽然开口说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儿是丽春台，是武后闲来散心的所在，并不是日常办公的武成殿，所以宫里宫外，有各种供她解闷儿的玩意儿，这只鹦鹉就是武后极为宠爱的一只宠物，它学说的话儿，都是韦团儿教给它的。
“千文钱”看着上边那只傻鸟，很是眼馋，虽然它的食物一向不错，可是这等能亲自捕来的血食，想必吃着会更有味道。
“千文钱”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笼中鸟，忽然站起来，倒退了几步，突然加速向前冲去，临近博古架的时候，它猛地一跃，蹿将起来，先跃到博古架上，再借力向空中一跳，便抓向那只鹦鹉。
……
注：传说武则天害死王皇后和萧淑妃时，萧淑妃曾诅咒她：来世武后为鼠她为猫，世世与武后为敌。所以武后怕猫，宫里从来不准养猫，连她定都洛阳都是因为在长安杀了王皇后和萧淑妃，怕有冤魂纠缠。
这种后人编造出来的离奇扯淡的东西，我就不在写到小蛮献猫的时候特意解释了。后人编的很多玄之又玄的东西，都有自相矛盾的大漏洞，资治通鉴里所载的有关武则天的一件小事，直接就否了这个传说。我先不说是什么，你知道是什么了么？

第三百五十二章 狸鹉之争
“千文钱”一头扑在鸟笼子上，一爪抓住鸟笼，一爪探往笼中去抓那鹦鹉，那鸟笼被他一扑，在架子上左右乱晃，里边那只鹦鹉吓得跳来跳去，惊叫不已。
宫里侍候着的几个宫女见此情景，连忙上前帮忙。
在鸟笼内外打架的，是皇帝的两只宠物，哪一只她们也不敢伤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们分开，那鹦鹉扑了一地鸟毛，惊恐地缩在笼中一角，“千文钱”被人抱在怀里，瞪着一双猫眼，很遗憾地看着它得而复失的猎物。
这一切，武则天自然看在眼中，逗得她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来来来，把朕的猫儿和鹦鹉都拿过来，叫朕瞧瞧这两只不安分的小家伙儿。”
武则天笑眯眯地说着，等到两只宠物拿到面前，武则天把狸猫抱在怀里，又看着案上那只鹦鹉，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她是一个非常喜欢从一些异象和征兆去揣测一些事情的人，看到怀里这只依旧跃跃欲试的狸猫和那只惊恐的鹦鹉，她忽然想道：“狸猫，狸猫……，狸？李？鹦鹉，武？这狸猫和鹦鹉之争，莫非意喻着李氏和武氏之争，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警示？”
这时候，韦团儿处理完了一些事情，堪堪赶到殿上，听宫女诉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便凑到武则天面前，笑道：“大家，这猫儿和鹦鹉当然不能关在一处了，它们之间哪能共存呐。大家把猫儿交给团儿吧，团儿给它妥善安置个地方，省得它又打这只鹦鹉的主意。”
武则天缓缓地道：“狸猫和鹦鹉，当真不能相容么？”
团儿掩口笑道：“大家，那猫儿看见鹦鹉，还能不想一饱口腹之欲？若要它们在一起，能相安无事才怪呢。”
“事在人为！”
武则天很认真说了一句，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目光频频闪动。
她的手紧紧摁住那只蠢蠢欲动的狸猫，不让它扑上桌去，一边若有所思地抚着它的毛发，安抚着它，一边对韦团儿道：“朕喜欢这只狸猫，你把它抱去，好好调教，去一去它的野性！”
韦团儿答应一声，从武则天手中接过那只猫来。
武则天又道：“狸猫和鹦鹉就一定不能相安无事？朕不以为然！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还治不了一只狸猫？团儿，你好好调教它，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这只狸猫和这只鹦鹉能共处一室，互不相侵！”
“啊？”
韦团儿抱着狸猫，面露苦色，狸猫吃鸟，这是本能，怎么可能让它们共处一室，还互不相侵嘛！
“千文钱”方才在武则天怀里挣扎半天，也没够着案上的那只鹦鹉，这时被韦团儿抱在怀里，与那只鹦鹉视线平齐，彼此看得清楚，更是心痒难搔，它使劲挣了几下，挣不脱韦团儿的怀抱，恼将起来，抬起爪子便狠狠一挠。
韦团儿娇嫩的掌背上顿时出现几道血痕，痛得她哎哟一声放了手，那猫使劲跳上案去，一头撞得那鸟笼翻倒，骨碌碌摔下案去。鹦鹉在笼中乱叫乱跳，翅膀乱扇，脱落的羽毛儿纷纷扬扬，弄得武则天一连打了几个大喷嚏。
……
来俊臣赶到丽春台的时候，只见里边好像刚刚经过一场混乱，才打扫干净似的，心中十分纳罕。不过他可不敢多问，依旧中规中矩，趴在地上向武则天行了一个大周朝独一无二的来氏五体投地大礼，毕恭毕敬地道：“臣来俊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来卿，你对狄仁杰那些人，是怎么审理的？”
来俊臣刚站起来，忙又弯下腰去，道：“回奏陛下，臣对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陛下的慈悲大度感化他们。对过于顽固的人，就多方搜集证据，以确凿的证据叫他们无可辩驳，不得不俯首认罪。”
“是么？”
武则天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说道：“他们都是自行认罪的？”
来俊臣道：“是！他们一被捕，狄仁杰就知道大势已去，因此率先认罪，之后，任知古、裴行本等人先后认罪。迄今为止，只有一个魏元忠不肯认罪，侯思止曾想对他用刑，刚把他吊起来，臣就知道了，马上赶去阻止了他。
臣以为，对这些大臣，不宜动用严刑，一旦用了大刑，难免予人屈打成招之嫌。必须公允一些，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据迫使他们认罪。”
“嗯……”
武则天缓缓地道：“确实不曾动用刑罚，用酷刑逼供？”
来俊臣赔笑道：“臣怎么敢对陛下妄言呢，臣亲自审理的案子和臣经手过问的案子，可以保证，绝对没有动过大刑！不敢有瞒陛下，因为陛下还未下旨确认他们的罪行并昭告天下，所以他们现在还有官身，臣连他们的朝服官衣都不曾剥下，臣又怎么可能对他们用刑呢？”
武则天双目突然一冷，沉声道：“既然如此，狄仁杰又怎么会传出血书，向朕鸣冤呢？”
武则天说着，把手中一团布帕向来俊臣狠狠掷去，那布帕轻柔，半空飘落在地，来俊臣急忙赶上几步，弯腰捡起布帕，展开一看，心中便暗骂：“王德寿这个蠢材，叫他看紧那只老狐狸，怎么还能把血书给传出来！”
来俊臣心中想着，面上却作出一副惊愕、委屈的模样，说道：“这……臣也不知！或许是这狄仁杰畏死，知道陛下一向宠信他，所以……鸣冤是假，求情是真，希望陛下心软，饶他性命！”
“会是这样么？狄仁杰以鸣冤为名，希望得到朕的怜悯？”
武则天犹豫起来，上官婉儿看看来俊臣，又睨了武则天一眼，轻轻敛了双目，柔声道：“来中丞一向尽忠国事，是大家可以信任的臂膀，来中丞所言，当无虚假。可是宰相鸣冤，皇上若不过问，不但有碍皇上的声名，于来中丞也有妨碍……”
武则天转过头来，问道：“婉儿有何高见？”
上官婉儿道：“陛下何不提狄仁杰等人来御前亲自问问呢？”
这句话出口，来俊臣心里“扑通”一声，一颗心吓得几乎要跳出腔子来，立即装作委屈模样道：“上官待制此言差矣！朝廷自有法度，哪有以帝王之尊亲自审理犯人的道理？如此作为置国家法度于何地？置三法司于何地？此例一开，后世帝王皆可效仿，随时插手司法，纲常法纪何以维持？”
上官婉儿马上道：“贞观六年，太宗皇帝曾过问并释放三百九十名死囚回家与亲人团聚，一年后到京受刑！贞观十七年，侯君集谋反，太宗皇帝亦曾私室相见，语之曰：‘为君之故，从此不忍上凌烟阁了。’太宗皇帝做得，我大周皇帝就做不得？”
来俊臣出身虽然寒微，却有偏才，能编出《罗织经》这种罗织、诬陷大全的人来，哪能没点真本事。
他立即反驳道：“太宗释放囚徒与亲人团聚一事不假！可那是太宗皇帝依例‘录囚’时所作的决定，而非对专人、专案进行提审。本朝今年的录囚之期可还没到呢，因此不可引为先例。
至于太宗皇帝密室私晤侯君集一事，却是民间传说了。既是密室私晤，旁人怎生得知？竟连太宗皇帝说过什么都如亲眼所见，足见其虚假。太宗起居录中可没有此事。试问，这是何人说出来的？
若是太宗皇帝当真于私室会晤侯君集，知其必死，垂泪作此言语，侯君集当时就可恳求天子，赦其一子，留其血脉，又何必在刑场上才说出这个希望，由监斩官驰奏天子，特赦其一子流放岭南？”
婉儿之才，主要是她的文才和料理政务的才干，于刑狱方面的知识，还真未必比得上写过《罗织经》的来俊臣。她自幼生长在宫里，这找人话柄、寻人漏洞，抬杠强辩的口舌之才更是无法跟来俊臣这样的市井流氓相比。
不过仗着她博古通今，熟谙各种典故，此时一一罗列出来，倒也能与来俊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下。两个人在这里唇枪舌剑，武则天精力渐渐不济，只觉心烦意乱，便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就不要给朕讲古啦。这样吧，朕派一名官员去狱里看看，有没有受刑不就知道了？小海，传旨，命通事舍人齐峰往执事院一行，勘验在押官员可曾受刑。”
“奴婢领旨！”
小海退出殿去，来俊臣眼珠一转，又道：“今日陛下纵然不召臣来，臣也要来宫里禀报的，昨夜推事院里有人闯入，试图劫狱！”
武则天听到这里大吃一惊，些许倦意一扫而空，急忙问道：“竟然有人敢劫狱？”
来俊臣道：“是！来人恐怕不下十人，个个身手高明，在执事院中大开杀戒，后来惊动大批守卫方才遁去，他们杀死狱卒十五人，受伤的……一个也没有，出手端的狠毒无比……”
来俊臣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个曾经历过昨夜劫狱事件的侍卫统领对他说过的话：“中丞，那人虽然有所遮掩，卑职却可断定，她是个女子，这女子身手高明之极，近乎于妖魅！出手忽而电闪雷鸣，忽而柔风细雨，如蛇之毒……”
来俊臣心道：“却不知这女子是谁，潜入大牢意欲救哪个官员脱身。此人武功如此之高，如果目标是我，实在叫人担心。我重金聘请来的那六个贴身高手，也不知是不是此人的对手。回去之后，我得再聘些武技高手来保护我才行！”
上官婉儿正暗自思忖如何利用狄仁杰鸣冤一事大做文章，救不了狄仁杰等人没关系，至少也得把杨帆给保出来，一听来俊臣此言，却如冰雪浇身，一颗心都凉透了：“有人劫狱？这下糟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只手遮天
武则天果然大怒，厉声喝道：“连制狱都敢劫，还杀死许多公差，简直是无法无天！”
若不是小海已经去传旨了，武则天连派人去推事院勘验是否有人受刑的事都不想查了，竟然有人无视国法悍然劫狱，而且杀死那么多公人，这些人心中还有王法么？不下十人去劫狱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果真有同党，一群无法无天的同党，谋反一事还有可疑么？
不一会儿通事舍人齐峰就匆匆赶到丽春台，会同来俊臣一同离去。
上官婉儿明知此时绝对不宜再进言，可是小蛮还在侧殿等候，她也心悬杨帆安危，忍不住问道：“大家，小蛮那里……”
武则天余怒未息，拂袖道：“叫她先回家去，待朕查明狄仁杰的事情再说！”随后就由韦团儿扶着，径去寝宫休息了。
上官婉儿无奈，到了侧殿对小蛮一说，正忐忑等候消息的小蛮听了不禁沮然若丧。这种事情，尤其是死了十五个狱卒，来俊臣再如何大胆，也不可能撒谎的。到底是谁要劫狱，要救何人？二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因为这桩事，原本有一线希望的事情又渺茫了，眼下只能寄望于齐峰的推事院之行能够有所斩获。
通事舍人，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替皇帝传达旨意的外臣。皇帝下旨，宫内各处的旨意多由内侍太监传达，涉及到宫外各处衙门的事务，大多就由通事舍人执行了。
通事舍人齐峰与来俊臣到了推事院，来俊臣满面春风地道：“齐舍人，请堂上稍坐，歇息片刻，本官再带你去验查人犯。”
面对这位皇帝宠臣，京城里有名的活阎王，齐峰心中惴惴，哪敢不答应，连忙唯唯诺诺，由来俊臣陪着登堂入室落座歇息。下人及时端了凉饮上来，又有干果两盘，来俊臣便和他东拉西扯起来。
趁这工夫，得了来俊臣吩咐的卫遂忠和王德寿等人便匆匆忙碌起来，一如当日薛怀义造访，他们提前改造杨帆牢房的模样，这时又匆匆给狄仁杰等几位大臣装扮起来。
大堂上，来俊臣与齐峰分主宾坐了，谈笑风生。
来俊臣道：“当日左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咆哮公堂，意欲伤害本中丞，结果被本官的侍卫乱刀砍死，也算是罪有应得。啊！他的头，当时就掉在你脚下的位置，今日想来，仍是历历在目啊。”
“啊！”
齐舍人吓了一跳，双脚顿时一缩，想到就在几天前，一位大将军被人活活砍杀，人头就落在自己脚前位置的血腥场面，不禁寒气直冒。
这时一名执役走进大堂，附在来俊臣耳边低语几句，来俊臣起身道：“齐舍人身负皇命，耽搁太久了也不好，咱们这就走吧。”
齐峰如释重负，连忙道：“好好好！”
二人出了大堂，往后院走去，刚走到一半，便有人锁了一个蓬头散发的囚犯过来，那囚犯看见齐峰，咿咿啊啊地叫个不停，齐峰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范公公！”
原来那被押来的囚犯竟是内侍总管范云仙。齐峰是通事舍人，常在宫中行走，自然认得他。范云仙咿呀不停，可惜舌头被割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俊臣面不改色地道：“齐舍人认得他？此人乃是内侍总管，公堂之上本官问案，叫他交代罪行。这人却不识相，一味只讲先皇高宗如何英明，痛骂我大周皇帝昏庸无道，真是岂有此理，本官一怒之下，割了他的舌头。唔，这事陛下也知道，倒是训斥过我几句，说我不该与一个阉人一般见识，嘿嘿！本官当时也是生气，一听他辱骂今上，就忍不住了。”
齐峰“喔喔”地应了两声，脸色就有些发青。
推事院后边，也就是关押杨帆等人的那一排高矮大小不一的小房间的前面，是一片空旷的场地。此时难得没有下雨，许多囚犯戴着脚镣正在那片空场地上“放风”。
齐峰由来俊臣陪着到了对面廊下站定，向前面看去。就见任知古、裴行本等人都身着官衣，头戴官帽，迈着八字步儿在那活动身子，狄仁杰穿着的是一身松软宽适的道服，正负手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裴宣礼还有几名官员，则在墙边横放的几根大木上坐着，也在交谈着什么，看着是一派悠闲。这些官员今天是头一回被放出来，像裴宣礼等人身上有伤的连行动都不方便，就被抬出来让他们坐在那儿。
来俊臣会好心让他们放风？就算放风，又何必强要他们穿戴整齐？这些官员有人因狱中闷热，平时只穿了小衣，有的身上有伤，又没人给敷药，怕那患处腐烂，也是不敢着衣，只能光着脊梁，来俊臣这是行为用意何在？
这些大臣都是从小官小吏一步步升上来的，如此欺上瞒下的行为，他们一看就知，马上就明白朝廷派人来视察了。他们不动声色，任由卫遂忠等人摆布，一个个状似悠闲地舒展着身体，望远散心，实际上早在四下观察，来俊臣既作如此安排，必定有人会来。
魏元忠眼尖，忽然看见远处长廊下出现几个官员，一个红袍的正是来俊臣，旁边几个穿绿袍的，那穿绿袍的官员中王德寿和卫遂忠他们都认识，另有一人身着低阶官员的绿袍，却与来俊臣并肩站着，分明不是他的下属。
魏元忠立即叫道：“来了！”
廊下，来俊臣指着那些官员们道：“每天，本官都会安排他们出来活动、放风，这是一批，一会儿还有第二批。”
“冤枉！我们冤枉啊！请天使上奏天子，我们冤枉！”
在押的官员们向这边冲过来，早就埋伏在侧的执役们见势不妙，连忙提着风火棍上前横成一排加以阻拦，官员们推推搡搡，却很难冲破他们的防线，只能跳着脚儿喊：“来的是哪位天使？我们被严刑逼供，我们含冤莫白，请一定回奏天子……”
他们这一喊，来俊臣的脸色立时一变，目光立即如刀锋一般刺向齐峰。齐峰一个哆嗦，急忙转过身去，看也不看那些如一堵墙似的衙役们后面不断跳起来的人头，只将目光牢牢盯住前边一处公事房的屋檐上。
来俊臣紧紧地盯着，看着他局促的神情、紧绷的颊肉，额头微微沁出的汗水，忽然露出了一丝阴柔的笑意，温和地笑道：“齐舍人，以你所见，本官可曾虐待过这些犯官呐？”
齐峰额头汗水滚滚而落，讷讷地道：“没……没有……”
来俊臣道：“这些犯人除了行动不得自由，在这牢中一切如常。所招供状，都是他们自己亲口承认的，并无一人严刑相逼。齐舍人以为呢？”
齐峰咧了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是啊，来中丞所言甚是！”
“是哪位天使来了，请回奏天子，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
喊冤声不断，来俊臣充耳不闻，笑吟吟地道：“齐舍人，这边请。”
来俊臣陪着齐峰转身往回走，悠然地道：“当今天子以女儿之身成为帝王，成千古未有之盛事，总是有人不服气啊！说些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屁话！若只说说也就罢了，可是总有人贼心不死，想着把皇帝从这宝座赶下来。”
“是啊是啊……”
“其实俊臣出身寒微，既非朝臣保举，又非进士及第，齐舍人可知本官为什么能得到陛下重用么？”
“为……为什么？”
“因为忠！因为我来俊臣，其实就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狗，替陛下看家护院的，谁要是对陛下不怀好意，我就负责咬他，往死里咬，不但要咬死，还要咬得他惨不忍睹。这样，别人就会怕了，敢跟陛下捣蛋的人就少了。所以，陛下需要我这样的鹰犬，离不了我这样的鹰犬。而我这样的鹰犬，也愿意依附陛下，竭诚为陛下效劳！哈哈哈哈……”
齐峰赔笑道：“呵呵呵呵……”
来俊臣突然笑容一敛，阴森森地道：“齐舍人笑得这么开心，想必是听懂了来某的话了？”
齐峰呆了一呆，点头如捣蒜地道：“懂！懂懂懂！下官懂了……”
来俊臣双手往身后一背，扬头大笑而去：“哈哈哈哈……”
武则天回到寝宫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过来，岁数大了，刚刚睡醒神志还有些不清楚，她倚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出了一会神，又让团儿陪她说了一会话，才算清醒起来。这时团儿才说道：“大家，通事舍人齐峰已经回来了，正在寝宫外面候旨。”
“哦？扶朕起来，更衣！”
虽然武则天这时有些不想动弹，而且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通事舍人，这样见见他也无妨，但是武则天依旧要起来，在臣子面前，她要保持威仪、庄严和精神奕奕，她不想让臣子看出一点老态。
齐峰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传见的命令，他低着头，踮着脚尖走进空旷幽深的大殿，想着左钤卫大将军的人头、想着内侍总管范公公的舌头，想着来俊臣的鹰犬论，终于拿定了主意。
武则天威严地坐在案后，沉声问道：“朕要你查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齐峰躬身道：“回奏陛下，经臣查验，在押官员……未受刑讯逼供。”
“哦……”
武则天的脸色黯淡下来，大殿上一时沉静得吓人。过了半晌，齐峰才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一应人犯，俱承罪状，现有他们的《谢死表》在此，臣受来中丞所托，代为呈上！”
齐峰从袖中摸出行本，躬身举起。
内侍接过送到武则天案前，武则天接过《谢死表》，默默地翻看了一遍，容颜惨淡地道：“朕待人以诚，换来的却总是恶报！呵呵，无非就是多砍几颗人头嘛！传旨给来俊臣，七天后，将一应罪犯处以绞刑，弃市三天！”

第三百五十四章 小武曌
“七天后处决？”
“是！”
太平公主得到肯定的回答，焦灼地站起身，暗想：“我得抓紧时间了！”
她在堂上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住脚步，对周敏道：“更衣，我要进宫觐见皇帝！”
后宫，“袭芳院”里，一地鸟毛。
那只名叫“千文钱”的狸猫满足地蹲在一根厅柱下面，伸出舌头，美美地舔去唇边最后一丝鲜血，心满意足地“喵”了一声。
韦团儿怯生生地对武则天道：“大家，奴婢有罪……”
武则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地上可以证明那只鹦鹉曾经存在过的几片羽毛，缓缓地说道：“惩罚它，先饿它几顿。再取一只鹦鹉来，朕不相信，整个天下都可以服从于朕，朕就不能让一只狸猫屈服！”
武则天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去。
或许人老了，都会有一种儿童般的天真和执拗，武则天不知为什么，忽然跟一只狸猫较上了劲。大概是对于皇储的人选她实在无法选择，只好把这种选择的为难投射到狸猫和鹦鹉身上，希望从它们相处的结果，找到一个启示。
“皇上，太平公主觐见！”
“哦？令月来啦？”
武则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管是儿子还是侄子，乃至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如今想来，还是这个宝贝女儿让她开心呐。
武则天脸上刚刚绽出笑意，一副男儿装扮的太平公主便走了进来，亲热地唤道：“阿娘！”
武则天嗔笑道：“你这丫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这样胡闹。堂堂公主，一出门就做男装打扮。”
太平公主向她扮了个俏皮的鬼脸，笑道：“这样出行方便嘛。阿娘知道，女儿从小就喜欢作男装打扮。这几天雨水不停，叫人烦闷，女儿去金谷园住了几天，散心解闷儿，这不刚回城，就来看望阿娘了么。”
武则天由她扶着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还是你这丫头清闲呐，为娘每天可是有无数的事情需要操心。听说大长公主在金谷园建有一幢别墅，你在那儿也有园子么，娘怎么没听你说过？”
太平公主嘟起嘴道：“这还需要说与娘亲知道么，女儿都羞于出口。女儿那处庄园小得很，远远不能与延安大长公主（即千金公主）的园子相比，早晚我会建一幢远比她的庄园更恢宏、更华丽的园子，到时再请娘亲去小住几日。”
武则天呵呵笑道：“你这丫头，从小就是个不甘落人后的性子。你要建园子，要不要为娘帮衬你一些？”
太平公主得意地道：“这可不必，女儿自有办法。前番阿娘破例按亲王规格，加女儿食邑为一千亩，已经有人眼红了，女儿可不想叫人再说闲话。”
武则天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一向要强，听了只是微笑不语。
太平公主陪着武则天到了寝宫，母女俩说了一阵子体己话，武则天有了倦意，便在榻上昏昏睡去，太平公主候她睡着，便出了寝宫，又往史馆走去。
史馆中，上官婉儿向亲信的女官符清清问道：“张学士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符清清道：“待制，张学士还没进宫来呢，待制放心，清清派人守在前边了，只要他一到，马上引他来见你。”
“好！”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愁容难掩。
符清清看在眼中，心中很是诧异，她知道杨帆与待制过从甚密，可是就算杨帆死了，与待制的权力没有丝毫影响啊，区区一个郎将而已，只要待制肯放下身段倾心结纳，愿意依附于她官员比比皆是，用得着把一个杨帆如此放在心上么？
只是眼见上官婉儿心烦意乱，符清清可不敢问。
这时有人禀报道：“待制，太平公主到了。”
“啊？”
上官婉儿一怔，摆了摆手，符清清立即向外退去，刚到门口，太平公主已然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进来，符清清连忙躬身退到一边，候太平公主进来，这才退出去，把门掩好。
上官婉儿强挤出一脸笑容，迎上前道：“令月，这阴天下雨的，你怎么来了？”
太平公主向她眨了眨眼，笑道：“多日不见，甚是想你。我来宫里看看你呀。”
上官婉儿暗暗苦笑，说道：“这天气叫人心烦得很。我倒正想与人聊天解闷儿呢，坐吧，你想喝点什么？”
太平公主敛衽在案后坐了，瞟了上官婉儿一眼，忽然说道：“婉儿一向性情淡泊，万事云烟，不为所动，如今愁容暗敛，心烦意乱，真是因为这阴雨连绵的天气么？”
上官婉儿暗自一惊，看着太平公主道：“令月何出此言？”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从案上拿起一块雕成白兔儿状的镇石轻轻把玩着，头也不抬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婉儿是在为关在推事院里的某个人担心吧？”
上官婉儿顿时失色，惊道：“令月！你……”
太平公主缓缓扬起眉来，一双妩媚明亮的丹凤眼微微露出一股煞气，竟有一种惊人的美丽。她那丰润饱满、娇艳如同花瓣的小嘴一张一合、一字一句地道：“那个人，名叫杨帆，是么？”
“啪！”
镇石往案上轻轻一拍，上官婉儿却如雷击顶，噔噔噔连退三步，花容失色，骇然说道：“令月，你……你……”
太平公主轻轻抖了抖衣袖，若无其事地把衣袖敛进怀里，悠然道：“婉儿，你怕什么？你们两个之间的那点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你放心，也就只有我知道而已。”
她抬头看着上官婉儿，笑眯眯地道：“我是不会说与别人知道的。”
不被人知的时候怕被人知，如今已经被人知道，上官婉儿却迅速地冷静下来，她走到太平公主对面，缓缓地坐下，目视着太平公主，说道：“公主对婉儿说这番话，应该是有所为而来。公主可以把来意告知么？”
太平公主又拿起那只白兔儿镇石，轻轻抚摸着，感觉着它那圆润的质感，低声道：“还有六天，他就要被砍头了，婉儿现在是什么感觉？心如刀割、还是芳心欲碎啊？”
上官婉儿沉声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太平公主霍地抬头，四目相对，这对曾经的闺中好友，目中凛冽如刀，仿佛擦出了一片火花。但是只是刹那的交锋，太平公主的目光就变得柔和起来，仿佛是一口刀鞘，把婉儿锋利的目光尽数收容进去：“婉儿可有办法救他么？”
上官婉儿沉默不语，太平公主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微微笑了笑，说道：“或许……我有办法！虽然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上官婉儿的娇躯下意识地向前一倾，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缓缓坐直身子，问道：“你要什么？”
太平公主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像那牡丹名种“雪映朝霞”于瞬间绽放，美丽的炫人二目，可是她的声音却冷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我要你，放弃他！”
上官婉儿惊愕地看着太平公主，看了许久，目中渐渐露出恍然的神色，讶然道：“你……你喜欢他？”
太平公主收敛了笑容，紧紧抿起了嘴唇。
上官婉儿忽然笑了，很开心地笑道：“可他不喜欢你，是么？”
太平公主冷冷地盯着她，冷冷地说道：“如果你只想逞口舌之快，那也由得你。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太平公主说罢，把袍袖一拂，盈盈起身，举步向门口走去。
“慢着！”
上官婉儿突然唤住她，太平公主收回触及门柄的手，缓缓转过身来，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答应你！”
婉儿目中有闪闪的泪光，哽咽地说道：“只要你……能救他性命！”
太平公主傲然道：“你要发一个毒誓！”
婉儿心如刀割，低声道：“好！这……我也答应你！”
太平公主揶揄道：“真是感人！婉儿对他还真是用情至深呐。我真不知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居然连一向目高于顶的上官待制都如此垂青于他！”
婉儿双目一厉，说道：“你不也是么？如果不然，你何必出现在这里，何必说这样的话？真要说起来，我比你可幸福多了，至少……”
婉儿没有再说下去，尽管太平公主乘人之危，她还是不想说出伤人的话。但是太平公主已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顿时一沉，说道：“不只是你，还有小蛮！她也得答应，一旦救出杨帆，就得向杨帆自请休弃，离开他的身边！”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说道：“我不能替她做出保证，不过……我会尽力说服她。我会向皇帝请旨，回家一趟，趁此机会去见一见她。”
太平公主颔首道：“好！我要得到你们的承诺，才会采取行动。你最好快一些，六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上官婉儿心痛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没有办法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平公主道：“我需要一件信物，一件可以令杨帆相信来人的信物！”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内室走去，她来到榻边，拉开妆台下边的抽屉，捧出一只小小的檀木匣子，匣子打开，里边放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蜢蚱，草蜢蚱的颜色已经发黄了。
上官婉儿轻轻把它捧在手中，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上面，她的心，已经碎了！
太平公主看到婉儿好似珍宝似的捧出来的那只草蜢蚱，她的心也要碎了：“我对你不好么？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为什么却不能得到你的一丝情意？”
她很伤心，但她不想在婉儿面前掉下一颗眼泪，她以强硬的姿态对婉儿说道：“说到对宫里的掌握，我不如你！如果需要用到宫里的人……”
上官婉儿接口道：“我会全力配合！”
太平公主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淡淡地留下一句话：“婉儿，别忘了你的承诺，尽快给我一个结果！”
利用你的权利，拯救你的男人，你还要承我的情，乖乖把你的男人送给我！这等手段，俨然就是一个嚣张霸道的“小武曌！”

第三百五十五章 暗通消息
“开饭了！”
郑小布用饭勺子在桶沿上使劲地磕打了几下，一看已经到了杨帆的牢房前，便把饭勺往桶上一挂，拎起一个食盒。张立雷板着脸打开牢门，郑小布刚一走进去，张立雷就有意无意地站到了门前。
杨家送来的饭菜是很精致的，杨家的厨子担心阿郎吃不好，煞费苦心地准备了几道可口的菜肴，不过依着惯例，最可口的菜还是被执役们截留了。
张立雷有意无意地横在门口，两个佩刀的执役便站在门口聊起天来，压根没有进去的意思。自从执事院被歹人闯入，连杀十五人，又逃之夭夭以后，武则天大为震怒，调了奉宸卫的官兵来加强执事院的防卫。
这是对付谋逆要犯，保护的又是朝廷的执法衙门，动用武装名正言顺。如今这执事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十分森严，执役们就有些松懈下来，如此严密的戒备之下休想有人逃脱，他们也就偷了懒。
杨帆正在地上躺着休息，房门一响他就站了起来，牵动铁链发出“哗愣愣”的一阵声响，门一开，光线射入，杨帆微微眯起了眼睛。
整天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的神情不免有些萎靡。唇上、颌下都长出了寸长的髭须，头发也蓬乱着，犹如一只关在笼中的野兽。
郑小布把食盒放下，杨帆看了他一眼，缓缓举步上前，弯腰去拿食盒。郑小布扭过头去向外面飞快地扫了一眼，突然压低嗓音问道：“杨郎将，你的罪证有三，其一：朱彬检举，你与他同谋，欲待兵变之夜里应外合，打开宫门，控制皇帝寝宫！”
杨帆一怔，弯下的腰又慢慢直起来，盯着郑小布，目中泛起一抹奇光。
郑小布道：“郎将罪证之二，司礼卿裴宣礼供认，是由他负责接洽，让你收受了工部尚书李游道的重礼，并接受了一个许诺：事成之后封你为大将军。郎将的罪证之三，便是骤然暴富，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清！杨郎将，你对此有何解释？”
这番话若是在公堂之上由来俊臣问起，那是最恰当不过，而今却是由郑小布问出。这郑小布只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子，腰里系了一条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头上扎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底色的布帕，油光光的胖脸却极为严肃、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一位升堂问案的官大老爷，情形实在有些可笑。
杨帆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他沉声答道：“杨帆入宫后，曾在朱彬麾下做过一些时日的大角手，不过彼此并无私交，不但没有私交，相反还有芥蒂。杨某曾受过朱彬的排挤，此事朱彬身边的两个亲兵是清楚的。”
郑小布眉头一皱，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杨帆回想了一下，说道：“大约前年冬天，我记得此事过后不两天，杨某就调到武成殿去作侍卫了，你若查阅金吾卫中关于杨某的履历记载，便可以知道详细的时间！”
郑小布点点头，又问：“裴宣礼一事，你如何解释？”
杨帆道：“此事杨某无从解释。你说的这位礼部官员，杨帆不曾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既是礼部官员，经常出入宫闱，那么杨某大概是见过他的，或者与其有数面之缘吧，只是无法从这个名字想起他到底是谁。若说杨某与此人有所勾连，实在荒唐之极。奈何，他有一面之词，我却没有旁证啊！”
郑小布又道：“好！那么，你那十六家处于旺市的店铺，又是何人所赠呢？”
杨帆听到这里，却不禁犹豫起来。
实际上，他现在只是隐约猜到了郑小布的来意，以上两个问题，就算郑小布是诈供，他也是要这么回答的，即便是来俊臣升堂公审，他的回答依旧如此，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所以尽可坦率回答。
可是这第三个问题却不然。因为他与沈沐确实有所谋划，虽然他没有参与宰相们的兵变行动，但是从长远来说，他与沈沐所谋划的东西与宰相们所做的事情目的是完全相同的，都是为了恢复李唐江山，只不过一个是稳扎稳打，一个是行事促急罢了。
如果这郑小布是来诈供的，一旦问出送礼人是赵逾，必然有人去查。杨帆的门子就是隐宗的人，他出事后，赵逾恐怕早就做了准备，这一查怕是徒劳无功。如果真被他们查出了什么，朝廷中的这些刑狱高手也并非一班废物，恐怕就要查出大问题。
沈沐行事再隐秘，那么庞大的力量，动辄那么巨大的财富流动，除非人家不注意，一旦注意到你，有心去查，怎么可能滴水不漏？那时候，这桩罪名洗脱了，却有另一桩罪名加身，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好，现在这样还可以咬定是诬告，到那时可就真的无从辩驳了。
如果郑小布是他所想的那个人派来的，把这个秘密告诉她，怕也于事无补。如今去找，十有八九已经找不到沈沐这个人了，甚至连他们在洛阳的联络点都不可能找到。即便找到他们，依旧无法给朝廷一个叫人信服的理由。
沈沐凭什么要把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送给他？他杨帆只是一个郎将，是军中的武将，而不是洛阳的地方官员，沈沐这个“大商人”就算想要找个靠山，谋求经商的便利，也绝对不可能找到他的身上，事出反常必为妖，认真查下去……还不是弄巧成拙？
郑小布见他有所迟疑，微笑了一下，说道：“杨郎将，你可以相信我，这是那人叫我示与你看的一件信物！”
郑小布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草蜢？
杨帆看了一眼，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这只草蜢的来历。这件事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却没想到当日在龙门久候婉儿不归时，用野草信手编成的这只草蜢，婉儿居然一直保存到今天，杨帆的心中不禁一阵激荡。
郑小布手腕一翻，把那草蜢收好，说道：“郎将现在可以说了么？”
杨帆已经相信他是被婉儿收买的人了，可是这件事他如何说与婉儿听呢？就算他和盘托出，依旧无济于事，沈沐不可能站出来承认，否则整个事机败露，他依旧要完蛋大吉，还要拖上一大帮陪绑的。
郑小布急道：“时间紧迫，杨郎将，你可拖延不得！”
杨帆道：“其间缘由，实在是一言难尽。赠我店铺的人……乃是西域一位豪商。他的身份，我实在无法提起，他赠我财产的理由……，唉！总之这一切实与谋反无关啊。”
杨帆吞吞吐吐，实在不知该如何解说，郑小布嘿的一声，道：“那人对我说，不管是谁，既赠你厚礼，必定有求于你。你是军中武将，而非地方官，不管是谁有求于你，所求之事必难张扬，所以，人家早料到你难以启齿了！”
杨帆惊讶地看向郑小布，婉儿聪慧博学不假，可是她的才华并不体现在这些方面，这个自幼长于深宫的女子竟然“料敌机先”，连他的反应都已经猜到了？
郑小布道：“那人交代说，你若不便说出，那便不说。只是，等你受审时，无论如何须按我教你的一番话交代。”
杨帆赶紧道：“请讲！”
郑小布道：“若是公堂上审你，问起这店铺来源，你只管一口咬住是受一位贵人馈赠，若是人家问起此人的名姓身份，你坚不吐实便是！”
杨帆颔首道：“杨某记住了！”
郑小布急急道：“千万咬住这句话，否则便救你不得了！”
郑小布说罢快步走了出去，一个执役懒洋洋地问道：“你这小子，怎么磨蹭这半天？”
郑小布手按着腰带，说道：“正好有些内急，顺便就在墙角解决了一下！”
……
“七天后行刑！”
当小蛮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整个人都被彻底击垮了。她现在只想见一见杨帆，在他临刑之前，再见自己的丈夫一面。可是，就连这也成了奢望。她再想进宫已经没了理由，执事院里也不允许探监。或许……，她只能等到行刑的那一刻，在法场上再看夫君最后一眼？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那一天，小蛮彻夜不眠，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忽然被她想起了一个人。她想到了来俊臣的妻子王氏夫人，王夫人当然不可能影响御史台的案件审判，但是作为御史台正堂长官的夫人，叫她行个方便，带自己去见丈夫一面，这事总还办得到吧？
小蛮当天就赶到博古斋，叫店伙去来府告知，说店里又进了几件极稀罕的古董，请夫人来店里看看。小蛮在店里等了一天，王夫人也没有来。第二天南市刚一开门，小蛮便又赶到店里守着，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王夫人终于来了。
王夫人带着两个侍女缓步走进博古斋，她这边刚一进去，旁边就绕出一个伙计来，把一面牌子杵在了门口，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打烊！”
王夫人绕过“萧墙”，笑着说道：“杨家娘子，你店里进了什么稀罕的古董啊？咦？杨家娘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小蛮早派了人在外面等着她来，王夫人还没到门口，小蛮就已经让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们回避了，王夫人刚一绕过“萧墙”，小蛮便盈盈拜倒，悲切地道：“王夫人，小蛮有一事相求，万望夫人成全！”

第三百五十六章 我说杀不得
武则天要把一众乱臣贼子处以绞刑，并弃市三日的旨意下达以后，御史台上上下下便忙碌起来。
因为狄仁杰传出血书，使皇帝起了疑心，派通事舍人齐峰到御史台勘验官员们是否是因为受了严刑逼供才屈打成招，来俊臣虽然糊弄过去了，也担心夜长梦长，再生枝节。干脆把心一横，以在押官员们的名义，炮制了一份《谢死表》，女皇据此下达了处死的命令，可是实际上还有许多犯人根本没有认罪甚至没有审过呢。
来俊臣只得把所有侍御史都召回来，赶紧把这审讯该走的程序都走一遍，因为这些审讯的笔录、供词等一应要件，都要交大理寺备案的。万一哪天皇帝一时兴起，再派个精通刑狱的官员去调阅案卷，要件不全一定可以叫皇帝发现定案草率。
左御史台一共有十五名巡回侍御史，除了来俊臣本人，整个御史台也就只有这十五个侍御史有权升堂问案。
在武则天掌控朝政以前，侍御史只负责推详案件、弹劾官员，人犯是否有罪要由刑部审理，大理寺复审，死刑犯还要由皇帝进行此决，经过这三道审理关才能执行死刑。
武后当朝以后，为了更方便地打击反对势力，强化了侍御史的权力，简化了死刑的审批环节。从此，侍御史集调查、审判、执法三重权力于一身，有权将犯人就地处死，且犯人无权上诉。
来俊臣之所以能一手遮天，正是因为御史台掌握着这等生杀予夺的权力。十五个侍御史如今都在京里，再加上来俊臣本人，共分成八组，两人一组，把御史台的各处公事房都充作公堂，突击审理人犯。
与侯思止搭档共同审理犯人的就是刚刚回京不久的徐有功。徐有功今年已经五十出头，身形瘦削，容貌清癯，因而显得比较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四十上下的样子。
侯思止其实也不胖，不过他两腮内陷，下巴尖尖，胡子稀疏，与徐有功的堂堂仪表比起来，不免就相形见绌了。
来俊臣在朝中以孤臣自诩，不结党不立派，以示对武则天的忠心。徐有功在御史台这个小朝廷里就像是第二个来俊臣，他也是不结党不立派，他就是想结党也无从结起，因为整个御史台，除了他，所有的官员都是依附于来俊臣的。
“嗯……，现在……审理……”
侯思止装模作样地翻着犯人花名册，等着旁边的书吏提示，耳畔突然“啪”的一声炸响，把侯思止吓得一哆嗦，徐有功用力一拍惊堂木，板着脸孔，中气十足地喝道：“来啊！提人犯杨帆！”
侯思止没好气地横了徐有功一眼，袖子一拂，脑袋扭到了一边。
不一会儿，杨帆手铐脚镣叮当乱响地被提上公堂，徐有功伸手去拿惊堂木，侯思止手疾眼快，一把夺过惊堂木，“啪”地一拍，厉声喝道：“罪臣杨帆，还不跪下受审！”
徐有功咳嗽一声道：“侯御史，这又不是敬天礼地、祭拜祖先或者朝廷的册封大典，怎么还下起跪来了，嫌犯上堂需要下跪么？本官怎么不知道！来中丞每见陛下，必行五体投地大礼，那是中丞以他独有的方式向皇帝表示敬意。公堂之上，你我可不能执法犯法呀。”
侯思止被他一番嘲讽，一张瘦脸登时红得像只猴子屁股，可是徐有功所言有理，侯思止无从辩驳，只好向杨帆喝道：“犯官杨帆，今有引驾都尉朱彬告你与他同谋，欲为叛党内应，结众谋反，颠覆大周，你可认罪么？”
徐有功慢条斯理地又道：“侯御史，还没有问清名姓，验明正身呢，你急什么？”
侯思止忍无可忍，说道：“这人就是杨帆，还能有错吗？”
徐有功捋着胡须，悠悠然道：“有错没错，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本官问案，素来一丝不苟！”
侯思止气得丢下惊堂木，拂袖道：“你验！你验！”
徐有功把杨帆的名姓、籍贯、现任的职务，从头到尾问了一遍，旁边书吏核实无误，这才把他的罪名重复了一遍，问道：“你可认罪？”
杨帆稳稳地站在堂上，沉声答道：“徐御史，杨某无罪可认！”
徐有功两道浓眉微微一挑，问道：“无罪可认，此言何解？”
杨帆道：“杨某不曾犯罪，自然无罪可认！杨某虽然曾在朱彬麾下任职，与他却没有什么私交，更不曾与他策划谋反。朱彬的供词全是因为受刑不过、胡乱攀咬，杨某是被人冤枉的，还请御使明察。”
侯思止按捺不住，抢着说道：“公堂之上，休得狡辩！司礼卿裴宣礼业已承认，是他从中引介，带你去见冬官尚书李游道，收受他巨额贿赂，李游道还曾向你许诺，一旦成功，将提擢你为大将军！”
杨帆道：“那李游道怎么说？”
徐有功马上插口道：“李游道不肯认罪，正在审理！”
杨帆心中一宽，说道：“杨某实不曾与任何人串联谋反，更不曾接受过他人的贿赂，杨某愿与朱彬、裴宣礼当堂对质！”
徐有功缓缓地道：“朱彬急疫暴死，已经不能与你对质了。至于裴宣礼么……”
他瞟了一眼侯思止，侯思止叫过一个书吏问了几句，对徐有功低声道：“裴宣礼如今正在卫御史处作证，暂时不能过来。”
说完又看向杨帆，大声道：“罪囚杨帆，你不要心存侥幸，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你说没有收受他人贿赂，那么你在南市陡然拥有的十六家店铺，从何而来啊？”
杨帆道：“你说那店铺么……乃是一位贵人馈赠！”
侯思止追问道：“你这贵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馈赠于你？”
杨帆道：“此乃杨某私事，不便奉告！”
侯思止大怒，一拍惊堂木，喝道：“杨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受些皮肉之苦才肯乖乖吐实吗？来人啊！”
“且慢！”
徐有功又说话了：“侯御史，这是谋反大案，事关重大，如果草率用刑，嫌犯受刑不过，违心招供，不免会冤枉了好人。本官以为，还是多多搜集真凭实据，叫他无从辩驳，俯首认罪那才妥当。”
侯思止横了徐有功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依着你徐无杖，该怎么搜集证据啊？”
徐无杖乃是徐有功的绰号，徐有功原本是蒲州判官，因为他断案从不动用刑罚，而是多方侦缉，用大量无可辩驳的罪证使犯人主动认罪，所以很受地方爱戴，敬称他为“徐无杖”，徐有功得以入朝为官，就是因为他的这个贤名传到了武则天耳中。
徐有功道：“朱彬虽然死了，裴宣礼还活着嘛。等他那边作完了证，再提他过来就是，急些什么。另外，想知道杨帆那店铺是谁赠给他的，可曾派人去洛阳府调阅簿册，查一查从谁那过户来的？”
侯思止忍了忍怒气，对他低声道：“徐御史，来中丞急着结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为难侯某，你这是跟来中丞作对啊！”
徐有功若无其事地道：“徐某只是秉公断案，何谈与中丞作对？”
侯思止低声道：“你以为侯某蠢到不知去查店铺过门契约，我早就查过了！问题是，查无此人！这条线断了，懂吗？朱彬和裴宣礼已经承认杨帆是他们的同谋，此人谋反还能有差么？一顿板子打得他招供，这案子便结了，何必那么麻烦？”
侯思止这番话，说得倒也理直气壮。因为“以事实为根据”，这是近现代法律中才出现的一条判决依据，唐朝时候判案的主要依据是什么呢？
是口供！
所谓“罪从供定”，所以，来俊臣才绞尽脑汁，不遗余力地想出大量非人的刑具，用来迫取口供。所以武则天虽然没看到什么凭据，只见到大臣们画了押、按了手印的供词，就理所当然地做出了裁决。
不过，口供作为证据也有一些相应的要求，在“罪从供定”这个原则之下，还有一个“众证定罪”原则，也就是说口供必须是三人以上的供词才能生效，这就是所谓的“三人证实，二人证虚”。
如今杨帆的罪，已经有朱彬、裴宣礼两人的供词，只要再有一人，不管是他本人还是李游道，杨帆就可以被扔进死囚牢待决了。
那么来俊臣为什么不随便再找个人来作为第三份证词呢？
因为杨帆在宫里掌兵，虽然官职不大，在这起“谋反案”中的作用却是极大的，是这起谋反案中的重要角色，来俊臣刻意给他安排这样一个角色，就是为了绑死他，不让他逃脱，谁让他背后有那么多的势力撑腰呢。
因为杨帆的作用重大，为了弄得像那么回事，来俊臣才帮他编出了与朱彬同谋、裴宣礼穿针引线，李游道招揽重用的这样一个故事，这才显得反贼行事缜密，同时涉及的人少，破绽也就少，免得杨帆背后那几座靠山插手，发现漏洞。
谁知此事想要结案，这样的设定反而是作茧自缚了，李游道还没认罪，杨帆也不认罪，来俊臣又不好随便找个人来，再充当杨帆谋反的知情人，只好一面严审李游道，一面想迫使杨帆自己招供。
侯思止这番低声言语，把姿态放低，算是给足了徐有功面子，可是徐有功并不领情，冷冷地道：“于法不合之事，不可以！”
侯思止已隐忍良久，见他如此不讲情面，不由勃然大怒。他当初在坊间厮混、卖饼为生时的泼皮做派登时显现出来，侯思止噌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踩着坐椅，一边挽着袖子，怒气冲冲地道：“徐无杖，你以为就你懂得王法，侯某人就不懂王法吗？某记得，犯人若是狡赖不招，可以用刑的。”
徐有功看他摆出一副泼皮样儿来，不急不恼，缓缓点头道：“不错！是可以用刑，刑讯可以每隔二十天一次，总共不得超过三次，总杖数不得超过两百杖，若拷讯致死，主审官不负责任！原来这个规矩你也知道啊？”
“啊？啊……，本官……本官当然知道！”
侯思止基本上就是个文盲，要不然也不会在审讯魏元忠时，闹个案犯魏元忠坐着，他这个主审站着受训的笑话来了。徐有功说的这些其实他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确实可以刑讯逼供罢了。
如今徐有功也证实了这一点，侯思止就更有底气了，他狞笑一声，向堂前执役们递个眼色，抓起惊堂木使劲一拍，喝道：“来啊！给杨帆用杖，打到他招为止！”
徐有功慢条斯理地道：“要是杨帆不招呢？”
侯思止道：“那就打足两百杖再说！”
侯思止如此嚣张，固然是在气头儿上，有些不计后果，却也是因为有所凭恃。薛怀义上次大闹推事院之后，担心来俊臣阳奉阴违，每天都派人过来探看杨帆，可是自从皇帝确认谋反罪名并下旨处决以后，薛怀义就没有再派人来过了，看样子，他也有了忌惮。有了这一节，侯思止的胆气就足了。
徐有功缓缓地道：“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连打两百杖，侯御史，你这是摆明了要把他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啊？”
侯思止大声道：“我侯某人就把他活活打杀在此又能如何？”
徐有功噌地一下站起来，大喝道：“徐有功在此，此人就不能死！”
侯思止大喝：“动刑！”
徐有功大喝：“谁敢！”
侯思止抓起一把签子掷到堂下，怒喝道：“立刻用刑！先打一百，若是不招，再打一百！”
徐有功抓起一把签子掷到堂下，大声道：“把侯思止拖下去，剥了官衣，重打六十大板！”
杨帆这个犯人自打上了大堂还没说几句话就成了旁观者，上头两个主审官先是唇枪舌剑，继而剑拔弩张，两旁手执漆红大棍的执役公人看着满地乱跳的签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哪位官员的吩咐才好。
侯思止指着徐有功的鼻子道：“徐有功，你敢包庇罪犯？”
徐有功像掸苍蝇似的，挥了挥手道：“本官秉公执法，何来包庇一说？”
侯思止一指杨帆，大叫道：“本官欲讯问口供，你却横加阻挠，这还不是包庇？”
徐有功道：“依我大周律之断狱律，讯问罪囚，必先以情，审其辞理，反复参验，犹未能决，事须讯问者，立案，取见在长官同判，然后拷讯，违者，杖六十！本官哪里不对了？”
侯文盲被徐有功这段话给弄蒙了，小眼睛眨了眨，气焰顿时小了些，讷讷地问道：“你……你说甚么？”

第三百五十七章 移花接木
徐有功慢条斯理地道：“不懂了吧？所谓先以情，审其辞理，反复参验，犹未能决，须讯问者，立案，取见在长官同判，然后拷讯。这是什么意思呢？”
徐有功坐回椅上，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这就是说，你想拷讯，可以，不过你的罪证佐仗详细，犯人不肯认罪，这样的情况下，写下正式的请示行本，由堂官作出批复，然后才可以用刑。其目的又是什么呢？”
徐有功就像一个很耐心的老师，一句句解释着，侯思止站在那儿，忽然发觉这一幕与前几天被魏元忠戏弄时一般无二，赶紧坐下来，不肯站在那儿受训了。
徐有功道：“这用刑的目的不是获得破案的线索，而是犯人面对实证拒不认罪，如此，方可用刑迫其招供。”
“去你娘的！”
侯思止终于忍无可忍爆了粗口，自打他进了这御史台，眼见耳闻，有哪个人是这样办案的？不错，他徐无杖是这么审案子的，可是旁人以刑罚逼供，也没见他多加言语啊，偏偏今天与自己同堂问案，便生出这许多是非，这不是成心跟自己为难吗？
徐有功脸色一沉，怒道：“侯思止，你敢出言不逊？”
侯思止道：“出言不逊又如何？老子还要打你呢！”
言犹未了，侯思止一记左勾拳就打向徐有功的下巴。
徐有功是什么出身？虽然他五十出头了，可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司法口儿做事，在地方上从一个巡捕、班头、巡检一路升到县尉、通判，当年也曾拎锁链提戒尺，干过抓捕罪犯的事情，身手十分敏捷。
侯思止一拳打来，徐有功身形一矮，一记“冲天炮”就打在侯思止的下巴上，把这个卖饼的侯思止给打将出去。满堂的衙役都看呆了，就见两位侍御史也不顾体面了，穿着官袍就在大堂上动起手来。
杨帆站在那里，看了这般情形，心中只觉好笑。
这徐有功对他的维护他能感觉出来，听侯思止唤徐有功为徐无杖时，他就知道此人是谁了。徐无杖在京里还是小有名气的，只是杨帆也不清楚，徐有功对他的维护是出于他一向的执法公正，还是受人所托。
不过，他是罪犯，不能上前帮忙，而且徐有功此时并不吃亏，虽然他比侯思止大了十多岁，两个人动起拳脚，反倒侯思止落了下风，不断地挨打，这情形也用不着他帮忙。
两位主审官在堂上大战，早有人一溜烟儿去通知来俊臣了，来俊臣听了只气得鼻孔冒烟，匆匆赶来一看，果然看见杨帆没事人儿似的站在一边，两位主审在堂上大动拳脚，打得衣服也乱了，幞头也歪了，“执”“法”“严”“明”四个签筒内的签子丢得到处都是，不由大吼一声：“住手！”
徐有功手里拿着惊堂木正要扔出去，侯思止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正挡着脸，一见来俊臣赶来，侯思止赶紧丢下簿册，跑上前去，张开嘴巴告状：“中丞你看，徐有功打人啊，连卑职的牙都打掉了两颗！”
徐有功把惊堂木一放，整理了一下衣衫，站在那儿理直气壮地说道：“重刑之下出冤鬼！下官既然也是主审，侯思止滥用刑罚，下官就不能坐视不理，侯思止受下官阻止，恼羞成怒，竟对下官动了拳脚，堂上众人个个看得清楚，可以作为下官的人证，还请中丞为下官做主！”
来俊臣一瞧这个徐无杖，不禁头痛不已。来俊臣如今在朝里简直是一手遮天，为何偏偏拿徐有功没办法呢？因为徐有功这个刺头儿在朝里已经是太出名了。
徐有功当初被武则天从地方调到京城做官时，先是在大理寺里做司刑丞，那时候他就和来俊臣交过手了。
当时来俊臣判了一个县的县尉是琅琊王李冲一案的叛党同谋。以前御史台转过去的卷宗大理寺只管入档，并不质疑，偏偏徐有功新官上任，从案卷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不能完全为那县尉脱罪，却也减轻了他的刑罚，只判了个流放三千里，而非死刑。
来俊臣不服，告到御前，徐有功竟在朝堂上和武则天理论起来。君臣二人辩论半天，因为徐有功言之有理，证据充足，武则天竟然让步，许可了他做的判决。武则天以前只是听说过徐有功的贤名，便下旨把他调进京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徐有功在大理寺任职三年，纠正来自刑部和御史台的数百起冤假错案，三年期满，调到秋官（刑部）任秋官员外郎，秋官郎中杨明笙被杨帆杀死之后，他又升为秋官郎中，结果这位秋官郎中又跟他的顶头上司周兴干上了。
周兴那时刚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张楚金干掉，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一次他把宗室子弟李仁褒兄弟二人涉嫌谋反的案子交给徐有功去办。其实只是让徐有功走个流程就行了。徐有功办案认真，发现案情不实，不肯就此结案，于是和周兴这位新任尚书又吵了起来。
周兴大怒，上表弹劾徐有功，说他袒护李仁褒兄弟，心有反意，应当诛杀。武则天已经知道此人办案一向对事不对人，倒不想杀他。不过周兴铲除李唐宗室，根本就是迎合她的心意，是政治需要，所以便把徐有功削职为民，赶回家去了。
丘神绩和周兴因“谋反”而垮台以后，徐有功便被起复了，这一回他调到御史台，成了来俊臣的手下。试想。这么一个在皇帝面前都挂了号的刺头儿，来俊臣能把他怎么办？
来俊臣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虽然徐有功一直被排挤在他的小圈子之外，却也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来俊臣也有顾忌。
不是徐有功经手的案子，徐有功不愿意过问，毕竟再跟他的主官闹下去，可就真的没有哪个衙门的主官敢用他了。可是如果把他逼得太紧，他把心一横，跑到御前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抖搂出来，那不就坏了自己的大事吗。
来俊臣没好气地看看他们两个，吩咐道：“把犯人押回去！你们两个，跟我来！”
来俊臣说罢拂袖而去。徐有功和侯思止互相看看，各自把袖子一甩，冷哼一声，跟着来俊臣去了。
……
大理寺监丞龙川骑着马正向推事院走去，马鞍上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革质口袋，里边装着一些资料不全、需要退回御史台补齐的案卷行本。
龙川今年二十有八，刚刚升为正九品上的大理寺监丞，可谓年轻有为。男子二十八岁开始蓄须，龙川从年初就开始蓄须，如今一部胡须已经长成，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威风了许多。
“哎哟！”
今天难得晴天，街上行人多了起来，龙川虽然放慢了马速，还是刮到了一位行人，那人轻呼一声，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仔细看，却是一个身着缁衣的小尼姑，臂上还挎着一个菜篮子。
龙川连忙跃下马去，向她告罪道：“啊！小师太，恕罪恕罪，在下走得匆忙了一些，实在抱歉。”
“没有关系！”
小尼姑扶了一下头上的僧帽，俏丽白皙的脸蛋儿露出一抹娇羞的晕红，艳丽有如桃李。
龙川看了这等美丽的脸蛋，两眼不由一直。女人都喜欢打扮，而梳妆打扮之后，女人的美丽到底有几分是依赖于脂粉，那就不好判断了。能够素颜简服，依旧不减姿色的，那才是真正一等一的美人儿。
眼前这个小尼姑明显就是一个这样的美女，虽然她身着月白色的缁衣，头上戴一顶尼帽，再朴素不过，可是她那颊染红晕，似羞欲怯的脸蛋，却像一朵盛开的桃花，说不出的娇艳美丽。
龙川暗自惋惜：“这样美丽的一位小娘子，怎么就出家作了尼姑呢，当真暴殄天物。”
小尼姑羞羞答答地瞟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英俊威武的样子非常感兴趣，她微微敛了眉，低低柔柔地道：“不怪军爷的，是小尼力怯，有些走不动了。”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那洁白整齐的贝齿咬着鲜嫩红润的嘴唇，白的白、红的红，又把一双柔波似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龙川身上一瞟，微带羞意道：“军爷可愿帮小尼把这菜篮送回去呀？”
她那美眸向龙川丢了一个妖娆的眼神儿，龙川的魂儿都要看飞了，原本清丽可爱的一个小女尼，这时候那神色间竟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妩媚妖娆，眼神里带着一一种神秘的媚艳诱惑。
龙川赶紧道：“好好好，不知道小师太在哪一处宝刹修行啊。”
小女尼朝旁边的胡同口儿努了努小嘴儿，低声道：“小尼就住在这条巷里。”
龙川往那巷里一看，这地方哪能有什么尼庵，果然他不出所料，龙川立即眉飞色舞地道：“好好好，小师太请头前带路，龙某这就替你把菜送回去！”
“多谢军爷啦！”
小尼姑头前行去，虽然宽袍大袖，蛮腰款摆时，竟也隐隐透出一抹风流。
龙川拾起菜篮子，一手牵着马，跟在小尼姑后面，盯着她那袅娜的小腰身，暗自想道：“只听说一些青楼名妓，把青楼楚馆改了道观，既避了官府征税，还惹得一些喜欢异常滋味的客人趋之若鹜。却不想还有人把那半掩门的窑子，改成了尼庵，可惜了她的一头秀发，不过这样的美人儿，又是个光头……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儿吧，嘿嘿……”
小尼姑头前带路，领着龙川消失在小巷里……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小巷里出来一匹马，马上端坐一人，穿着一身大理寺监丞的衣服，佩着一把腰刀，马鞍上还搭着一个革质口袋，这人身材瘦削，一部胡须倒是生得很威武，“他”出了小巷，便提马朝推事院而去。

第三百五十八章 龙潭雌虎
推事院的大门如今因为有奉宸卫官兵在此把守，显得格外森严。每一个进入推事院的人，都会受到严格的盘查，白天尚且如此，夜晚这里的防卫之严就可想而知了。
一位骑士策马来到推事院衙门前，从马上跃下来，把马牵到一边，拴到系马桩上，又从马背上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革囊，大步向门口走去，看其穿着，乃是一身大理寺监丞的官服，身材瘦削，一脸胡须。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一个奉宸卫士兵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摇着马鞭，笑微微地答道：“本官乃大理寺监丞龙川，昨儿就听说推事院这里出事了，呵呵，今天居然调了兵来守卫，咱们这位来中丞还真是有面子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腰间摸出一枚鱼符，泰然地递给那个士兵。那士兵接过鱼符，认真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递还给他，又对他道：“阁下到推事院来，有什么公干吗？”
“龙川”拉开革囊叫他看了看，答道：“这里有些案卷属于要件不齐，我大理寺少卿吩咐，得退回来由御史台补齐一应要件，才能批复存档。”
那士兵退到一边，向他摆了摆手，“龙川”便收起革囊，步履从容地向院中走去。
这个龙川自然就是天爱奴假扮的了。
天爱奴当日闯入推事院，依着她以前对监牢位置的记忆一路摸过去，找到门户之后，就大开杀戒，一路过关斩将，等她冲进牢房才发现：杨帆并没有关在这里。
牢里的犯人一则不知道她的身份，二来也确实不知道杨帆的监押之处，天爱奴匆匆查过各间牢房，不见杨帆踪影，又探问几声，根本无人回答，天爱奴见此情景，二话不说，立即反身掠去。
她是一个受过严苛训练的刺客，对于时机的把握最是清楚。她悍然杀入大牢，看似鲁莽，实则早已做过通盘考虑，她认真估算过她在监牢里能够停留的时间，这时间大概只够她从狱卒那里拿到脚镣钥匙，找到杨帆，破门而入，救他离开。
时机稍纵即逝，她如果能够顺利救到杨帆，二人此时已经开始杀出重围了，如今逐间牢房寻找他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否则外面把牢门一封，连她都得被关在这里不能离开了。
天爱奴一见事机不对，返身便走，她刚刚闯过甬道，巡弋至此的执役公差们就发现了两个死亡的看门狱卒，纷纷闯了进来，天爱奴杀出重围，遁入夜幕，等到四处的公人执役纷纷赶来，天爱奴早已鸿飞冥冥。
如果天爱奴能事先抓住一个游哨逼问一下，或许就会知道杨帆被关押的准确所在了。可是天爱奴也算是忙中出错，她在劫狱前什么可能的变故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牢房里已经关满了犯人，杨帆被关押在外面临时腾出来的牢房里。
不过这对她的营救结果其实没什么影响，因为关押杨帆的临时牢房过于简陋，为了防止犯人越狱，便在他身上加了重镣，天爱奴就算找到他的准确所在，也不可能在公差执役们闻讯围拢过来以前帮他解开束缚。
第二天夜里，阿奴还想潜进推事院却已不可能了，此处本就是依靠夹墙建成的，四下里一片空旷，在奉宸卫的官兵把守之下，她若潜进根本无所遁形，老远就会被人发现。天爱奴无可奈何，只得离去，今天便想了这么一个办法混进来。
天爱奴大模大样地走进推事院，东张西望地看了一阵，恰好送菜贩子出去的郑小布回来，天爱奴便迎向他，含笑问道：“劳驾！我是大理寺派来退返要件不全的公文的，初次过来，不识路径，请问要到何处交接啊？”
郑小布道：“你往那边走，拐过去第二排房子第三间就是，那门口挂的有牌子，上面写着‘台院衙署’呢！”
天爱奴点点头道：“多谢！”便转身按照郑小布的指示向那边走去。
天爱奴在小巷中，已经从那见色起意的龙川口中问清了她所需要知道的东西，而且打听到这是龙川升职后第一次来推事院办事，便更加放心了，如果那负责交接的人员认识龙川，她就得更加谨慎才行。
天爱奴赶到台院衙署，办公的书吏将革囊中的卷宗取出来逐一做了登记，写了一式两份的交接册子，与天爱奴分别签字画押，天爱奴揣了回执，走出衙署，便在院中转悠起来，手里不用提着厚厚的一只革囊，她的行动更不引人注意了。
此时，徐有功和侯思止在公堂上大打出手，来俊臣闻讯赶去，怒不可遏地吩咐道：“把杨帆暂且收监，叫来子珣审完手头的案子之后便接手提审杨帆！你们两个，跟我来！”来俊臣拂袖而去，徐有功和侯思止气冲冲地跟在他后面，一起离开了。
天爱奴在推事院里转悠半天，始终摸不到头绪，她正想冒险抓个人，到僻静处逼问杨帆的下落，忽然看见从一处两重檐的公事房里拥出来几名执役，押着铐镣加身的杨帆。
天爱奴一眼看到杨帆，心猛地一跳，随即就像停止了一般，沉沉地压在胸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些人押着杨帆向她这边走过来，天爱奴才如梦初醒，急急收回痴迷的目光，霍然转过身去，这时心脏才又“嗵嗵”地跳起来，犹如擂鼓。
“哗愣愣”的镣铐声由远及近，天爱奴的心跳声也是越来越急，她下意识地去摸刀柄，手心已经沁出细细的汗水。可是恰在此时，一队换岗的官兵悠悠然地从远处走过来，天爱奴想到杨帆身上沉重的手铐和脚镣，又咬着牙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杨帆在执役们的押送下拖着沉重的脚镣向后院艰难地走去，那副沉重的脚镣估计有十多斤重，仿佛脚上加了两个铁砣，中间不到一尺长的铁链足有鹅卵粗细，想用手提起锁链又嫌太短，只能靠双脚拖着，足踝磨得血肉模糊，天爱奴蹑在后面，瞧见他双足模样，好一阵心疼。
推事院里这时节正是忙碌的时候，有大理寺、刑部、洛阳府等处赶来办事的公差，有奉宸卫的官兵，有推事院里的公差押着犯人回牢或者从牢中提出犯人，天爱奴大摇大摆地跟在那些差役后面，走得从容不迫，根本没人过问。
投役们押着杨帆，到了临时监牢区，把他押进去，重新用固定在墙上、地上、梁上的铁链把他锁好，最后一个出来的差人刚想上锁，却发现那挂在锁环上的锁头竟然是锁着的，不禁没好气地叫道：“张头儿，张头儿，开锁啦！”
这时那几个差人已经走开，这落在最后的一个差役又向房山墙面处走去，扬声喊那张立雷来开锁，天爱奴一看机会难得，立即闪身过去，先往那锁上和门上看了一眼。
这牢房是临时改装的，原来是用来储放文房四宝、办公用具的所在，所以房门单薄、锁头也不大，天爱奴自忖一脚就可踹开，不虞断了后路，马上毫不犹豫地闪进门去。
杨帆忽见一个大理寺官员佩刀闯入，心头顿时一紧，经过朱彬的暴死，他可是提高了警觉，杨帆马上攥紧铁链，可惜他的活动范围有限，如果来人当真有恶意，恐怕他十成武功也发挥不出一成。
“噤声，我是来救你的！”
天爱奴也怕他高声呼喊，急忙用本来的声音说了一句，杨帆的身子登时一震。这时，张立雷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个差人向他发牢骚道：“张头儿，人犯没回来呢，锁头挂在上边不就行了嘛，锁上干哈，还怕人偷锁头不成？”
张立雷哼了一声道：“老子每天不是开门就是锁门，都习惯了，顺手就给扣上了，不成啊？”
天爱奴闻声向旁边一闪，细一思量，又担心有人探头往里看，忙飞身一跃，闪到了墙边那具书柜的上面。这房间里头既没有窗子也没有灯，光线非常昏暗，门口有光线照入，显得比较亮堂，跃到贴墙的书柜上方，再伏下来，就算认真打量也很难发现有人。
张立雷开锁的时候，那差人果然探头往里边扫了一眼，等他缩回头去，房门咔嚓一声锁上了，室内唯一的光线来源就只剩下门隙里传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光。
杨帆瞪大眼睛看向书架，昏暗中，书架都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更别提伏在上边的人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低声唤道：“阿奴？”
天爱奴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心中忽然一阵激荡，忍不住便要掉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纵身从书架上翻落下来，轻轻走到杨帆身边，一声不吭，只是伸手摸了摸铐他手上的铁链，试着用力拉了一下。
杨帆低声道：“没用的，这铁楔不是牢牢地嵌在梁柱里，就是用大锤夯进地底的，根本拔不出来。”
天爱奴还是不说话，只是顺着一条铁链摸过去，纵身跃上房梁，又仔细摸索一阵，知道想把它拔出来确实不可能，只好从上面跳下来，缓缓拔刀出鞘。
杨帆摇摇头，又道：“不必试了，这铁链原本是用来把人悬在空中施刑用的，粗重结实，钢刀难断，除非你手中的是传说中的什么神兵利器，可以削铁如泥！阿奴，你什么时候来了洛阳？”

第三百五十九章 我家小妹叫妞妞
天爱奴还是不说话，她掂量了一下那铁链的粗细，确如杨帆所言，这么粗的铁链，不是钢刀能够斩断的。她又不甘心地摸向杨帆的手腕，想试试能否把扣在他手腕上的铁环给扳开，那铁环是铸铁的，宽如护腕，厚约三寸，天爱奴不禁有些绝望。
杨帆见她始终不说话，不禁奇怪地道：“阿奴？我听得出是你的声音，你就是阿奴，为什么不说话！”
天爱奴冷冷地道：“你想要我说什么？”
杨帆听她的语气非常冷诮，微微有些诧异，随即便明白过来。他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说道：“你……知道我娶亲的事了？阿奴，当日在明威戍，有些事情我没有和你说清楚。后来你仓促离开，我更是……”
天爱奴截口道：“你不用再说了，如今我已出家，凡尘中的一切，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什么？”杨帆大惊道：“你出家了？阿奴，这是因为我么？”
天爱奴没有吭声，只是蹲下身，去摸索杨帆脚腕上的镣铐。
杨帆也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阿奴，你听我说，有些事，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其实我在沙漠的时候……”
天爱奴的指尖从那令人绝望的冰凉铁镣上掠过，忽然重重一掌掴在杨帆脸上，杨帆被打呆了，声音不禁顿住。天爱奴流着泪，愤怒地道：“我恨你！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我恨你！我……恨我自己！”
是的，她恨杨帆，恨杨帆给她爱的希望。她也恨自己，恨自己放不下、舍不了，本来杨帆就没有给她太明确的承诺，是她自己情丝一线，就此牢系，再也不得解脱！
……
这时候，监察御史万国俊恰好在府前撞见王夫人，急忙把她请了进来。万国俊是来俊臣的心腹之一，来俊臣所做的那部《罗织经》，就是与此人合著的。万国俊听明王夫人的来意，不禁为难地说道：“夫人，这么做可与法不合啊！”
王夫人淡淡地道：“我当然知道与法不合，不过你们做的事情与法不合的还少么？杨家娘子只是见她丈夫一面，说说体己话儿，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你做不了这个主，我去找你们中丞就是了。”
万国俊满脸堆笑道：“夫人言重了！呵呵呵，既然如此，那好吧，万某就破例一回！”
万国俊陪着王夫人和小蛮来到杨帆的关押之处，说道：“杨帆就关在这间牢房里，杨家娘子如果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王夫人横了他一眼道：“就让她这样隔着房门说话？”
万国俊道：“夫人，这儿是临时充用的牢房，不是栅栏门儿……”
王夫人道：“那放她进去不就行了？”
万国俊讪笑道：“夫人，谋反重犯准予探望已经算是……算是法外施恩了，这还是看在夫人你的面子上，若是允许他们私相接触，这个实在是……”
王夫人冷冷一笑，道：“本夫人真是好大的面子啊，这就叫探望？你让杨家娘子对着一扇门说话不成？叫他夫妻见上一见，说说体己话儿，也算是人之常情吧，万御史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万国俊迟疑道：“这个……夫人有所吩咐，万某本不该推辞的。可是这朝廷重犯，万一有个什么差池……”
王夫人不耐烦地道：“杨家小娘子一介女儿身，能出什么差池？”
万国俊忙道：“夫人有所不知，杨家娘子原本乃是宫中的女侍卫，一身武功着实不凡，万一她……，夫人，在下可提待不起啊。”
王夫人放缓了语气道：“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么？好歹我已经来了，你就叫我这样带着杨家娘子离开？”
“小蛮？是你在外面么？”
外面声音一起，杨帆和天爱奴就噤声不语了，外面的交谈声隐隐传来，杨帆屏息听了片刻，听出是小蛮来探监，不禁激动地叫起来。
“郎君！”
小蛮听到杨帆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了，她忘情地冲上前去，扑到门上，悲呼道：“郎君，小蛮来看你了！”
王夫人冷冷地盯着万国俊，脸色渐渐沉下来，万国俊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他犹豫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道：“夫人如果想让他们见见也成，不过……在下得给杨家娘子戴一副镣铐以防万一。夫人你看……”
王夫人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万国俊如释重负，连忙吩咐一个差役道：“你去，取一副镣铐来！”随即把身子一侧，背对着王夫人，压低声音道：“拿副重铐！”
那差役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便取来一副重铐，这副手铐约有七八斤重，呈长方形，厚如板砖，犹如一副小型的枷锁，将双手铐牢以后，除非是用钥匙打开，否则你就算用大锤砸，只怕把手腕砸烂了，也未必能把它砸开。
万国俊如此小心，一则是知道谢小蛮的本事，二来也是因为前晚的劫狱事件让他提高了警惕。他是来俊臣的心腹，所以他清楚，那天晚上来劫狱的人其实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其实他们也曾怀疑过小蛮，只不过那个蒙面女子闯的是大牢，并不是杨帆的关押之所。而杨帆的关押之处并不是一个秘密，至少白马寺的那班人是知道的，如果杨家娘子有心劫狱，不会不知道杨帆准确的关押地点。
万国俊叫人把那副重铐给小蛮铐好，检查无误，这才让张立雷打开牢门。
“小蛮！”
“郎君！”
小蛮跨进牢门，一眼看到杨帆的样子，泪水立刻就迷离了双目，她慢慢地走了几步，突然忘情地扑进了杨帆的怀抱。伏在书柜上面的天爱奴轻轻咬着下唇，慢慢躺平了身体，把双眼投向黑漆漆的顶棚。
小蛮吃力地抬起戴着重锁的双手，轻轻抚摩着杨帆有些瘦削的脸颊，抚摸着他那粗糙坚硬的胡茬，泣声道：“郎君，你瘦了……”
书柜上面，天爱奴听着她的话，心里头酸溜溜的。人家是最有资格向杨帆表示关切的，而她呢？她只有资格表示恨，天爱奴心里很失落。
门口，一大帮人站在那儿。万国俊陪着王夫人站在中间，王夫人身后还有两个丫环、两个仆从，再外面是五六个衙差。
王夫人对万国俊道：“把门关上，叫他们夫妻俩说说体己话吧。杨家娘子已经上了重铐，你还担心他们会逃出来么！”
这一回，万国俊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还依着王夫人的要求，叫人提了盏灯送进去。门上了锁。万国俊叫两个衙差留在门前守候，对王夫人殷勤地道：“夫人，请到这边的签押房里小坐片刻。”
王夫人点点头，随他向签押房走去，随口问道：“你们中丞呢？”
万国俊道：“有两位同僚因为问案起了争执，中丞把他二人叫去，大概正在训话吧。夫人要见中丞么？”
王夫人道：“不必了，这是妾身请托与你的一件私事，他既然忙着，就不必叫他知道了。”
“郎君！”
牢里面，小蛮扑在杨帆怀里，想到再过几天两人就要生离死别，不禁泣不成声。
杨帆轻轻为她抚去眼泪，柔声道：“你呀，又哭，我只是关在这里，并没吃什么苦头，瞧瞧你，原来那个威风霸气的谢都尉哪里去了？自从你嫁给我，就变成一个泪娃娃了，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天爱奴躺在书柜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开始有变身青蛙公主的倾向：“混蛋！有这么哄过我吗？明知道我在这里还卿卿我我的故意气我。”
小蛮听了杨帆的话哭得更伤心了，她哽咽地道：“郎君，皇帝已经下旨，判决所有人绞刑，弃市三天。还有五天，就要执刑了，你……”
杨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怔了片刻，他才失声道：“皇帝已经判决了？可方才他们还在审我……”
小蛮哀声道：“旨意虽还没有正式颁布，但是来俊臣已经得到皇帝口谕了。来俊臣是天子心腹，以前有周兴在，两人彼此制衡，倒还有所收敛。如今来俊臣一家独大，已是无法无天，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郎君，小蛮无能，救不了你……”
杨帆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可是眼见小蛮哭得伤心，他只得暂时收敛纷乱的心情，低低劝道：“杨帆从幼年时起直到今天，不知有多少次身陷死局，最后都安然闯过来，老天爷待我已经很宽厚了。
如果这一劫我闯不过去，那也是天意，你别伤心了。小蛮，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还年轻，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不曾占了你的身子，你忘了我吧……”
“我不要，我不要……”
小蛮泪流满面地摇头：“郎君！小蛮现在最恨的就是不曾把身子交给你。如果不是小蛮任性，能为你留下一子半女，也算是给杨家留下一点血脉啊，是小蛮对不起你！郎君，如果你真的死了，小蛮绝不改嫁，我会为郎君守节，一辈子！”
天爱奴不再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了，虽然这不是八卦的时候，可她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们成亲这么久，居然还没有洞房？他的娘子还是处子之身？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天爱奴还不明白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醋意却是减轻了许多。
“傻丫头，你真是个傻丫头……”
杨帆抚摸着小蛮的秀发，想到两人都是孤儿，自己死后，她更是孤苦伶仃一人，心中也是伤感。他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小蛮，我记得……你有一个自幼失散的阿兄，还是没找到他么？”
小蛮摇头，想到自幼失散的阿兄始终杳无音讯，如今又要马上失去夫君，不禁更是悲痛。杨帆黯然道：“我有一个阿妹，也还没有找到。本来，我已托了人找她，要不是出了这桩意外，或许已经有了她的消息。如果我不在了，帮我找到她、照顾她，好么？”
小蛮流着泪用力点头，道：“郎君放心，你的心愿，小蛮一定帮你完成！”
“好！”杨帆拥住她，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无限缅怀地道：“我的阿妹，叫妞妞……”

第三百六十章 有情人终成兄妹
小蛮听了杨帆的话，身子顿时一僵。
杨帆并没有注意，他手铐脚镣加身，小蛮也戴着一副重铐，彼此靠得不是很紧密，小蛮的娇躯微微一震，他全然没有注意到。
杨帆的思绪此时已经飘回了遥远的广州府和那遥远的童年，他轻轻地道：“我是个孤儿，她也是，我们不是亲兄妹，却胜似亲兄妹。我们相依为命，一起乞讨。后来，有位裴大娘要收留她。我那时自身难保，就想着……她一个女子，这也算是一条出路……”
小蛮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战，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欢喜的心都要炸了，可是一声欢呼憋在嗓子眼里偏偏喊不出来。她想流泪，可是又要努力瞪大一双眼睛，竖起一双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生怕看不清他的一丝表情。
杨帆道：“从那以后，我们就分开了，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本来已经请了人找她的，如今我出了事，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与我联系。对了，那位裴大娘貌似很有身份，当时她从广州都督府出来，广州都督路元睿亲自送她出门的。裴大娘还领着一个小女孩，那是她的女儿……”
小蛮轻轻离开杨帆的怀抱，颤声道：“那个小女孩，复姓公孙。她背着一口像她身子那么高的长剑。她有一支很漂亮的蝴蝶钗。年幼的妞妞不懂事，吵着也想要，于是，她的阿兄……给她做了一支……这世间最美的蝴蝶钗……”
她说着，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滚下来，泪水流到嘴边，咸咸的。
杨帆吃惊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兄，我……就是妞妞……”小蛮扑上前去，一把抱住杨帆，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牵挂与辛酸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自从童年时与阿兄分手，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杨帆入狱开始，她虽然常常伤心流泪，可是一直哭得很压抑、很克制。这时候，她终于敞开了心怀，像童年时受了委屈一样，扑到她的阿兄怀里，哭的畅快淋漓，哪怕是哭的鼻涕眼泪的，也不用怕丑，也不用顾忌。
“妞妞，你真的是妞妞？”
杨帆不敢置信地看着小蛮。小蛮哭道：“我是妞妞！阿兄，当初我跟着裴大娘到了长安，侍候小姐，习练武功。后来我师父，也就是裴大娘的师妹看中了我，栽培我进宫做了女侍卫。阿兄，我……我找得你好苦……”
“妞妞！”
杨帆紧紧抱住了她，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多少年的思念，不知有多少话想说，可是事到临头，千言万语凝结在一起，反而连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只想紧紧抱着他的妞妞，生怕一放手她就得而复失。
小蛮与他恰是一般心境，只是抱紧了他，听着彼此的心跳，一句话也不说，便觉心安。
“砰！”
静寂中，书柜上方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这里是牢房，本不该再有别人的，小蛮大吃一惊，急忙离开杨帆的怀抱，霍然转身，低声喝道：“谁？”
娘子探望丈夫，却探出个兄妹相认来，天爱奴在柜子上面听得一惊，头抬高了些，一下子撞到了天棚，发出响声。小蛮这一问，天爱奴就藏不住了，她一飞身便闪落在地。
房中只有一盏灯，灯放在门口地上，光线照得不远，小蛮站在那儿，又挡住了大部分灯光，只有一缕光线从她肩上掠过，正映在天爱奴的双眼上，面目的其他部分则隐没于黑暗之中。
“是你！”
小蛮瞿然一惊，下意识地向杨帆身边一闪，试图护住他的身子。
刺杀皇帝这种事，小蛮只遇到过那么一次，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记忆犹新，那个刺客她当时没有看到面目，只看到了一双眼睛，而人易容时最难改变的就是他的眼睛，这时光线又只照亮了她的双眼，所以小蛮只一眼就认出来，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了敌人。
“咳！”
杨帆咳嗽一声，说道：“小蛮，你不要紧张，她……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
天爱奴立即抢白了一句，禁不住心头的酸意，人家现在是亲上加亲呢！
她这一句抢白，忘形之下便未想到掩饰，用的是她本来的声音。
天爱奴早就认出了小蛮，她在杨府外看到杨帆和小蛮并肩走出来时，就已经认出了她。一个受过训练的专业刺客，认人的本领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何况她与小蛮交过手，还受了伤，对这个女人记得就更深了。
她在修文坊打听杨帆下落时，已经知道杨帆的妻子是天子指婚的一个女侍卫，再看到她的相貌，两者结合起来，哪能还不知道小蛮就是当初伤过她的那个打扇小宫女，所以她是没有丝毫惊讶的。
小蛮诧异地看看杨帆，又看看天爱奴，开始有些犯迷糊：“郎君怎么会和刺杀皇帝的刺客有关系呢？难道郎君真的想要谋反？”
天爱奴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沉声道：“一个婆婆妈妈，一个哭哭啼啼，有个屁用！要想保住你的……阿兄，为什么不想办法救他出去？”
她的模样显现在灯下，小蛮惊讶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长着一副男人模样，却是一口悦耳女声的人。
“我是女人！”
天爱奴看出了小蛮的疑惑，向她解释了一句，马上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我救他，是因为他救过我。救过我两次，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说完，她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怕皇帝？”
小蛮不语，天爱奴笑了笑，道：“曾经，我也怕一个人！或许不该说是怕，而是习惯了服从。从小我就在他身边，他的任何命令我都只是服从，服从久了，就会在心里形成一种不可反抗的威压，即便他叫我去死，我也不会生起反抗的念头。”
天爱奴吁了口气，道：“其实这种服从，不过就是把心一横的事儿，把心横下来，你就会发现，没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人，毕竟不是牲口，驯养不来的！”
她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目光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当你心里……有了一个比一切都更重要的人时，你就会有勇气砸碎套在你身上的那副枷锁，然后，你就会发现，曾经约束着你，让你认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去反抗的东西，其实……什么都不是！”
小蛮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又缓缓转过身，深情地看着杨帆。他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阿兄！他曾经为了救她，被人打得呕了几天血，几乎一命呜呼！他是他的良人，将是她一生一世的依靠……
现在有人试图要把她的阿兄和丈夫从她身边夺走！
不！
决不！
阿兄和丈夫，两个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小蛮眼中渐渐放出一种明亮的光。
自从杨帆入狱，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求人，求一切能影响这皇权、左右这皇权的人，从不曾想过她也有力量。她的眼中永远都是忧郁、悲伤、迷惘和彷徨。而现在，她的双眼渐渐露出了坚毅的光！
至高无上的皇权，就像镇压在她心海中的不可冒犯的一尊宝塔，突然间她就生出无限的勇气，一下子把它推翻了。
小蛮猛然转向阿奴，沉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
“能打开么？”
“打不开！”
“你可是个刺客！”
“谁规定一个刺客就要懂得开锁？我要杀的人会藏在箱子里么？”
“那怎么办？镣铐根本打不开，就算是硬生生从梁木里拔出来，拖着这么长的铁链怎么走？再说，我的双手也被铐着，你一个人能护着我们俩杀出重围么？”
“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们再想想……”
两个女人在杨帆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杨帆咳嗽一声，道：“我说……”
“你闭嘴！”
天爱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小蛮抱歉地看了眼阿兄，对天爱奴道：“今天我们没有任何准备，恐怕难以动手。我们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形，不如回去做些准备，看看找些什么东西能打开这副枷锁或者偷到钥匙，明天再来。”
天爱奴道：“你以为要潜进这里很容易？我昨夜已经试过了，除非硬闯才有可能。而硬闯，凭你我二人之力就算是闯进来，哪有时间替他去除镣铐，你当那些官兵都是吃干饭的么？”
“那该怎么办才好？”
天爱奴慢慢地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身子，道：“我们一直在想怎么劫狱，为什么一定要劫狱呢？”
谢小蛮奇道：“不劫狱如何救人？”
天爱奴霍然转身道：“我们可以劫法场！”
谢小蛮眉头一皱，说道：“劫法场会比劫狱容易？”
天爱奴道：“当然。上法场时，他不可能带着这样的重镣，要么是木枷，要么是细链的脚镣，一口厚重些的刀就能劈断！再者，处斩这许多官员，必然满城轰动，无数的人会赶去看热闹，人多了就容易制造混乱！”
谢小蛮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不错！地点应该在押赴刑场的半途中。昨夜有人劫狱，想必那人就是你了？这一番打草惊蛇，押送人犯上刑场的官兵必然极多，等人犯上了刑台，大量的官兵都护在周围，不容易突入。而半道上囚车一字排开，宰相们才是看护的重点，我们更容易下手。”
“嗯！我觉得，可以再弄些牛马车辆，到时候先驱赶过去，冲乱官兵的阵形……”
“好主意！啊！用爆竹也可以，有一年上元节，我在定鼎大街见过爆竹烧起来，造成的混乱怕是比牛群马群的冲击还大！”
“嗯！不仅仅是救人，还要想好逃脱的路线，准备好马匹和钱财，一旦得手就逃之夭夭。”
杨帆暗想：“其实婉儿正在想办法的，不过……算了，反正婉儿只要能想出办法，一定是抢在行刑之前，她们的计划就无从实施了。如果婉儿的办法无效，那时也只有逃脱一途了，且让她们策划着吧。”
两个女人在杨帆面前把劫法场的计划疏理出来，最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阿奴问道：“说到对官府的了解，我不如你，依你之见，咱们能有几分把握？”
小蛮估量了一下，说道：“或许……有五分！”
天爱奴颔首道：“若不动手，便一线生机都没有。五分把握，值得一拼了！”
……
来俊臣拿徐有功这个出名的刺头儿也没有太多的办法，他把徐有功和侯思止叫到自己的公事，各打五十大板地训斥了一通，和完了稀泥便叫二人退下，又使人去通知来子珣，杨帆一案由他接手。
这边刚安排妥当，万国俊就派人过来了。万国俊讨好王夫人，冲的是来俊臣的面子。这事儿合不合法、甚至合不合来俊臣的心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藉此表明了对来俊臣的忠心，这个人情，哪能不送到正主儿面前。
来俊臣听说自己夫人带了杨家娘子来探监，倒是有些出乎意外。他和王夫人的夫妻感情平平淡淡，私下里没有过多的言语，他虽知道夫人常去一处古董店，却不知道那就是谢小蛮的店铺，所以对二人如何相识有些奇怪。
来俊臣一边思索着，一边赶向万国俊的签押房。万国俊正陪王夫人聊天，一见来俊臣赶到，连忙起身笑道：“中丞来啦！”
来俊臣看了万国俊一眼，板起脸对王夫人道：“我说夫人呐，你一个妇道人家，刑狱之事也是你能干涉的？谋反的重犯，居然引介他的家人探监，如此有违律法之事，你这不是让国俊兄为难么。”
万国俊接口笑道：“中丞，法理不外乎人情嘛。夫人慈悲为怀，这才替人出面。如果中丞一定要责备，那就责备下官好啦！”
“你呀你呀……”
来俊臣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内子不通律法，国俊兄你却不然，这等不情之请，怎么能够答应呢。”
虽然依旧是训斥的话，可那语气便透着几分亲热。万国俊笑吟吟地揖手道：“是是是，中丞教训的是，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来俊臣“哼”了一声，问道：“放那杨家娘子入监已经多久了？”
万国俊道：“哎哟，这可有些时辰了，下官只顾着陪夫人聊天，倒是没怎么在意。”
来俊臣道：“差不多也该让她离开了，毕竟是破坏规矩的事，那么多二三品的朝廷大员家眷，都不允许他们相见呢，如果此事传扬出去，终究不太妥当。”
万国俊连忙道：“中丞教训的是，下官有失考虑，下官这就叫她离开。”说着笑望了来俊臣和王夫人一眼，说道：“中丞与夫人先聊着，下官告退！”
来俊臣点点头，看着他出去，便在王夫人身边坐了，温和地一笑，说道：“夫人一向不干涉为夫的公事，这回怎么竟然受了那杨家娘子请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
“咣当！”
牢门打开，万国俊冲里边温和地说了一句：“杨家娘子，请出来吧！”
牢房里，天爱奴早已闻声躲开，小蛮又深情地盯了杨帆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出门去。关在这里的，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丈夫，她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可她也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尤其是她已经下决心反抗，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小蛮款款走出牢房，向万国俊裣衽施礼，低声道：“多谢万御史成全！”
牢门在身后咔嚓一声锁上，万国俊打个哈哈道：“谋反大案，监管最为严格。探监本来律法所不容，念及娘子一片深情，又有王夫人请托，本官也不好不法外施恩了，只是时间却不好耽搁太久，娘子该离开了。来人啊，给杨家娘子解锁。”
张立雷负责各处牢房的钥匙，这铐镣的钥匙则由另一个牢头儿负责，那人一听万国俊吩咐，连忙上前替她开锁。
此时，来俊臣已经踱到窗前，一边听着王夫人唠叨小蛮的可怜，一边隔着菱花窗子看着远处的小蛮，小蛮身纤若柳，偏带了一副沉重的镣铐，两者之前形成了一种很特别的视觉效果，让他一看便有蹂躏的冲动。
来俊臣抚着胡须，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我以前怎么不曾发现，用镣铐儿锁住了美人儿竟有这般诱人的味道，待我把她纳入房中，倒要试试这般滋味……”
……
牢房里，房门一锁，天爱奴就从暗处快步走出来，贴着房门静静地听着外边的动静。等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爱奴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杨帆担心地问道：“阿奴，你如何离开？”
天爱奴的火已经发得差不多了，倒也不想一味跟他使性子，便淡淡地回答道：“我若想走，此时就能踢开牢门，一走了之。可那样一来，不免连累了你，待到夜深人静时再说吧，到时候我会多破坏几扇牢门以混淆耳目，你自佯作一无所知便是。”
杨帆道：“我听说他们已经调了军队守在这里，你……千万小心。”
天爱奴听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关切，心中微微有些暖意，便道：“不用担心，我要闯进来固然不容易，可是出其不意地杀出去，他们未必拦得住我！”
杨帆叹息道：“今夜你要闯出去，或者凶险不大。可是劫法场……，朝廷经过你上次劫狱之事，必然加强了防范，到时候重兵押解，我担心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这……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
天爱奴冷冰冰地道：“你救过我两次，我豁出命来还了你这份情，从此你我再不相干！”
杨帆心中一阵冲动，忍不住说道：“阿奴，并非我忘了对你的情意。只是……”
他刚说到这儿，门前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天爱奴急促地道：“噤声！”便飞身没入黑暗当中。
“来御史提审杨帆，带人犯出来！”
有人站在牢门外喊了一声，便有两个衙差进来，将那枷锁脚镣从拴系在房间四处的长链上解下来，便押着他走出牢房。看着一行公差押着杨帆远去，张立雷把锁头往门鼻儿上一挂，嘟囔道：“折腾！”
天爱奴非常意外，门半开着，光线就从那门缝里传进来，过了半晌，她才轻手轻脚地走去，轻轻握住门柄，悄悄向外观望，院子里有几个衙役正在走来走去，天爱奴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等到了一个院中无人的短暂时刻，她立即飞身掠了出去……
……
新任大理寺监丞龙川从小柴房中悠悠醒来，忽然发觉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不见了，他急忙从柴草堆里往外爬，忽然发现自己被剥去的官衣就卷成一团塞在他的怀里。
龙川拿起官衣仔细检查了一遍，鱼符在，革囊在，不过革囊已经空了，大惊失色的龙川几乎把脑袋都钻进了革囊，最后从里边摸出一片纸，一片盖着御史台大印的交接清单。
龙川茫然了，他当然不会认为那个俊俏的小尼姑脱了他的官衣，问了一大堆御史台的事情，又把他绑起来，打晕在这里，只是为了帮他去送一回公文。这里边一定有蹊跷，可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可以安心回去交差，只要他不说破，或许什么事都没有，而一旦说破，他刚刚升职，会不会因此……
很快，龙川就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他穿好衣服，走出柴房，骑上他的骏马，先去了一趟御史台，远远观察一阵，没有发现任何意外，他就转回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的同僚发现龙川辛辛苦苦蓄了大半年的胡须不见了，颌下一片光滑，不免很是惊奇，却不知他想了什么理由，这才遮掩过去……
小蛮刚一回到家，门子就迎了上来。原来的门子陈寿已经“告假探亲”去了，现在的这个门子是小蛮雇佣的下人中的一个，名叫莫玄飞，能说会道，和家仆们闲着没事摆龙门阵，当真说得玄之又玄、流云乱飞，小蛮便让他做了应门的家丁。
莫玄飞一见小蛮，就急急迎上，说道：“夫人，有两位客人来访，现在堂上相候。”
小蛮一听两位客人，不禁喜道：“是楚大哥他们么？”
楚狂歌和马桥上次来，莫玄飞也是见过的，知道小蛮说的是谁，摇摇头道：“不是，这位贵客身着男袍，却是女子，他们的车马就停在墙侧，还带了许多的家仆下人，看那气派，着实不凡。”
“哦？”
小蛮听了很是疑惑，急忙走到二进宅院的客堂，到了堂上一看，只见两行青衣小帽的仆役站列左右，一个个精神饱满，神完气足。这些人小蛮一个也不认识，定然是那两位贵客带来的了。
小蛮急忙又向客座上看去，这一看却不禁大吃一惊，上面坐着的，竟然是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
桃梅和三姐儿正侍候着客人，一见女主人回来了，急忙上前道：“夫人……”
小蛮一摆手制止了她们，快步上前，裣衽施礼道：“小蛮见过……”
上官婉儿飞快地站了起来，截住她的话道：“小蛮，今日我冒昧前来，实是有一件要事与你相商，这里不方便说，可否……”
太平公主坐在那儿，不动如山。看这样子，只是上官婉儿想借一步与她说话，这位公主殿下并不想参与，小蛮奇怪地看看太平公主，只好放弃施礼，对上官婉儿道：“有请足下，书房叙话！”
……
小蛮把上官婉儿请进书房，上官婉儿未及落座，便把太平公主的事情及其要求对小蛮说了一遍，小蛮听了不禁呆在那里。
上官婉儿羞愧地道：“小蛮，是姐姐无能，不能救他脱困。如今皇帝已经下了内旨，估摸着临刑前三天，就会正式昭告天下了。如今，公主既然有办法，为了救他性命，我们……也只好应下了……”
小蛮听了，默默地低下了头。她没有想到，太平公主竟然如此喜欢她的郎君，“难怪当日太平公主在皇帝面前为郎君请求赐婚，原来是为了破坏婉儿姐姐和郎君的感情。难怪我和郎君成亲之日，她送了那样一份厚礼来，原来是希望郎君不要忘了她的情意。她利用我给婉儿姐姐和郎君之间设置障碍，现在抓住了好机会，又想把我也一脚踢开……”
小蛮很快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清楚了。奇怪的是，当她想明白这一切时，她对太平公主却生不起什么恨意，哪怕是太平公主如今乘人之危想要她离开丈夫。
不管太平公主当初劝皇帝为她指婚是出于什么用心，可是如果不是太平公主，小蛮很清楚地知道，她永远都不会与郎君走在一起，且不说她与郎君之间一直没有什么感情的接触，光是凭着郎君与婉儿姐姐之间的感情，她就不可能和郎君走在一起。
如果有朝一日相认，她和郎君也只能顺理成章地做一对好兄妹。所以她现在对太平公甚至有一种深深的感恩，感激太平公主给了自己一个如意郎君。如果是武则天为她指婚之前的小蛮，或许不会在乎这一点，而现在……她舍不得。
或许她对杨帆早就暗生情愫了，只是这情感就像潺潺的溪水，缓缓地积蓄着，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等到她成为杨帆的妻子，共同的生活，不知不觉就把情感发酵得更深、更浓了，等到郎君入狱，这种情感得到了催化，她才猛然意识到，她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今天，她又知道她的郎君就是她苦苦寻找的阿兄，亲情和爱情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巨大的情感力量，甚至战胜了早已深入她骨髓的皇权至高无上的信念，叫她与郎君分手，她如何愿意。
对太平，她没有恨意，可是太平公主的要求，杀了她她也不会答应！然而，太平公主既然这么说，那么她对救出郎君应该会有比较大的把握，如果不答应，就只能等着公开行刑的那一天去劫法场。
对于劫法场，小蛮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御史台已经被人侵入过了，还杀了十五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确保行刑当天不出意外，朝廷岂能不严加戒备，那时想杀入重围救出郎君谈何容易？
劫法场本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小蛮已经作了打算，救得出就救，救不出便与郎君共赴黄泉。如今太平公主若是有办法能救郎君活命，小蛮无论如何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该怎么办才好呢？
上官婉儿见她面色变幻，久久不决，心中也不禁黯然，看这情形她就知道，小蛮已经真的爱上杨帆了。叫一个付出了真情的女子放弃她的爱人，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她比谁都清楚，可是，她有的选择么？
上官婉儿忍不住出口劝道：“小蛮，但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可是，这已是他最后的生机，我们不能……”
“好！”小蛮突然抬起头，神色迅速平静下来：“我答应！”
小蛮转过身，拉开房门，对侍立在外面的三姐儿吩咐道：“去客堂上，请那位贵人过来，就说我们商议已毕！”
不一会儿，太平公主轻摇折扇，仿佛一位玉树临风的佳公子，翩然走进书房，一双妩媚的眼睛往二人身上盈盈一扫，笑吟吟地道：“你们两个商量好了？”
身后，房门悄悄地关上了，太平公主走过去，转身在锦墩上坐了，轻轻摇着象牙骨的折扇，美目盼兮，巧笑嫣然地道：“那……你就说说吧，怎么个打算？”
小蛮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公主施礼，对一个试图抢走她丈夫的女人，她何须卑躬屈膝！皇权？当她在牢房里脱去心头那副枷锁时，就已不再把它看得如何重要了。
她定睛看着太平公主，沉声道：“殿下有十成把握救他性命？”
太平公主手中的折扇忽地一停，把握？要说十成的把握，她也没有，阿母为了皇帝的宝座，可以毒死一个亲儿子、再勒死一个亲儿子、活活抽死两个亲孙子，把她最宠爱的亲生女儿拿去做交易，明知道她的女婿无罪，仅仅为了震慑人心，就可以把他活活饿死在狱中……
十足的把握？她真的没有！但她手中的折扇只是稍稍一顿，就“刷”地一收，眉头微微挑起，道：“那是自然，本宫已有万全之策，一定可以救他性命！”
“好！”
小蛮缓缓点头，慢慢竖起右手，拇指与尾指内叩掌心，竖三指向天，正色说道：“我谢沐雯在此向天发誓！如果公主能救我郎君得脱大难，谢沐雯便即与夫君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违此誓……就让我丈夫变成我失散多年的兄长！”
太平公主听了这样狠毒的誓词，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怔了片刻，才点头道：“好！这么别致的誓言你都想得出来，本宫相信你了！”
太平公主在向皇帝进言，赐小蛮为杨帆妻子之后，顺口打听过她的身世，知道小蛮这个孤儿其实还有一个大哥，只不过从幼年时起就已经失散了。
小蛮当时正心乱如麻，只是简单向她讲了讲自己身世，自然不会解说太细，再说当时在她心中，她的兄长就和亲大哥一样，难道还要强调阿兄与她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太平公主自始至终以为她的那位阿兄是她的骨肉同胞。
从常理来想也只能是此，谁会想到一个从几岁起就分开，至今仍然念念不忘、苦苦寻找着的阿兄，竟然会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小孩子结下的义兄义妹，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么？如今一听小蛮发出这样的毒誓，太平自然非常满意。
上官婉儿却是知道小蛮那兄长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因为小蛮曾对她详细说过与阿兄间的点点滴滴，如今听到她这样的誓言，一双杏眼登时瞪得溜圆：“天呐！小蛮……小蛮……，我好笨！为什么我想不到在誓言上做手脚，偏要乖乖按她所说的誓言发誓。我好蠢好蠢好蠢！”
小蛮盯着太平公主，沉声道：“现在，殿下可说说如何救我夫君了么？”
她的语气有点冲，不过心情大好的太平公主不以为忤，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我的计划并不需要你帮忙，你知道详情也无甚用处。现在我问你，你家那十六处店铺，到底是何人所赠？”
小蛮微微蹙起眉头，道：“这个，郎君却没有说过，他只说是有人托一个叫赵逾的人赠送给他的，内中详情我却不曾问过。”
太平公主道：“那么这些店铺的‘过书’呢？取来我看。”
小蛮道：“皇帝颁下内旨的第二天，御史台就把‘过书’拿走了，还说明日就要派人来逐家盘点，查收店铺！”
太平公主听了顿感蹊跷，眉心不由皱了起来：“拿走‘过书’，或可解释为是为了查案，但是这店铺不封，却只派人来盘点查收，真不知来俊臣在打什么主意了，难道他想中饱私囊？”
按照大周延续下来的唐律，谋反大罪，当事人及其父亲和他年满十六岁的儿子都要处以绞刑。十六岁以下的儿子及其母亲、女儿、妻妾、兄弟、姊妹全部充官为奴，资财和田宅则予没收。
皇帝的圣旨只要正式一下，这罪名就确定了，就会按照这个规定进行办理。来俊臣提前拿走了“过书”，又要提前盘点店铺，查收货物，的确给人一种想要抢在官府没收之前占有杨家财产的意思。
太平公主自然不会想到，来俊臣提前把这些财产拿走，避免它被没收，目的却是为了让小蛮乖乖屈服。
到时候小蛮成为官奴，凭来俊臣的本事自然能替她改变身份。女人的嫁妆，自己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丈夫无权动用也无权过问，到时候把这十六家店铺还给她作为嫁妆，她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如此双管齐下，软硬兼施，来俊臣就不信这小妮子会不乖乖屈服。
太平公主想了一想，不解来俊臣用意，便把此事抛在一边，说道：“没有‘过书’也无妨，反正本宫也不是想在你的‘过书’上动手脚，我想了解‘过书’的详情，可以去洛阳府查备底。你记住了，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一概回答不清楚，包括这十六家店铺的来历，懂了么？”
小蛮点点头，太平公主向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亲热地道：“婉儿，我们走吧，还有些事，倒是需要你来帮忙的！”
上官婉儿的心正像被一条毒蛇在慢慢吞噬着：“为什么我想不到？为什么我想不到？”
上官婉儿欲哭无泪。
谢小蛮硬邦邦地道：“公主慢走，小蛮不送！”
太平公主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她若礼节依旧，郑重其事地送自己出门，那才叫人奇怪。是以不以为忤，一见上官婉儿站在那儿怔怔不动，还以为她见小蛮发誓触景伤情，便伸手一拉她手臂，一起向外走去。
上官婉儿走在门口，回头瞧了小蛮一眼，只留下一声深深的叹息。
房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小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书房的窗扉忽然“啪”的一声打开，天爱奴头戴锦绣浑脱帽，身穿翻领窄袖袍，腰束革带，穿一件条纹小口裤，脚上一双透空的软锦鞋，仿佛一个极俊俏的胡儿少年，背倚窗框，双腿一屈一悬，悠悠地荡着，悠悠说道：“你好邪恶！”
谢小蛮仿佛早知她在外面，忽而回眸，粲然一笑：“太老实的孩子，会讨不到饭吃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宫里宫外
洛阳府，司户参军李镜的签押房里，那个油滑老吏一见判司与来客似有要事商谈，虽然两人是在里间屋里，还是避嫌地离开了。前后两间公事房顿时空空荡荡，里间屋里，李参军与太平公主府的外管事李译对面而坐。
司户参军李镜长得和他的堂兄李译有几分相似，体态也相仿，只是眼角没有李译那样的笑纹，显得严肃了一些。李镜紧紧蹙着眉头道：“堂兄，这伪造文书，可有些为难啊。”
李译那张极显富态的胖脸上始终笑眯眯的，没有一点为难之色：“难？有什么难的。你呀，要打官腔跟别人打去，跟我就不必了，哥哥使唤你，还能叫你吃亏不成？”
李家当年家境贫寒，迫于无奈，李译才进宫做了太监，后来他成了太平公主跟前的管事太监，在京里头也有了一些人脉。他这堂弟李译，不但当年读书时受过他许多资助，后来能留在洛阳府这种地方做官，而且熬到司户参军，他的堂兄李译都是有莫大助力的，对他说话自然不用客气。
李译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甩到李镜面前，李镜打开一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李译眯着眼，笑微微地道：“怎么样？你在这儿干五年，连俸禄带孝敬，能有这么多么？”
李镜定了定神，紧张地道：“堂兄，这人是谁啊，花这么多钱，就为伪造一份文书，这……不是想谋人财产吧？”
李译把嘴唇一撇道：“谋个屁！谋人财产，有改过书上家的么？”他伸出一根短粗胖的手指，在几案上点了点，说道：“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为兄还会坑了你不成？这件事办成了，可不仅仅是叫你捞上一笔！”
他把双眼微微一眯，缓缓说道：“你还有一年，在这洛阳府的任期就满了吧？就算考功全是上佳，也得挪窝儿，去哪儿？你可决定不了。这件事你要是办成了，那位贵人就能保你一个油水十足的去处，就算你想去扬州，也不是不可能！”
李镜双眼一亮，急忙道：“此言当真？”
李译把嘴一撇，微微阖上双目不说话了。
李镜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在房中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把牙一咬道：“堂兄，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保证办得稳稳妥妥，半分破绽都看不出来！”
李译睁开双眼，嘿嘿地笑了两声，道：“这才对，李镜啊，哥哥我帮得了你一时，怎也保不了你一世，凡事还得你自己争气，胆子该大的时候就得大起来。我回去等你消息，记住哥哥一句话：富贵险中求！”
……
史馆里，几名金吾卫引驾仗的官兵面面相觑，却又不敢交头接耳。
金吾卫本来也是皇帝的嫡系部队之一，丘神绩虽因谋反被诛杀，但是武则天最清楚丘神绩的真正罪名，所以并未因此失去对金吾卫的信任，只是在军中大肆清洗了一番，把那些与丘神绩关系过于密切的将领或免职或左迁，纷纷调离了金吾卫。
金吾卫设在宫中的引驾仗在这场风波中并未受什么影响。但是之后引驾都尉朱彬以谋反被捕，对金吾卫尤其是引驾仗官兵的排查就严厉多了，弄得引驾仗官兵一个个就像过街老鼠，每回执勤，他们都觉得左卫和羽林卫的士兵在把他们像贼一样防着，可是没办法，让他们的都尉成了叛逆呢。
按道理说，上官婉儿并非他们的直属上官，他们属于军队系统，上官婉儿无权调他们过来问什么事情，当然，道理上是这么讲，可是当初谢小蛮以梅花内卫果毅都尉的身份找朱彬帮忙，朱彬还不是欣然从命？如果上官婉儿有什么事情却不和他们打招呼，而是直接对皇帝说，他们更承受不起。
尤其是这样的时刻，他们更得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到史馆来报到了。他们等了好久，还不见上官待制召见，这时房门一开，一个样貌清秀的女官带着一个小宫娥姗姗地走进来。
引驾仗云骑尉杜润生认得此人，这个女子乃是宫中一名女官，名叫符清清，杜润生连忙把身形一正，恭敬地唤道：“符姐姐！”
符清清还不到双十年华，比杜润生小了十六七岁，只不过这宫里头对宫娥女官的敬称都是姐姐，就像对太监的敬称都是公公一样，杜润生如此称呼，只是表达恭敬之意。符清清双手一抚臀后裙幅，在绣墩上风情万种地坐了，脆声道：“今天找你们几个人来，是有两件事儿要问你们。”
杜润生赶紧赔笑道：“姐姐请问，在下听着呢。”
要说起来，符清清这位女官的品秩并不比杜润生这位正七品的云骑尉高，而且内官与外官哪怕是平级其实也要低些，但是形势比人强，现在的引驾仗就是个谁来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硬不起来。
符清清淡淡一笑道：“也没什么，本来呢，你们引驾仗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女官来管。不过，本姑娘手下几个内侍宫女聚在一块儿乱嚼舌头，可巧被我听见了，所以叫你们来问问，如果没有其事呢，我也好惩罚他们，免得他们以后胡说八道。”
杜润生和校尉汤千里对视了一眼，杜润生小心翼翼地道：“不知姐姐说的是什么事呢？”
符清清道：“你们是引驾仗，负责宫中仪驾鸾仗诸般事宜，举凡敝幕、故毡、旗鼓、杂畜、牧养诸般事宜，都归你们管。有人说，你们几个把帐幕、毡毯、旗鼓，私自拿去变卖，还有人把大角手使用的铜号故意损毁，报领新号，旧号则毁为铜块，出售于商贾，不知可有此事啊？”
杜润生等人听了脸色倏变，他们做这些事，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宫里人，的确是有些太监宫娥知情，可是这些人也是分了好处的，怎么还会有背后说出来？
符清清瞟了他们一眼，轻轻一笑，道：“你们不妨商量好了再给我一个答复，我不急！”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啪”地拍了一记巴掌，笑道：“对了，这一位是汤千里汤校尉吧？”
汤千里谨慎地道：“正是下官。”
符清清道：“汤校尉与引驾都尉朱彬据说关系非常密切，哦！我说错了，不是你一个，而是……”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一划众人，笑吟吟地道：“你们一群！”
几个官兵脸色登时全变了，朱彬已经定了谋反之罪，符清清这么说什么意思。
汤千里赶紧道：“符姐姐误会了，我等与朱都尉也谈不上如何的关系密切，只是……他是我等顶头上司，日常接触自然多些。”
符清清剔了剔手指，轻描淡写地道：“是么？我怎么听说，有一回，汤校尉在引驾仗押衙里，对朱彬说过：‘我汤某人眼里只知朱都尉，不知其他。凡事定与朱都尉共进退！只要朱都尉一句话，上刀山下海，在所不辞！’”
汤千里咧了咧嘴，都快哭出来了，要是早知道这等拍马屁表忠心的话也能惹祸，打死他都不会说啊。侍立在符清清身后的小宫娥眨眨眼，天真地问道：“符姐姐，汤校尉这么说又能如何？朱都尉虽以谋反被捕，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定汤校尉的罪吧？”
符清清道：“这可不好说，翠儿，你知道依照我大周律，什么样的事情算谋反么？”
小宫娥摇摇头：“翠儿不知道。”
符清清道：“依我大周律，谋反依据有三。一、但谋即罪。不需要你真的有谋反之举，只要你谋划了，不管有无实施，杀无赦！二、就是已行有罪。只要你有谋反的行动，不管造成的伤害是大是小，杀无赦！三，出言即罪。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谋反，有没有谋划、有没有行动，只要你说了，杀无赦！”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汤千里冷汗涔涔，脸色苍白，不见半点血色。
那小宫娥“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汤校尉对一个反贼有这样的效忠之词，足以定他死罪了！这几位军士既与他同谋盗窃，说不定也是一路人，只要把汤校尉交给来俊臣审一审，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此言一出，那几个军士顿时全都变了脸色，云骑尉杜润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符清清拱手道：“我这几个手下，见识短浅，可禁不起姐姐你这一吓。姐姐有何主张，就请吩咐下来吧，我们兄弟几个……一定从命！”
符清清启齿一笑，唇红齿白，端的俊俏，咯咯地笑道：“杜云骑，我瞧着你就像个聪明人，嘻嘻，果然是个聪明人！”

第三百六十二章 太平出马
宰相和众多的朝廷大员已经定罪，明天就是行刑前的第三天，需要正式颁旨，诏告天下了。
这桩谋反大案尘埃已定，涉案官员空缺出来的职位也就需要重新任命安排一番，其实像六部等衙门还比较好办，除非那些空缺职位的下一级官员是武则天早就看着碍眼的，那么只要让官员们顺序递进一位，就可以很容易地完成权力交接。
真正让武则天为难的是宰相人选，一下子就空出了三个名额，而宰相又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提拔的，这人首先要合武则天的心意，还要有确实可信的才干，同时在朝中要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地位，一旦拜相要能压得住场面，否则就像当初的傅游艺，那等角色一旦调入中枢，也只能是一个摆设。
武则天认真地琢磨了好几天，依旧难以决定，只好先把此事搁在一边，回头再细细思量。不过，不管是提拔谁入阁拜相，如今来说李昭德显然已经是资格最老的一个，武则天便加他为检校内史，提擢为宰相中第一人了。
在武则天心中，除了宰相人选最为重要，还有一个重要人选就是三法司，她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对三法司也进行一番调整。
武则天妇夺夫权，母夺子位，天下间不服气的人很多，“将相阴谋”，“人多逆节”，不能不多加防范。而且，她以女子之身而为帝王，这是旷古未有之奇事，有悖天下人心向背，她想坐稳这个位子，需要比一个男皇帝还要强势十倍才能震慑天下。
她深居内宫，要震慑百官、要监控天下，就需要耳目。
她的耳目就是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
大理寺原本只是负责复核重案，决狱之权在刑部。在她掌权之后，又提高了御史台的权力，把御史台变成了第二个刑部，所以在三法司之中，刑部和大理寺的职位尤其重要，这是她监视百官的一双眼睛，倾听百官心声的一对耳朵。
如今，她的眼睛和耳朵只剩下一半了。
刑部现在她用着不太顺心，起码给她一种不太得力的感觉。
原刑部尚书张楚金本来用着很是顺手，但是周兴想要这个职位，在张楚金和周兴之间，她选择了周兴。谁知周兴得志猖狂，竟参与夺储，与武承嗣勾连结党，被她果断除去。可是这一来刑部却后继乏人了。
如今的刑部侍郎是崔元综，尚书位空缺。
崔元综出身清河崔氏的支房郑州崔氏。虽然他的家族与清河崔氏关系已经不是那么密切，但是武则天还是有些忌惮，不管是山东贵族还是关陇贵族，可都是一直反对她做皇后乃至一直反对她做皇帝的。
可是，世家力量盘根错节，并不是那么容易铲除的。刑部如今已经无人可用，不用崔元综，更难找到一个得力的人物来执掌这个重要的衙门。
大理寺卿如今是徐泽亨，此人是高宗时候的旧臣，为官倒还严谨，并不是一个热切拥戴她做皇帝的官员，却也从无反对她的言论。而且大理寺的作用要弱于刑部和御史台，暂时可以不必理会。
接下来就是御史台了。
来俊臣和周兴一样，都是以匹夫之身被她提拔重用起来的，这两个人与世家豪门没有关系，与盘根错节的前朝旧臣体系也没有关系，他们也当真争气，虽不学而有术，替她担起了刑部和御史台这两个重要衙门，帮她建立了最重要的一双耳目。
周兴得志猖狂，如今已然伏诛，她能倚赖的就只剩下来俊臣一个人了，她最信任、最放心的耳目也就只剩下一个御史台了，这让她有些不安，她感觉自己的控制力正在被削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一步步让朝廷脱离她的掌控。
“御史台有来俊臣，朕是可以放心的，不过……要想高枕无忧，大理寺和刑部之中，必须还得有一个要绝对处于朕的掌握之中才成！”
武则天暗暗思忖着：“眼下人事变动频仍，暂时不宜动作，而且朕手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一俟物色到忠心可靠、且有足够的能力替朕掌握一方要害的人，再把他安插进刑部！”
武则天想到这里，朱笔微微顿，在李昭德提交的升迁名单上刑部崔元综的位置停了下来，写下一行小字：“否！尚书位，可暂缺！”
她决定，刑部尚书这个位子暂且空缺着，依旧由崔元综以刑部侍郎代理刑部尚书的职权，等她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再把崔元综提拔为尚书，把自己信赖的人委任为侍郎，就像当初张楚金和周兴这样的组合，以加强她对刑部的控制。
武则天把李昭德这份报请委任各部官员的奏章合上，对婉儿道：“就这样吧，马上叫人给李相送去。明日旨意一下，各衙各司新任官员即刻上任，国事不能耽搁！”说完，她伸了个懒腰，又道：“朕有些乏了，陪朕到飞香殿去散散心吧！”
“诺！”
上官婉儿双手接过奏章，招手唤过小海，对他低声嘱咐几句，又向他递了个眼色，小海会意，立即接过奏章轻轻退出武成殿。小海捧着皇帝批复的急件，刚一走出正殿，就有一个在院中逡巡的小黄门迎上来，打个招呼道：“海公公好啊！”
小海向他倨傲地点点头，等他走近了，便压低声音道：“大家已将政务处理完毕，现往飞香殿去了。”
那小黄门也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便转身朝东而去，小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转向中书省。
上官婉儿陪着武则天到了飞香殿，已经先行接到通知的韦团儿早在殿上铺了簟竹的水润凉席，放了盛冰的凉盆儿，又用冰镇了武则天最爱喝的醪糟，等她到来。
武则天到了飞香殿，由韦团儿侍候着宽去朝服冠带，换上轻便长袍，赤着双足走上凉席，坐在那儿先喝了冰镇的一杯醪糟，便枕着“竹夫人”躺下来，听团儿和婉儿在自己身边说话，听到得趣处，便也笑着插几句嘴，旁边又有羽扇轻摇，凉风习习，渐渐就缓过乏来。
这时候，一个宫娥翩然而入，娇声道：“大家，太平公主请见！”
武则天缓过乏来，正是身心愉悦的时候，闻言笑道：“令月来啦，叫她进来！”
片刻工夫，太平公主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大步走了进来。
武则天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失笑道：“哟！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负朕的宝贝女儿不成，可是跟驸马闹了些什么不愉快吗？”
太平公主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他？他敢！借他个胆子！”
说完，太平公主一屁股坐在凉席上，依旧一副负气模样。武则天坐起来，团儿忙把一个靠枕塞到她的腰下，武则天笑吟吟地道：“乖女，到底什么事不开心呐？”
“女儿……”
太平公主欲言又止，武则天会意地笑起来：“你这丫头，一向口无遮拦的，今儿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了。”
武则天摆摆手，笑盈盈地道：“好啦，你们都退下吧，朕跟令月说说体己话儿。”
上官婉儿和韦团儿应声离开，四下里的宫娥太监们也徐徐退下，武则天握住太平公主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抚摸着，说道：“乖女，到底什么事啊，跟自己亲娘，就不用有所忌讳了吧？”
太平公主道：“还不是来俊臣办的好事么！这事儿，旁人管不了，女儿只能向娘亲讨公道了。”
武则天一怔，说道：“来俊臣？来俊臣做了什么事，惹得女儿不开心啦？”
太平公主道：“来俊臣胆大包天，竟然封了女儿的店铺，那可是女儿倾尽积蓄才置办下来的产业，原还想着利滚利、利生利，赚些家用的，谁知道……，他不但要抄没女儿的店铺，还把替女儿打理店铺的人也抓走了呢。”
武则天吃了一惊，失声道：“不会吧？来俊臣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可知道那是你的店铺么，又是以何名义抄没的呀？”
太平公主冷笑道：“谋反喽！当然是谋反！阿娘想想，这么多年来，但凡是犯到他来俊臣手里的，有哪一个不是办成谋反呐？”
武则天怔了怔，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她现在已大概猜出了女儿的来意，这样转弯抹角的，看来是要替人求情啊！
武则天一向反对皇子女们干涉政务，凭着他们特殊的身份，一旦涉足政坛，无疑将引起更大的动荡，结成更多的派系，以致政争不断。如果这是女儿意图插手政治，培植亲信势力的一个征兆，她一定要把这个苗头扼杀掉。
武则天严肃地道：“女儿在哪里置办下的店铺被来俊臣抄没了啊？被他抓走的人又是哪个？”
太平公主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武则天眼中隐隐闪烁着的危险的光芒，她气愤不平地道：“女儿的店铺就置在南市，足足十六家店铺啊，女儿费了好大的心思才置办下来的。如今替女儿打理这店铺的，就是羽林左郎将杨帆！”
“杨帆？”
武则天的目光陡然又深沉了几分。

第三百六十三章 绝地反击
太平公主愤愤地道：“女儿从金谷园回来后，倒是听说有几位宰相和尚书意图不轨被抓进大牢，万万没有想到杨帆竟也牵连其中。往常隔上三五天，他就会到女儿府上拜见，这回女儿都回京好几天了，还不见他过来，使人去问，才知道出了事。
阿娘，别人是否谋反，女儿不敢确定，可杨帆绝对不会谋反！他凭什么谋反呢？他可是阿娘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朝里跟任何派系都不沾边儿。再说，他后边有薛师这座大靠山，前程一片光明，他有什么理由依附叛党？”
武则天缓缓地道：“来俊臣查出，他收受了李游道的巨额贿赂，为娘记得，当时似乎就提到过这来源不明的十六座店铺，难道这些店铺……是你的？”
太平公主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女儿的，要说起来，杨帆除了这十六家店铺，还有什么财产呢？而这十六家店铺，却是女儿所有。他那所谓的巨额贿额，在哪里呢？”
武则天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针尖般锐利：“女儿身为天皇贵胄，自然不宜从事商贾贱业，可是……你想要打点店铺，难道公主府里就无人可用了？为什么要把它交给一个外人，还是一个不懂经营的将军？”
“女儿……”
太平公主说了半句便即语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武则天一直紧盯着女儿的神情变化，看到这里，她突然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忽然间，武则天就想起了许多事，想到当初杨帆与女儿同场击鞠，想到从不热衷帮人说亲的女儿忽然学起了千金公主，帮杨帆撮合婚事，想到她听说的杨帆成亲之日，女儿赠送厚礼的传闻。
包养面首的贵妇人，很多都是把小白脸的一切都承办下来的，包括帮他成家立业，比如太平公主奶娘之女姚夫人帮柳君璠置办嫁妆的事情。
武则天又想到女儿当年公开选驸马时落落大方，毫不羞怯，敢于当众选择她中意的人，如今偏偏提到杨帆却欲言又止，少有地露出羞意，这意思还不明显么？可她能说什么呢，责备女儿吗？她这个母亲尚且养着面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女儿？
这些想法在武则天心中飞快地闪过，她缓缓说道：“女儿，杨帆的罪证，可不仅仅是这一点，朱彬、裴宣礼，都已先后承认与他有所勾连。谋反，是对皇朝不忠，对朕不忠，任何人……都不可以宽恕！”
“母亲……”
太平公主只唤了她一声，便落下两行清泪：“从小到大，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第一次，女儿求你赦免无辜的驸马，谋反的是他两位兄长，不是他！母亲不答应，女儿的好驸马，是阿娘赐予的，又是阿娘亲手夺走了他！”
她珠泪盈睫地看着武则天，又道：“第二次，是女儿不想要那个驸马，母亲却执意要求女儿下嫁，那一次，母亲依旧没有答应女儿的请求。阿娘，你可知道，和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朝夕相处、白首同归，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轻轻落在武则天的手上，武则天坚硬的心微微软化了一下。
太平公主道：“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如果杨帆真的有心谋反，女儿不会保他！男人再亲，总亲不过自己的生身母亲，如果一定要女儿做一个取舍，女儿自然站在娘亲一边，可他……真的不可能谋反啊！”
武则天烦躁起来，她抽回手，有些愤怒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怫然道：“你是说，来俊臣在欺瞒朕么？”
到了此时，武则天依旧不愿相信她所信任的来俊臣欺骗了她。
国人对唯一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认同，因为武则天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想当然地认为她各方面能力都超强，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她在男人的世界中脱颖而出？孰不知武则天的称帝，固然有其自身本领，却也是应了天时地利人和！
擅长宫斗只是小智慧，管理天下需要大胸襟和大智慧。可惜，有些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在这种人看来，既然她是唯一，必然就很英明，既然她很英明，必然永远英明。唯其愚蠢，崇拜若斯！
笼罩在武则天身上的英明光环，蒙蔽了太多人的眼睛，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更能看清楚她，所以上官婉儿和韦团儿才敢暗结心腹，太平公主才敢涉足政坛，周兴和来俊臣等一班酷吏才敢为所欲为。
可是太平公主可不敢当面说她老糊涂了，只能委婉地道：“女儿没有这么说。不过这桩案子牵连众多，来俊臣亲自受理的恐怕只有宰相一级的高官，像杨帆这等人物，十之八九要交给下边的小吏审理，那些小吏为了邀功请赏，焉知不会屈打成招呢？”
说到这里，太平公主倏然张大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好像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问道：“娘亲方才说什么？举告杨帆为同谋的人是谁？”
武则天道：“是引驾都尉朱彬和司礼卿裴宣礼，怎么？”
“朱彬……朱彬……”太平公主轻轻地念了两遍，突然兴奋地道：“对！就是这个朱彬，女儿想起来了，帆郎他……啊！不不不，是杨帆……”
太平公主好像说漏了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武则天只好装傻，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太平公主道：“杨帆曾经对女儿发牢骚，说他饱受朱彬排挤，后来他立下大功，升为郎将，朱彬嫉妒他升官，还曾当众羞辱过他，杨帆想要女儿替他出气呢。”
太平公主把话说到这儿，已然是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她与杨帆的关系。凭什么她放着自己的人不用，要让杨帆替她经营？凭什么她要把店铺过到杨帆名下，叫杨帆占一分利？凭什么杨帆与朱彬不合，要请她替自己出气？这活脱脱就是第二个薛怀义嘛！
太平公主道：“只是母亲吩咐过，不许女儿仗着皇女身份和阿娘的宠爱插手朝政，所以女儿没有答应他。女儿把店铺交给他打理，其实……其实也不无安抚之意……”
说到这里，太平公主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一双泪眼楚楚动人，一双嫩颊红如火焰，别有一种娇艳欲滴的滋味。太平公主道：“母亲，你想，这样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他们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
武则天轻轻吁了口气，说道：“罢了，娘这就召来俊臣进宫……”
太平公主赶紧道：“阿娘，不管杨帆是否受了冤枉，事已至此，来俊臣除了维护御史台，还能有别的选择么？叫他来问，怕是问不出什么。”
武则天嗔道：“那要怎么样？难道要朕这个皇帝充当法官，弃三法司而御驾亲审？”
太平公主握住武则天的手，撒娇地央求道：“杨帆对女儿说过，他刚刚升任郎将时，曾被朱彬聚众奚落，可见杨帆与朱彬不和，非只一人知道。娘亲若不信女儿的话，不妨先宣朱彬麾下的军校来问个清楚，若是女儿所言属实，娘亲便为女儿破一回例又如何！”
太平公主这一撒娇，仿佛回到了她还是一个小小女孩儿的童年岁月，武则天心中一软，又想起自己对薛怀义是那般纵容和宠爱，将心比心，不禁喟然一叹，说道：“罢了！你去，叫婉儿传我口谕，把引驾仗的人唤到这飞香殿来！”
太平公主连忙道：“多谢娘亲！”急忙起身，急匆匆奔向殿外。
武则天想到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男人，又想到自己女儿迷恋的恰恰是那个男人的弟子，不禁暗道一声：“冤孽！冤孽啊……”
上官婉儿得了旨意，马上派人去召引驾仗官兵来此，随即与太平公主一起回到殿内，武则天道：“给朕更衣吧！”
太平公主抢着道：“女儿侍候娘亲更衣。”
武则天笑道：“算啦！你呀就是从小被人侍候的主儿，哪会给朕更衣啊。坐这儿歇歇凉吧，这醪糟是金陵进贡的新酒，滋味极好，你也尝尝。”说罢就由上官婉儿和韦团儿扶着她进了飞香殿的寝宫。
武则天在寝宫中坐定，一边让两人帮她更换袍服，一边对上官婉儿吩咐道：“婉儿，一会你派人快马去一趟洛阳府，把杨家店铺的‘过书’备底给朕取来。”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帮武则天穿戴整齐，上官婉儿便匆匆离开，安排人去洛阳府。武则天出了寝宫，对太平公主道：“女儿，你那店铺过户于他，总该有所凭证吧？”
太平公主忙起身道：“女儿不只有‘过书’，还有契约呢，阿娘要看一看吗？”
武则天道：“这终归不是一件私事，娘虽相信你的话，还是看一看的好，省得旁人闲话。”
太平公主道：“那好，女儿马上派人回去取来！”
武则天淡淡地道：“叫小海与你府上的人同去吧，免得回来时又在宫门处耽搁。”
引驾仗官兵得了圣旨，便急急向飞香殿集结。虽然他们是奉旨而来，可这么多的官兵突然集结到一处，武攸宜可放心不下，引驾仗如今接连出事，可算不上皇帝最亲信的卫队了。武攸宜叫他们解去甲胄、不佩兵器，又派了羽林卫官兵戒备着，来到飞香殿。
这引驾仗官兵大多不知出了什么事，个个惶惶不安。可要说皇帝想对他们不利吧，又不可能把他们集中到这个地方来，这就有些叫人费解了。众官兵之中只有云骑尉杜润生和校尉汤千里等少数几个被女官符清清叫去过的人隐约猜到了什么。

第三百六十四章 天子驾幸
等他们在飞香殿前站定，武攸宜控制住局面之后，马上入殿请见。武则天没有出来，只是命上官婉儿在全副披挂的武攸宜陪同下走出来，在殿前石阶上站定。
六百名大角手紧张地看着这位美丽的大周内相，上官婉儿朗声道：“众将士听着，大家有话问你们。宫中有传言，说羽林左郎将杨帆与引驾都尉朱彬素来不合，你等伴随朱彬左右，或有见闻，若有经历其事者，速速入殿谒驾！”
引驾仗众官兵稍微有些骚动，却没有人动弹。上官婉儿高声道：“若有所经历者，速速出列！若匿情不报，一经查出，以欺君之罪论处！”
云骑尉杜润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举步向前走去，校尉汤千里见状，忙也举步跟上，紧跟着，又有几名士兵纷纷走了出来。
这些人进了飞香殿，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才一一退了出来。外面的官兵都眼巴巴地看着，见他们的神色都有些轻松，顿时也都放下心来。
内侍小海引着杜润生、汤千里等人退出飞香殿的时候，武则天已面沉似水。
太平公主委屈地道：“阿娘，女儿所言如何？杨帆断然不会参与谋反的，朱彬虽然死了，但是从这些军校们的供词，足可证明杨帆与朱彬没有勾结。如今只有裴宣礼一面之词，阿娘可调杨帆与裴宣礼到御前对质，一问便知。”
武则天沉吟片刻，对上官婉儿道：“婉儿，你觉得朕可以这样做么？”
上官婉儿深知武则天的性格，尤其是她渐渐年老之后，变得敏感而执拗，以前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则有些喜怒无常，所以没有直接为太平公主帮腔，而是故意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照理说呢，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法典既定，自有法官依法执行，虽天子亦不可干涉，否则以天子一人之好恶宽严，决天下之法，法纪荡然无存矣！”
武则天欣然道：“还是婉儿明白朕的心意。是啊，这《大周律》是朕钦定的，如今朕若破坏了它，这不是坏了朕自己的规矩么。”
上官婉儿又道：“不过，婉儿觉得，刑狱之事，实关于天。典刑者，唯一所循便是天理之公。如今既然证明法官有可能枉法，陛下乃天子，天子即法，法即天子，也不可一味拘泥于成法，而致生冤狱。”
上官婉儿先站在武则天的角度，完全为她的权威和利益考虑，做出一番解释，随即话锋一转，又来了句法理不外乎人情，武则天便不甚抵触了，可她想了想，还是不愿意坏了自己亲手制定的规矩，那无疑是亲手否定了自己的权威，不禁迟疑道：“你是说，朕可以亲自过问此案？”
上官婉儿乖巧地道：“婉儿怎敢怂恿陛下自毁法纪呢。不过，在婉儿想来，陛下若是想微服私访，到大理寺后堂去听听审，目的只在于考察一下官吏嘛，便不算干涉成法了。如果法官有不公之处，相信有陛下看在眼中，纵不干涉，他们也会予以纠正。”
武则天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思索片刻，微笑道：“婉儿老成谋国，若非女儿身，朕定提擢你为朝中宰相！”
上官婉儿听了这句评语，心中很是气苦：“老成谋国？老成谋国怎还不如小蛮会算计，婉儿……只要能老成谋家，那就心满意足了！”
武则天起身道：“朕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正觉有些烦闷，那……咱们就去御史台走走。”
太平公主道：“女儿也去！”
武则天把脸一板，说道：“不成！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你是一位公主，随为娘去御史台，算是个什么名头！”
太平公主不悦地退开。
天子要出行，虽说是要微服私访，也要好一番准备，整个宫里顿时忙碌起来，大将军武攸宜急急密调百骑中的精锐护驾，一律换穿了便服，暗藏利刃，准备伴驾出宫。
武则天回寝宫换穿了一身男服，端端正正地戴好软脚幞头，对着一人多高的铜镜一看，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老年文士，只是颌下少了一部胡须，略减了几分风韵，武则天吁叹道：“朕可有不少年头不曾穿过男服了。”
团儿笑道：“大家这一装扮，风度翩翩，若是走到坊市间去，可要迷倒不少怀春少女了。”
武则天听得“扑哧”一笑，点了她一指，嗔道：“就你会说话，长了一张巧嘴儿。”
不一会儿，装扮完毕，武则天持了一柄折肩，轻轻摇着步出寝宫，这时候上官婉儿和武攸宜也都换了便装，上官婉儿一身文士袍、头戴公子巾，玉面朱唇，明眸皓齿，俨然一位丰神如玉的美少年，武攸宜则穿着一身襕袍，魁梧雄壮，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枝鲜花傍着一棵大树。
武则天闪目一看，疑惑地问道：“太平呢？”
上官婉儿回答道：“公主饮了几杯醴酒，便说此处闷热，到丽景台泛舟去了。”
武则天可不大相信她这个女儿会这么安分，那杨帆既然是她的人，她能不用心么，自己不带她去，说不定她要准备自己溜出宫去，武则天摇摇头，又向上官婉儿问道：“洛阳府的‘过书’备底和公主府的契书过书都拿来了么？”
婉儿道：“一应物件俱都取来了，大家现在要看么？”
武则天摇头道：“你且带着，朕在车上看。”
一行人出了宫门，武攸宜已经安排在宫门口安排好了车子，众人侍候武则天上了车，便护拥着车驾向御史台赶去。
其实御史台推事院就设在宫城西侧的丽景门，就在宫城范围之内，寻常百姓除非是举行类同请愿、劝进那样的大规模行动，否则根本不会在这一带闲逛，武则天就算大摆鸾驾赶去御史台，也不虞被百姓们看见，这番微服装束，却是为了掩在宫城各处办事的各司各衙人员耳目。
飞香殿在皇城东侧，他们就近出了宫门，在宫城东侧启行，绕皇城半周，便能到达推事院。武则天坐在车中，把洛阳府取来的“过书”备底打开，又打开从公主府取来的一应契约反复验看。
杨帆那份“过书”上原来的店主叫禄万山，御史台曾经认真查找过这个人，结果依着上面的记载，却根本找不到这个人，仿佛这个人压根就不曾存在过。现在公主府却拿出了“市籍”（营业执照）、“房契”、还有“过书”，上面的主人正是那个所谓的禄万山。
所有这一切，都证明那十六家店铺的神秘原主人，就是太平公主。“市籍”“过书”和“契约”上的时间自然没有问题，洛阳府司户衙门的大印也确凿无误，接受过户一方的文件上还有杨帆的亲笔签字画押，武则天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对于杨帆谋反的看法更加动摇了。
“大家，推事院到了！”
车子忽然停下了，窗口传来小海低低的声音。武则天抬起头，对上官婉儿道：“婉儿，你和攸宜进去，唤来俊臣出来见朕，不许声张！”
婉儿答应一声，起身走下车子，对武攸宜低语几句，两人便并肩向推事院走去。推事院门前一处拴马桩旁，有个马夫模样的人正在梳洗着马匹，上官婉儿向他看了一眼，那人轻轻点了点头，上官婉儿脸上略显紧张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门前有奉宸卫的官兵认真检查着进入御史台的一切人员，上官婉儿和武攸宜旁若无人，迈步便进，几个士兵赶紧上来拦截，这时武攸宜麾下几个便衣侍卫已经冲上去，亮出了自己的鱼符。
奉宸卫士兵一看是羽林禁卫，不禁呆了一呆，那便衣侍卫低声道：“羽林卫办事，闪开了！”把他们推到一边，便护着上官婉儿和武攸宜往衙中走去。
过了不大的工夫，来俊臣便陪着上官婉儿和武攸宜匆匆走出来，一脸紧张地赶到牛车前。
“上来吧！”
车中传来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来俊臣身形一震，急忙答应一声，举步登车。又过了片刻，来俊臣从车中走出来，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紧跟着武则天也缓缓地迈步出来，小海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来俊臣因为已经得了武则天的吩咐，不敢走在她的后面叫人看来诡异，只好与她并肩而行，仿佛是陪着一位知交好友，前衙后衙府中各处都有些来来去去的差人，见此情景，只当是来俊臣的一位贵客，却绝对不会想到这位轻摇折扇的老年文士居然就是当今皇帝。
“陛下怎么到推事院来了？”
来俊臣把武则天让到自己的押衙，请她上坐了，这才隆而重之地给她行了一个自创的五体投地大礼。
武则天淡淡地道：“没甚么，朕在宫里有些闷了，出来转转。这天气，上哪儿都嫌热，近来国事繁忙，又不能抽身去龙门避暑。这三法司中，如今以你来俊臣执掌的御史台最为出色，执法严明，断案公正，从无一案积压，朕想着，就到你这来走走吧，顺道儿，听一堂审，看看你这御史台究竟有何独到之处，来日也可推广于刑部、大理寺！”

第三百六十五章 鱼目混珠
“果然来者不善！”
来俊臣心中一紧，忙强作笑容道：“陛下谬赞了。陛下想听审的话，那……臣这就去安排一下，看看正有哪桩案子在审理之中……”
武则天打断了他的话，问道：“羽林左郎将杨帆谋反一案，是由谁负责审理的？”
来俊臣暗自一惊，赶紧欠身道：“此案由来子珣全权负责。”
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个杨帆，辜负了朕的信任啊，朕每每想起，都觉得痛心。那……就审审他吧，你让来子珣提审杨帆、裴宣礼和李游道！朕在后堂，好好听听，看看那杨帆待要怎么狡辩！”
来俊臣脱口就想说出：“此案已经审结，无法再审人犯”，可是话都到了嘴边儿，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皇帝驾临御史台，点名要听审一件案子，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其中必有重大缘故。
他这御史台何止是粗暴执法，简直是执法犯法，毫无规矩。杨帆一案处理得太草率了，虽然这位女皇不曾习过律法，也不了解司法的详细程序，可是以她的精明，难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来俊臣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有所行动的好，动作越多，漏洞越大。想到这里，来俊臣便恭谨地答应一声，故作从容地道：“陛下稍坐，臣这就去安排！”
上官婉儿突然上前一步，扬声道：“来中丞，且慢！”
来俊臣止步道：“上官待制有何吩咐？”
上官婉儿浅浅一笑，说道：“吩咐可不敢当。婉儿只是觉得，中丞只要使人去吩咐一声就行了，陛下要听审，自然要在来子珣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才好，不然来子珣明知陛下就在后堂，问案必然有所拘束，那就有失陛下考察吏情的本意了。”
武则天看了上官婉儿一眼，对她自作主张的行为有些奇怪，不过转念一想便释然了，婉儿与太平一向交好，想来是出行之前女儿对她有所托付了，武则天暗暗叹了口气，便道：“婉儿所言有理，来卿，你就留下陪朕吧！”
来俊臣暗暗叫苦，他本想先溜出去提醒来子珣一声，这一下却是绝不可能了。当着武则天和上官婉儿这对精明得有些过分的女人，他就算想在话里有所暗示都不能。来俊臣无奈，只好回到主位坐下，这才扬声喊道：“来人！”
来俊臣自打请了武则天入室，便把一应杂役下人全赶了出去，只有外边耳房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厮候着，来俊臣喊了三声他才听见，急急走进来，躬身道：“中丞。”
来俊臣轻咳一声，道：“你去告诉来子珣，手头正在处理的案子都放一放，马上审理杨帆的案子，把李游道、裴宣礼也提上公堂。”
那小厮答应一声，一溜烟儿地去了。
依周律，三人成供。只要有三个人的供词作证，就可以证明一个人的罪行。狄仁杰等人入狱时又已自行认罪，他们这案子就更是处理得无懈可击了，只剩下魏元忠这一个老头儿坚决不认罪，来俊臣集中火力专攻他一个，也好办多了。
魏元忠是什么人？他是御史右丞，专门监管地方府县官吏，得罪过的人着实不少，他不认罪不要紧，来俊臣不但拷打了几个受株连的官员，迫使他们招了供，而且发动各地官员，侧面提供了许多魏元忠意图不轨的“证据”，可谓铁案如山。
反倒是杨帆这案子有些棘手，一则来俊臣当初为了把他咬死为叛党的重要同谋，想叫他无从辩驳，所以把他的这段案情捏造得比较缜密，和他串联的大臣比较少，结果作茧自缚，现在想多找几个人来证明杨帆有罪也不成。
另一方面，杨帆的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只与薛怀义、武三思、太平公主这些方面的关系比较密切，来俊臣又不想把这些人牵涉进来，如果那样政局真可能会失控，那时就不是他能弹压得住的了。
因此从手续上来说，杨帆一案还缺少一个必要的证人。
朱彬已经招供了，裴宣礼也已经招供了，李游道是关陇世家，又是工部尚书，朝廷最高一级的官员，以来子珣的身份审理此人比较吃力。你让他一个局级干部去审一个部长，他镇得住场面么，要审李游道这种部级干部，怎么也得来俊臣这个副部级干部才行啊。
所以来子珣一直没有提审李游道，他准备把这块难啃的骨头丢给来俊臣本人去处理的，不想来俊臣派人催促，叫他马上提审李游道、裴宣礼和杨帆。来子珣无奈，只得应承下来，吩咐把在审的一众人犯押下去，提李游道和杨帆上堂。
裴宣礼倒不用再提了，他就在堂上。裴宣礼已经被来俊臣的酷刑彻底打服了，叫他咬谁就咬谁，只求死前能少受些酷刑，因此成了好几起重要人犯的证人，此刻他正在堂上，为一位受审的礼部员外郎作证呢。
来子珣这厢下令，差人马上便去提人犯上堂，与此同时，来俊臣暗暗念着“阿弥陀佛”，陪着武则天从后门儿悄悄来到了后堂。
公堂问案，主审官头顶有“明镜高悬匾”，身后是“红日海水祥云图”，不过这堵墙虽然是上接天棚的，却不是一堵死墙，从两侧是有小门儿可以绕到后面的。后面另开一道门户，里边也有坐具几案，字画花瓶，仿佛一个小书房。
主审官是由这后面走出去升堂问案的，有时遇到些难决的案子，也会召一些陪审官员和经验丰富的老吏到这后面来商议对策。此时，武则天就坐在上首，来俊臣、上官婉儿、武攸宜等人也在下首被赐了座位。
过了片刻，工部尚书李游道被带到了，依例，哪怕是已经审过了无数次的犯人，上了公堂都要有唱簿点名、验明正身这道程序，但是就算李游道这样的尚书级官员提到堂上，来子珣也未点名验身。
来俊臣听着前边的动静，不禁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偷眼一打眼，好像自武则天以下，大家都不太明白这道程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来俊臣这才放下心来。
“杨帆呢，怎么这么慢还没有提到？”
来子珣等了半晌，还不见杨帆，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报！杨帆带到！”
来子珣刚发完牢骚，外边就传来喊声，来子珣又在椅上坐下来，沉声道：“来啊！带人犯杨帆！”
外边手铐脚镣叮当作响，上官婉儿侧耳听着，好一阵心酸，瞧这手铐脚镣的，真不知郎君在狱里受了多少苦。公主说她自有妙计，却不知她究竟是怎么安排的，此案能不能翻天，郎君能不能获救，可全在此一举了。今天连皇帝都来听审了，若是还不能审明此案，那郎君……
想到此处，婉儿心中好似油煎一般难受。
杨帆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拖着脚镣叮叮当当地走上大堂，身后四名手执水火棍的衙役押着，另有四名佩刀侍卫到了公堂前就站住了，在杨帆前面还走着一个手持提囚令签的班头儿，青衣皂靴，上得堂来，向来子珣躬身施礼道：“禀侍御史，人犯杨帆带到！”
来子珣瞧这班头儿不是自己方才派出去的那个衙差，微微有些诧异，可这御史台里的公差他还真认不全，只是不清楚为何半道由此人代了班，反正人犯带到，他也懒得理会此事，因此只是摆了摆手，说道：“退下一边！”
这个班头儿一直走在杨帆前面，杨帆又披头散发的，来子珣也未看清杨帆的模样，再说杨帆已不是第一次提审上堂了，他本就没有给予太过关注。
可那杨帆被提上堂上，却自散乱的发隙间，机警地四下打量着。堂上另押了两个犯人，只一瞧他们的模样、气度，受刑的轻浅，杨帆就知道谁是李游道、谁是裴宣礼了。
杨帆突然把头发一分，露出面孔，大吼一声，扑上去揪住裴宣礼的衣领，吼叫道：“裴宣礼！我杨帆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为何害我！”
裴宣礼被杨帆揪住衣领狼狈不堪，连忙挣扎道：“我没有害你！我没有害你！你……你确实与我同谋造反，罪证确凿！是我牵针引线，你收受李游道贿赂……”
李游道立即大喝道：“放屁！老夫几时重金贿买过杨帆？老夫不曾谋反！老夫也不曾收买于他，裴宣礼，你诬攀他人，小心报应……”
“裴宣礼！你为何害我，我杨帆与你何冤何仇？”
“放开我！放开我！来御史，来御史救命！”
“把他们分开！把他们分开！”
来子珣抓着惊堂木把公案拍得震天响，两旁站班的衙役原本没动，因为堂上本来就有四个刚刚押解了犯人上堂的执役站在那里，可是他们似乎被惊呆了，傻傻地杵在那儿，根本没有任何动作，站堂的衙役这才上前把杨帆和裴宣礼强行分开。
后堂里，上官婉儿一双眼睛越睁越大，前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她听得清清楚楚，这声音……这声音不是郎君啊？

第三百六十六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来子珣怒不可遏，大声咆哮道：“杨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扰乱公堂，你信不信本官……”
来子珣说到这儿，忽然张口结舌，他怔怔地看着杨帆，忽然指着他，惊叫道：“你是谁？你不是杨帆！”
后堂里正在听审的武则天双目霍地一张，来俊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武则天只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来俊臣便一个哆嗦，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杨帆”把飘逸的长发一甩，得意洋洋地笑道：“嘿嘿！来御史真是好眼力，某的确不是杨帆！”
来子珣又惊又怒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冒充杨帆？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看看那几名押解“杨帆”的公差，见他们一个个都露出诡异的笑容，汗毛儿都竖了起来，一种危险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位玉色白袍的俊俏公子手摇象牙骨的描金小扇，飘然走上堂来，悠然道：“他为何冒充杨帆，并不重要！他们是什么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负责牵针引钱，从中勾连的裴宣礼，居然并不认识杨帆，这……是不是有些好笑？”
此人头戴一顶乌纱质料的软脚幞头，额头镶着一方美玉，穿一领玉白色荷花底纹缘绣浪花的圆领长袍，腰间一条锦带，系着她那迎风欲折的一管细腰，脚下是一双鹿皮小靴，秋水湛湛，婉娈妩媚中透着一股子精神。
来子珣慑于她的气度，居然没有骂出口，只是骇然问道：“你是何人？”
那个“杨帆”把眼一瞪，喝道：“大胆！太平公主当面，还不上前请见！”
“太平公主？”
来子珣听了对方说出的身份本待不信，可是瞧这男装女子的气度做派，再想想她敢硬闯御使台推事院的霸道威风，却是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太平公主？”
李游道听了顿时双眼一亮，抢步上前就要与太平公主说话，却被太平公主那个扮作班头的手下拦住。李游道急得跳脚，大呼道：“公主殿下，老夫蒙冤入狱，还请殿下代为向陛下进言，老夫冤枉、冤枉啊……”
太平公主没有搭理他，这也是太平公主的聪明之处。纵然她是公主，似这等谋反大案，也不宜牵涉过深。如果她接了李游道的话茬儿，那么李游道鸣冤她管是不管？管了，不管成败，她都涉足其间，原本地位超然的优势就不复存在。
如果仅仅关心杨帆一人的案情，哪怕她闹的再厉害，母亲那里也不会引起什么忌惮，因为母亲知道她为何涉足其间。可是杨帆一案一旦翻过来，就会撼动整个谋反大案的定案基石，以母皇的精明，一定会再查此案。
到那时，如果查明狄仁杰等人确实不曾谋反，这些宰相、尚书、侍郎们必然要承她一个大人情，如果他们确实有谋反之举，太平公主也不用担一分半毫的干系，因为她之所为，仅仅是为了救她的情郎，并不属于政争。
太平公主看似无所顾忌，其实这分寸拿捏得极好。镇住来子珣之后，她马上转向裴宣礼，沉声问道：“本宫问你，你说你为杨帆牵针引线，使他收受李游道贿赂。你与他一共接触过几次，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说！”
裴宣礼讷讷地看看来子珣，又看看太平公主，欲言又止。一见这位公主出现，他的心也活泛起来，几乎立刻就想高呼冤枉，可是看到来子珣毒蛇般阴柔的目光，裴宣礼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嗯了回去。
皇家公主们其实并不可以为所欲为，实际上皇室公主很少与朝中大臣在政务上发生碰撞，因为他们仅仅因为是皇帝子女，天生地位崇高，可是并无权力干涉政务。大臣们若是怕你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敬你是皇家子女，或者会让你几分，若是不想理会你这一点，你还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就像汉光武帝时的洛阳令董宣，当街拦住公主仪仗，把公主府上犯了罪的亲信家人拖出来当场格杀，那位公主殿下也无可奈何，甚至不能纠集家将武士反抗，只能事后跑到皇帝那儿哭天抹泪地告状去，像太平公主这般行为的公主实是少见。
裴宣礼眼下还是御使台的罪囚，生死完全掌握在来子珣手中，而太平公主明显是为杨帆出头，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来，万一……
官场上，彼此妥协的事情太常见了，他要是把心一横，什么都说了，回头太平公主却和来子珣达成协议，来子珣开释杨帆，太平公主打道回府，倒霉的可还是自己。
裴宣礼可不知道当今皇帝就在后堂，想到这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转而说道：“这……这……，裴某与他多次接洽，具体时间、地点，哪还能记得清楚。”
太平公主冷笑道：“好一个多次接触，既然你二人接触如此频繁，为何你竟连杨帆的样子都不认识？竟错把本宫的马夫当成那位羽林左郎将？”
裴宣礼涨红着脸庞说不出话来，太平公主又转向来子珣，冷冷地道：“来子珣，你怎么说？”
杨帆是被来俊臣坑害的，他们明知裴宣礼根本不曾收买过杨帆，哪可能公堂问案时，还把他们提上来当堂对质，一旦双方所言驴唇不对马嘴，那不是自找难看么？
再说，他们只要把供词做得滴水不漏，叫皇帝看着可信就行了，根本不用理会犯人的想法，这可比粗暴执法还要粗暴执法，几时想过会有人来查他们如何执法。
来子珣眼见再让太平公主这般胡闹下去，事情将不可收拾，忍不住声色俱厉地恐吓道：“公主殿下！这里是朝廷的法司衙门，不是你的公主府！本官是此间的公堂正审，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公主府里一个仆役！公主殿下虽然是天皇贵胄，却也不该干涉司法，更不该乱闯公堂！下官有请公主殿下立刻退出去，本官不为已甚，否则，我御史台一定上表弹劾公主，恭请皇帝陛下严加惩处！”
来子珣方才虽被太平公主震慑了一下，此刻这句话说出来倒是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御史台本来就有弹劾百官之权，这些年来，被他们弹劾过的宰相、尚书、侍郎们不计其数，就算是宗室、王侯，甚至当今皇帝依旧活着的两个皇子都被他们弹劾过，如果真叫起板来，他还真不怕这位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现在虽然暗中网罗了一些党羽，在朝中依旧属于势力比较单薄的一方，现在的太平公主，还不是后来威风八面、权倾朝野的镇国太平公主，她的势力比起薛怀义、武三思甚至已经罢相的武承嗣都有所不如。
武则天登基之后，整个李氏宗室都已不被人放在眼里，看看原来那位常常喜欢饮宴交际的千金公主如今也深居简出、异常安分，就知道整个李唐宗室的处境了。太平公主也就是因为嫁了武攸暨，算是半个武家人，才没有受到波及，却也绝对谈不上霸道。
尤其是眼下，这桩谋反案的缘由是什么？是宰相们要拥太子登基，复李唐国号。太子是谁？是太平公主的亲哥哥。太平公主为何热衷插手此案？为何试图为反贼平反？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了么！
来子珣自觉已经掌握了太平公主的软肋，却不知太平公主早已给武则天打了一记预防针，今天这事闹得越大，越显得她心中无鬼，坦坦荡荡，她又岂会在乎来子珣的威胁。
太平公主听了来子珣的话，咯咯地笑了几声，果然一脸的不以为然，太平公主说道：“杨帆自西域回来以后，因为立下大功，皇帝陛下才提拔他做了羽林郎将，这不过就是近期的事情。
杨帆没有升为郎将之前，你们断无收买他的道理，你这接洽定然是从他回京之后开始的了。好！本宫已经派人详细调查过杨帆回京之后这段时他和裴宣礼两人的详细行止。裴宣礼，你说说吧，你是在哪一天、在什么地方与杨帆会面洽谈的，且看与本宫查到的情况是否吻合。”
太平公主所言自然是诳他，任她有再大的能量，怎么可能把别人过去几个月的行踪查得一清二楚。可是来子珣本就心中有鬼，听了这话先自一虚。裴宣礼本来就是被迫招供，这时更是装疯卖傻，一时间全都僵在了那儿。
救杨帆只此一个机会，必须慎之又慎，所以太平公主准备的自然不止这一招，不过她重金贿买狱吏与杨帆串通消息的时候，意外得知迄今为止杨帆跟“收买”他的裴宣礼竟然还没照过面，太平公主不禁突发奇想：“还有比这更能说明问题的么？作为重要人犯，两人居然迄今不曾对质！不需要了，只要这一条就足够了！推事院的推案审理，居然荒谬一至于斯。”
后堂里，武则天的脸色已阴云密布，似有隐隐雷霆正在酝酿。来俊臣偷偷瞟了武则天一眼，双腿一软，就从座位上溜到地上，顺势一跪，叩头说道：“陛下恕罪！臣御下不严，以致……”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天心难测
武则天一抬手制止了他，淡淡地道：“皇家公主，擅闯法司，干预审案，太不成体统了，你去，不要让她再胡闹了！”
来俊臣一怔，急忙抬头看了武则天一眼，却见她脸上的阴霾顷刻间已不见了踪影，此刻脸上不温不火，竟是根本看不出她的喜怒，不禁呆了一呆，这才答应道：“诺！臣……遵旨！”
来俊臣起身急急赶往公堂，作出一副刚刚闻讯赶来的姿态，又是推诿自己不曾亲自办理此案不知其中详情，又是顺势答应一定亲自复查杨帆一案，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好说歹说的总算哄得太平公主让步了。
太平公主也明白，哪怕她当堂就把此案翻过来，也不可能立即把杨帆带走，杨帆既然是背了这个“谋反”的罪名，就只能由皇帝亲自下旨赦免，如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无心再与来俊臣纠缠。
来俊臣把太平公主送到大堂口儿，就连称恕罪，也顾不得再把她送出大门，便匆匆跑回了后堂，来俊臣到了后堂一看，登时呆若木鸡：椅上空空，武则天和上官婉儿、武攸宜一行人早就不见了。
来俊臣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作声不得。
来子珣追进来，既懊恼又难堪地道：“中丞，这可真是奇也怪哉，太平公主怎么会突然跑来呢？这个杨帆，怎么就能请得动她出面？她的胆子也大，就不怕自己招了嫌疑？薛怀义出面都不管用，她以为她是公主就了不起么！”
来俊臣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垂着双袖，低沉地道：“子珣，大事不妙了……”
来子珣吃了一惊，失声问道：“中丞何出此言？”
来俊臣不语，缓缓走到座位前，慢慢坐下去，对来子珣道：“你来，坐下！”
来子珣看他脸色，不禁心中惴惴，连忙绕到座位前面，欠身坐下去，眼巴巴地看着来俊臣道：“中丞，究竟出了什么事？”
来俊臣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冥思半晌，这才轻轻张开眼睛，对来子珣道：“子珣，你我兄弟，本是长安市上两泼皮，三餐不继，穷困潦倒。后来，也是一时机遇，为兄蒙陛下赏识，方有今日风光，之后才把你调进京来，送了你一份大好前程……”
来子珣连忙起身道：“是！兄弟这富贵前程，都是兄长所赐，子珣一直铭记在心。这一辈子，子珣都跟着兄长干了，为了兄长，子珣纵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来俊臣笑了笑道：“呵呵……，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什么肝脑涂地的，大可不必。不过，你要暂时受些委屈了。”
来子珣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受……受什么委屈？”
来俊臣站起来，慢慢走到来子珣身边，双手往他肩上一搭，面面相对，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现在，要么你我兄弟一起完蛋，纵想回到长安市上做一泼皮亦不可得。要么，你先背起一切，吃些苦头，等到风平浪静，为兄再救你回来，你看如何？”
来子珣登时变了脸色，结结巴巴地道：“堂兄，究……究竟出了什么事？”
……
夏日即将过去，但是秋老虎依旧厉害，尤其是在太阳下晒久了。
来俊臣免冠跪地，匍匐在武成殿石阶之下，太阳正照在他的身上，额头汗水涔涔。旁边跪着来子珣，五花大绑，绳索大概是捆得太紧了，再被太阳一晒，脸皮子红得发紫。
一些出出入入的宫人就从他们身旁经过，两人头也不抬，只是俯首跪着，额头触地，额下地面已经湿润了一片。
宫里面，武则天把上官婉儿先筛选一遍的奏章处理完毕，又喝了一碗冰镇的醪糟，这时婉儿才拿过一份留在手边良久的奏书，轻声道：“大家，这是来俊臣的请罪奏章。”
武则天侧卧在宽大的胡床上，微微闭上眼，道：“念！”
上官婉儿把来俊臣的奏章给她念了一遍，来俊臣的奏章内容很简单，就是说经过他亲自审理，证明杨帆确系朱彬挟隙报复，攀咬诬告，而来子珣贪功，故不辨真伪，严刑逼供。今已绑在阶下，恭请圣裁。而他自己，当然也是来请罪的。
上官婉儿恨来俊臣入骨，巴不得让他在阶下跪着，多受些苦，可是这奏章晚报与皇帝一刻，杨帆就得在牢里多关一时，此事虽经太平公主一番大闹，皇帝已经心中有数，可是究竟如何处理，上官婉儿现在也确定不了。
毕竟当年可是有过太平公主驸马明明没有参与叛乱也被拘禁狱中，活活饿死的先例，虽然那是皇帝登基以前，她想杀一儆百，但是近来皇帝心思多变，就连在她身边多年的上官婉儿也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了。
上官婉儿念完了奏章，见武则天侧卧榻上，白发之下，容颜苍老，脸上沉静如水，仿佛已然睡去，忍不住轻轻唤道：“大家？”
武则天悠悠地叹了口气，吩咐道：“把来子珣……发配爱州吧！”
“大事定矣！”
上官婉儿一听武则天处治来子珣，便知道这宗案子翻过来了，不禁欣喜若狂。进了推事院的门，百不存一，而这侥幸活下来的百分之一，也向来是充军发配，断没有一个平安走出来的，杨帆是推事院成立以来无罪开释的第一人！
上官婉儿急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轻轻答应一声。
她没有走开，皇帝必然还有吩咐的。
果然，武则天又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杨帆开释出狱，先叫他回家去歇养些时日，如何安排……以后再说吧。”
上官婉儿连忙又答应一声，现在只要郎君安然出狱，便是从此不做官，只做一个富家翁，她也是只有欢喜的。不管如何，杨帆因为“谋反”之罪入了监狱，而且险死还生，这是一根刺，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也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马上把他召回到御前继续做负责皇帝安危的亲信将领，这是不切实际的。
上官婉儿答应之后，依旧站在那儿，继续等待着，可是等了许久，武则天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上官婉儿微微有些诧异，可她不敢问，只好轻施一礼，缓缓向殿外走去。
来俊臣和来子珣跪在殿前，已经快要被烤晕了，上官婉儿姗姗走到他们面前站定。来俊臣先是嗅到一股品流极高的淡淡幽香，随即就看到一角袍袂，袍袂是男人款式，袍下露出的一双精致小靴却透着纤巧。
他立即把头沉得更低了一些，就听上官婉儿道：“皇帝有旨。来子珣发配爱州，杨帆开释出狱！”
来俊臣急忙顿首道：“臣遵旨！”
来子珣本就又热又渴，疲惫之极，听了这句话，眼前一黑，险险一头栽倒。
皇帝流配官员是有讲究的，流配的远与近，流配到什么地方，其中都大有学问。有经验的官员甚至可以从流配的地点，分析出皇帝对所处治的官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皇帝是想暂时把他调离风波圈子，等风平浪静后再重新起用；还是略施小惩，叫他去地方上受些苦头，反思己过；又或者是决定罢黜，能否复出全看未来机缘；再就是……宣判了他的政治生命的死亡。
爱州！
爱州啊！
这一辈子算是完了！能不能活命尚且难说呢。
爱州隶属安南都护府，其地点就是后世的越南清化。那个年代，岭南一带大部分地区都是瘴疫横行的未开化之地，更不要说爱州了，发配到岭南都是九死一生的结局，发配到遥远的爱州，几乎就是宣判了死刑。
来俊臣伏地听着，等了许久，也不见上官婉儿再说话，他轻轻抬起头，偷眼一瞧，面前空空，不知何时，上官婉儿竟然回殿去了。
来俊臣心中顿时一片茫然，完了？这就完了？
他本以为，武则天多少会给他些处罚，然而……竟然没了下文。他怕的不是皇帝给予处罚，而是没有任何态度，原来做的诸多打算和说辞一下子都没了用处。更重要的是，皇帝不可能毫不追究，这该怎么办？
来俊臣跪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候，来子珣带着哭音儿道：“中丞，子珣……”
来俊臣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来俊臣又沉吟片刻，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来俊臣从地上爬起来，又顺手把五花大绑、起立困难的来子珣也扶起来，缓缓走开几步，心里还是不靠谱儿，又复琢磨一番，逡巡着又回到殿门旁，略一迟疑，对侍立在门口的小海赔笑道：“海公公……”
小海唬了一跳，赶紧道：“哎哟，奴婢可当不起来中丞这般称呼。中丞有事，只管吩咐。”
来俊臣赔着笑脸道：“是这样，前日皇帝口谕，着御史台将一众人犯处决。如今既无中旨，也无制书，臣想请皇帝示下，以作……准备。”
小海客气地道：“那……中丞请稍候，容奴婢去通禀一声。”
来俊臣赶紧施礼道：“有劳海公公！”
过了不大的工夫，小海又走出来，来俊臣赶紧问道：“海公公，陛下有何训示？”
小海为难地道：“中丞，大家睡下了，奴婢可不敢打扰，你看是不是回头再……”
来俊臣怔了怔，若有所失地道：“好！多谢海公公！”
来俊臣步履沉重，走出好远，还回头看看宫门，希冀皇帝会派人追出来传旨。不管皇帝下何旨意，哪怕是命令他释放所有在押官员，起码也算有个结果啊。这样莫测的天心，让他惶恐不安……

第三百六十八章 我心相映
“堂兄，我该怎么办呐？我被发配爱州了，爱州啊！天涯海角，蛮荒之地，这一去……”
回到推事院，来子珣便痛哭流涕地向来俊臣诉起苦来，来俊臣此时心乱如麻，连声道：“你不要慌，你要相信我，只要我不倒，就算把你发配的再远，我也能把你弄回来！明白？”
“堂兄，可那是爱州啊，皇帝把我发配这么远，分明是……”
来俊臣瞪眼道：“爱州又怎么样？你区区一个侍御使，皇帝会把你的死活放在眼里吗？可是你要知道，正因为皇帝不在乎你的死活，所以，来日为兄想把你弄回来，也易如反掌，皇帝那时怕早把你忘了！”
来俊臣好一通安慰，最后道：“你还是赶紧回去，把金银细软都收拾好，此去路途漫漫，爱州生活穷苦，多带些钱财总是没错的。你放心，多则一年，少则半载，说不定你刚到爱州，我就派人去接你回来了！”
来子珣受他提醒，想到皇帝旨意一下，恐怕有司马上就会派人来押解他流配，依着规矩，犯官家眷要一起流放的，这一大家子人，还有来不及处置的诸多财产……，这一想也坐不住了，只好相信了来俊臣的承诺，急急回家去料理家务。
来子珣前脚出了门，来俊臣后脚就把卫遂忠唤进了自己的签押房，阴沉着脸色把来子珣被发配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押解子珣的差人你好生打点一下，等子珣一到爱州，就让他生一场‘疫病’！”
卫遂忠吃了一惊，失声道：“中丞，此事他已一肩背起，似乎用不着……”
“你懂什么？”
来俊臣脸颊抽搐了几下，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但有一线可能，我会不想救他？实是救不得他，不但救不得他，这件事接下来还会有大麻烦。你去安排此事，还有，把咱们的卷宗都好好整理一下，能安到他头上的，都做一番手脚，别露破绽！”
卫遂忠这才知道真的出了大麻烦，恐怕连来俊臣都惹上了大麻烦，如今只能弃卒保帅，这是要用来子珣一枚弃卒来保全大家，当下不敢怠慢，急忙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卫遂忠出了签押房，心中便有些悔意：“如果我不曾收受那人重礼，救得杨帆性命……，不要紧不要紧，中丞素受皇帝宠信，料来也能过关。我且先把由我经手的案子，都转嫁到来子珣头上再说，死道友，莫死贫道啊！”
……
来俊臣在房中沉吟半晌，又叫候在耳房的小厮去把万国俊找了来。
在来俊臣手下的亲信酷吏当中，万国俊还真是名声不显，如果不是因为他与来俊臣合著了一本《罗织经》，恐怕《酷吏传》提都不会提起他来，因为他具体经办的案子实在没有几件。
不过，此人在来俊臣手下一班人中学识是最高的，相当于来俊臣的智囊，虽然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咋咋呼呼，但是很多事情，都是他在背后为来俊臣策划，属于坏水藏在肚子里的人物。
万国俊见了来俊臣，来俊臣马上把今日在宫中所经历的一切详详细细与他述说一番，道：“国俊，皇帝对我起了疑心了！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诸多宰相、尚书等大臣入狱，我仔细查过，除了几位大臣间在书信往来时确有贬讽皇帝之语，实无半点谋反实证，恐怕太子宫投书是有人蓄意为之，咱们替人做了那口杀人的刀。
我悔不该……悔不该牵连进一个杨帆，谁想得到区区一个郎将，竟然成为影响此案的关键！如今，一旦皇帝着人复查此案，只怕咱们就要完蛋大吉。当此时刻，本官该何去何从？国俊，你一定要帮我想个办法啊！”
万国俊和来俊臣是一条绳上的蜢蚱，一听这话不禁暗惊，他急忙收慑心神，苦苦思索起来。万国俊思量半晌，一咬牙根道：“中丞！事情的关键，就在这桩谋反案上！杨帆有罪无罪不要紧，只要咱们咬死了宰相们有罪，那么，办案之中，有人受池鱼之灾，实属寻常，皇帝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抹杀中丞的功劳！”
来俊臣搓手道：“问题是，我们没有实证，口供也是用刑逼出来的，最糟糕的是那份《请死表》上的签押根本不是狄仁杰他们的亲笔，这些东西不怕就没事，一查全是漏洞。请死表已经到了御前，抽不回来了！
而且，现在我们也来不及炮制证据了，说不定明日一早，皇帝就会让刑部或大理寺接手此案，刑部的崔元综跟笑面虎儿似的，大理寺的徐泽亨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如果叫他们得着机会，他们是绝不介意让我做他们的阶下囚的。”
说到这里，来俊臣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蓦地站住脚步，喃喃半晌，双目一亮，道：“崔元综、徐泽亨，陛下对他们可是远不及对我信任啊！我得想办法叫陛下知道，她离不了我！离了我，就是众叛亲离，举目朝堂，再无人可以信任，如此，方能保得周全！”
他霍地转向万国俊，兴奋地道：“对！咱们得制造一桩大案，一桩惊天大案！叫陛下那颗满是猜忌的心，再多几分猜忌，她对朝中百官不放心，就不会舍得宰了我这只替她看家护院的忠心犬！”
来俊臣对自己的定位倒是很清楚，而且也从不介意自称鹰犬，似乎反以为荣。
万国俊微微眯起眼睛，道：“中丞和下官想到一块儿去了。下官想到一个主意，就算咱们再启一场事端，叫皇帝对百官心生猜忌，可是因为宰相蒙冤，还是不免对中丞失去宠爱。咱们要制造一场事端，不但要让皇帝觉得离不开你，还要觉得……宰相们未必就那么清白！”
来俊臣双眼一亮，急忙道：“国俊有何妙计？”
万国俊对他附耳说出一番话来，来俊臣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地道：“这么做……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万国俊阴阴一笑，道：“中丞，你觉得这件事若是办成了，算不算是想陛下之所想？陛下会不会乐见其成？”
来俊臣定定地望着前方，久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缓缓说道：“妙计！果然妙计！”
……
推事院门前，两行奉宸卫官兵静静地立在那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来俊臣在宫中长跪请罪的消息已经风一般传开了，来往与推事院的人忽然减少了许多，一些相关衙门对于一些正常的行本公函的往来也尽可能地押后了，因为这些公函行本，大多与推事院目前处理的谋反大案有关，眼下局势太不明朗，他们不免存了观望的心思，免得活干得太急了，到时候作一场无用功。
门前冷落的推事院里，杨帆缓缓地向外走着，旁边陪着判官王德寿。
门外不远处，小蛮牵着两匹马，激动地站在那儿，痴痴地看着大门，盼着郎君的身影。
杨帆走到“照壁”前，微微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幢幢威严耸立的押衙门舍，就是这里，他险些便命丧于此啊！
杨帆吁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王德寿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两人迈过高高的门槛，王德寿便即止步，抱拳道：“杨郎将，恕不远送！”
杨帆没有回答他，他只一出大门，便看见了小蛮。
小蛮站在那儿，夕阳从她后面照过来，为她的发梢、为她的衣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阳光把她的身影拖得长长的。她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杨帆，手轻轻松开，两条缰绳滑落下去。
杨帆强忍磨烂的踝部传来的痛楚，快步走下石阶，小蛮忘情地扑上来，结结实实地扑进他的怀抱，紧紧地抱住他，泪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胸襟。杨帆也紧紧地拥抱着她，险些失去的恐惧，让他们更珍惜彼此了。
两排奉宸卫的官兵静悄悄地看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杨帆和小蛮相拥在夕阳下，不远处，一对马儿耳鬓厮磨。
“走！我们回家！”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了许久，杨帆才抑住激动，说出一句话。
听到“回家”两个字，小蛮心中一阵温暖，她温驯地嗯了一声，轻轻离开杨帆的怀抱。
双人双马，渐渐离开了推事院。
天津桥上，依旧熙熙攘攘，长桥一侧的路口，停着一辆牛车，牛车的窗帘微微掀开了一角，看到杨帆和小蛮并辔走过桥头，一只莹润如玉的手掌轻轻放下了帘儿，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回府！”
那个在公堂上冒充过杨帆的青壮汉子干脆地答应一声，拾起了手中的缰绳，一声轻呼，两头犄角弯弯如月的壮硕青牛便迈开有力的蹄子，缓缓离开了。
小蛮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骏马悠闲的迈动，前后微微晃动着俏美的身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而偷偷瞟一眼杨帆，含情脉脉，分外娇羞。两人都没注意到，人群中一角缁衣，恰在此时悄然消失了……
第十四卷 头角初崭

第三百六十九章 闺中絮语
杨府门前，门子莫玄飞手搭凉篷，翘首向远处看着，一俟看到阿郎和大娘子两匹马并辔而来，立即向府中欣喜地喊了一嗓子：“阿郎和大娘子回来啦！”
杨帆到了府前一勒马缰，还未翻身下马，转眼一瞧便呆在那里。只见府门洞开，府里的男仆女婢们分列两行，站得整整齐齐，头前站着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恭声说道：“恭喜阿郎平安回府！”
后边两排男女奴仆一起喊道：“恭喜阿郎平安回府。”
杨帆又好气又好笑，对小蛮道：“好端端的，怎么还弄出这么一副排场来，叫外人瞧了岂不笑话。”
小蛮微微抿了抿嘴儿，说道：“这可不是人家教的。”
这些杨府仆役们的确是自发到门口迎候男主人的。杨帆可不只是小蛮一人的脊梁，而且是杨家所有人的主心骨儿。少了个男主人，大家岂能不人心惶惶。
再说，杨帆犯的是“谋反罪”，如果罪名坐实，他们这些仆佣也都要被充作官奴，虽说官奴也是侍候人，干的还是老本行，自由度却会大大降低。如今杨帆脱罪，平安归来，正是皆大欢喜。
杨帆翻身下马，朗声道：“某受人诬告，含冤入狱，这些时日，你们在家里尽心尽力地帮衬夫人，都辛苦了。等忙过这两天，某一定会对大家有所表示的。好啦，现在都散了吧，散了吧！”
老管家摆摆手，众仆佣便道一声谢，各自散去。两个前院打杂的家丁出来从杨帆和小蛮手中接过马缰绳，老管家迎了他们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恭声道：“阿郎、夫人，晚膳正准备着呢，后宅里已经备下了热水，阿郎是不是先沐浴一番？”
杨帆此时还穿着当初被捕时的那身衣服，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自然要沐浴更衣，洗发修面，杨帆答应一声，便要与小蛮往后宅走。这时门子莫玄飞匆匆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拜帖，对杨帆道：“阿郎，这是一位名叫赵逾的客人，大约在一个时辰以前亲自送上门的，他还说，明天下午，再来拜望阿郎！”
“哦！赵逾？”
杨帆伸手接过，打开来看了看，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份中规中矩的贺贴，庆贺杨帆平安出狱云云的一套吉祥话儿，最后说明日午后再来拜望。杨帆笑了笑，随手把它交给了老管家。
赵逾此举，不过是向杨帆表明，他们并没有抛弃杨帆，而是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有关杨帆的一举一动。杨帆当然也不会认为自己既然与隐宗合作，隐宗就有义务替他包打一切，不过，必要的解释，他还是要听听的。
后宅卧房里，浴盆浴具早已备妥，杨帆一到，家仆就担了热水进来，一桶桶地倒进去，又加冷水调温，待水温调拭好了，小蛮便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来伺候阿郎沐浴！”人家娘子侍候自己丈夫沐浴，这事再正常不过，两个担水的家仆恭声答应着便退了出去，顺手把房门也给他们带上了。
小蛮走去闩门，杨帆迟疑道：“小蛮，沐浴……还是我自己来吧。”
小蛮闩了门，顺手理了一下鬓边的发丝，低声道：“侍候夫君，本就是小蛮应该做的呀。”
这句话听得杨帆怦然心动，他还想说点什么，小蛮已经快步抢上来，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杨帆低头一看，小蛮耳朵根子后面都是红的，看来这句话叫小蛮也很羞涩。
小蛮一边小心地挽着他的裤腿儿，一边低声道：“你自己洗不来的，下人粗手笨脚的我又不放心，还是让我来吧。”
小蛮卷起杨帆的裤腿儿，看见那被重镣磨得血肉模糊的足踝，不禁一阵心酸，急忙又起身道：“郎君稍候，小蛮去换身衣掌，再为郎君取些金疮药来。”
小蛮匆匆转到屏风后面去了，杨帆一见，赶紧宽衣解带，片刻工夫就脱的光洁溜溜。
小蛮要为他沐浴？如果这是婉儿，杨帆一定落落大方地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身体，不要说叫她为自己沐浴，说不定还要把她扯进浴桶来个鸳鸯浴。可是小蛮……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妻子，两个人毕竟还不曾踏出最重要的一步。
尤其是如今已经知道小蛮就是妞妞，这从兄长到夫君的心理转换，却也需要一个过程。骤然让他在小蛮面前赤条条一丝不挂，杨帆还真有些抹不开。杨帆三把两把扯光了自己的衣服，刚想跳进水桶，突然一片光明传来，屏风里边竟然亮起了一盏灯。
两人离开推事院时已残阳如血，回到家里便天色昏黑了，这时本也到了掌灯的时候。寻常小户人家舍不得灯油，这时还要多挨一阵的，杨家自然没有这个顾虑。
灯光一亮，杨帆就看到屏风上照出一抹纤细窈窕的倩影，杨帆的眼睛不由睁大了。只见那清晰无比的倩丽身影轻轻一扯衣带，长裙飘然落地，挺拔端庄的颈项，内凹纤细的腰肢，浑圆挺翘的臀部，修长笔直的大腿，拔地而起的秀美玉峰，被灯光下映在屏风上，曲线毕露。
杨帆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蛮姿态优美地解着衣服，又看她拿起一套小衣换上，似乎她还换了鞋子，只见她弯下腰去，摆弄了几下什么，圆圆翘翘的臀部被灯光照着，在屏风上一阵摇曳，摇得杨帆心里也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胯下那物件儿便缓缓地抬起头来，片刻工夫便头角峥嵘，跃跃欲试地向前一指，随即“啪”的一声紧紧贴在了杨帆的小腹上。
这时小蛮已经换好衣衫，又将发钗拔下，秀发顿时瀑布般披散下来。杨帆趁着小蛮拔去发钗，又将长发重新盘起的当口儿，赶紧做贼似的溜进了水里。热水滚烫，杨帆足踝上有伤，这一下水，顿时刺痛入骨，杨帆咬牙强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又过片刻，小蛮趿着一双木屐，吧嗒吧嗒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见杨帆已经下水，便惊叫一声，冲到桶前担心地道：“郎君，你脚上有伤，怎么……怎么就这么泡进水里了。”
杨帆在水里烫了一阵，倒不觉伤处疼痛了，便道：“不碍的，刚下水时有些痛，现在已经没事了。”
小蛮急道：“浸在水里终究不好，还是让我给你清洁一下，敷上药吧。”
杨帆这时哪能出水，忙道：“不妨，不妨，现在敷了药，就不方便沐浴了，反正已经下了水，过一会再说吧。”
小蛮无奈，只得答应一声，转身先把装金疮药的葫芦和一卷棉衣、剪刀放在一边。杨帆偷偷打量着她，只见小蛮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挽在头顶，盘成螺状，上身只着一件月白小衣，下身是纱制的一条灯笼裤，裤腿儿肥大，却也掩不住她那婀娜的身姿。
小蛮一转身，杨帆急忙收回目光，仰靠在桶沿上，作闭目养神状。小蛮走过来，绕到他身后，一手拿起皂角，一手拿起丝瓜瓤子，在杨帆胸口只轻轻一擦，杨帆的身子便是一紧，小蛮是头一遭做这样的事，一张脸蛋儿登时爬满了红晕。
“阿……阿兄！”
小蛮轻轻地唤了一声，似乎这个声音就是她力量的源泉。而这个称呼，似乎真的有着奇妙的力量，一声出口，她的神情便迅速变得从容起来，不复拘谨和羞涩。仿佛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再自然不过，因为那是血脉一般密切的关系。
杨帆听了心弦猛地一颤。不可讳言，方才的小蛮，给他的感觉，更多的是从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丽少女的角度，而这句“阿兄”却唤起了他心中最深沉最真切的感情，这感情远远超越欲望。
“妞妞！”杨帆也唤起了她幼时的称呼，轻轻抓住她握着皂角的手，她的小手在杨帆的大掌中显得那般娇小，掌背肌肤白腻已极，隐隐浮露青筋，竟是微带透明，水珠溅在掌背上，仿佛一朵洁净的百合花。
小蛮温驯地任他握住自己的小手，幽幽地道：“阿兄，当初你我分开之后，你究竟去哪里了呀，妞妞不止一次派人去广州府找你，可是每回不是没有你的音讯，就是带个冒牌货回来，让妞妞一次次失望。”
杨帆轻轻吁了口气，道：“说来都是机缘，如果不是你那桩机缘，我这桩机缘怕也未必会应在我的身上。”
杨帆把他当日送妞妞离开，突然想起还未问那裴大娘身份住址，追到长街时巧遇张暴，以及后来赶赴南洋，再回到洛阳的一切向小蛮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小蛮蹲下身来，把杨帆的大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温柔地摩挲着，哽咽地道：“那天……在牢里听说郎君就是阿兄，我……我简直都不敢相信。找回阿兄，本该是我最开心的事，可是那时郎君身在牢狱，生死难料，真比不知道阿兄下落还叫人揪心。”
说着，那晶莹的泪珠儿便一颗颗地掉下来，落在杨帆的掌背上。

第三百七十章 阿兄亦夫郎
杨帆替她拭去眼泪，柔声安慰道：“别哭了，不是都已经过去了。阿兄如今大仇已报，又寻回了你，老天待我不薄了……”说到这里，杨帆语声一顿，忽然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心地道：“妞妞……”
“嗯？”
“你……你喜欢我叫你妞妞，还是小蛮？”
小蛮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慌慌地低下头，仔细想了想，又把这枚皮球踢了回来，两眼发光地问道：“那……你是喜欢我叫你阿兄……还是郎君呢？”
杨帆想了想，缓缓说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和我在月下祭拜双亲的事么？”
小蛮轻轻点了点头。
杨帆含蓄地道：“我当时曾许过一个愿，我希望能和娘子白头偕老，我希望能够找回阿妹，从此再也不分开。现在，娘子变成了阿妹，阿妹变成了娘子，我也不知该如何取舍了，你……愿意做阿妹还是做娘子？”
小蛮期待了半晌，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不禁有些失望，她负气地道：“阿兄，我找到了。郎君，也救回来了。现在你对我说，有阿兄就没有郎君，有郎君就没有阿兄，可我都不舍得，你说怎么办？”
杨帆又惊又喜，一把抓紧她的小手，问道：“小蛮，你是说……”
小蛮咬着嘴唇，低着眉眼，神情略带忸怩，娇憨的语气中却透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反正，你让我叫阿兄，你就是阿兄！你让我叫郎君，你就是郎君！阿兄是你，郎君也是你！谁想让我离阿兄或郎君，都不可以！”
杨帆登时咧开了嘴巴，脸庞笑成了一朵花。
“妞妞！”
妞妞很甜蜜：“阿兄！”
“小蛮！”
小蛮很羞涩：“郎君！”
“妞妞！”
“啪！”
小蛮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娇嗔道：“你打算贫一晚上么？”
杨帆嘿嘿一笑，道：“小蛮，这才是你啊，自从你嫁给我，整个人就变了个样儿，那个威风霸道的谢都尉再也看不见了，如今你静极思动，终于重出江湖了！”
小蛮甜甜地笑道：“才不是！以前人家没有靠山，怕被郎君欺负嘛。现在就不怕了，郎君以后若是欺负我，我就叫阿兄找你算账！阿兄若是欺负我，我就找郎君帮我撑腰！”
杨帆目瞪口呆地道：“这笔糊涂账，我该怎样才算得清楚？”
小蛮掩着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一番交谈，两个人的感情仿佛水乳交融，水到渠成地融合在了一起，相处之间，也变得非常自然了。
当然，自然归自然，要害部位的清洗，还是由杨帆自己来完成的，哪怕小蛮已经死心塌地决定要成为他的娘子，此刻终究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大姑娘，那些羞人答答的事情，怎好叫她帮忙。
杨帆把一条宽大的毛巾扯进水里缠在腰间，遮住了自己的要害，饶是如此，小蛮给他擦拭身子时，小手抚过他精壮雄伟的男性躯体，嗅到他那洒脱不羁的男人气息，眼神儿还是有些迷离起来。
“我和阿奴之间，就是这样了……”
杨帆此时正伏在桶沿上，小蛮握着丝瓜瓤子，认真地给他搓洗着后背，听他叙说着同天爱奴结识的经过。
杨帆笑了笑道：“说起来，当时还是因为被你追赶，她才误打误撞地被我救了。其实，我当时并不想多管闲事的，之所以救她，是因为……她伏在溪边那一幕，像极了小时候，你救我醒来，喂我米汤的情景。”
小蛮听了，目光不觉温柔起来。因为服侍杨帆沐浴，再加上热气的熏蒸，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几绺黑亮的发丝轻轻黏在她的额头。
小蛮抬起皓腕，拭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低声道：“阿兄，她出家显然是因为你，你入狱后她能舍生相救，足见对你用情之深。如果你对她听之任之，不予理睬。无论是你还是我，良心上都过不去这一关。”
杨帆重重地嗯了一声，微微扭转头道：“你知道她在何处出家么？”
小蛮摇了摇头，道：“她从未对我说过这个。”
杨帆忽又想起一事，忙问：“她如今是做了尼姑还是道士？”
小蛮的手停下来，期期艾艾地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她见我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出家人。”
杨帆“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这下麻烦大了，她不肯来见我，难道我要搜遍洛阳城所有的坤道观和姑子庙不成？”
杨帆思索半晌，说道：“这事且放一放。等我腾出空来，再去寻她。”
小蛮嗯了一声，又道：“郎君，你被抓进大牢的第二天，楚大哥和马大哥就来过了，当时我还不曾得到御使台的告知呢。他们帮我出谋划策，商量要救你出来。你第一天的饭，还是我托他们送去的。
他们原说还要抽空来见我的，可是自那以后就没了声息。前天下午，有一个金吾卫的老军给我捎了个信来，说是楚大哥的上官知道他来了咱们家，生怕楚大哥被牵连进去，再把他也牵连其中，所以不许他离开军营半步，叫人把他看起来了。我估摸着，马大哥那儿的情形也差不多。”
杨帆点点头道：“嗯，我这桩案子，以他们两个的能力，想救我出来那是绝无可能。如果他们跟我接触多了，受我牵连反而大有可能，他们的上官并没有做错。他们身在军营，不能时常出来，等有机会见了面，我再与他们详谈。我们自家兄弟，不致为此生了嫌隙的。”
小蛮温驯地道：“白马寺的薛大师，郎君应该先去谢过的。虽然这位薛大师在民间声名狼藉，说实话，小蛮以前也颇为瞧他不起，可是不管世人如何说他，他对郎君却是恩义隆重，理当拜谢的！”
杨帆深深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薛大和尚，他的确是有些亲近之意。哪怕全天下都瞧不起他薛怀义，哪怕他薛怀义做尽了混账事，可他并没有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反而对自己有大恩。杨帆恩怨分明，并不屑于做个卫道士。
小蛮道：“还有梁王，我去求他时，他没有当面答应我。可是我前脚刚走，他就全副仪仗赶去推事院了，这还是我后来听说的，他不肯见我，大概只是不想遗人话柄，至少人家是真给你出了力的。这些都是人情，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这个人情咱们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还上，可是这份谢意得送到。经此一事，尤见人脉之重要呢。”
小蛮温声细语的，全是为杨帆打算的口吻，一俟打开心结，她就完全是一副温良贤妻的做派了。
杨帆又嗯了一事。他入狱之后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他是完全不知情的。人情冷暖，尤其是在官场上，尤其是这样敏感的案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最是锤炼交情，他当然要了解一下。
楚狂歌和马桥是两个下级军官，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的官职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入不了来俊臣的法眼，否则就凭他们来那一趟并替他送饭，只要来俊臣愿意，就可以立即把他们也抓进去。虽然他们在拯救自己的过程中没起什么作用，可这份过命的交情，他记住了。
薛怀义就不用说了，这个大和尚做事全凭一己好恶，这份情义，他受定了。至于梁王，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够了，没有必要怨尤，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再有更深的举动。雪中送炭，不管送多送少，都足以叫人铭记在心了。
“还有一个……”
小蛮拿起一只瓢，舀起一瓢水，轻轻浇在杨帆背上，轻轻地道：“还有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出力最大，郎君能够脱困出狱，可以说是公主一手促成，如果不是她，我们就只能等到行刑之日碰碰劫法场的运气了。”
杨帆霍然扭过头来，讶然道：“太平公主？她做什么了？”
小蛮道：“所有的一切！那无懈可击的‘过书’、‘契约’和‘市籍’，都是她弄来的；给你通风报信，串联口供的人，也是她收买的；是她去御前告状，哄得皇帝微服私访，驾临推事院；也是她截了提审你的班头，用她的马夫鱼目混珠，大闹公堂……”
小蛮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低声道：“说起来，这位公主殿下对阿兄你还真是一往情深呢。”
小蛮的角色转换非常流畅而自然。当她芳心萌动，想要与杨帆一吐情肠的时候，她就会情意款款地唤杨帆为郎君。一旦牵涉到杨帆与别人的情怨纠葛时，她就会称呼杨帆为阿兄，这时她就变成了阿兄的小妹子。处于这样一个身份，站在这样一个角度，她的言谈举止无异会更自然。
杨帆有些尴尬地道：“这位公主……，嗨，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实无什么私情。”
小蛮低声道：“奴家知道。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逼我们许下誓言了。”
杨帆心中一紧，登时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促声道：“什么誓言？”

第三百七十一章 请君入幕
小蛮道：“她要我发下毒誓，如果她能救你性命，我就得离开郎君！”
杨帆怒道：“她怎么可以……你没有答应她吧？”
小蛮道：“不答应怎么成呢？不过我许的誓是……”
小蛮把她许下的誓言说了一遍，杨帆怔了怔，忍俊不禁地道：“你这丫头，太平公主精明一世，想不到竟会栽在你的手上。哈哈……”
小蛮幽幽地道：“不过……婉儿姐姐也发过誓的。”
杨帆的笑声戛然而止，紧张地问道：“婉儿发的什么誓？”
小蛮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婉儿姐姐心性纯良，乃女中君子，恐怕……她是不会在誓言上做手脚的。”
小蛮说起婉儿来，是真的关心，她是没有什么醋意的，也不存在争宠的担心。对她个人而言，无论是感情还是地位，她都牢固得很。
她是杨帆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除非碰到武则天下嫁公主给有妇之夫这种倒霉事，否则任何人也不可能抢走她的正妻之位。
感情上，在她和杨帆相认之后，便于爱情之中又融入了一种亲情，这种特殊的感情，是婉儿都无法拥有的。
至于独享这份情、独享这个人，她压根就没想过，不要说已经有婉儿先于她和杨帆情订终身，就算没有这一节，她也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自古至今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就像上千年前的人不会去想象大地是圆的一样，小蛮的思想也不可能跳出时代的框架。
可是，她可以不介意郎君拥有别的女人，却介意那个女人是一位公主，尤其是这位公主已经有了驸马，那位公主的驸马还是武氏家族的人，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以前没人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太平公主大闹公堂，风言风语恐怕很快就会传开，那位驸马爷不敢把公主怎么样，却不代表不敢把他杨帆怎么样，到时候……
小蛮忧心忡忡。
杨帆很是意外。
他倒没有想到，他获救得生，竟然是太平公主一手操办。他一直以为是婉儿在幕后操作，尤其是见到那只草蜢之后，更加认准了这一点。想不到竟然是太平公主出了大力，一想到这里，杨帆心中五味杂陈。
他怔了很久，才缓缓地道：“这事且放一放吧，等我问过婉儿，再作打算！”
杨帆现在有许多事情要办，帮助过他的这些大人物，需要去拜望一下，而且这事还不能迟缓，他既然已经出狱，就得尽快登门。
天爱奴的下落需要打听，蒙冤入狱，险死还生的经历，不只是让小蛮认识到珍惜眼前人，对杨帆同样如是。阿奴用情如此之深，他还顾虑什么，就像沈沐说的：“放不下，那就娶了她！当家做主的终归是咱爷们儿！”
至于太平公主……
杨帆想起来就是一阵头痛，太平对自己有恩，有救命之恩，可是她趁火打劫的行为，又实在难以叫人生出好感，如何对她，杨帆也没了主意，此事总得先见过婉儿再说，如果婉儿的誓言难破，又怎能给这个罪魁祸首好脸色？
而婉儿，他现在是绝不可能见到的，他现在的身份太过敏感，除了登门拜谢薛怀义和武三思，会一会楚狂歌和马桥这两位知交好友，其他时间还是尽量待在家里最好。
这一次的政治风波，他本就是受了无妄之灾，眼下能脱大难就已难能可贵，想要插手那是绝无可能了。尤其是他刚刚释放，赋闲在家，身份过于敏感，这时插手不要说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未免不自量力，而且他一旦插手，很容易把事情朝着不好的一面发展。
朝中反对酷吏的政治力量并不弱，这几位宰相也不可能没几个党羽，眼下自己出狱，皇帝暂缓行刑，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一个扭转局面的契机，如果他们连这样的好机会都不懂得利用，那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这样一群没有政治头脑的官员，也实在没有保他们的必要。所以，接下来这场神仙打架，他还是置身事外的好，也只能置身事外。
杨帆打定主意，心情就慢慢平稳下来。这次入狱，险险送了性命，对他的心性很有锤炼，今年他刚刚年满二十，及冠之年，但是心态的沉稳、城府的深厚，已然渐渐有了质的飞跃，远远超过了许多同龄男子。
“好啦，我都不愁，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皱出皱纹来可就不好看啦！”
杨帆思忖已定，见小蛮眉头微蹙，忧心忡忡，不禁开怀，他微笑着去抚小蛮紧蹙的眉心，说道：“连掉脑袋的大难咱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这些事都不是火燎眉毛的急事，慢慢来吧！”
因为他与太平公主并无私情，所以他压根没想到经过太平公主这一闹，他和太平的关系要尽人皆知，武攸暨会作何反应殊未可料，小蛮的担心正在于此。
不过，自从知道杨帆就是自己的阿兄，小蛮在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童年时候凡事依赖于他、信任于他的习惯，见杨帆从容自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的样子，小蛮的心情也不觉放松下来。
杨帆把腰间的毛巾紧了紧，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
小蛮蓦然张大了眼睛，那赤裸的精壮结实的男人身体，冒着腾腾的热气，小麦色的肌肤，坟起厚实的胸肌、虬结粗壮的胳膊……
虽然他的下体都裹在浴巾里，可是仅仅此时所展露的一切，已经足以给从来不曾见过这一切，甚至在此之前一旦被男人挨着身子就会发狂的小蛮足够的冲击了。小蛮脸蛋通红，小嘴微微张成O形，怔怔地看着杨帆。
杨帆作势去解浴巾，向她朗声笑道：“要不要帮我拭身、更衣啊？”
“啊？”
小蛮努力把眼神儿从他身上拔出来，听清他调侃的这句话，忍不住轻啐一口，拔足便向屏风后面逃去。杨帆哈哈大笑，迈步出了浴桶，解下浴巾，拿起另一块毛巾擦拭身体。
小蛮逃到屏风后面，手捂着心口，心脏“嗵嗵”乱跳，脑海中还在回味着方才映入眼帘的那幅画面：那两块厚实壮硕的三角形胸肌，很壮观地隆起，颇为压迫人的眼神，还有他腹部那六道条形的肌肉，方才在水里还不大感觉出来，此时想来就像一只巨大的蜈蚣，好强壮啊！男人的身子都是这样的吗？
小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唔……平平的，柔柔的，貌似隐隐有些肌肉的感觉，可是完全无法同杨帆的壮观相比。
“小蛮，我进来了！”
“哦！”
小蛮赶紧跳到榻上，侧身一卧，摆出将要入寝的模样，说道：“进来吧！”
杨帆穿着一件半身棉布衫子，系一条犊鼻裤，趿着木屐从屏风外面绕进来，装模作样地四下看看，小蛮的脸蛋忍不住又红起来，讪然道：“你找什么啊？”
杨帆道：“席子啊，铺盖啊，都放哪儿去了？”
小蛮的脸蛋更红了，装傻道：“什么席子铺盖啊？”
杨帆道：“睡觉的啊，不然我睡哪儿？”
小蛮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榻里挪了挪，本来她已经让出了一半的位置，谁知可恶的阿兄装傻，这一来她就贴到墙边上去了。
杨帆指了指床榻，明知故问地道：“我可以睡这里吗？”
小蛮咬着嘴唇，又羞又恼地“嗯”了一声。
从鼻腔里发出的这一声“嗯”，嗯得好不销魂，杨帆胯下的小兄弟忍不住哆嗦了几下。杨帆走到榻边，侧身躺下，小蛮赶紧翻身躺平，把一层薄衾欲盖弥彰地往身上一拉，一颗心又“嗵嗵嗵”地跳起来。
杨帆也平躺着，眼望帐顶，他感觉得到玉人儿就躺在身边，甚至能够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感受到她的体温，他知道只要伸出手去，一切就能水到渠成，可是……可是这第一下，还真的挺难。
杨帆蠢蠢欲动而不敢动，小蛮紧闭双眼等着他动，两人沉默半晌，小蛮忽然张开眼睛，失声叫道：“哎呀！”
杨帆忙道：“怎么了？”
小蛮爬起身道：“你的足踝还没有敷药呢。”
杨帆道：“不碍事的，伤本来就不重，我看现在都有些结痂了。”
小蛮不依，道：“这可不成，万一溃烂化脓可就不好医治了，我去取药！”
杨帆躺在外侧，小蛮要过去就得从他身上爬过去。其实那时的人入寝，都是女在外，男在里，因为女人不可以从男人身上爬过去。不过杨帆和小蛮都是幼失怙恃，根本不懂得这个规矩。
小蛮从杨帆身上往外一爬，那纤侬合度的身子跪伏着，小腰若柳，曲线妖娆，尤其是一对结实的椒乳，本就已经解了胸围子的，这时受了地心引力影响，更形饱满浑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要从杨帆身上爬出去，小蛮心里慌慌的，总觉如此这般有些暧昧，她一条腿爬过杨帆身子，杨帆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臀部，亵裤紧绷在她的身上，臀部结实紧绷，浑圆如桃，身子跪伏一腿前屈时，更显浑圆饱满。
如今之美景，又是近在眼前，看在杨帆眼中，顿时便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
仿佛一个饿了许久的乞索儿突然看到一只香喷喷的烤乳猪。
杨帆……
馋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阿妹小娇娘
杨帆心中一烫，不禁伸出手去往她腰间一捞，小蛮娇呼一声，整个人就跌进了杨帆的怀抱。
小蛮慌了：“阿兄！”
杨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叫郎君！”
小蛮屈服了，她紧紧闭上美丽的眸子，颤声道：“郎君！”一声出口，一个身子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伏在杨帆怀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其实，从杨帆入狱开始，小蛮认识到自己的芳心所系，就已暗悔未与郎君做了真正夫妻，等她知道郎君不只有一个婉儿姐姐，还有一个天爱奴深爱着他，甚至太平公主也在打他的主意，小蛮就有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她今夜本就作好了献身于郎君的打算，可惜一见杨帆，她就什么手段都使不出来了，杨帆若是不伸手，她绝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时杨帆伸手一抱，小蛮骨软筋酥，想挣扎都没了力气，只能予取予求了。
“妞妞……”
杨帆在小蛮耳边低声呼唤着，听得小蛮心里酥酥的、痒痒的，她晕生双颊，娇羞地看了杨帆一眼，轻轻伏在他的胸前，闭上眼睛，柔柔地应道：“阿兄……郎君……”
柔和的明烛，光照四屏，显得静谧而美好，静谧中只有悉索的宽衣声，小蛮紧闭着双眼，鼻息咻咻，脸蛋通红，任由阿兄摆布，甚至她那羊脂美玉般柔润光滑、粉嫩可人的娇躯已完全呈现在杨帆面前，她都一无所知。
小蛮脑子里晕陶陶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被阿兄剥得小白羊儿一般，那修长白皙的美腿，圆润丰满的粉臀，丰盈挺翘的椒乳，勾人魂魄的一线红痕，都已暴露在杨帆的眼前。
杨帆的动作很温柔，他像呵护最心爱的宝贝一般轻怜蜜爱，让初经人事的小蛮为之迷醉。婉转娇吟中，小蛮完成了从少女到少妇的转变，直到她从极乐世界中醒来，满足地依偎在杨帆汗湿的胸前，感受着他有力的拥抱，才忽然喜极而泣。
她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只觉得这一刻心田里酣畅淋漓，非如此不足以倾泻她心中的熨帖与愉悦。小蛮白羊儿一般，被杨帆满抱拥怀在臂弯之中，她那双修长丰腻的大腿兀自亲昵地缠绕在杨帆的腰间，激情之后的平静和温柔，正一点一滴慢慢沁入彼此的心底。
“小蛮。”
杨帆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肩背、纤腰，一直滑到她那圆隆挺翘结实紧绷的臀尖儿上去，在她耳边低声呼唤着。
“嗯。”小蛮伏在他怀里低低地回应，带着娇慵的鼻音，似哼似吟。
杨帆感慨地道：“小蛮，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了呢！”
小蛮扬起水润的双眸，深情地凝视着她一生的良人，柔柔地纠正道：“从小就是了……”
……
清晨，小蛮随着鸡啼声张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还赤裸着偎在郎君怀中，她有些害羞，想要起身穿上衣衫，可是杨帆的手臂揽得结实，又怕弄醒了他，只得老老实实偎着他躺着。
看着杨帆英俊的面庞，贴着他结实健硕的胸肌，回味起昨夜风情，小蛮不禁嫣然甜笑。初经雨露的她，脱胎换骨，真的变成一个小妇人了，嫁了丈夫这许久，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做了女人。
那滋味……那滋味……，小蛮想了许久，也只能用一句“妙不可言”来描述。
“郎君，阿兄……”
小蛮痴痴地看着杨帆，满眼的爱恋，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他英挺的眉毛。
“呀！”
手刚触到眉毛，一直闭眼打鼾的杨帆就陡地伸手，把她的小手牢牢攥在手中，张开一双笑眼，温柔地道：“小丫头，又淘气么？”
小蛮被他抓到，不禁娇嗔道：“你装睡！”
目光顺着杨帆的眼神儿往下一瞄，惊觉自己春光乍泄，小蛮更显娇羞，急急去扯薄衾蔽体，偏偏被杨帆抓着不放，忍不住央求道：“郎君！”
杨帆笑而不语，小蛮又扮可怜道：“阿兄……”
这一招果然管用，杨帆不忍捉弄，松了手，小蛮飞快地扯过已滑下肩头的薄衾，把自己裹了个结实，只露出一张脸蛋儿，杨帆看了可爱，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头，笑问道：“昨晚郎君与你恩爱，可快活么？”
小蛮玉脸生晕，不肯回答，杨帆目光炯炯，却不肯放过她。小蛮在杨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是敛了眉眼，含羞啐道：“被你折腾半宿，身子都要散了，有什么好快活的？”
“真的么？真的么？”
杨帆凑近了来，鼻尖顶着鼻尖，说道：“这么说来，是为夫没有做好。来来来，你我重新来过。”
小蛮吓了一跳，她终究是刚刚破瓜，而且她虽自幼习武，可毕竟年轻，于这等闺房之乐的承受力，还远不及上官婉儿那等成熟女子呢，昨夜勉强承受，虽然后来苦尽甘来，也尝到了那极乐滋味，终究还承受不起这等强壮身子的伐挞，忙告饶道：“不要不要，这大白天的……，好啦好啦，人家承认就是了。”
杨帆这才放过她，嘿嘿笑道：“承认什么？”
小蛮垂着眼帘，羞羞答答地道：“承认……很快活啦！”
杨帆道：“谁很快活？”
小蛮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赌气道：“不理你了，我要穿衣起床。”
杨帆道：“还早，再躺会儿怕什么？”
小蛮道：“人家昨夜备下的热水都放凉了，趁着现在没人，得赶紧烧些热水净身子呢，哪能学你一般赖着不起。”
“昨夜备下的热水……”
杨帆咀嚼了一番，促狭地道：“娘子，好像早有预谋啊……”
小蛮大羞，伸手捂住杨帆的嘴巴，大发娇嗔道：“不许再说。你再说，再说我就……”
小蛮嘴巴一扁，看起来就要羞哭了。
杨帆赶紧点点头，小蛮得寸进尺，瞪着眼道：“我要穿衣服，你自己把眼睛捂起来，不许偷看！”
杨帆赶紧把眼睛捂起来，小蛮盯着他的手，慢慢坐起，飞快地抓住散落地床头的衣服，匆匆穿戴起来，杨帆把手指轻轻张开一隙，无边春色，美不胜收，以前杨帆还真没这么好整以暇地看过女子穿衣，此时瞧来，只觉那一举一动，莫不风情万种。
小蛮起了，杨帆却依旧赖在榻上不肯起身，回味了一番昨夜甜美滋味，竟尔又睡过去。小蛮清洁完毕，蹑手蹑脚地回到卧房，见他又酣然睡去，不禁甜笑了一声，皱皱鼻子道：“就知道睡！”
就在杨帆轻微的鼾声中，小蛮坐在梳妆台前，修眉描唇，认真打扮，待那容颜呈现在镜中时，连她自己都看呆了。以前她也不是没有用心打扮过，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模样。
那眉眼、那五官，依旧还是那副模样，偏偏透出一种别样的妩媚，娇艳欲滴，春色欲流。那种容光焕发的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岂是胭脂水粉所能涂描的。要说起来，她成亲之日，由宫中两名女官负责为她装扮的那一次最为细致，可是那种惊艳是表面上的，缺了这种灵动、鲜活的感觉。
小蛮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一时竟也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杨帆还在酣睡，小蛮惊喜地跑到榻边，柔声唤道：“郎君？”
杨帆还没醒，小蛮急着让他看看自己的样子，又唤一声，依旧没有叫醒他，小蛮急了，跪坐在榻上，伸手一掀薄衾……
榻上赫然有点点“梅花”，那正是她昨夜留下的杰作。
“呀！”小蛮羞呼一声，赶紧又把薄衾摁下，杨帆蒙蒙眬眬地张开眼睛，顺口问道：“怎么了？”
小蛮三把两把将薄衾从他身上扯下来，也不管他光洁出溜一丝不挂，只将那薄衾牢牢摁在那儿，板起俏脸道：“该起床啦，猪！”
……
杨帆清早起来，梳洗打扮，与小蛮同桌就餐，一应程序与往昔无异，可是做了真正夫妻后的感觉，当真截然不同。一个眼神儿、一句话、一个动作，同往常隐隐有些隔阂的味道便大不相同，所谓蜜里调油，那种感觉，总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
用过早餐，小两口儿又说了些体己话，卿卿我我、耳鬓厮磨之间便把一天的事情敲定了。
当天上午，杨帆要去白马寺谢过薛和尚，之后看时间是否宽裕再决定是否去见武三思，下午的话因为赵逾要来，去御使台取回“过书”“市籍”，并去南市安抚各店掌柜的事情就交给小蛮去办，晚上一起回家吃饭。
事情商定，二人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开，杨帆打马直奔白马寺。
杨帆到了白马寺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到了后寺一看，却只见到弘一、弘六等人，一问才知薛怀义受武三思之邀往“金钗醉”去饮酒了。这倒好，只要去一趟金钗醉，两个要谢的人就都能看到了。
杨帆与白马寺众兄弟小聚了片刻，便即告辞离开，往“金钗醉”赶去，他却不曾想到，今日往“金钗醉”赴宴的客人里面，恰恰就有太平公主的驸马——武攸暨。

第三百七十三章 躺着也中枪
“金钗醉”今天被武三思包下了。
说起来，今天这场宴会依旧还是武氏家宴，完全可以设在武氏家族的某个代表人物府上。不过由于武承嗣被罢相，二武之争的形势变得微妙起来，这种角力反映到武氏家宴方面，也就产生了变化。
原因是武承嗣虽然被罢相，可是并未如武三思所预料的那样一败涂地，武氏子弟也没有因此全部抛弃武承嗣，转投他的门下。究其原因，竟然也是因为这起“宰相谋反案”。
宰相们入狱以后，很多官员理所当然地把这件案子看成是被罢相的武承嗣的愤怒反击，实际上这件案子也确实是出自武承嗣的手笔。这一来，他们就见识到了武承嗣的狠辣手段，不得不对他敬畏三分。
而“宰相谋反案”发生之后，女皇对军队频频调动，以防发生不测，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却始终没有重用武三思的意思，这也让一部分官员认为，女皇还是更青睐武承嗣多一些。武承嗣今日虽然罢相，来日未必就不能成为太子。
同样的，武承嗣在武氏宗族中的地位也没有太大变化，他还保留着宗正卿的位子，武则天也一直没有说过要免去他这一职务，这也变相地成为某些人判断他依旧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依据。
如此一来，他虽然连折周兴、丘神绩两员大将，又复失去宰相之位，却依旧拥有极大的号召力。而武三思原本实力是逊于武承嗣的，经由此变，他只是拥有了和武承嗣旗鼓相当的力量而已。
以前，这两个人针锋相对，家宴的召开之处，都不愿意选择对方府上，所以要由武攸宜这样实力仅逊于他们的人出面做主人。可是近来武攸宜太过繁忙，连家都没回几次，一直驻守在宫里，人微言轻不够资格的人又不配做召开家宴的主持人，所以只好折中一下，把这举行宴会的地点选在了外面。
杨帆已不止一次来过“金钗醉”了，对此已是轻车熟路，他赶到“金钗醉”楼下时，只见三面红底黑字的大牌子朝着前、左、右三面放在门前，上面都写着“打烊”两字。杨帆也不理会，把马拴好，便往门里走去。
杨帆今日穿着一身便服，一顶黑色软脚幞头，一件圆领窄袖襕衫。刚一迈进大门，就有“金钗醉”的酒博士上前拦阻，说道：“这位客官请了，本店今日打烊，不做生意。”
杨帆微微一笑，指了指喧哗笑闹、丝竹歌乐不断的头顶道：“某是为了二楼那些客人而来。”
酒博士一听，换了副笑模样道：“原来如此，请问客官是武家哪一房哪一支的子弟。”
杨帆道：“我不姓武！”
酒博士神情更显尊敬，忙道：“如此说来，定是武家邀请的贵宾了，不知尊姓大名，可有请柬啊？”
杨帆不耐烦起来，说道：“某是不请自来！你去堂上回复梁王殿下，就说杨帆求见！”
酒博士见他口气甚是托大，倒也不敢怠慢，忙道：“如此，有劳足下稍候，小的这就去楼上禀报！”
二楼上面，这场宴会表面热闹，实则每个与会者都不大舒坦。
武承嗣和武三思以前是面和心不和，现在直接就翻了脸，每回见面都是夹枪带棒、含沙射影。这家宴倒不像是为了联络武氏族人的感情，反倒是为了两人勾心斗角而搭设的舞台。
要说这么一对活冤家，大家彼此不见面不就行了？那也不行。武承嗣召开家宴时，武三思不放心，强迫自己一派的人不去吧，那是自己短了礼数，这是武氏家宴，武氏一族的宗正卿召开的，你们避不出席，这是不以武家人自诩么？
而且，武三思怕自己不在场，一些本来倾向于他，但是依旧居中观望的武家人会倒向武承嗣一方，所以他一定得来。同样的，武三思召开家宴时，武承嗣也有这种担心，而且如果他始终不出席，势必在外人面前影响他这位宗正卿的威望。如此一来，两个人的关系虽然是别别扭扭的，却是逢请必到。
今天他们邀请的客人并不包括他们的爪牙，外人只请了薛怀义一个。
他们争的是太子之位，要争太子，这位能给皇帝吹枕头风的人就绝不可以忽略，自古以来曲回婉转，从后宫路线而一举底定大局的事例比比皆是，所以两个人不管谁召开家宴，都不会落下薛怀义这位客人。
这位客人此刻正在开怀畅饮，不管谁敬他酒都是酒到杯干，没有人敬也是酒到杯干。本来像他这样完全没有立场的举动，在官场上乃是大忌，你两边都不得罪，那就是两边都得罪了。没有谁能被武氏双雄恭维如此之久，还不肯选择一个立场而依旧被双方如此礼遇的，但是薛怀义能，普天之下，如今也就只有一个薛怀义能，因为他是女皇的男人。
武承嗣和武三思在宫里都有一些自己的耳目，他们已经知道武则天又有了一个姓沈的面首，可是一则那姓沈的看来并不如薛怀义受宠，二来沈太医毕竟是个有身份的人，有家有业、有妻有子，羞于张扬自己是女皇帝的面首，影响力远不及薛怀义。
宴会堂中，还有一个人喝得痛快淋漓，这个人就是太平公主的驸马武攸暨。
武攸暨一直觉得他对那位天之骄女、大唐公主报复得很是痛快！不错，新婚之夜他是被那位骄纵的公主殿下丢进了猪圈，可他用一系列的反击挽回了自己的颜面，狠狠地羞辱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从那天起，他一天也没有踏进太平公主的闺房，让她夜夜独守空床；他把自己的侍妾都带到了公主府，就在那位公主的眼皮子底下纵酒寻欢；他甚至为名妓赎身，充作姬妾，也弄到了堂皇的公主府上，她能怎么样？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在外面养男人！
闹了半天，真正被羞辱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她甚至还倒贴钱去讨好那个小白脸，为了那个小白脸不惜御前求旨，大闹推事院！
这件事从太平公主离开推事院不足一个时辰就风一般地在洛阳城里传开了。
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抑或是风流雅士，貌似人人都对这种风流事儿特别的感兴趣，尤其当那女主角是有洛阳之花美誉的太平公主时，那些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两眼发光、脸庞通红、唾沫横飞地传播着……意淫着……
很多仿佛他们亲眼看见过的香艳画面被不断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当初太平公主新寡，偶然看见杨帆击鞠，英姿飒爽，心向往之，遂与之好合，私下予之钱财巨万，为了安抚驸马，这才大方地允许他把姬妾带进公主府，还帮他为名妓赎身。而做了乌龟的武攸暨则投桃报李，当公主和杨帆白昼宣淫、亭中欢好时还为他们把风放哨……
我去！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这明明就是合浦公主（即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偷情的翻版嘛！
有人说，驸马酒色伤身，肾虚体弱，难以满足公主，所以太平公主才倾心于羽林左郎将杨帆。据说这杨帆天赋异禀，胯下挂一只数十斤重的大石锁，也能挑动自如。每御妇人，常令之欲仙欲死。
武攸暨都快要气疯了，这明明就是《史记》里关于嫪毐的记载，只不过是把车轮换成了石锁而已！为什么偏偏有这么多的白痴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呢？难道这些蠢货根本不看书的吗？明明自己一无所知，偏偏还自以为是！
两天了，风言风语铺天盖地，他这个当事人本来该是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饶是如此，风言风语也传进了他的耳朵，可见这消息传播之广。
武攸暨很愤怒，他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太平公主如此羞辱，即便他不肯碰太平公主……当然，他想碰也碰不到，可那毕竟是他的妻子，也不容许别人去碰的，那可是奇耻大辱。
现在武攸暨走在外面，就觉得自己头上仿佛顶了一只活王八，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他在公主府，觉得仆役下人们好像都在用嘲讽的眼神儿看着他；出门见见同僚好友吧，每个人都对他客气得不像话，就差握着他的手说“节哀顺变”了。
今天来赴这家宴，倒不是他想抛头露面，而是因为有关太平公主蓄养面首的传言已经甚嚣尘上，无人不知，他已无处可去。本以为到了都是自家兄弟的地方，大家同仇敌忾，心里会好过一些，但是他从一些堂兄弟的眼神中，依旧看出了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唉！喝酒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对了，今天喝的就是杜康酒。
本朝名酒，诸如富水、若下、土窟春、石冻春、剑南烧春、乾和葡萄、三勒浆、竹叶酒……，这么多的好酒，杜康绝对排不上前十名啊！为什么今天偏偏要喝杜康？
武攸暨如今颇有一点“郑人失斧”的心态了，觉得今天喝杜康酒，貌似也是别人对他的一种刻意的嘲讽。
武攸暨正喝到七八分醉意的时候，那酒博士“噔噔噔”地跑上楼来，向高坐上位的薛怀义、武承嗣、武三思三人唱个肥喏，恭声说道：“打扰贵人了，楼下有位自称杨帆的客人，说是要求见梁王殿下，不知贵人见是不见！”

第三百七十四章 公主养面首？驸马当反省！
“杨帆？”
一听这个声音，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异常的反应倒把那酒博士弄得一愣：“不会吧？莫非那杨帆是个特别了不得的人物，怎么这满堂的郡王、将军们都是这般表情？”
酒博士咂摸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杨帆？哎呀，这不就是太平公主的那个小情郎么？我说听着这名字怎么这般耳熟！”
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这位酒博士自然也听说过了，只不过他们更在乎的是这个女人的身份和这个女人的美貌，更喜欢听的是她做了些什么，至于那个男人……，管他是张三李四还是阿猫阿狗，道具、道具而已。
或许时间再久一些，他们会记住杨帆这个名字，眼下他们的关注点显然还不在这里。一俟想起杨帆的来历，酒博士顿时一阵兴奋：“这下有好戏看了！”
武家的那些郡王和将军们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向武攸暨看去，武攸暨又羞又恼，又气又恨，心中大骂：“都他娘的看着我干什么？”
这件事哪怕是全天下都知道了，他也没有公开张扬自己老婆偷人的道理，杨帆要见的人是梁王武三思，可众人偏偏都在看着他，好像见是不见他说了算似的，武攸暨本已有了七八分酒意，脸膛发红，这一下更是如同一只煮熟了的大虾。
薛怀义一听杨帆来了，却是大喜，开怀大笑道：“十七来啦？哈哈哈哈，那是洒家的徒弟，快去快去，叫他上来，陪洒家吃酒！”
武三思一见薛怀义说话了，急忙摆摆手，示意那酒博士去请人。
薛怀义醉眼睥睨，满脸笑容。
杨帆和太平公主的传闻他当然也听过了，听说归听说，他可没往心里去。这堂上坐的不是郡王就是将军，那又怎么样，老子还不是睡了你们的姑母？太平那小娘皮，正该叫我徒弟睡了，这才显出我白马寺的威风。
那酒博士急急赶下楼去，对杨帆极客气极热情地道：“这位郎君，楼上的贵人有请！”
杨帆看着这酒博士的眼神儿有些奇怪，那眼神儿充满了兴奋好奇和狂热的崇拜，隐隐然似乎有一对阴阳鱼儿组成的八卦图正在他的瞳孔里飞快地转动着。杨帆有些纳罕，却不便动问，只是向他点点头，便一撩袍袂，拾级而上。
那酒博士仔细想了想，一拍额头，急急跑去抱起两只酒坛子，便跟着他上了楼。
杨帆一上楼，就发觉气氛有些古怪。他这不是第一次参加武氏族人的家宴了，除了薛怀义这样的人物到达时，很少出现武氏族人全体行注目礼的隆重场面。像他这样的人物到来，大部分武家人应该依旧是饮酒的饮酒、谈笑的谈笑那才正常。
杨帆根本没有往太平公主身上想，更没想起这既是武氏家宴，那位太平公主驸马也会在场，武氏族人的奇特表情，被他理解为是因为自己刚刚出狱的缘故。
杨帆的目光从武氏族人身上一扫而过，定在首座的三人身上，他快步走过去，长揖到地，恭声说道：“杨帆见过恩师，见过梁王殿下、魏王殿下！”
薛怀义大笑道：“好徒儿，为师已知你安然出狱了，你怎找到这里来的。”
杨帆道：“弟子一早起身，便想去白马寺见过师父，再往梁王府谢过殿下，得众师兄弟告知，方知恩师与梁王殿下都在这里。徒儿能洗脱冤屈，安然出狱，全赖恩师与梁王殿下周全，杨帆感激不尽，多谢了！”
杨帆说着，向二人郑重地揖了三礼。薛怀义和武三思同时微笑着扬起手来，刚想说话，一旁席上突然有人冷冷说道：“好撇清！我怎么听说，是有一位美艳的妇人大闹公堂，替你洗脱罪名，才使你安然出狱的？”
薛怀义和武三思脸色都是一沉，杨帆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足下是？”
旁边有人替那人答道：“这位乃是安平郡王！”
杨帆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这位安平郡王叫武攸绪，是武攸暨的二哥。武惟良这一房生有三子，老大武攸宜，现为羽林卫大将军。老三武攸暨，驸马兼右卫大将军，都是手掌兵权的人物，这个老二远不如他的兄长和弟弟出息，如今除了一个王爵，只担着一个鸿胪少卿的职务。
杨帆对那么多的武氏族人还真不是个个了解，之所以对武惟良这一房三兄弟比较了解，是因为他在武攸宜麾下为将，同时太平公主下嫁武攸暨的缘故，所以多多少少对武攸绪也有些了解。
杨帆对武攸绪怀有敌意的语气有些诧异，转眼又看见坐在他旁边一席的武攸暨，怀着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才“咯噔”一下，突然明白过来：难怪方才整个武氏家族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向他行着注目礼，难怪那目光有好奇、有愤怒，居然还有……嫉妒！
嫉妒？嫉妒的目光居然不是来自武攸暨，想到这一点，杨帆还真替这位驸马爷感到难过。杨帆忽然意识到今天到这里来，似乎是来错了。不过武攸绪正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这个话茬儿却不能不答。
他淡定地笑了笑，说道：“安平郡王所说的那位妇人，就是太平公主吧？没错，太平公主对在下也有援手之恩，在下谢过恩师和梁王殿下之后，就要登门去谢过公主殿下的。哦！对了，安平郡王方才说的是美艳妇人……”
杨帆微笑着颔首道：“不错！在下也以为，公主殿下美艳无双，堪称人间绝色！”
杨帆从来就是这个性子，谁对我有情有义，我就决不能让他因为我而受辱于别人。当初在史馆，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学士和一个卑贱的小内侍，他就敢公然顶撞大学士关老夫子，如今武攸绪提到太平公主刻意加上一句“美艳”，分明是暗含讥讽，杨帆明知在场的都是武氏族人，也不想含糊过去。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杨帆公然承认太平公主对他有援手之恩，而且他还要登门拜谢，武氏众族人就已有些骚动了，等他含笑承认太平公主“美艳无双”时，大家可不认为他这只是在夸奖李令月的美貌，这……分明是一语双关呐，这是公然挑衅呐。
除了坚定地追随在武三思身边的那些人，哪怕是那些明哲保身、处于中立状态的武氏族人都感到愤怒了。
薛怀义见武攸绪当众驳他面子，斥他爱徒，本来要勃然大怒，这时见徒弟绵里藏针，反驳得有力，满腔怒火突然一扫而空，他嘿嘿地笑了两声，端起酒来喝了一大口，只管笑眯眯地看热闹。
武攸暨听了杨帆的话，一张脸登时赤红如血，他再也忍不住了，不禁勃然斥道：“堂堂男儿，乞伏于女人膝下，摇尾乞怜，当真是恬不知耻！那贱妇，也是个无礼绝义、没有廉耻的贱人！好一双狗男女，做下如此丑事，还敢如此堂皇！”
他这句话说出来，杨帆面色不改，神情自若，反倒是满面笑容的薛怀义腾地一下，面皮子涨得发紫，武攸暨这番话，简直就是扇在他脸上的一记大耳光。武三思见闹得不像话，本来想出面制止的，一瞧薛怀义的表情，他又缩回去了。
当初，他奉了姑母旨意，毒死了武攸暨的夫人，武攸暨恨他入骨，便加入了武承嗣的阵营。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拉拢薛怀义，可这薛怀义看似鲁莽，却也奸诈，两边谁请都到，谁送礼都收，即便是他的徒儿杨帆与自己走得近，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倾向于自己的意思。如果让武攸暨得罪了薛怀义，那薛怀义还会不站在自己一边么？
想到这里，武三思乐得坐山观虎斗，便沉住气，又坐稳了。
武承嗣也很为难，让武攸暨得罪薛怀义固然是他所不愿，可人家武攸暨是苦主儿啊！如果他出面阻止，势必寒了众人之心，谁还肯归附于他？无奈之下，武承嗣也只好装聋作哑，只在心底里盘算着事后如何送份厚礼化解薛怀义的怒气。
杨帆固然恼恨太平公主趁火打劫，逼迫婉儿和小蛮这两个深爱自己的女子发下毒誓，从此相离，可是这太平公主，他能骂得，也能打得，偏偏容不得别人稍加侮辱，哪怕这个人是太平公主的丈夫。
杨帆对武攸暨被毒死妻子，逼走儿子的遭遇，也是颇为同情的。但事不关己则罢，一听他把太平公主骂得如此不堪，杨帆不禁心头火起，便故作不知他的身份，毫不相让地道：“不知足下何人，竟对太平公主如此侮辱？
据在下所知，公主殿下十六岁成亲，与薛驸马七年夫妻，恩爱甚笃，天下间从无只言片语可以谤之。足下所言，似乎是说太平公主不守妇道了？试想，公主殿下与薛驸马七年夫妻，谨守妇道，夫妻和睦，恩爱无双。何以薛驸马身故，公主再嫁之后，就如足下所说的这般不堪了呢？”
杨帆说得义正辞严，武攸暨听在耳中，却是肺都要气炸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推心置腹
杨帆犹不自觉，他掸了掸衣袖，又义正辞严地道：“晏子曾说，南橘北枳！如果真如足下所言，依在下看来，如今的太平驸马，才应该好好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太过不堪，难以匹配佳人！呵呵，人家两夫妻的闺中隐情，外人无从得知的，所以足下还是不要贸然品评吧！
至于在下么，要说起来，在下曾与公主同场击鞠，蒙公主赏识，引为知己，仅此而已。至于私情，那是没有的。杨帆男儿身，这事说将出去，乃是一桩风流韵事，自然没有什么，可是坏了公主名声，那就是杨帆的罪过了，故而不可不予言明！”
酒博士抱着两坛子酒站在墙角里，竖着耳朵听着，眼珠子骨噜噜乱转：“不愧是太平公主相中的人呐，当着武家这么多人，他竟敢这么说话，这份胆色当真令人钦佩！从他说的这番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莫非这位武驸马当真身有隐疾甚至不能人道？
哎呀，那可怪不得人家公主了，堂堂公主，还能给你守活寡不成？那不白瞎了人家如花似玉的一个大美人儿么，那么肥沃的一块上等良田，你没本事耕得，还不许人家替你松松土？只是不知这位杨郎将，胯下那话儿是不是真的能力挑大石啊……”
武攸暨眼都红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杨帆怒声道：“你竟敢如此相欺，这么说，你是承认与那贱人私通了？”
杨帆怫然道：“足下何人，再这般出言不逊，杨某可不客气了！”
武攸暨暴跳道：“我就是太平驸马，武攸暨！”
杨帆惊讶道：“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武驸马当面，驸马爷，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好端端的，你怎么能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呢？在下已经说过了，承蒙公主殿下青睐，以知己相待，所以在下与公主是异性知己。私通这种事，那是要徒一年半的，在下一向奉公守法，怎么可能与人私通呢！”
杨帆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向他暗示自己与太平公主有私情，只是……私通是犯法滴，要判处徒刑滴，所以我是不能承认滴，于是否振振有辞地以什么异性知已为托辞，当真把武攸暨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武三思一看那架势马上就要动手，倒不便继续看戏了，便咳嗽一声道：“攸暨，坊间传言虚无缥缈岂可相信呢？杨帆是薛师的高徒，怎么会做这种事，今日家人团聚，你莫胡闹，叫兄弟们看笑话，坐下！”
武攸暨听得“薛师”二字，神志一清，明知此时动手绝对讨不了好去，只得把心火压了压，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一张利口！杨帆，莫让武某抓到你的把柄，否则，哼哼！”武攸暨冷笑两声，重重地坐下。
武攸绪同这位三弟一向关系最好，见他坐下，便凑到他耳边道：“老三，你可记得房陵故事么？”
武攸暨愣了一愣，迟疑道：“房陵？你是说房陵公主？”
武攸绪阴沉沉地道：“不错，就是房陵公主！这事儿，丢的是咱们兄弟的脸，这种事若也忍得，以后如何出去见人！”
武攸暨低下头沉思半晌，咬着牙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两兄弟说的房陵公主是高祖李渊第八女，这位公主后来嫁给了窦皇后堂兄窦轨的儿子窦孝节，他和房陵公主是表兄妹。后来，房陵公主与杨豫之通奸，这杨豫之是房陵公主亲姐姐长广公主的儿子，房陵公主就是他的亲姨妈。
姨妈和亲外甥通奸，这且不算，杨豫之娶的还是李元吉的女儿寿春县主，寿春县主是房陵公主的亲侄女，房陵公主这等于是挖了自己亲侄女的墙脚。
结果这事被驸马窦孝节知道了，窦孝节可不是后来老婆偷人他站岗的房小二，得知真相，窦孝节立即带人抓了杨豫之，割去他的耳鼻，一通暴打，把他活活打死，回去又一纸休书把房陵公主给轰回了娘家。
按理说，和奸顶多判一年半的徒刑，可窦孝节把杨豫之给打死了，这就犯了国法。更何况这杨豫之是长广公主的儿子，齐王李元吉的女婿，人家的来头也不小，可是结果如何？这是皇室的一桩大丑闻，李渊不但没把他怎么样，还得竭力安抚。
武攸绪是告诉他兄弟，你别看他是薛怀义的弟子，又拿什么律法说事儿，这件事要么不闹，闹就往大里闹，干脆把他打死，事情一旦闹大了，皇帝就会出面，皇帝只要出了面，薛怀义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这两兄弟暗暗计较着，开始悄悄派人回去调集府中武士，那边武三思已摁住了局面，薛怀义把杨帆唤到身边，叫他陪自己饮酒。
大概经历过一场死局的人，总能比别人多看破一些东西，杨帆如今比以前更要洒脱几分，明明得罪了一位大将军，而且是武氏族人，他也毫不在乎，与薛怀义只管谈笑风生，为了表示谢意，他又向武三思敬酒三杯。
武承嗣见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老大不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因为杨帆的到来，武氏族人的酒兴大减，武承嗣勉强陪了几杯酒，便藉口酒兴已尽，要散了筵席。
薛怀义正喝得高兴，不愿就此离去，杨帆见状，便道：“师父酒兴不减，那弟子来陪师父，各位郡王、将军都有公务在身，就不要耽搁了。”
武三思今天和薛怀义一下子拉近了关系，心中非常高兴，又见这位给武家人戴了绿帽子，还得被武家人奉若上宾的杨帆确实令许多武家人不自在，其中也包括自己这一边的人，便道：“说得也是，你师徒二人平素也没机会时常相见，便多饮几杯吧，我等这便散去了。”
薛怀义只要有人陪他喝酒就好，倒不在乎人多人少，便挥着手臂道：“且去、且去，洒家自与徒儿喝酒！”
这些人原也没指望薛怀义会送他们，便纷纷告辞离去。这时武攸暨和武攸绪两兄弟已经秘密调了人来，就埋伏在“金钗醉”附近，二人佯作离去，待离开众人视线，又悄悄回来，到了附近一家酒楼，要了楼上一处雅间，居高临下盯着这边动静。
酒楼里，一时间只剩下杨帆和薛怀义二人了。
两人吃了几杯酒，杨帆又要说道谢的话，只是一启话题便会被薛怀义打断，只好按下不提，只对薛怀义道：“师父，弟子有几句心里话，想对师傅说。”
薛怀义睁着一双醉眼道：“有什么话，你讲就是，只是那道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师父没本事把你捞出来，丢脸得紧，你要谢我，那就是打师父的脸了。”
杨帆笑了笑道：“好，这个话题，徒弟不说了，徒弟记在心里就是。”
一见薛怀义又要瞪眼，杨帆忙道：“不说不说，不说就是了。师父，经此一难，弟子深有感触。朝中政局纷纭，为了一个储君之位，不管是王侯还是将相，纷纷往这个坑里跳，他们各有所图，或为江山社稷，或为名传千古，或是为了那至尊宝座，不管为公为私，都是有所图的。
可是师父你不同啊。师父地位超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实在没有必要和他们掺和到一块儿，师父只要置身事外，陛下在时，可保你高枕无忧，陛下千秋之后，也无人会打师父的主意。这是弟子的一番心里话，或许不怎么中听，却是为了师父打算。”
薛怀义一开始听他说话，还是大口喝酒，并不在意，等杨帆说到一半，他就睁着一双大眼，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杨帆。
杨帆这番话的确是他的心里话，也的确是为薛怀义打算。在他看来，别人不管为公为私，都有一个目的，唯有薛怀义掺和到这政争里边，却是根本没有目的，他并无所求，而这风险却甚大，如果真的碍了武则天的眼，未必就会怜惜他这个情夫。
换作以前，杨帆是绝不会对他推心置腹说这样的话，但是今天他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不为别的，只因君待我以诚！
薛怀义喝得发红的双眼，定定地看了杨帆许久，突然仰天打个哈哈，伸出大手，扣住一只酒坛子，一掌拍去泥封，仰起脖子，咕咚咚地畅饮起来。
杨帆眉头一蹙，低声唤道：“师父！”
薛怀义“砰”的一声，把那酒坛子重重地放下，擦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笑吟吟地看着杨帆，大手在他肩上一拍，嘿然笑道：“小子，以前你是怕我多些，敬嘛，其实没多少，是吧？”
杨帆刚要辩解，薛怀义便举手道：“你不用否认，洒家看得出来！弘一他们，是靠我吃饭的，所以跟我亲；武家那班人，是有求于我，所以跟我近；其他人，是惧怕我，所以毕恭毕敬。
只有你，洒家虽然常常赞你，其实你不大跟我往来的，若换一个人，想借我薛怀义的势，还不得时时来巴结着？你想凭自己本事挣功名，我看得出来，别看洒家嘴里没说，这心里头佩服着呢！可是……洒家跟你不同啊……”
薛怀义说着，眼睛一红，目中竟然隐隐泛起了泪光。

第三百七十六章 当街欲杀人
薛怀义唏嘘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当年苏良嗣把我打了，女皇却不肯维护我？因为她知道，她得靠这班人来治理国家。为什么……来俊臣胡作非为，我却不敢真的闹翻，因为……她要靠来俊臣这种人维护她的权威。我是什么呢？”
薛怀义自嘲地一笑，道：“我不过是那老妇人床笫之间的一个玩物罢了！”
杨帆不安地道：“师父……”
薛怀义又一扬手，制止了他的话：“我知道天下人怎么看我，我也知道你以前怎么看我？可是不然又怎么样呢？你叫我丢下这权势富贵，回到街头去卖武艺卖假药么？我做不到了！我掺和这些事的确对我没好处，可是我掺和了，才知道我有用啊！要不然我薛怀义这一辈子活的憋屈，现在……一群王侯都对我卑躬屈膝的，哈哈哈，快活啊！你说是不是？”
杨帆沉默不语，薛怀义狂放不羁地笑起来：“值啦！我薛怀义是什么，不过就是街头一泼皮，是个人就能踩我一脚，可我如今却睡了天下人都要顶礼膜拜的那个女人，人人敬她畏她如同天神，可她在我胯下不过就是个丑态百出的老妇人！”
杨帆道：“师父，你喝多了，不要乱说话……”
薛怀义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你们敬她如神，是因为你们看到的永远都是她如神如圣的样子，你知道她卸了妆是什么样么？你知道她睡觉打鼾，有时还说梦话么？你知道她起夜时颤颤巍巍地叫我扶着，显得有多老么？你知道她像条狗似的跪在我前面披头散发胡言乱语……”
杨帆沉声道：“师父！”
薛怀义吁了口气道：“好！不说，不说了。十七啊，你跟我不同啊，你是个真有本事的，还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吧！我告诉你，皇家这些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碰不得，碰不得啊！”
杨帆听得哭笑不得：“本来是我劝他的，怎么变成他劝我了？”
……
“怎么还不出来？”
武攸暨探头向“金钗醉”门前看了看，焦灼地道。
武攸绪道：“不必着急，他还能在金钗醉待一辈子么？”
武攸绪说完，招手唤过一个家将，嘱咐道：“记着，人一出来，就跟上去。他今日来就是为了拜谢薛师和梁王，一定不会跟着薛师回白马寺的。你们耐住性子，等到那位大和尚离开了再动手！”
那员家将穿一袭靛青色的襕衫，身材雄壮如山，浓眉豹眼，煞是威风，闻声只恭谨地应了一声。
武攸绪又道：“记住，下手绝不留情！要当场打杀了他，不可留他活口！”
大汉又称诺一声。
“金钗醉”里，薛怀义难得地对人吐露了一番心声，这番心里话憋在他心里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说出来，只觉畅快之极，又是一番豪饮之后，终于伏在桌上酣然大睡。
杨帆扶住他，唤道：“师父？师父！”
薛怀义摆了摆手，大着舌头道：“你……你自去吧！洒家睡醒了，便回白马寺去……”一言未了，呼噜声便山呼海啸般响起。
杨帆苦笑不已，只得先下了楼，唤过候在那儿的两个小和尚。这两个小和尚倒是认得杨帆，一见他便毕恭毕敬地道：“十七师兄。”
杨帆道：“方丈醉了，你们上去照应一下，万一方丈要喝水或者要方便，也好侍候着。这儿不便休息，候方丈酒醒一下，便回白马寺吧。”
两个小和尚满口答应：“十七师兄放心，师父自有我们侍候着。”
杨帆点点头，与他们告别往门外走，两个小和尚噔噔噔地跑上楼去。
“来了来了！”
武攸绪一眼看见杨帆，立即振奋地道。
武攸暨的手猛地攥紧了，狠狠地盯着杨帆，咬牙切齿地道：“给我上！活活打杀了他，剜去他的双目，割去他的口鼻，枭其首级，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武攸绪忙道：“慢着，等薛师离开再说。”
两个人就在楼头看着，只见杨帆出了“金钗醉”，解下自己的骏马，翻身上马，便往长街驰去，不禁有些意外。
武攸绪恍然道：“定是薛师大醉，真是天助我也！追上去！”
两个人匆匆下楼，等他们到了楼下时，一帮家将已经追着杨帆去了，二人急忙翻身上马，在几名家将护持下，遥遥追去。
杨帆马踏长街，碎步轻驰，轻轻拂来的风，微微带来一丝凉爽之意。
今日与薛怀义痛饮，杨帆也醺醺然有了几分酒意，他把衣衫扯了扯，让风从领口灌进去，扬马又是一鞭。
骏马轻驰，拐过前方一道大道，便进了坊间一条长街，穿过这条长街，就能赶到南市了。杨帆从此出来，已经过了正午，想着小蛮已经去了南市，自己既然经过，不妨先去看看她，然后再回家去。
与小蛮初经恩爱，杨帆对这小娇妻也是怜爱得紧，更何况自从得知她是妞妞，杨帆与妻子之外，还别有一种呵护关怀，仿佛她还是那个处处需要自己照料的小丫头。
这条长街两边有许多做生意的摊贩，主要是卖各种小吃，诸如蒸饼、粉汤、面片儿、羊杂。做生意的人多，吃东西的人也多，“金钗醉”那种地方不是升斗小民消费的起的，这坊间的小吃摊就是他们享受美味的天堂了。
杨帆放慢了马速，看着那新鲜出炉的蒸饼，肉香味扑鼻而来，心中忽然一动，想着买几只肉饼与小蛮一块儿尝尝也不错，便从怀中摸出几文钱，对那店主道：“店家，买几个蒸饼。”
弯腰把钱递与那掌柜的，掌柜的麻利地拣出几个蒸饼，用油纸包了，纸绳系好，递于杨帆，杨帆接在手中道一声谢，抬头刚一提马，忽然便是一怔。
前面，四匹骏马并排而来，长街本来很宽，但是四匹马并辔而行，相隔的距离都很均匀，把整条街道都占了。四匹马上都有骑士，腰间佩刀，后面还有好几排骑士。街上的行人眼见这些人行止诡异，虽见大道被他们占了，却不敢叫骂，纷纷走避，一些机灵的商贩看着不妙，也纷纷将摊子向路边尽可能移去。
杨帆扭头一看，身后也是一样的情形，横向四列，纵向足有六七排的骑士，正以均匀的马速向前驰来，马上的骑士正缓缓抽刀出鞘。
杨帆把油纸包儿系在马鞍桥上，镇定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骑士，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箭袖，头戴交角乌纱幞头，腰束革带，队列整齐，颈项挺拔，就连拔刀的动作也是一般整齐，杨帆的目芒不由微微一缩。
这些人显然不是官兵就是豪门大户豢养的私兵，这等豪门豢养的私兵本来就是一些从军伍中退下来的士兵，训练有素，同真正的军队一样，绝非一群乌合之众可比。这些人的目标显然是自己，意图如此对付自己的、且有这般势力的，还能是谁？
杨帆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卖蒸饼的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两撇大胡子，身材倒也敦实，因为忙于生意，身体项背的上半部都被汗水浸湿了。此刻，他脸上的汗水貌似更多了，有些惶恐地看着从长街两端逼近过来的青衣骑士们，不知所措。
杨帆向他微笑了一笑，说道：“掌柜的，这儿没有你的事了，回屋里躲躲去吧。”
“哦！哦哦……”
那掌柜的如梦初醒，连忙向屋里逃去。杨帆笑道：“掌柜的，借你的杆子一用！”
那掌柜的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回屋子去了。
杨帆便一伸手，将那撑着棚子的木杆抽出一根。那蒸饼摊本来靠四根木杆撑着，少了一根，便有一角低下来，不过并未垮塌。
杨帆持杆在手，掂了掂分量，双膀较力，猛地一颤，那杆子“嗡”的一声，抖出一朵棍花，韧性不足，粗细也合适，而且很结实。
杨帆换了单手握杆，小半截藏于肘下，斜斜向上一指，另一只手握住马缰绳，突然用力一踹马镫。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长街两端的骑士们也陡然加快了马速，利刃高扬，杀声激扬地扑了上来……
杨帆提马前行，全凭双腿控马，手中一条棍上剃下滚、打翦急进，劲力连绵，运转如意，那条棍在他手中就像活了一般，对方虽然也都是高手，但是与之相比却差了不止一筹。
大开大阖、以力降十会，那也不是上乘棍法，高明的棍法同样是以技取胜，杨帆手中一条棍，防守范围只有七尺，进攻范围不到一丈，一路冲下去，手只在上下左右七寸间展开，一条棍便虎虎生风，进退闪让，环护周身，忽而一攻，便如长虹饮涧，必有一人应声落马。
正所谓枪扎一点，棍扫一片，在这样以寡敌众的混战中，一棍在手，确是极佳的武器。杨帆一个冲锋下来，身后已经有十几匹空马，马上骑士或被扫落、或被挑下，有那重伤的躺在地上呼痛不已，轻伤的则一瘸一拐，挣扎着要爬上马去。
可是与此同时，却有更多的武士呼啸着冲上来，刀光闪烁，如日照龙鳞，猛然间“咔嚓”一声响，杨帆手中长棍被一刀劈断，骑士们如狼群一般猛扑上去……

第三百七十七章 杨帆？我罩的！
太平公主府后花园里，李令月身着孔雀罗衫，腰系大红石榴裙，缠一条鸳鸯绣带，手持一柄绘着合欢花的纨扇，缓缓踱行于花丛之中。两只虎纹的狸猫时而扑进花丛去捉蝴蝶，忽而又跑到她的脚下，在裙摆里钻来钻去。
太平公主平素不大喜欢养猫，只是不知怎么被她知道小蛮家里养的那只“长面罗汉”和她送进宫去的那只“千文钱”都是杨帆买回家的，太平突然就对猫儿有了兴趣，于是吩咐一声，府上便也养了两只可爱的异种猫咪。
旁边并无宫娥附侍，只有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人，一脸的精明相，正是太平公主的车夫。不要以为车夫在家仆中是地位极低的人物，实则不然，古时候的车夫，大抵如同现代官员的小车司机，那也是极心腹的人才能担任的。
这位曾经冒充过杨帆的马夫名叫许厚德，貌相虽然看着有些张扬，其实办事却正如他的名字，厚重沉稳得很，极为细致稳妥，否则岂能得到太平公主重用。
许厚德说到一半，声音便有些含糊，太平公主淡淡一笑，弯腰抱起一只猫咪，轻轻抚着它的皮毛，说道：“你只是传话而已，但说无妨，我不要听你自行修饰过的话，他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学！”
“是！”
许厚德答应一声，便把驸马武攸暨骂她的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虽然他学的时候并未像武攸暨那样带上语气，可太平公主听了这样恶毒的辱骂，自然听得出武攸暨心中如何怨毒，她那柳叶儿般的眉梢轻轻一挑，若无其事地道：“哦？那杨帆怎么说？”
许厚德又把杨帆的话说了一遍，太平公主忽然顿住脚步，扭过头来，淡淡地问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许厚德垂手道：“小人岂敢欺瞒公主。”
太平公主倏然转过身去，心中暗道：“他说我美艳无双，人间绝色，但为男子，莫不心动？”
太平公主急急向前走出几步，穿过一片花丛，花枝摇曳中，一双眼睛悄然弯如新月：“你继续说吧！”
“是！驸马勃然大怒，他说……”
许厚德把武攸暨和杨帆那番对话，原原本本又对太平公主说了一遍，太平公主驻足不行了，心中只是反复咀嚼杨帆那句话：“公主殿下十六岁成亲，与薛驸马七年夫妻，谨守妇道，恩爱甚笃，天下间从无只言片语可以谤之……”
太平公主反复品味几遍，忽然鼻子一酸，就要流下泪来。
天下人谤之誉之，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她从心眼里不愿被杨帆看低了。
不错，她在杨帆面前，颇多惹火举动，可是平心而论，她真的是一个放荡无行的女人吗？她以公主之身，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英俊魁伟的男人，纵想找一个比杨帆更英俊三分、更魁伟三分的男人又有何难，若非真心爱上了他，太平岂会在他面前如此作践自己？
“原来……原来他也知道我李令月的品性为人，他并没有看低了我……”
两颗清泪终于忍不住滴落花丛之中，这一刻，太平心花朵朵，只觉为他付出的一切，都值得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家人急匆匆跑来，老远便叫：“公主！公主！大事不好，驸马爷带了许多骁勇的家将，于长街之上把那杨帆活活砍死了！”
太平公主一听，不禁骇得花容失色，她把怀中猫儿一丢，也顾不得从小径上绕过去，急急便从花丛间穿行而过，冲到那人面前，颤声问道：“你说甚么，杨帆……杨帆怎么了？”
那家人跑得气喘吁吁，呼呼地喘着粗气道：“驸……驸马爷带了好多人去，把杨帆困在长街，他走不掉啦，驸马爷的人……个个都带了刀……”
太平公主按捺不住，急急打断他的话道：“你说，杨帆被……怎么样了？”
那“砍死”两字，她想起来就是一阵心惊肉跳，竟然不敢说出口。
家人道：“他一定是被砍死了啊！”
太平公主的两道眉毛登时竖了起来，沉声道：“一定？”
那家人理直气壮地道：“小的一看情况不妙，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不过小的虽然没有看到结果，可是那么多的侍卫，已经把他团团围住，他还能有活路么？当然是被砍死了啊！”
太平公主大怒，扬手一记耳光，打得那家人原地滴溜溜转了两个圈儿，捂着脸庞不知所措。太平公主柳眉倒竖，对许厚道厉声叱道：“备马！”
太平公主也来不及更换衣服，就穿着这样一身极休闲极散漫的燕居常服，急匆匆赶到前院，翻身上马，就向大门外扬鞭冲去，许厚德和那报信的家人以及一些公主府的武士纷纷跳上战马追了出去……
……
坊市都是在下午才开始营业，过了正午，小蛮收拾停当，就带了桃梅和三姐儿出了府门往南市而去，刚刚走出不远，迎面就碰上了面片儿和小东姑娘，陪着她们的还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娘。
老大娘也住在修文坊，家里开酒肆的，姓钟，叫钟若酒。年轻的时候，大家就称她为若酒娘，如今岁数大了，依旧是这么称呼。
这若酒娘是受了马大娘和花大娘所托，要给小东姑娘说合亲事的。要说起来，她说的这门亲也不是外人，就是楚狂歌，其中自然少不了马桥牵线搭桥的缘故，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出面做这媒人罢了。
若酒娘接了这门说媒的差使倒是很上心，今儿她是找了小东，由面片儿陪着，到南市来扯几匹新布，回去给小东姑娘做几身新衣裳的。这事儿几位大娘私下已经说妥了的，只是楚狂歌那儿还不曾提起，打算这边准备妥了，再让马桥把楚狂歌约来，与小东姑娘相个亲。
杨帆入狱这事儿，面片儿和小东姑娘都不知道。那坊间的百姓只知道最近抓了许多大官，像那宰相一级的官员他们也略有耳闻，可是像杨帆这一级的官儿就属于“等等”之列了。
马桥知道面片儿与杨帆情同姐弟，恐她担心，所以这事儿也没告诉她。今儿若酒娘领了这大姑娘小媳妇来南市，路上随口说起刚刚传播开来的有关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面片儿和小东这才知道杨帆出了事。
好在如今杨帆已经安全出狱，两人倒不必过于牵挂，但是既然知道出过这么一档子事，自然是要来看一看的，若酒娘便也只好陪着她们先过来了。
三人一到，恰逢小蛮要出门儿，小蛮要把三人请进府去，结果三人一问小蛮去向恰是南市，而杨帆又不在家，所以便合作一路，往南市而来。
几人一路走着，小蛮便把丈夫入狱又获救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至于太平公主为何替杨帆出头，小蛮自然不能承认坊间传言，她所找的理由大抵与杨帆在“金钗醉”所言相仿，这也算是夫妻同心了。
若酒娘和小东、面片儿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这个问题，小蛮含糊过去之后便问起小东的婚事，得知若酒娘要给她介绍的人是楚狂歌，小蛮也是乐见其成，便替楚狂歌说了许多好话。
小东姑娘犹自一脸迟疑，面片儿道：“楚狂歌虽然岁数稍大了一些，却也不算太离谱啊，再说，人家可是堂堂的金吾卫军官，我听桥歌儿说，很快他就要升任旅帅的，这样的郎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小东姑娘怯怯地道：“这位楚大哥，奴……奴在二郎成亲那天好像是见过的，楚大哥好粗壮的身子，那一条胳膊就比奴的腰杆儿还要粗，看着好不吓人，奴家怕是……怕是与他不般配的。”
面片儿笑道：“你这丫头，难道要找个病秧子才满意？”仔细看看小东姑娘那纤弱的身材，再想想楚狂歌那雄狮一般的体魄，这一魁梧一娇小，还真是差别极大，面片儿忍不住掩口偷笑起来。
若酒娘听了小东的担心，满不在乎地道：“嗨！你这丫头，担心些什么呀。大娘可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啊，咱们女人呐，是身有驼骨的，你要是往哪儿一躺，几十斤重的口袋压到你身上，你都喘不上气儿来。
可是把这口袋换成男人，那可就不一样了，哪怕他身高八尺，魁梧雄壮，重过两百斤，压在你身上还不算，他还得往下砸、往下夯，往下扎，嘿！你不但不难受啊，他越是卖力气，你就越舒坦……”
若酒娘打年轻时候就当垆卖酒，那嗜酒的人大多口无遮拦，若酒娘早就习惯了，年轻时候跟人家打荤腔儿就不带脸红的，这岁数大了，就更不用说了。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小东姑娘半懂不懂的，还真没啥反应，反倒是面片儿和小蛮羞红了脸。尤其是小蛮，昨夜刚刚破瓜，这时听了若酒娘的一番话，真把个脸蛋儿臊得如同一朵石榴花似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不只同榻，尚且并肩
回味着若酒娘说的话，小蛮忽然便想起昨夜与郎君你侬我侬的时候，他还说过什么“四十八颤”，要等她的身子禁受得起时才与她尝试一番，小蛮只是想到他昨夜那般勇猛已是难以承受，真不知那什么“四十八颤”又该怎生才能消受的。
不过若依着若酒娘所言，那是能叫人更加快活的？
天呐，昨夜那般已是欲仙欲死，还要快活到哪般地步？
小蛮想着，便是一阵心猿意马。
就在这时，她们已经赶到南市门口，正要往南市里拐，就见对面那个坊里，许多人拖着女人抱着孩子匆匆地逃出来，还有一些推着小车的商贩，仿佛那坊里出了天大的事情，有人高声叫嚷着：“杀人啦！好多歹人当街杀人啦！”
小蛮纳罕地站住脚步，疑惑地想：“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居然会有一群人当街杀人，这是要造反么？”
又有人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道：“不要胡说！我认得策马停在旁边的那个人，那是武驸马，想被必杀的那人才是歹人吧！”
小蛮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武驸马？当朝哪还有第二个武驸马！这武驸马要杀谁？
小蛮沉不住气了，对面片儿她们说道：“你们且在此稍候片刻，我去看看！”
“杨家娘子！”
若酒娘倒是个老成持重的，开口便想唤住她，谁知小蛮脚速奇快，片刻工夫已掠出十数丈远……
武府的侍卫们把杨帆围在中央，他们没想到杨帆的武技如此高明，长棍被削断，杨帆的反击反而更加犀利了，长棍削出锋利的尖，被他刺伤了多人。长街上一片静谧，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呻吟声和战马的偶尔一声长嘶。
那带头的魁伟武士惊讶地看着杨帆，目光渐渐落在杨帆手中那根短棍上，短棍头上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看来这短棍怕是也支撑不了几个回合了。那魁伟武士嘴角渐渐绽起一丝狞笑，把锋利的长刀向前一举，大喝道：“杀！”
武士们纷纷举刀在手，向杨帆冲过来，杨帆长吸一口气，将那短棍一举，正欲再度搏杀，猛然间一声娇叱，就见无数竹竿利箭般射至，劈头盖脸打得那些武士纷纷收刀护身，杨帆抬头望去，就见一位俏丽女子一身彩衣，衣带飘飘，云鬟雾鬓，仿佛一位飞天的仙女，凌空跃来。
杨帆欣然叫道：“小蛮！”
“郎君，接棍！”
小蛮脱手掷出一棍，杨帆抬手接过，一试那棍，虽比手中这根棍子短了两尺，却似重了三成，棍身柔中有刚，笔直光滑，乃是一根武器行中制作的真正用于作战用的棍子，不由得精神大振。
这时小蛮飞落过来，身形翩然一转，堪堪落在杨帆身前，两人不约而同扬起手中棍子，分别指向左右斜前方，杨帆揽紧小蛮的纤腰，在她元宝般的耳朵上轻轻一啄，柔声道：“娘子，与我一同杀出去！”
……
长街尽头，若酒娘踮着脚尖儿，紧张地道：“咱们要不要去报官呐？”
小东姑娘努力瞪大眼睛，可惜远处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便拉住面片儿的手，急急问道：“旭宁姐姐，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面片儿忽地欣喜地跳起来，嚷道：“他们出来了，出来了，没事了！”
长街上，丢弃了一地的蔬菜筐篓，没有半个人影，空荡荡的街道上，只见一匹骏马缓缓而来，小蛮侧坐在马背上，杨帆一手揽着她的小蛮腰，一手拿着只蒸饼，小夫妻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相视含笑，好不甜蜜。
小蛮就着杨帆的手，甜甜地咬了一口香喷喷的蒸饼，然后低低地道：“阿兄，今日这一关虽然过去了，可那武攸暨难保不会再寻你的麻烦。阿兄今后出门，须格外小心才是！”
杨帆道：“嗯！今天是我大意了，以后我自会小心，你不用担心。”
小蛮低下头，幽幽地道：“这两日，若不见我离开郎君，怕是……怕是她就会登门责难了呢！”
“她敢！”
杨帆紧了紧她的小蛮腰，道：“不用胡思乱想，这件事交给我，我来和她说！”
小蛮答应一声，轻轻咬了咬细嫩红润的下唇，又道：“奴……虽是在誓言中做了手脚，毕竟是欺骗人家，要是叫奴去面对她，奴……还真的羞于辩解，只好麻烦郎君了。另外，郎君既说与她并无私情，这事还是要想个办法怎么撇清了才好，否则……于郎君终是大碍。”
杨帆想起此事，也不觉头疼。盖因别的事情都好办，总有个办法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唯独这种男女间的情事，是很难说清楚的。你不说，人家要猜疑，你解释，必然越描越黑，哪怕你用什么决绝的手段，证明跟对方绝无关系，人家也只会以为你是因爱成恨，奈何！
杨帆心中虽也毫无头绪，却不想让小蛮跟着他烦恼，便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会跟她做个了断的！”
……
太平公主堪堪赶至长街路口，迎面忽有一骑飞驰而来，许厚德眼尖，扬声叫道：“公主，那是匡寒！”
太平一看，果然是自己府上的匡寒。太平一共派出三人，这是最后一个。
太平公主勒住坐骑，眼看着匡寒赶近，一句话到了嘴边竟然不敢问出来，小手把马缰绳攥得死死的，掌心里已全是汗水。
匡寒老远就看见公主带了一群人驻马街头，连忙迎过来，对太平公主道：“公主，驸马爷调了好多侍卫，把……”
太平公主沉声问道：“结果如何？”
匡寒忙道：“还好，杨帆一身武功端的了得，驸马手下那些人不是他的对手。关键时刻，杨夫人也到了，夫妻二人把驸马手下侍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已然脱困离去。”
太平公主悬起的心一下子落下去，她沉吟了一下，拨马道：“回府！”
太平公主回到府门前，翻身下马，一众家人侍卫也都下了马，太平公主把马鞭丢给一个侍卫，举步要往府中走，忽然看见方才继许厚德之后赶来报信的那个家人，便淡淡地道：“吴有道，你收拾一下，去邙山田庄报到吧！”
吴有道茫然站住，一时不知所措。众侍卫从他身边过去，俱都向他投以同情的眼光。
氓山田庄是太平公主的一块产业，大约百十顷的土地，设了一个田庄管理佃户，且为太平公主饲养一些马匹。到了那儿，就得跟一帮泥腿子打交道了，干的活儿比那些佃户也强不到哪儿去，收租子自有公主府的大管事每年秋天过去，他们也没啥油水可捞，这一去前程可就毁了。
吴有道自始至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怎么……就被发配了呢？
太平公主回到后宅花厅坐定了身子，先饮了一杯醴酒定了定神，便对闻讯赶来的内管事周敏冷冷地吩咐道：“你去，等驸马回来，叫他来见我！”
武攸暨和武攸绪拐进尚善坊的大门，后边垂头丧气地跟着一些武士。人数少了一大半，有些人伤重，由另一些武士扶去看郎中了，随着他们回来的这些武士平素自视甚高，出门一向趾高气扬，如今被人家夫妻二人打得落花流水，当真好不泄气。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养你们这些东西何用！”
武攸暨怒不可遏，气到极处扬手一鞭，抽在一个侍卫身上，那侍卫疼得一哆嗦，却不敢反驳。
武攸绪劝道：“三弟，算了！今朝失手，只是因为我们没料到他一身艺业如此高明。下一次咱们有备而去，定能将他当场斩杀！”
武攸暨狠狠地点了点头，道：“好！回头我自军中搞几架弩来，任他本领通天，逃得过弩机攒射么？哼！”
武攸绪听说要用弩，微微有些不安，道：“咱们下次多挑些精于技击的人去就是了，弓弩岂能随意调动，万一皇帝怪罪下来……”
武攸暨愤愤地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我已经想通了，此时还真得闹得越大越好。只要我杀了杨帆，这事张扬开丢的就是皇帝的脸，我是皇帝的侄儿，太平是皇帝的女儿，皇帝不怕丑事传遍天下，就只管责罚于我。再说，就算责罚我又怎样，大不了这个内卫大将军我不做了，皇帝还能要我替杨帆偿命不成！”
武攸暨愤愤然说着，便到了公主府前，他们带来的武士有武攸暨府上的，也有武攸绪府上的，都由武攸绪带走了，武攸暨便下马进了府门。
武攸暨一进大门，就见管事李译恭立在照壁前面，身后还站着两个胖大的相扑妇人。李译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见了他便作个长揖，曼声道：“驸马回来啦！”
李译是太平公主下嫁薛绍时就陪嫁过来的，一步步熬到公主府外总管的位置上，在公主府里位高权重，别看他在太平公主面前得作奴婢，在外边也是个爷字号的人物。起码来说，武攸暨这位驸马，在公主府里说话都不如他管用。
武攸暨对这位公主身边的第一走狗自然懒得理会，冷哼一声就往后走。
李译笑眯眯地又道：“公主吩咐，驸马回来后，请去云雅轩相见！”
武攸暨勃然大怒，喝道：“公主这般跟我说话？吩咐我去见她？”
李译微笑着欠了欠身子，道：“驸马爷误会了，公主是吩咐奴婢告知驸马，请驸马回府后过去一见。”
武攸暨冷笑一声，道：“我没空，她想见我，叫她来翠萍阁！”
武攸暨说完，便绕过照壁大步流星地走去，李译不愠不恼，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那两个粗胖肥大的妇人便紧一紧腰带，微微晃着膀子，迈着沉重的脚步向李译追去……

第三百七十九章 镇国妖娆，腹有乾坤！
武攸暨并不是被两个健妇夹去见太平的，他并不知道今日街头之事，太平公主已经这么快就知道了。不过在他想来，太平纵然今日不知，明日也能耳闻，还不如主动找上门去，向她耀武扬威一番。
武攸暨也是窝囊气受够了，其实真要说起来，太平公主虽在新婚之夜把他丢进了猪圈，之后却任他在公主府如何胡闹，始终不去管他，算起来与他以往所受的种种憋屈比起来，太平公主还真没给他多少气受。
只是人大多如此，这里受点委屈，那里有些窝囊，种种愤懑渐渐积累起来，最后是谁挑起了这怒火，那就要由谁来承受他这一直以来积压的愤怒了。再者，虽然他与太平并未真个做过夫妻，可是既然担着这个名分，这份羞辱就是他的。
在他想来，太平再如何跋扈，可是蓄养面首，就算是个寡妇，传扬出去也有碍声名，更何况她是有夫之妇，这件事自己占了道理，找上门去一说，谅她也只有理屈词穷，羞愧难当，是以心中并无半惧意。
武攸暨大步赶到花厅，一步迈进门去，便往那儿一站，冷冷地睨着太平公主，问道：“你唤我来，何事？”
太平公主正坐在那儿，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瓷盏，轻轻饮着醴酒，听他说话，只是微微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依旧斯斯文文地喝一口酒，轻轻摆摆手，花厅中伺候着的两个小丫环立即欠身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慢条斯理地道：“听说驸马今日在通利坊十字大街上大展雄风，本宫很是好奇，不知结果如何了呀？”
武攸暨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好手段！这么快你就知道了。不错，我是想打杀那个诱人妻子的杨帆，今日虽未得手，来日我还要下手的，你待怎样？”
武攸暨大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不屑地道：“你是想再把我丢进猪圈里去，还是去宫里告御状。这不是你最拿手的手段么？我就等着，我那姑母怜惜女儿，下旨不许我伤害杨帆，否则……”
武攸暨微微向前倾身，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微笑：“否则，我一定还会下手的！公主，你有本事，就把他拴在你的裤腰带上，只要他一落了单，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太平公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低头抿了一口酒，慢慢抬起头来，正视着武攸暨，嘴角忽然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媚惑笑容：“哦？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外之外，武三思鸩杀你的发妻，你不去找他报仇，反倒是我有了男人，叫你大发雷霆喔。”
太平公主挺了挺傲人的胸膛，嫣然道：“驸马不是真的对我动了情意吧？”
武攸暨“砰”地一拍桌子，振衣而起，恶狠狠地瞪着太平公主，厉声喝道：“害我妻子、辱我声名，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夺走了我的妻子，我就要夺走你的男人！”
太平公主淡淡地一笑，笑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儿，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伸到面前的那根手指，檀口里只是不屑地吐出两个字：“懦夫！”
“你说什么！”
武攸暨霍地扬起手来，就要扇下去：“无耻贱妇！你再说一句试试！”
太平公主扬起那张吹弹得破的妩媚俏脸，笑盈盈地看着他，柔声道：“干吗！想打我呀？本宫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被……”
太平公主轻咳了一声，放下瓷盏，拈起丝巾拭拭嘴角，扬声道：“带进来吧！”
太平公主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就走出几个人来，头前一人乃是内管事周敏，盈盈福身道：“奴婢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在她身后，还有一个身姿若柳，体态妖娆的俏丽女子，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神情惶惶，一见武攸暨就惊喜地叫道：“驸马！”
她纵身就要扑过来，但她身后正站着两个比男人还魁梧几分的女相扑手，一人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手臂，她就休想动弹分毫了。
武攸暨失声叫道：“芊羽，你……”
武攸暨怒视着太平公主道：“你把我的芊羽抓来干什么？”
太平公主没理他，而是悠然转向周敏，问道：“对了，本宫叫你查的那两个人下落，你查到了么？”
周敏毕恭毕敬地道：“奴婢已经查过了，他们现在住在临汝县东城四角牌楼，第二曲第一巷就是，已经入了县学读书，兄弟两个，一个叫孙林，一个叫孙栋。”
武攸暨“咚咚咚”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回去，面如土色，如见蛇蝎地看着太平公主，颤声道：“你……你你……”
太平公主挥了挥手，周敏就福礼退下了，那两个胖大妇人把那名叫芊羽的小美人儿也一并带走了，芊羽被两个胖大妇人拉着，不能不走，临走只是哭叫了一声：“驸马！”
武攸暨坐在那儿呆若木鸡，竟是充耳不闻。
太平公主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一定以为，我打听他们的下落，是想对他们不利吧？”
武攸暨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道：“随你了，天下人皆视我如蛇蝎猛虎，又能如何？眼下既然闹到这个局面，我们不如来做个交易，你看如何？”
武攸暨呆滞的目光微微转动了一下，讷讷地道：“什……什么交易？”
太平公主笑了笑，道：“那孙林、孙栋，就是你的儿子武崇奕和武崇轩吧？安排在这么近的地方，看来你虽把他们交给了最相信的管家，还是放心不下呀，也是啊，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还有那位芊羽姑娘，听说已经有了身孕，是么？”
武攸暨突然像被蜇了似的又跳起来，面容扭曲地吼道：“你想怎么样，到底想怎么样？”
太平公主道：“我……不想怎么样。武崇奕和武崇轩那两个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父亲又不能常在身边，也着实有些可怜。这样吧，你可以把他们接回来，只不过名姓还是不要改回来了，我虽然不在意，却恐阿母知道了会对他们不利。至于芊羽姑娘嘛……”
太平公主粲然一笑，说道：“不管她生男还是生女，我都可以认作是我生的孩子，将来也能保他们一个出身，你看如何？”
武攸暨咬紧牙关，鼻息咻咻，如同一只无力挣扎的困兽。
太平公主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只是微微带着笑意看他，胜券在握，自然格外从容。
过了许久，武攸暨才颓然垂下头，低哑地道：“你赢了！”
“很好！”
太平公主款款起身，飘然向花厅之外走去，走得袅袅娜娜，风情万种：“只要我的帆郎长命百岁，你的芊羽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就一定不会有事！”
……
太平公主与武攸暨达成协议的时候，杨帆刚刚回到家里。
本来，他离开“金钗醉”后，想顺道去看看小蛮，然后就回家等着赵逾，结果因为武攸暨这一档子事，小蛮放心不下，要与他一同回家。自家被收走的“市籍”“过书”已经都拿回来了，自己也已无罪开释，当然要把这些事情同各家掌柜说明一下，安抚一下人心，所以杨帆干脆陪着她先去南市走了走。
做生意的人耳目尤其灵通，各店铺的掌柜不但知道东家安然无恙，甚至对他和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都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们得知自己真正的幕后东主乃是太平公主，登时兴奋起来，大有皇商一般的感觉。
小蛮原是梅花内卫都尉，杨帆则是羽林左卫的郎将，可这毕竟与归洛阳府管辖的坊市系统并不相干，对市令等坊市管理人员，他们也要卑颜买好，时常馈以礼物，如今可是陡然贵重，身份不同以往了。
所以杨帆不需安抚，他们就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干得格外起劲。杨帆和小蛮见此情景，倒是放下心来，虽也隐约猜到他们的兴奋源自于谁，只是这事既解释不清，也没必要向他们解释，两夫妻只好含糊下来。
既然各家店铺并不曾因为东主的入狱而惊慌失措、无心经营，两个人就放下心来，只在各处店铺露了一面，小坐片刻，又陪着小东姑娘买了几匹鲜艳华丽的布匹，这才转回杨府。
杨帆回到府邸时，赵逾早就来了。
赵逾原也不必来得这么早，只是既然带了些赔罪的意思，这个态度就得表现出来。
杨帆刚一回府，莫玄飞就马上跑过来向他禀报，说是有个叫赵逾的在客堂里相候，看他那积极的劲儿，怕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
小蛮知道郎君与这赵逾之间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所以只是轻轻嘱咐一句，便带着桃梅和三姐儿径去了后宅，杨帆便举步往书房里走，对那亦步亦趋的莫玄飞道：“请那位赵先生书房相见！”

第三百八十章 顺水推舟
赵逾随着莫玄飞到了书房，迈步进去，一见杨帆，当头揖道：“二郎，久违了！”
杨帆并未起身，淡淡一笑，道：“请坐！”
赵逾谢了，在客座坐下，瞟了一眼房门，见已关上，便对杨帆道：“恭喜二郎平安出狱。”
杨帆道：“出狱没甚么好恭喜的，倒是不曾死在里面，实属侥幸。”
赵逾苦笑了一声，道：“某早知二郎必有怨尤，可是怪我始终不曾援手么？”
杨帆皱了皱眉道：“我从不觉得你们隐宗此刻已经有手眼通天之力，白马寺怀义大师和梁王武三思办不到的事，你们就一定能办到，毕竟你们是游离于官场之外，虽然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终究不及这就在官场中的权贵得力。可是……”
杨帆目光深深一凝，盯住了赵逾。
赵逾从容不迫地道：“二郎刚刚入狱时，我们也有些措手不及，怕你受不得酷刑，招出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我们先做了一些准备，之后，就在打听狱中的一切，不只想把你救出来，还有一些……同我们有些关系的大臣！”
赵逾换了一个坐姿，平静地道：“坦率地说，我们在官场上的力量的确极其有限。与官场上的关系，主要掌握在显宗手里，而我们现在和显宗斗得厉害，这件事无法藉助他们的力量。而且，即便显宗愿意帮忙，面对皇帝最为关心的谋反大案，牵涉诸位宰相的重大举动，他们也无处着手，这一点，二郎不可不明！”
杨帆心里虽然不太舒服，却也知道赵逾说的都是实话。交情固然有，合作的关系同样有，可是要让赵逾、沈沐对他像马桥、楚狂歌一般，可以抛弃自己身家性命的这等过命交情，却也不现实，所以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赵逾道：“之后，薛怀义、武三思接连失败，据我们判断，你等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是没想到，这时候太平公主居然会出手……”
赵逾的眉毛微微挑了挑，显然是想到了有关杨帆与太平公主之间的风流韵事，竟也甚是好奇地打量了杨帆两眼，笑吟吟地道：“二郎好本事！若是我三叔知道了这件事，怕也要对你心服口服了。”
他的三叔自然就是那位风流成性的沈沐沈大公子，杨帆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解释，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自己，你对别人再如何解释，也改变不了他先入为主的想法的。
赵逾又笑了笑，道：“二郎，我不想欺瞒你，实话实说，如果是我或者小飞将张义陷入这样的困局，隐宗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斩断一切联系！救人，要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才能施救，好友溺水，自己不通水性，旁边又无物可以借力，难道非得陪他跳下去才叫够义气？那叫愚蠢。
能救则救，救不得大不了一起去死，不求同生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江湖义气，行不通、也要不得，如果我隐宗秉承这一宗旨，早就完蛋了，任何一个重要人物完蛋，都可能拖着无数的兄弟一起完蛋，再加上他们的三亲六故，怕不早被朝廷抄斩了无数次，每次不得杀上数万人才行？”
杨帆轻轻吁出一口气道：“罢了，此事，我固然有些不痛快，却也是人之常情，赵兄莫怪。于情理而言，我知道你们做的并没有错！就像……我对狄公等当朝重臣的高风亮节十分钦佩，如果他们落难，我固然愿意一伸援手，可也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否则，我不会搭上自己的妻子家人，只为了陪他们一起送死！”
杨帆微微向前一倾身，道：“我相信，赵兄今天来，不仅仅是想向杨某解释：你们在杨某入狱时并非不作为，而是没有能力去作为，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赵逾神色一正，道：“不错！不知二郎对接下来的事作何打算？”
杨帆俊郎的双眉微微一拧，疑惑地道：“作何打算？”
赵逾道：“正是！你不会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还能回到羽林卫中任郎将吧？”
杨帆目光微微一闪，没有回答。
赵逾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二郎虽然理解我们在你入狱期间的作为，可是心里还是有一个疙瘩，这个结儿，得靠时间慢慢来抚平。同样的，你因谋反而入狱，险些被处死。这件事纵然查明了是被人冤枉，你的心中、皇帝的心中，或者你和皇帝的心中，也都会有一个结。这个结没有解开之前，皇帝会再把你留地身边，做一个统领禁宫卫士，护卫她性命安全的重要将领？”
杨帆听了瞿然一惊，心中暗道：“对啊！我怎不曾想到这一点？我终究还是年轻，这阅历有限，虑事不够老到，人情世故更远不及这等专门揣摩他人心思的商贾人物。”
赵逾看他脸色，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道：“所以，赵某此来，是想提醒二郎，早做打算，无论如何，尽量不要离开京师。京师是一道门槛儿，出去容易，回来难，你莫看许多朝廷重臣贬官、起用，再贬官、再启用，那是官职地位、声望能力已经到了一定的层面，早在皇帝心里挂了号的，需要用到他时，自然就会想到他，你如今却还不成。”
杨帆轻轻嗯了一声，心道：“要是能离开京城，却也未必就是绝对没有机会，要看去哪里了。皇帝一直在筹措对安西四镇用兵，若去西域带兵，旁人立下大功，如果没人给你报到御前，或者上官层层分功，到了京里也没什么好赏的了，可我却不然。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我在西域只要立下功劳，必能直达御前，还怕不能起复重用？
只是，依赵逾所言，恐怕很快就能下旨，婉儿有誓言缚身，在宫中强作欢颜，阿奴不知在何处出家，若是不闻不问，真就冷了她的心。公主这里不解决了问题，难保她不会变着法子欺负小蛮……，这一身的情债，当真头痛……”
赵逾见他低头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又道：“二郎也不用想得太多，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实际上，我们正在运作一件事情，或者能保宰相们出狱，一旦宰相们平安出狱，你这难友多少会受到他们关照，御前怕是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却也未必就会调出京去！”
杨帆霍然抬头，奇道：“你们有办法救出狄公他们？”
赵逾吁笑道：“你太高看我们了，或许从长远来说，我们世家有办法引导这走向，就像滔滔洪水，我们掘好沟渠，那水自然而然就沿着我们划定的路线而行，毫无斧凿痕迹，皇帝也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可是，这洪水行进当中，舟翻船覆却取决于那洪水的力道，而非我们所能左右的了。我们连你都救不得，如何能救得宰相？宰相们能脱身，实是倚你之功！
你既无罪，宰相们是否有罪呢？皇帝心中的念头就会有所动摇，我们的法子，在平时断然不会奏效，可是这个时候，却不过是顺水推舟，送皇帝一个理由罢了。是血流漂杵还是艳阳高照，可不正在皇帝一念之间么？”
杨帆不禁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赵逾抬手向上指了指，微笑道：“旬日之间，便见端倪，二郎且拭目以待！”
……
韦团儿在她的卧房里缓缓地走动着，脸色阴晴不定。
作为宫中最受宠的女官之一，她的住处十分宽大而华美，或许按照规格它的大小不及皇后的寝宫，但是殿中的陈设和用度，却是远比原来的大唐皇后、如今的大周太子妃的宿处还要华美、富贵。
静官站在几案边，眼睛随着韦团儿的动作轻轻移动着，过了半晌，忍不住说道：“团儿姐姐，除了位于金谷园的别墅一幢，并附赠男女奴仆三百人，另有洛阳北市店铺七座，绫罗绸缎五千匹，黄金一千锭，上等波斯宝石三百六十颗……”
韦团儿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这事要担多大的干系，你知道吗？”
静官舔了舔肥厚的嘴唇，轻轻地道：“团儿姐姐，陛下年纪大了，等到陛下殡天，这宫里头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儿呢，到时候姐姐万一被放出宫去，有了这笔钱，姐姐可就一辈子衣食无忧啦。”
韦团儿没好气地道：“废话！问题是，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把它吞下去！这事，可是要命的！”
静官细声细气儿地道：“姐姐，这件事儿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只要你点头，我就能把这件事儿给办了。这宫里头，还能没有咱们插得进手的地方？再说，陛下瞧着东宫，怕也有点碍眼，咱们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团儿姐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第三百八十一章 会钓鱼的公主殿下
韦团儿踌躇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给别人通风报信捞点好处，风险不大，油水又足，这种事做来无妨。可这一次的事情实在非同小可，其中风险她自然清楚，可是若叫她就此回绝，她又舍不得这送上门的一笔巨额财富。
静官的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着，韦团儿渐渐动摇起来，是啊！太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拿那位太子当过太子？皇帝心里若是有他，武承嗣和武三思还争个什么劲儿，他们争夺储君之位时，又有哪个还记得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大周太子？
韦团儿想起了武则天的长子李弘，听说这李弘是武则天亲手鸩杀的，那时她年纪还小，不知传言真假。不过武则天的次子李贤，却的确是丘神绩奉了武则天之命勒逼而死的，丘神绩受到什么惩处了？不但没有，反而愈受重用，如果不是他利令智昏，为了谋夺兵权出卖皇帝陛下的江山，这圣宠绝不会衰了。
韦团儿越想心中越热，静官又悄悄地跟了一句，道：“以姐姐的本事，凭什么叫上官婉儿压过一头去，每回见着她，团儿姐姐还得毕恭毕敬唤她一声婉儿姐姐！如果这件事办成了，武氏一族追本溯源，人人都要念着姐姐的好儿，到时候，姐姐要取代上官婉儿，成为我大周内相，却也不是不可能的！”
韦团儿顿时站住不动了，这句话让她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定了下来，她思量片刻，把银牙一咬，狠狠地看向静官，低沉地吩咐道：“手脚干净些，不可遗人把柄！”
静官大喜，忙道：“姐姐放心，我一定把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静官说完，就眉飞色舞地出去了。
托请于静官的，自然是来俊臣，可是静官一直以为是武三思。
来俊臣知道自己快要失宠了，皇帝把对“叛逆们”的处置延后，却没有任何明确的表态，实是因为这场乱子已经闹到了无法和平收场的地步，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责任，皇帝在等着他做出该有的举动。
来俊臣能有什么举动？承认自己全部是屈打成招？不可能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此时已不可能回头，也不可能收手，否则就得由他来对这场风波承担全部的责任。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的价值就在于帮皇帝咬人，他要让皇帝觉得不安全，让皇帝觉得有人意图对她不利，那么他这条看家狗就依旧有存在的价值。
武则天十四岁进宫，一生岁月都在皇宫里度过，宫廷岁月造就了她，却也限制了她，来俊臣相信自己的手段，可以让这位女皇继续认识到他来俊臣才是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
于是，他决定向太子下手。
为了谨慎起见，来俊臣这一回没有直接出面，他派人找到了静官。
他在宫里也有自己的眼线，知道这静公公与女皇帝身边的红人韦团儿有些暧昧关系，是她最亲近的心腹。但是这位静公公尽管与韦团儿一样贪婪成性，却远不及韦团儿精明，所以来俊臣选择了他作为接洽人。
来俊臣几乎是倾其所有，尽管他对钱财没有特别的嗜好，但是他为官这么多年，处理过那么多大案，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还是积攒了巨大的财富。如今，他几乎把一切可以动用的财富都拿出来，先买通了静公公——以武三思的名义。
人人都知道武三思在争储，而且武承嗣被他斗倒之后，他最大的敌人就只剩下现任的太子，他是最有理由这么做的人。静公公果然没有怀疑与之接洽者的身份，实际上当他看到成车的金锭银锭和肥田美厦的契书时，他脑子里大概就没想过别的。
宫里的消息迅速反馈回来，来俊臣放心了。
皇帝不做任何表示，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坦坦荡荡，所以他不需要采取任何补救措施，他在等东宫事发！
局势，将从东宫事发那一刻彻底扭转，一切依旧在他的掌握之中！
……
杨帆站在公主府对面，仔细盘算着见到太平公主之后的对策。
昨天武攸暨险些当街砍杀了他，他今日就找上门来，自然想过可能的后果。这公主府看似危险，实则安全无比，因为这里当家的人毕竟是公主而非驸马。如果武攸暨在府上那是最好不过，他正好当着驸马的面三个人说清楚。
如果武攸暨不在，那他就得和太平公主好好谈谈了，杨帆本来是想等着见过婉儿，问清她所发的誓言后再共商对策，但是经过赵逾那一番分析，他担心很快朝廷就要有处置下来，不能不抢在头里了。
“如果武攸暨不在，我就得单独面对那个女人，到时候我该如何反应呢？嗯！我先以礼相待，谢过她的救命之恩，大家不撕破脸皮，才好接下来说话。不行……，这女人软硬不吃，狡黠如狐，好言好语根本不管用，还是要来硬的才是，待我见了她，便怒气勃然，声严厉色，至少来个先声夺人，总不能叫她压住了我的气势，对！就这样！”
杨帆计议已定，便昂首挺胸走过长街，迈步踏上石阶，抓住门上兽首的铜环，“嗵嗵嗵”地用力砸了三下，片刻工夫，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杨帆振声大喝道：“在下杨帆，要见太平公主殿下！”
门里先是静了静，然后便传出一声惊呼，紧跟着便是一种细碎的语声，貌似两个人在争执着什么，杨帆侧耳一听，亏得他耳力奇佳，只听一人道：“我开我开，你闪开！”
“抢什么！嘿！真是厉害啊，他现在还敢公然登门，这副胆色……难怪是公主看上的人物！”
“去去去……”
嘁嘁喳喳的交谈声中，大门打开了，门前站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公主府家人，一人把着一扇门，用一种很是敬仰的眼神看着他，既不叫他进去，也不说去传报，只是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很稀罕地打量他。
杨帆啼笑皆非，咳嗽一声道：“在下欲求见公主殿下，还劳通禀一声！”
两个家人如梦初醒，赶紧道：“啊！公主殿下早知郎君要来，早已吩咐下来，只要郎君到了，便即引见，无需通报的。郎君，请！”
杨帆听了顿时一窒：“太平公主早知道我要来？这……”
想到自己的想法行动早在人家的算计之中，杨帆不免有些沮丧。
两个公主府家人拉开大门，把杨帆毕恭毕敬地让进去，又匆匆关了大门，年长一个的那人便抢着道：“公主正在濯月亭钓鱼，郎君这厢请！”
“钓鱼？她男人当街杀我，这么大的事她还不知道？钓鱼……”
杨帆随在那青衣小帽的家人身后，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尾肥鱼，还是主动上钩的那种，正摇头摆尾地游向太平公主的鱼钩，只是此时想再退出去那是万万不能了。
家人领着杨帆绕过前进院落，从侧院儿向后赶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后花园，树木山石葱蔚洇润，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偶露一角峥嵘轩峻，一股清爽宜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一座红楼，楼上匾额写着“翠萍阁”三字，翠萍与这红楼并不相符，不过从这楼上可以看到远处林中那方池水，水中有荷，翠叶连天，想必这翠萍二字即由此而来。
杨帆记得上次来时，驸马武攸暨就是在此楼中与侍妾饮酒作乐的，他到了楼下便故意站住脚步，使劲咳嗽了几声，可是楼上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杨帆无奈，故意扯开嗓门，用极大的声音嚷道：“杨帆曾经来过公主府，记得再往前走不远，就到濯月亭了吧？”
那青衣小帽的家人回头答道：“郎君好记性，再往前走不远就到了。”说完，他又笑嘻嘻地接了一句：“郎君不用这么大声儿，小的耳朵好得很！”
杨帆装作没听到，继续大声道：“杨帆冒昧前来，公主既在后宅，或者身着燕服，不宜见外客，杨帆是否等在这里，容你先去通禀一声啊？”
他故意把“杨帆”二字咬得极重，就是想引武攸暨出来，不管太平公主再如何不把武攸暨放在眼里，他毕竟是太平公主名义上的丈夫，有他在场，想必会好交涉一些。
谁料他喊完了，楼上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反而是那家人嬉皮笑脸地走过来，点头哈腰地道：“郎君请吧，驸马爷不在府上，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见！”
杨帆：“……”
一湖池水，粼粼泛光。
池中有荷有花，还有渐渐长成的莲蓬。
池边亭轩之外蝠翼般伸展出去的滴水檐下，太平公主穿着一袭大袖罗衫，手中提一根鱼竿，赤着纤秀雪白的一双天足，慵懒地卧在一张美人榻上。一旁还坐了个十岁出头的粉嫩小萝莉，正挥着一双小拳头，轻轻给她捶着腿，余此之外再无一人。
那青衣家人远远就站定了身子，对杨帆笑道：“郎君请吧，公主那里早有吩咐，小的就不跟过去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钓鱼的美人鱼
杨帆走到这里，只觉自己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反应，都在太平公主的算计之中，心中也是有些懊恼，他挺了挺胸膛，大步走过去，因为心中有气，双足用力踏在廊下木板上，发出“嗵嗵嗵”的脚步声。
那个为太平公主捶腿的小丫头往这边瞧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平公主笑回了一句，小丫头便从榻上蹭下来，提着小裙子，从杨帆旁边一溜烟儿地逃过去了，看那样子，对杨帆气势汹汹的表情，小丫头很有些惧意。
太平公主卧在榻上，却笑盈盈地乜了他一眼，眼波盈盈，甚是妩媚。
杨帆绷紧了脸皮，大步走过去，站定身子，沉声喝道：“起来！”
“哟！”太平公主拍着饱满的胸脯，受了惊吓似的道：“脚步声这么沉，说话又这么大声，你想把我的鱼儿都吓跑喽呀！”
恰在此时，那鱼漂儿嗖地一沉，紧跟着鱼线一绷，太平公主只顾和杨帆说话了，鱼竿脱手滑落，在地板上“梆”地一弹，就被大鱼拖向水里。
“哎呀！咬钩了，快帮我……”
太平公主兴奋地大叫，杨帆这一路过来，几乎每一种反应都被太平公主算在头里，这时哪肯信她，只道太平公主又是故意作势，他把双臂一抱，冷眼旁观，倒要瞧瞧这位绝世妖娆还要搞些什么把戏出来。
太平公主见他不动，气道：“你这人……”一面说，一面便抢起身子，去抓那鱼竿，鱼竿被那大鱼一扯，滑向水中，太平公主急忙向前一抄，险险自水面抓住鱼竿的尾部，自己却立足不稳，向水面倒了下去。
“嗳嗳嗳……”
太平公主叫着，空着的左手挥如车轮，终究还是没能稳住身子，杨帆就站在旁边，以他敏捷的身手自可抓住太平公主，只是那样一来，自己努力扮出的气势、怒气满腔的表情可就全白费了，杨帆只当这也是太平公主算计他的一部分，依旧冷冷地抱臂看着。
太平公主“扑通”一声掉进水里，登时大叫起来。
太平公主不通水性，一掉进水里就惊慌地叫起“救命”来，杨帆在旁边蹲下，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公主为了算计他，可是真下功夫啊！”
眼见太平公主又是尖叫，又是扑腾，杨帆忍不住道：“你闹够了没有，还不上来？”
太平公主没有理他，身子越扑腾离他越远了，杨帆发觉不对劲儿，太平公主脸上的惊恐可不像是装的，更重要的是，杨帆亲眼看见太平公主挣扎中还喝了两口水，太平公主再怎么装样骗他，也不至于喝这池中水吧。
杨帆一见她果然溺水，也顾不得脱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就向她泅去。
“救命！救命……”
杨帆一把抓住她身子，没好气地道：“站稳了，水没那么深！”
此处湖水里还生长着荷花的，那水能有多深？也就是太平公主不识水性，到了水里张皇失措，这才呛了几口水，若是她冷静一些，直接就能在水里站起来，那水也不过就到胸腹之上而已。
太平公主被他抓住双肩一喝，这才定了定神，忽然发现自己双脚踏在实地上，原来那水并不太深，不禁惊魂稍定。
杨帆道：“走，咱们上岸！”
太平公主此时正紧紧抱着他身子，身在水中，全无主意，听他一说，连忙点头，可她只是稍稍放开杨帆，一低头，忽然看见自己的样子，不禁又是一声尖叫。
杨帆不耐烦地道：“你又叫甚……”
杨帆顺着太平的目光一看，登时也说不出话来。此时盛夏虽已过去，天气仍显炎热，太平公主穿得并不厚，薄薄一层罗衫，尤其是她今天这套衣服还是白色的，轻软薄透，质料上乘，原来还显不出什么，这一沾了水，简直跟没穿没什么两样。胸前颤巍巍粉腻腻两团……，不对，不是和没穿没什么两样，是比没穿更多了一层诱惑。
好在她一丝不挂、灯下赤裎的美艳胴体杨帆都已看过了，眼下这幅情景虽然香艳，倒还不至于比那一晚更加迷人，杨帆此刻最担心的是有公主府的下人赶来，若被他们看到这一幕那可真是跳进洛河都洗不清了。
于是，杨帆毫不客气地道：“叫！叫什么叫！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走！赶紧上岸！”
郎君如此不解风情，太平公主不禁嘟起了嘴儿来，由他拖着，分开荷花莲蓬，一步步走上岸去。
虽然太平公主胆子甚大，而且从不畏惧在他面前展露自己诱人的胴体，可是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再说湿衣贴身，落汤鸡一般，在太平自己看来，可是一点不美，是以一上了岸，她便提着湿淋淋的裙摆向濯月轩内跑去。
那衣服沾了水，不但透出肉色形同透明，而且衣服沉重下坠，酥胸粉背露出一片，她提着裙子这一跑，那丰硕饱满如同熟透了的桃子似的粉臀这一通摇摆，乳波臀浪跃入眼来，杨帆几时看过美女裸奔？这一下可真的是不错眼珠，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轩内。
待她身影消失，杨帆才回过神儿来，赶紧四下瞧瞧，却并不见一个人影。他却不知，太平公主早就吩咐下去，杨帆若是来了，一干下人尽数回避。那些下人只道人家要会情郎，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想看野合也得分那人是谁，公主殿下的床戏也是他们有眼福看得的？
杨帆把衣服的水拧了拧，冲着轩内喊道：“要不要叫人给你拿几套衣服来？”
太平公主在轩内没好气地答道：“不需要！”
过了一阵儿，太平公主又道：“你进来吧！”
杨帆犹豫了一下便走进去，若是连对方的裸体都见过了，这样的场面还有什么难堪的呢。
杨帆走进濯月轩，就见太平公主正坐在一张坐榻上，身上仍是那袭薄衫，地上一汪水迹，看来是拧过了，虽然依旧透出肉色，却也不致像方才一样一般起不到丝毫的遮掩作用。
杨帆进了濯月轩，就在门口站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不是你事先算计的吧？”
太平公主拧干了衣衫，神态便马上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只是她的头发也都湿了，此时已经拔了钗子，任由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披散在前胸后背，秀发衬着一张雪白粉嫩的脸蛋，少了几分华美高贵，多了几分清丽秀雅。
她瞟了杨帆一眼，虽然故作高傲，可是那小脸掩在秀发间，却是异样的娇媚：“这个嘛，纯属意外！”
杨帆冷哼一声，寒着脸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见你？”
太平公主颦笑嫣然，神情极是娇媚灵动：“那还用说，当然是谢我重金贿买狱卒、交通官吏，帮你篡改‘过书’，狱中串通消息，又不惜玷污自己了清白的名声，保你出狱之恩了，我说的……对不对呀？”
杨帆顿时语塞，太平公主虽然是以调侃的玩笑说出这番话，可是……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太平公主为了救他，付出得少么？她可是救了自己一命。杨帆向来恩怨分明，别人对自己但有一点好，必然全力回报，可是对太平……
太平公主瞟着他的神色变化，腴润的小腰一扭，嫣然道：“来，到我旁边坐着！”
杨帆把神色一正，沉声道：“公主殿下，我承认，你对杨某有救命之恩！你救我性命，我自然对你感激万分，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自然不虞有性命危险，这救命之恩，我怕一辈子也没办法报答，那就要一辈子承你的情，可是，你为何要迫婉儿和小蛮，下那样的毒誓？”
“为什么？”
太平公主突然跳了起来，胸前顿时一阵荡漾，看起来这位豪放公主在自己家的后宅子里根本没戴胸围子：“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太平公主愤怒了，脸庞涨得通红，她本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杨帆只一句话，就把她激怒了，大概也只有杨帆有这个本事，叫她喜便喜，叫她怒便怒，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婉儿你可以接受，却不接受我？我不如她漂亮，还是不如她有才华？”
太平公主一步步逼近，仿佛一头愤怒的母老虎：“你闭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外乎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托词，对吧？好！若是如此，我也就认了，可是谢小蛮又怎么说？”
太平公主冷笑：“既然如此，你不该连她也喜欢了才是！我是强加于你，难道她不是别人强加于你，为什么你可以接受她，还是不能接受我，你说！”
杨帆怔住，看着她，久久不发一语。
太平公主这番质问振聋发聩，杨帆心中轰轰作响：“为什么？是啊，无论美貌、地位、才华还是对自己用情之深，太平公主并不逊于婉儿、小蛮和阿奴，为什么……无论她如何放下身段，低声下气，自己就是不肯接受她？”

第三百八十三章 最霸气的“面首”
太平公主见杨帆怔怔地在那里，声音忽又变得柔弱下来，她低声道：“帆郎，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年上元，于百尺花树上与你的那一个吻；至今，我还记得在马球场上与你并肩作战的快意和威风；这一切，也许你都忘记了，可我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仿佛那就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太平公主轻轻抬起头，柔软乌黑的秀发间，一双眸子里有泪光闪闪：“这些，你还记得么？如果，我曾经做错过什么，我可以改，难道要得到你的情意，就那么难？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接受我？”
当她发现自己爱上了杨帆的时候，她想到的是让杨帆成为她的面首。不错，这对一个有自尊心的堂堂男儿是一种侮辱，但太平从来没有想过要侮辱他，她只是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予取予求，她并不清楚这个要求对他的尊严是一种严重的伤害。
她是公主，是皇帝和皇后面前的宠儿，她的第一任驸马，只是她的纤纤玉指轻轻一点，便成了她的丈夫。她的第二任驸马，却完全是母皇出于团结武氏和李氏的政治目的而硬塞给她的，根本不在于她喜欢或不喜欢，她固然聪明绝顶，却不知道还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获得一个男人的心。
她以为，她有美貌、有身份、有地位，足以配得上他，这就足够了。至于面首这个称呼，依傍于高贵的女人而又不是她的丈夫的，不是都叫面首吗？反正她自己清楚，她会呵护他、爱他，凡事依从于他，那就够了，她还没有学会在所爱的男人面前放下她高傲的架子。
于是，她失败了。
从那以后，她对杨帆的态度软化了许多，她依旧爱着这个男人，所以她大胆地提出，不约束他的身份，不叫他依从于自己，只是……偶尔能来陪陪自己，或者……只有那么一次，一夕缱绻，回味一生。
其实在她看来，这么说并没有什么不妥，男女情爱的最终阶段不就是云雨缠绵吗？为什么一定要由男人来提出要求，她就不可以主动一些？难道她一定要柔情似水地伏在情郎怀里，忸怩作态，撩拨起他的情欲，再半推半就地顺从他，这才是女人？
她爱极了杨帆，她想要他，所以就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她完全不懂，她第一次的粗暴要求是对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的羞辱，而这一次，却会给他一种轻贱自己的感觉，似乎自己迷恋的只是床笫之事。
其实，以她的身份、地位和她的美貌，如果她只是迷恋肉欲，什么样的英俊男人她找不到？什么样强壮的男人她得不到？她又何必苦苦迷恋杨帆一人，又何必在杨帆因“谋反”入狱以后煞费苦心地去营救他？
不要以为公主就如何有钱，公主并不比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贾有钱，甚至还要远远不如，她们也是吃俸禄的，虽然太平公主自幼受父皇母后的宠爱，获得的赏赐远比其他公主更多，也同其他权贵一样，不可避免地暗中经营着一些店铺，但是为了营救杨帆所付出的，对她而言同样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她想也不想就拿出去了。
尤其是，她有着李唐皇室的敏感身份，而杨帆是以“拥戴太子复位”的罪名入狱的，她的插手不仅仅破财消灾的问题，一个不慎，就能把她也陷进去，引起母皇对她的猜忌，而这些，她压根就没有考虑过。
其实，她一直在悄悄地琢磨，她到底哪里不好，到底做错了什么，郎君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还偏偏很讨厌她。
于是，她本来最喜欢穿大红的艳丽衣衫，她也适合穿那样的衣衫，同样的色彩，穿在别的女人身上可能俗不可耐，而穿在她的身上，却尽显她的雍容华丽、娇艳妩媚，那才是大唐的洛阳之花，牡丹的象征——太平公主！
可是，现在她却渐渐变得开始喜欢穿素色衣衫了，至少，在杨帆面前，她是一定注意会穿素淡优雅的衣裳，只因为这是上官婉儿最喜欢的穿着，只因为杨帆喜欢婉儿，于是她想取悦于他。
她是个高贵的公主，可是却不像一个娇柔作态的贵妇人一样喜欢扑蝶赏花、逗猫嬉狗，她喜欢的是相扑蹴鞠、击鞠赛马这样奔放狂热的运动，一如她爽郎奔放的个性，可是得知杨帆买了两只狸猫，于是她也买了两只。
太平公主自己都不知道她这些潜意识支配下的行为，其实是放下身段，有意地在效仿和学习杨帆所喜欢的女子，如此种种，都只为得到杨帆的回眸一顾。
望着她凝泪的双眸，杨帆也不禁扪心自问：“如果她当初不曾轻贱于我，如果她也如婉儿一般柔情似水，我会不会喜欢上她？”
然而，一切假设都没有意义了，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况且，她逼婉儿发下毒誓，这么做也太……
想到这里，杨帆硬邦邦在道：“所以……你就有理由乘人之危，迫婉儿发誓离开我？”
太平公主目光闪烁了一下，立即问道：“为什么只说婉儿？小蛮……还没有告诉你？”
太平公主终究是精明的，尽管仍在悲伤愤怒之中，可杨帆一句话，她还是马上听出了问题。
“小蛮？”
杨帆笑了笑，道：“小蛮发的誓，我知道！她说，如果遵从誓言，就让我变成她自幼失散的兄长！不瞒殿下，就在杨某入狱不久，便与小蛮相认了，她正是我自幼失散的阿妹，而我就是她的阿兄……”
太平公主双眼一亮，讶然道：“那你们……”
杨帆道：“叫公主殿下失望了，我和小蛮，并无血缘关系，只是自幼相依为命，情同兄妹！”
太平公主怔了半晌，吃吃地笑了起来：“好！好呀！这个小蛮，倒真机灵，本宫居然也被她摆了一道！其实，我本来是替她准备了一套誓言的，没想到她自己先急不可耐地说了出来，当时我还有些诧异，没想到原因在此……”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又复看向杨帆，微笑道：“可婉儿……却是一字不差，依着我的话发的誓，你怎么办？”
这时，她的眼中仍有泪光，可是神采却已飞扬起来。
杨帆沉声道：“我正要问你，你逼她发了什么誓！如果婉儿因此不得不与我分开，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那又怎样？”
太平公主的蛾眉微微地挑起来，倏然向外一展，有一种很特别的妖媚味道：“不然，你对我好过么？不能叫你爱我一辈子，那……叫你恨我一辈子也不错啊！至少，你心里记住我了。”
太平公主妖妖娆娆地转身，杨帆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太平公主脸色一厉，道：“放手！”
虽然她有心取悦杨帆，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了别人而刻意地改变，终究不是她的本性，一番发泄之后，太平公主又有些恢复她泼辣奔放的个性了。
杨帆对她也实在头痛，有仇他可以报仇，有恩他可以报恩，可是恩怨集于一人，这分寸实在难以把握，杨帆不能原谅她欺负婉儿，可是她对自己又实实在在地有恩有情，他终究是个弱冠少年，感情一事也没什么经历，不知该如何对她才好了。
他紧紧抓住了太平公主的手臂，却是软的也不行，硬的也不行，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了。
太平公主喝了一句，见他不放手，不禁乜了他一眼，幽幽地道：“你呀，若是对我有对她一半的好……”
沉默了一下，她忽然用力一挣，摆脱了杨帆的手，袅袅娜娜地走去，说道：“过几天就是七夕了，本宫要去洛水泛舟，你也来吧。”
杨帆冷哼一声，刚想拒绝，太平公主回眸一笑，脸上的严厉之色忽然又变得如春风吹拂下的鲜花，明媚娇丽起来，她一挑柳眉，妩媚的杏眼儿向杨帆一瞟：“婉儿的誓言也并非不可破的，只要本宫高兴……”
杨帆又惊又喜，急忙问道：“如何破之？”
太平公主得意地笑起来，笑得宛如一朵刚刚绽放鲜姿润艳的牡丹花：“哼哼，那你来是不来呀？”
杨帆铩羽而归！
面对一个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软语相求不管用，道理全当耳旁风，会撒娇、会流泪、会风骚、会卖萌，更会深情款款的绝色小妇人，杨帆还有什么皮调可耍？
走了也就走了吧，他还穿走了武攸暨武驸马的一套襕袍。不然怎么办呢？他那套衣服可是正规出门才穿的公服，可不像太平公主那件轻软薄透的罗裳，忽而怒目相视、忽而巧笑嫣然、忽而黯然泪下间，人家的衣裳已经干了，穿着一身湿衣裳出去，怕这传言就不止于公主府内了。
杨帆走出公主府时，公主府的下人们用敬如天人的目光看着他扬长而去：“看看人家，睡了驸马的女人，还穿了驸马的衣服，就这么大模大样地离开了，当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乃师薛怀义还要威风三分、霸道三分啊！”

第三百八十四章 宫中惊变
武则天倚在靠枕上，忽然晃了下身子，悠悠醒来。
侍候在一旁的上官婉儿连忙上前扶住她，武则天叹笑道：“不成啦，不成啦，朕又睡着了吧？唉，前两年还觉得精神头儿十足，这才多少光景，朕时不时地就会打盹儿。”
上官婉儿忙道：“大家是操劳国事的缘故，所以才觉得疲乏。其实大家身体康健，身体好着呢。”
武则天笑着摇头，刚想坐起来，忽然又躺回去，蹙眉道：“朕有些头晕，耳朵有些嗡嗡声，这腿也发软……”
上官婉儿一看，武则天的气色的确不太好，容颜有些苍白，不禁着了忙，赶紧道：“婉儿去召太医来给大家看看吧。”
武则天刚想摇头，转念一想，又点了点头，道：“不要张扬啦，就叫沈太医来给朕瞧瞧就行了。”
上官婉儿知道武则天不愿服软，不愿让人觉得自己老了，沈太医好歹是她的枕边人，对她的身体情况本来就十分清楚，倒是不用避讳，连忙答应下来，扶着武则天坐稳，叫宫娥小心侍候着，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武则天醒后不适这种状况近来频频发生，其实这种不舒服的状态只是“脑贫血”而已。直到现代，很多老人还不太注意这一点，夏季老人本就渴睡，有些老人吃过午饭后，在沙发上、椅子上坐着就打起了盹，结果因为饭后较多血液流经胃肠，大脑缺血严重，醒来就会感觉特别不舒适。
但上官婉儿可不明所以，皇帝不舒服了自然就得赶紧请太医看看。上官婉儿刚刚走出正殿，正召来内侍嘱咐，叫他马上去唤沈太医，又怕小内侍不懂事，去了太过张扬，还得叮嘱他尽量不要引起太多的医官注意。
这厢正吩咐着，韦团儿就闪进了正殿。
武则天倚在靠枕上，正由小宫娥轻轻揉捏着她的肩膀，忽见韦团儿出现，便懒洋洋地道：“团儿来啦，来，给朕捏捏肩膀，还是你的力道不轻不重的最合朕的心意！”
“奴婢是大家使唤惯了的人，自然就合了大家的心意，可不是奴婢的手法高明呢。”
韦团儿笑吟吟地走过来，叫那宫娥退过一边，接手替武则天轻轻按摩着，武则天有些惬意地仰起头，微微闭上了眼。
团儿一边给武则天松着肩膀，一边道：“奴婢刚刚分了这个月的用度回来，说起来也奇怪，太子宫里这两个月并没增加人手，可是蜡烛的用度比起以前来可是增加了不止三成呢。
奴婢有些纳闷儿，今儿分发各宫各殿的用度，就特意嘱咐静公公，问问太子宫里何以增加了蜡烛的用度，琢磨着如果太子那儿需要，以后奴婢及各处都省着点儿用，怎么着也不能委屈了太子不是。
可是也奇怪，静公公到了太子宫一问，宫里的人却都矢口否认，不肯承认需要多用蜡烛呢。静公公也是多了份心思，偶然路过太子妃的寝宫，见那窗子开着，就往里边瞧了一眼，你瞧怎么着，那桌子上啊，放着一沓黄纸，旁边还有一盒朱砂，黄纸上画了许多符箓。”
韦团儿笑嘻嘻地道：“大家，你说太子妃这是要干什么呀，太子妃早晚要母仪天下的，怎么还想学道，修个神仙不成？”
“嗯？”
武则天一开始浑没在意，蒙眬着双眼，半睁半阖的养神，随意地听她说话，听到黄纸、朱砂、修道一类的词儿时，好像想到了什么，双目突然一张，那双有些混浊的老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精芒。
武则天慢慢坐了起来，盯了韦团儿一眼，沉声道：“你们没有看错？”
韦团儿道：“奴婢不曾去过，自然不曾见过的，不过静公公回来就是这么说的，静公公平时就是帮奴婢掌着内库的，这些东西还能不认识。哎哟，要说不认识，也就是那黄纸上的鬼画符，他是根本不认识，奴婢也不认得那东西呢。”
武则天慢慢站了起来，在房中轻轻踱起了步子，韦团儿忙绕过来，搀着她的手臂，武则天心中反复琢磨着：“黄纸，朱砂，太子妃真要修道？”
武则天沉吟半晌，轻轻问道：“你们发现这些东西，没叫太子妃知道吧？”
韦团儿笑道：“嗨！瞅见就瞅见了，静公公也就是回来跟奴婢说说，当个笑话儿听，还能当着太子妃的面提不成？做奴婢的总要有个奴婢的规矩呀。”
武则天轻轻地“嗯”了，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上官婉儿走进来，一见团儿正扶着武则天在宫中散步，便打个招呼道：“团儿妹妹来了。”
韦团儿扭头一看是她，连忙颔首为礼，唤道：“婉儿姐姐！”
上官婉儿向她微笑着点点头，便走向武则天，问道：“大家好些了吗，怎么起来走动了？”
韦团儿道：“怎么大家有些不舒服么？”
武则天阴沉着脸色道：“是啊，朕……这两个月，一直不太舒服！”
上官婉儿劝道：“大家还是再坐一会儿吧，等沈太医到了，给大家诊视一番再说吧。”
武则天摇摇头，目光缓慢地看看殿顶的藻井，又看看四下的陈设，沉声说道：“婉儿，团儿，你们说，朕这两个月不舒服，是不是这屋子里有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上官婉儿呆了一呆，讶然道：“大家何出此言？”
武则天摇摇头：“朕有感应，有一种感应啊！阴森森的……，叫人不舒服！”
上官婉儿心道：“想是陛下年岁大了，所以常有体寒的感觉。”便道：“既然如此，不如婉儿陪大家出去，咱们到飞香殿晒晒太阳吧。”
武则天脸色阴沉地道：“有些阴秽之气，恐怕晒太阳是晒不去的。”
上官婉儿听出她话里有话，不觉有些奇怪，武则天目光闪动着，低头略一沉吟，对上官婉儿道：“婉儿，你去传朕口谕，叫高莹带些内卫来见朕！”
上官婉儿有些讶然，可是看武则天的神色很不好，却也不敢动问，连忙答应一声，又退出殿去。
武则天叫韦团儿扶着她回坐榻处安稳地坐定了，又吩咐道：“团儿，你带些得力的宫娥太监，一会儿随内卫的人同去太子宫。”
韦团儿忙应道：“诺！大家……叫奴婢去干什么呀？”
武则天冷冷一笑，道：“你去给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好地翻一翻，如果有什么地方土壤有些松动的，也都掘开来瞧瞧，朕担心……”
她那双略显混浊，但是依旧威严不减的眸子冷冷地望向窗外，缓缓说道：“朕担心，太子宫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
上官婉儿先是有些奇怪，联想到武则天刚才对韦团儿的吩咐，上官婉儿机灵一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恐怖的字眼：“厌咒！”
厌咒，自古以来就是广泛流传于民间的，被认为是最有效的一种诅咒手段。类似以厌咒巫术害人的传说流传甚广，甚至在宫廷中，这样的事情也是屡屡发生。而在宫廷中，最有名的厌咒故事，却是发生在汉武帝身上。
汉武帝，自秦始皇之后，历代帝王中英明神武的皇帝如果排一个座次，把汉武帝排在首位，大概是没有几个人提出异议的，可是就是这样一位皇帝，晚年时却差一点诛了自己的三族。
汉武帝时，忽有一日武帝梦见有人用厌咒想害自己，就派极宠信的酷吏江充查证此事，这江充全靠制造大案要案博得皇帝的宠信，立即大刀阔斧地干起来。
先是宰相公孙贺父子被他干掉了，然后是武帝的内侄卫元也成了用巫术诅咒皇帝的同党而丧命，紧接着武帝的女儿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也因此被杀，江充杀得兴高采烈，最后竟查到了皇后和太子的身上。
太子刘据大惊，情知父皇晚年刚愎自用，根本辩驳不得，愤而带领太子宫卫士欲杀江充，武帝闻讯勃然大怒，立即发兵缉拿太子，最后太子走投无路兵败被杀，皇后上吊自缢，三个皇孙也因此丧命，受此案牵连，杀死和发配的人数逾十万。
只因酷吏江充的一句话，汉武帝逼死老婆，杀死儿子、女儿、侄子，孙子，孙女，直杀得皇室继承人空缺，后宫无主，朝纲失控，给大汉政权带来了重大的政治危机。
想到这里，上官婉儿不禁心惊肉跳，女皇心硬如铁，杀心之重丝毫不逊于汉武帝。而且她和汉武帝一样，最是相信这些神道巫术一类的东西，如果女皇所疑者就是厌咒，而偏偏找出了证据的话，那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不一会儿，高莹、兰益清等一班女侍卫全副武装，赶到武成殿，韦团儿也带了静官等一大批隶属于她的心腹太监和宫女，皆到殿前听命。
高莹扶剑立于殿下，只听武则天森然道：“高都尉，你带内卫人马，随团儿往太子宫一行，凡事听从团儿吩咐便是！”
“诺！”
高莹有些诧异地看了韦团儿一眼，恭声道：“臣遵旨！”
韦团儿故作惶恐地道：“大家，那……奴婢就去了……”
武则天轻轻点点头，韦团儿躬身退下，转身走出武成殿时，眸底倏然闪过一抹得意的光芒！

第三百八十五章 厌咒之灾
自从韦团儿带领大批的太监宫娥在内卫的保护下，对太子宫所有人员实行集中看管，然后对整个太子宫进行了一番挖地三尺般的搜索之后，太子宫上下人皆惶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韦团儿带人搜索了一番，一句话都没说话就离开了，她离开不久，女皇便下旨宣太子妃刘氏、侧妃窦妃前去晋见天子，两女不敢怠慢，赶紧换上正式的宫服去见皇帝，结果一直到了夜色降临的时候，曾经的大唐皇后、如今的太子妃刘氏和德妃窦氏依旧不曾回宫，宫中上下更是心中惴惴，颇为不安。
不过如今已经改名武旦的大周太子，原大唐皇帝李旦却似没有什么感觉，夜幕降临的时候，他还兴致勃勃地捧杯饮酒，欣赏着歌乐。
大殿上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三个身着大袖绯衣，头戴鸟冠的乐伎在堂上载歌载舞，时而又以口技作鸟鸣之声，逗得太子武旦拊掌大笑。
堂上正在表演的歌舞叫做《鸟歌万岁乐》，这是他的母皇武则天命人创作的一种歌舞。武则天所养的鹦鹉学会人言后，第一句话就是“万岁”，哄得武则天龙颜大悦，于是命人做歌舞以记之，就是这曲《鸟歌万岁乐》了。
“好好好！”
待三个“鸟人”徐徐退下后，太子拊掌大笑，道：“孤酒意正浓，金藏呢，叫他给孤唱段曲儿来。”
太子自有太子的排场，虽然说如今这位大周太子连女皇身边受宠的管事太监和女官们都敢呵斥他几句，不过就算家里小富的商贾人家都难免有几个歌舞乐伎，堂堂太子总不能身边连几个乐工舞伎都没有。
虽然这位太子的用度大大缩水，但是身边还有是些侍候人的，在他身边的乐工舞伎大约有十二三人。随着李旦吩咐，极受他宠爱的乐工安金藏便走到堂上。
这安金藏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其貌不扬，身材清瘦，但是歌声嘹亮，清越悠扬，乃是一位歌喉极佳的乐工，李旦一向最喜听他演唱。
安金藏缓缓走上殿来，脸上不见丝毫欢娱，却是凄苦无限，于明烛照耀之下一览无余，眼见太子妃刘氏和侧妃窦氏被带走得太过蹊跷，直到此时仍不见回宫，只怕凶多吉少，而太子却仍歌舞不休，安金藏心中愤懑不已。
然而李旦却恍若未见，从容含笑道：“金藏啊，给孤唱一首好听的曲儿来，一佐酒兴。”
安金藏暗暗叹息一声，向他微微欠了欠身，又向堂下打了个手势，堂下的乐工见状，知道他要清唱，便停了手中的笙箫琴瑟。安金藏仰首望着殿中藻井，默默地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唱起来：“种瓜黄台下……”
李旦一听头一句，便不禁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住口！”
安金藏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唱道：“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
“住口！住口！”
李旦气急败坏地掷出一只酒杯，酒杯在安金藏脚下裂成碎片，安金藏一动不动，依旧用他那悲苦低回的声音唱着，凄凉清越的歌声在大殿上回荡：“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报蔓归……”
安金藏唱着唱着，两行泪水便潸然而下。
这首昔年由李旦的二哥，原大唐太子李贤所作的《黄台瓜辞》在大殿上久久回荡，堂上堂下所有内侍宫娥、乐工舞伎们听了心有所感，俱都黯然垂下头去，有的人已低低地哭出声来。
李旦怒喝道：“来人！”
两个胖大的太监应声站到堂下，李旦一指安金藏，喝道：“此人扰孤的酒兴，实在可恼，把他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两个胖大太监叉手称诺，冷冷地瞟了安金藏一眼，便冲上前来，架起他的胳膊，向殿下拖去。这两个胖大太监是韦团儿调来太子宫侍奉太子的，实则负有监视之责。一听安金藏唱起被女皇勒令自尽的故太子李贤遗歌，二人早已心生不忿，如今得了太子的吩咐，自然不会客气。
李旦怒气冲冲地拂袖起身，喝道：“真是扫兴，都散了吧，孤要就寝了！”
李旦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寝宫，眼见室中无人，脸上忽然露出凄苦之色，他无力地伏在榻上，低声道：“刘妃，窦妃，你们……如今可还无恙么？”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哽咽起来，泪水缓缓爬下脸颊。
“太子，奴婢侍候太子更衣，歇息。”
殿门口忽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李旦连忙擦擦眼泪，故作平静地道：“进来吧！”
在韦团儿一再削减之下，太子宫的使唤人越来越少了，刘妃和窦妃被抓走后，她们身边的宫娥也被抓走多人，如今这是临时从其他宫里调来伺候的人，李旦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母皇的耳目，哪敢在她面前露出悲戚之色。
小宫娥姗姗地绕过屏风，向李旦拜了一拜，便上前帮他宽衣。
李旦张开双臂，由她解开衣带，宽去长袍，灯下细细瞧去，只见这少女十四五岁年纪，头梳乌蛮髻，光可鉴人，婀娜及额，别具少女的俏媚姿态，不禁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
小宫娥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有些害羞地垂下眼帘，温婉地任他打量。一袭宫装，酥胸半露，虽然只是蓓蕾初绽，但是肤如凝脂，纤腰一束，那俏脸红唇，于灯下看了便叫人想一亲芳泽。
李旦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娥羞答答地道：“奴婢叫蓝飞儿。”
“蓝飞儿？好名字……”
李旦的手从她下巴轻轻滑到她的肩头，再轻轻握住她柔软纤细的玉臂，柔声道：“刘妃和窦妃被母皇召去，看样子今晚不会回宫了。飞儿，今夜，你来侍寝吧。”
蓝飞儿张开美丽的双眸，吃惊地道：“太子！”
李旦用武令的口吻道：“宽衣！”
蓝飞儿犹豫了一下，娇嫩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霞，只好赧然服从太子的吩咐。
她盈盈而立，轻解罗赏，只着一身小衣惶然看向李旦，李旦用命令的口吻道：“全部脱掉！”
这位三十岁的太子在朝廷和宫城中或许没有什么地位，却也不是蓝飞儿这样的小宫娥敢抗拒的。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住薄唇，闭上眼睛，把抹胸和亵衣一一宽去，将一具充满青春活力的女体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他面前。
玉体粉嫩可人，皮肤幼嫩光滑，虽然还有一些少女的稚气，尚未完全长开，比起唐人最欣赏的丰腴之美还有一定的差距，可那诱人的魅力却已显露无遗。
李旦看着她美丽的身体，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三把两把撕去自己的衣袍，便抱起那具光溜溜的轻柔女儿身，扑到了榻上……
两个胖大太监二十板子打得乐工安金藏皮开肉绽，挽着袖子便来回话，到了寝宫前，忽听里边传出一个女孩儿娇吟呼痛的声音，还有太子急促的呼吸声、放荡的笑声，两个胖大太监对视了一眼，一起不屑地撇了撇嘴，轻身离开了。
……
武则天寝宫，韦团儿轻轻走进殿去，在武则天面前垂手而立。
两位女官正在侍候武则天，小心地一件一件卸下她头上复杂而华美的首饰，武则天在镜中看到韦团儿走过来，便淡淡地问道：“怎么样了？”
韦团儿道：“太子妃刘氏、太子侧妃窦氏，坚决不肯认罪，也不肯招供，已经奉大家口谕，把她们活活打死了！”
武则天道：“用草席裹了，明日一早送出宫去，焚后骨灰撒入洛水！”
韦团儿躬身道：“诺！”
武则天又问：“她们身边那些宫娥也不肯招么？”
韦团儿眉梢轻轻，微微露出一抹得意之色，说道：“她们一开始是不肯招的，后来吃了板子，忍不住痛，就有人招供了。”
武则天的目光微微一凝，寒声问道：“太子……可知情？”
韦团儿迟疑了一下，武则天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看向镜中，但目中却渐渐露出寒芒。韦团儿面露惧色，怯然应道：“刘妃和窦妃在宫中大做法事，行巫术诅咒大家，太子……太子……太子自然是知道的。”
武则天看着镜中的自己，眉梢、眼角、嘴角，都缓慢地垂下来，渐渐形成一个极冷酷的表情。左右两名女官手指颤抖，其中一人惊慌失措，拔下一枚首饰时拉扯了一下武则天的头发，吓得她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武则天没有理会她们，只是用冰雪一般冷诮的声音对韦团儿道：“明日一早就传下旨意，刘氏、窦氏母族，流放岭南！”
韦团儿急忙答应一声，轻轻问道：“那……太子？”
武则天拈起一枚珍珠，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它那光滑粉润的质感，低低地道：“明日没有朝会，叫来俊臣于巳时三刻来见朕！”
“诺！”

第三百八十六章 芙渠伴钓山人
杨帆与小蛮刚刚作了真正夫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晚上回到家来，两夫妻同席进餐，说些家长里短，又饮几杯米酒，微醺之后，携手同在后花园中散步。
将至七夕，月亮不算明亮，不过两人并未掌灯，也未叫丫环相随，就在静谧的夜色中并肩漫步，柔声低语。
到了一丛绽放的鲜花丛中，只觉芬芳扑鼻，心旷神怡，杨帆便拉着小蛮在花间坐下。小蛮正要在杨帆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却被先坐下的杨帆伸手一拉，便坐到了他怀里。
小蛮对杨帆实是柔情似水，予取予求。翘臀往杨帆腿上一坐，只是忸怩了一下，便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杨帆一手揽着小蛮的纤腰，一手在她滑腻而结实的大腿上轻轻摩挲着道：“皇帝明显在等来俊臣拿出一个收拾残局的办法，可是已经好几天了，御史台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再这么下去皇帝必然不耐烦，说不定明天就得对宰相们做出一个处断，到时候，我的事情也该有个下文了，我估摸着，暂时得离开宫城了。”
小蛮有些不舍地道：“不在宫城，那就得去其他的禁军队伍，郎君身在军营，再想回家可就不太容易了。”
“嗯！”
杨帆在她薄软香甜的唇上轻轻一吻，说道：“舍不得郎君？”
他本以为这番调笑会让小蛮含羞不语，却不想小蛮脸泛红霞，微微低了头，沉默片刻，竟轻轻地“嗯”了一声，低低地道：“嗯！舍不得……”
语中情深意切，杨帆不觉抱紧了她，轻轻地抚着她的香肩，耳鬓厮磨半晌，虽然各自未发一语，温柔与情意却是尽在不言之中。
杨帆抚着她的发丝，轻声道：“若是去禁军还好，十天半月，总能回来一趟。就怕派到地方，朝廷制度，又不许携家眷，那才真的糟糕。所以……我想明天去见见薛师，请他代为活动，争取留在京里。”
“嗯！薛师虽是郎君的师傅，可也不能礼数不到。明日早起，奴去库里找找，看看有什么适合送给薛师且拿得出手的礼物，安排妥当了郎君再……”
小蛮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貌似想到了什么。
杨帆摸摸她的头，笑道：“怎么啦，想到什么了？”
小蛮道：“郎君一说明天要去拜访薛师，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今儿下午，有个很奇怪的人登门来，却未持拜帖，只是捎来了口信儿，请郎君明日午后往金钗醉赴宴的。”
杨帆听了也有些奇怪，不知怎的，他脑海中突然想起的一个人却是天爱奴。那个地方，他第一次去就是陪着天爱奴去的，而且有幸欣赏到了绝妙的一曲胡旋舞。这两天，刚刚出狱后有诸多事情要处理，还未顾及寻访阿奴的下落，莫非她主动……
想到这里，杨帆赶紧问道：“那人口信儿说些什么？”
小蛮道：“那人说，他家主人号芙渠伴钓山人，邀你明日未时正于金钗醉一晤。他还说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话……”
杨帆听到芙渠伴钓四字，脸上就现出古怪的神气，好在小蛮正柔柔地依偎在他胸口，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芙渠伴钓？”
杨帆想到了那位被鱼拖进水里的美丽公主，还有她一身湿衫跑进濯月亭中时香艳诱人的臀浪，立即哼道：“装神弄鬼的，不理她！我去过白马寺就回来！”
小蛮娇憨地道：“嗯！奴奴也觉得那人装神弄鬼，疯疯癫癫的。不但不肯以真实名号相告，还说什么他家主人钓了两尾大鱼，一尾机警些，竟然脱了钓，倒是另一尾更肥腴些的上了钩。要请你去金钗醉，共脍美味……”
杨帆又是一呆：“这样啊……，那……我还是去一趟吧。”
小蛮奇道：“郎君知道那人是谁了？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杨帆看着面前这条因为“机警了些，竟然脱了钩”的美人鱼，在她鼻头上亲昵地刮了一下，轻轻叹息道：“是啊！此人深得姜太公真传，钓起鱼来，那是愿者上钩啊，我且去与她一晤便是！”
……
薛怀义对杨帆当真是呵护有加，以前他庇护杨帆，主因大概还是因为杨帆在他弟子当中最有出息，很是给他挣了脸面，那日酒醉之后向杨帆吐露了一番心里话，在他心里，便隐隐把杨帆作了知己好友了。
杨帆说明来意，薛怀义立即满口答应，这边杨帆刚一离开，薛怀义就换了御赐的紫衣袈裟，带了弘一弘六两个亲信的弟子往宫城赶去。
丽春台上，来俊臣正向武则天行着五体投地大礼。
一拜、二拜，起、跪，一丝不苟，神态恭敬已极。
藉着那一起一跪，他的眼神儿已偷偷瞟向武则天的神情。
可惜，武则天的脸色就像龙门的那尊卢舍那大佛，神秘而安详，根本看不出她的喜怒，来俊臣心中不觉又生起几分忌惮。
他以武则天的走狗自居，自然也是下过大功夫揣摩主人性情脾气的。似乎是从武则天登基为帝时起，仅仅短暂的平静与清明，让天下刚刚产生一种她要励精图治，创造一个辉煌的大周帝国的感觉，她便故态复萌了。
这种故态就是猜忌、怀疑与嗜杀！
以前这种心态，是基于她想成为女皇，而阻力无限之大，不仅仅有来自李唐宗室的阻力、李唐大臣的阻力，民间对从不曾有过的女皇帝，也是抱着怀疑和反对的态度。
在这种种角力的过程中，武则天看似稳操胜券，但是曹孟德的猜忌、司马懿的多疑、还有诸多开国雄主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性格，构成了她性格的主要方面。不管她在人前是从容不迫、暴雨雷霆还是慈眉善目，藏在她心底的都只是这些东西。
在她登基之后，这一切似乎消失了，曾经有那么大半年，朝廷上不再是腥风血雨，酷吏们都“刀枪入库”了，连铜匦里的告密书她也不大看了，似乎她真的打算用堂堂正正的政治手段来着手治理天下了。
结果，没多久，就因为储君之争，武则天又恢复了故态。
她何止是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她还是历史上第一个颠覆前朝政权荣登九五的年纪最大的皇帝，所以她登基后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国家的治理，而是储君的选择。
而像她这样通过“和平演变”，从丈夫和儿子手中攫取政权的方式也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她的继承人选择之难是历代开国之君都从不曾遇到过的，于是……她再度恢复了当初为了攫取皇位而产生的心态。
她做的是以前的女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以前不管是争皇后也好，争皇帝也罢，她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但是面对江山传承这个问题是，英明如她，也无法选择，她的未来……她看不清了。
她恐惧一切反攻倒算，而她恰恰又控制着天下最大的权力，那么她会怎么做？来俊臣正是把握到了武则天的这种心态，才觉得不管是王侯将相，他都可以像以前扶保武则天登上皇位前一样，生杀予夺！
可是，如今皇帝的心态，他有些把握不住了。
来俊臣重重地磕下最后一个头时，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个答案：“莫非对于储君，皇帝已经有所决断？”
武则天没有像以前一样笑着打断他的行礼，她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儿，等着来俊臣叩完最后一个头，这才缓缓地道：“东宫有人告变！”
来俊臣连忙神情一肃。
武则天道：“今有内侍揭发，太子妃刘氏、侧妃窦妃，对朕心怀怨尤，行厌咒巫术，欲谋害于朕。今二人已然伏诛，有东宫内侍及宫人招供，太子对此不但知情，而且就是主谋！来卿，朕把此案交予你来审理！”
来俊臣心中狂喜，他知道这件案子一旦坐实了，他对宰相们屈打成招的罪过就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了。
武则天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旦……是朕的儿子，而且他是太子，朕不想让天下人知道，当今太子要反皇帝，不想让天下人知道，朕的儿子，要以子弑母！人，你不能带去推事院，就在太子宫审！”
来俊臣早已料到会有这种安排，所以只是很沉稳地答应了一声，没有提出丝毫疑问。
武则天微微露出满意的神色，道：“太子宫已在内卫严密看管之下，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婉儿……”
上官婉儿捧起一道黄绸的武则天亲笔手谕送上前去，武则天道：“你拿着，凭此出入太子宫。朕……要了解真相！”
来俊臣双手接过皇帝手谕，谦卑地低下头去：“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时，内侍小海蹑手蹑脚地走上殿上，见皇帝对来俊臣已经交代完毕，便躬身道：“大家，白马寺怀义大师求见！”
武则天微微皱了皱眉，道：“朕未曾传召，他来做什么？”
不过武则天曾经亲口下过中旨，白马寺怀义大师进宫可以不经传召，自由出入宫闱，如今薛怀义不请自来，却也不是罪过。
武则天略一沉吟，方道：“叫他进来吧。”
来俊臣不动声色，径直退出了大殿，转身行将离去时，心中暗忖：“看这情形，薛怀义圣宠渐衰啊……”

第三百八十七章 醉金钗
“贫僧怀义，见过陛下！”
“阿师来啦，赐座！”
“谢陛下！”
上官婉儿眸波一转，对武则天道：“大家，史馆那边，婉儿还有一些行本没有处理完毕……”
武则天道：“不忙，先把朕这里剩下的几份奏章处理完毕再去不迟。”
说着，她招手唤过一名宫娥给她捶着腿，向薛怀义问道：“阿师此来，可有什么事么？”
上官婉儿被武则天唤住，心中便不觉一动，往常只要薛怀义来了，大家自然而然就要回避的，哪怕皇帝今日无心云雨，也会留薛怀义在身边缠绵抚爱一番，如今怎么……
武则天倒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已经令人生出许多揣测。其实她是因为用厌咒害她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情绪大受影响。虽然说武则天从未把亲情看得多重，可她毕竟年岁大了，如今已七十高龄，想法与以前多少会有些不同。
当然，在她潜意识里，虽然还谈不上对薛怀义的厌恶，可是确也不如当年一般依恋，大概是相处久了，对薛怀义不复当年一般的激情。
薛怀义粗心大意的性子，倒是没有发觉武则天此举有何深层含意，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再让他偎依在武则天怀里，撒娇弄痴地逗她开心，他也做不来。
而且这几年武则天劳心劳力，为了帝位殚精竭虑，不似当初一般保养得宜，卸了妆饰之后鸡皮鹤发、老态龙钟，他也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听见武则天没让别人回避，他也暗暗松了口气。
薛怀义便直来直去地道：“贫僧多日不见陛下，心中甚是挂念，今日特意进宫来探望陛下。再者，也是有点儿小事，想要麻烦陛下。”
武则天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淡淡地问道：“可是缺了什么用度？朕可以叫内库……”
薛怀义嘿嘿地笑了两声，挠了挠光头道：“承蒙陛下关爱，贫僧倒不是缺钱花了，是因为……，陛下！贫僧自蒙陛下抬举，做了这白马寺住持，倒也收过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说起来，贫僧这些弟子中，唯一一个还有点出息的，那就是俗家弟子杨帆了。”
上官婉儿正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看着奏章，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这薛怀义是替帆郎来说项的？”
上官婉儿再瞟薛怀义一眼，便觉此人顺眼了许多，便是那粗俗的坐姿，看起来也是尽显粗犷豪迈之态了。
薛怀义道：“贫僧这几天常听人说，小徒杨帆虽然清白出狱，可是久久不教他回宫带兵，为陛下护卫，这是失了圣心了，咳咳……，陛下，贫僧这个徒弟，那是极忠心于陛下的，他……”
武则天这才弄明白薛怀义的来意，她展颜一笑，打断薛怀义的话道：“原来如此，阿师是为了令徒而来的呀……”
武则天轻轻摆摆手道：“这件事，阿师就不用再说了，朕久久不教杨帆回宫任职，确是因为朕另有打算。不过要说失了朕的宠信，甚至贬谪处分，那是绝对不会的，阿师放心就是！”
薛怀义听了顿时大喜，道：“陛下既如此说，那贫僧就放心了。呃……只不过陛下打算如何安排小徒啊？”
武则天凝视了他一眼，道：“朕自有妥善安排！如今旨意未下，先叫阿师知晓，未免与朝廷法度不合。阿师是受了令徒杨帆的请托吧？呵呵，阿师回去后可以告诉他，叫他安心等在家里，不日朕就会有所安排的。”
薛怀义听到这里却也不便再问了，只好连连点头，道：“如今，就劳陛下费心了，贫僧就这一个拿得出手的徒弟，还请陛下多多爱护。”
一旁，上官婉儿也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听陛下这语气，帆郎是不会再受此案牵累了，只是……不知陛下所谓的妥善安排，是叫郎君做些什么呢？”
……
杨帆再度来到“金钗醉”，刚刚系好了马匹，拾级而上来到大门口，一个殷勤地送了酒客离开的酒博士一转身，便恰与他打了个照面。
“哎呀呀，是杨将军，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这个酒博士正是上次亲眼目睹杨帆与武攸暨冲突的那个伙计，一看自己心目中最男人的男人到了酒店，自然是格外兴奋。
对于他异乎寻常的热情，杨帆先是有些莫名其妙，仔细看他模样，依稀有些熟悉，便晓得他定是上一次来时见过自己的伙计，便点了点头，道：“我是应邀而来，请带我去兰芝房。”
他说的这是一处雅间，那酒博士听了便道：“啊哈，那处雅间的客人已经到了，比杨将军只早了那么一刻，小的这就带你……”
他刚说到这儿，门口又走进两人，后边跟着几名青衣的家将侍卫，其中一人扬声道：“店家，天字号可还在么，某要请一位贵客饮酒。”
那酒博士转身一看，顿时愣在那儿，杨帆一扭头，不觉也怔住了。
刚刚走进门来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不认得，另一个他如今却熟得很，正是太平公主驸马武攸暨。
武攸暨听着另一个人说话，本来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可他也没有想到，竟在这里与杨帆再度重逢，一时间，那丝笑也凝结在他的脸上。
旁人那人看见杨帆和武攸暨古怪的神色，不由问道：“你们……认得？”
此人叫郑克俊，乃延安大长公主之子。
延安大长公主，也就是那位唐高祖李渊幼女，只比武则天小四五岁，论起来武则天还该称她一声姑母，却认了武则天做娘亲的千金公主。
千金公主眼见李唐宗室受到清洗，急急认武则天做了干娘还觉得不保险，又积极向武家靠拢，跟魏王武承嗣攀了亲戚，叫她的儿子郑克俊娶了武承嗣的女儿。武承嗣如今是亲王，他的女儿称为郡主，郑克俊就成了郡马了。
这位郑郡马因为积极靠拢武氏的缘故，对武氏诸王、诸大将军都比较熟悉，今天他是路上偶遇武攸暨，知道武攸暨最近心情不太好，诚心巴结之下，便邀他同来饮酒。
不想二人刚刚迈进大门，偏偏就碰上了杨帆。
那酒博士是个极伶俐的人，一瞧这架势就知道不好，武驸马街头追杀杨帆的戏码，可是这两天金钗醉里最热门的话题，如果他们两个在这儿打起来……
酒博士机灵灵打一个冷战，转身就飞也似的跑开，去向掌柜的报讯儿。
片刻工夫，面如土色的金钗醉掌柜带了大批的跑堂伙计匆匆赶来，一边跑一边喊：“劝架！劝架！只要劝止他们在咱金钗醉里打架，每人加三个月工钱！受伤？受伤包你全部的医药费，允你休养半年，工钱照发！”
这些伙计齐刷刷往外一跑，登时引起了许多酒客的注意，有那好事者也都纷纷跟了出来。
他们急匆匆跑到大堂里，老远就站住了脚步，就见武攸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半天，他突然长吸一口气，缓缓地吐着浊气，脸上的神色竟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克俊！我们换一家店吧，这金钗醉的酒，我喝不惯！”
武攸暨这话一出口，郑克俊和杨帆同时愣在那儿。照上回武攸暨长街追杀杨帆的戏码来看，今日他们仇人相遇，分外眼红，这还指不定要打成什么样儿，郑克俊正在犹豫到时候要不要帮忙呢。
帮忙，就得罪了太平不公主。不帮忙，实在说不过去。武攸暨这么说，郑克俊顿时松了口气，可是心中却也充满了对武攸暨的鄙夷：“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者，不过就这两样，武攸暨堂堂郡王，居然忍了？”
谁料，武攸暨说出这番话来，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羞愤之色，他很平静地说罢，转身便向往走去。郑克俊呆了一呆，才快步追上去：“驸马，等等我！”
武攸暨这一走，大堂里轰的一声就炸了，众酒客和那些忐忑不安的伙计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说怪话道：“是啊，金钗醉的酒当然喝不惯啦，嘿嘿，有某人在此，这儿的酒都是酸的！”
“去去去，你积点儿口德不成么？不过……话说回来，太平公主……那真是驭夫有道啊！”
杨帆见武攸暨居然转身离去，与上次同他遭遇时的举动大相径庭，不觉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去公主府见太平公主，离开濯月亭时太平公主对他说过的话：“今后不必担心，武攸暨再不会寻你麻烦了……”不由暗暗吃惊，这位公主当真了得，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叫武攸暨如此忍气吞声？
想到太平公主的厉害，杨帆不禁心中惴惴。
他暗自提着警惕，走过去对那酒博士道：“劳驾，带我过去吧！”
“啊？好好好，客官这边请，将军这边请！”
那酒博士醒过神儿来，强抑着向杨帆行五体投地大礼的冲动，屁颠屁颠地引着他向酒店里走去。那些围观的伙计和酒客哗啦一下闪向两边，齐刷刷地朝缓步而行的杨帆行着注目礼。
杨帆压力山大！

第三百八十八章 勾心
杨帆上一次来时倒未注意两侧的屏风式雅间都已经换了障子门儿。那天是武氏家族召开家宴，大厅中的席位布置与今天也有所不同，今天酒店里的散席依旧是围绕着圆形舞台摆放，两侧的雅间则处于观赏舞台的最佳位置。
雅间的障子门一关上，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可以聊些私密的话题，打开来就可以欣赏台上的歌舞。
方才发生于门口的那场风波吸引了很多酒客的目光，为了尽快把大家吸引回来，掌柜的一气儿派了六个体态妖娆的胡姬，在台上跳起了性感动人的舞蹈。
杨帆就在这种节奏明快的龟兹舞乐声中走到了兰芝房，雅间门口一左一右依旧站立着两个体态魁梧身材雄壮的女相扑手，见到杨帆走来，两个满脸横肉的妇人努力向他挤出一个友好亲切的笑容，为他拉开了障子门儿。
此时“金钗醉”的酒客已经尽皆知道杨帆的身份，对于他在此会晤何人，都有些好奇心，趁着那障子门儿拉开，大家都往里边看去，就见一位美人儿，侧卧于低矮的案几之后，一手托腮，正笑望着杨帆。
障子门儿又关上了，只是刹那的一瞥，丽色容光便扑面而来，人人都觉那女子极美，风韵气质也是极佳，那屈起的一条修长大腿更是美到极致，可是要说她眉眼五官、身材体态到底哪儿最美，长成什么模样，一时却半点都想不起来了，留在他们脑海中的唯一感觉，便是“极美！”
有的酒客迷迷瞪瞪端起酒杯，一大杯酒全灌下去，犹自回味着那美人儿极曼妙的身姿体态、不可方物的姿色容光，只觉齿颊留香，回味无穷，至此方知，秀色当真可餐！
然而，尽管他们从未见过太平公主，但是每一个人都马上猜到了，在那雅间里的女人，就是洛阳之花，公主中的公主，尊贵的太平！因为即便她是慵懒地斜卧在榻上，那种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美感，也深深映入了每个人的脑海。
杨帆身在房中，自然看得比其他人都更清楚。他有点好奇，不知为何太平公主近来喜穿素色衣衫，在他脑海中记忆最深的，始终是洛水河畔，太平公主一袭红裙，仿佛一尾跃上岸来的美人鱼般的娇美身姿。
不过他也不能不承认，太平公主即便是身着素色衫子也是极美的，她的这种美同上官婉儿那种素雅恬静如一朵白莲般的优雅、眉眼五官书香之气盎然的优美截然不同，即便是身着素衫，太平也像一丛火焰般炫人双目。
她虽穿着素雅的衫子，但是同上官婉儿那种宽袍大袖、优雅飘逸的知性美却截然不同，她的素色衫子是做成了胡服的式样，非常紧致贴身，半袖翻领，蛮靴短裾，月牙白的系带，珍珠白的尖翘缎靴……
如果说婉儿一袭白衫时，仿佛高悬于空中的一轮明月，叫人沉醉于她的皎洁与优美，那么太平公主……
杨帆一时想不出该用何等词汇来形容她了，大概……她就像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白如初雪的鲜美鱼脍，叫人见了就想整盘儿端过来，把她那傲人的妖娆胴体整个人吞下肚去一饱口腹之欲。
今天，她穿的竟是一身女装，杨帆还很少看到她穿着女装外出。
“你来迟了一些！”
太平公主向他嫣然含笑，轻轻一拍自己身旁的坐榻，柔声道：“过来坐！”
杨帆神色平静，很从容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太平公主本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对自己充满戒备和警惕，是绝对不会坐到自己身边来的，见他如此动作，眸中反而露出一丝讶色。
那丝讶异被杨帆收入眼底，杨帆不禁暗暗一笑，自从上次于公主府“狼狈而逃”后，他也曾反思过自己每每被太平公主作弄的缘由：
其实他在太平公主面前常常落了下风，关键倒不是太平公主是否猜出了他会有什么表现，而是因为面对着于他既有恩又有怨的太平公主，面对她热情大胆的挑逗，杨帆的心态很容易乱，心乱了，自然就会被太平公主轻易左右他的喜怒。
所以，杨帆已经想到了对付她的最有效的办法：反客为主！反守为攻！
杨帆板起脸道：“我本来不会迟到的，可是不巧得很，刚才在门口，恰巧遇到一位故人，耽搁了一阵儿！”
太平公主微微皱起眉头，道：“故人，你有什么故人？”
杨帆道：“当然就是那位前两天还在长街上追杀我的武驸马了。”
“哦？”
太平公主“霍”地一下坐了起来，神态微微有些紧张，可是看到杨帆衣衫整齐，身上无伤，她紧张的神色便一扫而空，又微笑起来，说道：“他人呢？没敢把你怎么样吧？”
杨帆本想吓她一吓的，结果太平公主的表现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杨帆不禁有些奇怪，问道：“你对他使了什么手段？我看得出，他对我恨意极深，可是……他居然就这么忍了……”
太平公主向他扮个鬼脸，得意地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不过……天机不可泄露呀，嘻嘻……”
她这一说“山人”，杨帆马上想起了她那“两条鱼”的暗喻，便问道：“你派人去我府上说，有一条鱼儿上了钩！鱼上了钩，那也就可以脱钩，是么？我想请教一下，这鱼该如何脱钩呢？”
太平公主微微眯起那双妩媚的眼睛，妖妖娆娆地道：“你认为……我会轻易地告诉你么？”
杨帆的目光飞快地闪烁了一下，端起太平放在几案上的半盏葡萄酒，轻轻地啜了一口。
他居然没有动怒？
这一回轮到太平公主意外了，她诧异地瞟了杨帆一眼，微微转动着眼珠，思索着他不同寻常的反应。杨帆含着那口酒，品味了片刻，一口咽下肚去，又复看向太平公主，平心静气地问道：“今天又找我来，究竟为什么呢？”
“他居然不再追问如何让婉儿解脱誓言了？”
太平公主更加纳罕了，杨帆的表现每每脱出她的预料之外，她那种智珠在握的感觉渐渐把握不到了。
她当然不喜欢杨帆每每见到她时，念念不忘的就是上官婉儿，每当他急吼吼地逼问如何让上官婉儿解脱誓言的时候，她就会伤心、会吃醋、会生气，但是她总有办法撩拨得杨帆更加失控。
而现在，杨帆的表现，使他的心情就像天上的云朵，飘来飘去，完全不可捉摸，叫她根本不知道杨帆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位公主殿下可就有些慌了。
她轻轻咬着下唇，审视地瞟了杨帆一眼，便把那条屈起的长腿轻轻伸直，在杨帆的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送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重施故伎，妩媚娇柔地道：“我想……叫你来陪我喝酒呀。”
她的左腿横蜷着架在右腿的腿窝下面，右腿伸得笔直，仿佛一个在纸背面看去的“4”字，那笔直的右腿，就伸在杨帆面前，示威似的横着。
雪绸的骑裤，裤脚塞在靴筒里，小腿线条优美，流畅得仿佛一条刚刚捕上岸来银光闪闪的秋刀鱼，而她的大腿则浑圆如玉柱，与纤秀的小腿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没有半点突兀之感，那是一双具有黄金比例的大腿，而且腿线笔直无瑕，没有一丝凸棱。
“你不是约了我七夕同游洛水的么？”
杨帆睨了她一眼，嘴里说着，手已搭在她的小腿上，然后慢慢握紧，她的小腿粗细，正好让他一手可以掌握，太平公主的小腿肌肉柔韧结实，充满弹性，手感极佳。
但这只是刹那的感觉，因为太平公主的腿随即就绷得笔直，那小腿肌肉登时就因为紧张而变得坚硬如铁了。
“你……你……”
太平公主也不知道自己是又惊又喜，还是又怕又羞，她费尽心机，不就是希望心目中的情郎能回顾她一眼，能对她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亲昵与爱意么？
可是当这一切真的来临，她又有一种惶惑与恐惧，因为在她看来，杨帆不可能这么容易屈服，或者被她的美色所俘虏，因之，对杨帆的不按常理出牌，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想把腿抽回来，却又不舍得。杨帆的手就搭在她的小腿上，先是轻轻地碰触，让她有一种瘙痒的感觉，继而紧紧握住，灼热感好像是把腿贴到了火炉上，太平公主禁不住战栗起来。
杨帆在她的小腿上握了握，又把玩了一下她浑圆的足踝，便沿着她的小腿缓缓向上游移过去，渐渐滑到她那敏感娇嫩、柔软丰腴的大腿上。
杨帆的语速不快，但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我在问你话呢！”
太平屈服了，低声答道：“因为……因为我等不到七夕了……”
“嗯？”
杨帆又看了她一眼，看得太平公主心慌慌的，她垂下眼帘，不敢再与杨帆对视，只是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脸蛋儿登时如同一颗红透了的苹果，因为杨帆表现出来的强势，大概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委屈。

第三百八十九章 挑情
杨帆听不出这句话的真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太平公主此刻的模样毕竟与她往昔高高在上、一切尽在她把握之中的那种高傲形象大相径庭，现在的她……像极了一个软弱可欺的小媳妇儿呢。
“所以，你找个藉口要我来此，叫我陪你喝酒？”
“嗯……”
太平公主继续低着头，垂着眸，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却愈发的温柔了。
杨帆道：“你说错了！也做错了！”
“什么？”
太平公主扬起眸子，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杨帆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我陪你喝酒，是你陪我喝酒，懂了么？”
太平公主讶然道：“这有什么区别？”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杨帆的手此时已经滑到了她的大腿深处，轻轻摩挲着她那细嫩如豆腐的股肉，他的手很温柔，抚爱着，绝对是一只称职的情人的手，但他的眼神却非常冷静，像狼一般锐利。
这样巨大的反差看在太平公主眼里，却产生了一种极特别的效果。
是的，她喜欢这样的男人的目光，她沉迷于这样的男人，却不愿意让男人沉迷于她。她高傲且高贵，所以这世间只有一样东西是她无法获得的，那就是像虔诚的女奴一般的卑微和服从。
这种感觉她从来也没有过，就算是她最爱的驸马薛绍，固然她是真的爱着，却也从未在他身上得到过这样的激情和冲动。
唯有那一次，杨帆把她像小孩子一样按在膝上，用力地打着她的屁股，还有那冰块的异样刺激，把她隐藏在身体深处的特质彻底点燃了。
她喜欢这种被征服的带些野性的感觉，就像一只小兽睁开眼来，会把它看到的第一样生物当成它的母亲，太平公主高傲而高贵的外壳破碎在杨帆手里，她的真性情也只为杨帆而展现。
她，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曾经，她想让杨帆做她的面首，后来退而求其次，只想和他做一对秘密的情人，而从那天开始，她最想做的是……杨帆的女奴，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奴隶。
此刻，杨帆似乎正在重复着那天所做的事，他的手正在让她的身体产生强烈的反应，而他的态度却是强硬的、霸道的，只需要她做出一个回应：屈服！快乐到极致的屈服。
仅仅是想到要匍匐在他膝下，太平公主就有些禁受不住了，她强忍着那战栗的快感和呻吟的冲动，可是一双眼睛却渐渐如梦如雾，泛起了水润而朦胧的光，将她内心地真情实感展露无疑。
“我……奴……奴奴……明白了……”
在她的大腿被抚摸得突突乱跳，秘处行将产生异样的反应要在心上人面前出丑的时候，太平公主终于福至心灵般地明白过来。她温驯地低下头，用最温柔的语气、最谦逊的称呼向这个男人“称臣”。
杨帆笑了笑，放开手道：“那么，斟酒吧！”
“是！”
杨帆的手一离开，太平公主就松了口气，可是轻松之余，隐隐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她乖乖地爬起来，不敢再以那副倨傲的神情大剌剌地斜卧在杨帆面前，而是跪坐下来，为他轻轻斟满一杯殷红如血的葡萄美酒，双手捧起，与额并齐，用了最尊敬的致酒礼，奉与杨帆。
她没侍候过人，一直以来，她都高高在上，永远被人捧着，尊重呵护一如女神，所以此刻平生头一次以一种谦卑而温驯的态度侍候男人，令她感到新奇而兴奋。
当杨帆伸出一只手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接她手中的酒时，她的身子忍不住地发起抖来，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时，障子门却“哗”地一下拉开了。
开门的是公主府的外管事李译，他刚刚得到一个极重要的消息，于是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如果这是公主殿下的闺房，而殿下召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进去，那么，哪怕是整个公主府都已陷入滔天大火之中，估计李译都会记着先禀报一声，但这里是酒肆，公主殿下无论如何不可能在这儿做太过分的事情。
所以李译并没有太谨慎的想法，再加上他刚刚得到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于是他一把就拉开了障子门，拉开之后，他就后悔了。
自从知道那道门后面就是最尊贵、最美丽的大唐公主，外面的喧嚣声登时全不见了，每一个酒客都变得彬彬有礼，而且坚决秉承孔老夫子“食不言”的教诲，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离开，平时他们可是根本没有机会距离任何一位公主这么近的，更何况是太平公主呢。
公主也有嫡出、有庶出，有美丽、有平庸，而对太平公主来说，只能用最美好的称谓加诸于她，她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真正最尊贵也最美丽的一位公主。
他们现在竟然和这位美丽高贵的公主在同一家酒店饮酒，这种经历足以叫他们向任何人炫耀了。更何况那雅间里还有这位公主的情人，喜欢浪漫与奔放的大唐子民对这种事的热情和向往，足以叫他们完全忽视了这两个人各自有婚姻束缚的事实。
“金钗醉”里没有一桌客人离开，却不断有人进来，而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店伙计神秘的暗示，在他们一头雾水的时候，又得到其他客人好心的提醒，于是他们也变成了最斯文的酒客，他们喝着酒，耳朵却一直竖起来，希望能够听到那处雅间里传出的只言片语，这是他们足以向别人炫耀的资本。
“金钗醉”的掌柜激动极了，美丽而尊贵的公主殿下竟然选择这里作为她与情人幽会的场所，只此一桩就可以把“金钗醉”捧到洛阳八大酒楼排名第一的位置上，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好处。
就在这时，李译来了，李译还拉开了障子门儿。
所有的客人和尾随进来的“金钗醉”掌柜，都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情景：
杨帆正容端坐，双腿盘膝，面前一张几案，案上有酒有菜，还有一口他携来的长剑。
他们心中比天上的仙子更美丽更尊贵的太平公主殿下，跪坐在杨帆侧面，双手捧杯，以最谦卑的姿态向他敬上美酒。而杨帆只是伸出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去拿那只杯子，这……完全就是最尊贵的主人与最卑微的女奴一般的关系。
即便是以这样的姿态敬酒，太平公主的身姿依旧美得无懈可击，依旧优雅端庄、高贵大方，但这一切，看在众人眼中，都只能更加烘托出杨帆在她面前的主人地位，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直到李译反应过来，“哗啦”一声拉上障子门，外面所有的酒客依旧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这些可怜人固然是早就知道杨帆与太平公主关系“不同寻常”了，但是……这是太平公主的面首么？
尊贵的公主殿下，在他面前是以女仆自居的啊！
“当啷！”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酒壶摔到了地上，在地上滚动两圈，洒了一地酒水。
有人手里握着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虚空做了几个夹菜的动作，便把空空如也的筷子伸到嘴里，这时才发现筷子上根本没有东西。
有人急急回头，想问问伙伴，以确认自己不是眼花，或者正在做梦，但是当他看到同伴同样一脸痴呆的表情后，就知道不用再问了。
“什么事？”
太平公主看到一脸震惊的李译，却没有半点惊慌，等杨帆接过酒杯，她才轻轻抖了一下大袖，端正了颈项，转向李译，高贵而优雅地问道。
“啊？哦……”
李译赶紧闭上半张的嘴巴，快步走到太平公主面前，弯下腰去，对她附耳说了几句。
“什么？”
太平公主镇定从容的神色终于不见了。
她的唇轻轻抿起来，唯有此时，那张娇媚的面孔上才恢复了几分大多数女子脸上一辈子也难以具备的刚毅果决的神情。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太平公主用冷静的声调吩咐，但是杨帆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暗藏的恐惧和惊慌。
李译欠了欠身，倒退着走出去，这一次他学了个乖，障子门只拉开一线，身子一退出去，就又赶紧掩上了。
李译刚一退出去，太平公主脸上惊慌的神色就有些掩饰不住了。
杨帆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太平公主紧紧抿着嘴唇，过了半晌，才轻轻抬起头，看向他，泪光莹然：“我的母皇，向我的兄长下手了！”
杨帆微微一皱眉，忽而失声道：“太子？”
太平公主低声道：“昨日，韦团儿告举，说是在东宫发现有人暗中行厌咒巫术，母皇派内卫随韦团儿搜遍了太子宫，在太子妃刘氏和侧妃窦氏房中发现了符箓和咒人的木偶，上边有母皇的名字。”
杨帆紧盯着她，问道：“然后呢？”
太平公主道：“然后，母皇命人抓走刘氏和窦氏，一顿棍棒，活活打死！有太子宫内侍及宫娥，检举说刘氏与窦氏行巫术咒杀天子，乃是得了太子的授意。今天上午，母皇命来俊臣入宫，赴东宫查办此案！”
太平公主咬着牙，凄凄冷冷地笑：“来俊臣主审，呵呵……太子哥哥……完了！”

第三百九十章 屌丝的逆袭
杨帆皱起眉头道：“怎么可能，太子一向……”
“懦弱”两字几乎脱口而出，杨帆忙又忍住，改口道：“太子一向孝悌，岂会行此弑母之举，这……分明是有人诬陷。”
太平公主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母皇相不相信，母皇又如何打算！”
她看着杨帆，凄然道：“如果……，母皇相信这件事，或者她已下定决心彻底清除李唐遗嗣，那么，我李家就彻底完了！宗室已经杀光，如今唯余母皇的两个亲子，今天若是太子倒了，不用母皇动手，百官揣摩母皇圣意，庐州那位阿兄也必然不能幸免，李唐宗室，至此一扫而空了！”
她闭了闭眼，又缓缓张开，噙泪道：“欺夫、灭子、杀孙，屠灭夫族满门，做皇帝，就要做到四大皆空么……”
杨帆见她颓丧若斯，不禁大皱眉头，道：“皇帝心意尚不可知，你何必如此绝望？”
太平公主凄然道：“若非出自母皇授意，谁敢如此陷害太子？就算武承嗣和武三思，虽觊觎太子之位久矣，也不敢用这般疯狂的手段！”
杨帆摇头道：“既然你还牵挂你这位兄长，就该尽你所能去帮助他。至少，你该先弄明白韦团儿告举太子，是否是皇帝一手策划，你在宫中应该有些耳目，打听这个消息不是很难吧。”
“不错！我至少应该先弄清楚，这是否母皇的意思！”
方寸大乱的太平公主眼睛陡地亮起来，她感激地看了杨帆一眼，轻轻偎到他的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身体，把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脸颊摩挲着杨帆的脸颊，柔柔地道：“小帆，帮助我……”
如此情景之下，杨帆何忍再推开她，只能苦笑道：“杨某区区一个郎将，若非蒙你搭救，现在已经做了来俊臣刀下之鬼，我能帮你什么呢？”
太平公主轻轻摇头，低声道：“帆郎何必妄自菲蒲，你能帮我的很多很多！所有我能够得到的，都不需要你来给予我。而所有我无法得到的，只有你能给我呀……”
这句话说得缠绵悱恻，荡气回肠，杨帆犹在咀嚼太平话中之意，太平公主两颗情泪轻轻滴落在他的肩头，已然离开他的怀抱，转身向外走去。
障子门拉开了，太平公主片刻不停，快步向“金钗醉”外走去，酒楼中所有酒客登时屏息肃然，默默地看着这位美丽的公主仿佛一只轻盈的蝴蝶般飘出大堂，然后又把目光齐刷刷投向雅间。
雅间的障子门儿开着，杨帆盘膝坐在席上，沉默有顷，轻轻端起面前满满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一顿，扬声唤道：“酒家，会账！”
众人顿时倾倒……
……
杨帆也离开了，他刚一迈出“金钗醉”的大门，酒楼里便轰然一声沸腾起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啊！原以为杨帆和武驸马遭遇，会是一场大好戏，没想到武驸马竟然怂了。本以为太平公主驭夫有道，可是看方才那架势，真正厉害的还是杨郎将啊，真是……真是驭女有道！”
“驭女有道有什么了不起？了不起的是，驭公主有道啊！”
“嗯嗯嗯，大唐第一人呐……”
众酒客大点其头，兴奋不已。
什么？
怎么没人愤怒谴责？
这是什么年代？这个年代，武则天可以侍奉两代君王，继而又纳面首，却能成为皇帝，得到众多人杰臣服的年代；这是李隆基父纳子媳，却能得到李白“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和白居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倾情歌颂的年代。
这是胡风盛行的年代，唐人本就崇拜向住浪漫的爱情，要不然也不至于把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改编成织女私会情郎，榻上缠绵之后，又取笑牛郎不解风情的戏码了。
他们先见了武攸暨的窝囊，再见二人如此坦然，不但生不起半点鄙夷，反而羡慕欣赏得不得了。
杨帆的名字终于家喻户晓了！
曾经，人们关心的只是太平公主的红杏出墙，至于杨帆……，谁会在乎他是谁？一件公主殿下的用具而已。
现如今他们竟然知道高贵美丽的太平公主在杨帆面前竟然是曲意逢迎、以女奴自居，这可不得了。即便是原本鄙夷杨帆堂堂男儿为人面首的，这时态度也为之大变，对他钦仰羡慕已极。
原来坊间对他还有些许的诟语，这时也一扫而空，谁敢再说他半点不是，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打抱不平，呸那人一脸唾沫：“不要说让太平公主在你面前以女奴自居，你有本事叫公主殿下多看你一眼就算你本事！没那个能耐？你就少放屁！”
事儿还是那么点儿事，不过谁主谁从、谁上谁下，在人心目中的观感便截然不同。
这是屌丝的逆袭！
太平公主的老爸和老妈都是皇帝，她的哥哥也曾经做过皇帝，所以全天下的男人在这位尊贵的公主面前都算是屌丝，于是杨帆在一夜之间，成了普天下所有屌丝男人心目中最为敬仰最为羡慕的大丈夫！
……
“不是母皇的意思？”
太平公主回到公主府，马上派人与宫中取得联系，在她得到了详尽的汇报之后，她终于确定，在太子宫厌咒一案爆发前，她的母亲并不知情。太平公主顿时松了口气，既然这不是母亲所授意，那么她的兄长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尽管此事并非母皇一手策划，现在事情已经发作，以母亲的心性为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不会吝于冷酷地除掉他。要想救出兄长，救出李氏的希望，该如何着手？
太平公主在房间里急急地踱着步子，苦思许久，她又仰起头来，望着屋顶的承尘静静地站了一阵儿，面上焦灼的神色渐渐被冷静所取代。她转过身，平静地向内管事周敏问道：“可有办法与东宫取得联系？”
周敏摇了摇头，道：“公主，此事很难。皇帝已经封锁了东宫，没有皇帝手谕，任何人无法出入。而皇帝的手谕在来俊臣手上，本来，咱们还有韦团儿这个最大的内应，但是现在告举太子的就是她，她岂会帮咱们与太子沟通？”
太平公主轻轻扼着手指，让那指节一根一根地发出轻微的“响声”，又沉默片刻，她缓缓说道：“看守东宫的是内卫？”
“是！”
太平公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喃喃地道：“内卫，内卫……，婉儿……，我得见她一面！”
周敏担心地道：“公主，你现在不宜进宫，皇帝连太子都已有所猜忌，你此时进宫，只怕会引火烧身！”
太平公主“嗯”了一声，道：“那么，就请我们这位上官待制出宫一晤！”
……
郑府。
整个洛阳，甚至整个大周，只有这么一座府邸是以女主人的姓氏命名的。
虽然上官家族已经不再似当年一般受到严厉的迫害，但是在名义上，上官氏毕竟还没有得到平反，上官两字是不能写到门楣上的，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座郑府，以上官婉儿母亲姓氏命名的府邸。
在一个连女皇帝都可以出现的年代，虽然以女主人的姓氏命名一座府邸有些不合礼数，却也没有遭至什么非议。当然，这也与上官婉儿如今的身份地位有关，正如公主与驸马的府邸一向是叫公主府的，而不是驸马府，当女人的身份高贵到了一定的地步时，世俗的礼数和规矩对她们就失去了约束力，男人也会觉得理所当然。
郑夫人病了，病得很重，据说“妙手回春”姜业淳姜大医士为她诊治过后都觉得非常棘手，如今干脆住在了郑府，专心为郑氏夫人诊治。
百善孝为先，这条规矩可是自古至今最为人所看重的，即便是皇帝也是如此，尤其是皇帝正经历着亲生儿子用厌蛊巫术试图咒杀自己的事情，对这个孝字尤其看重，所以上官婉儿只向她一说，她就慷慨地答应下来，允许婉儿回府探望。
郑府后花园，上官婉儿的闺阁绣楼。
尽管婉儿在这儿住过的时间一共也不曾超过半个月，可是她既然是郑府的少主人，既然她依旧是云英未嫁身，这座绣楼就理所当然为她留着，而且每天都有专人打扫。
上官婉儿回到郑府，便急急赶到后宅探视母亲的病情，但是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就悄然出现在自己的绣楼，除了郑府里最亲信的几个家人，其他人都以为此刻上官婉儿依旧在郑氏夫人的“病榻”前。
“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上官婉儿不卑不亢，说不上亲热，却也并无敌意。太平公主救了她的情郎，却也乘人之危，迫她发誓离开了杨帆，她能保持这种态度，已经是很有君子风度了。
太平公主对她的态度显然早有预料，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她也顾不上跟上官婉儿客套或者试图修复关系，她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焦灼地道：“我想见太子，或者，叫我的人能够见到太子！宫里没有人比你的力量更大，只有你能帮助我。”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眉梢轻轻地挑起来，双眸凝注在这位昔日的闺中好友脸上，冷冷地问道：“见太子？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你知道吗？我能帮你，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太平公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等着我。那么……，我们来谈谈交易吧……”

第三百九十一章 以进为退
太子宫外，已在内卫的警戒包围之中，太子宫内则遍布御史台的差官和衙役，虽然还没有人限制太子的自由，但是太子早已自闭在寝宫之内，连一日三餐都是由人送进去，决不肯外出一步。
他正心惊胆战地等候着母亲的发落。
太子是储君，储君有自己的政事殿，这是专门用来接见东宫属臣的所在，朝廷公卿有事见太子时也在这里会晤。李旦做皇帝时也依旧住在这里，当初武攸暨等人就是在这里软硬兼施，迫他逊位于武则天的。
如今，这里就被来俊臣当成了他的公堂。“公堂”之上，来俊臣巍然高坐，堂下跪着十多个侍从，这都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内侍。
来俊臣让判官王德寿高声宣读了太子的罪状以及太子妃刘氏和侧妃窦氏身边侍从们的供词，便朗声道：“太子的罪行，或者瞒得过任何人，但是绝对瞒不过你们这些侍候在他身边的人。
按理说，作为太子的侍从，太子谋反，你们也要被斩首的，但是依我大周律，犯事涉谋反，一告即承者，可罪减一等，那么你们就不用死了。这是你们活命的唯一机会，现在，你们招拱吧！”
十几名内侍跪在殿上，沉默不语。
来俊臣静静地等了片刻，哑然失笑道：“好啊，没有人招？那么，本官只有用刑了！”
一名内侍壮起胆子辩解道：“来中丞，太子实不曾有半点反迹……”
来俊臣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来啊！每人先杖二十棍，用刑！”
这里是太子宫，来俊臣不能把御史台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都搬来，而且眼下他自己也不干净，虽然急于立功，解除自己的危机，这时候他也更怕贻人口实，所以用的只是杖刑。
但即便只是杖刑，却也不是轻易便能承受的。十几个内侍被摁倒在地，噼噼啪啪地打起板子来，政事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来俊臣的目光在众内侍的脸上缓缓移动着，他不相信这帮没卵子的太监就那么有骨气，一个肯招的都没有。
太子李旦头两天还故作平静，以示心怀坦荡，但是随着来俊臣入宫问案，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这两天他自闭于太子寝宫，连房门都不出，心中惶惶，嘴上起的全是水泡。
他想祈祷，求列祖列宗保佑自己，可是他现在连跪下祈祷都不敢，他担心这会被人当成自己正在诅咒母皇的一条罪名。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为刚刚死去的刘氏和窦氏悲伤了，他连自己的性命业已难以保全。
“太子……”
蓝飞儿悄悄闪进寝宫，轻声唤道。
“滚出去！”
李旦勃然大怒，丝毫没有因为蓝飞儿姑娘已经成了他的枕边人而稍留脸面。蓝飞儿吓了一跳，美丽的大眼睛迅速溢满了委屈的泪水，她扁了扁嘴儿，泣声道：“太子，太平公主府来人要见你。”
“什么？”
李旦急急忙忙地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惊喜地道：“是母皇叫令月派人来的？”
蓝飞儿摇摇头，低声道：“太平公主听说太子受困，忧心如焚，可这太子宫已被团团包围，她的人进不来，所以费了很大周折，请托了上官待制，才得到内卫的默许。太子，来人不能久留，你……”
“不行不行，不见不见！”李旦大惊失色，连声道：“赶他走，快赶他走，万一被母皇的人知道就麻烦了！这个太平，太不像话了，这不是给孤添麻烦么，快把他赶走！”
蓝飞儿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天子之子，这位曾经做过大唐皇帝的大周太子，眸中满是失望。不管如何，这位太子今后就是她的男人了，谁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他……，如果他不是生在帝王家，他算个什么东西呢！
李旦惊慌失措中根本没有看见蓝飞儿眸底那抹失望与鄙夷，见她站着不动，李旦更是愤怒，可他不敢高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你还站着干什么，连你也要害我么，快去！”
蓝飞儿默默地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李旦像一只惊弓之鸟般在殿上窜来窜去，突然，他又快步追出去，在蓝飞儿即将迈出寝宫的刹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颤声问道：“太平……派来的人有没有被御史台的人发觉？”
蓝飞儿道：“他扮作宫里给御史台的人送饭的太监，御史台的人并未起疑……只是却也因此他不能久留的，一会儿收拾了食盒就得走，所以才说只能见太子片刻……”
李旦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心中挣扎不已。他才三十岁，可是头发已经花白了，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李旦咬牙切齿地挣扎半晌，突然道：“带他来见我，快！”
蓝飞儿欣喜地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身着一套太监宫服的李译出现在李旦面前。他本来就是个太监，在太平公主出嫁以前他就在宫里当差，要冒充太监自然不难。李旦上下打量他几眼，疑惑地道：“你是太平的人？”
李译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李旦一把抢过去，匆匆打开一看，却是一份玉碟，朝廷册封李令月为公主的玉碟。
李旦呼地喘了一口大气，紧张地攥住那份玉册，急急问道：“太平派你来见孤，究竟要说什么？”
李译道：“太子，奴婢不能久留，所以……要请太子认真听清奴婢所说的每一句话。太子若是按照公主的这番话去做，或者会有一线生机，如果太子继续这样无所作为地等下去，那么……太子就死定了！”
李旦的脸色愈发变得苍白，他像发疟疾似的，浑身哆嗦着道：“好！你说，你快说！”
……
“还没有人招么？”
来俊臣背负双手，在大殿上缓缓地踱着步子，他每说一句话，声音都在空荡的大殿上产生一种回音效果，这让来俊臣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陶醉感。
“不说好啊，你们这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狗杀才！来人啊，用拶刑！”
刚刚提了刑杖退下的执役们又换了拶子上来，这拶子就是五根小圆木棍，上下各以韧而有力的细绳缠在上面，把人的五指插进去，两端一用力，便可以把五指牢牢夹住。
来俊臣在一个趴伏于地，两股血肉模糊，正在痛苦呻吟的内侍面前站住，阴恻恻地道：“本官有的是办法消磨你们，本官更有的是时间！你们若乖乖招供，就可以不必受这皮肉之苦，更可免予一死，否则的话……”
他方才已经从受刑的内侍中注意到有三个人特别耐不得痛苦，他们哭叫的也最大声，眼前这个内侍就是其中一个。他一面同这个内侍说着话，一面冷冷地看向另一个，看得那人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那个内侍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来俊臣淡淡地笑了，就像一阵冷冷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脸，笑容迅速从上扬的曲线变成了向下一沉，化作冷酷的神情。
来俊佛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继续用刑！”
……
“太子？”
几名负责洒扫庭院的内侍、宫娥正在战战兢兢地劳作着，忽然看到一个人从太子寝宫跑出来，穿着一身白色小衣，光着一双大脚，劈头散发，像个疯子，不禁惊讶地站住。
仔细一看，他们才辨认出那人就是当今太子李旦，不由更加惊讶。李旦的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理会他们，只是光着脚向宫门处跑去。
“太子，请止步！”
宫门处，兰益清突然闪身出来，单手提剑向前一拦。
李旦大吼道：“你大胆！竟敢拦阻本宫！本宫是当今太子，本宫要见皇帝，谁敢拦孤！”
兰益清微微颦起秀气的眉毛，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免得李旦的唾沫星子喷到她的脸上。兰益清很客气地道：“微臣奉皇帝旨意把守此处宫门，未得皇帝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尚请太子恕罪！”
李旦一听，突然大哭起来：“我要见皇帝！我要见母亲！放我出去……”
兰益清把手一挥，两个内卫就从门边抢出来，架住李旦就往回走，李旦号啕道：“你们不能拦我，我要见皇帝！我要见阿母！阿娘，阿娘啊，旦儿要见你……”
两个侍卫把李旦架进大门就丢开了，李旦踉踉跄跄地站定，悲怆地道：“好，你们不许我见阿母，那我……我就死给你们看！来人，来人哪，取白绫来！”
这时高莹闻讯赶来，听兰益清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便快步闪进大门，对李旦道：“太子，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太子不要叫臣等为难。这样吧，如果太子有什么话要说，就请告知微臣，臣替太子禀报皇帝，这样如何？”
“我没有什么话说……”
李旦掩面大哭着瘫倒在地，涕泗横流地道：“李旦只想乞请母皇废了我的东宫之位，贬我为庶民，李旦别无所求，只愿做一布衣白身，从此终老山林，乞请母亲大人成全！”
李旦说罢，便跪在地上，面朝万象神宫方向磕起头来。
此时，太子宫一处偏殿里，一个小太监对太常寺乐工安金藏道：“你真的愿意做这件事吗？”
安金藏前两日在李旦面前含泪咏唱先太子李贤的“黄台瓜辞”，被李旦下令打了一顿板子，此后一直在这里养伤。听了那小太监的话，安金藏激动地爬起身道：“我愿意！安某一介匹夫，若能用这条贱命换得太子安全，纵然是刀山火海，也甘愿往赴！”
那小太监道：“好！既如此，你就……”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脸上露出一副极富女性化的甜美笑容：“此事办成之后，你的父母兄弟一家老小，自有那位贵人妥善照料，那位贵人在世一日，你的家人便一定衣食无忧！”
说罢，他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锃亮的匕首，双手送到安金藏面前。

第三百九十二章 以牙还牙
高莹扶剑站于武则天面前，把太子的话向武则天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武则天抬起眼来，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问道：“就这些？”
高莹道：“是！太子说，他受人诬陷，百口莫辩，唯求陛下开恩，贬他为庶人，从此终老山林，度此余生。如果陛下不答应的话……”
武则天微微垂下双眼，冷冷地道：“如果朕不答应，那又如何？”
高莹低声道：“太子说，他宁愿一死，也不想背负意图弑母的不孝之名，那么，他情愿以死明志！”
武则天沉默半晌，忽然轻轻地笑起来：“呵呵，朕这个儿子呵……”
高莹不知武则天为何感慨，她也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着，武则天又沉默半晌，才轻轻叹道：“也难为了他，朕这个儿子一向懦弱，如今终于有了一些血性。”
看得出来，武则天的神色是透着些欣赏的，她从榻上轻轻站起来，说道：“罢了！他这个做儿子的不愿背负弑母之名，我这个做母亲的又岂能担负逼死亲子之罪呢。走，朕去看看他，瞧瞧咱们这位太子究竟意欲何为。”
韦团儿想要出言阻止，可是一见上官婉儿已经上前扶住了武则天，到了嘴边的话又赶紧咽了回去，她也急步上前扶住武则天，同时飞快地向殿下侍候着的一个亲信太监努了努嘴儿。
得了小太监传讯的静公公急急赶到太子宫前，可惜这太子宫如今连他也进不去了，任他好说歹说，兰益清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宫前，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让你恼不得恨不得。
静官急得抓耳挠腮，偏生无计可施，就在这时，那报信的小太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向远处飞了一个眼神儿，静官扭头一看，就见皇帝的黄罗伞盖正从远处缓缓移来，只好颓然叹了口气，与那小太监怏怏离去。
东宫政事堂，来俊臣正废寝忘食地问着案子，中午饭他都没吃几口，单从这个举动来看，还真是勤于政事。
“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如果依旧不肯招供，本官就会对你们继续续用刑，你们即便是死了，也要落个叛党同谋的罪名，殃及你们的家人。你们最好想清楚！”
来俊臣阴冷的目光从这些遍体鳞伤的东宫内侍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三个意志已经有些动摇的内侍身上，指着他们三人中的一个道：“一个个的审，留下一个，其他人先带下去，让他们好好反思一下！”
来俊臣知道这三人对于刑罚已经产生了畏惧之心，只是众多伙伴都在面前，人人都在咬牙苦撑，所以他们一时还不能下定背叛主人的决心，如果只留他们在面前，此时稍稍动刑恫吓，或许就能迫使他们招供了。
就在这时，殿前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滚开！我要见来中丞，我有话说！”
来俊臣一抬头，就见一个身着绿袍的清瘦汉子从大殿口一阵风儿似的闯进来。
东宫政事堂是极宽敞的，四名衙差分列大门左右，原也不曾料到有人敢往这里闯，待发觉有人强行闯来，欲待拦阻已经来不及了，那绿袍汉子一把推开抢到面前的一名衙差，便冲到了大殿上。
跪在大殿上的东宫内侍纷纷扭头望去，却见此人正是东宫乐工安金藏。安金藏看了来俊臣一眼，一弯腰，就从靴筒里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来俊臣大惊道：“有刺客！”
来俊臣重金聘请的那四个技击高手就站在他左右，一见这般动静，立即有两人闪到他的身边，另外两人跃到案前，拔刀指向安金藏。
安金藏持刀在手，却并不向前冲去，而是提起嗓门，朗声说道：“三木之下，何不可得？来中丞，太子忠孝仁悌，实无半点反心！来中丞何忍以严刑诬陷？吾本东宫一乐工，朝廷大事，与我无关，可我实不忍太子受人诬陷而死！”
他把匕首一扬，振声大喝道：“韦团儿觊觎太子妃之位，求欢于太子而不可得，怀恨在心，方施报复，太子是冤枉的！太子妃和窦妃也是冤枉的！安某愿剖腹剜心，为太子表明心迹！”
安金藏说罢，挥刀就向自己腹间剖去，血光迸现，安金藏狠狠一刀，横着划开了自己的肚皮。这人也真是一个狠人，一刀下去还不罢手，竖着又来一刀，自小腹只剖到胸下，整个身子登时血染了一般。
饶是来俊臣见惯了犯人血肉模糊、肢体不全的惨状，却也不曾见过有人对自己这么狠，一时间竟然看得呆了。
安金藏本是宫中的乐工，这宫中的乐工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歌唱名家，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安金藏也是拿捏好了时间，候着武则天进入东宫，堪堪赶到的刹那闯进政事堂来自杀。
他这一声呐喊，悲怆有力，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武则天正想赶往太子寝宫，忽然听到这样一声大喊，不禁掉转方向，朝政事堂赶来。
韦团儿诬陷太子妃和德妃，又诬陷太子，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被人诬陷的一天，耳听有人高呼，说自己垂涎太子妃之位，曲意献媚、邀欢于太子受拒，这才怀恨报复，不禁又气又急。
太子固然尊贵，太子妃更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全天下女人梦寐的身份。可是李旦这么个朝不保夕的太子，谁愿意做他的太子妃？她韦团儿会垂涎这个希望渺茫的太子妃之位！
韦团儿气得面红耳赤，有心辩解，可是一见武则天只管快步走向政事堂，自己若太过急躁，反而显得心虚，只好强自忍耐，只是任她如何想要作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那神情都显得不自然了。
安金藏开膛破腹，那决然而惊怖的手段，把堂上每个人都吓住了，尤其是那三个本已存了招供之心的内侍，一听来俊臣吩咐把其他内侍带下去，便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不在面前，自己就不用承受太多的良心谴责，如今一见安金藏如此壮举，他们真是惊呆了。
忠与孝，是这个时代最高贵的品格。在他们心中，做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就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人生价值，而今一个本可以不必受此案牵连的乐工能站出来为太子以死明志，做到了本该由他们去做而他们却没有做到的事，不禁令他们又羞又愧。
来俊臣惊了半晌，才吞了口唾沫，喝道：“此人……此人定是太子的死士，以此举动试图为太子脱罪，来人！把他拖下去！本官是不会因此影响办……”
他刚说到这里，殿门口便传来一声大喝：“陛下驾到！”
随着声音，上官婉儿和韦团儿一左一右扶着武则天迈进了大殿，后边跟着众多的内侍宫娥和侍卫。
来俊臣大吃一惊，赶紧离案，趴在地上行五体投地大礼：“臣来俊臣参见陛下……”
判官王德寿及御史台一应属吏纷纷向武则天施礼，那些受审的东宫内侍们忽见皇帝驾到，顿时也惊呆了，一见御史台的众多官吏纷纷向皇帝行礼，他们下意识地也扭过身来，想向皇帝磕头。
可是等他们转过身来想要磕头时，内中忽有一人福至心灵，大概也是被安金藏的壮举提升了他的勇气，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大家，太子冤枉，奴婢冤枉啊！”
这个头儿一开，十几个内侍登时哭成一片，纷纷叩头道：“大家，太子实无反心，太子妃实无反心呐！来俊臣用刑，逼着我们承认并不存在的罪名，大家英明，请为太子做主，请为奴婢做主啊！”
韦团儿是内宫中仅次于上官婉儿的女官，积威之下，他们没有人敢顺着安金藏的话题攀咬，不过眼下他们犯在来俊臣手里，反正也没了活路，倒是不妨利用这难得的机会狠狠咬他一口。
来俊臣恨得直咬牙，可是以他的身份，势必不能气急败坏地跟几个阉人抢着辩解，只好伏地不语。
武则天看看仰面躺在地上的安金藏，见他肠腑破体而出，其情其状惨不忍睹，不由为之动容，她轻轻吁了口气，沉声道：“此为忠仆，用朕的御辇，抬他到太医院去，朕要他活着！”
武则天一声令下，立即便有人跑到外面，把武则天的步辇抬进来，将肠腑外溢、气息奄奄的安金藏小心地抬上去，急急离开了。
来俊臣听了武则天这般吩咐，不由暗觉不妙，但他仍旧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只看到龙袍的一角出现在视线里，龙袍下面露出一双脚尖，于是他更加谦卑地低下头去。
武则天的目光从那些遍体鳞伤、双手十指血肉模糊的内侍们身上一一掠过，又看看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来俊臣，喟然道：“来卿，你……辜负了朕的信任啊！”
来俊臣本想辩解，可这念头只在心里只打了几个转，想到武则天对他的称呼，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是！臣……有罪！臣急于破案，手段粗暴，有负圣望，请陛下制裁！”
武则天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地上那洼血迹，呆立了片刻，便转身向外走去，上官婉儿睨了一眼另一侧韦团儿，只见韦团儿那张原本极俏丽艳红的脸蛋已是苍白如纸。

第三百九十三章 母子交易
武则天脚步沉重地来到太子寝宫前面，看了看那紧闭的宫门，皱起眉头道：“太子呢？”
追随过来的蓝飞儿连忙答道：“回陛下，太子……这几天一直自闭于寝宫之中，什么人都不肯见，连一日三餐都是奴婢送进去的。方才……太子忽然疯了一般吵着要见陛下，被奴婢等人劝回来后，就又躲进宫里不肯出来了。”
武则天淡淡地道：“开门！”
“诺！”
蓝飞儿赶紧答应一声，轻轻推开了房门，武则天道：“你们候在这里！”
韦团儿急道：“大家一人进去，团儿担心……”
武则天瞟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朕这个儿子，还没有敢当众弑母的胆气！有什么好担心的！”
武则天举步进了太子寝宫，上官婉儿看了韦团儿一眼，往殿门旁边静静地一站。
武则天走进寝宫，只觉里边光线阴暗，给人一种很沉闷的感觉，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扬声唤道：“旦儿！”
屏风后面静默了片刻，传出一个惊恐的声音：“谁？谁在叫我？是谁在叫我?!”
武则天微微有些怒气，提高声音道：“旦儿，你连母亲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啊！”
屏风后面一声惊呼，然后“吧嗒吧嗒”一阵响，李旦披头散发地跑出来。
武则天看着他，她的儿子一身白色小衣，披头散发，苍白的脸色、惊恐的眼神儿，垂着两只大袖，情形好不狼狈。武则天的目光又缓缓落下去，定在李旦的脚上，他赤着双脚，连鞋子都没有穿。
“啊！母亲！母皇！”
李旦慌慌张张地就要施礼，武则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行啦，这儿只有你我母子，用不着这么拘礼！”
她转过身，在一张坐榻上裣衽坐下，刚一坐定，李旦就一头扑到她的脚下，抱住她的腿，号啕大哭道：“母亲，旦儿绝不敢心存歹意，意图伤害母皇啊！儿子是冤枉的，儿子真的是冤枉的！”
武则天被他抱着腿一哭，撼得身子也微微摇晃起来，她平静地道：“但是，有人在你宫里发现了作法的符箓和木偶……”
李旦涕泪俱下地道：“儿子是冤枉的，儿子从来也没见过那些东西，刘氏和窦氏也……”
武则天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和团儿又是怎么回事？”
“啊？”
李旦有些茫然，他抬起头，擦擦眼泪道：“团儿？儿和团儿姑娘有什么事？”
武则天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盯着他道：“团儿可是有意与你，想做你的太子妃啊？”
李旦脱口道：“没有！”
迎着武则天锐利的目光，李旦的语气变得结结巴巴了起来：“啊……，儿子……，曾经……，团儿姑娘只是管着太子宫用度，有时候……”
武则天见他眼神飘忽，冷笑一声道：“我，已经知道一切！”
李旦呆了呆，突然叩头如捣蒜：“母亲，那只是团儿姑娘的意思，儿子可没有答应啊！太子妃是母亲为儿子选立的，儿子怎么敢擅自做主呢。团儿姑娘是母亲身边的亲信女官，儿子怎么敢要了她……”
李旦好像被吓坏了，忙不迭地解释道：“团儿姑娘说，只要儿先写下一道密旨给她，待母亲大人千秋万岁之后立她为后，就可以予东宫多些照顾，还会在母亲身边替儿子说几句好话，可儿子没敢答应她啊，儿子不是皇帝，岂能下什么密旨，这点规矩，儿子还是懂得……”
“你不要说了！”
武则天没想到竟从儿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她先是愤怒已极，但怒气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悲哀：“朕真的老了，连朕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在做着朕殡天之后的打算。朕的侄儿们牵挂的是朕的宝座，朝中大臣们牵挂着的是朕殡天之后江山的归属，而团儿……想做皇后了……”
武则天渐渐平静了呼吸，盯着李旦道：“这件事，朕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李旦被武则天犀利的目光看得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去，嗫嚅地道：“儿……儿不知该怎么说，儿没有半点凭据，团儿……团儿是母亲身边最亲信的人……”
武则天看着他，李旦一脸惶惑，嘴唇皲裂，唇上还有许多水泡，看着异常的憔悴。武则天不禁仰天叹息一声，幽幽地道：“难道……，朕对一个外人的信任，真的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她这句话似乎是自问，又似在问李旦，但李旦并不敢回答，只是深深地叩下头去，伏地不语。
武则天缓缓低下头，看着伏于地上的李旦，声音恢复了平和：“旦儿，你叫人传话给为娘，你不想做太子了？”
李旦连忙道：“是！儿子无德无才，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实在有愧于天下。再加上……儿平日起居住行不甚检点，常常招惹不必要的是非，影响儿与阿母之间的感情，所以……请母亲大人废了儿子的太子之位吧！”
武则天缓缓抬头，看向那半启的宫门处射进的一缕阳光，有些茫然地问道：“废了你的太子之位，那么谁来继承我的江山呢？”
李旦喜出望外地道：“还有七哥，七哥正在房州啊！或者……魏王、梁王也是好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武则天冷锐的目光给逼退了，又惶惶地垂下头去。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道：“朕……并没有易储的意思。”
李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顿了顿首。
武则天又道：“不过你为人处世，确实不太谨慎，予人许多口实。你纵无反心，难免有人谗言中伤，一次两次为娘可以不信，说得多了，怎能不心生疑虑，予外人可乘之机呢。”
她缓缓站起身来，道：“这样吧！你，继续做你的太子，为了免得予人把柄，说你有不轨之心，以后你做事更加谨慎些也就是了。”
李旦依旧伏在地上，身形一动不动，仿佛一只雕刻出来的石龟，但是他藏在袖下的双手，却已紧紧地抠住了地面，若非如此，他实在难以抑制那种狂喜的冲动，这一劫，他有惊无险地闯过去了！
武则天古井无波般的声音依旧在宫殿中回荡：“朕知道，总有人想抓你的把柄，以后，你就安心住在东宫里面，东宫属官都裁撤了吧，每旬例行的接见公卿的规矩也停了。”
李旦赶紧道：“是！”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是太子，还没有继承大位，朕就立了皇太孙，还把皇太孙之外的其他皇孙都封了亲王，也难怪你会遭人嫉恨。这样吧，皇太孙降两格，其他四位皇孙都降一格，由皇太孙和亲王降为郡王，也不再为他们专设王府，亲王卫队和仪仗都撤了，把他们接到东宫来陪伴你，这样也省得你在东宫里寂寞。”
李旦连忙道：“多谢母亲大人成全！”
武则天没有再说话，李旦伏地良久，悄悄抬起头来一看，不知何时，武则天已经离开了他的寝宫。
李旦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手伏地，静默良久，嘴角轻轻逸出一抹莫名笑意。
他以前是皇帝，做皇帝时，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现在时太子，做太子时，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但是，他是一个合格的演员！
李贤太子，李弘太子，都是精明强干之辈，他们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就被百官赞誉有加，称之为必成贤君，结果怎么样？他们还没有成为贤君，就已经做了死鬼，而他还活得好好的。
他真的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什么列祖列宗的江山，什么帝王霸业，统统都是狗屁！只要能活着，他就心满意足了。可要在这样一位母亲身边活着，真不容易啊！
武则天走出太子寝殿，上官婉儿和一众宫娥太监都暗暗松了口气，武则天一言不发，由他们扶着离开太子宫，宫门前已经停了一架刚刚抬来的步辇，武则天登上步辇，只说了三个字：“飞香殿！”
大队人马护拥着武则天到了飞香殿，武则天升座坐定，瞟了韦团儿一眼，淡淡地道：“刘氏和窦氏已经死了，太子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有，团儿，你说……朕册立你为太子妃，如何？”
韦团儿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然道：“大家，团儿只愿侍候在大家身边，什么太子妃，团儿才不想做。”
武则天冷笑道：“朕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你正是春花一般的好年岁，能守得了朕几年呢？太子妃你不愿意做，那……朕许你一个皇后之位，让你母仪天下，你看如何？”
听了这般诛心之语，韦团儿只惊得肝胆俱裂，她把头“砰砰”地磕在地上，片刻工夫白皙明净的额头便瘀青一片，渗出滴滴鲜血。
武则天挥了挥手，厌恶地道：“拖下去！”
韦团儿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大家，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呵！奴婢是受人陷害的……”
哭叫声中，韦团儿被两个侍卫拖出了大殿，武则天冷笑着转向上官婉儿，沉声道：“你带人去搜一搜那贱婢的住处！还有，问清楚，是谁指使她陷害太子的！”

第三百九十四章 雷霆雨露
韦团儿一介女流，娇小轻盈的身子被两名强壮的侍卫用有力的臂膀架着轻若无物。片刻间她就被拖到飞香殿外，往地上一摁，再把她双手双脚一并，便牢牢地压住了。
随即又有两个手执红漆大杖的胖大太监缓缓地走过来，两根粗重的木杖往她面前重重地一顿，发出“嗵”的一声，吓得韦团儿的娇躯猛地颤抖了一下。
地面上很干净，韦团儿白皙娇嫩的脸颊贴着那凉凉的平滑砖石，似乎连一丝尘埃都没有沾到，但是韦团儿却像碰到了什么最肮脏的东西，竭力想要把头抬起来，不愿让她的脸蛋贴到平滑的砖石上。
因为，从那砖石的缝隙间，她似乎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在几天前，太子妃刘氏和侧妃窦氏就是在这里被杖毙的，她们的鲜血深深地渗进了砖石的缝隙，宫女们可以把这里的砖石洗刷得干干净净，却怎能洗去那已渗进泥土的血腥味道。
“奴婢是冤枉的！”
韦团儿吓得魂飞魄散，开始凄厉地叫起来，可惜飞香殿里的武则天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见。旁边的两个侍卫和两个执刑太监当然听见了，但是他们脸色木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就在片刻之前，韦团儿还是宫里当之无愧的大总管，仅次于武则天和上官婉儿的至高存在，这两个胖大太监就连匍匐在她膝下舔她脚趾头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她却成了阶下囚。
婉儿轻轻走来，虽然依旧是一身男裳，却有一种轻盈的云一般的感觉。
韦团儿一看到她，目中便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一直以来她都以上官婉儿为超越的目标，可惜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始终没有办法压到上官婉儿的头上去。更可恨的是，上官婉儿甚至从没把她当成过竞争对手……
她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她之所以肯做这件事，固然是那笔巨大的财富打动了她，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需要外廷的支持。她已经很清楚，她永远也不可能在才华上胜婉儿一筹，如果没有外廷的支持，她就没办法博得女皇如对婉儿一般的青睐。
随即，韦团儿眸底那抹嫉恨就不见了，她飞快地变成了一副楚楚可怜、悲惨无助的模样，她扭动着身子，向婉儿哭叫：“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团儿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啊，团儿根本没有诱惑过太子，团儿也不愿做太子妃，团儿对大家忠心耿耿……”
上官婉儿叹息一声，在韦团儿面前站住了。她一点都不蠢，她固然不争，但是韦团儿一直以来对她的敌意，时不时在武后面前对她的谗言，她其实都一清二楚，她根本不会被韦团儿现在的模样所蒙蔽。
她固然不会因此就想置团儿于死地，但她更清楚团儿的生死并不掌握在她的手中，团儿倒了，她不会去踩上一脚，却也不会伸出自己的援手。
从杨帆无辜入狱，险死于狱中开始，她的心似乎也变硬了。
婉儿打断她的话，轻声问道：“大家要知道，是谁指使你的？”
韦团儿用力摇头，大声道：“团儿什么都没有做！团儿是被冤枉的！”
她不能承认，她知道，只要她招供，她就死定了，武则天绝不会容忍别人对她如此蒙蔽和利用。团儿还盼着凭着多年来侍候武则天起食饮居的功劳苦劳以及与武则天朝夕相处的情意，让女皇回心转意，饶她一死。
上官婉儿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韦团儿除了哭诉鸣冤，就只是讲她伺候女皇时如何尽心竭力，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承认她受人指使，陷害太子。
上官婉儿轻轻叹了口气，一双明亮的眸子向那两个胖大太监轻轻扫了一眼，便即转身行去。她走下汉白玉的石阶，对领着一队内卫正静候在那里的兰益清道：“随我去搜一搜团儿的居处！”
上官婉儿临行的一眼，看在两个胖大太监眼里，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两人把刑杖往怀里一搂，对韦团儿唱个肥喏，用尖细的嗓音道：“团儿姐姐，得罪了！”说完，二人便蹲下身去，“刷”地一下掀开了韦团儿的裙袂。
韦团儿穿着丝质的亵裤，柔滑薄软、上好质料的粉红色亵裤紧贴在她的翘股丰臀上，因为方才的扭动挣扎，丝质亵裤已经滑进臀缝，将那臀部的饱满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不要啊！我没有罪，我是冤枉的，我要见大家，我要见大家！”
韦团儿知道他们马上就要用刑了，她疯狂地扭动着，可是双手双腿被那两名侍卫牢牢制住，根本动弹不得。绝望中，两个胖大太监扯住她的亵裤，用力向下一拉，“刺啦”一声，两个侍卫不由咕咚一声，吞了一下口水。
团儿正在奋力扭动的腰肢轻软纤细已极，臀部却极其丰满圆润、高翘隆挺，她那细腻白皙的肌肤仿佛象牙雕成般细白腻润，似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两瓣雪臀因为她的挣扎正向上拱起，宛如一只浑圆的雪球……
两个胖大太监站起来，对视一眼，各自退后三步，同时扬起了手中沉重的刑杖……
……
武则天的旨意被迅速地贯彻下去，敕令传达到了皇太孙和众亲王的府邸。皇太孙和其他四位皇孙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封为皇太孙和亲王之后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和相应的卫队、亲王仪仗。
现在，这一切都被剥夺了，皇太孙李成器被降为寿春郡王，楚王李隆基被降为临淄郡王……，几位郡王都按圣旨要求，即刻离开各自的王府，随宫廷卫队准备的车驾，赶往东宫。
他们的王府都是挨着的，宫里的旨意又是同时到达的，所以他们进入宫城赶到东宫门前时，也几乎是同到赶到。
走下车仗，五个少年在东宫门前相聚了。
虽然，他们五兄弟生母各异，平时又在各自的王府里，由自己的奶妈子抚养，彼此间的兄弟情谊非常淡薄，可是这一次聚首，他们暗蕴屈辱与悲愤，却不敢表露分毫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时，却有了一种血浓于水的情感。
李成器张开双臂，将两个年纪最小的兄弟揽在怀里，五兄弟向那高高耸立的万象神宫看了一眼，便相互依偎着向幽禁他们的东宫走去。
夕阳暮色照着他们曳长的身影，仿佛五只被遗弃的小狗。
但是当他们的身影隐没到那幽仄深邃的甬道里时，他们眼中露出的却是狼一般的光芒……
“噗！”
“噗！”
“噗！”
上官婉儿从韦团儿的居处回来时，飞香殿下两个胖大太监依旧在用刑。
沉重的板子打在团儿已经糜烂的屁股上，一板子拍下去，就会拍溅起一片血点，血点溅在他们身上，也溅落在砖石上，不只是团儿身下汇聚起了一洼血水，方圆数尺范围内，都是一片殷红，鲜血，正一点点地渗到地下。
两个胖大太监已经累得满头满脸的汗水，下巴上的汗珠摇摇晃晃的，会随着他们奋力抡下的大杖落到那血泊里，但是他们的精神却是极其亢奋的。
最初因为责打的是内宫大总管，他们两个还有些许畏惧，但是几杖下去，他们的胆子就大了，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他们是不完整的男人，早已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欲望，所以眼下这种凌虐给了他们一种特别的快感。眼看着那圆滚滚的雪球儿般可爱的粉臀，被他们手中的大杖一杖一杖地抽烂，抽得血肉模糊，听着韦团儿从凄厉到呻吟般的惨叫，他们获得了莫大的满足。
韦团儿已经无力挣扎了，实际上她现在已经奄奄一息，神志恍惚了，她的身体只是随着那大杖抽下来时，才会本能地抽搐一下。她的嘴里依旧喃喃地说道：“饶我，饶我，我已经招了，饶了我……”可是那声音低微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韦团儿血肉模糊的臀部上，瞳孔顿时一缩，一种惊怵与不忍飞快地从她眸中闪过，她微微蹙着眉，轻轻一扬手，制止了两个太监用刑，对他们低声道：“她还没有招么？”
一个太监抻着袖子擦着额头、脸颊和下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道：“回待制，她已经招了。”
上官婉儿脱口问道：“是谁？”
那太监刚要说，上官婉儿突然又道：“算了，陛下知道就行了。”
上官婉儿说罢，看看已经处于迷离状态的团儿，有些不忍地道：“这是大家的意思？”
那太监道：“是，大家吩咐，要把她活活打死，杂家也没有办法……”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说道：“大家正在气头儿上，难免有些怨愤。团儿或者做了许多错事，可是在侍候大家的时候还是颇为用心的，这杖头儿上，轻一下重一下的，谁也把握不准，劳烦公公用些心思，毕竟一起共过事的……”
那胖大太监赶紧道：“是是是，既然是待制嘱咐，杂家自无不从。”
上官婉儿又叹息了一下，不忍再看，转身向飞香殿里走去，后面两个胖大的太监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儿，高高扬起了手中的木杖，这一次他们对准的不是韦团儿的臀部，而是她的后脑。
“噗！”
沉闷的一声响，仿佛一巴掌拍烂了一个西瓜。
上官婉儿猛地站住了身子，脊背触电般挺了一下，但她的身子只是稍稍一顿，便加快脚步，向飞香殿里走去。
颈后，寒意袭人！

第三百九十五章 朕之所愿
飞香殿里，由屏风、博古架、灯饰、纱幔巧妙地隔出一处凉阁，凉阁内，武则天正在逗弄着一只鹦鹉儿说话。最近这宫里头的鹦鹉儿换得太频繁，如今这只鹦鹉虽然也是个会说话的，但是武则天最喜欢听的几句话它却不曾学过，需要重新调教。
武则天教了几遍，那小鹦鹉突然跟着学了一句，虽然声音怪里怪气的发音还不是那么准确，但是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儿味道，武则天不禁老怀大畅，笑道：“呵呵，这小家伙，挺机灵的。”
旁边随着的几位女官连忙赔笑点头，这些人都是内宫地位仅次于韦团儿的几位女官，平时哪怕她们与韦团儿关系极亲密，一般也不大容易在武则天面前侍候着的，因为她们不敢。如今韦团儿垮了，她们几个都有机会取代韦团儿，自然不约而同地找了些理由跑到武则天面前晃来晃去，以加深皇帝的印象。
武则天笑着转过身，看见一个宫娥手中抱着的“千文钱”，忍不住又问：“这个小家伙，还不肯与鹦鹉和睦相处么？”
那小宫娥忙蹲身道：“大家，这只猫儿现在已经很乖了，只要韦总管站在这，它就不敢吃鹦鹉的。”
这句话说完，她才省起韦团儿刚刚治了罪，自己这句话有替韦团儿表功之嫌，旁边几位女官已经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了，不禁吓白了脸。武则天没有理会这件事，她只是摇摇头，缓缓地道：“这样不行，它这是因为怕，而不是因为不想吃……”
武则天说到这里，就见上官婉儿快步走进来，便住了口，说道：“你们退下吧，朕和婉儿说说话！”说着，她就伸出手，从那小宫娥手中接过“千文钱”。众女官和一众宫娥都轻轻退下了，武则天抱着狸猫，同上官婉儿在殿上缓缓地踱着步。
上官婉儿禀报道：“团儿房中有大量的房契地契和市书，还有金珠玉宝等物，因为数量太大，一时统计不清，婉儿已经着人分门别类登门造册，以备大家查询。另外……，内侍监少监静官，身上藏了大量细软，意图逃出宫去，也被抓回来了，此人一直是团儿最宠信的人，大家……要审审他么？”
“不必了，把他处死吧！”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轻轻捋着怀中那只“千文钱”的皮毛，低声道：“朕……已经知道是谁在搞鬼了。”
上官婉儿垂首道：“是！”
武则天又沉默了片刻，幽幽地道：“婉儿，朕的左手想斩去朕的右手，你说朕该怎么办呢？难道朕能把左手砍去，以作惩罚么？”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武则天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两个人沉默了半晌，武则天才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唉……”
武则天这一声叹息，好像在大殿上回荡了许久，上官婉儿轻轻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缓缓走开的背影，她的肩背一向都很挺拔，永远都注意保持着严格的宫廷礼仪，而现在那背影佝偻得厉害，已经无法掩饰了。
“狸猫和鹦鹉，一定能够和平相处的！”
武则天走到殿门口时，站定身子，眯起眼睛看着血红色的残阳照耀下的宫殿群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因为，那是朕的心思！朕心愿所至，无所不能！”
……
宫里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才被杨帆知道的。
对于官场和政治，杨帆并不是行家里手，可是在宫廷里这段日子，他一直身在最核心的地方，常常可以见到皇帝，耳濡目染之下，他的经验和阅历虽然还远不能和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相提并论，但是面对这样一件已经有了公开处理结果的事件，他还是能够分析出其背后的深远意义的。
小蛮偎依在他怀里，轻轻剥去果肉晶莹的荔枝，用两根纤纤玉指拈着，送进他的嘴巴，这是喂给他吃的第六颗荔枝，当荔枝咬进嘴里时，杨帆已经把事情想了个通透。
他飞快地吮尽荔枝甜美的汁液，对小蛮道：“对我的安排，相信这两天就会有结果了。而那些含冤入狱的宰相们，相信也会马上出狱了。”
“啊？”
小蛮有些迷茫，不知道一直闭着眼睛，仿佛正在享受着她温柔侍奉的杨帆怎么一张眼就说到了一件于刻下情景全然无关的事情。
她眨了眨眼睛，才听懂了杨帆说的话，不禁讶然道：“要说郎君的事马上就要有个结论，这倒不甚稀奇。可是那些被定为叛逆的官员出狱……，有这么容易么？”
杨帆低低地笑起来，他揽住小蛮柔软的身子，低声道：“当然，这么多的官员，而且大多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既然被抓进了监狱，总要有个说法才能出来的，否则未免显得太过儿戏。”
他轻轻摩挲着小蛮丰盈结实的臀股上部，悠然道：“可是这个台阶从来都不是问题。只要帝王需要它，就会马上有些揣摩出了圣意的大臣去为她修出来。而这一次，会更简单，因为本就有人想要去修个台阶，引皇帝走下来了，他不会不抓住这个好机会。”
说到这里时，杨帆看着满天绚丽的晚霞，心中已经想到了赵逾，本就打算有所动作的赵逾，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着手了吧。杨帆不知道赵逾究竟打算给武则天修一个什么样的台阶，但是他相信，这个台阶一定已经修好了。
小蛮眨眨眼道：“郎君现在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你说的话，人家怎么听不懂呢？”
看着她仰起的圆润小巧的下巴，红嫩饱满的嘴唇，杨帆不禁失笑，他亲昵地在小蛮的鼻尖上刮了一下，柔声道：“你不需要听得懂，你呀，只要一直这么可爱就好啦。”
“哦？”
小蛮像个好奇宝宝，还想问些什么，但是杨帆的头已经慢慢低下来。
小蛮对杨帆这样的表情和动作已经越来越熟悉了，她有些好笑，也有些好气，不明白郎君为什么这么喜欢舌头打架的游戏，但是作为一个好妻子，她知道，她只须服从她的丈夫就好。
于是，她只把头仰得更高，布满红晕的俏脸上一双漂亮的眼睛轻轻闭起，仿佛虔诚祈盼神灵眷顾的信徒。
这样的小女人哪个不爱？
于是本来还很温柔的杨帆突然托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小丫头可爱的舌头居然还懂得回应他了，虽然依旧有些笨拙，但是足以叫他感到更大的满足和兴奋，于是，他的吻变得更热烈起来。
很快，闭上美眸，娇怯怯地任由杨帆霸气而热烈地占有、品尝的小蛮不再疑惑阿兄为何如此热衷于舌头打架的游戏了，她也很投入地抱紧了杨帆，两个人影合成一个，在后园花树下，轻轻倒在席上……
……
武则天散了早朝来到武成殿，刚刚坐定身子，小海便入内禀报，检校内史、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李昭德到了。
武则天一听，连忙叫人宣他进殿，赐了座位，又赐了一盏醴酒。李昭德谢了座，缓缓地坐下来，武则天见他身形端坐，精神饱满、神完气足，一部长须修剪得整齐而有威仪，不禁欣然点头。
李昭德在宰相中本来排在最末，如今两场政治风波折腾下来，宰相们死的死、贬的贬、入狱的入狱，这位小字辈一举成这宰相之首，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他在此过程中也充分显示了他处断公事的能力和充沛的精力体力，那么多的公事压在他身上，李昭德处理得有条不紊，诸事处断都甚合武则天心意，已经被武则天倚为最得力的臂助。
李昭德如今也真是意气风发，似狄仁杰、任知古等一众同僚纷纷入狱，固然令他有兔死狐悲之感，但是藉由此事，他的威望和地位却也再也没有比他资历更老的人可以制约。放眼朝野，除却女帝，便是他李昭德了。
李昭德向女皇禀报了几件应由天子亲自决断的重要政事，并且拿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供天子参考，武则天斟酌了一番，一一允可。李昭德又向皇帝进言，推荐苏味道拜相，武则天亦欣然应允。
朝廷一系列的变故下来，武则天对儿子、侄子乃至诸多大臣都存了戒心，反而是这个喜怒爱憎丝毫不加掩饰的李昭德，在武则天看来乃是最为忠心的一位直臣，如今圣宠无人能及了。
李昭德禀报的事情一了，武则天就反过来开始向他询问出兵安西四镇的准备事宜，近来朝中风波不断，但是这件事武则天却一直也没有耽误。
李昭德正向武则天汇报着军械、粮草、兵马等各方面的筹备事宜，“内侍伯”折竹蹑手蹑脚地进了大殿，一见宰相正在奏事，便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边。
武则天已经看到他进来了，却没有加以理会，直到向李昭德问清了详细情况，这才欣然道：“昭德为朕臂膀，朕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昭德欠身道：“陛下谬赞了。”但是神色间也不禁露出一丝自矜之色。
武则天微微一笑，这才看向折竹，随意地问道：“什么事？”
折竹连忙趋身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恭声道：“陛下，臣这里有铜匦告书一份，请陛下御览！”

第三百九十六章 九龄童
“铜匦告书么？朕设铜匦告书，本为兼听则明，但是这些年来，诸多告书，要么所告之事纯属捕风捉影，一查都是子虚乌为，要么是些繁琐的民间小事，这也要呈报御前，朕都看得倦了。你如今特意将此事报来，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武则天的声音有些疲倦，对此事有些兴致缺乏。
铜匦，在宫中、朝堂和京城闹市处各设一尊，它就像现代的举报箱，定期会有人去打开，把里面的告密信整理出来，呈报御前。
武则天设立铜匦的本意是为了打击政敌。在她一步步走向帝位的时候，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察觉到许多朝臣暗怀鬼胎，依旧忠于李唐，一个不慎，她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于是设立铜匦，接受告密。
与此同时，她又重用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等酷吏，根据铜匦密函所揭发的对象，巧妙攀连，先后诛杀李唐宗室和朝廷文武大臣数百家，杀刺史郎将以下官员不计其数，这是攫取她政权的一件重要道具。
但是现在铜匦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作用。
武则天虽然相信依旧有许多大臣暗怀不轨，但是她相信凭借自己现在所掌握的力量和三法司这么有力的耳目已经足以能够应付。铜匦在检举揭发不轨行为的同时，已经成为各种政治势力互相残杀的工具，所以她已经很久不在乎来自铜匦的告举信了。
现在，重要一些的铜匦告书都是直接转送三法司处理，如今的武则天老迈年高，连处理奏章行本都嫌精力不足，哪还有闲工夫从那浩淼如海的巨量举报信中去大浪淘沙呢。
然而，她设立铜匦的本来目的虽然是为了打击政敌，但是能利用铜匦的却不只是酷吏和奸臣，人人都可以投书，在那个过程中，对于民心民意，她多少也能有些客观的了解。
她却不知，在她看来已经无须藉助铜匦的帮助时，簇拥在她身边的已经是更多各怀异心的官吏，包括她一手培植起来的鹰犬爪牙们。她的耳目已经彻底闭塞了，这个高居宫阙之上的老妇人，一切的消息来源，都只能由这些各怀异心的人提供给她。
折竹欠身道：“是，这封告书，来自于宫城。因为其中两点，所以小臣觉得应该把这份告书拿出来，单独呈报于陛下。”
武则天多少有了些好奇，问道：“哪两点？”
折竹道：“第一点，这份告书人的身份只是一个官奴，年龄还不到十岁，是以臣深以为奇。再一点，被举告者的身份非同一般，所以臣觉得……不宜转送三法司。”
武则天微微蹙起眉头，不悦地道：“不满十岁，而且还是一个官奴？不满十足的稚龄儿童能懂些甚么！身为一介官奴，所谓的举告，不外乎是举告三法司执法不公，为其犯罪的父兄家人鸣冤。朕不看了，他不相信朕的三法司，但是朕相信，转三法司处治吧！”
折竹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昭德，李昭德双眼微微一低，折竹鼓足了勇气，又禀报道：“陛下，奇就奇在这里，这个儿童并不是为其父兄家人鸣冤，而是为了朝中几位被判有罪的大臣。”
李昭德插口道：“呵呵，这可奇了。陛下，老臣对这不足十岁的顽童上书举告，也好奇得很呢，‘内侍伯’既然这样说，陛下不妨就当消闲解闷儿看看吧，老臣也跟着瞧个热闹儿……”
李昭德捋着胡须，又微笑道：“相信三法司若执法严明，无懈可击，也不至于因为这一封举告，便污了它们的声名。”
现阶段，武则天和李昭德这对君相的合作正处于蜜月期，对他的话武则天颇有一点言听计从的意思，一见李昭德也大感兴趣，武则天便勉为其难地道：“既如此，取来告书，朕看一看吧！”
小海从折竹手中接过那封密信，双手呈送到武则天面前。武则天抽出告举信只看了一半，脸色就变了，她的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沉声问道：“这小童，现在司农寺为奴？”
折竹道：“是！”
武则天道：“带他来见朕！”
折竹目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喜色，连忙欠身道：“遵旨！”
折竹躬身退下，武则天缓缓地吁了口气，将那封密信递给李昭道，说道：“昭德，你也来看看！”
李昭德连忙欠起身，从小海手中接过密信，展开阅读起来。
其实，今日这司农寺官奴举告大臣、为大臣鸣冤的整个行动，他事先都已经知道了，为了确保武则天一定会接见这个小童，他今日赶来武成殿跸见天子，就是为了随时给予接应。
这个铜匦投告的小童是宰相乐思晦的儿子。乐思晦这位宰相殒落得非常快。武则天称帝后便改了年号，这一年还没有过完十二个月，就半道儿变成了新的一年，转过年来，乐思晦就被任命为宰相，顶的正是因为能力不足而被罢相的傅游艺的缺。
结果只当了半年宰相，乐思晦就因为“谋反”被处死，办案的正是来俊臣。乐宰相家里女着都被充入宫廷做了奴婢，他的儿子已经年满十五岁的也全部处斩了，这个小儿子因为年纪尚小，没到可以处死的年龄，所以充入司农寺为官奴。
赵逾等人运作的结果，就是利用这个小孩子，给需要解决这桩谋反案的武则天一个体面的台阶。李昭德与隐宗并没有关系，不过在一些官员找到他，转弯抹角地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李昭德一口就答应下来。
狄仁杰、任知古等人都是保李派的中坚人物，与他是同党，他当然要保，只是一时之间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而已，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另一方面，李昭德对三法司的那些酷吏尤为痛恨，就算没有狄仁杰、裴思古等人含冤入狱这件事，他也是要不遗余力地进行打击的。
更何况，酷吏们的存在，对他也是一个严重的威胁。武则天登基前后提拔的宰相，现在就剩下他和武承嗣不曾遭受牢狱之灾了，但是只要这些酷吏们还在，他的好运总有用完的时候。
李昭德已经发现在这一连串的政治风波中，他之所以安然无恙，一个最主要的原因竟是因为他性情暴烈、与酷吏作对每每喜欢抢着出头。
当初，王庆之率京师百姓请愿，请求易立武承嗣为皇嗣，是他杖杀了王庆之，之后又是他密奏，使得武则天免去了武承嗣的宰相之职。
他对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这些地方的官员也是最不假辞色的，如今三法司中以御史台势力最大，而他当年曾经担任过御史左丞，是来俊臣的前辈，如今又位居宰相，是以在此酷吏横行，人人都怕酷吏构陷的时候，只有他的胆气最足。
而他与酷吏们的这种公开冲突，使他在皇帝心里挂了号，连皇帝都清楚他与三法司官员的关系到底有多恶劣，这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保护伞。因为酷吏们都清楚，有三种人是不可以轻易得罪的，因为这种人得罪了就很容易给自己招惹麻烦。
一种人是比他更强大的酷吏，这种人整人的手段比他更高明，很容易遭到反噬；
一种人是皇帝极其信任的人。这里强调的是信任，而不是重用。被武则天委以重任的人，固然也要得到武则天的信任，但是最主要的依据还是他的能力，而他未必会是武则天最信任的人。
最受重用和最信任这是两码事，所以，宰相可以整，像薛怀义、上官婉儿、韦团儿这种和武则天私人感情特别亲密的人，就要敬而远之。
最后一种就是李昭德这样的人了，他和酷吏们的关系特别恶劣，但是酷吏们又没有在他崭露头角之初就把他扳倒，以致他们之间关系恶劣的程度连皇帝都一清二楚。这样的人，你想整他，很容易叫皇帝看出你是公报私仇。
所以，就连狄仁杰那只老狐狸都栽到了来俊臣的手里，而李昭德反而在一场场风波中被酷吏们主动绕了过去。他们对李昭德这种人打的主意是削弱，是剪其羽翼，非万不得已，他们不愿与其正面冲突。
他们炮制出来的东西本就经不起推敲，万一皇帝因为李昭德涉案而认真查办，揪出他们的问题怎么办？所以，他们轻易不愿在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犯人名单中加上李昭德的名字。李昭德如今在酷吏心中就是一坨臭狗屎，如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把自己那双官靴踩上去。
然而，这种对李昭德有利的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如今他是宰相之首，树大招风，要想避免那些明枪暗箭，从他个人利益出发，他也需要剪除这些酷吏。因之，他与那些想要再度发动反攻、拯救狄仁杰等人出狱的官员可谓一拍即合。
很快，乐思晦的儿子就被带到了。乐思晦的儿子如今在司农寺做官奴，司农寺是掌管粮食积储、仓廪管理以及在京朝官的禄米俸禄等发放事务的衙门，这个衙门也在皇城范围内，距离宫城并不远。
武则天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眉清目秀的九岁小童，威严地说道：“你就是乐思晦的儿子？小娃儿，你举报来俊臣执法不公，陷害大臣，可有什么证据？”

第三百九十七章 御驾亲审
乐思晦的这个儿子年纪还小，正因为小，所以还没有形成对皇帝的敬畏，还没有形成对君权不可触犯的恐惧。
他只记得他的父兄就是被那个大坏蛋给害死的，如果他能说服皇帝，那么大坏蛋就会受到惩罚，他和他的母亲还有阿姐、阿妹就能脱离奴籍，恢复自由之身。
皇帝的这句问话，恰恰是在准备营救他和他的家人的那位官员所准备的十二句问话当中的一句，这令他松了口气，他不需要自己来随机应变地答复这位女皇帝的问话了，他朗声答道：“臣没有凭据！”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因为当时的告密制度，包括御史台弹劾官员制度，都是可以风闻奏事的。只要你听说了，你就可以告，至于事情是不是真的有，让有司衙门去查，不需要你提供证据，这也正是武则天渐渐不再重视铜匦告密的一个原因。
你家盖房子屋檐占了我家房子的空间，你摆摊儿那小车占了我摆摊的地方……，人们只要有一点私冤私仇，就会捏造罪名投书告密，乱七八糟、形形色色的“案件”耗费了法司衙门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与成效太不成比例。
但是他的第二句话就不那么中听了，他提足了丹田之气，大声道：“正如来俊臣控告大臣，也根本没有证据！”
武则天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佯怒道：“小娃儿，你可知道蓄意诬陷大臣，该当何罪？”
乐家小子叩首大声道：“臣风闻奏事，虽无凭据，却也不是诬告，至于罪名，依着陛下的规矩，风闻举报，纵然不实，不予治罪，所以……臣没有罪！”
“呵呵呵……”
武则天笑起来，扭头对李昭德道：“乐家小儿，倒是一副好胆色。”
李昭德抚须笑道：“一个娃儿，能有什么胆色。想来，他是听说过陛下胸襟似海，广纳忠言的贤名，心有所恃，所以不知畏惧。”
武则天转过头，对乐家这个幸存的小儿子微笑着道：“好吧，你说吧，你为何要告来俊臣陷害忠良，那些人可是已经认了罪的。”
那孩子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说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凡是由来俊臣审理的案子，没有人敢不认罪？陛下可以想一想，这些年来陛下交予来俊臣审理的案子，可有一例是由他审出无罪的？”
武则天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了。
她忽然想到了，迄今为止，以无罪之身而走出推事院的，貌似只有杨帆一个，而杨帆……却是因为太平公主大闹公堂而得到赦免，此前他也死罪。
那孩子又道：“陛下可以从身边选择任何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包括这位在座的宰相，或者陛下身边最宠信的上官待制，只要陛下把他交给来俊臣，说你怀疑此人谋反，旬日之内，来俊臣一定可以证明他真的谋反！”
上官婉儿和李昭德下意识地看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脸上凝固的笑容已经散去，变得没有一丝表情，她徐徐说道：“小娃儿，你可知道，狄仁杰等人谋反一案，不但有他们亲笔画押的罪状、有他们亲笔所写的《请死表》，而且朕还派了通事舍人去查，他们确实不曾受过严刑逼供。你，究竟是谁指使来的？”
说到后来，武则天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但是乐家小儿却是初生牛犊，根本不怕这头母老虎，他抬起头来，大声说道：“陛下宠信来俊臣，左右又岂敢以实情相告？朝中大臣，天下百姓，谁不知来俊臣一向以峻法酷刑问案，所瞒只是陛下一人罢了！陛下固然派人去查过，可是陛下以为身边的人就不会与酷吏有所勾结吗？”
这句话如果此前说出，只怕武则天只会一笑置之。然而刚刚发生了韦团儿受贿于“武三思”，栽赃陷害太子和太子妃的案子，乐家小儿这句话说出来，却有了莫大的力量，仿佛在武则天心中敲响了一口洪亮的巨钟，震得她的心海一阵激荡。
她忽然感到了恐惧，一种强烈的恐惧，她是皇帝，只能坐于深宫，她执掌天下要靠朝中的文武百官，她要了解天下民情和文武百官的忠心靠的就是三法司那些耳目，如果真如这孩子所言，她身边的人和这些酷吏勾连起来蒙蔽她，那么……
一股寒意倏然袭过武则天的心头，过了半晌，她用一种对于一个刚刚九岁的孩子来说，显得过于认真的态度，平静地说：“你提醒了朕！不管你所言是否属实，朕决定，赦免你和你的家人，归还你家被抄没的府邸和财物！”
乐家小儿呆了呆，突然狂喜叩头，泪水滂沱，他终究是个孩子，已经强自冷静了许久，一直谨慎地拣选着别人教他的话来与皇帝奏对，这时听说自己和家人得到赦免，他终于恢复了一个孩子的本性，放声大哭起来。
武则天让小海把乐家小儿带下去，对李昭德道：“孩子是不会说谎话的。如果乐家这个孩子说的是实话，那就太可怕了。宰相，来俊臣是朕所委任的法司长官，关于狄仁杰一案，朕也曾派通事舍人去查过，你觉得朕可以亲自调查此案么？”
李昭德的脸色严肃起来：“这与法不合，陛下！”
李昭德坐直了身子，声如洪钟：“然而，律法并不能凌驾于一切之上！朝廷制订的一切规则，都是为了维护它的统治，如果有些事情已经危害到了陛下的江山社稷，陛下就应该马上过问，而不是囿于律法的约束。人们给自己制订规矩是为了防止出乱子，而不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大乱子！”
“你说得对！”
武则天站起身来，肃然道：“婉儿，立刻草制，着武攸宜带兵往御使台，提狄仁杰等一干人犯入宫，朕要亲自讯问！”
……
上官婉儿草制，武则天看过无误后，用了印衿，命人给武攸宜传旨去了。
武成殿上顿时肃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着，武则天和李昭德君臣对坐，相顾无言。
武则天的心神飘得很远，她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连来俊臣这样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草根都不可靠了，她该如何保证耳目的清明？
各种方案她都想过了，却都不切实际，人都有私心，再可靠的人，给了他强大的权力，都难保他不会出于一己私利而对自己有所蒙蔽，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把刑部重新立起来。以前刑部有周兴，御史台有来俊臣，两人相互制约着，至少不敢太过无法无天，而现在周兴死了，来俊臣一手遮天，这只看门狗快被养成白眼狼了……
李昭德也在思考一个严重的问题，如何保证自己既得的利益和权力。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把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等人救出来，然而如果他们马上官复原职，凭他们的资历和威望，自己就得往下降一降了。
“要放一放……”
李昭德暗暗思忖道：“需要先把他们晾一晾，等我坐稳，才能回来……”
李昭德蹙起的眉头轻轻展开了，武则天思索着今后的打算，此时业已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她的心情放松下来，一抬眼，正看见李昭德眉头轻舒的动作，不禁微笑道：“昭德若有所思，可是想到了什么？”
李昭德心神一闪，忙欠身答道：“是！臣正在想，如果乐家小儿所言属实，朝廷该如何善后。”
武则天微露讶异，道：“善后？你是指……”
李昭德苦笑道：“陛下！三位宰相，同一日因谋反而入狱，甚至要把他们处死的消息都传得满京城尽人皆知了，如今轻飘飘地一句话：‘此系冤狱’，就把他们放回来了，臣担心，这会对陛下的威信、对朝廷的威信产生重大的影响。”
武则天听了神色微微一动，顿时沉吟起来。武则天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昭德思虑周详，不愧为宰相之才。朕，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时，内侍小海入内禀报，轻声道：“大家，武攸宜奉旨，将狄仁杰等一干人犯带到，现在廊下候见！”
武则天长身而起，对李昭行这：“走，今日朕御前亲审，就由你这位凤阁侍郎、当朝宰相，为朕存证吧！”
武成殿正殿，中间已经设了皇绫的御案，左右各有两张小几，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案几后面设着坐榻。又有八名内侍手持仪钺，端立在后面，高莹和兰益清则将龙凤宝扇交叉持着，肃然站立在御案之后。
武则天在御案后坐定，将手一摆，示意上官婉儿和李昭德分别在左右的小几后坐了，由待制上官婉儿担任“录事”，宰相李昭德担任“存证”，沉声吩咐道：“来啊，带一众罪臣上殿！”
小海快步走出去，站在廊下宣了旨意，武攸宜便带了七名百骑中的武士，各自押着一名犯官步入武成殿。
案发后，第一时间被捕的七大臣，在时隔一个半月之后，终于和他们的皇帝见面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无罪开释
当狄仁杰七人进入大殿之后，武则天的精神又抖擞起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用清朗的声音道：“你等谋反，意图不轨……”
“陛下！臣等冤枉，还请陛下为臣等昭雪！”
狄仁杰不慌不忙，声音同样响亮之极。皇帝肯亲自召见他们了，这就意味着整个事件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虽然狄仁杰在狱中并不了解外界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已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心情反而不太急迫了。
“你们亲自签字画押的罪状就留存在宫中！”
武则天转向上官婉儿，道：“婉儿，念出他们自陈的罪状！”
上官婉儿拿起狄仁杰等人亲承罪行的供状，朗声道：“除魏元忠外，你等六人，皆在供状上承认‘反是实’，这是你们亲笔签下的供状！”
狄仁杰立即道：“是！臣确曾自陈罪状，但是臣等说的是‘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并非只有这一句‘反是实！’”
武则天眉头一皱，把这句话仔细咀嚼了一句，登时听出了其中不甘与愤懑的味道，她叫小海把那份罪状拿来，再度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些异状。他们的画押，本该是签在罪状的最右下端的，但是这供状上的画押是紧挨在“反是实”三个大字下面的。
狄仁杰等人都已做了多年的官，不可能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以前看时不会注意这些细节，而此时狄仁杰一说，再仔细看这供状，尤其是供状左侧不甚平滑的边缘……，显然，这份罪状在他们画押之后被裁剪过，前边应该还有一行字才对！
狄仁杰沉痛地道：“来俊臣素有恶名，但有人犯到他的手上，绝无幸理。明明无罪，若不肯供，也必动用酷刑，臣等老迈，实恐酷刑加身，生死不得，是以被迫认罪。之后，臣曾写下血书，向陛下鸣冤的！”
任知古马上道：“臣等若真的犯下谋反大罪，哪有一审即招、坐以待毙的道理，还请陛下明鉴！”
魏元忠声若洪钟地道：“臣是坚决不认的，结果侯思止马上就把臣倒吊起来，若非臣欺他不识字，巧用律法诳他，以臣老迈之身，只消吊上半日，便已一命呜呼了！”
武则天沉闷地道：“你等说，承认罪名是担心遭受酷刑，可是朕曾派通事舍人齐峰视狱，尔等为何不向他鸣冤，反而呈上《谢死表》只求速死？而且，齐峰视狱时，见你等悠闲自在，无人受刑啊！”
狄仁杰回顾任知古、裴行本等人，然后一起道：“臣等未曾有《谢死表》上达！”
裴宣礼这时也壮起胆子，叩头道：“臣不敢君前失仪，还请陛下恩准，臣方敢宽衣，请陛下看一看臣身上的累累伤痕！”
武则天与李昭德对视了一眼，道：“准！”然后她又对上官婉儿道：“将《谢死表》传看于他们！”
小海展开《谢死表》，在七人面前徐徐走过，狄仁杰等人看罢《谢死表》，一起摇头道：“这份谢死罪，不是我们七人中任何一人所写，底下的署名虽然着意慕仿，依旧与臣等笔迹有所不同，此为伪造！”
武则天的目芒收缩了一下，沉声道：“昭德，你看一看！”
李昭德与他们共事多年，彼此的笔迹都是熟悉的，他仔细看了一遍，抬头对武则天道：“陛下，这七人的笔迹，臣只认得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魏元忠四人笔迹。这份《谢死表》上，没有一个字是出自他们笔下！”
武则天听了这句话，挺拔的脊背微微有些弯下来，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狄仁杰悲愤地道：“臣奉公守法，忠于皇朝，素来不曾结党营私，此次被诬叛逆，实不知依据何事。陛下有所不知，臣在狱中，还有判官王德寿，授意臣攀咬平章杨执柔，说是据此可以为臣减轻罪罚，而他则藉此功劳平步青云……”
狄仁杰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魏元忠是御史右丞，也是法司出身，对刑狱诉状之事最为清楚，立即瞋目大喝道：“陛下，从来俊臣篡改供状、伪造《请死表》，就足以证明臣等冤枉了！”
裴行本道：“陛下说，曾遣使视狱。臣等本来受严刑拷打，并关于狱中，久不见天日，忽有一日，来俊臣强迫臣等换上新衣，于庭院中放风，臣等便知有些蹊跷，用心观察，果然发现一位天使远远巡察，臣等曾高声鸣冤，不料那位天使竟急急走避，臣等有心鸣冤，然则求告无门呐！”
这时，裴宣礼已在两个小太监的帮助下宽去上衣，向武则天含泪说道：“陛下，请看臣所受酷刑拷打！”
“啊！”
一眼看清他身上伤痕，上官婉儿不由轻呼一声，掩住了嘴巴。
自从武则天下令停止执行死刑之后，来俊臣已经发觉有异，停止了对他们的用刑逼供，但是受刑者身上累累伤痕，迄今还不曾痊逾。裴宣礼徐徐转身，只见他胸前背后，两条臂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身上伤痕累累，许多伤处还在渗着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裴宣礼道：“臣下身也是伤痕处处，只是君前实在不宜检视，然则这些伤痕，足证臣没有虚言了！”
武则天慢慢张开眼睛，看了看裴宣礼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的累累伤痕，缓缓说道：“众爱卿……受苦了。朕，以女子之身而成帝王，朝野上下，总有些人不甘心，谋反的人太多了。所以，朕对谋反，一向是宁枉毋纵的！
来俊臣上承朕意，窥伺朕心，逢迎讨好之余，不免有些失措的举动。你们应该记得徐敬业和李冲先后谋反，朝中多有宗室、大臣暗中为策应，当时若非来俊臣等人严厉办案，挖出这些内奸，朕的江山，恐崩溃于一夜之间……”
武则天语气稍稍一顿，又道：“此案，你们受了冤枉，也是因为你们平素与东宫过从太密，予人口实，授人把柄之故。今后，亦当自省。朕是愿意与诸卿和平相处，共治天下的，只要你们忠于朕，忠于朕这个皇帝！”
武则天说到这里，转而对上官婉儿道：“叫御史台销案，派内侍护送七人，以步辇送回府去。一应人犯，全部释放，发还没收的财产！”
……
魏王武承嗣听说七人被释放，不由大失所望，立即匆匆入宫去见天子。虽然他知道皇帝近来不大待见他，不过如果狄仁杰等人无罪开释，官复原职，他与宰相们这一战可就一败涂地了，就算硬着头皮，他也要出头。
武则天处理了此案，立即回飞香殿歇息了。没多久就传来消息，来俊臣入宫请罪，武则天没有见他，只吩咐他回去听候处置，便把他打发回去了。来俊臣刚走，武承嗣就到了。
对于武承嗣的到来，武则天似乎并不意外，听人传报之后，只是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武承嗣急急走进飞香殿寝宫，就见武则天高卧榻上，沈太医正坐在她的身上，轻轻给她按摩着头部，武承嗣连忙上前见驾，武则天闭着眼睛，淡淡地道：“坐吧，你来见我，有什么事吗？”
武承嗣刚刚坐定身子，连忙倾身道：“姑母，侄儿听说，狄仁杰、任知古等人都被无罪开释了？”
武则天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怎么？”
武承嗣急道：“姑母，这样处置不妥啊！虽然如今证明了来俊臣办案粗暴，纯以酷刑逼供，然而这就一定可以证明他们没有罪吗？出现在东宫的那份密信是怎么回事？如果换一个能吏，未必就不能查出真相来！
来俊臣以酷刑炮制证据，不假！可是他们贼心不死，一意恢复李唐江山，却也未必就是假的。姑母不能因为来俊臣审出的口供不实，就认为他们一定是受了冤枉，姑母若就此把他们放了，恐怕会后患无穷！”
武则天淡淡地道：“朕已经有所打算，你不必再说了！”
武承嗣气急败坏地道：“姑母慈悲为怀，只怕他们反认为姑母软弱可欺。况且，似来俊臣之流，虽然手段粗暴一些，对姑母却是无比忠心，如果姑母这么做，以后再有人心怀不轨时，恐三法司有所顾忌，再不敢全力以赴了！”
“朕已有所打算！”
武则天又强调了一遍，似乎头痛得厉害，她蹙紧眉头，挥挥手道：“朕心里很烦，你不要聒噪了！去吧！”
武承嗣看看武则天满脸的不耐烦，欲言又止，只得起身道：“是！那么，侄儿告退！”
武承嗣躬身离去，武则天长长地呼了口气，心中只想：“陷害太子用厌咒害朕的是三思，东宫投书陷害宰相们的是谁？是三思一计不成又施一计？看承嗣这般急切的模样，或许是出自他的手笔？”
武则天思来想去，越想越烦，忍不住挥了挥手，沈太医见状，连忙停下手。武则天静了片刻，唤道：“团儿……”
左右侍候的宫娥太监面面相觑，半晌，才由新任的宫廷女官首领罗紫衣欠身答道：“大家，韦团儿勾连外臣，陷害太子，已经被大家杖毙了。”
“哦……”
武则天轻轻拍了拍额头，苦笑一声，喃喃地道：“老了，真的老了。”
她喟然一叹，对罗紫衣道：“紫衣，你去史馆，告诉婉儿，明日早朝之后，叫羽林左郎将杨帆于武成殿见驾！”

第三百九十九章 公主府上做大官
狄仁杰等人无罪开释的消息迅速在朝堂上引起了轰动。
一直以来，但凡被抓进御使台的犯官，就从来没有一个能平平安安再走出来的。如今虽在狄仁杰等人之前已经有了一个杨帆，但是杨帆和太平公主的特殊关系，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所以大家直接把他当成了一个特例。
直到狄仁杰等人全部无罪开释，官员们才真正重视起来，一些嗅觉灵敏的人感觉到，一直以来，极受皇帝宠信、倚为臂股的来俊臣，可能要倒霉了。更有一些有识之士已经从这件事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他们感觉到，女皇的执政方针似乎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武则天处理事情一向是雷厉风行的，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她就正式颁布了对此次事件的处理结果，并当庭宣布了对一些朝廷大员的任命和调整。
在圣旨上，武则天说：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等人，与东宫走动密切，以朝臣身份交结储君，有结党营私之嫌，有失臣子本分。此番被牵连进东宫投书案，未尝不是因为他们不知检点、遗人把柄之过。
故而，如今虽已查明谋反案与他们无关，这些官员亦当受到惩治。下旨贬狄仁杰为彭泽令、任知古为江夏令、裴宣礼为彝陵令、魏元忠为涪陵令、卢献为西乡令，这几位宰相和尚书、侍郎，都被打发到地方做县令去了。
此外，由于从宰相裴行本和刺史李嗣真府上搜出来的书信之中，发现大量嘲贬时政、诽谤圣上的言语，判定二人犯有不敬之罪，罢黜他们的一切官职，全家流放岭南。
至于来俊臣，因审理谋反一案时，办案简单粗暴，严刑逼供，执法犯法，为了谋取功劳又纵容手下炮制伪证，故而免去他的御史左丞之职，贬为同州参军。
随后，武则天又对贬黜官员空缺出来的职位下达了一些新的任命，这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当然是宰相的职位，但是对于宰相的任命，其实在皇帝下旨之前大家就已经心里有数了，此刻一听旨意，果然是以李昭德为宰相之首，杨执柔、苏味道等为辅相，协助李昭德主持朝政。
至于尚书、侍郎以下各级的官员任命，并没有在朝堂上由皇帝直接下旨，这些事要由吏部考核安排，报请皇帝批准。而真正叫人无法先行揣测的，恰恰是这些职位，因此早朝一散，许多官员便纷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有的想为自己的子侄家人谋官职，有的想为自己更进一步，有的则是想安插提拔自己的势力，于是吏部的几位主官登时忙碌起来。位高权重尤在其上者开始旁敲侧击、封官许愿，权势相当的同僚则纷纷示好，邀请饮宴，至于官职低于他们的则开始准备拜帖和馈赠的厚礼。任知古、裴宣礼等被贬官流放的官员们却不免垂头丧气，黯然无语，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狄仁杰的心胸倒真是宽广，虽然顷刻之间就由当朝宰相贬成了一个小小的县令，他却是宠辱不惊，十分从容，面对一些平素交情好些的官员上前慰问，也只是含笑答对，毫无沮丧之色。
在这起谋反案中，自宰相、尚书、侍郎以下，涉案的高官太多，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面首门”的主角杨帆会被如何安排，实际上以他正五品上的官职，虽然放在地方上已经不算小了，足以与一府刺史平起平坐，但在京官如云的洛阳城里还真不算大，皇帝当庭宣布的官员任免名单中并没有他，他也要等着吏部的任命。
正为了那些空缺出来的职位绞尽脑汁、各自钻营的官员们谁也没有想到，此时杨帆已经站在武成殿外，静静地等候着皇帝的到来。
人常说，经历过女人，男孩才可以变成男人。而婚姻，则会使男人迅速成熟起来，因为独自当家立户，他要起到当初他的父亲所起的作用，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为他的家遮风蔽雨。那么入狱呢？
险死还生的经历，生离死别的煎熬，可以令一个男人快速地成长起来，有时候，会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无异于一种新生。
杨帆刚刚成亲就被抓进大狱，险些判为绞首之刑，这一连串的遭遇，已经叫这个刚刚二十岁的青年，拥有了一笔同龄人很难得到的宝贵财富，那是心志的锤炼、性格的成长和智慧的成熟。
以前的杨帆总是一脸阳光般的笑容，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杆枪似的挺拔，予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这个朝气蓬勃、英俊潇洒的年轻男子。
现在，他的脸上依旧会带着一抹微笑，但那笑容却是内敛的、含蓄的，不再似阳光般灿烂，却似月光般轻柔。他的腰杆儿依旧挺拔，却不再似一杆枪般锋芒毕露，而似一口剑，一口藏在鞘中的利剑。
婉儿正在武成殿里处理奏章，她应该已经知道杨帆就在门外了，但她并没有藉故出来看一看，也没有藉故叫杨帆到殿上去与她说说悄悄话儿，虽然她很想，很想……
杨帆也没有迫不及待地从出出入入的宫娥内侍们口中询问她的情况，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忍耐。有时候，适时的忍耐，才能拥有更长久的相聚，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远处，响起了散朝的钟声，杨帆转过身，面朝万象神宫。他没有等太久，皇帝的步替很快就在仪仗的护拥下出现了，步辇一直进了第三进院落才轻轻放下，武则天自步替中站起来。杨帆一直候到武则天走到面前，才欠身道：“臣杨帆，见过陛下！”
“婉儿恭迎大家！”
这时候，他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柔婉悦耳的声音，杨帆的心弦猛地一颤，却没有偏过头去看她。武则天平静地看了杨帆一眼，吩咐道：“随朕进来！”说完伸出手去，叫婉儿扶着，缓步进了武成殿。
杨帆直起腰来，随在她的身后，目光这才落在婉儿身上。
婉儿一袭月白色竹枝纹的男袍，颀长优美的颈项一如往常般的优雅。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婉儿的腰肢上时，却发现那款款扭动的腰肢似乎有些过于纤细了，玉带束在她的腰间，蛮腰不堪一握。
衣带渐宽，婉儿瘦了。
婉儿似乎察觉了杨帆的注视，她的脊背有些僵硬起来，她扶着武则天，一直走到御案前，撒手后退，趁武则天趋身就坐的机会，这才偏偏扭过头，飞快地瞟了杨帆一眼。
杨帆一直在看着她，婉儿一回头，就迎上了他深情的目光。
杨帆看着那眉如柳叶，那眼似丹凤，那腮如新荔，那鼻腻鹅脂，那烫着了一般飞快闪避开去的目光，心中微微一酸。
婉儿果脯般鲜嫩的双唇轻轻抿起来，迅速扭过头去，于御案一侧站定了。她不敢多看，她怕杨帆看到她心底的悲伤。
武则天轻轻咳嗽一声，对杨帆道：“杨帆！”
杨帆急忙收摄心神，踏前一步，垂手道：“臣在！”
武则天目视着杨帆，左手伸出，轻轻托住婉儿递来的一盏醪糟，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你受人诬告，含冤入狱，对朕可有怨尤啊？”
杨帆赶紧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是陛下的臣子，岂敢对陛下心生怨尤。臣之所以蒙冤入狱，也是因为自己的德行不够，这才被小人所乘，幸赖陛下圣明，替臣洗脱冤屈，臣今后一定修身自省，报效朝廷。”
武则天微笑了一下，沉吟道：“宫闱警戒，片刻松懈不得。你入狱期间，你的职务已由他人代领，这位将领做事认真，忠于职守，如今虽已证明你没有过错，但是朕也不能无过而免其职，所以……对你要另做一番安排了。”
她的手指一直轻轻地叩着桌面，说完这番话后，才轻轻抬起双眼，看了看垂首而立的杨帆，微笑道：“太平公主府尚缺一位长史，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可愿意屈就啊？”
当她的手指轻叩桌面的时候，上官婉儿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衣袖中的双手忽地攥得紧紧的，指尖刺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想扭过头去，给杨帆一个严厉的警告，可她用尽了气力，脖颈也僵硬得无法扭动分毫。
要在武则天面前向别人有所示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公主府长史？
皇帝怎么会想到这个职位？
杨帆很诧异，他的心头迅即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他就看到了婉儿的脸色，婉儿侧身站着，姣美的面部轮廓曲线非常柔美，可是同婉儿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的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平静的神色下所隐藏的恐惧和紧张。
他马上弯下腰，沉声道：“陛下但有所命，臣自应俯首听从。只是……不是臣妄自菲薄，实因公主府长史责任过于重大，而臣年轻识浅，恐力有不逮，有负圣望，因此……臣不敢领命！”

第四百章 司刑郎中
听到杨帆出言拒绝，上官婉儿绷紧的削肩才一下子放松下来，直到此时，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侍奉女帝身边十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位女皇帝了，女皇并没有思考时以指叩桌的习惯，准确地说，是在平常时候她没有这个习惯的动作，但是当她对一个人心存杀意的时候就不然了。
方才这句话，只是女皇的一个考验，一个可以令人上天也可以令人入地的考验。杨帆的答复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杀身大祸，幸好……他终于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长史这个官儿，在各级官府里都有，在文官衙门和武官衙门里也都有，其功能就相当于后世的秘书长。同样是长史，不同级别官衙里的长史，官职级别便大不一样，从三品到七品都有。
太平公主享受的是亲王的待遇，亲王府的长史是从四品上，所以太平公主府长史也是从四品上，杨帆现在是羽林郎将，级别是正五品上，如果他愿意做这个长史，那就等于一下子连升四级。
或许有人觉得公主府长史不及羽林郎将权力大，其实这也不然，在唐代，许多位高权重的政要，当初都曾经当过长史，这个官儿实际上是一个跳板，而且是非常锻炼人的跳板，他是这个一衙主官的佐官，他不但管理各种细务，而且能够参与主官的各种决断。
所以，在这个职位上锻炼几年，只要表现还算不错，一般都能得到一个更重要的职位。而且身为长史，同主官都会建立比较良好的关系，这就等于给自己今后的仕途找到了一个强力的靠山。
反之，武将固然有兵权在手，可是除非身处乱世，拥兵在手的武将还真不如文官权力大，治理天下的时候，武将就只能“养兵千日”了，所以不提连升四级这个事实，仅仅从权力上来说，长史也比军中一郎将大得多。
至于杨帆本是武将，却到公主府做一个文官长史，这一点在唐代也不是问题。唐代的文官和武将不像宋明时候一样泾渭分明，那时候文官可以做武将，武将也可以做文官，这是很常见的事，并不算跨系统任职，所以武则天的考虑，并不算突兀。
但是，太平公主府长史这个官职，谁都能做，唯独杨帆做不得！
原因不言自明。
武则天当日虽然因为杨帆和女儿的关系，特意走了一趟御史台，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可以容忍女儿肆无忌惮，更不能容忍杨帆恃宠而骄。可是这件事，哪怕全天下人人都知道了，她也不方便跟女儿挑明了说，因为她这个母亲在这方面做得并不称职。
让杨帆去太平公主府做长史？那岂不意味着，她不但默许女儿蓄养面首，而且在为女儿制造便利么？仅仅是女儿的皇家公主身份，她就不能容许这种丑闻的发生，更何况，她女儿的驸马是她的侄子，如果她这么做，是对自己武氏家族的一种莫大羞辱。
所以，她提出杨帆任太平公主府长史一职，只是一个测试，测试杨帆懂不懂得进退。她可以容忍女儿以前同杨帆的关系，毕竟在强迫女儿下嫁武攸暨这一点上，她有些愧对自己的爱女。
如果这件事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她甚至可以默许女儿继续和杨帆交往，以此作为对女儿的一种补偿。可是如今不同了，外面沸沸扬扬的传闻甚嚣尘上，她怎么继续装聋作哑？她作为皇帝，不能连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如果杨帆不知进退，在此事已经曝光的情况下，难保他和太平今后张扬跋扈，不知掩饰。武则天可不希望高阳公主的丑闻再于本朝发生一次，如果杨帆得寸进尺，色令智昏，对她的任命欣然应允，那么她宁可让女儿再伤心一次，也一次要诛杀杨帆。
幸好，杨帆的答复让她很满意。如果杨帆迷美色，贪富贵、倚豪门，那么她就要杨帆的命。反之，这个人就一定要重用了！当然，作为代价，杨帆得跟太平划清关系，这一点她就不用挑明了，相信杨帆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
武则天坐直身子，端起酒杯来又抿了口酒，让那甜美的米酒缓缓沁进脾胃，眉梢微微一扬，说道：“既如此，那么你就去刑部做个司刑郎中吧。同样是正五品上的官职，平调一下，朕……也不算亏待了你！”
杨帆又是一怔，女皇帝的思路总是天马行空，叫人捉摸不定。打破他的头他也想不通，自己这个羽林郎将怎么就成了刑部郎中。刑部郎中？那可是刑部的三把手，如今刑部尚书一职空缺，所以刑部郎中就是刑部实际上的二把手。
这个刑部郎中不就是当初那杨明笙所任的官职么？这个官职虽然不如长史级别高，可要说到权力……那又比长史大上数倍啊！杨帆心中震惊不已，不过眼下可没有时间让他多作思考，只略一踌躇，杨帆便郑重地长揖下去，沉声道：“臣遵旨！”
武则天点了点头，道：“你去羽林卫交接一下，同袍泽们说一声，一会儿去史馆婉儿那里，朕还有些事，婉儿会交代于你！”
“遵旨！”
杨帆强抑惊喜，飞快地瞟了上官婉儿一眼，躬身退了下去。
武则天看着他的背影，眸中微微露出满意的神色。
杨帆是在她的大周朝建立之初，由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杨帆是白衣出身，与世家大族或李唐遗臣都没有关系，这一点是她可以倚为心腹的最关键一点。周兴、来俊臣、索元礼能得到她毫不犹疑的信任与支持，都是因为这一点。
别人是英雄莫问出身，而武则天是英雄必问出身。
李唐遗臣或者世家大族子弟，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材，她可以重用，但是一定会有所防备，对白身出身的市井匹夫，她则近乎于无条件的信任。但是周兴和来俊臣之流一再出事，使她不得不认真反思自己择选亲信的标准了。
从庶族中培植最重要的亲信，这个条件她不会改变，现在不再大兴告密之风，她可以直接从民间选择的余地不大，就只能从已经做了官的庶族子弟中挑选可以信赖的股肱之臣。
杨帆出身庶族，且是她一手提拔，已经具备了基本条件。另外，他是薛怀义的弟子，武三思一派的人，且与太平公主……，如此种种，就注定了他绝不会背叛自己，因为他的利益是同武氏捆绑在一起的，所以可以大胆任用。
至于杨帆不曾学过律法，则根本不在她的考虑之内。杨帆不曾学过律法，也总比不识字的侯思止，半吊子的来俊臣强吧。很多东西，可以上任了再学，重要的是，他的出身没有可以担心的地方，他的能力也毋庸置疑，这样的人才可以担当自己的耳目。
在周兴和来俊臣相继垮台之后，武则天决心培养一个新的耳目了！
……
杨帆来到羽林卫交接差使，黄旭昶、张溪桐等曾与他在西域共过患难的人都赶来相送。很快，野呼利和魏勇闻讯也赶了来，杨帆虽然调离了军职，而且是平调到刑部，但是论起职权来，刑部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呼风唤雨，监控百官，则远远不是一个郎将可以比拟的了。
所以杨帆虽然是平调，却无异于高升，黄旭昶、张溪桐等人都是满面兴奋，纷纷道喜，说他是大难不死，后福无穷，等野呼利和魏勇等人赶来后，也都为之高兴不已。
军中好友七嘴八舌，纷纷要杨帆请客吃酒，杨帆笑应一下，与他们约定在“醉仙楼”欢聚。因为杨帆这些朋友都是军伍中人，大多有职司在身，要想离开有些人就要与他人掉换一下轮值的时间，所以这聚会之日不能即刻决定，就约在了五天之后。
杨帆与他们小聚片刻后，说明皇帝那儿还有交代，便即告辞，离开玄武门，往史馆赶去。
杨帆到了史馆，刚刚拐到上官婉儿住处，就见女官符清清捧了一卷行本进行，忙站住脚步，施礼道：“清清姐姐，上官待制可回来了么？”
符清清抿嘴一笑，嫣然道：“哎哟，杨郎将……，啊！不对，现在该称你杨郎中，清清只是宫中小小一女官，可当不起你称一声姐姐。上官待制已经回来了呢，请杨郎中稍候片刻，清清去通禀一声。”
杨帆一笑，拱揖道：“有劳姐姐！”
符清清虽是上官婉儿身边最亲近的女官，却也不知道杨帆与上官婉儿的关系，不过自从上次奉上官婉儿之命胁迫金吾卫官兵为杨帆作证后，再加上宫外传来的流言，她已经认定杨帆是太平公主的男人了，而上官婉儿既然连这样的事情都肯帮忙，显然与公主交情甚笃，她对杨帆自然也就格外客气起来。
符清清蛮腰款摆，袅袅娜娜地进去了，上官婉儿坐在几案前，手中拈着一枝狼毫，托着香腮百无聊赖地正在纸上涂涂抹抹，这一勾那一画，点点抹抹本是随意涂鸦，谁知没有几笔，杨帆形神兼备的模样便出现在她笔下。
婉儿惊觉时，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已经成形，婉儿大为恼火，提笔就想抹去，可是那笔尖堪堪擦到“杨帆”的脸上，却陡然停了下来。郎君正含情带笑地望着她，这一笔如何点得下去？
就在这时，符清清轻轻叩门三记，翩然走了进来，向她欠身道：“待制，新任刑部司刑郎中杨帆求见！”
第十五卷 大法官

第四百零一章 事无不可对人言
婉儿轻轻拉过一张纸，将那幅肖像盖住，对符清清道：“请他进来吧。哦，一会儿我还有事情要你去做，你也留下！”
符清清答应一声，轻盈地闪出婉儿的书房，对杨帆裣衽道：“待制有请！”
杨帆点点头，大步走进书房，只见婉儿一袭白衣，秀发披肩，已作了女装打扮，那秀媚温婉的模样说不出的可人，然而脸色却有些苍白，心中很是心疼，他刚想呼唤“婉儿”，忽听身后脚步悉索，忙又闭上嘴巴。
但闻香风一片，符清清自杨帆身边飘然而过，走到婉儿身后站定了身子，杨帆见状，知道这是婉儿故意安排，唯恐他提及两人私情，只得作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叉手道：“杨帆已奉谕赶到，不知陛下那里还有何吩咐？”
上官婉儿端坐不动，缓声道：“陛下为何命你去刑部任职，你可明白陛下的心意？”
杨帆当然明白刑部司刑郎中有多么大的权力，不要说是刑部事实上的二把手，就算是御史台一个侍御史，只要皇帝那儿支持，满朝文武也能予取予求，这个职位虽然在京官如云的洛阳城里算不上什么大官，可权柄之重却非同一般。
只是他先去羽林卫交接，之后便来史馆见婉儿，还真没来得及仔细揣度一下武则天的心意，如今当着婉儿的面，他更没有必要先思量一番以卖弄自己的心计，便坦然摇头道：“杨某愚钝，不明陛下深意！”
婉儿道：“刑部和御使台，是陛下督察百官、监控天下之耳目。以前，刑部有周兴，御史台有来俊臣，这两个衙门秉承圣意，很好地完成了陛下交付的使命。虽说周兴和来俊臣为了一己私利，先后涉案，令陛下大失所望。但是这两个衙门在他们的主持之下，在执行陛下意志、为天子作耳目方面，还是非常称职的。”
婉儿顿了顿，将藉着说话的机会投注在杨帆脸上，一刻也不舍得移开的目光垂下来，继续说道：“如今陛下命你担任刑部司刑郎中，对你期许甚深，希望你能不负圣望，尽责尽力，评判天下刑狱，为朝廷公正执法！”
杨帆听到这里，方才明白武则天的用意。周兴已经死了，为了给百官一个交代，来俊臣也被贬官流放了，皇帝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得力的耳目，皇帝这是有心栽培于他，只要他愿意，很快他就能拥有和周兴、来俊臣一般强大的势力。
骤然得此消息，杨帆的心神不禁为之大震，这一任命背后有着何等重大的意义，他不用深思也能明白。不过，现在还不是细细咀嚼其中滋味的时候，他好不容易进一趟宫，如果今日不能与婉儿一吐衷肠，等他到刑部上任之后，再想与婉儿一见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婉儿，沉声道：“杨某明白了，愿为陛下效力！”
上官婉儿微微侧了身，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低声说道：“你的心意，婉儿会代你禀明圣上的，杨郎中……你可以离开了。”
杨帆道：“可是在下还有一番话，想对上官待制说！”
上官婉儿讶然抬头，一碰到杨帆深情的目光，心头便怦然一跳，她赶紧扭转了脸儿，佯作平静地说道：“杨郎中有话，就有直言吧！”
杨帆道：“此事机密，不宜为他人所知，待制可否……先遣退左右？”
符清清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道：“清清是我身边的人，情同姐妹，亲如一人，郎中有什么话，但请直言，无须避讳！”
杨帆凝视着她，看着她故意逃避的样子，心头渐渐火起，他强压怒气，一字一句地问道：“当真……事无不可对人言么？”
上官婉儿感觉到他有些发怒了，悄悄乜了他一眼，却不信他敢当面说破二人之间的私情，便硬着头皮道：“大丈夫行事，当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相信杨郎中没有什么可以背人的话吧？”
杨帆气极而笑，点头道：“不错！杨帆胸怀洒落，的确没有可以背人的地方。待制既然这么说，那杨某就直言不讳了！”
婉儿心中好不委屈：“你这冤家，人家为了你，受了多少罪过，如今被迫离开你，还不是为了你么，怎么你倒埋怨起人家来了？”
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赌气地横了杨帆一眼，说道：“婉儿洗耳恭听！”
杨帆轻咳一声，肃然道：“杨帆想知道，婉儿对我当初柔情似水，为何如今清冷若斯？难道你已忘了你我要厮守终身、恩爱一世的誓言？公主殿下逼你所发的毒誓，究竟又是什么？”
“咔！”
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响声从上官婉儿身后传来，符清清托着下巴，轻轻一揉，向上一托，又是“咔”的一声轻响，然后向他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符大美人儿大概是有关节韧带松弛的毛病，或者下颌局部肌肉发育异常，所以她有习惯性下颌关节脱臼，哈欠打大一些、吃饭时嘴巴张得太大都有可能脱臼，杨帆刚才这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把符大美人惊得一下子就脱了臼。好在自打她患了这习惯性脱臼，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复位技巧，她手一伸，就很麻利地把下巴安回去了。
婉儿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她万万没有想到杨帆竟然真敢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来，杨帆见她瞪着自己，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忍不住又道：“我对婉儿一往情深，婉儿为何对我……”
“你住口！”
婉儿面红耳赤地喝住他，急急对符清清道：“清清，你先出去！”
“唔唔……”
符清清托着下巴含糊地点着头，一溜烟儿就向门口逃去，婉儿突然站起身，追上去叮嘱道：“出去之后，切不可与人胡言乱语。”
“嗯嗯，待制放心！清清一定守口如瓶！”
符清清赶紧指天赌咒地向婉儿表了一番忠心，又惊讶地看看稳稳当当站在那儿的杨帆，这才心有余悸地退出去。
房门一关，婉儿就冲到杨帆面前，顿足嗔道：“你疯啦！你……你怎么当着她的面就敢说出来！”
杨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地迈着八爷步，踱到婉儿的坐榻处，一撩后摆，安然坐下。嗯，婉儿刚刚坐过的，坐榻温热，犹有余香，杨帆微微闭起眼睛嗅了一下，很陶醉地拿起婉儿的酒盏。
婉儿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更加气苦，冲过来一把夺去他的杯子，怒道：“你……你还气我！”
杨帆慢条斯理地道：“我怎么会气你？若不是你视我为路人，还特意留个人在屋子里面，不想与我说说体己话儿，我又怎会被迫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番话来，婉儿，这可是你逼我的。”
婉儿气急败坏地道：“你赖皮！你明知道我有苦衷的！”
杨帆撩起眼皮瞟了她一眼，说道：“你有苦衷，你有什么苦衷啊？你说，为何不肯单独见我？”
婉儿突然面现戚容，她眼圈儿一红，背转了身子，幽幽地道：“你还来问我，小蛮没有告诉你么？我与郎君，如今相见，莫如不见，见一次便多一分伤心，你……你还要我见你做什么呢……”
婉儿说着，肩膀轻动耸动，已经忍不住便哭出声来。
杨帆急忙站起身，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婉儿，我不是有心气你的。难道你为我受了委屈，我就该不闻不问么？这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结，有什么话，你跟我说；有什么事，由我来扛！”
“没有用的，婉儿……对苍天发过毒誓……”
上官婉儿再也忍不住了，一返身便扑到他的怀中，热泪滚滚而下，迅速打湿了他的胸襟。
杨帆抓住她的双肩，紧张地问道：“你到底发的什么誓，快告诉我！”
上官婉儿凄然道：“没有用的！你一定已经知道小蛮发誓的事了，没错！她在誓言中做了手脚，小蛮很聪明，而我……我傻傻的，依照太平的吩咐，一字不差地发了毒誓，我……我作茧自缚，我好笨……”
杨帆着急地道：“你到底发过什么毒誓，至少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上官婉儿只是垂泪不语，杨帆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强迫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告诉我！”
婉儿看到杨帆目欲喷火，不禁有些害怕，只好失措地答道：“她……她逼我发下毒誓，若是我违背誓言，今后再与你在一起，那就……”
“那就怎样？”
“那就天降神罚，令你身遭横死，尸骨离散，永世不得超生！”
杨帆听了顿时怔在那里，他没有想到太平公主竟让婉儿以自己为誓，婉儿爱极了他，若是让婉儿发下毒誓，一旦违誓婉儿会如何如何，婉儿为了和他在一起连死都不怕的，恐怕还真未必会遵守誓言，可是太平公主别出心裁，让她以自己为誓，那么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背誓的。
“李令月！”
杨帆咬着牙说着，慢慢攥起了拳头。婉儿泣然道：“郎君，婉儿是你的，这一生一世，纵然不能与郎君在一起，婉儿也会为郎君守身如玉，从一而终的。婉儿不想害了你，郎君，你……你就此离开吧……”

第四百零二章 我为君谋
杨帆怔忡良久，方缓缓说道：“你是以我的名字起誓的？婉儿，我不瞒你，我现在所用的名字，其实只是一个化名，并非我本来的名字。所以你以这个名字起誓其实……”
上官婉儿的双眸陡地一亮，随即便黯淡下去，轻轻摇头道：“郎君的意思，婉儿明白。可不管婉儿起誓时说的是什么名字，心里所想的那个人都是你呀，若是换个名字就能背弃誓言，那古来今来那么多人也不用对天盟誓了，发了毒誓只要改个名字不就成了？”
杨帆有些急躁起来，说道：“其实鬼神之说本就虚无缥缈，谁曾亲眼见过鬼神呢？这个誓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我不相信这些东西！”
婉儿低声道：“郎君不信，可婉儿信！天地不可欺，鬼神不可欺！婉儿怎敢用郎君的性命开玩笑？”
说到这里，她的泪水忍不住又流下来，黯然道：“婉儿再与郎君在一起的话，怎能不想到这个誓言？怎能不担惊受怕？那时……每见郎君一次，便是一次折磨了，哪里还有半点快活，郎君，你明白么？”
杨帆沉默了，坦白地说，他并不是太相信鬼神的存在，可若说完全不信，也不尽然，他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超越人类之上的存在，左右着天地大道的运行，但是对于神明会干涉人世间的一切、包括负责每一个人的誓言，他是不大相信的。
如果神明真会关注着人世间发生的一切，那么桃源村数百口人无端被杀时，神明在哪儿？神明得多么无聊，才会像一个立契人一样，关心每一个人发过什么誓，并监督它的执行？可是他不信，却无法让婉儿也不信。
而且他也明白，最重要的不是婉儿信不信，而是这个毒誓在婉儿心里打下的烙印会严重影响着婉儿，只要好今后和自己在一起，她就会时时想起这个毒誓，她又怎么可能快活得起来？那样的话，她和自己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折磨，这种折磨，终会磨尽她的感情，叫她畏惧与自己接近。
小蛮机警地逃过了一劫，所以当杨帆听到太平公主逼她发毒誓的时候，杨帆失笑之余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此刻眼看着婉儿含泪的目光、痛苦的表情，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太平公主逼婉儿发下的毒誓对她的伤害究竟有多大。
太平这么做，无疑是因为对他的爱，但这种爱，不仅仅是强势的占有，而且是掠夺、是对他人的伤害。杨帆可以容忍她对自己的一些作为，却无法原谅她对婉儿的伤害。以爱为名，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人吗？如果小蛮不是机警了绕过了这个陷阱，那么现在小蛮就会和婉儿一样，整日以泪洗面。
怒火在心头燃烧，杨帆却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婉儿，更想不到要怎么做才能破解她心中这个结。他知道，只要这个结解不开，婉儿就绝不会再与他在一起。将心比心，如果太平公主是逼他以婉儿的性命发誓，他能做到毫无心理障碍地坦然同婉儿在一起，并同榻共枕么？
眼见婉儿泪眼迷离，杨帆暂且收拾了一团乱麻的心情，柔声安慰道：“别伤心了，乖……”
他轻柔地抚着婉儿眉心皱起的川字纹，轻声道：“这么苦恼做什么，老天既然让你我有缘在一起，就不会这样分开我们的。”
他把婉儿轻轻搂在怀里，抚着她的长发和削肩，低声道：“世事难预料。当我刚刚走进皇宫，扛着大戟，站在武成殿门口，看着美丽而高傲的上官姑娘飘然进出的时候，婉儿姑娘可曾想过，旁边那个流着口水盯着你看的臭男人，会是你未来的郎君么？”
婉儿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一笑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婉儿难为情地把头埋到杨帆怀里，用他的衣襟蹭着自己脸上的泪，带着鼻音儿道：“哪有流口水啊，说得这么不堪……”
忽然间，婉儿便想起杨帆当时站在那儿发呆的模样，还有他随在自己身后，陪自己去史馆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子瞧的情景，往事历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心中不禁漾起一种甜蜜的感觉。
杨帆见她态度有些软化，趁机道：“那时候你没想过我们会在一起吧？你我之间，当时的地位可是天渊之别呢，任谁都不可能想到，结果……后来你成了我的女人。在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是比皇帝更大的呢？为了在一起，我们一直在努力，总有一天，就连皇帝也无法阻止我们的结合！”
婉儿听他说得深情无限，忍不住抬起头来，痴迷地看着他。
杨帆柔声道：“那时候，你犹豫过么？那时的婉儿没有担心过，也没有犹豫过。为了我们能在一起，还是你想出办法，要我踏上仕途，终有一日堂堂正正娶你过门。你和我都坚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现在这是怎么了？皇帝那一关咱们都有信心闯过去，难道公主这一关就闯不过去？”
婉儿抬起头，犹豫道：“可是，这不是公主的问题，这是对苍天发的誓……”
杨帆眉头一挑，道：“苍天又怎么了？如果苍天有眼，如果世上真有神明，这种不公道的誓言，他会接受么？他又凭什么惩罚你我？洛水河边那场邂逅，大概注定了我们三人之间会有一番纠缠，但是，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出解决的办法！”
“嗯，婉儿相信郎君……”
在婉儿心中，杨帆的话终于敌过了神明的威力，她温驯地伏在杨帆怀里，柔柔地道：“婉儿既然做了郎君的女人，郎君就是婉儿的天！婉儿……会听郎君的话……”
婉儿此时宁愿相信杨帆终能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只要心不死，她活着总有一个盼头。可是，一想到太平公主逼她所发的那个毒誓，她的心中还是泛起一片阴霾。誓言，真能破解么？
她现在只能寄望于她的男人无所不能了。
……
杨帆温情款款，不断地劝说，婉儿心里终于好受了许多。这些日子，她在人前不敢露出一点异样，可是私下里却是愁肠百结，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睡，她的精神真的快要被折磨崩溃了。
杨帆的一番安抚，虽然还不能叫她彻底解开心结，可是对她精神的抚慰作用却是巨大的，倾听着杨帆的柔情蜜语，一直以来深深郁结在她心头的苦闷渐渐被驱散了。
婉儿的心情一俟平复下来，便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忍不住嘱咐杨帆道：“皇帝让郎君去刑部担任司刑郎中，这明显是要重用郎君了。可是皇帝先用公主府长史这个职位试探你，说明皇帝心里是极不赞同郎君与太平往来的……”
杨帆道：“婉儿，我跟太平根本没有……”
婉儿打断他的话道：“婉儿明白，可皇帝不知道呀，现在民间传言甚嚣尘上，这件事，郎君是辩解不得的，不过以后郎君总该与公主划清界限、少些往来才是。否则，必对郎君不利，甚至惹来杀身大祸！”
杨帆用力地点点头，认真地道：“我明白！经过这件事，我更加清楚，如果继续同她暧昧不明、纠缠不清的，我们都会受到伤害。如果当初我能明确地向她表明态度，相信她也不会心存幻想，继而迫你发此毒誓了，这回，我会与她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嗯！”
婉儿紧紧地抱了一下杨帆，又道：“能够得到皇帝重用，这是郎君的一个大好机会。可是这个职位，却是专门得罪人的差使，自古以来，这样的官儿少有能够得到善终的。因为这个职位根本就是与百官为敌的角色，就算皇帝不想卸磨杀驴，满朝文武一旦得到机会也不会放弃报复。”
杨帆道：“嗯，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琢磨今后的打算，不过身在这个职位，却也未必就一定要走周兴、来俊臣那样的路。狄公做过大理寺丞，一年之内处理了数年的积案，没有一起上告的冤案，因之声名大噪，这才入了皇帝的法眼，受到重用。
御史台的那个徐有功，专门跟来俊臣唱反调，但是因为他的强硬连皇帝都知道了，他也就稳如泰山了。来俊臣害了那么多人，还不是拿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到如今来俊臣被流放了，徐有功依旧活蹦乱跳的。要想出人头地，必须与众不同，不过，却未必要做酷吏！”
“嗯！”
婉儿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婉儿正要跟郎君说呢。皇帝既然要用你，你想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那是不行的。可是要做孤臣，与百官为敌，且不说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情郎君做不来，就算郎君肯做，一时的气焰高炽终有身败名裂的一天。效仿狄仁杰、徐有功，倒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婉儿有一句话，还请郎君牢记心头，若能做到，当可高枕无忧！”

第四百零三章 固宠与邀宠
杨帆见她专注于政务，不再悲悲切切，暗暗松了口气，忙道：“你说！”
婉儿道：“郎君虽然有心效仿狄仁杰、徐有功，但是如今朝廷局势不同当年，若照搬他们那一套还是不行的，要懂得变通。其实狄仁杰那老滑头一向就是如此，不是他现阶段可以碰触的，他是绝不肯拿鸡蛋去碰石头的。
朝廷上，也只有徐有功才不管对方是谁，背景如何、身份如何，凡事据理力争，不肯稍让半步，俨然便是一个强项令，这个贤名保得他一时，却未必保得他一世。你看狄仁杰今日贬官为县令，来日一有机会，还会风云再起。而徐有功如此性情为人，要么不倒，一旦倒了，便难有出头之日了。”
婉儿所言不仅是做人的道理，更是做官的智慧，杨帆细细品味他所知所见的那些在武则天的大周朝廷上你方唱罢我登场频频换马的官员，想到那些能东山再起的，以及那些一蹶不振的，不由点了点头。
婉儿道：“郎君执法，所涉绝不仅仅是法，你办的那些人，要涉及到各个朋党势力，这其中有些人能动，有些人就动不得，以目前情形来说，但凡涉及武氏一族的人，郎君须慎之又慎。”
杨帆道：“武家乃是皇亲国戚，如今势力一时无两，我轻易自然不会去招惹他们。”
婉儿抬起头，盈盈的双目凝注到杨帆脸上，问道：“武三思与武承嗣素来不合，而郎君与武三思关系密切，如果武三思授意郎君去找武承嗣的麻烦呢？”
杨帆轻轻皱了皱眉，警觉地道：“婉儿可是知道了什么？”
上官婉儿摇头道：“婉儿不知道。只是，依婉儿之见，恐怕皇帝对于皇储的人选，心中已经有所决定，故此在真相未明之前，郎君只要忠于皇帝就好，且不可与任何一方势力走得太近，以免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杨帆神情一动，急道：“皇帝对于皇储人选已经有所决断？是武家还是李家？”
婉儿道：“自然是武家。东宫投书案迄今查不到什么，厌咒一案，已然证明是韦团儿诬告。婉儿打听到，韦团儿招供是受武三思指使，可皇帝呢，却把此事压下来了。如果皇帝对皇储人选尚摇摆不定，是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皇帝就算不会严惩武三思，也会像对武承嗣一样，给他一些惩罚以作告诫。
可是如今呢？皇帝把此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韦团儿图谋太子妃不得，因嫉生恨陷害太子。武三思未受到任何责罚，反而是太子因此失去了接见公卿的权力，东宫属官也被裁撤一空，皇太孙和其他四位皇孙都被降为郡王，如此种种，说明什么？”
杨帆沉吟着，若有所思。
婉儿又道：“这一次，明明证明宰相们是被诬告入狱的，可皇帝却牵强地以他们与东宫过往密切而加以惩戒，把他们统统贬为县令，赶出京城，何耶？你以为，皇帝真的是为了保住那根本已经保不住的颜面，才强为他们找些罪名么？”
杨帆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缓缓地道：“这是为了立储……”
婉儿道：“不错！为了立储。皇帝年事已高，立储迫在眉睫，再不立储，不但百官不安，就是皇帝自己都会感到不安了。可是，被贬谪的这些官员都是坚定的李党，如今的皇储就是李唐宗室，皇帝如果意在当今太子，那么她不但不会贬谪这些官员，还会予以重用的。
皇帝把他们赶出京城，就是为了削弱他们在朝堂上的影响。婉儿以为，皇太孙贬为郡王只是第一步，武旦的太子之位是必然不保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李党重臣在武氏势力把持朝堂以前，绝对没有可能再踏回京城一步！”
她凝视着杨帆，一字一句地道：“如此看来，皇帝属意的储君人选必然是在武氏子侄之中。可是这个人是谁呢？武承嗣还是武三思？如今对武三思的偏袒，并不能证明皇帝属意的人选就是他，郎君如今算是武党，可武党又分魏王党和梁王党，皇帝心意未明之前，郎君切不可与梁王党走得太近，与魏王党反目成仇！
这些年来，婉儿见多了今日权倾朝野，明日家破人亡的事情。远的不说，看看自皇帝登基以来吧，就有至少八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或者罢职免官、或者家破人亡，人事变动之频繁前所未有，堂堂宰相也是说杀就杀。
郎君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你的仕途前程乃至身家性命。所以，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轻易做出最终的决定，一旦投错了注、站错了队，将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那些老臣年事已高，此时不抉择，今后怕也没有机会了，郎君却还年轻，不需要像他们一样孤注一掷，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杨帆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道：“婉儿侍奉在皇帝跟前，能够得到许多旁人不了解的消息。她的分析，恐怕虽不中亦不远矣，皇帝如果决意在武氏子侄中选择子嗣，我们的打算就得做些调整了，这件事我得和赵逾好好商量一下。”
杨帆想着，对婉儿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行螳臂当车之举，逆大势而为的。”
婉儿点点头，这时院中忽然传来符清清的声音：“张学士，待制正在会晤一位客人，足下有什么要紧事吗？”
婉儿听了，忙对杨帆道：“郎君先去吧！”
杨帆点点头，将她抱在怀里，静静地相拥了片刻，在她耳边低声道：“只要你我有心，就一定会在一起！”
杨帆放开婉儿，缓缓退开三步，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婉儿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门扉开启又合拢，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郎君不放弃，婉儿也不会放弃！既然躲不得，避不过，婉儿就与郎君共同面对！从今天起，婉儿也要拥有自己的势力，助郎君一臂之力！”
……
朝廷中不乏智者，婉儿只是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比别人先看出了武则天的心意，仅仅一天之后，朝中就有许多官员也品出了味道，他们开始感觉到，自从女皇登基就开始的夺嫡之争，似乎已尘埃落定了。
不！并不是尘埃落定，而是开始了一个新的阶段。
以前，是李氏与武氏之争。而现在，是魏王与梁王之争。李氏将彻底退出竞争的舞台，未来的大周皇帝，将在武氏中产生，九五至尊的宝座是属于武承嗣还是武三思呢？想要站队的官员面临的选择之难不亚于之前的李武之争。
除了那些红了眼的赌棍，大部分官员暂时选择了沉默，他们想从皇帝的只言片语中看出一点端倪来。
然而，这位女皇的心思真的被百官看透了么？
至少，女皇本人是不以为然的。
在飞香殿调教着狸猫和鹦鹉的武则天，脸上依旧挂着神秘而安详的微笑，一如龙门石窟中那尊以她的容貌为原型雕刻出来的巍峨的卢舍那大佛。
大佛拈花微笑，笑看芸芸众生在红尘奔波忙碌着，武则天也用高高在上的神一般的微笑，睥睨着天下人奔走在她划下的名利圈子里。
梁王府，御史周利用、冉祖雍，光禄丞宋之逊，太仆丞李俊，监察御史姚绍之，三思五犬齐聚一堂，大摆酒宴。
武三思高坐上首，脸上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一张脸庞微微透着醺红的酒色，周利用笑道：“自陛下登基，我等足足等了四年呐，如今总算大局底定，皇储注定了是咱决梁王殿下的了，哈哈……”
宋之逊目光闪烁了一下，赶紧咳嗽一声道：“越是关键时刻，越是松懈不得。圣上心意已明，这皇储必然要出自武家不假，可是未必就一定是咱们梁王殿下，诸君切不可马虎！”
太仆丞李俊道：“不是咱们王爷还能是谁，难道是魏王吗？魏王被免去宰相之职，说明他已失去圣上的宠爱。如今皇帝既然有意罢黜当今太子，未来的大周太子舍我梁王，还有谁敢担当？”
武三思想了想，说道：“之逊提醒的是，本王只要还没有入主东宫，这太子之位就不算是妥妥当当地落在本王手里。接下来，本王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环顾着面前五个最为忠心的爪牙，沉声道：“固宠！”
魏王府上，武承嗣在书房中急急地兜着圈子，凤阁舍人张嘉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武承嗣忽然站住脚步，缓缓摇头道：“不对！如果姑母已经选定了梁王为储君，她一定会马上同意太子请辞东宫之位，并册立梁王为储君，这才符合姑母一向的雷霆性格。如今姑母既然摆出一副虚位以待的样子，可见她虽决定废皇储，却还没有决定由谁来接任皇储！”
“对啊！”
张嘉福击掌道：“王爷英明，下官就说嘛，此时说败，言之过早！王爷虽然被免去宰相之职，可他梁王也没有因此成为宰相啊。王爷不但是王爵，而且还是宗正卿，又是武氏中辈分最长者，梁王仅仅是梁王而已，无论怎么算，王爷的胜算都高他一筹啊！”
“嗯！”
武承嗣点点头，沉声道：“不错！本王不能言败！如今，本王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嘉福，沉声道：“邀宠！”

第四百零四章 走马上任
太平公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巧妙用计，利用母皇的多疑性格，不但保全了太子，还把韦团儿及其势力集团一举铲除，与韦团儿有关的诸多内司官员纷纷落马，内廷受到了一番大清洗。
在这个过程中，上官婉儿的势力开始有意识地向内宫渗透。以前婉儿对此并非十分在意，她建立的有限的人脉和势力，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耳目畅通，以便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所以上官婉儿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宫城范围，为了不与韦团儿发生冲突，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手伸到内廷，现在为了郎君的安危，她开始扩张自己的势力了。上官婉儿近水楼台，韦团儿势力集团空缺出来的内廷重要职司很容易地就落入了她的手中。
太平公主也趁此机会扩大了她在宫中的势力，太平原本在宫中只有寥寥无几的一些耳目，而且这些人并非内廷的重要人物，所以有时候为了得到一些宫中的机密消息，或者想在宫中办些什么事情，她需要藉助上官婉儿或者买通韦团儿。
如今则不然，利用韦团儿势力集团的迅速垮台，她的人也在内廷得到了几个重要职位。当然，她在宫中所拥有的力量还是远不能同以前的韦团儿相比的，更是远远比不上如今的上官婉儿。
在宫里，因为武则天的宠信，没有哪股势力能与上官婉儿相争。上官婉儿即便不争，因为她的特殊身份和地位，也自有内廷的管事太监和女官主动依附，更何况她如今也在有意地发展自己的势力。
不过对太平公主来说，她现在所掌控的内宫力量已经足够使用了。除非她想发动政变，否则拥有更多的内廷力量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她所需要的只是灵敏的耳目，而这一点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她的太子哥哥得以保全，又扩充了自己在内廷的势力，可以让她第一时间了解到母皇的喜怒哀乐、坐卧行走乃至各种举措，对太平公主来说本是一件大喜事，可是随着武则天随后采取的一系列行动，她笑不出来了。
太子被幽闭东宫，东宫属官一律裁撤，禁止太子会见公卿，皇太孙和其他几位皇孙全部被贬为郡王，这一系列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太子的命保住了，可太子之位很显然快要保不住了，如果由武氏子侄做了皇帝……
想到这一点，太平公主便不寒而栗。她是大唐的公主，她是李治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正如她的太子哥哥李旦，虽然改名为武旦，可是谁会因此把他当成武家的人？别人不会，他自己也不会。
三皇五帝到如今，血脉的传承，只承认父系，别人是如此，对当事人来说，更是如此。所以，太平公主并不愿意让帝位落于武氏之手，尽管她的母亲现在就是女皇。可是天下许多人其实并不承认武则天的女皇身份，对这个所谓的大周皇朝也不承认，在他们看来如今只是由李家的媳妇当家罢了。早晚这个熬成婆的李家媳妇，还要把家业交给她的儿子。
如今，她想把江山交给外姓人，真正由外姓人当家做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天下人无法接受，太平更无法接受。尤其令她恐惧的是，即便她现在是武家的媳妇，一旦武家的人真的做了皇帝，她能不能保全性命都在两可之间，更不要说她的两位兄长了。
李家，就要灭绝了么？
母皇，就如此狠心么？
太平公主心乱如麻！
李译立在太平公主身侧，偷偷抬眼瞟她，见她脸色阴郁，半晌无语，忍不住轻咳一声，慢吞吞地道：“如今，杨帆任职刑部，显见是要大用了。或者……他可以成为公主殿下在朝中的奥援……”
太平公主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淡淡的忧虑：“干涉立储的，宠信如周兴，下场如何？尊贵如宰相，下场如何？立储，取决于母皇之意，干涉立储无异于藐视君权，这是母皇最看重的东西，岂容他人染指？杨帆在这方面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甚至……”
太平公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凝重的脸色因之放松下来，现出几分柔媚之意，柔媚中却带着几分萧索，仿佛秋风下一朵即将凋谢的花：“甚至因此一来，我倒不便与他过往太密切了……”
太平公主顿了顿，又喟然一叹道：“再者，他能不能在刑部站稳脚跟，还是个问题啊。三法司里可没有一个平庸之辈，如今凭空跳出一个郎将来踩在他们头顶，他要收服人心，难啊……”
李译小心地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帮帮他？”
太平公主扬起眸子，清冷地定在他的脸上，李译连忙欠下身去，太平淡淡地道：“怎么帮？你以为本宫的力量可以干涉三法司么？三法司是母皇最看重的衙门，本宫不出面则已，本宫如果出面，对他有害无益。
再者，凭本宫的力量帮他压制刑部官员，就算成功了，他在那儿也无法立足，谁会看到起一个只会靠女人扶持的官员？就如那傅游艺，他是被母皇亲自提拔为宰相的，结果如何？有些事，别人是帮不了的，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
一早起来，小蛮亲自服侍郎君梳洗完毕，用过早餐，便把昨日从吏部领来的官服帮杨帆一一穿戴起来。白纱内单，曲领、蔽膝，乌皮履，又穿浅绯色官衣，革带束腰，挂玉佩青绶，银鱼袋，头戴獬豸冠。
打扮好了，小蛮退后两步，上下打量郎君模样，夫君如此打扮，英伟俊朗之余，又平添几分威严气度，不禁掩口笑道：“哎哟，郎君这般模样，倒比在军中时更威严几分呢，一会儿出门小心着些，可莫吓坏了府上下人。”
杨帆往镜中看看自己模样，便回过身来，捋着颌下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声道：“大胆小蛮，竟敢取笑夫君！来人哪，把她拖下去，先重打二十大板，打个屁股开花，看她讨不讨饶。”
小蛮“哧”地一笑，向他扮个鬼脸，调皮地道：“来啊来啊，我倒要看看，这府里上下有谁敢打我，哼哼，在家里头摆官威，你好大的本事喔，杨郎中。”
杨帆笑道：“没人用刑，那本官就亲自施刑好了！”说完张开双臂就向她扑去。两个人嬉闹一阵，小蛮便被杨帆捉了起来，抱到他的膝上。
杨帆当然没有打她板子，他的手很自然地探进了小蛮的衣衫。小蛮一身内宅的常服，柔软宽松的衣服里面，那光滑弹软、紧致有力的翘臀被杨帆的大手盖住了半瓣臀肉，细腻光滑的皮肤摸起来像丝缎一般，令人爱不释手。
小蛮昨夜与他欢好，两度攀上极乐世界，直至此时身子还敏感得很，被他一摸，那身子便起了异样的感觉，忍不住搡着他胸口道：“好啦好啦，不要闹啦，头一天报到莫要迟了，总要给同僚一个勤于公事的好印象才是。”
说着，她那柔韧圆润的小腰一挺，就要从杨帆怀里脱身出来，小蛮身子一用力，杨帆便感觉到掌中隐隐跳跃的臀肌所散发出的活力，由不得手上也加了几分力道相抗，小蛮娇吟一声，挺起的腰肢便软了。
她那绷起的身子一软，极富弹性的“八月十五”便恢复了绵软柔腻的感觉，细腻的臀肉轻轻抚来，真有一种细柔如水的感觉，杨帆心中充满了爱意，他轻轻咬了一下小蛮元宝似的耳朵，柔声问道：“如今咱成了家，也立了业，就缺一个小宝宝了，什么时候给郎君生一个呀？”
小蛮红了脸，期期艾艾地道：“这个……又不是人家说了算的。”
杨帆点头道：“嗯……娘子所言有理，想来还是为夫不够卖力的缘故，那今晚……”
话刚说到一半儿，一只青葱玉指便按在了他的唇上，小蛮大发娇嗔道：“人家才嫁了你多久啊，生孩子哪有那么快的。昨夜你才亲口答应人家的，每个月不许多于五次。凡事要有度，要适可而止，相火妄动是会伤了髓血肾精的……”
红嘟嘟的小嘴巴正一开一合地说着，就被杨帆俯首吻住了，小蛮眉头微微一皱，然后便似涟漪般荡开，随着那香舌被杨帆吮住挑逗的动作，她的粉腮便似两朵桃花般绽放开来。
“嗯……唔……”
一声轻捷的莺语从她的红唇里跃出，不着痕迹地飞走了，小蛮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了他蛮横的怀抱，嘟起粉莹莹的小嘴儿：“亲也不成，不许耍赖皮，下一次要五天之后，否则人家就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
杨帆愁眉苦脸地道：“谁叫我被你吃定了呢。来人哪，准备马匹，本官要去秋官衙门养精蓄锐……”
小蛮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杨帆忙又改口道：“秉公执法，勤劳国事去也！”
小蛮转嗔为喜道：“这还差不多！”
三姐儿在门外忍笑应答道：“阿郎，马匹早就备好啦！”

第四百零五章 理所当然的排挤
大周延载元年秋，杨帆正式成为秋官郎中。暑夏方去，清秋才至，天清水清风也清，杨帆顶着一天秋色，裹着一身秋风，神清气爽地踏进了秋官衙门，亦即刑部正堂。
杨帆昨日已经去过吏部，领了制书任命后到刑部来报备过，所以算是已经报到过了，今天却是第一天正式上任，拜见主官。
大周刑部沿用唐制，设刑部尚书一人，侍郎一人，掌天下刑法、徒隶、句复、关禁。刑部下设四司，一曰刑部司，二曰都官司，三曰比部司，四曰司门司，统由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总领。
四司之中，刑部司是刑部本司，号称小刑部，这是刑部里真正执掌刑法的所在。以前杨明笙在任时，担任的就是刑部郎中一职。当时的刑部尚书是张楚金，也是大唐三法司中一个极厉害的法官，其下侍郎就是周兴，再次就是郎中杨明笙。
如今刑部尚书空缺，刑部侍郎为崔元综。刑部司应设郎中两人，员外郎两人，主事四人，令史十九人，书令史三十八人，亭长六人，掌固十人。其他三司因为不及刑部司重要，也没有那么多的事务，设的官员就相对少一些，比如郎中和员外郎就各只一人。
杨帆没有到任前，刑部司左郎中一职也是空缺的，只有右郎中陈东在任，左在右上，杨帆到了，便要压陈东一头。再者，刑部尚书是正三品，刑部侍郎是正四品下，刑部郎中本应是“从五品上”，而杨帆是以“正五品上”的级别调过来的，比陈郎中也要大上三级，理所当然地做了他的上司。
刑部大堂设在第一进院落，各司衙门设在第二进院落，四司各据一个大跨院，每个跨院内再依官职大小，依次分配官员们的签押房。而刑部侍郎和刑部尚书的办事房则设在第三进院落里。
如今崔元综是以刑部侍郎代理尚书一职，所以他一个人就独占了第三进院落。杨帆到任后，首先要拜见的就是这位刑部侍郎，如今秋官衙门真正的主事人崔元综。
杨帆以前他在宫中做郎将时，虽然每日都看见那满朝朱紫进进出出，却也只是瞧个热闹，顶多对这些官员有些脸熟儿，却谈不上熟悉，更难以把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相貌对上号，如今还是头一遭仔细见过这位秋官侍郎。
崔元综的办事房很大，高架宽阁，但是里边没有书画字帖、盆栽画屏一类的东西，整个房间非常素雅，贴墙立着的也不是博古架一类的赏玩装饰之物，而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线装书。
从一个房间的布置，大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从这一尘不染、阔而不空，没有一处凌乱的房间布置，就可以看出崔元综性情的严谨，此人办事一定喜欢一丝不苟。
这样一个执掌天下刑法、办事一丝不苟的法官，照理说应该是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纵然不像杨明笙那样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微微出现，便叫人惴惴不安，也该充满威严的气度，但是真正与这人面对面地坐着，哪怕对方一身公服，依旧叫人感觉不出一点官威。
崔元综的相貌很憨厚，肤色像杨帆一样，微微显得黧黑且有些粗糙，微圆的脸庞，没什么棱角的五官，一对肥厚的嘴唇，一只有些肉头的矮鼻子，颌下一部胡须虽然修剪得很整齐，却也并不厚重浓厚，稀疏的胡须很难显出尊贵的气质。
以他的相貌，如果给他换上一身寻常老农的衣衫，行走在田间地头，是看不出与那些田间劳作的百姓有什么区别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出身于郑州崔氏，当今世上可傲视王侯的五姓七望中清河崔氏的支房子弟。
正所谓无欲则刚，以前杨帆只是把做官当成一个接近仇家的途径，这官做得好不好，他根本不在意。可如今不同，这就是他的事业，贸然把他调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司法衙门，他心中岂能没有一点忐忑。
别看他在家里同小蛮嬉笑打闹，仿佛对这新官上任混不在意，其实他只是不想小蛮为他担心。如今见了崔元综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杨帆便暗暗松了口气，一个好说话的上官总是好相处的。
崔元综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仿佛对他闻名已久，乍然一见，很有些好奇与玩味，杨帆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直觉地以为这是因为太平公主的缘故，毕竟他的这件风流韵事已是传得满城皆知。
但是仔细看去，杨帆从崔元综的目光中看不出一点暧昧、羡慕又或者鄙夷，崔侍郎的目光有种探索的味道，他的眼神里似乎包含着什么秘密，但是绝对与什么坊间喜闻乐见的风流韵事无关。
崔元综很快就收敛了古怪的眼神儿，同他认真攀谈起来。杨帆这时才领教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有关他的履历，崔元综竟然已经全部了解过了，而且如数家珍，甚至比杨帆本人还熟悉。
一旦谈到公事，他的语锋也变得凌厉起来，没有一句闲话，每一个问题似乎都是深思熟虑、环环相扣的，不知不觉间便叫你的思路顺着他的想法而动，而且完全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念头。
杨帆不禁暗暗心折，此人不愧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大人物，虽然远不及御史台那位暴发户似的来中丞飞扬跋扈，却是锋芒内敛，城府颇深。崔元综向杨帆询问了一些自己需要了解的事情之后，便肃然道：“陛下已召见过本官，谈到过你，陛下对你期许甚深！”
杨帆听他提到皇帝，微微欠了欠身。
崔元综又道：“自我秋官衙门的张楚金、周兴先后犯案，本衙元气大伤，许多职位迄今还空缺着，人手严重不足，积案叠压，不及处理，如今有你来协助本官，本官也甚为高兴，希望杨郎中在任上能恪尽职守，勤于政事，廉洁奉公！”
杨帆道：“下官谨遵侍郎教诲！”
崔元综点点头，又道：“本衙下设刑部司、都官司、比部司、司门司四司。各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们，以后都是要常与你打交道的，本官已召集他们来，你们且见上一见，彼此熟悉一下！”
杨帆忙起身道：“多谢侍郎提携！”
崔元综向堂前侍候的一名公人道：“唤陈东他们进来！”
片刻工夫，事先已得崔元综传唤，候在门下的四司郎中、员外郎、主事们纷纷走进大堂。崔元综站起身来逐一介绍，诸如司刑右郎中陈东，都官郎中孙宇轩、比部郎中皮二丁，司门郎中严潇君，司刑员外郎左元庆、曹其根等。
光是这些各司主事官员就有四个郎中、八个员外郎，更不要说那十六个主事了，杨帆听崔元综介绍着，勉强记住了他所负责的司刑司的几位官员，其他各司官员的名字都不管了，只是昏头涨脑地先拱手见礼便是。
这些官员们见了杨帆一个个笑容可掬的，对他热情之至，尤其是四司的几位郎中，与杨帆把臂攀谈，笑语风生，大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司刑右郎中陈东三十四五岁年绩，微微有些发福的中等身材，方面大耳，一脸的福相。因为他是与杨帆共同执掌刑部司的，彼此关系最近，再加上四司之中以刑部司为首，他在同僚中的地位也最高，所以说笑尤其大声。
“杨郎中的大名，我等是早就听说过了，今后能与杨郎中同衙共事，陈某深感荣幸啊。杨郎中今天刚刚上任，还有各种规章制度、条例流程要熟悉一下，那就过两日吧，过两日本官做东，有请各位同僚一同赴宴，为咱们杨郎中办一席接风酒。”
陈东笑吟吟地说着，又对崔元综拱了拱手，说道：“还望侍郎也能赏光啊！”
崔元综微微一笑，捋须道：“老夫不好酒，也不喜谈笑，抛开公事时便是闷葫芦一个，去了岂不叫你们扫兴？本官就不参加了，你等同僚若是愿意热闹一下，尽由着你们去，只是切莫喝多了，影响了次日办公！”
众官员大笑，连称“不敢”，崔元综笑了笑，又道：“好啦，叫你们过来，彼此见个面，先认识一下，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得很呢。大家也都见过了，这就散了吧。陈郎中，你与杨郎中回刑部司，叫本司的令史、书令史、亭长、掌固等先与杨郎中见过了。司内一应事务，也由你来向杨郎中交代一下！”
陈东连声道：“责无旁贷！责无旁贷！侍郎且忙着，我等这就退下了！”
众人向崔侍郎致了礼，簇拥着杨帆出了办事厅，到了廊下，众官员满面春风地同杨帆告一声罪，便各自散去，由司刑右郎中陈东和司刑员外郎左元庆、曹其根以及四位主事陪着杨帆回了刑部司。
整个秋官衙门沿中轴线共建有三进大院落，三进院落的中心点各有一套主体建筑群，分别是秋官衙门的大堂、二堂和三堂，各司的办事机构则分别安排在左右跨院儿。刑部司是刑部最核心的部门，职权最重，人员配备也最多最全，所以拥有二进院落里最大的建筑群。
从侧门儿进去，里边又是大院套小院的无数院落，这里分别是各位员外郎、主事、令史、书令史等官员的办公所在。正中间有一个大院落，就是左右司刑郎中的签押房。
进了朱漆大门，迎面就见对面整面墙上一幅完整的浮雕壁画，画中是一只祥云缭绕下的奇兽，形似麒麟，体壮如牛，额生独角，威风凛凛，正是说中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的獬豸神兽。
院落四角各置灭火用的大水缸一口，里边植着睡莲，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院落正中则植了一棵桂树，如今花还未开，满树青绿，显得十分幽静。
陈东对杨帆笑吟吟地道：“杨郎中，左面这套签押房就是足下办公的所在了。得知郎中即将赴任后，本官已着人仔细打扫过，来，咱们且进去坐，本司所属上下官吏，马上就会前来拜见！”
杨帆随他走进自己的签押房，先往各房看了看。中堂里屏风隔断，有前后大小两处会客室，左右厢房都有书办、仆厮侍候的耳房，再往里去各有一间大房，一间充作私密性良好的内书房，另一间充作办事房，里边还用坐屏隔开了一处小一些的空间，内置床榻一具，午间可以在此小憩。
二人内书房中落座，只笑谈了片刻，刑部司下属除了方才见过的两位员外郎、四位主事，另外的十九个令史，三十八个书令史，六个亭长，十个掌固便分批分次地进来拜见了。
杨帆一一接见，倒没料到刑部下属的一个司，光是大小官员就有七十多人，这要是再加上那些执役公差、奴仆下人，这个刑部司怕不得有数百人之众？转念一想，这个司负责的可是全天下的刑狱，心中也就释然了。
每进来一批人，陈东就为杨帆介绍一遍，这些人上前拜见，杨帆再说几句慰勉的话儿，这一折腾，等全部官员进见完毕也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等这些人都散去了，忽然有一个穿一袭青袍，瘦竹竿儿似的书吏飘进门来，对陈东耳语了几句。陈东听了便对杨帆歉然一笑，起身道：“有件‘中事’，已经满了十天，今天必须‘勾判’的，陈某去处理一下！”
杨帆一时也听不懂这些术语，忙起身道：“陈兄请便！”
陈东向他微笑着拱了拱手，便随那瘦竹竿儿似的书吏离开了。杨帆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心中很是欢喜。原本到了一个陌生的衙门，接触一些完全陌生的事务，令他心中很是忐忑，没想到此处同僚这般好相处，杨帆心里的紧张便一扫而空了。
他在房中静静地坐了一阵儿，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杨帆心里不禁微微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起身离开内书房，踱到中堂向外一看，只见对面陈郎中的签押房门口，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不只是本司的员外郎、令史、书办，乃至比部司、都官司的大小官员，还有洛阳府、大理寺、御史台乃至一些风尘仆仆青衣皂靴从外地赶来交接案卷的公差，都在陈郎中的签押房里进进出出，而自己这位杨郎中却是门庭冷落，脸上的笑容不禁有些生硬起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新官上任，他们还不知道本司主官已经上任吧。诸般事务我还没个头绪，现在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杨帆这般自我安慰着，可是看到那些方才还来见过自己的本司大小官员，一旦从对面房里出来，看到自己正站在对面堂上，脸上竟然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并且刻意地回避着自己的目光，杨帆渐渐明白过来。
一直以来，杨帆不是同江湖中人打交道，就是同朝廷的武将打交道，再就是那些朝中的权贵们，这些人的性子却是介于江湖中人和武将之间的，杨帆同这等文官衙门的人打交道的经验却是前所未有，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
杨帆静静地站在那里，想了一想，忽然微笑起来：“这些读书人，还真有意思！”
……
杨帆没有在堂屋站太久，他慢慢踱到自己的公事房，在书案后面坐下来，双手往桌上一旁，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双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黑漆发亮，光滑平整的桌面，杨帆忽地哑然失笑：“是了！少了文房四宝。”
仔细回想一下，方才在另一边内书房里貌似也是一般无二，行本案牍固然没有，却连文房四宝，纸墨笔砚也不见一点，这房里虽然看似布置得满满当当，却又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这……也太明显了吧？
杨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又绕到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具供他临时歇息的单人卧榻。榻上被褥倒是齐全，摸了摸也干净干燥，看来是刚为他换上的，瞧这模样，他们只是想在公事政务上把他架空，至于各种待遇倒不想与他为难。
杨帆脱了官靴，也不怕那官衣起了折皱，便躺到榻上，双臂枕到脑后，阖起了双眼。仔细想想方才诸般遭遇，杨帆不禁自嘲地一笑，这事还真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别人且不说，至少本司的那位右郎中陈东，怎么可能对他的到来如此欢迎呢？
换作是他，苦苦打拼多年，前面空了一个职位，只差一步、只消再努力一点点就能坐上去，结果凭空降下一个人来，断了他的希望。这个人不但是个后生晚辈，而且在这一行里尚毫无建树，他服气么？
不过，若只是陈东一人闹情绪也就罢了，看这情形，却是整个刑部联起手来给他这个外来户脸子瞧啊。如果是整个刑部各司联手排挤他，莫非这是出自于崔侍郎的授意，陈东只是一个执行者？
杨帆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解。他才刚来，对刑部全无了解，现在虽然已经明白人家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却无法马上弄清楚到底是谁牵的这个头。
要说刑部是铁板一块，他是不信的，只要有名利摆在那儿，哪个衙门不是争权夺利、拉帮结派的？刑部也不可能例外，如今只是面对这个骑到众人头上的外来户，大家暂时合作，同仇敌忾罢了。
“这是要难为我啊，嘁！谁怕谁啊！”
杨帆嗤笑一声，架起了二郎腿儿：“想当初刚进宫的时候，朱都尉和谢都尉也曾与咱为难来着，现如今一个命丧黄泉，一个成了俺的娘子，可惜哟，这刑部正堂里全是爷们，没有一个美娇娥啊！”
门口，一个衙差悄没事儿地走进来，探头往里瞧瞧，却没看见那位新任郎中的影儿，只听屏风后面有人憋着女人的嗓子，哼哼唧唧地唱道：“说你傻，你不傻，做事却像个大傻瓜！小心咱快刀儿切寒瓜，嘁哩又喀嚓……”

第四百零六章 软蛋与混球
说到整人的手段，这个从九岁时就孤身逃离瘟神谷，从韶州辗转逃到广州，见惯了世间人情冷暖，到了洛阳之后又为了寻找仇人而百般隐忍、潜藏、窥伺、探察等经历磨砺下成长起来的杨帆并不陌生。
以前不用，非是不能，而是不愿，况且他以前也一直没什么机会碰到这种软刀子伤人的事情。当然，他的手段未必合乎文官衙门里的人惯用的那一套，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手段只是过程，能够达到目的就好。
杨帆心中一旦有了打算，便迅速把此事抛开了。说到胸襟气度，他曾经在天下绿林公认的第一大豪虬髯客身边生活多年，又在女皇武则天驾下两年之久，自然是远超刑部同僚的。而心性的沉稳和开阔，杨帆更是远在这些人之上。这些人谁曾有过他那样精彩的经历？
他混入杨明笙府上，搅得京师大乱；他单刀直闯金吾卫军营，逃过精锐军卒追杀；他妙计挑拨吐蕃大王与权相之争；他鱼目混珠于薛延陀城将十万突厥大军戏弄于股掌之上；他从“凡入此门，九死一生”的例竟门安然走出……
如此种种丰富的人生经历，令这个刚及弱冠的少年在某些方面的特质远超这些在宦海仕途中打拼了一辈子的官吏。就像他第一次蹴鞠一样，他所欠缺的只是对一般常识的认知，而这些规则性的东西谁都可以在最短的时候内掌握。
真正有难度的是那些需要长期训练才能拥有的技术，强悍的体质、灵活的身法、敏锐的眼光、细腻高超的球技……，而这些他早就已经掌握了，所以他只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规则，之后就是一骑绝尘了。
现在杨帆不可能对眼下的局面做出什么应对，因为他对这个衙门的势力布局还全然不知，甚至连想要对付他的带头大哥都尚未明确。
正如沙场作战，起码也得先了解一下对方兵力多寡、主将能力如何、兵分几路而来，有哪些武器装备……，他总不能一听说有人挑战，便迫不及待地弃了城池杀将出去吧。而这，需要时间。
这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既然已经明白有人想排挤他，见招拆招便是。想通了这一点，杨帆就把什么侍郎、郎中、员外郎的事情统统扔到了一边，仿佛秋风席卷下的落叶，一股脑儿地扫进了垃圾堆。然后，他的眉头便轻轻地皱了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上轻轻荡起的涟漪。
以他丰富的经历、坎坷的人生所锻炼出来的强大意志，面对刑部官员们有志一同的排挤和冷遇，他都可以淡然处之，并不放在心上，可是有一样东西叫他遇到，便一样地手足无措，心乱如麻，那就是情感，男女之间的情感。
心湖中波澜起伏，娇憨可爱的小蛮、温雅清秀的婉儿、娇艳妩媚的太平、清丽可人的阿奴……，四道倩影在他心中走马灯般转了一圈儿，便定在阿奴身上。
阿奴，是他少年慕艾时第一个动过心的女子。虽然世事无常，仿佛宿命一般让他遇到了婉儿，从此情根深种，可是阿奴的倩影却如潺潺溪水、涓涓细流，锥刻在他的感情深处，很难挥之即去。
初恋总是叫人难忘的，而且留给你记忆深处的永远都只有那最美好的感觉。多年之后的你，能否马上记起你少年时候第一个心生萌动的女子？能否清晰地忆起她在你心中留下的那道美丽的倩影？
杨帆本以为，自从那胡帽锦衣的美丽身影自定鼎大街翩然驰出定鼎门，遥向龙门伊阙之后，他们之间将再无交集，谁知两人缘分未尽，他们不但重逢了，还有了塞外沙漠中那段生死相依的感情。
阿奴在他心中的感觉比之太平大不相同。杨帆这样的男人，就像一匹不羁的野马，女人的万千柔情可以让他不知不觉间化为绕指之柔，而那提着辔头和鞍鞯向他靠近的，却会让他马上生起逆反之心。
想到阿奴千里迢迢往洛京而来，却又神伤心碎，黯然出家，如果不是因为他身陷囹圄，阿奴为了救他被迫出现，怕是她从一朵春花熬到凋落成泥，他也全然不知，一想到此处，杨帆心中就有一种难言的滋味，那滋味融化了他的心。
杨帆在南市有十六家店铺，再加上小蛮在三个坊市中所拥有的三家店铺，一共是十九家，这十九家店铺并没有一家是经营佛道两家应用之物的。
不过当今皇帝崇信佛教，这两年佛寺在洛阳的地位水涨船高，愈来愈重要，朝野人士上行下效，纷纷成为佛教信徒，许多小一些的寺庙也是香火鼎盛，小蛮已经注意到这其中蕴含着大量的利润，她已开始在一些寺庙周围开设高档些的香烛店。
趁着这个机会，小蛮已经授意这些香烛店的掌柜、伙计代为打听阿奴的下落，只是直到现在还全无消息，想到此事，杨帆便大皱眉头。
阿奴到洛阳来寻他，一见他已成亲，甚至没有露面骂他一句负心汉，便黯然出家，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对待她自己，这也只有阿奴的独特个性才能做得出来。
在阿奴冷漠坚强的外表下，其实埋藏着的是一颗比婉儿、小蛮更柔弱的心，童年的悲惨经历，亲人背叛与伤害的巨大创伤，使她一遇到伤害，就只会把自己缩进厚厚的壳里，一个人躲进角落里悄悄地去舔伤口。
如果他对阿奴的下落不闻不问，以阿奴那种喜欢自怨自艾的性格，只会更加认定他杨帆压根儿没把人家放在心上，万一她悲伤之下就此离开洛阳，天下之大他还能到哪儿去找她？他能忍心让阿奴清灯古佛了此一生么？
杨帆的眉眼轻轻地阖起来，壮若假寐，心中已暗暗拿定了主意：“洛阳的寺庙道观如此众多，逐一查索十分不便，尤其是尼姑和女冠的修行之所更不易探查，要找到她，比较困难。这样的话，我就想个办法，先弄得轰轰烈烈的，至少教她知道，我没有忘了她，我正在找她……”
……
刑部司刑右郎中陈东打发了最后一拨人出去，那瘦竹竿儿似的青衣长随就蹑手蹑脚走进来，陈东端起一碗羊奶，向对面努了努嘴儿，问道：“那位在干什么？”
瘦竹竿儿似的青衣长随名叫罗令，是陈郎中身边的使唤人，听了陈东的问话，罗令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轻声答道：“他正躺在榻上，哼小曲儿……”
“噗！”
陈东一口奶喷了出去，惊笑道：“你说甚么？他……在哼小曲儿？”
罗令苦笑道：“是！小的也不曾想到……这个人实在是……”
陈东轻轻抚了抚胡须，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儿：“躺在榻上哼小曲儿……，这人不会这么没心没肺吧，难道他看不出我是在故意冷落他？”
罗令道：“郎中，依小的看来，这也没甚么稀奇的。他是武将出身，怕是字都不识几个，懂个屁的律法，真要叫他任事，只怕他反倒不情愿了。听说此人耍得一手好拳棒，尤其擅长蹴鞠、击鞠那套玩意儿，由此博得太平公主的欢心，这才平步青云，这样的人有什么真本事，郎中根本不用把他放在心上的。”
罗立不屑地说着，语气中却透出几分羡慕，管它是不是真本事，能成为太平公主的入幕之宾，怎不叫人又妒又羡？太平公主可是洛阳之花呀，据说她丽色照人，艳绝天下，且有这般高贵的身份，不要说攀上这个高枝儿有诸般好处，就算什么都没有，能将这般妖娆尊贵的女人摁在胯下，也足以叫人艳羡了。
陈东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如果他真的这般识相，就叫他占了那个位子，吃着俸禄做个闲人，本官也就懒得与他计较了。如果他不识相……”
陈东嘿嘿地冷笑两声，接下来的话没有往外说，对于罗令的说辞他已经相信了几分。杨帆是薛怀义的弟子，同样是靠做人面首起家，同样是除了取悦女人的功夫再没甚么真本事的浑人，有此举动有何稀奇？
陈东做事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又多方交结同僚、巴结上官，只求再进一步，坐上左郎中的位子，谁知道杨帆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就抢了他的前程，他心中岂不恼火？
杨帆身后有薛怀义、有太平公主、据说还有一个梁王，陈东当然不敢与他正面冲突，如果这杨帆学他师傅薛怀义那浑人的做法，抡起钵大的拳头只管与他用拳脚理论，怕是崔侍郎也不会替他出头的。
可是……，软刀子杀人，谁还有话说？他杨帆再霸道，也不能因为大家不信服他，就去白马寺搬救兵吧，那样的人最是叫人瞧不起，到时候不用自己排挤，他在这刑部待得没趣，也会主动离开了。
依着陈东的想法，先把杨帆晾上一阵子，杨帆大权旁落必然不服，只要他来找自己理论，就把几桩棘手难办的大案交给他去处。这里是刑部，处理的是全天下最严重的案件、涉案人的身份背景大多都很复杂。
只要拿出几件这样的案子叫那个愣头青去办，他够聪明的话便会就此服软，从此甘心做一个傀儡。如果他不甘心……，只消一桩案子办得不圆满，他就得灰头土脸地滚蛋，卷起铺盖回家吃自己去。
想不到这个杨帆不但是个靠女人吃饭的软蛋，而且还是一个混球，这厮压根就不在乎这一亩三分地儿上的权力。
陈东轻轻拍着额头，想着此前自己如临大敌、煞费苦心的诸般安排，不禁哑然失笑，摇头叹道：“小题大做，我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这时，远远地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陈东抬起头，对罗令道：“去，请那位杨郎中过来，本官与他一道儿吃午餐去！”

第四百零七章 免费的午餐
整个上午，刑部各司上下人等都在忙碌着，唯独杨帆这位“小刑部”的主事堂官高卧不起。
当罗令奉陈郎中之命蹑手蹑脚地走进他的公事房，绕到屏风后面时，只见杨帆把被子横搭在身上，已经睡得熟了。
罗令忍俊不禁，站在榻边偷笑了一下，这才上前轻轻一拍杨帆的肩膀，唤道：“郎中？杨郎中？”
“唔？”
杨帆睁开眼睛，眼神飘忽了一下，便马上清亮起来，一下子定在罗令的脸上。
杨帆的眼神很亮，于内室昏暗的光线下更透着锐利，罗令有种被刺了一下的感觉，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才躬身道：“陈郎中请杨郎中过去，一会儿共进午餐。”
杨帆翻身坐起，穿好官靴，起身正了正衣冠，便随着罗令走出来。
杨帆倒不是佯姿作态，他方才是真睡着了，他一个人躺在那儿想定了心事，倦意不觉便涌上来。
一方面是因为昨夜与小蛮恩爱时近三更才睡，另一方面也是受了时令的影响，所谓春困秋乏，此时正是初秋时季，无所事事之下自然便觉困乏。
他这一觉睡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补得神完气足，到了院中那棵桂花树下，只觉空气清新，杨帆不禁挺起腰来，抻了抻身子，只听浑身的骨节嘎嘣嘣一阵响，仿佛铁锅里翻炒的黄豆一般。
罗令暗暗咋舌：“这人好强壮的体魄，不愧是武将出身。”
转念想到太平公主，罗令心中不免又闪过一丝暧昧的感觉：“难怪能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睐，原来……嘿嘿！”
因为时近正午将到午膳的时间，所以各衙各司办事的人员已经自觉地不再于此时过来，陈郎中宽敞的办事房里冷清了许多。
杨帆进了套房，只见外间屋里只有两个书办在那儿誊录着什么，余外并无他人。
杨帆随着罗令又进了里屋，就见案上堆着高高的案牍，仿佛歪歪斜斜的一堵城墙，足有两尺多高。陈郎中伏于案上奋笔疾书着，从案牍顶上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微微晃动的幞头。
听到杨帆到了，陈东抬起头来哈哈一笑，将笔搁定，从案后绕出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殷勤备至地笑道：“杨郎中，请坐，快快请坐，今天新官上任，感觉这刑部里如何呀？”
杨帆笑道：“你我同僚，今后要长期共事，这般客气作甚么。杨帆表字元芳，陈兄唤我表字就好，如此也显得亲切些。”
杨帆这表字还是狄仁杰为他取得，只是后来二人“分道扬镳”，这加冠礼便未为他举行。杨帆来往密切者多是军伍中人，这些人很少学文人那套东西，亲近的人只管按照他家中排行唤他一声二郎，所以自及冠以来，他这表字却是头一次拿出来使用。
陈东论级别比杨帆低三级，论职务比杨帆矮半格，原本没有资格称他表字，可是无意间他却忽略了这一点。陈东欣欣然地答应了杨帆的要求，又与杨帆互通了表字，原来这陈东表字叔治，倒也雅得很。
陈东邀他坐下，指指那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函行本，苦恼地摇头道：“唉，这刑部里真是忙啊，元芳，你看为兄这一上午连头都没抬过，依旧有这么多的行本来不及处理。元芳如今来了，我这省心多了。”
杨帆微笑道：“说来惭愧，小弟刚来刑部报到，各位同僚都还没有认熟，事务上更是生疏，难以为叔治兄分忧，叔治兄……还得能者多劳啊！”
陈东叹笑着摆摆手，岔开这个话题道：“元芳闲来无事时不妨四下里转转，几天工夫下来，这刑院里的同僚也就熟了。”
两个人言笑晏晏，一团和气，陈东似乎全然不觉得杨帆这位主官到任后自己居然不移交任何事务有什么不妥，杨帆似乎也全然没有觉得这样子有何不对。
二个人嘻嘻哈哈地又聊些了很没营养的话题，也就到了该补充营养的时间了，陈东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用餐吧。”
杨帆与他并肩往外走，陈东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为杨帆讲解着沿途所经各处院落是哪些职司部门。其实那院落门口都挂着牌子，他纵然不说，杨帆也看得明白，只是他会稍带着讲解一下此处主官的名姓和他个人对此间主官的评价，这却是牌子上不会写着的。
各个衙门的官员公吏也都于此时走出来，渐渐与他们汇作一路。
陈东满面春风，时而同这个打声招呼，时而同那个说笑几句，这些官员见了陈东也大多亲亲热热，只是所有人似乎都忽略了杨帆的存在。即便是今晨在刑部侍郎那里与杨帆见过面的诸司郎中、员外郎们，好像也完全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杨帆见此情景，很自觉地就把自己当成了空气，不言不语，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无害的微笑，神情腼腆，一如他在修文坊时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盯着时的模样。
见杨帆如此反应，有些人再看向他时，眼中便有了一种不屑的味道，杨帆似乎全然不觉，反而笑得更加愉快了。
刑部管午餐的地方叫公厨，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单位食堂”。
说起来，这“单位食堂”还是李世民先搞起来的。
李世民偶然有一次发现，因为上早朝的时间太早，有些官员来不及吃东西，有人就半道买些吃食，站在宫门下大嚼，实在有失官员体面，便在金銮殿的廊庑下为官员们准备早餐。这个法子自然大受官员们欢迎。
以前官吏们吃午餐时，都是靠家人做好后送进官署，或者自己早晨就带个食盒来。家境贫寒些的官员中午这顿饭就省了，有那家境富裕的则会选择出去吃馆子。
可以想象，这样一来，大家用餐时间不一，用餐时间长短也不一，这午后办公的时间也就无法统一。如今皇帝发明了公费早餐，下边纷纷效仿，于是就弄出了免费的午餐，推广到京师其他官署和地方各级衙门，并从此成为定制。
杨帆原来身在军伍，本来就是吃公家饭的，并不知道这衙门里供应午餐是本朝才开始的一项规矩，所以对衙门里管饭不以为奇。
他随着陈东进了公厨大厅，只见这里齐齐整整，摆了许多张小几案，每张几案后面都有一张坐榻。
这儿依旧按照古礼，实行的是分餐制。一进了公厨，大家就纷纷走向自己的位置，杨帆随着陈东到了最上首也是最干净的几张席位处落座，便有厨下的仆佣先把他们的饭菜端了上来。
每人一个食盘，里边盛着各色菜肴，又有木制饭桶一只、白锡酒壶一盏。饭菜很丰盛，依照品级，四至五品的标准是菜肴七盘，细米两升或面食两升三合，羊肉三分，饭后消食的瓜果两瓣，叫杨帆意外的是居然还有美酒一升半。杨帆在禁军中时，吃的绝对没有这般丰盛，喝酒更是绝不可能了。
这里就餐的人都是按照官阶高低的顺序排列的，每人面前一张坐榻，杨帆并没有看到侍郎大人，看来这位主官是有特权的，自有人会把饭菜送到他的公事房去，又或者受人邀请下了馆子也不一定。
杨帆向别处张望了一眼，只见那些员外郎、令史、书令史等人桌上的菜肴比起他们这边少了些，桌上也没有备酒。这上下尊卑，与饭桌上也是有所体现的。
刑部四司的几位郎中都来了，杨帆早晨在崔侍郎那里已经与他们见过面，此时寒暄几句，纷纷落座，却是陈东与司门郎中严潇君对面而坐，都官郎中孙宇轩与比部郎中皮二丁对面而坐，杨帆的座位单独空出来，对面却是一根厅柱。
饭桌上是有大学问的。
经历过武氏家宴那种勾心斗角的场面，杨帆对这一点深有感触。同时，他更相信，像公厨这种每日一餐的场合，并非临时聚会的饮宴，人们会更放松，平时的很多习惯会更不注意掩饰，所以在这样的场合，他可以看到更多东西。
杨帆一边用餐，一边观察着本司下属的两位员外郎、四位主事，认真地看了一阵，便把目光收回来，投注在连本司的右郎中在内的四位郎中身上。
很快，他就品咂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陈东与司门郎中严潇君看起来比较投契，两个人在饭桌上谈笑的次数最多，聊天的时间也最长。而都官郎中孙宇轩与比部郎中皮二丁则更亲近一些，这两个人谈笑无忌，彼此沟通的次数也是最多。
巧合的是，陈东与严潇君是对面坐着的，孙宇轩和皮二丁也是对面坐着的，显然这种座位与他们平时比较亲近的关系有着很密切的联系。
同衙做事，一个屋檐底下做官，只要性情脾气比较投契，饭桌上自然亲近一些，吃干抹净抬屁股走人，两者之间未必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杨帆当然不会据此断定他们谁与谁是同一派系。
可是饭桌上亲亲热热的虽然未必是朋友，彼此冷淡连话都懒得话的却一定不是朋友！所以，杨帆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刑部司、司门司两衙关系密切一些，都官司则与比部司关系融洽一些。
杨帆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这里边的猫腻分析的透彻明白，眼下他要与陈东争权，与陈东关系最密切的严潇君理所当然地被他排除在外，不出意外的话，他要争取的第一个同级官员，应该就是皮二丁和孙宇轩之一。
很快，杨帆的注意力就落在了孙宇轩的身上。
都官郎中孙宇轩是个酒鬼！酒鬼是酒鬼，可孙宇轩却不是那种体态臃肿、神志不清，顶着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醉倒坊间的醉鬼，此人体貌丰伟，可谓仪表堂堂。
朝廷选士四条标准身、言、书、判，第一条就是身材和长相，孙宇轩的模样又怎么会差了。
武则天掌权之后，山东贵族和关陇贵族相继与她为敌，而读书人大多出自这两大势力，武则天虽然加强了科举选士的力度，试图从庶族中选拔干才与之对抗。
可是这个选拔过程太过漫长，每年又只能选出那么十几二十个的进士，其中还必然要让世家大族占去大半名额，她真正得以提拔上来的寒族子弟又有多少呢。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不拘一格”，只要肯忠心为其所用、有些心计手段，便是不识字的，她也一样提拔重用，因之才有了来俊臣、侯思止这班文盲法官。
可即便是这帮文盲虽然不识字，但是在形貌上却也依旧是合乎标准的，似那来俊臣一般，何止是合乎标准，简直就是一个美男子，丰神如玉，俊朗不凡，虽然只是金玉其外，瞧着却叫人很是赏心悦目。
这孙宇轩就是个极俊朗的男子，虽然四旬上下，体态依旧壮硕，容貌五官齐整，颌下一部胡须修剪的也极整齐。只是此人极好杯中物，大有一杯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根本不用人劲，那一升半的美酒便被他喝个精光，接着就只能瞧着别人案上的酒壶眼馋了。
在他第四次睃向杨帆那壶一动没动的美酒时，杨帆笑了一下，忽然提起酒壶，站起身来。
杨帆新官上任，别看其他几位郎中谈笑自若，除了一开始对杨帆的热乎劲，之后便有意地把他晾在一边，其实一直都在注意着他的举动，杨帆一起身，几道目光便同时投注到他的身上。
杨帆走到孙宇轩面前，把酒壶放下，笑吟吟地道：“某在军中时，野呼利将军常与我说，好酒之人，必性情爽快，心胸宽广，某观孙兄言谈举止，果然如野呼利将军所言一般。这壶酒，送与孙兄吧。”
孙宇轩怔了怔，连忙推辞道：“不妥不妥，每人酒水都有定例，孙某怎好占了杨郎中的美酒。”
杨帆笑道：“杨某虽是军伍出身，却是天生没有酒量的，酒一沾唇，便要酩酊大醉，次日醒来，头痛欲裂，所以这酒是不敢沾的。孙兄既然好酒，此酒正当为孙兄所有，若不然不是要便宜了那帮厨子么。”
孙宇轩酒量甚大，一壶酒才刚刚勾起他的酒虫儿，若是没有美酒佐餐，便是那些菜肴他也食之无味，听杨帆这么说，他便也不再推辞，只是哈哈一笑，接过酒壶道：“既然如此，那可多谢杨郎中了。”
杨帆笑道：“孙兄客气了，这酒想必是每餐都有配备的了，回头杨某会知会厨下一声，杨某这一升半的酒，每天都送与孙兄罢了。”
孙宇轩听了眉开眼笑，连连道谢，不等杨帆归座，便抓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陈东一旁瞧着，慢慢夹了一口烩羊肉塞进嘴巴，又轻轻抿了口酒，一丝不屑便从唇边逸：“此人原来倒也不是一味的懵懂。只是……这衙门里头，就算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吏，都是滑得泥鳅般的人精，一壶酒就想收买一个郎中，好天真的小子。”
杨帆当然不认为这就能收买孙宇轩。
这壶酒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天天一壶酒呢？
孙宇轩吃了他的酒，起码要对他客气一点。饭桌上的一举一动，不只他在注意着，那些下面的小官小吏会更加注意，只是一些礼节性的交际往来，就足以向下面那些官吏们传递这样一个讯息：他杨郎中不是被所有人孤立的。
近在咫尺的员外郎们能把他们的言谈听在耳里，能把他们的举止看在眼中，能了解全部细节，但是位置远一些的主事们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表情，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的，而更远处的令史、书令史、亭长、掌固们呢？
官场上讯息的传播本来就有于扩散中夸大的效果，更何况是雾里看花的表演。
他要破冰，至少先得让这寒风小一点儿。在反击之前，他要先把对方刻意营造出来的势一点点弱化。
……
吃罢午饭，返回司刑司大院儿，罗令搬了几张条凳放到桂树下，杨帆与陈东坐在条凳上摆了一会龙门阵，本同两位员外郎左元庆、曹其根便也到了这处大院，一并坐下聊天，不一会儿，四位主事中的两人也赶来凑趣。
大家聚在一起东拉西扯，其乐融融，但是对两位郎中于言谈举止间却又保持着绝对的尊重，任谁看了都是上下和睦，亲密无间的一个团体，绝瞧不出杨帆这位主官是被架空、排挤的那个人。
尤其是司刑司主事冯西辉，阿谀奉承，马屁如潮，把杨帆当初蹴鞠大胜内廷，击鞠大胜吐蕃的光辉事迹如数家珍地一一说来，赞美之词肉麻到了连杨帆都一身鸡皮疙瘩的地步，他却是面不改色，从容自若。
一个人拍马屁能拍到他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也着实算是一个人才了。
可是，等到下午办公时间的钟声一响，众官员就似齐刷刷得了一个讯号，纷纷起身，各自赶回自己公署，大院里立时变得空空如也。
几条横七竖八地摆在那儿，尚余诸公尊臀余温的条凳中间，杨帆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而莫名地一笑，便负起双手，一步三摇地回了他那座空旷得有些吓人的签押房。
一直躲在陈郎中签押房门后窥伺着外边动静的长随罗令狡黠地一笑，这才出来收拾条凳。
杨帆上午睡了一觉，下午已不觉困倦，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又无所事事，他料想整个下午依旧是不会有人进来，便盘膝坐在书案后面，闭目瞑神，练起了吐纳。
吐惟细细，纳惟绵绵，半个时辰之后，杨帆便呼吸遽断，进入了胎息境界，心神内视，意守丹田，又不知过了多久，杨帆自胎息状态中醒来，骤然一睁眼，不禁把面前一人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四百零八章 刑部这潭水
杨帆看了看眼前这人，这人一身青色粗布衣衫，头上扎了一顶青色头巾，腰间系了一条黑色腰带，貌似刑部里的一个寻常小吏。
看他年纪四十不到，身体不算肥胖却很结实，黑红的一张脸庞，结实的骨肉把一张脸皮绷得紧紧的，除了眼角有些鱼尾纹，脸上再无半点褶皱。
杨帆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道：“原来郎中还有气啊，你没事吧？”
杨帆道：“本官当然没事，能有什么事？”
那人讪笑道：“小的刚才进来，唤了郎中一声没见答应，小的又等了一下，见郎中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就冒昧地试了一下，果然感觉不到半点呼吸，真把小人吓坏了。”
杨帆失笑道：“原来如此，这只是一种吐纳之术，延年养生的一种方法，没什么稀奇的。你是谁，来本官的签押房里做什么？”
那人大概也是听说过吐纳养生的事情，一听便释然了，见杨帆动问，忙欠身道：“小的是这刑部衙门里的厨吏头儿，姓王名丸，这是给郎中送伙食尾子来的。”
“伙食尾子，那是什么东西？”
杨帆纳罕不已，细细一问，这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这个王丸是刑部公厨的总厨头，负责全衙午餐的供应。
各衙门里的官吏享用免费午餐，这笔钱由谁出？当然是朝廷，官吏们每天午餐的花销叫作“食料”，朝廷拨付的对应款项叫作“食本”，即朝廷一次性拨付一笔巨额“食本”，衙门再用这笔钱去放贷生息，产生的利润用作日常的饮食开销。
公家放贷还怕收不回本息么？所以这笔钱妥妥的会产生稳定的收入，而且是极丰厚的一笔收入。
每天的午餐大家敞开了吃，变着花样的吃，也不可能吃的完。那剩下来的钱怎么办？这剩下来的钱就叫“伙食尾子”，厨吏每天结算开销之中就把它分发给全衙上下人等，大家共享实惠。
杨帆听王丸解说明白，不禁展颜笑道：“原来如此，本官刚刚到任，俸禄还没领呢，倒先得了一笔外快，哈哈，有多少钱呐？”
王丸笑嘻嘻地从腰间摸出沉甸甸的一串大钱，放到杨帆面前桌上，哈腰道：“这是今天的伙食尾子，共计八百四十文，这伙食尾子每天都不确定的，要等当天开销之后才知道能剩多少，然后分给大家伙儿。”
杨帆大吃一惊，失声道：“一天的伙食尾子竟有这么多？”
唐初时候物价便宜，虽然也常有波动，但是总的来说，当时的钱还是很值钱的，按照洛阳城此时的物价，一文钱就相当于咱们现在的一块钱，这笔额外收入的一个月得有多少？
王丸见他吃惊，笑嘻嘻地道：“这还不算多的，小人记得上个月最多的一天是一千三百六十二文。”
说到这里，他凑前一步，压低嗓门道：“当然啦，不可能每个人都拿这么多的，小人是按实际人头再加一些虚头，算出一份伙食尾子该是多少，官员们则依官职大小倍而加之。崔侍郎拿十倍，各位郎中拿八倍，员外郎拿六倍，依次而下。”
王丸说到这里，叹口气道：“小人做着这差使，人人都说油水十足，可是小人这差使不好干呐。公差小吏们常说，做大官的俸禄、职田，名目繁多，那薪水津贴早就按品秩高低发放了的，午餐吃得比大家好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数倍地分享伙食尾子呢？
他们都说，这餐钱的剩余，应该不计职位高下，大家平分才是。可他们也只是私下里议论，没有一个敢跟上司分说，便常来欺榨小人，小人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伙夫头儿，能奈其何？受人欺侮不说，他们还指说小人上下其手从中渔利，这衙门里每月都要盘账的，小人能做什么手脚呢？唉，受气呀……”
“哦？”
杨帆目光微微闪动着，又向他仔细询问了一番有关伙食尾子的事情，王丸向他吐了一番苦水，便一拍额头，惊道：“哎哟，小人怎么光顾着跟郎中说话了，那些小吏公差自然是到厨下自己去领伙食尾子，各位官员这儿是需要小人一一跑腿送去的。刑部司这里是小人来的第一处，杨郎中这里是小人送的第一份，接下来还有许多去处，耽搁久了，散衙之前小人可来不及派完。郎中忙着，小人还得做事去。”
杨帆颔首微笑道：“好，你自去忙。”
目送王丸离开，杨帆看看桌面上那黄澄澄的一串大钱，默默思索一阵，忽然诡秘地一笑，便向怀中探去……
……
杨帆负着手走出公事房，在桂树下站着，时不时地舒展一下拳脚，活动活动身子，有那往陈郎中处办事的公人，不认识杨帆身份的倒也罢了，有那知道他是本司新任主官的，不免都向他投以怪异的目光。
杨帆安之若素，视若无睹，只在院中悠闲散步，时而走到墙边，探身看看那缸中所养的睡莲，时而走到壁雕处，仔细欣赏那獬豸的威武形象，抚摸着那雕刻的细腻圆润的纹路，神态悠闲之极。
陈郎中的长随罗令躲在门里悄悄地注意着他的动静，越看越不解其意，忍不住走出来，在门口假意逡巡了一阵，便向他迎来，赔笑招呼道：“杨郎中！”
杨帆正负着手，仰头看那獬豸，扭头瞧了他一眼，微笑道：“啊！是罗令啊，你看这只獬豸，这纹路、这眉眼、鳞片，刻工真是不凡。以吾观之，当是出自名字之手啊。”
罗令哼哼哈哈地赔笑答应着，想要套他话语，探他心思，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杨帆似乎看够了，转身又往自己公事房里走，一边走一边对罗令道：“本官闲闷得很，你若无事，不妨来陪本官说说事儿。”
这话正合罗令心意，罗令忙不迭答应下来，陪着杨帆进了签押房。二人进了房间，杨帆在案后坐了，对躬身站在那儿的罗令道：“无事闲聊而已，不用讲那么多规矩，你也坐吧。”
罗令答应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一眼瞧见案上摆着两串黄澄澄的大钱，不由问道：“呃……，郎中这是……”
杨帆往桌上一看，便沾沾自喜地道：“本官未来刑部之前，还觉得这衙门较之宫中做事，必然无趣得很。想不到此处着实不错，这是本官刚刚收到的伙食尾子，在此处任职竟有这般好处，本官以前可着实不知。”
罗令看看桌上那钱的数量，迟疑地道：“郎中是咱们刑部司的堂官，得的伙食尾子要比旁人多些。以小人来说，只是一个寻常的公差，可就远远不能与郎中相比了，哟！郎中今儿分的这伙食尾子，怕不有一千钱了吧？”
杨帆往桌上随意瞟了一眼，说道：“哦，一共是一千五百钱。一天便能有这许多额外的好处，一个月下来，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呢。”
罗令听了，表情登时一僵，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下，迅速又作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心中急急盘算：“一千五百钱？怎么我家郎中才得了一千钱？王丸这厮，首鼠两端，还说甚么他根本不把这位新任堂官放在眼里，给他的伙食尾子远远低于我家郎中……”
罗令目光微微冷下，心里暗暗转着念头。
杨帆慢条斯理地把两串大钱收起来，心满意足地拍拍那鼓囊囊的袋子，对罗令道：“衙门里能有这般好处，全赖厨吏节源开流，好处落到咱们手里，那厨吏却捞不到几文，不容易啊。我听说下面的人对他非议颇多。这样能干的厨吏，我们应该多多维护才是！”
“什么？”
罗令一听就炸毛了，涨红着脸道：“他王丸不容易？他清廉如水？郎中，你是新官上任，不知其中底细啊，咱们这公厨，就算是侍郎都未必有他做厨吏的占的油水多，他还觉得委屈，这世上还有不委屈的人么？”
杨帆惊讶地道：“此话怎讲？我听那王厨吏说，衙里每个月都要查账的嘛，他能占什么好处？”
罗令冷笑一声，道：“查账又能如何？派个神仙下来，这账也查不明白的。”
罗令先是见那王丸两面三刀，给杨帆的伙食尾子竟然比陈郎中多了一半，心中已是恚怒之极，此刻又听杨帆有为那王丸撑腰说话的意思，马上就忍不住了。
他脸红脖子粗地道：“郎中，咱们这公厨的伙食档次，你今儿中午也看到了，那是丰盛之极呀。茶肴越丰盛，买的就越贵，这菜肴越贵，他王丸负责采买，油水也就越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帆显然是有些偏袒王丸，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地道：“你不知那厨下的事情，想当然罢了。如果这采买真有大油水，朝廷早就削减公餐的档次了。”
罗令一拍大腿，道：“嗨！还真叫郎中说着了，朝廷是想削减公餐档次来着，咱这朝廷上，要说公餐档次最高的，莫过于宰相们办公的政事堂厨，堂厨那真是珍馐美味，无所不有，每餐必费千金。
前两年，宰相们就曾议过此事，说是政事堂供馔珍羹过于靡费，狄相公（狄仁杰）就提议削减伙食标准，可是其他的宰相们不同意啊！
李相公（李昭德）就说了，‘公餐丰盛，那是朝廷对中枢机务衙门的重视。如果我等不称职，自请辞职以让贤能便是，不必以减削饮食标准以邀虚名。’这就罢议了。谁再提自削饮食标准，那不是承认自己不称职么？是以，没有哪个衙门敢如此标新立异的。”
罗令说得性起，把双腿一盘，滔滔不绝地道：“因此上，各个衙门对公餐那是务求精美。你说他做厨吏的能不肥么？购买一切东西，样样都有回扣啊。
再者说，咱刑部时不时地有人出公差，再加上各处来办事的官员人等竞相宴请，好多官员和办事的差役不在衙门里吃午饭，每天就餐人数实际上只有六成不到，可厨下一直是按满员开账的，那王丸肥得放屁流油，他还哭着喊冤，这还有天理么？”
罗令所说，正是从唐初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公款吃喝风，这股风气只有到了明朝朱元璋那儿，才算凭着这“老悭”雷霆一般的手段给刹住，可是到了清朝，这股风气死灰复燃，而且愈演愈烈了，竟然有个厨头儿可以花钱给自己捐个道台，可见这厨吏之富。
杨帆听了，大光其火道：“这个油滑小吏，本官险险被他骗了。”
罗令见杨帆恼了王丸，心中大感快意，嘿嘿笑道：“这等小人最是奸诈，郎中可不要相信他们那些口蜜腹剑的屁话！”
杨帆被他一挑唆，愈发恼火起来，把案一拍，说道：“此等小人，贪婪如硕鼠，衙里怎么不辞了他，换个安分些的人上来？想来那新人总是不敢如此放肆的吧。”
罗令“哧”的一声，撇嘴道：“但凡此等样人，不管是什么阿猫阿狗，他背后蹲着的，都有一位大菩萨啊，王丸是崔侍郎家里的亲戚，谁能奈何得他？这等肥差，一向就是主官是谁，就由谁家的亲戚占着。”
罗令掏了掏耳屎，虚空一弹，哼哼地道：“这两年啊，咱们衙里已经换了三任厨吏啦，第一任是张楚金张尚书的远房侄子，第二任是周兴周尚书的外甥，这王丸，乃是崔侍郎本家一个兄弟的最宠爱的如夫人的兄长。”
杨帆听了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干笑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如此说来……倒真是……不便得罪了。”
罗令瞧他怂了，心中便觉鄙夷，忽然间又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点多，而且更不该向他透露王丸与崔侍郎的关系，叫他去崔侍郎那里碰个钉子可不更好？
想到这里，罗令心中暗悔，便没了聊天的兴致，忙起身道：“对不住，小人离开久了，不知道陈郎中那儿有没有什么吩咐，小人这就得过去了。”
杨帆颔首道：“好好好，你自去吧，本官一人无聊时，你不妨就过来，咱们聊聊天解闷儿。”
罗令暗哼一声，心道：“果然言多必失，休想再叫老子来陪你扯淡！”嘴上则满口答应着，转身退了出去。
杨帆等他离去，微微靠在案上，手托下巴，沉吟起来：“这个王丸，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想怂恿我替大家出头，要求平分伙食尾子。如此一来，少了上面的官员盘剥，他就更加如鱼得水了，不过……只怕他的本意还不止如此。
更何况，连狄仁杰在这一点上都碰了钉子，官场规则如此，我若去办这件事，办不成受人耻笑，办成了不但得罪了刑部所有官僚，其他衙门的公差小吏们动了心思，群起鼓噪，满天下的官员都要埋怨杨某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砸人饭碗，必将结怨九世。底下就是一万个人说你好，有个屁用啊，得罪了一个上司，你就得穿小鞋。这个厨子是把我往坑里推啊。他是崔侍郎的人，莫非崔侍郎也要整我？刑部这潭水，不只有点浑，而且有点深呐……”

第四百零九章 刨树搜根
傍晚，刑部的钟声再度敲响，官员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司刑司闲了一天的杨帆比其他人轻便得多，他只把房门一锁，关了那空荡荡的签押房，便施施然地出了刑部衙门，骑上他那匹枣红色的骏马。
很快，他沐浴在红艳艳的夕阳下的身影，便消失在天津桥头。
今儿晚上，家里吃的是“古董锅”，也就是涮火锅。
秋天宜滋补，汤鲜味美的“古董锅”尤其开胃。
一只下方上圆的陶锅，下面有个方形的小门，里边塞进烧得旺旺的木炭，上边圆形陶锅里的水很快就沸腾起来。水里已经下了姜蒜葱段等各种作料，陶锅旁边有几盘鲜嫩的兔肉，还有芫荽（y&#225;n suī，香菜）、菘菜（sōng，小白菜）、蘑菇等蔬菜。
新鲜的芫荽一下锅，翠绿的颜色便更加浓郁了，而且透着一种柔软的鲜亮，夹一片鲜嫩的兔肉，在沸水中滚上几滚，连那芫荽一并夹起两片来，在山茱萸捣制的辣汁里蘸一蘸，果然开胃。
杨帆这一天虽然一直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他既然还是个食烟火气的，被人这般排挤着，心中就不可能舒服得起来，胸中不无郁闷，如今一口鲜辣透着肉香滑下喉咙，香香的、暖暖的，心里头才舒服了些。
小蛮夹了片菘菜叶儿，在火锅里烫着，小心翼翼地瞟着他，柔声问道：“今天刚去刑部做事，可还习惯么？”
迎着自己媳妇那关切的目光，杨帆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上好的“石冻春”，让那美酒顺着喉咙流下去，直到与胃里的茱萸汁融合起来，火一般烧向喉咙，这才眯着眼，很惬意地道：“皇帝身边我都应付自如，区区刑部又算什么，只不过刚刚接触律法，一些事情还不太明白，过些日子就顺当了，你不用担心。”
“喔……”
小蛮应着，夹了烫软了的菘菜片儿在佐料碗里轻轻地搅着，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浅笑。
其实郎君刚回来，她就看出郎君兴致不高，只是郎君既然不说，她就不会再问。女人在外面受了委屈，总喜欢回来向她的男人抱怨几句，倒也不是一定要他帮自己出这口气，只是要得他几句安慰便开心了。
而男人在外面受了委屈，最不喜欢的就是回来说给自己的女人听。他在外面受人折辱，可以自己想方设法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可要是他的女人刨根问底，只会叫他心烦意外，甚至把一腔无名火发泄在她的身上。
女人如猫，喜欢得到男人的安慰。男人如狼，喜欢躲起来一个人舔着伤口，准备下一次的战斗！
小蛮不能问，便只有用她的温柔来安慰自己的男人。
为他夹一箸菜、为他添一杯酒，一个美目流盼，一个巧笑嫣然，柔情于那一线红唇、如水眸波间不知不觉便传递了过去，滋润着郎君的心田，叫他渐渐开怀。
杨帆喝到六七分酒意的时候，桃梅忽然像一只花喜鹊似的飞进来，很快乐地向他禀报道：“阿郎，陈寿回来了。”
“陈寿？”
杨帆怔了怔，这才想起陈寿就是自己府上的第一个门子，上一次自己被抓进推事院时，这陈寿就以返乡探亲为名逃之夭夭了，后来赵逾登门与他和解时，却也不曾把陈寿带回来，不想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自己回来了。
杨帆没好气地道：“他回来干什么么？小玄子现在做门子称职得很，咱家不养闲人，叫他滚蛋吧！”
陈寿是隐宗的人，上次杨帆一出事，隐宗的人就迅速隐蔽起来，不过像桃梅、三姐还有其他几个最初由赵逾赠送给他的仆佣却一个也没动，杨帆就知道这几个人确实与隐宗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由隐宗派到自己府上的眼线不过就是陈寿一人而已。虽然隐宗对他没有什么恶意，可是谁也不愿意在身边有一双别人的耳目盯着，正好趁此机会把隐宗的耳目清除出去。
桃梅和陈寿是同一批到杨府做事的仆佣，彼此间算是最熟悉的，故而见陈寿回来很有些欢喜，如今一见自家阿郎神色不豫，要对陈寿开革不用了，不由怔了一怔，讪讪地答应一声，便要退下。
“等等！你带他去书房等着。”
杨帆忽又想到了什么，忙唤住桃梅，如此吩咐道。
杨帆与小蛮继续用餐，等这顿饭吃完，撤了火炉下去，又上了奶酪、瓜果，夫妻俩吃着瓜果，继续闲话半晌，杨帆才往书房里行去。
陈寿一见杨帆，老脸上便透出几分尴尬，上前施礼道：“阿郎！”
杨帆哼道：“杨府用不起你这样的人，你也不用称我阿郎了。今天你来，为了何事？”
陈寿干笑两声，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前番那档子事，老朽也知道郎中心里是不大痛快的，哪里还敢来碍你的眼呢。今天来实是因为上次郎中交代的事情已经有了下落。那位裴大娘和公孙姑娘，我们已经查到了……”
杨帆听到这里，不禁啼笑皆非，小蛮都已经认下来了，他这里的消息才姗姗来迟。杨帆没好气地道：“行啦行啦，这件事你就不用再说了，我已查得清清楚楚。”
陈寿微微有些意外，不知杨帆居然还另有什么消息渠道，不过他也识趣，明知问了也不会得到结果，所以只是应了一声。
杨帆道：“你今日来，就只为这件事么？”
陈寿道：“是！另外，就是告知郎中一声，长安那边已经尘埃落定，宗主平安无恙，请郎中放心。”
杨帆心道：“沈沐平安无事？看来他与那位姜公子斗法，不但没有吃亏，而且还占了便宜。经此一事，隐宗势力必然大长了。”
陈寿见杨帆对自己始终不大待见，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干咳一声道：“老朽此来，就为传达这两件事，郎中若是没有旁的吩咐，那……老朽就告辞了。”
“嗯……”
杨帆下意识地点点头，眼看着陈寿走到门口，忽又出声道：“且慢！”
陈寿诧然回头，杨帆快步迎上去，低声问道：“你们隐宗在朝中虽无太大的力量，不过让你们帮忙弄点衙门里的东西，应该还容易吧？”
陈寿狐疑地看着他，谨慎地答道：“那要看郎中想要弄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是什么要紧的行本、机密的公函，恐怕……”
杨帆摆手道：“不不不，我要的东西在衙门里头并不算是什么机密，只是我不方便出面去索要罢了。”
陈寿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既然如此，相信老朽是办得到的，只是不知郎中想要些什么呢？”
杨帆拍了拍脑门，道：“这个嘛，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这样吧，但凡涉及三法司的公文规范、规章流程，乃至沿袭自《贞观律》等等的我朝律法，但凡这方面的书籍、文本，一概都要。”
陈寿又是一怔，转念想到杨帆如今的身份，不禁微微恍然，连忙躬身道：“是了，老朽一定尽快把这些东西搜罗齐了，给郎中送来！”
……
次日，杨帆如昨日一般，一早就到了刑部。依旧是无所事事，杨帆在自己的签押房挨了半日，便在各处巡走起来。
面上功夫大家还是要讲的，下官对他自然是礼敬有加，其他三司的同僚也不会给他脸色看，杨帆这一上午转悠了几处公署，到了中午就餐，依旧是把自己那壶酒送了孙宇轩，看他们聊天说笑，还会见缝插针地插上几句，对于众人在公事上面的冷落和架空，似乎他全然没有感觉。
大家一开始对他还有些戒备，可是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杨帆全然没有一点新官上任的气势，大家便不免存了轻视之意。既然此人无害，一些担心他会妨碍到自己的人便也没有了对他的敌意。
杨帆每日无所事事，只管在各处公事房乱窜，与那些暂时没有公务缠身的官员东拉西扯地闲聊，他见多识广，许多见闻都是此处官员不曾听闻过的，很快就成了一个颇为受人欢迎的说书先生。
回到家里，杨帆就更忙了，杨府里的仆佣感觉自家这位阿郎近来颇为忙碌。
这位杨帆杨郎中，就像当初的杨明笙杨郎中，书房的灯总是到午夜才熄灭。不同的是，杨明笙书案上摆着的都是需要他处理的各种案牍，而杨帆书案上摆着的却是赵逾给他搜罗来的有关大唐律和三法司的各种律书、法规、制度。
这一晚，杨帆用过晚餐，和小蛮在花园散步，说了一阵子家长里短的话儿，便又回到书房，挑亮灯烛，打开一本夹了书签的律书，在灯下细细地看起来。
杨帆有一个本子，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但凡看到有与他职司有关的内容，都会反复品读，将原文和理解细细地写下来，如今已经记了厚厚的一本。
杨帆一手执笔，一手拿着书卷，正细细品读着，读到一处，若有所得，正要提笔记下，忽然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起，杨帆一听那轻盈的脚步声便直起腰来，还未及扭头，眼前一暗，双眼已被一双温润如玉的小手掩住。
杨帆弃了毛笔和律书，轻轻捉住那双手掌，扭头一看，果然是小蛮笑微微地站在他的身后，小蛮一头长发披肩，黑亮黑亮的光可鉴人，秀美的脸蛋儿藏在那黑亮的秀发中间，被灯光一照，分外可人。
杨帆伸手一拉，便把她抱坐在怀里。小蛮只穿着一身轻软的衣裳，湿润的秀发拂在杨帆的鼻端，浑浑清幽体香沁入心脾，却是刚刚沐浴过的。杨帆揽住她柔软的腰肢，说道：“天气渐凉了，你也不多穿些，受了风寒怎么办？”
小蛮把双臂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柔声道：“郎君就只顾说人家，这些天每日都睡那么晚，早起还要练功，郎君虽然年轻，可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呀。看你，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杨帆捏了捏眉心，感觉连日读书，尤其是这般枯燥乏味的东西，精神消耗确是有些大。他叹息了一声，说道：“没办法呀。今时不比往日，以前我替白马寺出头，与大内蹴鞠，和吐蕃击鞠，这些东西，与我当年在南洋玩的一种色帕克的藤球相似，甚至还要容易些，很容易就上手了，想要一鸣惊人也就容易。
至于在西域立下战功，那是因为我讨了巧，正好用上了我的长处，如果真让我调兵遣将、排兵布阵，同突厥人作战，我只读过几本粗浅的兵书战略，空有纸上谈兵的本领，哪还有可能立功。当日可是……”
杨帆说到这儿，忽然想起当日可是天爱奴指挥若定，将飞狐口守军平安带回明威戍的，这份功劳挂在了他的身上，后来他得以被提拔为郎将，这种军事能力恰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可这却是阿奴送他的一份大礼，如今伊人何在呢？
杨帆怅然若失，小蛮看在眼里，轻轻偎进他怀中，柔声道：“又想起阿奴姑娘了？我这些天正叫人找她呢，洛阳寺庙虽多，终究有个数目，不会比当初寻找阿兄更难的。只要咱们有心，一定能够找到她。”
杨帆嗯了一声，温香暖玉满怀，深情伊人在抱，自己却想着另一个女人，不免有些罪恶感，便在小蛮滑腻如玉的香腮上亲了一口，说道：“如今不同啦，我对律法完全是个门外汉，不恶补一番如何可以服众？为夫如此辛苦，娘子该好生犒劳我一番才是。”
小蛮见他一个大男人却嘟着嘴儿跟自己撒娇，不觉有些好笑，在他额头点了一指，娇嗔地道：“人家还不够照顾你么，每天变着法儿地想，要怎样做些郎君喜欢吃的东西，还要怎么犒劳你呀？”
杨帆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那就……亲个嘴儿吧！”
虽然已是做了夫妻，小蛮还是红了俏脸，娇躯一扭，白了他一眼，大发娇嗔地道：“人家不要！”
杨帆把大腿颠了几颠，坐在他腿上的小蛮被颠飞起来，紧跟着绵绵软软一团又落在他的腿上。小蛮那一身功夫，飞檐走壁如仙子飞天，被他一颠，却似怕了起来，哎哟一声，便揽紧了他的脖子，娇声道：“你这坏人，又发的什么疯！早知道人家就不来理你了……”
杨帆嘿嘿笑道：“小娘子，如今你已是咱家砧板上的肉，还能由得你么？来！快让洒家香一个！”说完嘟起嘴巴迎上去。小蛮左右闪避着，咯咯笑道：“别做这样子，好恶心，跟个大色狼似的……”
“哎呀！”
杨帆突然停了动作，整个人呆在那儿。
小蛮紧张地道：“郎君怎么了？”
杨帆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问道：“今天……几号啦？”
小蛮道：“初五，怎么啦？”
杨帆的目光变得更加危险了：“初五！嗯？”
小蛮不知道阿兄为何如此，先自心虚起来，可爱地缩了缩脖子，期期地道：“嗯，是……是初五啊，那又怎么啦？”
杨帆道：“上一次你我恩爱，我没记错的话，是上个月二十九。”
小蛮脸蛋红了，轻轻捶了一记他的胸口，嗔道：“哪有把这种事老挂在嘴边儿上的，二十九……又怎么了？”
杨帆委屈地道：“二十九，也就是说，距你定下的五天，可都过了一天了！”
小蛮怔了怔，掩口笑道：“那可怪不得人家，是你天天要用功读书的。好啦好啦，你读你的书吧，人家回去歇息啦！”
小蛮说着，纤腰一扭，翘臀一滑，就从杨帆膝上溜下去，闪身向外便逃。
“哪里走！纳人来！”
杨帆猿臂一捞，小蛮腰肢款摆，滑得像条泥鳅，已经逃出门去，杨帆拔足便追。片刻之后，后花园里便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笑声一路，一直洒到他们的卧房……
……
“哎呀，我就说嘛，郎中年纪轻轻，能蒙圣人赏识，破格提拔为当朝最年轻的郎将，必然是有大本事的！”
刑部司主事冯西辉听杨帆说罢明威戍城下那一场恶战，不禁抚着手掌，赞叹不已。
他脸上充满了钦佩、敬仰、崇拜的神色，任谁看去，都是完全发自内心的赞叹。
和杨帆厮混熟了之后，冯西辉反倒很少弄些极肉麻的、表面化的阿谀，此刻他所表现出来的神色，不需要太多的赞美之辞，看在人眼中，反倒更显得真诚了。
远远的，罗令狠狠地往地上呸了一口，随着秋风若有若无地送来一句话：“马屁精……又开始……了……”
要说这拍马屁，有人说是源自元代蒙古，说当时的蒙古人若两人牵马相遇，总要在对方马屁股上拍一下以示尊敬，又有人说，是看见马肥时，必然要拍打着马臀称赞一番。
当时的蒙古人有没有这种习俗不曾见诸记载，但要说起这“拍马屁”的渊源实比元代要早得多。“拍马屁”和“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这两句谚语古已有之，乃是出自《庄子&#183;人间世》篇的一个寓言故事。
听到这句话，一向耳力极好的杨帆仿佛耳朵突然就不管用了，冯西辉貌似也完全没有听见，尽管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拍马屁？
没错，他冯西辉就是要拍杨帆的马屁。
拍马屁也是有大学问的，他冯西辉的直接上司用不着拍。那几位员外郎管着他是不假。可是他们有权力提拔他或者贬谪他么？没有资格！
要拍就得越级拍。越级拍就只能拍郎中大人的马屁，或者是侍郎大人的马屁。崔侍郎官儿太大，他冯西辉近不了身，那就只有杨帆和陈东这两个人可以选择了。
陈东自有他的班底，冯西辉不在其中，司刑司四大主事里面，他排行最末，他把宝押在杨帆身上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如果他押对了，就能更进一步。如果押错了，他依旧不过是四主事之末，还能怎样？光脚不怕穿鞋的，所以冯西辉根本不在乎陈东的白眼。
杨帆在刑部这些天，天天到处流窜，虽然还没有建立起他的威望，起码不叫人那么排斥了。至于他这些天做说书先生的最大收获，就是得到了冯主事的亲近。
冯西辉是刑部司里有名的马屁精，这件事没用多久杨帆就知道了，可他不相信冯西辉仅仅是一个马屁精。一个一无是处的马屁精，怎么可能从一群人精里面脱颖而出，爬到刑部主事的位置上呢？
在京里，一个主事固然算不了什么大官，可是放到地方上去，那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京城各部衙门很锻炼人，这里边随便揪出一个小人物，到地方上，置身于那所谓错综复杂的官场里面都能游刃有余。
冯西辉能做到刑部司主事，除了察言观色、顺风放火、拍马逢迎，一定是有些真本事的，至于他现在不甚得意，这再正常不过。
罗令不是说，这两年工夫，刑部公厨都换了三拨厨头儿了么？张楚金、周兴，再到崔元综，两年里刑部已经换了三拨堂官。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不得志的，未必是没有真本事，也有可能是站错队受打击的。
果不其然，经过了解，杨帆现在已经知道，这冯西辉本是张楚金的心腹，张楚金以谋反罪被杀之后，他的许多心腹都遭了池鱼之灾，命丧菜市口，冯西辉也失意了。
可是……，失意了，冯西辉居然只是失意了，他既没有被杀头，也没有被流放，居然只是从员外郎贬成了主事，谁敢说这样的人只是一个马屁精？
周兴上台以后，自然不待见他，而周兴的手段，冯西辉是清楚的，所以他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一点想法都不敢有。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日子，周兴倒了，换了崔元综上台，崔元综有自己的一套班底，一上台就大肆提拔重用，冯西辉依旧没有出头的机会。
不过崔元综的为人不像周兴，在他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是不虞有生命危险的，所以冯西辉的心眼又活泛起来。
这个时候，杨帆来了。
杨帆虎躯一震再震，终于收了个马屁精做小弟，虽然于官场上的事，冯西辉对他没有太多帮助，可是从这个“历经三朝”而不垮的刑部老吏口中，杨帆到了许多从别人那里不一定能够得到或者得到了也未必真实详尽的消息。
他现在就在听冯西辉解说，冯西辉说得很有条理，杨帆听着，对刑部的派系和势力组成便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
司刑司右郎中陈东果然不是崔侍郎的心腹！
这一点他已经猜到了，若非如此的话，陈东不会从右郎中到左郎中仅仅一步之遥，却就是无法上位。崔侍郎到刑部就任时带来的心腹是比部司郎中皮二丁，崔侍郎一直想把皮二丁运作到最重要的刑部司，却受到了陈东的坚决抵制。
陈东没有派系，这是一个聪明人，当初张楚金和周兴争权的时候，他眼见两位大佬都不是好惹的主儿，所以严格保持中立，哪边都不得罪。当时他是司门司员外郎，地位不算太高，见他态度如此，两边也懒得去招揽他。
结果张楚金倒了，树倒猢狲散，空出一大片职位，他进了一步，成为司门郎中，之后周兴又倒了，他又进一步，做了司刑郎中。
如今他当然可以选择投靠崔元综，不过他半路出家，怎及得崔元综一手带出来的人，投靠崔元综并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他又何必把自己的身份打上崔氏的烙印？
崔元综的领导能力远不及张楚金和周兴，也没有那两个人的手段。陈东在刑部苦心经营多年，下面的基础非常扎实，如今刑部在外面又受到御使台的挤对，崔元综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与陈东彻底闹翻，两个人就不阴不阳地顶在那儿了，却不想皇帝一道旨意，杨帆从天而降，把他们双方的如意算盘都打乱了。
刑部司的陈东自成一派，但是在刑部根基最牢固；比部司的皮二丁是崔元综的心腹；那么孙宇轩和严潇君呢？这两个人在崔元综调到刑部以前就是刑部的官员，当时他二人当时也只是个主事。
他们的能力不太彰显，也谈不上什么气节，张楚金势大时他们就投靠张楚金，周兴势大时他们就投靠周兴，因为是墙头草，所以两边都没把他们当成眼中钉，也都不把他们视作真正的心腹，结果张楚金和周兴先后垮台，他们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步步高升。
如今崔元综做了刑部堂官，他们自然又倒向崔元综，可是这种“效忠”实在谈不上忠诚度，再加上他们能力有限，风评也不好，所以崔元综对他们只是虚与委蛇，崔元综到刑部时间尚短，内忧外患的，现在只想把重要部门抓到手，还没精力排挤他们罢了。
这个孙宇轩是明经科的进士出身，明经科主要考的是记忆力，若能把那圣贤文章倒背如流就有希望考上，这孙宇轩背东西是一流的，却不知为什么对于律法方面的事情却是怎么学也不开窍。
一旦让他处理公文，他就一手提笔，一手抚额，愁眉苦脸，半晌难以下笔，手头案牍积压甚多，因此得了个绰号，叫“难下笔”。
严潇君则是性情阴损，睚眦必报。
当初他还是刑部掌固时，曾有一次赴外公干，路上口渴，向瓜农要瓜吃，他不付钱，瓜农自然不答应。严潇君怀恨在心，到了当地的县令衙门，说是发现有盗贼藏于那人瓜园。
县令调了大批公差随他去抓人，把那瓜田蹚得一片狼藉，贼自然是抓不到的，只是泄了他的心头之恨。从那时起，他就得了个绰号，叫“蹚地瓜。”
崔元综的心腹皮二丁也是有绰号的，他这绰号才只得了不久，还是跟陈东一块儿得的。
崔元综调到刑部之后，想把皮二丁安插到刑部司左郎中的位置上，遭到了陈东的坚决抵制。有一次，有份与御史台的来往公函急需送去，可是那管库房的小吏得了陈东的授意，刻意寻个由头避了出去。
皮二丁没有钥匙开不了门，又担心公文送迟了受到来俊臣的诘难，当时来俊臣风头正劲，他可不敢得罪，一时发狠，皮二丁便去弄了把斧头，踩着凳子，几斧子就把库房的窗户劈烂了，从窗子爬进去把那份公函取了出来。
于是这两人便各自得了一个绰号，陈东叫“温柔一刀”，皮二丁叫“斫窗大斧”。更好笑的是，因为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崔侍郎眼皮子底下，他却无能为力，所以他也因此得了个绰号，叫“崔菩萨”。
所谓菩萨，就是说他泥胎木雕，御下无能。
杨帆听了冯西辉这番解说，不由陷入沉思。
这一幕，好熟悉呀。
崔侍郎有权，陈郎中有势，俨然就是大朝廷中套着小朝廷，争权夺利的情形与吐蕃王和宰相钦陵那番明争暗斗差可比拟。
而自己贸然插了一脚，他们又暂时和解，同心协力对付自己，这一幕与乌质勒率西突厥九部驻牧大斗拔谷时，吐蕃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崔尚书授意厨吏王丸“引君入瓮”未遂，便立即收手，坐视杨帆与陈东争斗，希冀两败俱伤，他来收拾残局，这个打算与东突厥默啜叶护的手法岂不也是如出一辙？
大如一国，小如一衙，为了一个名利，从古至今，从中及外，莫不如是。
杨帆轻轻摩挲着下巴，暗自思忖：“如此看来，崔菩萨辖下四大金刚，难下笔、蹚地瓜、温柔一刀、斫窗大斧，四人是离心离德，各怀心机呀，我差点被他们一开始摆出来的阵势给吓住。如今看来，他们分明是散沙一团，乌合之众嘛。既然如此，我杨二纵然只是领着一个马屁精，也未必就不能分而治之！”
杨帆想到这里，目光一抬，便与正审视着他的马屁精碰个正着。冯西辉未料到杨帆忽然抬眼，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略一犹豫，便渐趋坚定地迎上来，两人对视着，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冯西辉很开心，刚才杨帆眼中的精芒他看得一清二楚，杨帆此人果然不是来刑部浑日子的。如果杨帆毫无作为，他不过是找到了一个难兄难弟，闲暇时互相吐吐苦水而已。既然杨帆想要大干一战，他也跃跃欲试起来。
杨帆也很开心，方才的眼神，他是故意让冯西辉看见的，时至此刻，他本就没想再瞒着冯西辉，不让他知道自己的意思，他又如何会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差不多也该是展开反击的时候了。
杨帆缓缓地道：“冯主事！”
冯西辉下意识地挺起身子：“杨郎中！”
杨帆摆出一副胸藏甲兵十万的模样，沉声道：“你替我邀一下孙郎中和严郎中，明晚我要请他们赴宴！”
冯西辉一阵兴奋，血脉贲张地道：“是！卑职这就……呃，明晚？”
杨帆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悠然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冯西辉迟疑道：“明天是七夕啊，郎中确定要在明晚宴请他们么？”
杨帆大惊道：“明儿就是七夕么？怎么这么快！”

第四百一十章 带着老婆逛青楼
“我们每十天一个旬假，政事堂的相公们也不是不知道。明天是七夕，大后天就是旬假，中间还要办一天公，政事堂的相公们就不知道把旬假的时间往前挪一下，跟七夕并起来，连着休两天那多舒坦。”
“就是，明儿七夕，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后天还有心思办公么？混上一天，第二天又休息了，相公们怎么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呢？”
政事堂的布告发下来了，明儿七夕，按规定休假一天，然后办一天公，就赶上每十天放一天的旬假，继续休一天。刑部里，胥吏公差们一见布告就发起了牢骚，抱怨政事堂的人不知变通，好好一个假期不能玩个痛快。
政事堂其实就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总称。三省六部制源于隋朝，三省事权分立，结果弊大于利，三省之间互相牵制，政令不达，效率低下。尤其是掌握出令权的中书省和掌握政令审核权的门下省，天天因为政见不合互相扯皮，推诿搪塞。
眼见此法不可行，唐太宗时候，就把三省长官合署办公了，这办公的地方就叫政事堂，一开始设在门下省，后来又迁往中书省。三省长官，也就是当朝宰相们，统统在此办公，其情形有点像现代为了提高办事效率，一些政府部门合署办公，提供一条龙服务。
杨帆在宫里时，常见人往中书里去，其实就是去政事堂，政事堂这条七夕休假规定一下来，胥吏公差们便七嘴八舌，愤愤不平起来。
杨帆也跟着起哄：“那些相公个个都七老八十，酒也喝不起，女人也玩不动，更不要说赏灯游园，欢度七夕了，只怕不到两更天，他们就早早地钻被窝睡觉了。这七夕与他们而言，有也可无也可，哪会在意咱们的想法呢。”
“就是，就是！”
一群永远都觉得上边的人个个都是脑残的书办、小吏、衙差们觉得这位杨郎中的话甚合我意，都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
“郎中一针见血，见识当真不凡！”
见缝插针，永远不忘拍上一记马屁的这位当然就是冯西辉冯主事了。
排挤杨帆的是上面那些人，杨帆与这些小吏们没有利害冲突，虽然小吏们也要看上官们的脸色，可是就连上官们跟杨帆也要保持面子上的亲热，他们自然不能对杨帆躲着避着。
几天下来，他们觉得这位杨郎中倒不是个面目可憎的官儿，挺接地气的，所以都把他当了同僚一般，虽然少了几分尊敬，却是毫不见外的亲近。
或许有人觉得，人生中总有一群人，你不敌视他，表现得人畜无害，他会觉得你懦弱无能，反以欺负你为能，以此彰显自己有多了不起。可是这种情况，在朝只能发生在最低一层的衙门，在野就只有地痞流氓那一阶层了。
就算是流氓，混到了大流氓头子的地步，都会彬彬有礼仿佛绅士，绝不会像一个街边无赖一样去欺负无力反抗的普通人，更何况是混在刑部的这群人精呢。
再者说，杨帆也不是没根没底的人，他后边站着三尊大佛呢，虽说这些人不能把手直接插进刑部，既然杨帆无意争权，这些人也犯不着同他为难。
因此，杨帆到了刑部几天，官员阶层的排挤联盟没见他去打破，倒是天天混在基层，把群众基础打好了。
“当~~，当~~，当~~~”
散衙的钟声响了，正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声讨着政事堂制定休假安排的人要么脑残要么猪脑要么扯淡的众胥吏衙差“唿啦”一下，就像倒了大树的猢狲，一股脑儿散去了。
当官的当然要走得慢一些，哪怕是手头上没有那么多的公案要处理，也得慢慢腾腾的，就算不显得自己有多忙，也得深沉一些、端着点身架不是？
唯有杨帆，跟那些胥吏公差“逃出”衙门的速度一样快，甚至更快。
这位新官，确实没有一点当官的觉悟。
……
“郎君回来了！”
今天又是盘账的日子，小蛮在自家的近二十家店铺忙活了一个下午，才只盘了七家的账，这时也回家不久，刚洗了个澡，换了燕居的常服，听说杨帆回来了，马上欢喜地迎出来。
杨帆拉着小蛮的手，兴冲冲地道：“小蛮，今晚不要准备晚餐了，咱们两个出去吃。”
小蛮惊笑道：“出去吃？都好晚了，无缘无故的，怎么……”
杨帆一拍腰间，笑道：“晚上怕什么，有刑部的腰牌在此，洛阳城里咱还不是横着走？嘿嘿，除了宫城！”
“好吧好吧，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小蛮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对阿兄的要求和安排，妞妞可是天生没有免疫力的，小蛮乖乖答应下来，见杨帆还扯着她的手不放，不禁娇嗔道：“你总要让我换身衣裳吧，这样子怎么出门？”
杨帆如梦方醒，道：“哦，哦哦，不错，你去换衣服，我也换衣服去，穿一身公服出门，忒也不方便。”
杨帆叫三姐儿给他拿了一套淡青色的常服，也不戴幞头，只扎了一顶逍遥巾，倒也颇有些飘逸潇洒的味道。
唐时上流社会的人出门总要敷粉簪花的，男人也不例外，可是杨帆实在不习惯像柳君璠那样脸上敷一层浅浅的白粉，帽子上簪一朵牡丹花的做派，依旧是清汤挂面，清清爽爽。
只是他在南洋晒黑的肤色已经渐渐变得白皙，虽然比不得那些喜欢敷粉的男人，却比坊间大多数男人还要白皙一些，再穿上这样一身浅皂色衣衫，很有些丰神如玉的感觉。
杨帆漱了口、净了面，换好了衣袍、靴子、革带，又扎好了逍遥巾，往院中一站，还不见小蛮从闺房里出来，他就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踱去踱来，踱到日薄夕山，天边只余一抹淡红的晕色，小蛮才从房中姗姗出来。
一条高腰藕荷色的长裙，小团花的对襟窄袖襦，外罩锦绣半臂衫，再搭一条泥金帔巾，脚下一双云头缎靴鞋，光鲜靓丽，俏美可人。尤其是那张娇艳欲滴的小脸蛋儿，只一亮相，便把那夕阳彩虹的光彩全都夺去了，廊下顿时有一亮的感觉。
看着杨帆灼灼的目光，那小娇妻却有些失措起来，她抻抻衣角儿，再看看裙下，然后微微有些害羞地问道：“有啥不妥么？”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扯着嗓子冲前边喊了一句：“小玄子，把马换成车子，桃梅、三姐儿，快拾掇一下，跟着娘子出门。”
“啊！”
小蛮手指点在唇瓣上，萌萌怯怯地道：“不方便是吧？”
杨帆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挺好看……”
一句话没说完，小蛮就跑了回去，一边跑一边说：“都怪郎君没说清楚，那人家换一套衣裳好啦。”
“别……”
杨帆一句话没说完，小蛮就提着裙摆，像只小孔雀似的没入房中不见了。
杨帆一抚额头，颓然地软了一下身子，又冲前边喊起来：“小玄子，把车换成马。桃梅，三姐儿，你们不用跟着出门啦！”
……
出福善坊，过择善坊，两人连骑并辔，进了温柔坊。
小蛮也穿了一身男袍，丽质天生，依旧难掩，却是更多了几分俊俏。远看翩翩佳公子，近看始知是玉人。
“郎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嘿嘿，不用问！为夫事先已经打探得明白，此处有趣得很。”
“不是吧，要关坊门了啊。”
“我知道啊，不过没关系啊，咱们今晚不回家了，就在外面过。你瞧，此处楼与楼之间都设了天桥，可自由往来，根本不用上街。”
杨帆把马鞭向前一指，只见一座座精致优美的小楼，雕梁画栋，楼上楼下彩灯高挂，旖旎温馨，目不暇给。
最吸引人眼珠的还是那些身段优美，姿容妩媚、身着彩衣的姑娘，一个个站在楼头，很热情地向他们招着手，满楼红袖相招，好~~~不壮观！
虽然她们站在楼头，依稀还有些远，可杨帆目力惊人，把她们的眉眼五官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不懂女人的妆饰，却能看得出这些女子衣着各异，妆扮各异，就连那唇妆，都是各不相同。
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媚花奴……，千姿百态，各不相同，杨帆当然叫不出这些唇妆的名称，却能看出这唇瓣的不同。
“郎君今晚就是要带小蛮到这种地方么？”
小蛮开心的神色不见了，微微透出生气的模样。
杨帆没有注意，楼头有位姑娘正向他送着秋波呢，这位姑娘身材高挑丰腴，面如满月，发挽高髻，鬓边贴着花黄，胸前微露雪肤，挤出一道深沟，哎哟！那对“山东呛面大馒头”个头儿还真大……
见人家向他招手，杨帆一边也很客气地点头还礼，一边对小蛮道：“是啊！我向冯西辉打听过的，咱洛阳城里，数这温柔坊最为繁华，艳舞笙歌、灯红酒绿，可以彻夜不眠。”
小蛮一勒马缰，两道又黑又亮的眉毛便轻轻地扬起来，既清且丽的脸庞上，那双眸子隐隐带出一丝妖意，一如当年她飞天而至、在修文坊内墙头之下撞见扮小贼的杨帆时候，杀气凛凛地道：“郎君今晚带奴奴出来，敢情是来逛勾栏院风流坊的？”

第四百一十一章 只是有点惧内
比太监上青楼更凄凉的事是什么？
就是带着老婆上青楼。
这个地方很雅，确实很雅。
花间隐榭，水际安亭。
这里的榭不止隐于花木丛中，亭也不只是停驻于淙淙水边。或水边、或花畔，因地制宜，因势而成，身在其中，顿生忘却尘俗之感，确是一处雅地。
杨帆却臊眉耷眼的，很没意思。
不远处有水，水中有几枝红菱，灯影下，锦鲤点缀，红菱便也摇曳起来，点点生姿。
榭边有栏杆，栏杆形态优美，曲线流畅，俗称“美人靠”，此刻就有一个名曰小蛮的美人，将她婀娜的身姿倚靠在栏杆上，蛾眉翠黛，与这园林的雅致混然一色。
不远处，又有一架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动，这本是极美的一幅画面。
杨帆原想着，在这花间月下，与娘子吃些小酒、尝些佳肴，觞咏之余，再并肩行于园中，人以树冠为伞，步行香花其间，可人如玉，豆蔻枝头，陪伴娘子度过一个难忘的浪漫之夜。只是……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远处袅袅传来的丝竹之声，间杂一两声妖冶销魂的轻笑，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儿，是一家青楼。
温柔坊的大名，杨帆是知道的。不过他昔日在修文坊时那些相熟的朋友，可没有一个有资格在这温柔坊里过夜，这儿的度夜之资高得吓人，哪怕你不找玉人伴宿，没有缠头之资，仅是其他花销，攒一年也未必攒得出来。
所以……
此间情形，杨帆都是听他坊间朋友以讹传讹传来听的。他以为这儿是蟾宫折桂一般的人间仙境，却未想到男人眼中的人间仙境，哪儿能离得了声色犬马，即便是在这幽雅之极、幽静之极的花园里，也逃不开那种淫靡的味道。
杨帆原先设想得很好，先包了一处优美之极的花园，叫几道精致可口的小菜，与小蛮花间饮酒，款意温存，兴到浓处，再带她月下花间徘徊一回，陪她荡荡秋千。等到三更时分，再与她手挽着手儿从那排排红灯高挂的绣楼间穿行而过，通过那楼楼相连的天桥，漫步整个温柔坊。
温柔坊里，一夜温柔。
他也预料到这种地方总少不了歌姬舞伎，却没料到这里的情色味儿却已是浸淫到了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之中，根本不是他和娘子能够浪漫一把的地方。
杨帆事先还真的请教过冯西辉，只不过他说的是要与一位极亲近的人寻一处极雅致清静的所在，冯西辉怎知他说的是自己的老婆？首选之地当然推荐了这里。男人寻欢作乐，那叫风流，人家自然也不会刻意点明了此处全都是青楼。
所以，杨帆懵懵懂懂地就带着娘子来了。
结果他发现，这儿的确幽雅清静，如果要在这里寻欢作乐，确实有无数的极秘密的空间，可是带着老婆逛青楼，那感觉就很奇怪了。
“这儿……，咳咳，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杨帆摸着鼻子，心虚地道：“要不，咱们离开吧？”
“没有啊，这儿挺好的。这地方的姑娘，不仅生得俊俏，身段儿动人，而且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你要是不想睡觉，还能陪你做许多有趣的游戏，什么送钩啊、射覆啊、掷色子啊……”
小蛮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说给他听，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说得杨帆额头冒汗。
杨帆干笑几声，支支吾吾地道：“我跟她们又不熟，跑这儿做什么游戏，还不如跟娘子回家去……哈哈哈……”
“可你已经花钱了呀！”
小蛮瞪起杏眼：“包了这座园子，一百贯啊！郎君一掷千金，咱就吃了点小菜便走了？”
杨帆不说话了，自家娘子是小财迷，她提到钱……问题便很严重。所以杨帆不接话，只是继续揉鼻子，那只很英挺很俊俏的鼻子都快被他揉平了。
小蛮看着他发窘的样子，忽然一笑，姗姗走来，偎坐在他怀里，凝视着他道：“郎君似乎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
杨帆苦着脸道：“如果来过，今夜怎会这般混账，把娘子领了来？”
小蛮甜甜一笑，樱唇凑上去，在他腮上印下一个香吻，语气柔和了许多：“说吧，今天为什么要带我出来，总有个缘由吧？”
杨帆期期艾艾地道：“因为……明天就是七夕了。”
小蛮眨眨眼道：“是啊，奴奴奇怪之处就在这里。明儿七夕，要开夜禁的，郎君想要赏玩，明儿带着奴奴大大方方地出来不好么？为什么偏要选在今日？”
秋高气爽，天气已经不热了，杨帆却在擦汗：“因为……因为明天晚上……我有事情……”
“郎君有什么事？七夕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有人宴请郎君，郎君也不会宴请客人吧？”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杨帆又擦了把汗，游移的目光忽然坚定起来，既然躲不过，他决定坦白。
“妞妞，阿兄明晚……要去见一个人……”
杨帆开始打感情牌，明知道一唤妞妞，小蛮就绝不会太难为他。
“是个女人？”
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可怕，小蛮马上就猜到了什么。
杨帆缓缓地点了点头：“嗯！是个女人！”
小蛮的目光暗了暗，轻轻垂下头，幽幽地道：“婉儿姐姐在我之前，我没话说。阿奴姑娘……我也不是不能容得。你是个男儿家……”
小蛮轻轻咬着嘴唇，瞧着愈发可怜了：“就算你在外面逢场作戏，偶尔有些……有些什么，人家也不会怪你。可是……你要不要非得挑七夕这天跟她在一起？”
七夕，于未婚的少女是乞巧节，更是乞求爱情婚姻的节日。于已婚的年青妇人，则是与郎君恩爱共度的节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杨帆若只是选在这一天出门也就罢了，选在这一天与别的女人共度，也就难怪小蛮黯然神伤。
杨帆忙道：“当然不是这样，你想岔了。”
他握住小蛮的柔荑，恳切地道：“我之所以选在明天，是因为这是她定下的时间。而我当初答应她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多，你也知道。男人……有时候很粗心的。但是我明天见她，并不是为了卿卿我我。”
小蛮抬起头，看着亭外湛湛的夜空，天上繁星闪烁，一道璀璨的银河横贯南北，将天宇分割成两半，在银河的东西两岸，各有一颗闪闪发亮的星辰，隔河相望，遥遥相对，那是牵牛与织女。
小蛮痴痴地看着天空的牛郎与织牛，轻轻地道：“太平公主？”
杨帆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的！了断了，才能安心。”
小蛮低下头看着他，目光闪闪，就像天空中的“牛郎”和“织女”一般璀璨：“郎君不用解释那么多，奴奴当然相信郎君。男人如果有事想瞒着他的女人，你问他越多，他骗你越多，聪明的女人，莫不如不问。”
杨帆惊奇地看着她：“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你什么时候悟出这样的道理？”
小蛮飞白了他一眼，嗔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这可不是奴想出来的道理，是王夫人对我说的。”
小蛮向池中看了一眼，一条肥大的金鲤跳起来，尾巴一甩，“哗啦”一声又钻进水里，激得一枝芙渠摇曳不止。
小蛮轻轻叹了口气道：“来俊臣被贬为同州参军，王夫人也随夫到任了，奴家却是少了个可以谈心的人。”
杨帆干笑两声，揉揉鼻子道：“你少了个可以谈心的人，我就少了好多事情。如果你那可以谈心的人回了洛阳，恐怕为夫也要多事了。”
小蛮向他皱了皱鼻子，眸中忽然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像整个天河都倒映在她的眸中，美丽的惊人：“明天你要去见她，所以今晚特意要陪我？”
“嗯！”
杨帆眼中露出一抹愧意。
他的初吻给了太平，初恋给了阿奴，初夜给了婉儿，小蛮呢……，大概是初婚和名分？唯其如此，他更觉得愧对伊人，因为明夜他本就该与小蛮在一起。
“我答应你，从下一个七夕开始，年年七夕，我们都在一起过！”
星空下，杨帆如是说。
“嗯！”
小蛮偎到他怀里，甜甜地说：“郎君从来没到这烟花柳巷之地，看着你那笨拙的样子，人家很开心；男人其实总有事情忙的，而且忙的理直气壮，郎君能把奴奴放在心里面，人家很开心；郎君肯给奴奴这样一个允诺，人家更开心。”
她仰起脸儿来，笑容比星空更璀璨：“天下间，有几个女儿家能得到这样用心的呵护呢？所以……这儿是荒郊野岭还是花街柳巷，抑或是清幽雅致的所在，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同什么人在一起！”
一条黄土夯实的平整大道，道路两旁是成行的榆槐，站在这边的楼上，可以看到对面的飞檐重楼，各种各样的灯，高处低处屋里房外，把整个温柔坊点缀的仿佛天上的银河。
这里有红烛高照、有歌舞翩跹、有出双入对、有浅唱低吟……
还有一对手挽着手儿，经由一座座天桥，从一座楼走到另一座楼一双人儿，仿佛漫步在天上鹊桥中的牛郎与织女。
七夕还没到，这一夜，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七夕！
不过，夜色掩映了小蛮的容颜，青楼中那些酒醉的男女不曾看清小蛮是易钗而牟，所以这羡煞众人的一幕，很快就变成了“龙阳”的传说。
许多寻欢客于纸醉金迷中幡然醒悟：断袖分桃，才是真爱啊！
由此，洛阳男风更炽……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七夕相会
七夕，牛郎织女鹊桥会的日子。
织女手巧，所以这一天世间小女子常在花园之中设香祷拜，希望织女能赐自己一双巧手。
牛郎和织女是一对被银河阻隔，一年方能一会的苦命情侣，所以这一天又被天下有情人当成了情人节，公认这一天是有情人山盟海誓的好日子。以致后来白居易在《长恨歌》中也特意把这一天写入诗中：“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大唐可以说是节假日最多的朝代之一了，另一个朝代是宋朝，这是公务员的天堂时代。当然，现在这是大周朝，不过在许多大唐百姓眼中，一直把这个“大周朝”混同于女皇陛下隔三岔五就要改一次的“年号”，根本没有改朝换代的觉悟。
七夕节，家家陈设瓜果酒饭，以祀牛女二星，如今既然朝廷把这一天也当成一个节日给大家放大假，还解了宵禁，喜欢热闹的大唐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通宵达旦、彻夜狂欢的好机会。
天还没黑，洛阳城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各户人家小女子穿针引线、喜蛛讨巧的事儿且不去管它，整个洛阳城张灯结彩，百戏乐舞，就跟过年一般，却是吸引了无数的百姓。
定鼎大街，从端门到定鼎门，笔直的一条线，长达八里、宽有五十丈的开阔大街上，大放炬火，光烛天地，金石匏革之声，传于数十里之外。
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夜持针线。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
长信深阴夜转幽，瑶阶金阁数萤流。
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
如今的洛阳城，可是比长安城更繁华的所在，其中热闹，不问自知。
面对如此盛景，太平公主虽然约的是与杨帆泛舟洛水，却也不会弃定鼎风情于不顾，前往天津桥乘舟同行之前，少不得也要同游长街。
为了方便出门，太平今日依旧是一身男装，只是明显她是打扮过了，唇也涂朱，眉也细细，往常惯见的娇艳妩媚不甚明显，倒隐隐有一种婉约似水的感觉，以致杨帆第一眼看去，有种看到了婉儿的感觉。
太平的八个极壮硕的女相扑手也换了男装，隐于他们前后左右，隔着数丈远悄悄护侍着，杨帆则与太平公主并肩而行，漫步在热闹的定鼎大街上。
大街上百戏喧哗，热闹非凡，两个人走得却很慢，也很静。
这是自他们那年上元长街邂逅之后，两人头一次同游定鼎大街，漫步街头，不约而同想起当初于百尺灯树上头的那一幕，依稀如昨夜一梦，二人心头不禁都有一种微微的怅然，或许那是对年华悄逝的留恋。
太平公主看看天空，天空澄净，霄汉明朗，不过因为街头热闹的缘故，瞧着那满天星斗，也似沾染了几分凡间的喜气。
太平公主轻轻叹道：“牛郎织女，银河分隔，一年一聚首，当真不易呀……”
这一声叹，气也幽幽，不知道她是叹牛郎织女，还是叹自己与杨帆相聚一遭不容易。
杨帆也抬头看天，淡淡地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其实牛郎织女天天相见的，世间凡夫俗子以己度人，便以为神仙也如他们一般受苦。”
太平公主又好气又好笑，手中描金小扇轻轻一转，便在杨帆肩头敲了一记，轻轻嗔道：“大煞风景！”
左近的两个健壮女相扑手登时扭过脸儿去，非礼勿视。
杨帆笑笑，对太平公主这明显是打情骂俏的举动未作什么反应。
太平神色微微一黯，又怅然吁道：“就算如你所说，这牛女二星，其实是天天相见的，世间凡人，为什么偏要把自己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苦，寄托在神仙身上？”
杨帆耸耸肩道：“杨某愚钝，着实不知。说起来，这七夕乞巧，是女儿家特有的节日呢，虽然许多男人跟着凑热闹。”
太平公主把描金小扇在掌中轻敲，沉吟说道：“女儿家的节日么？如果是因为女儿家的原因，我想……大概就是因为在女儿家心中，好男人就像天上的牵牛星一样，可遇而不可求。可心可意的男儿郎，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前边几个打扮的娇俏可爱的小女子，打着几盏鲤鱼灯、橘子灯从他们身边翩然走过，似乎在印证太平的感叹，只是传入他们耳中的，还有那几个小女子“咭咭”的笑声，哪儿识得半分愁滋味。
杨帆有些禁受不住了，咳嗽一声道：“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去洛水泛舟啊？”
太平公主白了他一眼道：“还有一夜工夫呢，长夜漫漫，你急什么？”
太平妙眸一转，忽然似笑非笑：“莫非……你喜欢与我独自泛舟？”
杨帆打个冷战，赶紧干笑道：“啊……，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再往前走走吧，走到定鼎门，咱们再走回来。”
太平公主哼了一声，幽幽地道：“宫里那些事情……，我很烦，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儿？”
杨帆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两个人继续肩并着肩，不言不语地往前走，双眼轻缓地扫视着身边欢欢喜喜、轻盈飘过的少年男女，大街正中百戏喧腾的场面却是看也不看。
“咦？前边在干什么？”
杨帆和太平正走着，忽见前面围了许多人，今天定鼎大街上有各种各样的表演和杂耍，有些地方聚拢的人多并不稀罕，不过这一处地方是路边，不可能有人放着中间不去，在路边表演的，而且这一注意，似乎还听到阵阵鹅鸭惨叫的声音。
太平公主细眉一挑，把手中的描金小扇向前轻轻一指，立即就有四个膀大腰圆的女相扑手晃着膀子走上去。
四女过处，“波分浪裂”，蹚出一条康庄大道，杨帆和太平公主便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那看热闹的人硬生生被挤开去，本来颇为不满，可是一瞧这一行人的气势，知道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到了嘴边的话便不敢骂出来。
杨帆到了前边一看，又是惊咦一声。
只见前边地上放着一只大铁笼，笼子不是直接放在地上的，笼底是一层薄铁板，底下堆着烧红的炭火，笼中有鹅鸭各一只，笼子中央还有一只铜盆，里边也不知盛了什么东西，灯光照耀下看来不似清水。
那炭火烤热了铁板，鹅和鸭疼痛难忍，就在笼中飞奔乱窜，绕火疾走，有时口渴难耐，便扑过去饮一口铜盆中的汁液。
杨帆不解其意，拍拍旁边一个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客肩膀，问道：“兄台，这是什么戏法儿？”
那人瞧了他一眼，便不再回头，只是兴致勃勃地盯着笼中的鹅和鸭，笑答道：“那高台上的几位客人在这里一边观赏戏舞，一边烹制美食呢。这大鹅和肥鸭是他们买来的，笼中铜盆里盛的是佐味的调料，说是等这鹅鸭活活炙死，也就吞饱了味汁，其肉鲜美至极。呵呵，这种吃法，当真闻所未闻。”
“什么？”
杨帆听了，不禁与太平公主对视一眼，目中尽皆露出骇然神色。
虽然鸭鹅本就是要被人吃的，不过用这种残忍的手段虐杀禽畜，他们也是闻所未闻，二人不约而同便往前方高台上看去。
那台子搭建处距这里不算太近，大概是嫌那鸭鹅惨叫太过吵人，另外那鸭鹅扑打着翅膀在笼中乱飞乱窜，鹅毛鸭毛飞飞扬扬，也殊为不美。
不过那高台上灯烛明亮，照得如同白昼，二人从此处看去，却将台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台上共有三人，三个不满双十的锦衣少年，锦衣胡帽，气度不凡。三人都懒洋洋地半躺在一具坐榻上，冲着对面长街上的踏歌戏舞的百十名男女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灯光下，粗略一看，便觉三人都十分俊俏，其中一人靠近他们所站的这一侧，看那人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还是一个半大的后生，清秀的眉眼已是十分的俊俏。另外一人或许将及弱冠，五官宛然如画，美得有些不似男人。
再看最外侧那人，杨帆顿时一怔。此人容貌，已经不能用清秀俊逸来形容了，那眉眼五官，丽色照人，清且妖、魅且丽，姿容之美，怕是不在阿奴、小蛮之下。如果说方才中间那少年美得不像男人，这个人分明就是个女人。
杨帆之所以没有拿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去比，是因为婉儿和太平固然或娇艳或清丽，但是那种成熟女性的美，却是与俊俏无关的。俊俏是一种介于中性之间的俏美，阿奴和小蛮年纪小一些，所以更接近这种美丽。
杨帆想到问题所在，心中登时便起了疑窦：“或许这少年本就是女儿身，易钗而弁，便于外出？”
杨帆运足目力仔细看去，此人五官精致，肤色白皙，那种白可是真正的白，绝对没有敷一点粉，却是粉光致致，莹润如玉。
“那是个女人！”
太平公主在杨帆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看他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台上，心中忽生醋意，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嗔道：“眼珠子收不回来了么？”
杨帆长长地吸了口气，依旧盯着台上那那笑靥如花的照人丽色，低声道：“不，那是个男人！”
太平公主顺着他的目光又瞟了一眼，说道：“我说的是最外侧那个！”
杨帆道：“我说的也是他！”
太平公主“扑哧”一笑，道：“胡说八道，你什么眼神儿呀，他要是男人，不知要羞死多少女人了。哼哼，要不要赌一下，如果他真是男人，我就剜了这双眼珠子给你。”
杨帆扭过头来，认真地道：“公主最好不要设这个赌。他真是男人！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他的喉结！”

第四百一十三章 残忍的美食
太平公主听了杨帆的话，嘴巴张成了O形，有点像个一惊一乍的可爱小女孩。
她看看台上那个不像男人的男人，再看看身旁一脸认真的杨帆，追问道：“你不是说笑吧？”
杨帆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太平公主又看看台上那个“女子”，不敢置信地道：“男人……怎么可以生成这般模样？真是妖孽！”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倒也不算甚么，据说像姑堂子里有许多这样的男子，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腕动飘香拂，衣轻任好风……”
太平做了个欲呕的表情，轻啐道：“恶心！”
她又白了杨帆一眼，嗔道：“那种地方，可绝不许你去，叫我知道了，先打折你的狗腿！”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上便有点红。
杨帆耸耸肩道：“我倒不曾去过那种地方。不过男风之盛，自古使然。太早的话，记载都流轶了，可是自春秋战国以来，史书上却是屡见不鲜了。到了汉代，尤为盛行，汉高祖刘邦、汉文帝刘恒、汉武帝刘秀……，大汉二十五帝，近一半养男宠的。至于本朝，风气更盛，男子举体自货，迎送恬然。什么香火兄弟，旱路英雄，坊间比比皆是呢。呵呵，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揽裤轻红出，回头双鬓斜嘛……”
太平公主把一双美丽的眉毛轻轻地蹙起，不屑地道：“别说了，越听越恶心！乾坤阴阳、男女雄雌，自当有所区分，须眉男子美丽妖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那算什么事儿？不要说男子雌伏以娱男子。只是男子生具女相，就够恶心了！”
杨帆睨了她一眼道：“貌似殿下此刻以女儿之身，穿的却是一身男儿服饰呀。”
太平公主吸了口气，用挑衅的目光乜着他道：“那你看我，哪儿像个男人？”
她这一吸气可不得了，胸前两团圆润更如奇峰突趣，纤腰束带，翘臀突出，虽着男袍，女态毕露。尤其是她的脸庞，在灯火照耀下，显出异样的娇媚，一双花瓣似的红唇轻启微翕，只要不是瞎子，谁能拿她当了男人。
杨帆不敢再看，却也没有答复，只把头扭了过去。
太平公主得意地一笑，又向台上看了一眼，说道：“不过，这三人绝非像姑堂子里的娈童。”
杨帆道：“如何敢做此断言？你认得他们？”
太平道：“不认得。不过，娈童名妓，纵然富有，摆得出这般排场，却不会有他们这般气度。”
太平公主轻轻眯起了那双妩媚的凤眼：“细看他们的衣饰妆容，却也算不得极富的人家。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乃至他们身后侍候的一个小厮，都自有一种气度。那是世家大族累世熏陶出来的气韵，暴发户学不来，供人嬖幸的男女更不可能！”
杨帆看不出这些东西，但他相信太平公主的眼光。
杨帆摇摇头道：“管他是娈童还是天生女相，与我们全不相干，走吧，再去前边走走！”
此时，那一鸭一鹅已把双足烫得酥烂，整个儿躺在铁板上，气犹未绝，被那铁板烫得浑身抽搐，阵阵肉香已然飘出，可那鸭鹅时不时地还要发出一声惨叫，太平也不忍看下去，杨帆一说，正合其意。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就见两个青衣小帽的仆人牵了一头幼年的驴子到了台下，扬起脸来冲台上说了几句什么，因为这街上嘈杂，杨帆也未刻意去听，所以连他也未听清说了什么，只听台上那个貌相最似女子的美男吩咐道：“杀了吧，趁热烹熟，才好下酒！”
随即就见两家仆将那小驴牵到这一侧来，马上就有几条大汉扑上去，将那驴子四足处钉下四根木楔，又取绳子将驴子四肢牢牢缚住。杨帆和太平公主本待要走了，见此情景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忍不住又停下来。
就见那几个仆人手脚极麻利地就把那驴子绑好，显见已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了。然后就见一条大汉赤了上身，手执牛耳尖刀一柄，到了那驴子身边，手起刀落，“噗”的一声，血光迸现，就在那驴子腹下开了一道口子。
围观的百姓“轰”然一声，骇得纷纷后退，太平公主也禁不住尖叫一声，以手掩口，吓得有些呆了。杨帆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去牵起她小手，拉着她退后几步。那绵软的小手握在掌中，只觉清凉如玉。
太平公主还真没亲眼见过宰杀牲畜，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小心肝扑通嗵乱跳，手掌一被杨帆握住，知他有呵护之意，心中不由一甜，悄悄瞟了他一眼，却见郎君正紧盯着前方那头驴，心下稍稍有些不甘，不禁在他掌心用指甲轻轻刺了一下。
只见那使刀的仆人一刀下去，随即就把一只赤膊的大手顺着那汩汩流血的伤口掏进了驴腹，看他矮身似乎摸索着什么，忽然一声大喝，旁观众人又是一声惊叫，一截驴肠已被他从驴腹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呕……”
太平公主再也忍不住了，一阵阵地直犯恶心，她赶紧扭转了身，把自己藏在杨帆肩后，急急道：“快走快走，不要再看这种东西！”
杨帆答应一声，便与她往外走，太平公主头也不敢回，只把手牢牢牵住了他的衣角，看着好不可怜。杨帆却是好奇之极，不知道那些人到底要干什么，所以退得甚缓，依旧盯着里边看。
只见那使刀的家仆就在那驴子酸楚凄惨之极的号叫声中挥刀切下一段驴肠，丢进旁边一个大盆，马上就有人开始清理清洗。
人群中有人兴致勃勃地道：“嘿！瞧见了吧？听说人家这种吃法，就是图个新鲜。等这驴肠儿清洗干净，下锅烹熟了，那驴子还惨叫未死呢。品尝起来，那驴肠儿特别的鲜美。”
杨帆轻轻摇了摇头，心道：“把驴子杀了，再以驴肠烹饪，与这般活生生取驴肠烹调，味道上能有什么区别？这些人的想法真是怪异，说到底，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二人走出好远，太平公主才发现自己还像个小女孩儿似的牵着他的衣角，不禁害羞地放了手。随即想起他方才握着自己手掌的感觉，依稀便似那年上元，牵着他的手在长街上奔跑，心中一甜，受了惊吓的心才稍稍稳定下来。
杨帆可没她这顷刻间心思百转的想法，只是摇头吁叹道：“只要过节，这定鼎大街上总是有些热闹可看。”
太平啐道：“那算什么热闹，先是生得不似男人的男人，这也就罢了，偏好这般残忍的烹饪，更加恶心。”
杨帆笑了笑，未予评价。
就在这时，远处有一群女孩儿叽叽喳喳地过来，七嘴八舌，十分兴奋。
“你捡到了么？”
“嘻嘻，那是自然，我捡到了两支呢，一支七孔针，一支金钿针。”
“哎呀，你运气真好，我在地上寻摸了半天，一枚都没捡到，真是晦气。”
“嘿嘿，叫你打着灯笼出来，你非说我们都提了灯，不必再打灯笼，懒么，我提着灯笼往地上照，看见那银光闪闪的，自然就能捡到了。”
“唉！”那个女孩儿更加的垂头丧气：“这针是圣人撒下来的呢，沾过圣人的手的，我若早知道，怎也要打一只最亮的灯笼出来。”
太平听了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怅然的神色。
原来，这七夕节宫里面也要过的。每逢七夕，织染署便要祭杼。中尚署则向嫔妃宫娥发发七孔针、金钿针等乞巧之物。皇帝和皇后还会在端门上再搭锦绣高台，在上面陈列瓜果酒馔，求恩于牵牛织女。
有时还要向城下抛撒七孔针、金钿针，然后允许百姓接近，在地上捡拾，从高楼上看去，地上无数的人打着灯笼走来走去，倒也是一幕好玩的情景。太平公主小时候陪着父皇母后七夕赏玩，就曾在高台上抛撒过七孔针、金钿针以为游戏，如今想来，恍若一梦。
那未曾捡到乞巧针的女孩儿见那捡了两枚缝衣针的女子得意洋洋，便打击她道：“也未必都是圣人抛下来的呢，说不定还有太子、还有嫔妃、还有宫人。”
捡了针的女子哼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宫人哪有资格向万民抛撒乞巧针，嫔妃或太子自然是可以的，可是当今太子已经快被废了，整天幽禁在东宫，不得踏出半步，还能与圣人一起过七夕么？”
太平听到这儿，眼神顿时一黯，太子将废的消息，就连这民间小儿女都知道了……
那女孩儿又道：“太子都没资格来，你说哪儿来的后宫嫔妃？”
太平公主双腿像灌了铅，走得顿时迟缓起来。
杨帆走出几步，忽然发现太平没有跟上来，扭头一瞧，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方才那民间女孩所言，知道太平所忧，他想回身安慰几句，话到了嘴边，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武氏后裔，没有配为储君者，一直以来，杨帆的打算也是要扶保李唐复位，这一点上，他与太平公主可谓志同道合。但是眼下形势，太子的确岌岌可危，未来的事态变化难以预料，杨帆欲待宽慰，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太平公主越走越慢，以她的眼光，如何不知太子危矣，只是今日难得把心事放下，却又被那民间女子一句话给勾了起来：如今母亲作皇帝，李唐未必没有复兴的希望，可是储君之位一旦落入武氏手中，那就大势去矣！
可是母亲一旦有所决定，谁还能影响她呢？母亲最相信的从来也不是她的亲人，越是亲人，越是叫她忌惮三分……，太平公主愁肠百结，不知怎的，方才所见高台之上那个形容姿色比女儿家还要美丽三分的少年形象忽然在心中一闪而过。
太平公主眸光一动，倏然站住脚步，招手唤过一名女相扑手，附耳道：“你去，打听一下方才以活驴抽肠的那三位少年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第四百一十四章 好色赋
街头百戏，热闹非凡。
可是热闹总要与有趣的人儿一起，才能觉出其中的趣味，杨帆现在和太平公主漫步街头，却不知该如何浪漫起来。
满城灯火，长街光明如昼，那感觉于杨帆而言，却远远没有昨夜那如梦如幻，似饮甘醇的感觉。
太平公主此刻的心情比杨帆还要低落一些，那几名少女无意中的话，使她心中的欢喜一扫而空。想起兄长、想起李家、想起自己未卜的命运，她便郁郁难解。
“我们去天津桥头吧……”
“这儿好生吵闹……”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话虽不太一样，意思却是一般无二。
于是，他们转身，向天津桥头走去。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天津桥了，桥头的灯火把那婉约的长桥烘托得如同天边一弯弦月。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与一个半大小子急急奔来，与杨帆和太平走了个对面，因为脚下急促，险些撞在一起。
这长街上本就人来人往，太平公主既然想享受民间烟火气，那八个健硕妇人就不能把但凡能挨着公主身子的人都提前轰开。
这里是天子脚下，寻常情况也不会冒出个人来二话不说便上前伤人，是以虽见那妇人脚下甚急，但她本身是个女子，身边领着的也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所以那八个健妇便未露面驱赶。
这时见他们险些撞了公主，才有两个健妇想要上前护卫，杨帆见那妇人急着躲避太平，差点儿一跤跌倒，连忙搭手扶了她一把，见她衣着发式是个已婚的妇人，便缓声道：“大娘小心着些。”
“多谢郎君！”
那妇人向他道了声谢，挽起那半大小子刚要走避，后面便急急追出三个人来，中间一人拿扇子指着她，嚷道：“娘子休走！”
他三步两步赶上来，伸手把那妇人一拦，哈哈笑道：“这位娘子，我潘某人又不是吃人的大虫，嘿嘿，只是想请你吃杯水酒罢了，何必急着走呢？”
那妇人又气又急，说道：“奴家一个妇道人家，与足下素不相识，与你吃的什么酒？好不知礼数，快快闪开！”
那姓潘的挤眉弄眼地笑道：“原先不认得没关系，一顿酒吃下来，不就认得了么？”
杨帆与太平公主对视了一眼，却未料到眼看将到桥头，居然遇到了调戏民女这种恶俗的情节。然而，越是恶俗越是常见，软红十丈，大千世界，阳春白雪绝不是生活的主题。所以孔老夫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也亏得此处在桥头侧面，灯光不够明显，太平公主一身男装站在杨帆身畔，那人匆匆扫了一眼，没有看清她的丽色，要不然怕是这场是非就要被太平公主招惹上了。
一见是这般情形，杨帆和太平公主不禁认真地看了那妇人一眼，这妇人身段袅娜修长，肤色白皙，臀腴腰细，颈项修长，瞧着水灵剔透。看她年纪，该有二十五六岁，样子端庄贤惠，透着一种别样的美丽。
不管是她春水般明丽的眼神还是玉一般润泽白皙的肤色，整个人都由内到外散发着一种纯净的气息，因此那种端庄气质的美丽也就格外的动人。在她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长得虎头虎脑十分敦实，大概是她的弟弟。
再看那以扇拦人的潘姓青年，却也有二十四五岁年纪，模样并不难看，眉眼透着些清秀，只是那眼神和表情，似笑非笑的总是带着几分猥琐的味道。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足下还请自重！”美妇人蹙着眉头说罢，拉起那少年就想走，那潘姓青年嘿嘿一笑，把手一摆，后面跟上来的两个人便一左一右把她夹住了。
见此情景，杨帆和太平公主便不忙着走了，杨帆平日在坊间也见过豪门公子或者泼皮无赖看见貌美的女子会上前不三不四调戏一番的场面，太平公主却是从来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情景，是以站住脚步，只在一旁看着。
双方三言两语的，杨帆和太平公主站在一旁，便把事情听明白了一个大概。
原来这妇人不是那少年的姐姐，却是他的母亲。那少年已经十三四岁，如此看来，这美妇人应该比她年轻的面相还要大着几岁。他们母子也是趁七夕出来游玩的，不承想却遇到了姓潘的这个斯文败类。
这姓潘的叫潘君艺，今天也是带着两个家仆出来赏玩的。一开始他专挑人多的地方去，在人群里挤挤擦擦，蹭一蹭这个妇人的丰臀，挨一挨那位姑娘的玉乳，揩油揩得心花怒放。他玩得正高兴，便遇到了这位带着儿子逛街的美妇人。
要说起来，这潘君艺倒也是个有品味的，大概是平时妖冶艳媚的女人见得多了，见这妇人一副端庄贤惠的样子，就像一个大鱼大肉吃到吐的食客，突然见到一盘水灵灵的小菘菜，顿时馋涎欲流。
其实他也小心得很了，特意跟着这位小娘子转悠了半天，见她只领着一个儿子，身边连个使女丫环都没有，便晓得是个小门小户的人家，胆子大起来，这才动了歪脑筋。这一路追，一路撩拨，潘君艺起了性儿，还真有些放不下了。
太平公主起先还有些好奇，待她听清了事情经过，顿时露出厌鄙神色，对杨帆轻嗔道：“你还在这儿看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打发了这厌物滚蛋！”
杨帆瞟了她一眼，心道：“你堂堂公主殿下，身边又有八大金刚护驾，只消吩咐一声，还不立马叫他消失？何必非要支派我呢？”
孰不知在太平公主心中，此时却断无一点指使杨帆的想法，倒是女子一般遇到了事情，下意识地便向自己男人寻求支持的心态，至于她自己就有能力制止这般行为，却是忽略了的。
杨帆本也有心制止的，听了太平公主的话，便上前一步，喝道：“住手！”
那潘君艺把那妇人挤对到墙角，她那愤怒叫骂的儿子也被一个家丁扭住摁在一边，正想伸手去勾那妇人圆润可爱的下巴，陡听杨帆一声大喝，扭过头来乜了他一眼，便把脸色一沉，冷冷地道：“阁下，这条道儿宽敞得很，走你的路吧，不要多管闲事。”
杨帆微笑道：“对我而言，这可不是闲事！既然看见了，我若不管，可是有亏职守的！”
说着上前一步，把手往潘君艺肩上一搭，微微一用力，潘君艺疼得“嗳嗳”直叫，赶紧松了手。杨帆依旧捏着他的肩膀不动，对那妇人道：“大娘带了儿子离开吧。”
那妇人又惊又怕，连忙向杨帆裣衽道谢，又惶然看了儿子一眼，他的儿子此刻正被潘君艺的一个家丁扭着呢。
太平公主把扇子摇了摇，一个作男子打扮的女相扑手便闪过去，伸手一拍那家丁肩膀，那家丁扭头一看，一只钵大的拳头便迎面飞来，“砰”的一声，他的脸上就像开了个染坊，五颜六色地披挂下来。
那人脑门一蒙，仰面摔在地上，再爬起来时才觉得一阵剧痛，想要张嘴咒骂，陡然发觉牙齿漏风，伸手一摸，只摸了一手的血，原来牙齿也被打落了几颗。
那妇人只是个寻常小户人家女子，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一见儿子脱身，赶紧牵了他的手，一边向杨帆和太平公主急急道着谢，一边急急离去。
潘君艺见他们比自己还要霸道几分，不禁勃然大怒道：“好胆，你们这几个市井狗奴，竟然敢打伤本公子的家仆！本公子要送你们去洛阳府吃板子！”
太平公主不耐烦地对杨帆道：“你是要在这儿升堂问案吗？还不快打发他们滚蛋！”
杨帆哈哈一笑，捏着潘君艺肩膀的手便倏地一下滑到了他的脖梗后面，大手一卡，潘君艺登时连话都说不上来，呛得只是咳嗽。
另一个家人见状，怕自家郎君吃亏，赶紧叫道：“住手！我家郎君可是吏部考功员外郎家小公子，你敢如此无礼！”
杨帆咦了一声，道：“原来还是出自官宦人家，如此劣行，实在有辱你家门风。本官就替他老子教训他一番！”说完抬起脚来，“砰”的一声踢在潘君艺的屁股上。
杨帆这一脚可没留力，疼得潘君艺哎哟一声，杨帆把潘君艺的屁股做了蹴鞠的皮球一般，似乎在表演颠球之技，那一条腿顷刻间便踢出十七八脚，最后放开潘君艺的肩膀，用力一脚，把潘君艺踹得直扑出去，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
杨帆重重地哼了一声，拍拍腰间道：“本官是刑部的，你说管不管得这件事?!再让本官看见你们倚仗权势欺男霸女，须要你等好看，等把你们拿进衙里吃板子的时候只怕你那老子面上也不好看！滚！”
眼见这人身手，又复听说他是刑部的官员，那两个家丁情知今日撞中了铁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上前架起潘君艺逃之夭夭。杨帆拍拍手走回来，太平公主笑吟吟地道：“好大威风！”
杨帆摇摇头道：“不过是个斯文败类，仗着家世欺压良善的纨绔而已，有什么威风可言。”
太平公主莞尔一笑，小扇向前一指，道：“喏，船就停在那里，我们过去吧！”
两个潘府家丁怕自家公子吃亏，架着潘君艺脚不沾地的逃出好远才把他放下，潘君艺双脚刚一沾地，就狠狠一巴掌掴在那个未曾受伤的家丁脸上，恶狠狠地骂道：“没用的蠢材！”
他气急败坏地掸了掸沾了泥土的衣袍，又道：“以后少报名号，你想坏了我爹的名声么？”
那家丁唯唯诺诺地答应，潘君艺回头过来，看着远处正走向码头的杨帆背影，咬牙切齿地道：“刑部是么？哼！等老子查出你是谁来，定叫你好看！”
那个被公主府的健仆一拳打得满脸开花的家丁扶着被打歪的鼻子，哭丧着脸道：“郎君，咱们回府吧！”
“不回！”
潘君艺满脸戾气地道：“老子平白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呸！老子不睡了那个女人，这口恶气难出！给我追，一定要找到她！”

第四百一十五章 洛河一夜
自从武则天封洛水为神河，禁止在洛水捕鱼之后，这河上便冷清了许多。
如今正是夜里，又无漕船经过，河上便仅有几艘游船。
这些游船，也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寻常人家没那个闲心，即便有那份心思，也禁不起官府反复登船盘查他们有无携带鱼网钓具。
太平公主准备的这条船不太大，不是那种豪华的楼船或画舫，外表看来很普通，而且只有一层，中间是船舱部分，头尾是甲板，顶多能装二三十人的模样。
船和岸间早就搭好了踏板，沿河检查的公差已经知道这条船的主人是谁，所以丝毫不敢拦阻，太平公主和杨帆上了船，解缆扬帆，船缓缓驶到船心，便沿着洛水向下游而去。
两边岸上，还是喧声不绝，笙歌曼舞，然而距此终究隔了一段距离，船上便幽静了许多。
前甲板上，只有杨帆和太平两人，八个健妇已经避进船舱去了，两岸灯火，上为星河，水光粼粼，渐次朦胧。虽然已经入秋，习习秋风拂来，却并不叫人觉得有寒意。
不知何时，太平公主已经摘去幞头，虽然依旧是一身男装，不过长发飘飘，拂散于两肩，星光灯影中，有一种异常柔美的感觉。
太平公主轻轻地吁了口气，望着两岸缓缓滑过的景致，昵喃地道：“到了这儿，我才觉得轻松一些。”
杨帆转过头，凝视着她道：“长街上不好吗？”
太平公主摇摇头，轻声道：“孤独！那儿人太多，所以……我很孤独。”
这句话似乎很费解，但是杨帆听懂了。
杨帆沉默了一下，目光迎着对面缓缓驶来的一艘画舫，说道：“也许对你来说，孤独已是难耐的痛苦。可是天之骄女真有那么苦吗？如果那样，又怎会受到天下人的羡慕。很多时候，寻常女子不是没有你这样的心情，而是她们没有工夫去怜伤这样的感觉，因为她们受的苦比你多得多，比这更苦的事，她们也要多得多。”
太平公主的眉尖微微地蹙了一下，没有得到杨帆的安慰也就罢了，反而被他含蓄地刺了一下，这个家伙，就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么？
太平公主的眉尖只是微微一蹙，便又舒展开来：“唯因如此，他才是杨帆呵，独一无二的他。”围在她身边，愿意恭维她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她愿意，每天都能有无数的男人小意地侍候她，她之所以迷恋杨帆，不正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么？
也许，他英挺的身影第一次走进这位美丽的公主心中，就始于那次，在这洛水河畔，他对公主的断然拒绝。太平公主星光般明亮的双眸凝视着他，柔柔地说：“不管怎样，今天你肯来陪我，我很开心，真的！”
杨帆同样凝视着她，认真地道：“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不愿意被人强迫、被人摆布，哪怕她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哪怕有数不清的男人对这样的邀请求之不得，我说的也是真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又吸进一口秋风，于这一吐一吸之间，沉声问道：“你说……婉儿的誓言并非不可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太平公主脸上微微漾起一抹愠色，随即便无奈地苦笑起来：“你对着我的时候，就不能有点儿耐心么？”
杨帆没有说话，太平公主的语气微微带着些央求的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了，上一次的时候，还是那个上元夜。今晚，我们不谈公事，也不谈别的男人或女人，好不好？”
沉默了一下，她又追加了一句：“明天早上，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杨帆双手扶住船舷，迎面那艘画舫正从船侧驶过，激起的水浪让他们的船起伏不已，杨帆在船头的起伏中，向太平公主微笑了一下，说道：“好！今夜七夕，有没有酒喝？”
……
船上有酒。
有各种各样的美酒，大唐排得上字号的名酒这儿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他们使用的就是一套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杯子在灯下熠熠放光，殷红的酒液注入酒杯，红红的酒色映红了他们的脸。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一切叫他们烦恼的问题，这个夜晚，只交给欢乐。
他们聊得很多，太平公主向杨帆讲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击鞠少年时的感觉，讲他第一次拒绝自己招揽时的意外，杨帆则讲他在白马寺训练众和尚，如何想着打败内廷众女子。
当然，他也讲到了他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洛水河畔，讲到了他们用计对付柳君璠，使柳君璠主动写下《和离书》，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故事，弄得太平公主非常开心。
酒菜很丰盛，虽然都是鱼，做法却是煎炒烹炸，五花八门。鱼的种类也很多，都是从这洛河里现捞上来的鲜鱼，现捞现做。
早在三四年前，武则天就下旨洛河禁渔了，但是这禁令只能对市井匹夫有用，公主要吃洛河的鱼，自然易如反掌。
太平公主的八大金刚因为他们进了船舱，于是又避到外面去了，船夫也好，厨子也罢，自然不可能在一边儿听他们说话，所以船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两个人，却并不觉得船上空旷。
孤独这种事，其实并不在于人多或人少，尤其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
酒杯不大，每一杯酒都刚刚好叫人品味到它的醇香便见了杯底，所以酒便倒得勤，酒倒得勤了醉得就快，当杨帆觉得自己的脸庞已经涨涨地有些发木的时候，太平公主的眼神儿也发直了。
“这船要驶到哪儿去？”
杨帆的神志还是清醒的，他有些不安地听听舱外的桨声。
“管它驶到哪儿，开到天边最好，那样……我就没有那么多的烦恼了。”
太平公主嘻嘻地笑，看见杨帆担心的神色，又掩口道：“瞧你那胆儿，放心吧，等船……驶到与伊水交接处，便会往回返，天亮的时候……一定会回来了。”
太平公主说完，身子一歪，就偎到了杨帆怀里。
本来，他们是对面而坐，隔着一道几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坐到了一块儿。
温香暖玉入怀，杨帆微微一惊。
太平公主柔腻美丽的脸蛋上有抹酒醉的红润，她抱着杨帆的腰，撒娇地说：“我要你抱着我睡，哄着我睡……”
杨帆苦笑，他不止一次推开过公主的拥抱，可是一个醉鬼公主，恰恰因为她现在意识不清，怎好如此。杨帆的手已经扶到了她的肩上，终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滑下来，一只手扶住了她柔腴的腰肢，一只手顺着光滑的背滑下去，停在那一凹一凸处。
太平公主一扑进他的怀中马上就睡着了，整齐的睫毛覆盖着她的眼帘，红扑扑的脸蛋儿上一双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地嘟着，像个娇憨的孩子。
杨帆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本来伏在他怀里的太平便成了侧卧在他的腿上，枕着他的大腿，依旧睡梦甜甜。杨帆长长地吁了口气，将头仰在舱壁上，随着船的微微起伏，轻轻地晃动着身子。
他的人醉了，但是心没有醉，他的灵台始终保持着一线清明。
此时的太平无疑是可爱的，但是今夜这般，只是今夜。且不说她有丈夫，也不说来自武则天的阻力，就是她自己的个性，也使她不可能成为他杨帆的良配。
她就像一团火，爱的炽烈，却也因为忘形，会灼痛自己、烧伤别人。她如今能容的让的，只因杨帆不是她的。一旦他们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呢？
杨帆从没怀疑过她对自己的喜欢，可是太平即便表现的再小意，他也能感觉到深藏在太平骨中的高傲与强势，她就是她，太平公主！这是她的魅力之所在，却也因此，杨帆从未想过让她变成自己身边的小女人。
那是不可能的，皇家不会允可，女帝不会允可，就算太平公主自己，也不会允可，闺房中的服从和温婉，绝不会成为她生活的全部，一旦离开那张床榻，她还是她，太平公主！
杨帆不是那种长了满脸青春痘、被荷尔蒙刺激得浑身发抖的无知少年，以为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就能解决一切、就能克服自身性格和一切客观的存在。
爱不是一切，爱不能取代一切，爱也不可能战胜一切。
他轻轻扯过一条柔滑的薄衾，裹在太平的身上，就这么抱着她，慢慢的，也合上了双眼。
天上，有条银河，
地上，有条洛河，
这一夜，牛郎织女鹊桥会。
牛郎织女一年一相会，如果这一年是地上的一年，那他们其实就是天天相会，凡夫俗子只是一群受了愚弄的呆瓜。
如果这一年是天上的一年呢？那在人间便是三百六十年！凡人不是神仙，活不了三百六十年，所以一次相聚已是一生。
杨帆和太平，是在天上还是人间呢？
银河中，喜鹊正搭着鹊桥，
洛河中，船头正犁开水面。
天上的，水里的，岸上的，船上的，眼中的，心中的，织作流光飞舞……
天上人间，混然一片！

第四百一十六章 童话中的童话
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船正泊在天津桥畔，随着浪头一起一伏，就像太平公主那饱满挺拔的胸膛。
太平公主悠然醒来，只一睁眼，就看见杨帆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清明。
他正坐着，貌似他就这么坐了一宿。
太平公主看清了船中情形，便讶然轻呼，急忙爬起来，有些过意不去地道：“你……就这样……，一宿没睡了么？”
杨帆笑笑，说道：“偶尔不睡也没什么。”
他静了静，又道：“你听，桥头、街上，其实好多人这一宿都没睡，现在才开始回家。”
太平公主难为情地道：“可你今天还要回衙门办公。”
杨帆又笑：“那也没关系，其实我现在在衙门里比任何人都清闲，我随时可以补觉，绝不会有人来烦我。”
太平公主忍不住笑了，说道：“你在刑部的情况，我隐约知道一些，我知道你每天都在睡大觉，不过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喜欢认输的人，你的反击虽然未必一定是赢，但你若毫无反击之举，那就太不正常了。我想……许多人大概都在等，等着看你的手段。”
杨帆微微蹙了蹙眉，疑道：“许多人，比如说？”
太平公主嫣然道：“比如说母皇，比如说我，比如说梁王，再比如说崔元综。”
杨帆轻轻摩挲着下巴，悠悠地道：“这么多人么？我倒没有想到。”
太平公主轻轻撩了撩鬓边凌乱的秀发，她侧枕在杨帆腿上，现在脸颊上被衣褶压出一道痕迹，看着反而让她平添几分慵懒迷人的成熟女子的味道。
她用纤长的手指把秀发优雅地掠到耳后，悠悠说道：“母皇把你派到刑部，不可能对你在那里的举动毫不关心；武三思现在最大的对手就是武承嗣，如果你能控制刑部，那么你将成为他极大的助力，他也不可能不关心；
至于崔元综，他的能力或许有限，但是能够坐到这样位置的人，除了傅游艺那种因缘际会的废物，绝对没有一个傻瓜！而我……，我们也有同一个目标，我当然也希望你能在刑部站稳脚跟。”
太平公主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所以，很多人都在等，都在看。如果你没有办法在刑部站住脚，那么母皇也罢、武承嗣也罢，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毕竟，他们想用你，是为了对自己有所帮助，或者让自己少操点心，而不是把你当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天天跑去给你撑腰，为你操心！”
“至于崔元综，他到刑部时间还短，同陈东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假以时日的话，他毕竟是刑部正堂，这种优势可以保证他能压制陈东，所以，他也不希望跳出一个有强大背景的人，以致养虎为患！”
杨帆笑了笑道：“听着好复杂！这就是我不喜欢官场的原因：这里阴险的人太多！相比起来，还是军伍中好一些。还有那些权贵，虽然一个个飞扬跋扈的，可是喜憎之色他们都摆在脸上，绝不会像刑部衙门里那些人，一个个都跟笑面虎似的。”
太平公主吁叹道：“官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复杂的……”
杨帆打断了她的感叹，开始提起情场：“天已经亮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昨夜赴约，为的是你逼婉儿发的毒誓，这个誓如何解得？你若不早些说个明白，在我心中总是如同梗着一根刺。”
太平公主神色黯了一下，轻轻问道：“你……已经听她说了所发的誓言？”
“是！”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说的？”
“还用说么？你和我本是盟友，当然，盟友也可以舍弃！所以……如果我说你出面救我，完全是因为你我有共同的目的，是盟友的关系，那是昧着良心说话。可是，我领你的情，不代表因此可以让你欺侮我的女人，这件事，我很恼火！真的很恼火！”
“你的女人……”
太平公主听着有些心酸，如果杨帆说的那个人是她那该多好。可惜她扮演的，偏偏是欺负他的女人的那个角色。
太平公主垂下眼帘，轻轻地道：“我对她说，‘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我可以救他，但是你要发下毒誓，如果你违背誓言，那么他就……’”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下，轻轻扬起眼帘，问道：“你明白了么？”
杨帆眉头轻锁，茫然道：“我明白什么？”
太平公主的脸蛋微微有些发红，期期艾艾地道：“我说，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这是……她发下的毒誓的前提！所以……所以它并不是不可解的……”
杨帆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惊了一下，神色复杂！继而……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太平公主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偷偷瞄着他的表情，脸蛋儿却是越来越红，就像一只初次下蛋的小母鸡。其实，这位大胆的公主有时候也蛮喜欢害羞的。
杨帆脸色变幻不定，半晌之后，突然沉声说道：“可是你让小蛮发誓时，貌似不曾这么说过？”
太平公主幽幽地瞟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因为……我不知道你对她也用情如此之深，只想着能要她不纠缠你也就够了，少一个人与我分享，不好么？可是……，你可以在婉儿之后喜欢了小蛮，为什么偏偏不能喜欢我？”
“我怎么可能同你在一起？”
“为什么就不能？”
太平公主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现在人人都以为我已经和你在一起，怎样了？至于未来，要我休了驸马也不是不可能。要驸马主动休了我，我也一样能办到！”
“不可能！令堂在世一日，这就绝不可能！你是女帝唯一的女儿，你的丈夫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姓武！”
“她在时，我可以不要名分地同你在一起。阿母年事已高，总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
“那又怎么样？那时，你就可以拥有名分？”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气愤起来：“我如今可以不要名分地跟你在一起，将来……她们就不可以舍弃名分么？”
眼见杨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太平公主赶紧服软，解释道：“不是我想咄咄逼人，而是因为我的身份……，就算做皇帝的是我阿兄，他也不会答应他的妹妹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除非，我才是皇帝！”
这句话说出口，太平公主忽然就是一呆，她的眼神陡地亮了一下，不知转起了什么念头。
杨帆道：“你是皇帝，我也不会做你的皇后！天下已经有一个女皇，或许她本有能力比许多男人做皇帝做得更好，可是因为天下人的反对，她的智慧和精力都用在铲除异己上了，其结果就是，若不是太宗高宗两代打下的雄厚基础，就凭她杀了那么多的宗室、良臣和名将，这天下早就糜烂不堪了！”
这番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可是舱中的这两个人打的都是“女帝之后，再复李唐江山”的主意，自然不会计较这番话。
杨帆沉声道：“所以，一个女帝就够了，再来一个，没人受得了，除非有朝一日这天下女子能与男人平起平坐，否则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太平公主道：“不说天下，先说你我！”
杨帆道：“说到你我，能蒙殿下倾心，杨某自然感激。可是殿下的打算总是叫人受不了。你每每都会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做了很大的让步，可你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小蛮是我的发妻，婉儿早就与我情订终身。我与她们长相厮守，将来还会生儿育女，然后有那么一天，你叫我休弃她们，连着她们为我生的儿女扫地出门，而你宽宏大量的地方是……可以允许她们没名没分地悄悄与我来往，你还觉得自己付出了莫大的牺牲，受了莫大的委屈！”
太平公主有些茫然地道：“我说错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吗？有什么不对？”
杨帆抚着额头，苦恼地道：“殿下，你从一出生就是高高在上，贵不可言。你的身份天生与我们不同，作为天家子女，你的想法和我们永远不在一个层面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与你沟通。”
太平公主眉头蹙得紧紧的，一脸无辜。
饶是她聪明绝顶，她还是想不明白杨帆到底在说什么。她是天皇贵胄，确实与凡夫俗子有着本质的不同，她的身份、她所处的环境，让她的思想根本不可能与普通人站在同一层面去思考。
杨帆此前所担心的并没有错，有些东西是随着一个人生活的环境，自幼的地位，而深入骨髓的，当它成形以后，就很难因为其他事情而改变，哪怕是爱情。他们相处越久，隔阂和分歧也就会越多。
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是童话。
他们可能甜蜜地在一起，可能越来越厌烦；可能你侬我侬，可能有了外遇；可能生了可爱的小公主小王子，也可能因为生不出孩子而互相怨尤；可能四世同堂其乐融融，也可能婆媳矛盾大打出手。可能依旧幸福着，可能已经同床异梦……
至于一位公主，嫁了一个自幼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小子，为人处世、理念想法各个层面还能始终与之非常融洽，那更是童话里的童话！

第四百一十七章 你结你来解
杨帆见她一脸懵然，便举例道：“此种行为，和你母亲对武攸暨所做的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是你没用上那一杯毒酒？你身份高贵，姿容美貌，所以一直以来，就算在我的心中，都从未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可恶，我还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直到我亲眼看见婉儿以泪洗面……”
“殿下，你有高贵的身份，你有无双的美貌，所以你青睐于我，我就该受宠若惊？如果你和我颠倒过来会怎样？如果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天皇贵胄，宗室亲王，我有身份、有地位，我喜欢了已经有了伴侣的你，我要你放弃你所爱的人跟我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和你在一起时不计较名分，已经受了很大的委屈，我许诺有朝一日娶你过门、给你名分，你该感激涕零，对么？这和那些巧取豪夺、强抢民女的纨绔有什么区别？你我昨夜所见的那个姓潘的人如果不是只想亵玩那个美妇，而是真心喜欢了她，她就该感恩戴德，抛夫弃子么？”
太平公主讷讷地道：“那……那是不同的……”
杨帆眉头一挑，道：“有什么不同？若那女子罗敷有夫，因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衣冠楚楚、相貌不凡且对她有情的贵介公子勾引她，她就抛夫弃子，情愿做人情妇，结果是被天下人骂作水性杨花不知羞耻。反过来，如果这人是个男人，被一位有身份有地位花容月貌柔情万千的贵妇人所垂青，他不肯抛妻弃子与人苟合，就成了铁石心肠不知好歹？”
太平公主茫然了，她觉得杨帆说的似乎有道理，可是又怪怪的似乎毫无道理。几千年来都是男尊女卑的世界，饶是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骨子里也不可能完全不受这种观念的影响，所以她从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所以对杨帆颇多怨尤，但是现在听了杨帆的话，又觉得确实是那么个理儿。
太平公主茫然地道：“那……我该怎么办？”
“我希望你能解了婉儿心中这个结。不管你我结果如何，我不希望是用胁迫的手段让我屈服于你。那样的杨帆，相信也不是你想要的那个男人！”
杨帆所说：“不管你我结果如何，我不希望是用胁迫的手段让我屈服于你。”大有深意，可是太平公主正心乱如麻，并未注意，她只是期期艾艾地道：“可是……可是我能怎么解去她的心结，那个誓……”
杨帆道：“我从不相信冥冥中的神灵会去关心每个人发过什么誓言。誓这东西，魔在心里！”
太平公主沉默了。
杨帆看着她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费力，如果她能想得明白，这些话已经足够了。如果她想不明白，那么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当当当……，咚咚咚……”
则天门上的钟鼓敲响了，惊起寒鸦无数，漫天飞翔。
则天门近在咫尺，所以那钟鼓声特别的洪亮，连天津桥下的河水都似激起了阵阵涟漪，似也在他们心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杨帆侧耳听听那钟声和鼓声，对太平公主道：“一会儿，我得去刑部了。对于刑部这个局面，我已经有了些打算，都官郎中孙宇轩和司门郎中严潇君是两根墙头草，我准备先从他们那儿着手，要敲打这两个人我需要借势，需要借你的势用上一用。”
太平公主扬起眸子瞟了他一眼，眼中有种好看的神情：“为什么不是梁王或者薛怀义？”
杨帆道：“因为这三方势力之中，眼下来说，以你最弱，我的底牌不能一下子全掀给别人。孙宇轩和严潇君，也不配我翻出底牌。”
太平公主咬了咬牙，恨得牙根痒痒：“你刚刚还说我是欺男霸女的纨绔，现在又要我帮忙，这算不算是出尔反尔？”
杨帆正色道：“你要搞清楚，我的公主殿下！现在你和我谈的是公事，是盟友之间的事。你帮你，就是在帮你自己。我在刑部站住脚，与你的谋划将有莫大的帮助！公与私，还是分开的好！”
太平公主犹豫了一下，又道：“母皇正在看着你如何打开局面，如果我出面，会不会让她觉得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杨帆笑了：“咱们的皇帝陛下是一个欲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如果我事事都去搬救兵，固然是无能之辈，可是如果我只是为了打开局面，却为了怕人说三道四便放着现成的人脉而不用，那是迂腐，一个迂腐的人同样难以成事。
陈东占了地利，在刑部苦心经营多年；崔元综占了天时，身为刑部正堂，他理所当然地可以招揽大批心腹，这是他们的长处。我有人和的长处，我为何不用？难道怕他们嘲讽，我就得绑起自己的手脚，放弃自己的优势？我有的而你没有，那就是我的能耐，你得服气！”
杨帆说得很从容、很自然，看来推事院中关了一遭，他真的想通了很多东西，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太平公主看着她，眸中隐隐又有些着迷的感觉，现在的他有点霸道，有点蛮不讲理，可她偏偏就喜欢他的这种味道，大概是从小到大围在她身边，事事予取予求的男人太多了，所以她眼里只看得见这个男人，心里也只肯让他住进去。
杨帆举步欲走，忽然又止住身子，对太平公主道：“婉儿那里，我不想再让她伤心了，你打的结，你来解！”
想了想，终究放心不下，杨帆又逛她道：“如果你不肯出手，我就自己来。我并非毫无办法的，婉儿可是用我的名字起的誓，实话对你说，杨帆只是我现在用的名字，我的本姓与本名并不叫杨帆，我也不是来自交趾，我的童年……其实是在韶州一个叫桃源村的小地方长大的。”
太平公主脸色变了，杨帆很满意她的反应。
婉儿如果是男人，就是属于那种很方正的君子型男人，对于誓言这种事，有些人可以像吃饭放屁一样随便，但是婉儿不然，她会重视誓言、信守誓言，尤其是这个毒誓关乎自己的生死，哪怕有一线实现的可能，她就宁可委屈了自己，也绝不敢冒犯。
杨帆虽不相信这个，却无法让婉儿也不相信，所以，他只能要太平公主自己来解开这个结，他相信只要太平肯做，一定会有办法！
杨帆掀开舱帘走出去，八个健壮的妇人和船上的艄公舵手乃至厨子看到他出来，都赶紧看天的看天、看水的看水，作出一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样子。公主和这个男人在舱中共度了一夜呢，这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所以他们只能装着看不见。
踏板还没放下去，但是船并不高，杨帆只纵身一跃，就轻盈地落在松软的沙滩上，然后一掸长袍，举步向天津桥上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韶州桃源村”那几个字时，太平公主眸中倏然闪过的惊骇与恐惧。那是个小地方，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本来绝不应该听说过的，因为他和公主同谋的那件大事，他也不担心如果公主好奇的话，会打听到有关桃源村的什么消息。
但是很显然，太平公主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而杨帆自以为这招“杀手锏”撼动了太平的心神，“杀手锏”总要丢得干净利落才显得潇洒，所以他丢下这句话后就很潇洒地拂袖而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太平公主眸底的惊骇与恐惧……
……
杨帆到了刑部衙门，点过卯之后就回到他的签押房睡觉去了。
陈东的长随罗令中途曾寻了个缘由悄悄进去看过，杨帆睡得很香，罗令忍着笑回去，把从这边看到的情形同陈东说了一番，陈东摇头吁叹，颇有一点“恨其不争”的意思。
杨帆既然这么识相，陈东虽然依旧恨他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左郎中的职位，却也清楚来由不得他，走也由不得他。只要他不与自己争权，那么自己就是实际上的刑部司掌舵人，而中间有他这么一个傀儡，倒可以避免自己与咄咄逼人的崔侍郎直接冲突。
所以，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陈东对杨帆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午饭之后，照例是胥吏公差们闲扯淡的时候，等到下午钟声再度敲响，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公事房办差的时候，杨帆打着饱嗝儿，对正欲离去的冯西辉说了一句：“明天是旬假，替我约一下孙郎中和严郎中，我要在‘金钗醉’请客。”
杨帆笑了笑，又对他道：“你也一起来吧，咱们还没聚过呢。”
杨帆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到刑部报到的第一天，陈东陈郎中似乎就说过要置办一席酒为他接风的，如今看来这顿酒暂时是等不到了，要让老陈请客，大概得等他和老陈乃至老崔一决雌雄之后了。
冯西辉看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虽然现在都不看好杨帆，可他既然决定投靠杨帆，本就是打的奇货可居的主意。如此说来，他作为下属，是不是该先请上司搓一顿呢？光拍马屁，未免太虚啊……
冯西辉想到这里，便对杨帆道：“杨郎中，哪能叫你破费。就算要请，也该下官先请你啊，要不然……今晚散了衙，咱们先小聚一下？”
杨帆一听，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今晚绝对不行。今晚我有一件十分紧要的大事！”
冯西辉看他慎重的模样，不觉也跟着紧张起来：“郎中有什么事？”
杨帆道：“昨夜七夕，杨某在外，一宿未归！”
冯西辉恍然大悟：“哦……”
杨帆道：“虽然事先打过招呼，不过……女人嘛，你懂的……”
冯西辉连连点头，一脸同情地道：“理解理解，郎中保重！”

第四百一十八章 甜蜜蜜
“娘子，我回来啦！”
杨帆回到家，走到第三进院时，刻意地停了一下，先把神情调整到最从容、最坦然的状态，然后便一脸欣然地进了花厅。
“郎君先等一下，这几天是盘账的日子，昨儿是七夕，客人最多，奴怕影响了生意，又耽搁了一天，晚上拿了两家的账簿回来核一下，明早儿还得送回去，马上就好啦。”
小蛮头也不抬，纤纤玉指“啪啪”地打着算盘珠子。
杨帆一见妞妞没像平时一样欢天喜地的接自己进来，现在又忙着盘账，心中微凛，赶紧放轻了脚步，轻轻挨近，小意地在她身边坐下。
小蛮手里夹着笔，打起算盘珠子来依旧灵活得很，另一只手则翻着账簿，杨帆就坐在侧面，自家媳妇儿那脸蛋，跟鸭蛋清儿似的莹白如玉，长而整齐的美丽眼睫毛，点漆似的美眸，小瑶鼻儿，樱桃嘴儿……
小蛮神情很专注，于是杨帆很忐忑。
“啪！”
一声脆响，就像一个大鞭耍得硬是要得的车把式抡起大鞭在半空中炸了一个鞭花，小蛮尾指一勾，那算盘珠子撞在竹制的横挡上，竟然发出极响亮的一声，杨帆登时一个哆嗦，身子陡然坐得笔直。
小蛮喜滋滋地道：“好啦！总算把这两本账抢出来了！”
杨帆赶紧拍马屁：“娘子辛苦了，娘子盘账的本事也见长，这才多一会儿工夫，两家店铺的账就盘完了。”
小蛮白了他一眼道：“哪是两家，这只是一家的，另一家的账等晚饭后再说了。”
杨帆赶紧道：“一家的账这也是神速了，也就娘子有这般本事，要不然咱家的生意那么红火呢，前儿晚上我做了梦，梦见娘子是善财童子转世呢。”
杨帆说着，忽然发觉跟冯西辉冯主事混了几天，自己拍马屁的本事竟然见长，当真是近墨者黑呀。
小蛮“吃”地一笑，哼道：“无事献殷勤，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哪有哪有，就是前儿晚上跟你说的那事，我都交代明白了。”
杨帆点头哈腰地说着，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对小蛮道：“喏！娘子瞧瞧，这是甚么？”
“呀！好漂亮！”
小蛮的眼睛亮起来，杨帆自得地道：“那是，我今儿下午提前从衙门里溜出来了，在坊市里转悠了好久，就选出这么一件最中意的。好看吧？也就娘子才配得上这样的玉饰！”
杨帆从怀里拿出来的是一支玉步摇，通体晶莹，简约古朴却又不失优美，细长如弦月的玉钗，顶端一朵迎春花，是用一体的玉石雕成，下端又垂三片柳叶儿似的细长玉饰，都是青白色的美玉，上边有极细的纹路，花瓣顶端有细镂孔，悬挂在上面的玉钩儿上。
这枝玉步摇本身就是成色极高的上等美玉，要在这美玉上雕孔镂刻，雕琢不同层次的花纹、枝叶和纹路，更是需要特别高超的玉雕技巧，小蛮未嫁前经营的三家店铺中最主要的就是珠饰店，自然是识货的。
“美吧？来，我替娘子戴上！”
杨帆赶紧上前，将小蛮头上那枝金包象牙的钗子取下来，又把玉步摇轻轻插进乌黑的发间，玉叶儿轻摆，果然给小蛮增加了几分灵秀的气质。
杨帆立即拊掌做赞美不胜状，小蛮轻轻抚摸了一下发间的步摇，似笑非笑地道：“郎君现在用膳么？”
杨帆摇摇头道：“刚刚回家，先歇会儿吧，不着急吃东西。”
小蛮道：“也好，那咱们到庭院里坐一下吧，刚盘了账，有些头晕。”
杨帆刚才有些装模作样，这回可是真的关切了，有些紧张地道：“娘子也是练武之人，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有些头晕呢，可是生了病了？”
小蛮打开他摸向自己额头的手，白了他一眼道：“昨儿一宿没睡，一直在店里头，直到今儿傍晚才回来，怎不头晕？”
杨帆惊道：“娘子昨晚算了一夜的账？”
说到算账，杨帆心里先自一跳，小蛮没好气地道：“昨夜怎能算账，是在店里帮忙啊。人山人海的，昨儿一天生意，足足抵得平日六天的进项。”
“原来如此！”
杨帆松了口气，陪着小蛮到了庭院中，他家庭院中也植了一棵高大的桂树，树下有两张紫檀的竹美人，通体莹润，包浆自然，两人在夏日时常在榻上乘凉，蹭得更是光洁无比。
“钱这东西，是永远也赚不够的，咱家这钱三辈子也享用不尽了，倒也不必太过劳累。”
杨帆等她在一张竹美人上坐了，便也在另一张榻上躺下来，脑袋枕着双手，吁了口气道：“昨夜我也是一宿没睡啊，不过还好，白天在衙门里补了一觉。”
小蛮的俊眼溜过来：“哦？郎君也一夜没睡吗？”
杨帆趁机道：“是啊！在定鼎大街转悠了半天呐，差点儿就从端门逛到定鼎门。昨儿皇帝从端门上向下抛撒七孔针和金钿针来着，我本想替娘子捡一枚回来乞个巧儿，可惜没打头笼，那针落了地，还上哪儿找去？然后呢，就过天津桥，一路逛下去了……”
杨帆就跟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不光是把昨夜见过的那抽驴肠、煎活鸭的事儿细细讲了，还有路见不平搭救民女的事儿给讲了，又仔细回忆着昨日所见到的诸般游戏都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务求把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事情填满整夜的空白。
奈何，他昨夜在长街上逛的时间还真不算长，所以讲到一半，忽地戛然而止，小蛮眨眨眼道：“继续啊，接着去了哪儿？”
杨帆呆了一呆，迎着小蛮的目光，忽然没了瞎掰的勇气，于是嚅嚅地道：“后来……，我们乘舟游洛水来着……”
小蛮的眼睛轻轻地眯起来：“就你们俩呀？”
杨帆马上道：“还有艄公、还有舵公，还有厨子，还有八个女相扑手。”
小蛮白了他一眼，道：“他们也跟你俩同在船舱？”
杨帆不说话了，沉默片刻，赌咒发誓地道：“我可以保证，昨夜舱中虽然只有孤男寡女，可是我们绝对没有发什么。”
小蛮一行贝齿轻轻咬了咬薄嫩红润的下唇，似笑非笑地道：“郎君呀……”
“哦？”
“你说……，要是我跟某个男人在夜深人静、黑灯瞎火之处独处了一宿，然后我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相信我吗？”
杨帆把一张脸揪得跟包子似的，说道：“相信！”
小蛮张大眼睛：“真的相信？”
杨帆用力点头：“真的相信！”
“那你苦着个脸干什么？”
“相信……相信我也不乐意啊！”
“扑哧！”
小蛮忍俊不禁，忙又板住脸，冷哼道：“你也知道不乐意呀，那人家就乐意了？”
杨帆低声下气地道：“我事先不是跟你说了么，有些事，还是跟她说明白的好。你说这种情形下，我跟她还能做什么？”
看来常规办法是不能让娘子心平气和了，杨帆眼珠一转，偷偷一扫，不见三姐儿和桃梅那两个丫头在跟前，便向小蛮倾了倾身子，小声道：“为夫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小蛮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证明？”
杨帆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了一阵儿，小蛮腾地一下俏脸飞红，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一眼，嗔道：“嘁！你少来，你呀，让你折腾一宿都不带累的，这法子能证明什么？”
杨帆见“交公粮”以示清白的法子不获采用，不禁无辜地道：“那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
小蛮笑微微地道：“好啦，不难为你啦。打一开始，人家就是相信你的，若连你都不信，我还能信哪个？”
杨帆心中一暖，一块大石落地，忍不住拉过她的小手合在自己掌心，也不说话，只是让那体温渐渐融合在一起，心中温馨无限。
桂花树下，灯影阑珊，斑斓的阴影中，一对小夫妻昵喃低语：
“娘子明明相信我，怎么还故意作弄，方才我真以为你心中不快，你不知我有多急……”
“那怪谁呀？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自己弄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看着就叫人生气。”
“呃……，这么说，倒是我弄巧成拙了。”
“嘻嘻，那也不是。虽说郎君昨夜是不得已，奴家也相信郎君的为人品性。不过……，即便全都相信，这心里头还是有点儿不舒服，你说我不冲你撒气冲谁撒气去？”
“咳咳，娘子言之有理。”
“还有啊，郎君以后长点心吧……”
“嗯？我又怎么啦？”
“你以后要是想买东西哄我开心，那东西贵了贱了都没关系，可你别从咱们自己家的店里头买啊，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咱家的货啦。”
“哦，我记住了……”
“不过呢，你这么做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人家还是很开心的。以后就这样，凡是咱们自己家有的，就别去外面。”
“嗯嗯，咱自己家有个如花似玉百媚千娇的小娘子，一定不去惦记外边的女人。”
“我可没说喔……”
“为夫自己领会的！”
“嘿嘿，举一反三，孺子可教。奴奴在店里只要发现有这么聪明的伙计，就会提拔他做二掌柜的。”
“既然如此，本二掌柜的晚上帮掌柜的盘账吧。”
“可别，你是越帮越忙，我这账其实也好算，倒是你那衙门里的那笔糊涂账……”
小夫妻说笑了一阵，终于认真起来，小蛮坐起身，关心地问道：“怎么办呢？”
杨帆的神情也认真起来，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拍了拍小蛮圆润结实的大腿，微微眯起眼睛，望着从林梢透下的星光，眼中似也泛起了凛凛的星光：“你放心，我也该盘账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蓄势
次日是旬假，午后未时，杨帆在“金钗醉”宴请都官郎中孙宇轩和司门郎中严潇君，本司主事冯西辉作陪。
巧得很，这一天恰有另一拨官员在此聚会，席间看见杨帆，先是寒暄了一阵，又过一会儿，竟然纷纷进了他们的雅间，向杨帆敬酒，庆贺他荣升之喜。
道喜的人如光禄丞宋之逊，太仆丞李俊之流乃是“三思五犬”之二，而杨帆同武三思走得比较近，他们过来敬酒情有可原，可是其他几位官员却绝对不是武三思的人。
诸如中书侍郎苏玉衡，这位正四品下、身居要职的官员是当今朝廷上风头最劲，连武氏二雄武承嗣和武三思都力压一头的首席宰相李昭德的亲信。
诸如秘书少监金无彩，那是宰相苏味道的门人，此外还有礼部郎中孟岩、秘书丞李贵女、著作郎李展鹏、洛阳尉唐纵……
孙宇轩和严潇君大开眼界，原来杨帆的人脉不只是军伍中的将官啊！在朝堂上竟然也有这么多的朋友。
军伍中的将领，纵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与他们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在乎。像武氏子侄那些皇亲宗室，他们是敬而远之。那些宗室纵然有官职在身，大多也只是武将，朝堂上没有他们的位置。
武承嗣当初任宰相，本来是武氏家族占领政坛的一个绝好机会，可惜他操之过急，于是在保李派宰相们的反击下铩羽而归。
武则天让武氏子侄大多兼着军职，是因为她明白军事力量对她地位稳定的重要，不允许他们涉足政坛，是因为平衡这种事儿，是每一个帝王本能的反应。
所以杨帆身后那三座靠山，固然可以保证他在刑部不会被人欺侮得太厉害，却也无法引起刑部官员的足够重视。而此刻一一亮相的这些官员，却是与他们密不可分的。这些人有的与他们平级，有的还比他们高上一两级，而这些人对杨帆的敬意和亲热，他们都看到了眼里。
花花轿子人人抬，当他们意识到杨帆在官场上的人脉甚至比他们还更广泛的时候，他们本来觉得自己肯赏脸光临已是给足了杨帆面子的倨傲感便一扫而空了。
杨帆很客气地向来人还礼敬酒，他知道这些人就是太平公主安排来给自己抬轿子的，太平公主涉足政坛才不过两年光景，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人的效忠，杨帆也不禁暗暗吃惊。
他当然清楚，这不是太平公主势力的全部，这个心智如狐的女人，一定还有不曾浮出水面的力量。
杨帆刚开始看到光禄丞宋之逊，太仆丞李俊时还微微有些诧异，这两个人不是武三思的人么？难道被太平公主给收买了？等他看到秘书丞李贵女、著作郎李展鹏，才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与婉儿交往这么久，他当然知道婉儿身边也有一些人，比如这秘书丞李贵女、著作郎李展鹏，一向与婉儿走动较近，他们应该是婉儿身边的人。
如此看来，太平公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故意用了手段，让她的人又邀请了其他的官员同来，以此混淆耳目，就是怕暴露她的实力。
毕竟武则天也在关注着杨帆，谁知道女皇会不会一时兴起，派人查看杨帆与哪些人饮宴。而武则天是坚决反对自己的女儿插手政坛的，一旦让她知道，后果非常严重。
纵然分属于不同的势力集团，只要两大集团间没有剑拔弩张，作为同僚饮宴吃请也是常见的事，他们自然很容易就能邀得别的官员出来，而他们对杨帆礼敬有加，他们邀来的人怎么也要给个面子。
这样一来，就算有心人注意到了，看到的也只有武三思这个锃明瓦亮高达三百度的大灯泡，从而把分属于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势力也打上他的烙印。太平心思之缜密，性格之谨慎由此可见一斑。
苏玉衡、金无彩等人进了雅间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他们只是在杨帆与孙宇轩、严潇君酒过三巡正东拉西扯的时候走进来，很亲切、很客气地向杨帆敬了杯酒，说了几句道喜的话，温文尔雅地向同席的孙宇轩和严潇君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孙宇轩和严潇君看向杨帆的眼神就大不相同了。
杨帆要的其实就是这个效果。
如果事事依赖别人，就算你背后有天那么大的一座靠山，旁人也只是敬你、畏你，看在你背后那个人的面子上给你一点面子，而不可能平等地与你合作。
杨帆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孙宇轩和严潇君这两个专业墙头草肯正视他的契机。要在刑部蹚开自己的一片天地，只能靠他自己一拳一脚去打开局面，外部的力量只是一种推力罢了。
此刻最兴奋的就是冯西辉了，他知道这是杨帆真正踏入刑部的第一步，而杨帆所展示的人脉和力量有些出乎他的估量。他相信，如果杨帆真的能主掌刑部司，他这个主事就一定能更上层楼。
他很期待“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那一刻！
……
从“金钗醉”走出来的时候，杨帆很累，这种累是心灵上的累。他初入朝堂就在军伍，军伍中相对单纯一些，说什么话办什么事直来直往，很少像文官们一样喜欢小心翼翼地试探、旁敲侧击地揣摩、拐弯抹角地表白。
入乡随俗，他只能用同样的方式与孙宇轩和严潇君交流，太直白的手段会让这两个人把他当成没有城府的愣头青，吓得一走了之。
尽管有些累，不过杨帆走出“金钗醉”的时候心里还是很满意的，今天的饮宴完全达到了目的。想露这么一手，就让孙郎中和严郎中纳头便拜那是不可能的，且不说陈东现在比他有势力，何况他头上还有一个暧昧不明的崔侍郎呢。
他只要孙宇轩和严潇君在一般情况下保持中立，关键时刻能稍稍表态支持一下那就足够了。他是刑部司郎中，他要在刑部司建立权威，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挑战陈东的权威，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
时光匆匆，一晃又是十多天过去了。
这天一早，崔侍郎的议事房里，四司正堂正襟危坐，崔元综坐在上首，刑部主事冯西辉坐在最下侧，有气无力地念着案牍。
这是刑部的规矩，每旬都会把这段时间刑部审处的各种死刑级以上案件拿出来，由刑部正堂汇同各司主官进行评议，如果有哪位官员觉得哪桩案子处治不妥当，可以当堂提出，大家评议。如果刑部正堂或一半以上的各司法官提出异议，此案就要重新审理。
这是对一旬公务的一种例行公事的总结，实际上各司主官各自负责一摊，很少会对别人负责的公务指手画脚，如果是有什么人请托想要法外施恩，也早与负责此案的官员私下沟通过了，谁会在公事会议上发难呢？
因之，这是毫无意义的一种总结会，自从杨帆到了刑部以后，他已经参加了两次这种旬会了，每次都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不过，旁人也是如此，通常都是由一位主事把案情念上一遍，各司主官就像没睡醒似的，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作为刑部正堂的崔元综有时会问上两句，几位郎中便说一声“下官没有异议”，崔元综便会叫人继续念下一份。这种没营养的事，就连其他几位刑部主事都懒得来参加，自然把这差事交给了职权最小的冯西辉。
这是杨帆参加的第三次旬会，他决定，就在今天向陈东发难。前天，他已通过冯西辉，仔细了解过这一旬所处理的所有死刑级案卷，他选择的突破口是北市坊令应屠杖杀平民秦小白一案。
应屠是洛阳三市中的北市坊令，别小看这个从八品的官儿，管理坊市那可是油水十足，没有背景不可能得到这样的肥差。杨帆已经查过，应屠的后台是一位吏部员外郎。
秦小白在北市购物时与一店中伙计发生口角，而那家店铺与应屠关系匪浅，应屠作为坊令，出面维持秩序，秦小白也不是善茬儿，竟尔破口大骂，应屠大怒，命人把他拿下，一顿棍棒，竟然当场打死了。
涉及人命，这是死刑级以上案件，但是刑部司陈郎中处理的结果是“无罪开释”，理由是应屠身为坊令，有维持坊间交易秩序之责任。秦小白对抗坊令，扰乱治安，应屠施杖惩戒，秦小白身体虚弱，施杖人力道轻重各有不同，方才致死。
故而，应屠虽有施刑不当之嫌，但是既非故意杀人，也非过失杀人，因其执行公务故，不予制裁。而免罪之所以获得顺利通过，苦主并不追究也是主因。这一方面，杨帆已经暗访过，知道死者秦小白的娘子收了对方大量钱钱，故而“私和”。
按大周律，私和也是犯罪。把秦小白一案扳过来，背后还能触动那位吏部员外郎，这一战，他挑战的不仅是陈权的权威，而且涉及到吏部官员，只要一战成功，他就能把陈东挑落马下，树立他在刑部司的权威。
刑部是掌管刑法的，要在这儿立威，当然要在法上下功夫。正如军中立威，莫如战功一样。
杨帆准备发难了！

第四百二十章 发难
冯西辉富有催眠效果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无抑扬、无顿挫。
他还没有念到坊令应屠杖杀平民秦小白一案，此刻念的是一桩婆婆殴杀儿媳案。
因为还没有等到自己用来发难的那桩案子，杨帆也像其他官员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状似打着瞌睡。可是带听不听的，却有一句话忽然飘进了他的耳朵：“死者之子常之远说，七夕之夜，他伴母游定鼎长街，便曾受这潘姓男子骚扰，其父所欠巨额赌债，亦为潘姓男子所有……”
杨帆机灵一下，顿时竖起了耳朵，冯西辉有气无力地继续说着，杨帆只听了后一半，已经听明白了大致的意思，貌似是一个叫常林的男子，娶妻程氏，程氏娘子小字云霓。这位程氏娘子姿容美丽，引起了一个潘姓男子的觊觎。
于是潘姓男子利用常林嗜赌，诱他欠下巨债，然后逼他献出妻子，常林无力偿还赌债，回家诉与娘子知道，谁知那位程氏娘子却是个极节烈的女人，宁死不从。这常林自知理亏，倒也不敢强迫妻子，那潘姓男子便派了一班泼皮无赖，日日登门索债，骚扰打砸。
常林的老母窦氏老太太得知是自己儿媳七夕夜游长街，引起这潘姓男子垂涎，才惹来这许多祸端，便痛骂儿媳是个扫把星、狐狸精，害了她的宝贝儿子。这老妇人却也是个十分刁蛮的婆婆，一番痛殴，竟然打到了要害，把儿媳活活打死。
这一下就闹成了人命案子，坊里报到了洛阳府，洛阳府审得倒也干脆，判那老妇偿命，不过流刑以上案件得由刑部复审，案子又报到了刑部。
司刑郎中陈东对此案却有异议，他的判词是：“尊殴卑，非斗也。且老妪膝下有子，死者乃其子之妻，因其妻而杀其母，不合孝道。故判决罪减一等，为流刑，又因为老妪年迈，一旦流放异地无异于送死，那就违背了罪减一等的本意，故而再减一等，判为徒刑，判其在司农寺劳作两年赎罪。”
因为陈东判词的出发点是从孝道上做文章，而孝道却是从皇帝到百官乃至天下万民都要遵行不逾的大道，是伦理道德的基石，故而崔元综也没有什么异议，已经做了初审圈阅，只待今日诸司合议之后，就要发付洛阳府执行。
冯西辉念完了案情，微微扬起脸来，端起杯喝了口水，先润了润喉咙。
崔侍郎等了一下，不见众人说话，便轻咳一声道：“诸君有什么意见？”
“下官想再看看卷宗！”
因为此案是陈东审结的，所以他不用表态，皮二丁和孙宇轩、严潇君三位郎中刚刚准备拱手，按照惯例说一句：“下官没有异议！”杨帆已经抢先开了口。
在这种例行公事式的会议上，真的对一桩案件提出异议，已经是极稀罕的事了，而提出异议的竟然是杨帆，是整个刑部公认的不学无术二“教主”，崔元综不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冯西辉也有些诧异：“杨郎中事先选定准备用来发难的案子可不是这一件啊！我跟杨郎中不是都说好了么，怎么临时变了卦？”
他有些纳罕地看看杨帆，只道杨帆是记错了。
杨帆却向他和煦地一笑，缓声道：“冯主事，请把卷宗与我一阅。”
“啊？哦哦，是……”
当着诸司长官，冯西辉也不好挤眉弄眼地向他暗示，只好捧了卷宗送到他的面前。
卷宗正是打开的，杨帆翻到第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陈东见他这般做派，眉头不由微微一挑。而皮二丁则望了一眼崔元综，崔元综面上毫无表情，不过瞧了瞧略显不自在的陈东，又看看低头认真看着卷宗的杨帆，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了悟的神色。
陈东也好，杨帆也罢，都是他独掌刑部的障碍，但是陈东在刑部根基深厚，杨帆靠山众多，以崔元综的魄力，是没有胆量和他们全面开战的，如今既然这两虎要相争，崔元综是乐得坐山观虎斗的。
他把眼皮微微一沉，轻轻捋着胡须一言不发，皮二丁见状，便也打起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孙宇轩和严潇君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玩味。
房间里静静的，偶尔会响起“咕咚”一声，却是冯西辉喝水的声音。
冯西辉也没想到自己喝口水此时也会如此清晰，见众人向他望来，不禁尴尬地笑笑。
“果然是她……”
杨帆看到卷宗中提供证词的常家小子常之远提到七夕之夜，其母被潘姓纨绔调戏，继而被一自称是刑部公人的男子所救的经历，便知道这死者就是那天晚上所遇到的那个妇人了。
杨帆闭了闭眼睛，眼前陡然浮现出那个妇人的模样：身段袅娜，肤色白皙，臀腴腰细，颈项修长，干净剔透的仿佛剥了壳的鸭蛋。虽然儿子都十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可是看她年纪还只像二十五六岁，端庄贤惠，分外美丽。
当日是七夕，七夕固然是情人的节日，可平民百姓有节可过，也不会放过这难得的解除宵禁、长街欢乐的时候，可是……当日只见这位名叫程云霓的女子带着她的儿子常之远游玩，她的夫婿常林又在哪里呢？
从这供状中看，常林是个嗜赌如命的人，平日就极好赌，他在码头扛活所赚银钱倒有大半拿去赌了，家中还是靠娘子做针织女红贴补家用。那一晚他的娘子受人调戏时，只怕他正在某个赌徒聚集之地红着眼睛掷色子呢。
这个潘姓男子分明就是吏部考功员外郎的小公子潘君艺了，这案卷中只字不提他的家世，纵然谈不上官官相护，也是有着为其父隐讳的意味。考功员外郎啊，在高官如云的京师的确算不上大官，可他权力却不小，那是专门负责考核官员政绩的官员，如非得已，谁愿得罪。
这卷宗里只字未提对潘姓男子的处置，这一点杨帆倒也无可奈何。真想追究，也是无从追究起来的，潘君艺当街调戏程娘子不假，可是却非当街施暴，怎么处理？肆后他色心不止，又设赌局引常林入觳，用意倒是十分明显，不过却也没有触犯法律，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终究没有上门逼奸吧？
这桩案子里面只死了一个人，却是那个最无辜的女人，见色起意、设局害人的，游走在刑法的边缘；嗜赌如命、中人奸计的，虽然可恨却也无法惩处；而那老妇分明是刁钻之极，一味偏袒儿子，却迁怒于无辜的媳妇，将她活活打死。
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这样一个可敬的女子，就这样死了！
那妇人何其无辜！
这天道何等不公！
一团怒火在杨帆心中熊熊地燃烧起来，他把卷宗“啪”地一合，抬起头来，对崔元综郑重地道：“侍郎，下官以为，陈郎中如此处断，实为不公！”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孙宇轩和严潇君并不知道杨帆要于今日发难，也不知道他选的突破口是什么，但是“金钗醉”之后，他们却清楚杨帆早晚必向陈东发难，此刻一听，他们双眼顿时一亮：“终于开始了！”
他们正想见识见识杨帆的手段。
而冯西辉是唯一知道杨帆已经选定了利用哪桩案子向陈东发难的人，为此他还帮着杨帆找过论据充足的律书，叫杨帆仔细背熟，以此律理作为反驳的依据，谁知道杨帆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居然选错了案子。
冯西辉急得连连咳嗽，杨帆却充耳不闻，反引得陈东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冯西辉心中一凛，便也不敢言语了。
崔侍郎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轻轻问道：“不知杨郎中以为，陈郎中所断之案，哪里不妥啊？”
杨帆这些日子在家里可没闲着，每天晚上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在自己职司范围之内可能遇到的且经常可以遇到的各种案例及其法理背诵下来。
他现在还做不到用之即能想到，各种律法在他脑海中虽已强行记下，需要用到具体相关的律法时，还需要在脑海中先想想这一类律法的大门类，再细化到一些具体的法律规定。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短处，所以方才把那卷宗翻到一大半时，他依旧佯作认真翻阅卷宗，实际上已经在思考可以用到的法律。这时崔元综一问，杨帆立即答道：“依周律疏议，斗讼一节之第三款：若尊长殴卑幼，折伤者，减凡人一等；小功大功递减一等。因殴致死者，尊长各绞。”
杨帆一字不错地把这条恰好适用的法律背出来，这才说道：“依律法，如果常家老妪将儿媳殴伤乃至致残，因其为尊长，都可以减罪一等。可是依照律法，致其死亡者，虽为尊长，亦当判处绞刑！所以，陈郎中的判决，下官以为，很是不妥！”
崔元综微微眯着眼睛，听杨帆说完，目中微微露出一抹异色，他们都清楚杨帆是如何从仕、又是如何做到郎将的，所以从未想过他居然懂得律法。
崔元综仿佛头一回看见杨帆似的，认真看了看他，这才转向陈东，问道：“陈郎中，你有何话说？”

第四百二十一章 重审
方才杨帆说话时，陈东一直没有吭声。
这倒不是陈东面对一个小字辈兼律法外行的质疑，依旧沉得住气，而是因为这是规矩。
杨帆的陈述是对他的质疑，不管是质疑还是弹劾，只要长官在场，对方的话是对长官说的，那么在对方把话说完，长官进行询问之前，他是不能立即反驳的。
在朝堂上也是这样，如果有御史告你的状，你只能在一旁听着，哪怕他说的全是子虚乌有压根不存在的荒唐话，在他说完以及皇帝问话之前，你都只能保持安静，绝对不可以对方才讲到一半儿，你就“咻”地一下跳出去，脸红脖子粗地开始与对方对着喷口水。
藉着杨帆陈述的时间，陈东也在急急思索措辞。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杨帆扮了近一个月的猪，现在要开始吃虎了。所以陈东的反应也是极慎重的。
陈东仔细思索了一下，向崔元综拱拱手道：“侍郎，下官做此判决，如果单从律法上看，自然是有些不妥。不过……，下官身在法司多年，岂会连这样的律条都不熟悉呢？下官作此判决，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崔元综微微一笑，道：“你讲！”
陈东轻蔑地瞟了杨帆一眼，说道：“法理不外乎人情。此案并非一桩简单的杀人案，而是婆婆管教媳妇，出手太重，致人死亡。从孝道考虑，父母之亲，大于夫妇之亲。此案之中，常林已经丧妻、如果因为他的妻子而杀死他的母亲，这不是悖逆天性，有违孝道么。况且常林之母原无杀心，实为错手，再加上她年事已高，故此下官判其罪减一等。”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又加了一句：“此案已经呈报侍郎的，侍郎既然认可下官的判决，相信也是明白下官弘扬孝道的一番苦心了！”
崔元综抚着胡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转向杨帆，问道：“对于陈郎中的这番解释，杨郎中以为如何？”
杨帆平静地道：“下官以为荒谬！”
“哦？”
崔元综呵呵地笑了两声，道：“说出你的道理来！”
杨帆道：“法理不外乎人情，这一点，杨某完全同意。提倡孝道，这一点杨某更是完全赞同！然而，下官以为，关乎人情不等于滥用人情。提倡孝道，不可以行孝为名，做出上干天和、下违人道的事来。否则，那就是伪孝！”
如果单纯地讲法，杨帆对法理的了解不可能超过这个在司法口干了大半辈子的陈东，不过说到口舌之利，他可丝毫不在对方之下，对方挖下的大坑，被他一句话便轻轻巧巧地绕过去了。
对方挖下的那个“坑”就是“孝道”。
另看现在整天嚷嚷法律尊严不容侵犯，做到了么？放到一千多年前又是一个什么状况？那是纯粹的人治社会，权比法大！而掌握着权力的这些人都是把孝放在诸德之首的。
如果杨帆硬充法律斗士，叫嚣什么法律不容侵犯，法律既然规定该判绞刑，那老妇就坚决不可以放过，那他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了，这场官司打到武则天面前，他也休想赢得了。一个老刁妇的生与死和维护孝道彰扬孝行哪个重要？
杨帆道：“从常家小儿的供词来看，程大娘子并无任何过错，见色起意设计坑人的是潘姓男子，嗜赌如命欠下巨债的是常林本人，常家老妪却迁怒儿媳，竟将一无辜妇人活活打死！”
说到这里，杨帆心中一惨。
刑部已经审核的命案他是前天拿到的，而这桩案子是昨天审结的，所以在他事先拿到的案卷里面并不包括这桩案子，他是此时才知道这样一起命案，想到七夕那晚所见的妇人竟然无辜含冤，被自己那不讲理的婆婆活活打死，心情激荡，难以平静。
杨帆拱手道：“侍郎，是否为人父母的就绝对不会犯罪，或者对儿女可以生杀予夺？我大周律法中，没有这一条吧。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那是对儿女说的。该行孝道的是常林，所以，常林不举告，那是人之常情。常林之子常之远举告祖母殴杀母亲，也是人之常情。
而此案是坊间百姓激于义愤，告于坊正和武侯，再由他们报到洛阳府的，与常林和其子常之远全无相干。法司是什么所在？朝廷为什么要设立法司衙门？不就是管理天下不平之事么？不就是要将民间不能自行解决之冤屈诉诸于法律，由朝廷还其公道么？陈郎中又不是那蛮横老妪的儿子，他是替谁行的孝道？又以程家娘子之性命，慷的何人之慨！”
杨帆把袖子一盛，声音琅琅，直震屋瓦：“所以，下官以为，陈郎中假伪孝之名，令无辜枉死，处断不公，应予重审！”
杨帆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最后几字隐隐有金石之音，直刺人心。他一番话说罢，议事堂中人人动容，一片静寂中，竟然半晌没人作声。
过了许久，崔元综才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陈郎中与杨郎中各执一词，本官也不好独断。这样吧，大家公议一下，此案……是否重审？”
陈东坐在那儿，面噙冷笑，微现不屑之色。
杨帆这番话听着倒挺感人的，可是在场的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官僚，不是那些没有见识的街头小民，三言两语激得他们热血沸腾，头脑一热就任你摆布。官场中人，哪个说话办事不是先把“利”字摆在当中权衡再三？
会有人同意杨帆的意见么？
杨帆？那是什么东西！会有人冒着得罪他的风险站到杨帆一边？
陈东轻轻撇着嘴角，拿起了案头的水杯，水已温了，并不烫手，他还是作势吹了几下，然后把眼皮轻轻抬起来，淡淡地扫了杨帆一眼，挑衅的味道极浓。
“咳！”
孙宇轩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侍郎，依下官看，此案既然还有争议，不妨……再审一审！”
陈东怔了一怔，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棵墙头草，今儿怎么有主见了？”
孙宇轩笑眯眯的，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好像是在打圆场的样子。
那天他已经见识到了杨帆的人脉，他已经算计清楚了，这时帮杨帆说句话，对杨帆而言那就是雪中送炭。如果杨帆能成势，他就多个朋友多条路。
现在陈东是占着上风的，如果他站在陈东一边，也不过是锦上添花，顶多回头换陈东一个好脸色，还能得着什么？如果这时帮杨帆打个圆场而杨帆还是败了，因为今天这场举动对陈东而言完全不如对杨帆而言那般意义重大，也不过就是以后不太和睦而已，不致太过触怒陈东。
严潇君同他是一个打算，只是心里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被孙宇轩抢了先，他再开口就不可能像孙宇轩一般显得云淡风轻了，是以心中有些懊恼。他却不知孙宇轩之所以先行开口，却是因为每天中午都喝杨帆的免费酒，有点不好意思躲在后面。
他掩着口“吭吭”地咳了两声，也对崔元综道：“侍郎，人命关乎天，下官以为，慎重起见，再审审也好。”
除了崔元综是侍郎，在座一共有五个郎中，现在杨帆和陈东已经旗帜鲜明地表明了态度，孙宇轩和严潇君都同意重审，五郎中里就有三个是同意复审的了，皮二丁不管表不表态，这案都已注定要重审了。
皮二丁也确实不想表态，他是崔元综的人，杨帆和陈东之斗，在他看来就是狗咬狗，谁把谁咬死了都没关系，最好两个人同时完蛋。
崔元综心里却是暗暗惊了一下：“这个杨帆，好手段啊！什么时候竟然拉拢了孙宇轩和严潇君过去，与他同气连枝了，我竟毫无察觉。”
崔元综暗暗提着小心，笑眯眯地道：“既然如此，那么此案就予以重审吧！”
陈东没想到孙宇轩和严潇君竟然帮着杨帆说话，这两棵墙头草自从崔元综入主刑部以后就投靠了他，只不过他们的投靠仅仅是服从崔元综安排，不扯崔元综后腿，倒是从来没有替崔元综打头阵与自己为难过，想不到今天……
陈东心中急想：“莫非崔元综见始终扳不倒我，有心使驱虎吞狼之计，利用杨帆与我为敌，他高高在上，自可坐收渔利？”
耳听得崔元综说此案要发回重审，陈东也火了，硬邦邦地道：“侍郎，陈某所判，自有所据。杨郎中所言，陈某不敢苟同，此案纵然发回重审，陈某还是会如此判决！”
崔元综笑眯眯地道：“杨郎中既有异议，自然发付杨郎中重审！”
陈东一愣，心中大悔：“这头老狐狸，竟也趁机咬我一口。”
崔元综自入主刑部，没少受他掣肘，如今摆了他一道，心中大快，笑吟吟地便起身道：“好啦，今儿耽搁的时间太多了，合议到此为止吧。剩下的卷宗，下一旬再议。”说罢把袖子一拂，竟然走开了。
“这老狗材，他是故意的！利用杨帆与我斗战，不管谁胜谁败，他来收拾残局！”
陈东回到自己的公事房，立即破口大骂，那些书吏衙差站在外堂，明知他骂的是本衙正堂，也只好装出一副懵懂模样。
就在这时，罗令一溜烟儿跑进来，陈东吃瘪的事他自然已经知道了，可他居然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郎中，郎中，出大事啦！”
罗令踮着小碎步凑到陈东耳边，叽叽喳喳嘀咕了一番，陈东一怔，追问道：“当真？”
罗令点头道：“千真万确！”
陈东“哧”的一声笑，阴恻恻地道：“想拿这件案子削我陈某人的威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这桩案子已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你想甩给我，我也不接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兵痞治文痞
“威~~~武~~~”
站堂威喊罢，两旁稀稀落落地站着几名衙役，风火棍顿在地上，也是稀里哗啦的毫无节奏。杨帆穿着簇新的一袭官袍自屏风后面绕出来，脸色铁青的冯西辉马上迎上去，嘴唇发抖地道：“郎中，你看！这……这……，欺人太甚了！”
杨帆扫了一眼堂上的情况，心中不禁恚怒，“斫窗大斧”皮二丁的遭遇，今天貌似要出现在他的身上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迅速平静下来，和颜悦色地道：“出了什么事？”
冯西辉往堂前一指，那指在空中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地哆嗦着：“站……站班的衙役们，有一多半儿没来，都说是突然生了急病。就连做笔录的书吏都不齐，也说是生了急病。郎中，他们这是……”
“呵呵呵，别急，别急！”
杨帆拍拍他的肩膀，咬着牙根笑，他笑眯眯地登上台阶，转到公案后面，双手扶案，向左右一看，缓缓地坐了下去。
杨帆两只手在分案上轻轻地敲了一阵，心中有了主意，嘴角便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声音真正地从容起来了：“班头儿！”
“卑职在！”
衙役班首站出一人，躬身道：“郎中，卑职是副班头袁寒，本司的班头名叫莫求。”
“哦，袁副班头，莫班头和未曾到升堂的诸位公差，都去哪儿了？”
袁副班头怀抱风火棍，向他拱拱手道：“回郎中，莫班头和未曾到衙的诸位兄弟忽染急疫，上吐下泻无法办差，所以请了病假。”
杨帆微微一蹙眉，道：“此事，本官怎么不知道？”
袁副班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回郎中，莫班头等人……已向陈郎中告了假。”
“哦……”
杨帆作恍然大悟状，转头又问冯西辉：“冯主事，我刑部以前可曾有过如许之多的胥吏公人同时染病的事啊？”
冯西辉愤怒地道：“从来没有！他们……”
杨帆赶紧按了按手，道：“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杨帆挺起胸来，说道：“一衙之中，半数公人同时染病，这种事本官也是从来不曾听闻。你们好糊涂啊，怎么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嗯？”
冯西辉和那袁副班头同时一愣，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
杨帆一脸肃穆地对着堂下稀稀落落的书吏、公人们道：“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发生了瘟疫！第二，公厨的伙食不洁！如果只是公厨伙食不洁，那只是咱们衙门里的事儿，可要是瘟疫，那就严重了！”
“啊？”
冯西辉和袁副班头同时一呆，但是冯西辉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若不是这个地方实在不合适发笑，他真想大笑一声，双挑大指：“高！实在是高！谁说咱杨郎中是武人出身呐？此举颇有我辈读书人的风范呐！”
杨帆说完了这句话，突然又向袁寒问道：“常林父子可曾带到？”
袁副班头的脑袋正在伙食不洁与发生急疫的问题上转悠，没想到杨帆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他的脑筋有点跟不上了，赶紧答道：“没有，常林并不在码头，据说扛完了活就去赌钱了。”
杨帆盯着他道：“赌钱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举，码头上的人会不知道他在哪里赌钱么，怎么会找不到他？”
袁副班头躲闪着他的目光，有些发虚地道：“回郎中，派去提常林到案的人确实……没有找到他。”
杨帆微微一笑，道：“哦，如此也好。袁副班头！”
“卑职在！”
“从现在起，你就暂代班头一职吧！”
袁寒吃吃地道：“那……那莫班头……”
杨帆严肃地道：“莫班头要隔离！所有患了急疫的公差都要隔离！”
袁寒心中跳了一跳，暗道：“好狠！他也不怕把人都得罪遍了！”
隔离，是从南北朝时期就开始流行的一种防疫制度，这人一旦隔离，自然不能到衙里来办公，不能来办公，那么薪水乃至各种补贴，包括伙食尾子自然就领不到了。钱还是小问题，问题是一旦隔离，就要舍空邸第，集中看管。
什么意思呢？就是被怀疑患了瘟疫的人要全家离开房子，弄到荒郊野外，给你盖几所茅庐，每天丢点吃食进去，由着你自生自灭，什么时候确认你没有问题了，你才可以回家。
杨帆正言厉色地道：“这里是京城，天子居所，人口百万，面对可能发生的瘟疫，安能不予重视？”
他冷冷地扫了堂下一言，说道：“书吏，记！”
那书吏坐在一旁小几后面，张着嘴巴正在发呆，一听他说“记”，赶紧铺开纸张，提起毛笔，可是没有一点敢怠慢的样子了。
杨帆也不在公案后面坐着了，他站起身来，在大堂上慢慢地踱着步子，思索着说道：“本官说，你来润色！”
那书吏赶紧毕恭毕敬地道：“是！”
杨帆道：“眼下虽还不知本衙患了急症的人是否是患了瘟疫，可是一旦有此症状，就绝对怠忽不得，这是朝廷一向的规矩。故此，本官有如下措施，请本衙崔侍郎并洛阳令、尚药局、太医署、药藏局、翰林医术待制、疾患坊等衙门一并参详，并上报政事堂知道！”
那书吏的手抖了一下，纸上留下一团墨迹。
有些事在桌子底下尔虞我诈的怎么斗都成。但是就是不能抬到桌面上来说，否则你就是破坏了整个行业的潜规则，会犯众怒的。但是偏偏杨帆打的是防疫的幌子，只字不提他与陈东之间的龌龊，这就光明正大得很了。
杨帆轻拍额头，边走边想，又道：“外面的事自有朝廷做主，事情报上去由朝廷处治就好，咱只说说咱们刑部衙门的事情。首先，是查公厨，伙食从今天起得停止供应，大家晌午都出门吃自己去吧，什么时候查明公厨没有问题且并未有人感染瘟疫才能重开公厨，以策安全！”
那书吏的手又抖了一下，杨帆盯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奋笔疾书，不再与杨帆对视。
杨帆又道：“其次，在全衙展开大清扫，淤泥恶水，下水茅房，要统统予以彻底的清理，以防气郁不泄，疫疠滋然而生。”
“第三点，就是隔离。所有今日报称患病者，请洛阳府和疾患坊出面，将他们全部隔离郊野，施用药物，以防扩散！”
“第四点，衙门里还有谁精神不振，病病怏怏的，马上隔离！”
两旁那些站得歪歪斜斜的衙差立即挺直了身子。
“第五点，请尚药局、尚医署立即制作防疫的药汤，分发本衙所有人等每日饮用，并散发三省六部大小官衙！”
站直了身子的衙差们马上咧开嘴，好像含了一口的黄连。
“嗯……，本官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你都记下来了？”
那书吏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声道：“记下来了，记下来了！”
杨帆道：“马上再誊录一份！”
那书吏答应着，连忙又研墨运笔，飞快地抄录了一份，杨帆取过一份看看，赞道：“字好！措辞也好！”
如今明明已是秋天，天气并不炎热，那书吏却似热得很，举起袖子擦了一把鬓边的冷汗，讪讪地笑道：“郎中过奖！”
杨帆将手中那份卷了卷塞进自己的袖子，嘿嘿笑道：“这可不是过奖，本官是武将出身，大老粗一个，论起文案，远不及你！”
那书吏干笑两声，不敢搭话。
杨帆道：“好啦，马上把你案上那份给崔侍郎送去！”
“哦？哦哦！”
那书吏赶紧拿起案上的记录，飞也似的奔了后衙。
刑部司副班头兼代理班头的袁寒犹豫地问道：“郎中，咱们这堂已经升了，要问案吗？”
杨帆道：“人证不全，连衙里办公的人都不全，还问的什么案？”
杨帆回到公案后面，看看两旁虽然稀落，可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挺拔而立，如同一杆杆标枪似的衙差，抓起惊堂木，“啪”地一拍，气宇轩昂地喝道：“退堂！”
“哎哟！”
惊堂木“拍”下去，杨帆就像不小心抻了杨柳细腰的娇小姐，眉心颦蹙，手捏兰花，另一只手扶着后腰，在案后缓缓坐了下来。
冯西辉和袁寒赶紧踏前一步，紧张地问道：“郎中，你怎么啦？”
杨帆以手抚额，许久许久，才轻轻抬头，面色沉重地道：“本官忽然头昏眼花，胸中烦呕，恐怕……也是染了急疫了。”
“啊？”
冯西辉和袁副班头登时傻了眼。
杨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正色道：“你们快退远些，免得被本官传染！本官当以身作则，马上予以隔离！为了防止感染侍郎，本官就不去向崔侍郎告假了。你们代我向崔侍郎说一声，本官这就回家，全家隔离去！”
“郎中……”
冯西辉和袁副班头眼巴巴地看着杨帆大步流星地离开公堂，甩开大袖龙马精神地去了，瞧那风风火火的样儿，哪有半点染病的可能。
冯西辉看了袁副班头一眼，喃喃地道：“这事儿，会不会闹得太大了啊？”
袁副班头感慨道：“真有不怕事大的啊！”
那书吏拿了杨帆所述的《刑部防疫杨五条》并没奔着后衙崔侍郎处，他半道就拐到了刑部司，闯进陈东的签押房，急急地道：“陈郎中，闹大啦，这回事儿可闹大啦！”

第四百二十三章 坐视风波起
陈东看完杨帆所写的东西，冷笑一声道：“去，给崔侍郎送去！”
那书吏呆呆地看着他，迟疑道：“郎中……”
陈东道：“去吧！你以为，崔侍郎会由着他这般胡闹么？这丑事闹开了，他脸上就好看？”
那书吏恍然大悟，赶紧道：“小的这就去！”
书吏急急又奔后衙，罗令凑到陈东面前道：“郎中，这个杨帆也不是善茬儿呀！”
陈东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就慌了？咱们还有一招杀手锏呢，这一招破不了，哼！他就知道，这刑部衙门里头，究竟是谁说了算了！”
陈东把双手一背，冷笑道：“那桩案子，已经报到大理寺去了吧？”
得到罗令肯定的答复后，陈东微微一笑，道：“好！大理寺审完了，是要交我刑部复审的。那桩案子和他经手的这桩案子是相关的，到时候，我看他怎么办！”
他拍拍罗令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一时的得意不算什么，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
后衙里，崔菩萨接到书吏送来的东西，顿时把眉头一蹙，不悦地道：“胡闹！有什么不妥当的事，难道不能跟本官讲么，怎么可以闹出这样的事来？”
书史讪讪地道：“杨郎中说，应该通知尚医署、尚药局、洛阳府、患坊……”
“不要理他！”
崔元综沉下脸挥手：“去，叫他来见我！”
话犹未了，冯西辉便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向崔元综兜头一揖，道：“侍郎，杨郎中说他偶感不适，恐怕也是染了瘟疫，所以……回家隔离去了。”
崔元综愣了愣，大怒道：“他都不跟本官打声招呼么？”
冯西辉干笑道：“杨郎中说，恐怕传染了侍郎。”
崔元综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和那个书吏道：“你们两个，马上到杨家去，叫他回衙来见我！本官不怕传染！”
快晌午的时候，冯西辉和那个书吏回来了，崔元综见杨帆并未随他们回来，不悦地站起身道：“杨帆人呢？”
那书吏道：“杨郎中动作好快，卑职到了杨家一问，杨府的人说，他们阿郎和大娘子已经离开府邸了。”
崔元综冷笑道：“自禁于郊野去了，还是跑到哪儿游山玩水去了？哼！问清楚他的去处，把他给我找回来！”
冯西辉上前一步，肃然答道：“卑职已经问过了，杨郎中去了白马寺！”
崔元综听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拿起案上的《刑部防疫杨五条》，似看不看的，脸上阴晴不定。
冯西辉偷眼瞟了瞟他，又不阴不阳地跟了一句：“杨郎中将这防疫的公文誊录了一式两份，自行揣走了一份，不知……意欲何为！”
崔元综脸色又是一变，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把防疫的事情，报与政事堂知道吧！”
那书吏大惊，正欲进言，崔元综一个冷冷的眼神儿便制止了他。
这时，厨头儿王丸端着丰盛的食盘走进来，殷勤地道：“侍郎，该用午餐啦！”
崔元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吃什么吃！把公厨关了，从今天起，一应午餐供应，全部停止！”
“啊！这是为什么？”
崔元综欲言又止，先挥一挥手，让冯西辉和那书吏出去，等二人离开之后，崔元综脸上气急败坏的神色忽然一扫而空，很轻松地笑道：“不要多问，只管按老夫的吩咐去办。”
王丸颇不情愿，崔元综瞪了他一眼道：“不要只盯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儿，照办！”
王丸无奈，只好答应一声，端着食盘又退出去。崔元综抚着胡须思索片刻，微微一笑，扬声道：“来人啊！唤皮郎中来，随老夫去衙外用餐！”
崔元综的言语之中，隐隐透出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
“那个老匹夫，当真是泥胎木雕一菩萨，枉为一衙长官，杨帆如此胡闹，他竟全无办法！”
陈东听了那书吏回报，恨恨地一掌拍在案上，便在屋子里转悠起来，过了半晌，又嘿嘿一笑，自我安慰道：“也没甚么了不起的。可惜他还不知道此案另起了一场风波，闹吧，闹吧！容他得意一时，看他怎么收场！”
这时罗令气急败坏地赶回来，说道：“郎中，公厨竟然关了，好好的菜肴，全都倒进了泔水桶里，这……这……”
陈东哼了一声，道：“出去吃！”
……
白马寺里，齐云塔下。
杨帆和小蛮两夫妻由本寺真正的方丈三山大师和原某观住持一浊和尚陪同的，缓缓而行，三山大师指指点点，不时对这寺中古迹做着讲解。
白马寺是中华第一古刹，佛教传入中原后官方所建的第一处寺庙，寺中自然有许多长着青苔、泛着沧桑的古老建筑和树木。
杨帆看见冯西辉急匆匆走进后院，就站在齐云塔下的台阶上，便向三山大师微笑着合十一礼，道：“大师请！”
三山大师向他还了一礼，与一浊和尚领着小蛮进了齐云塔。杨帆拾阶而下，与冯西辉走到一旁的石凳旁，大袖一扫，拂去几片落叶，笑道：“坐着说。”
“是是！”
冯西辉一脸兴奋，等杨帆坐了，这才在侧面坐下，只把半个屁股垫在石凳上，以示对杨帆的尊重。
这小意的表现，杨帆倒是没有在意，只是微笑着问道：“如何？”
适时，天光已斜，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摇曳着映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地上，风起树动，于是树影轻摇。树影之中，似乎只有他们两人一动不动，于寺中观来颇有禅意。
只是，两个人说的话却是俗不可耐了，左右不过是些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凡人手段。
“崔侍郎也没办法了，只好把郎中的行本送到了政事堂，李相公禀报了皇帝，皇帝下旨，在整个洛阳城开始防疫，咱们刑部是重中之重的疫灾区。”
冯西辉说到这里，忍不住便笑：“衙里上上下下都被发动起来，把一切犄角旮旯全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干了两天呐，阴湿的地方撒了石灰。这还不算，尚药局的人也来了，每天熬了比胆汁还苦的药汤子，逼着每个人必须喝下去，喝得大家中午都没有胃口出去吃饭了……”
杨帆微微一笑，皇帝还是很给面子的。本来嘛，是你把我塞进刑部的，如今我使了手段，要是你不配合一下，而是拆我的台，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杨帆不想听刑部里的狼狈相，只是问道：“诸司长官有什么反应？崔侍郎和陈郎中怎么说？”
冯西辉眉开眼笑地道：“崔侍郎自打把郎中的行本送到政事堂，而皇帝做出了决定之后，他就又做起了泥菩萨，上边怎么做他不管，下边怎么抱怨他也不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看样子是想袖手旁观了。”
杨帆微笑着插了一句：“他就没想找我回去？”
冯西辉吃的一声笑，道：“怎么不想？只是他一听郎中进了白马寺，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来啊！”
杨帆轻轻抚着膝盖，思索了一下，又问：“陈东呢？”
冯西辉道：“陈郎中还在硬撑，崔侍郎那儿的哑口不语就不消说了，皮二丁却是趁此机会不遗余力地打击他，一开始大家断了伙食，又受了罪，还对郎中你颇多埋怨，可是他们也奈何不得你，又不得解脱，在皮二丁的煽动下，这满腔怨意自然就集中到陈东身上了。
至于孙宇轩和严潇君，却是滑头得很。眼下崔侍郎默不作声，你这位正主儿又不在，他们是不会再做什么得罪陈东的事的，却也不会支持他。嘿！衙门里哪怕一个守门的小卒也不是傻子，他们不作为，这态度就已经够明显了，谁还看不在眼里？如今这风向已经渐渐倾向郎中了，你看，是不是该回去收拾残局了？”
杨帆皱了皱眉，道：“不不不，不要跟我说那些热闹，表象上的那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咱们要对付的是陈东，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反应，他还没有乱？”
杨帆这么一说，冯西辉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是啊！奇就奇在这里，他似乎真的没有心乱，这些事折腾着他也就罢了。还有那些受他唆使，居然在郎中你升堂问案时抱病不来的那些书吏衙差，全都被疾患坊给弄到荒郊野外关起来了，每天就丢点咸菜大饼进去。
这些人的父母兄弟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他们的亲人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受陈东怂恿，与你这位刑部司正堂作对，所以天天都去找他聒噪，叫他把自己亲人救回来，什么难听话都说，连他身边的人都不胜其烦了，可是……他居然不慌。”
冯西辉想了想道：“我曾经认真查过他的许多行止坐卧的细节，他似乎……真的不慌。我连他每天中午去哪家馆子吃饭都特意注意过，等他离开后，去那饭馆里向那伙计仔细询问过他的食量，与往昔无异！”
杨帆的眉微微皱了起来，喃喃地道：“难道他不知道不必等我推翻了他定的案子，只要他对我的手段无计可施，就足以让他在刑部大失威望？他……到底还有何所恃？”
杨帆站起身，慢慢地踱了一阵，忽又站住脚步，沉声道：“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再三慎重。你回去好好查一查，尤其是他身边长随罗令的举动，有些事他不方便出面，十有八九就要着落在这个罗令身上，我要知道，他的凭恃是什么！”

第四百二十四章 果然意外
杨帆看着冯西辉的身影悄失在那道黄色的庙墙之后，缓缓扭过头来，抬头向齐云塔上望去。
芨若岳峙，号曰齐云，高达十三层的宝塔全以木制，玲珑挺拔，古雅秀丽。塔上只在南边开一拱门，可以登临眺望。
此刻，高似及云的塔顶，三山大师和一浊和尚正陪着小蛮站在那儿，登高远眺，指指点点。
杨帆没有上去，他负着双手，在塔下慢慢地转悠着，又将刑部的事情细细地滤了一遍，刚刚理出头绪，小蛮就在三山大师和一浊和尚的陪同下从塔中走出来，笑盈盈地对他道：“郎君，登高远眺，整个洛阳尽在眼中，好生得趣。郎君怎不上去看看？”
杨帆一笑，道：“我与薛师已经不止一次登过齐云塔了。哦，转悠了半天，娘子也该有些累了，就请一浊师兄先陪你回客舍，我与三山大师再去那边走走。”
“哦！”
小蛮大概是看出杨帆有事，慧黠灵动的眼神一闪，抿嘴笑笑，便与一浊和尚离开了。三山大师数着念珠，一直笑微微地站在那儿，直到小蛮离开，才向杨帆稽首一礼，笑问道：“郎中有什么事要问老衲么？”
杨帆道：“正是！杨某想请教大师，如果一个人在洛阳出了家，我又不知她具体在哪间寺庙，可有什么办法容易寻找？”
三山大师怔了一怔，见他问的古怪，料来其中必有蹊跷，却是不便动问，便答道：“不知郎中所说之人，是男是女，所入者是僧是道？”
杨帆苦笑道：“这个……，她是女人，至于是僧是道，杨某实在不知，只知道她是在洛阳出了家。”
“喔……”
三山大师一听是女人，貌似明白了些什么，虽然他其实并不明白。他抚了抚雪一般抛散在胸前的白须，说道：“寻常百姓若要找这样一个出家人，自然难如登天，不过以杨郎中你的身份，只要你知道她的名姓，要找到她却也不是难事。”
杨帆精神一振，赶紧道：“请大师指教！”
三山大师道：“以前，僧道事务一向由鸿胪寺崇玄署管理。自女帝登基以来，僧尼管理之权归礼部下属的祠部。而道士管理之权归属宗正寺。杨郎中只要向这两个衙门查询一下，还怕找不到她的下落么？”
杨帆喜上眉梢，追问道：“在这两个衙门，一定有他们的身份记载？”
三山大师道：“那是自然。但凡出家，必须先从师精勤修学，然后经师推举，由朝廷有司批准方可。在长安和洛阳两京之地度僧道时，还需有御史一人临场，方可领取度牒，成为合法僧道。朝廷对还僧道设有户籍，如民户一样，三年一造，以备检查。断不会错的。”
杨帆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喜道：“那就好。杨某私下打听许久，迄今不得消息，果然还要问过大师这样的明白人才成。如此一来就好办了，只要……”
杨帆说到这里忽然一呆，慢慢转向三山，狐疑地道：“大师，不对吧？杨某当初剃度出家，可没有什么御使到场，也不曾有人验证我的名姓出身，登记造册啊。”
三山大师的寿眉抽搐了两下，合十道：“阿弥陀佛，郎中当初是怀义大师剃度的，怀义大师剃度，还需要谁来批准，又有哪个御使敢到场作证呢？”
杨帆恍然，道：“这就好，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由薛师剃度的，如此说来，祠部或宗正寺里，就一定会有记载了。”
“呃……却也不然……”
杨帆这一说，倒把三山大师提醒了，赶紧补充道：“郎中可是确定她已出家？如果她还只是随同师傅精研修学的善信，尚未正式出家，那么官府自然没有记载。
另外，这京城里有一等人，披上道袍就自称出家人了，其实……你懂的，这些女人虽然穿了道袍，但是起居用度，一如在家时候，身边更不少了许多丫环侍婢侍候，那些人也都做出家人打扮，其实……”
杨帆一听不禁皱起眉头：“大师所说那等女冠‘清修’之地，她是绝对不会去的。不过，如果她还没有正式出家……”
杨帆拍拍额头，道：“不管如何，我先去祠部和宗正寺查过再说，多谢大师了！”
……
“杨法直，在下这就告辞了！”
“慢走，慢走！”
大理寺法直杨志敷衍地拱了拱手，来人只是刑部一个普通的衙差，要不是因为他是刑部司郎中陈东的身边人，杨志根本懒得理他。
冯西辉在另一处签押房里，正跟这大理寺的熟人聊天，窗子开着，恰好能看见院中情形，一见罗令离开，他马上向那好友告辞，出了签押房，尾随着杨志走去。
杨法直刚刚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冯西辉就尾随而入。
别看冯西辉如今在刑部不得意，可是当年也是风光过的，与这杨志也是认得，虽不是非常亲近的朋友，关系却也不算冷淡。
冯西辉笑吟吟地向杨法直拱了拱手，道：“杨法直，好久不见啊！”
冯西辉在杨法直的签押房逗留了大约半个时辰，便笑吟吟地告辞离开了。
杨志把他送到院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纳罕地摇了摇头，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吏部那位潘郎中就算托人，也该请托本寺的断狱官才是，怎么舍近求远，跑到刑部去了。弄得这刑部接二连三的来人，却没有一个有分量的。”
杨志百思不得其解，摇着头晃回了自己的房间。
冯西辉离开大理寺，连刑部都没回，便直接打马奔了白马寺。
杨帆以修养身体，观察有无染上瘟疫恶疾为名，住进了白马寺，这些天当真清闲无比，每日里不是跟那些师兄弟扯淡聊天，宽衣蹴鞠，就是陪着娘子东游西逛，倒也逍遥自在。
自二人成亲以来风波不断，两个人还是头一回抛开尘世间一切俗务，这般朝夕相守，耳鬓厮磨，好得真如蜜里调油一般。
这时候，夫妻两个正在白马寺畔洛水河边钓鱼。
这一片地带都属于白马寺所有，白马寺里既然住了薛怀义这么一个恶和尚，根本就没有人敢来这里巡察是否有人违禁钓鱼，除了白马寺的人，也根本没有人敢在这儿钓鱼，所以这儿清静得很，只有他们夫妻两个。
真正的和尚是不会来杀生的，至于那些假和尚，想吃鱼自去店里吃了，谁懂这钓鱼的乐趣？所以这洛水河畔便成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小天地。
阳光已经失去了夏日的威力，照在身上暖暧的非常舒服。水面上波光粼粼，两只鱼漂儿被那风吹起的皱波轻轻吹动着，若近若离地浮动着。
钓竿插在地上，玉人在他怀里。
杨帆背靠一方晒得暖洋洋的大石，怀里搂着娘子柔若无骨的娇躯，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头也枕着大石，双眼微阖似闭。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温馨时光。
忽然，远远一个声音传来：“郎中，杨郎中……”
杨帆侧耳听了听，倏然坐直了身子。
伏在他怀中昏昏欲睡的小蛮坐起来，张开眼睛道：“貌似是招呼郎君的。”
杨帆道：“嗯，我过去看看。”
旁边水中浸着一只鱼篓，里边有几条钓来的肥鱼，鱼篓的绳子就拴在杨帆屁股底下的胡凳上，他这一起身，那胡凳较轻，险些就让那鱼篓坠入水中，让那鱼儿逃之夭夭，小蛮赶紧一把摁住，身子一纵，坐到了凳上，哼道：“想跑，哪这么容易！这条清蒸、这条油煎……”
杨帆听着小蛮孩子气的话，笑笑地向冯西辉迎过去。
“郎中果然神机妙算！”
冯西辉刚一走到杨帆身边，便不忘专长，马上送上一记马屁。
杨帆道：“怎么，可是有什么收获么？”
冯西辉道：“卑职已经知道陈东所恃何事了！”
杨帆引着他向青青林中走去，望着林中半露的齐云塔尖，沉声道：“说来听听，看看咱们这位陈郎中还有什么杀手锏没出！”
“潘君艺死了！”
“潘君艺？”
杨帆一时没想到冯西辉突然说出来的这个人是谁，怔了一怔，才省起此人正是促成程大娘子无辜而死的罪魁祸首，吏部考功员外郎潘梓文之子。
杨帆吃惊地道：“潘君艺？他怎么死的？”
冯西辉道：“常林不是欠了他一大笔赌债么？他本想用这笔赌债迫使常林让妻，谁知道常林之妻程大娘子却被婆婆活活打死。人已经没了，他便想求财，于是又亲自登门，理直气壮地讨债。”
杨帆怒道：“程大娘子被他害死，他还敢登门讨债？”
冯西辉叹道：“所谓恶人，就是如此了。此人行为虽然可恶，做事却是滴水不漏，又能奈他何？”
杨帆“哼”了一声，道：“你继续说！”
冯西辉道：“那常林被他算计，欠下一屁股债，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被老娘打死了，老娘现在又关在牢里面待判，这潘君艺居然还上门讨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常林虽然窝囊，这时也疯了心，三言两语之下，便与潘君艺厮打起来。常林之子常之过正在灵前为母亲守孝，眼见父亲与潘君艺厮打在一起，面红耳赤挣扎不得，竟抄起母亲灵位，狠狠砸在那潘君艺的后脑上，结果……”
“潘君艺就死了？”
“嗯！”

第四百二十五章 难做的官
杨帆的眉头蹙了起来。
林中已经有树叶飘落。这儿种的树主要以榆树和杨树为主，枝头的叶子呈现出墨绿色，随着风飘过，便有些已经微黄的树叶脱离枝茎，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打几个滚儿，悄然聚合成一堆。
两个人的脚踏上去，没有清脆的碎叶声，只有沙沙的声音，仿佛蚕在吞食着桑叶。
两个人在林中转到第二圈时，冯西辉已经说明了全部经过。
潘君艺死后，案子依例报到了洛阳府，因为除谋反大案之外，其他案件一律不能越级上告，必须走这道程序。
洛阳府接了状子之后，以潘君艺之父是刑部考功员外郎，他本人又是生员，有功名在身为理由，未经审理，便直接把案子转到了大理寺。
在三法司的职责分配中，大理寺负责涉及在京官员案件的审理，皇帝特旨钦定的审理案件除外。比如杨帆是在京官员，他事涉谋反，照理就该由大理寺审理，但是皇帝指定由御使台审理，大理寺就无须过问了。
大理寺接到这桩案子之后，并没有太在意。这桩案子很明显是伤人致死，而死者一方是官宦之后，另一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这案子有什么难判的呢？事实清楚，判决有据，大理寺很快就做出了判决：“杀人者死，常之远偿命！”
等到判决下来，大理寺才知道被洛阳府给坑了，他们捅了马蜂窝。
洛阳府之所以对此案未经审理便移交大理寺，原因只有一个：躲麻烦。
原来，常家老妪殴媳致死一案，已经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一个无辜惨死的美丽小妇人，总是容易惹起别人同情的。在这桩案子中，婆婆入狱了，儿子丧妻了，孙子丧母了，清白无辜的小妇人惨死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逍遥法外的潘君艺。
不管是向着婆婆说话的，还是同情儿媳遭遇的，莫不痛恨此人。奈何在这桩人命案子里，他的角色虽不光彩，却不需要他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如今，程大娘子停尸家中，还没过头七，他居然就丧尽天良地上门逼债，又与常林在亡者灵前大打出手，常家小子常之远含愤出手，用母亲的灵位把他砸死，在坊间百姓们看来，这是报应。
常之远的母亲是被潘君艺害死的，现在官府又要杀她的儿子，常家老中少三代人竟然在此一案之中全部入狱，这世上还有公道么？
大唐的百姓骨子里还是很有那么一点剽悍之气的，再加上这些年来武则天常常发动群众斗官僚，百姓们对当官的还真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于是，坊间百姓先是聚在一起气愤莫名，火头上有一个人牵头，大家就一呼百诺，组织起来浩浩荡荡地赶去御使台，替常家小子鸣冤。
御使台是干什么的？
他们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弹劾百官。
工部官员写述职报告，是写我这一年里修了多少条路、铺了多少座桥，主持了多少次重大工程；礼部官员写述职报告，是写我今年做了多少次考试、开了几家府学、教化多少百姓……
而御使们，是要写我告了多少官！这就是他们的主要政绩。眼看着今年的考功之期就到了，御使台马上秉承民意，弹劾大理寺，大理寺则坚持他们是断案有据，公平公正公开，两边就这么僵持住了。
罗令到大理寺打探的正是这桩案子，很显然陈东是要用这桩案子做手脚。
杨帆思索着道：“大理寺负责的是在京官员的案子，潘君艺并不是官，只是一个在京官员的儿子，他的生员身份虽是一个功名却也算不得官，大理寺本无须审理此案，只是他们疏忽了，既已接下这桩案子且已做了宣判，自然无法再把案子撤销，退回洛阳府审理。”
冯西辉道：“是！洛阳府之所以审都不审就把案子转去大理寺，恐怕是常家的遭遇在坊间激起极大民愤的事情，他们已经有所耳闻了。毕竟，洛阳府是直接管辖洛阳百姓的，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杨帆点点头，道：“嗯。御使台里是哪位御使提出弹劾的，徐有功么？”
在杨帆的印象里，御使台貌似就剩下这么一个好官了，秉承民意弹劾大理寺的，十有八九就是徐有功。
冯西辉道：“不是徐有功，是……万国俊！”
杨帆霍然站定，惊讶地看向冯西辉，冯西辉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万国俊！”
杨帆狐疑地道：“万国俊？他是来俊臣的心腹，一直隐在幕后为来俊臣出谋划策的军师一般的人物。来俊臣被贬为同州参军之后，他被提拔为御史中丞后一直卑飞敛翼，整个御使台也着实地沉寂了下来。这一回……，苦主是吏部的官，办案的是大理寺，他同时向这两个衙门发难，若说真是为民请命，怕是高抬了他，他是甚么意思？”
冯西辉皱了皱眉，道：“卑飞敛翼，未必真是甘于沉默，或许是将击之态！”
杨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嗯！我想，他也不甘御使台大权旁落，他之所以肯管这件事，怕是想下挟民意，重塑形象，再振御使台声威。也许，这也是他们的一个试探，试探皇帝对御使台的态度，所以挑了这么一件不算太大的案子来做问路石。”
杨帆问道：“御使台建议如何？”
冯西辉道：“御使台以为，潘君艺道德沦丧，犯错在先，且当时与常林扭打在一起，常之远为了救父，慌乱出手，乃是行孝，错手杀人，实非本意，且其年幼，故而可减罪一等，判处流刑。”
杨帆目视着冯西辉道：“那么，依你看来，陈东想干什么？”
冯西辉脸上有点苦涩的味道：“现在御使台和大理寺争执不下，刑部、大理寺、御使台，这是朝廷的三法司。御使台和大理寺争执不下，那么……这件案子就得移交刑部复审了。”
杨帆摸了摸鼻子，好奇地问道：“那又怎样？此案该由我审？”
冯西辉学着他的样子，“捏着”自己的鼻子道：“常母殴死儿媳案是郎中你抢到手的，这相关的案子顺理成章，也得由你审理。两者本就有万千关联么。”
冯西辉的声音有些幽怨，大概是在埋怨杨帆不以事先敲定的那桩案子发难，贸然选择了这桩当时看来并不复杂的案子，以致身陷其中。
杨帆笑道：“不要作出这副样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杨帆数着手指头道：“既然这样，我大概有点明白了。陈东以孝道为名，减常家老妪之罪，而我坚持应依法判其死刑。如今大理寺要把这桩案子移交过来，如果我依大理寺判决，终审判决常家小儿死刑……”
冯西辉道：“那郎中就难逃酷吏之名了。既失了民意，又被御使台得到了攻讦你的藉口。而酷吏，以前是人人侧目敬而远之。自从来俊臣被贬后，便有点人人喊打的意思了。郎中你刚到刑部任职，坐的又是以前周兴坐过的位置，如果郎中稍稍露出这等倾向，朝中百官必会扼杀一个可能的新的酷吏于萌芽之中。”
杨帆道：“嗯，如果我依御使台所议，为常家小儿减罪一等呢？”
冯西辉道：“那么，大理寺就会据此大做文章，说你判常家老妪死刑、判常家小儿活命乃是区别对待，邀买人心，现在还不好说，可以预见的是，大人一定就得罪了大理寺，得罪了吏部，也得罪了魏王。”
杨帆眉头微微一挑，问道：“此案又关魏王什么事？”
冯西辉道：“吏部考功员外郎，如今是魏王的门人！”
杨帆怔了半晌，哑然失笑道：“不出一刀，斩去对头。陈郎中真是好算计呀！”
杨帆决心向陈东发难，必然要从陈东断的案子处着手，暗中多少小动作，那都是暗中的，最后必须着落在这些摆在明处的事情上，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方，才能确保他的地位。至于选择哪件案子发难并不重要，任何一桩案子都只是一件武器，陈东和杨帆之间用来战斗的一件武器。
所以杨帆听说那曾有一面之识的程家娘子含冤而死，激于义愤，擅自更改主张，就选择了这桩案子作为突破口。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此案居然还有后续的发展，不但变得愈加复杂起来，而且把御使台和大理寺都牵扯了进来，甚至还有吏部乃至魏王，这一桩案子竟然搞得三法司一个不落，尽数牵扯其中。
“魏王……武承嗣……”
杨帆忽然想起了婉儿对他的殷殷劝告：“当此时刻，郎君谁都可以动，唯独武氏，万万不可动。皇帝心意已决，储君恐必出于武氏一族，不是武承嗣，就是武三思。然而储君人选落到谁的头上，还不好说。郎君还年轻，来日方长，且不可轻易决定自家归属！刑部，乃天子之耳目，郎君只须尽心竭力做好耳目之事便好。”
杨帆想到这里，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仰起头来看着头顶林梢。林梢在轻风的吹拂下摇摇摆摆，那阳光随着树梢的摆动，时而洒在他的肩上，时而又成一片阴影：“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奈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天启
“如今这趟浑水，不管你怎么做，都可能惹来另一方势力的攻击，只要你不能胜的漂亮，陈郎中就已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这是冯西辉临走时说的话。
冯西辉有些灰心了，对于杨帆的处境不大看好，不过他还能赶来，把这些事情向杨帆说清楚，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二天，杨帆就上了伏牛山。
因为在冯西辉离开不久，薛怀义就把他找了去，以这个性情粗犷、凡事喜欢直来直往的大汉所能做到的最为含蓄的方式，向杨帆透露了一些东西。
武三思派人来了，因为吏部考功员外郎潘梓文是武承嗣的人，他想让杨帆藉此机会把大理寺的判决给翻过来，此案定谳之后，他就可以教子无方为名攻讦潘梓文。
潘梓文这个考功员外郎官儿虽不大，权力却不小，如果能把这个位子争到手，武三思要拉拢百官就容易多了。
紧跟着，武承嗣也派人来了，武承嗣自然是要杨帆维持大理寺的判决，以保护他的得力干将潘梓文。武承嗣与杨帆的关系不比武三思，所以软硬兼施的话儿都说了些，左右不过是如果顺了他的意，以后在官场上必然对杨帆多加照拂，如若不然又如何如何。
薛怀义却也不傻，他在人前横冲直撞、蛮不讲理，那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他也明白自己这个徒弟没有他那样的“金光罩”护身，所以装傻充愣地把两边的人都打发了回去，没让他们直接与杨帆见面，如此一来，杨帆就不用急着下决定，可以好好权衡一番。
杨帆从薛怀义那里听了消息之后，生怕武三思和武承嗣又来相逼，如果他们两个亲自来了，薛怀义也不好挡驾，所以一溜烟儿地就“逃”上了伏牛山。他要回来，自然要等一切有所决定之后再说。
杨帆离开不久，武承嗣和武三思果然亲自赶到了白马寺。
薛怀义坐在中间，仿佛一尊大佛，武承嗣和武三思分坐左右，横眉立目，仿佛一对怒目金刚。
薛怀义在笑，笑口大开，声震屋瓦：“两位王爷来得正好，洒家正嫌一个人烦闷无聊，哈哈哈哈……”
“弘六啊，吩咐厨下准备酒菜，洒家要与两位王爷畅饮一番，不醉无归。哈哈哈哈……”
“什么？王爷问杨帆在哪呀，杨帆上伏牛山打猎去啦。生病？嘿！当着真佛不烧假香，你我都明白所谓的瘟疫是怎么回事，他当然活蹦乱跳的啦。哈哈哈哈……”
“什么？哎哟，那可没地方找去，伏牛山那么大，洒家又不是活神仙，怎能知道他到哪座山头上去打猎了，哈哈哈哈……”
“什么？哦，那是自然！他这般作态，不过是给那姓陈的一点脸色看看，再过两日，一定会回衙办公的，哈哈哈哈……”
耍棍棒卖假药出身的薛怀义居然打得一手好太极，把武承嗣和武三思牢牢地摁在那儿，正事一句不说，想走那也没门。
不一时酒菜上来，薛怀义又给他们灌了一肚子“假药”，两位王爷叫人扶着，头晕眼花地走出白马寺的山门时，脑子里还一直回荡着的薛怀义豪气干云的“哈哈哈哈……”
……
伏牛山上没有牛，却有猴。
此刻杨帆和小蛮就并肩坐在一棵参天古树上，他们坐的横干已经盘剥了树皮、唯见一片森森白骨似的光滑树干，两人坐在上面，瞧着前边林中尖啸不绝的群猴。
这群猴约有百余只，猴王不知被什么猛兽所袭，伤重而死。群猴失去首领，顿时混乱起来，身强力壮的雄猴纷纷动了心思。
它们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于互相猜忌中试探着；身高体胖自恃实力的则站在树枝上左顾右盼，想要招揽部下；有些雄猴不时安抚着自己的同伴，有些则驱使已经向它效忠的猴子向其他形成小群落的猴子发起挑衅，试探对方的实力。
因为这不是向猴王发动挑战，而是猴王暴死，群猴争位，所以形势变得尤其复杂，在一阵时间的酝酿之后，群猴大战终于开始了。
不知道是哪只猴子率先向它的对手发动了攻击，于是群猴像听到了命令似的一拥而上。母猴们尖叫着跃上树枝，等候着王者出现。
草地上、树林中，一只只雄猴开始了肉搏，有的被打伤了眼睛，有的被咬伤了指头，有的被抓光了毛发……
杨帆静静地看着，一只体魄强壮的黄毛猴子很是厉害，于是它的对头，一只眉长上翘的雄猴和一只毛发黑黄的猴子结成了联盟，同时向它发起进攻。几番交战，黄毛猴子遍体鳞伤，终于哀鸣一声服软认输。
获胜的翘眉猴得意洋洋，人立而起，向枝头的母猴摇起手臂，刚刚还是它盟友的黑黄猴突然一跃而起，向他猛扑过去。又是一番激烈的战斗，被咬断一条腿的黑黄猴逃走了。
翘眉猴爬上一块三人多高的青石崖。尖啸了一声，尾巴便像旗杆儿似的高高竖起来。众公猴纷纷聚拢到石下，仰起头看它，母猴则纷纷跃上石崖，向他挤挤擦擦，抛眉弄眼。
小蛮看得有趣，忍不住笑道：“这些猴子好有趣。”
杨帆也笑了，揽着她的腰肢道：“嗯，一群猴子，居然也是颇有心机。”
小蛮笑道：“猴子通人性嘛。不过……，它们的所谓心机，看在咱们眼里，可实在是幼稚可笑得很了！”
杨帆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揶揄道：“毕竟是一群猴子，它们自以为高明的心机，在咱们看来当然幼稚可笑。否则，这万物之灵就不是人类，而是……”
杨帆说到这里，心头忽然一凛：他，现在是不是一只要争夺猴王之位的猴子？
陈东就是刑部司这座山头上的现任猴王，他就是想要取而代之，成为新猴王的强壮公猴。
不管是挠首弄姿等着向他投怀送抱的母猴，还是跃跃欲试却又不敢动手的其他公猴，都只能等到这场猴王争霸赛结束的那一刻，才会向决出的胜利者俯首效忠。从这一点上来说，就连他身边那只姓冯的马屁猴也不例外。
胜了，他将是刑部司的美猴王！
败了，他将墙倒众人推，就连躲在角落里捡残羹剩饭都不可能。
此情此景，与这群猴子有什么区别？
可是，这群猴子争王，是没有人干预的，他却不同，他上边还有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这位皇帝把他派到刑部来，又特意嘱咐婉儿向他点明：要培植他成为皇帝新的耳目。皇帝会不打听他在刑部的作为吗。
这群猴子各呈心机的一切，落在他和小蛮眼中，只觉得幼稚可笑。刑部两位郎中之间，三法司之间、魏王和梁王之间这种种各呈心机的手段，一旦看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心中，她又是怎样一种看法？
他用手段摆布陈东，那是一种能力，高高在上的皇帝只会觉得欣赏，只会觉得自己慧眼识人，没有看错他。可是如果在两大势力集团插手进来，三法司明争暗斗的时候，他的选择是谁的势力更大，从谁那儿能得到更多的好处，皇帝还会保持这种超然的心态么？
皇帝要培养的是她的心腹，而不是为朋党输送一个得力干将呀！
林中，那只刚刚诞生的新猴王正得意洋洋地受着众猴的膜拜，前猴王的爱妃——那只红脸母猴已经温婉地挨到它的身边，成为它的妃子，它现在已是这猴群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可是杨帆只要一弹指就能取了它的性命。之后猴群就会再次展开一场厮杀，重新诞生一位猴王，直到他满意为止。
而刑部司里他和陈东的决战也好、三法司之间的争斗也好，甚至魏王和梁王之争也罢，一旦有那所谓的胜利者，是否也如眼前这只洋洋得意的猴王一样，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不满意，随时都可以抹杀一切，叫他们重新开始？
一阵寒意倏然掠过杨帆的心头。
小蛮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便握住他手，关切地问道：“郎君怎么了？”
杨帆道：“我想……对于目前的因局，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蛮秀气的双眉一挑，向他发出一个很生动的询问的眼神儿。
杨帆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悠悠地荡着悬在枝干下的双腿，在她耳畔轻声道：“什么刑部吏部、什么大理寺御使台、什么梁王魏王……，呵呵，我所做的一切，只要秉持一个‘公’字，那就成了！”
杨帆顺手折下一段枯枝，屈指一弹，嗖然飞去，箭一般击在那只新晋猴王旗杆般高高竖起的尾巴上，那只猴王痛得哀鸣一声，惊恐地跳下石崖，大吼一声，便领着群猴窜进了密林。
杨帆轻吁一声，道：“如果我不能秉持一个‘公’字，而是在招揽我的各方势力中选择一个投靠过去，即便这一次胜了，我也是败了，而且是永远败了！如果我能秉持一个‘公’字，就算这一次败了，我也会有下一个机会。何况，我未必会败。”
他慢慢抬起头，向天上望去。天空澄碧，湛蓝深远，深远的高空之上有几朵洁白的云朵正轻轻飘过，杨帆看着那云彩，悠悠地道：“因为……咱上边有人啊……”

第四百二十七章 瘟郎中回衙
又是一天早上，满城的钟鼓声刚刚敲过第八百记。
刑部衙门一如往常，前面叮叮当当走着的是戴着枷锁镣铐的囚犯，后面是拖着风火棍，懒洋洋地晃在长廊下的皂衣公差。有那抱着行本匆匆行走在各司署前的小吏，迎面看见一位职衔高些的上司，便停下来，恭敬亲切地打声招呼。
似乎又有不同，今天衙门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些，或许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些不必一大早就到衙门里报到的人也早早赶到了，又或者一些到了衙门就喜欢待在公事房里的人，这时也在院子里晃悠，找人拉扯几句。
莫非……今天是发饷的日子？
衙门西北角有一片灰色屋檐的院舍区，那就是刑部公厨。在炊烟停了多日之后，今儿那片院落的上空一大早就又开始冒出淡淡的炊烟了。
衙门里的胥吏公差见了面，都要停下来打声招呼，打招呼的话都是大意相同的一句：“瘟郎中回来啦！”
说完大家便心照不宣地一笑，各自点点头，也不知道明白了什么，便错肩而过。
有些多少担些差事、身上有职司品级的官儿，哪怕是个从九品下的小小掌固官，不免也要端着些架子，见了胥吏公差他们自然不动声色，见了同等品级的官员也只是点头一笑，只是那笑容比平时多了一层莫名的意味。
只有当他们遇到他们的上司，而且是平素极亲近的上司的时，才会忙不迭凑上去，露出比那些胥吏公差更急切的表情，急急说道：“瘟郎中回来啦！咱们该如何行止？”
他们的上司几乎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言辞，把脸一板，沉声训斥：“管好自己的嘴，做好自己的——到处打听什么！两尊菩萨打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这事儿才刚开始，懂吗？”
那些小官儿不管是懂了还是没懂，只管把头扑棱棱地点着，仿佛已经全都懂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打的这是什么禅语，不过今天整个刑部都像是因此笼罩了一层神秘而朦胧的气氛。
“瘟郎中”自然就是杨帆。他一招“瘟疫计”把整个刑部都折腾得人仰马翻，他自己却躲进白马寺享清闲去了。从那一日起，他便被起绰号成风的官场中人送了个雅号“瘟郎中”。
还是崔侍郎的那处公事房，还是刑部五大郎中。
“温柔一刀”陈东、“斫窗大斧”皮二丁、“难下笔”孙宇轩、“蹚地瓜”严潇君，以及新得雅号“瘟郎中”的杨帆正襟危坐。
泥胎木雕崔菩萨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来，看看这五盏不省油的灯，轻轻咳嗽了一声。
五人一起起身，向崔侍郎致敬：“下官见过侍郎！”
“诸位请坐！”
崔菩萨在上首坐了，双手按了按，五大郎中“刷”的一声，各自归位。
崔菩萨又咳一声，道：“前些日子，我刑部有多人患了急病，其状近于瘟疫，朝廷小心起见，将染了急症的一应公员暂且隔离，嗯……衙里的事务也不免受了些影响。”
谁都知道前几天那些“急疫”是怎么回事，可是不能摆在桌面上谈的就是不能谈。换作行伍中人，此刻怕是早就拳拳到肉，用身体说话了，堂上这几个人却都是一脸的坦然，仿佛崔元综说的是真的一样。
崔元综又道：“如今尚医署已经查明，此乃虚惊一场，各司公员都到齐了，这些天耽搁的一些事务也得抓紧时间办了，要不然就要过了朝廷规定的时限。”
崔元综捂着嘴唇咳嗽一声，从案上掂起一份厚厚的卷宗，轻轻抚着硬硬的牛皮纸封面，眼皮也温柔地垂着，仿佛正抚摸着他最宠爱的妾侍花影姑娘那皮鲜肉嫩如缎子般光滑的肌肤。
老崔摩挲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昨儿，从大理寺移交过来一桩案子，因为御使台有疑义，而大理寺坚持自己的判决，所以依例，当由我刑部复审。”
崔元综说到这里轻轻抬起头，瞟了杨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这桩案子，与杨郎中经手的那桩案子，有着莫大的干系。依例，该由杨郎中审理，本官昨日也同孙郎中磋商过此事，陈郎中也是这个意思，杨郎中……”
杨帆笑了笑，挺直了腰杆，正容道：“既然这是惯例，且侍郎已有安排，下官自当遵从。只是……”
他的嘴角翘了翘，讥诮地道：“如果书吏衙差突然再患急疫，那下官这两桩案子怕是又要审的遥遥无期了。”
听了这句话，陈东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迅即又作出一副很从容的样子。崔元综见他答应，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本官保证，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皮二丁、孙宇轩、严潇君都用一种带些异样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杨帆先前玩的那一手，可不像个官场新丁，他们才不信杨帆对于这桩从大理寺转过来的案子一无所知，既如此，杨帆还肯干脆地答应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事就耐人寻味了。
三位郎中里面，只有严潇君看杨帆的目光隐隐带着一丝同情。
老严也是个损人，当年还是个小衙吏的时候，只因为一个瓜农拒绝无偿送他个瓜吃，他就能跑到县衙，编出一套盗贼隐于瓜田的瞎话，结果把人家的瓜田蹚得无瓜可收，以他那等睚眦必报的性子，对杨帆整治那些藐视他的书办小吏衙差公人的手段是很欣赏的。
所以，老严此刻对杨帆颇有一种识英雄重英雄的感觉。
杨帆又是一笑，说道：“下官执掌刑部司，不知对本司的吏目公人可有处断之权？”
崔元综不知他何以冒出这么个话题，不禁有些意外，想了想道：“是吏而非官？”
杨帆点头道：“是！”
崔元综微笑道：“那自然是有权处断的。只不过，书吏也好，衙差也罢，大多都是子承父职，世袭此业，除非大错，素来没有开革一说。”
杨帆启齿一笑，淡淡地道：“侍郎言重了，下官不是想开革什么人，只是上次升堂，觉得那个名叫袁寒的副班头儿用着挺顺手的，如今就要他做了班头吧！”
崔元综呆了一呆，轻咳一声道：“一个普通公员，迁佐之事，郎中自定便是，这就不用说于本官知道了。”
杨帆欠身道：“是！”
严潇君看向杨帆的目光又多了一份欣赏的味道：“那个班头莫求受陈东指使要他难看，他就能放下郎中的架子，跟这不入品的小吏狠狠地计较一番，我辈中人！果然是我辈中人！从此吾道不孤矣！”
陈东眼中却是飞快地闪过一抹轻蔑，当朝五品、堂堂郎中，那也是刑部里数一数二的大员，居然跟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斤斤计较，此人的心胸眼界不过如此，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其实他们两个人都猜错了，杨帆还真不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之所以要在意这件事，是因为他来刑部时间太短。要获得下属们的服从，一个是威，一个是能，两者缺一不可。
能力方面，只要他能把这件三司棘手的案子处理圆满，就可一叶知秋，足以获得刑部大小官员、属吏，乃至三法司，乃至皇帝的认可。
而威，却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可能每个人都有权力杀人立威的，六部这等所在不是军队，这等官僚聚集、文臣集会之地，也不可能让他动用军法来杀人立威。所以这是一个缓进的过程，要等到“这儿，是我在管！”这个意识灌输到每个人心里，他的威自然也就树立起来了，他现在所做的，就是向刑部司所有属吏灌输的第一次理念。
他没有闲工夫时不时地还要跟他手下那些属吏公差扯皮，弄不好也要被个亭长、掌固一类的小官在关键时刻坑他一把，逼他也学“斫窗大爷”皮郎中，狼狈不堪地爬窗子取公文，贻笑大方。经此一事，谁再怂恿底下的人扯他后腿，那些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崔元综神情一肃，道貌岸然地道：“好啦，也没旁的事，只是向大家交代一下，杨郎中所审案件，事涉三法司，所以需要各司协助时，诸务不得怠慢。另外，杨郎中刚刚到任，事务难免生疏，陈郎中久在刑部，杨郎中有什么事与你磋商时，还要多多相助才是。”
“是！”
“谨遵侍郎吩咐！”
“多谢侍郎维护！”
五大郎中一齐起身，向崔元综施礼，恭送菩萨归位。
崔元综便向屏风后面走去。
“诸位，告辞！”
皮二丁率向向众人拱拱手，飘然走了出去。
孙宇轩略一犹豫，向杨帆拱拱手道：“大理寺移交来的这桩案子，案件本身或不复杂，但是牵涉到三法司所有衙门，这就复杂得很了，杨郎中，谨慎些！”
冲着那每天不断的免费小酒儿，孙宇轩还是提点了他一句。
严潇君也是一笑，说道：“这样的案子，不好判呐！本就是一潭浑水，哪里搅得清呢？怎么着能让三法司都留些面子，那就圆满了。呵呵，粗鄙之见，还请参详。告辞！”
冲着杨帆的性子他颇为欣赏，老严也提点了一句。
陈东听着，脸就有点黑。杨帆的脸不算很白，比起他来，却是玉面朱唇，俊面小生了。
旁人走了，陈东却走不得，因为他和杨帆本就在一处做官。
于是，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便一起回了刑部司。

第四百二十八章 特殊的诱供
“威~~武~~~”
刑部司的大堂上，这一回的“堂威”喊的整齐、洪亮、威严，声波汇成了一股气浪，似乎平地起了一股旋风，窗棂和人心都在这声“堂威”中瑟瑟发瑟。这大堂的设计本来就有壮大“堂威”的效果，这一声慑人之威叫罪囚听见，胆气先就能丧了三分。
明镜高悬，主审官的位子还空着，两旁衙卒列队，风火棍顿地，面目严肃，一派森严。主审官的公案左右各摆着一张矮几，主事和书令分别站在矮几后面候着主审官，正副班头站在衙差队更的最前边，挺胸抬头，气宇……
说到气宇，这两位班头实在不够轩昂，虽然尽力挺拔了身子，看着依旧像打了蔫的谷穗。
站在右侧列队前边的是袁寒袁副班头。袁副班头的神情很不自然。他以前不曾做过班头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做过，心中就有了野望，莫班头一回来，他这代理班头马上被打回了原形，心中怎么能舒坦得起来。
站在左侧衙差前头的，就是上回“突患急疫”的莫求莫班头了。莫班头此刻的模样看起来还真像是患了什么疫症，一头一脸的包，一个摞一个的红色疙瘩中间，还有几道或深或浅的条状痕迹，好像天际的彗星一掠而过时拖曳出来的长长的尾巴。
红包是他被“隔离”在荒郊野岭上时，被秋蚊子咬的。这野外的秋蚊子狠呐，咬一个大包又痒又痛又肿，半个月都消不下去，你不挠就难受，挠了更难受。
至于满脸包上一道道的“彗星尾巴”，据他自己说，是因为皮肤瘙痒抓挠造成的，可是几乎每个人都被蚊子咬过，还没见过谁被蚊子咬了就会从鬓角一下挠到腮边，挠个满脸开花就能解痒的。那只是陪着他被关到野外，喂了好多天蚊子的班头娘子一怒之下赏给他的。
杨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看肃然的公堂，眉头一皱，对冯西辉道：“怎么这么大排场？”
冯西辉懵然道：“大人，升堂问案，一向如此啊！”
“哦！是了是了，这是本官的不是！”
杨帆恍然笑道：“是本官没有说清楚。前后两桩案子，凶手和人证都是一家人，祖孙三代对簿公堂殊为不美，本官还是在二堂问案吧，你把他们带到二堂来。还有，一个个的带上来，不要叫他们彼此照面！”
冯西辉心道：“眼下这案子还有什么打紧的，那老虔婆死不死，除了陈郎中根本没人在意了。大理寺转过来的那桩案子才是大利害，杨郎中不专心审那案子，居然还要连这程氏娘子死亡案一块审么，怎么如此轻重不分！”
冯西辉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不敢说什么，连忙答应一声，照办就是。杨帆刚要转身离开，目光一转，忽然瞧见一脸大包的莫求，不禁一怔，问道：“你是哪个，既然站在班首，怎么本官从未见过？”
莫求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倨傲之气，心中虽然对杨帆怨恨莫名，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只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回郎中，小的是本司的班头儿莫求！”
杨帆“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地道：“原来是你啊！从现在起，本司的班头儿是袁寒，你么，帮他打打下手，做个副班头吧。”
袁寒听了又惊又喜，莫求却是又惊又怒，一时气往上冲，脱口问道：“敢问郎中，小人有何过错，要被免去班头一职？”
杨帆瞥了他一眼，道：“没有过错！”
“那么是何原因？”
“没有原因！”
袁寒气笑了，怒道：“哈！既无过错，又无原因，郎中如此处断，小的如何心服！”
杨帆也笑了，淡淡说道：“本官为什么要你心服？你只要服从就行了！”
莫求双拳紧握，振声问道：“那又是因为什么？”
杨帆不屑地撇撇嘴，转身走向屏风后面，脚下不急不缓，声音却没有因为他的步伐稍作停顿，他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莫求的耳朵，也送进了公堂之上所有人的耳朵：“什么都不因为，只因为，这是我——刑部司正堂杨郎中的决定！”
……
第一个被冯西辉带进二堂的，就是当初在天津桥畔，杨帆曾经遇见过的那位程氏娘子身边的半大孩子常之远。
也难怪刑部转过来的这桩案子需要由来他审，在这桩“老妪殴死儿媳案”中，常之远和他的父亲常林是人证。而在下一场“常之远殴死潘君艺案”中，他的父亲是在场证人，他则成了杀人凶手。这两桩案子又如何掰的开？
二堂里就比在大堂轻松多了，这里没有“肃静”“回避”的牌子，也没有衙役喊“堂威”，更没有那两排杵在那儿，见人一见便先有些胆战心惊的风火棍。
杨帆坐在案后，一见那戴着枷锁的小小囚犯被带进来，便微笑着说道：“本官今日所审，是令堂无辜枉死一案。常之远，你当时目击了所发生的一切，现在就一一向本官道来吧，不得有半句虚假！”
……
当散衙的钟声敲响后，杨帆还是同以前一样，和那些胥吏公差们抢着离开了衙门。陈郎中却是一如既往慢慢腾腾的，仿佛他有没完没了的行本案牍需要处理。不过，他今天的注意力明显没有放在那些案卷上，时不时地就会抬头向门口瞧一眼，似有所待。
“来了来了！”
罗令闯进门来，兴冲冲地说了一句，言犹未了，今日为杨帆作笔录的那名书令便急匆匆走了进来。
陈东赶紧迎上前去，温和地道：“明达，辛苦啦。”
那书令姓秦，叫秦明达，秦明达受宠若惊地道：“为郎中效力，心甘情愿，何谓辛苦。”
陈东呵呵一笑，道：“来来来，坐坐坐，坐下说！”
他把秦明达摁坐在椅上，这才一撩袍裾，也在椅上坐了，沉静地道：“说说看，他这一天，都忙了些什么？”
秦明达微微蹙起了眉，沉吟了一下，才斟酌地道：“嗯……，他这一天，就是在询问过程，不厌其烦地问，反反复复地问，颠颠倒倒地问……”
秦明达说着，轻轻摇头道：“卑职感觉他定有所图，却不明白目的何在。”
陈东目光一闪，问道：“笔录呢？”
秦明达道：“已被杨郎中收起，卑职一直在做笔录，手都快累折了，也没腾出空儿来再誊录一份。”
陈东道：“你且拣那能记起来的，与我仔细说说！”
秦明达依言描述起来，陈东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认真地听他叙述，听了良久，忽然站住脚步，缓缓地道：“我明白了，他这是在诱供！”
秦明达一呆，讶然道：“诱供？怎么可能！”
陈东笑了笑，对他解释道：“本官所说的诱供，当然不是你以为的平常那种诱供。而是说……”
似乎陈东也想不到该如何解释，他斟酌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道：“有可能，有一些真实存在过的情景，被常林和常之远父子疏漏了，所以杨帆要把它挖掘出来。有一些拱词，可能不是杨帆想要的，他要在这种反复的询问中，夹杂着自己的判断和分析，既而引诱这对父子不知不觉间便按照他的这种倾向去回忆、去描述……”
秦明达吃惊地道：“这不是诱使他们说谎么？”
“不不不，不是说谎！”
陈东微微一笑，道：“你要知道，同样一件事，你不需要对事实真相做任何掩饰，只是用不同的语言去描述它，别人听在耳中，心里所产生的观感就截然不同！杨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陈东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些，则是这对父子当时惊慌失措，已经完全忘记了的。当时那种情况，他们紧张惊怖之下，难免会忽略一些东西，而这些，就在他们心中成了一片空白，杨帆通过这种反复的询问，技巧地诱导，会帮他们补完这段记忆。”
陈东把双手负到身后，沉沉地道：“因为那缺失了的记忆，本就是他们无法记起的，所以当杨帆如此反复、不断询问之后，在他们心中所幻生的情景，就会连他们自己都确信无疑那就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绝无虚假！”
秦明达怔怔地道：“他如此煞费苦心，到底想干什么？”
陈东摇摇头道：“从你方才所述，他诱导常林父子所努力记起的，都是对减轻他们罪责有利的，看来这个年轻人很有一些初出茅庐的劲头儿，想要做个万民赞誉的好官呐！只不过……”
陈东大皱眉头，有些疑惑地道：“他这么做，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了，他这是想干什么，难道想做上一次大清官，博一个杨青天的好名声，然后便挂冠归去不成？”
陈东口中的“杨青天”此时已经到家了，他站在照壁后面，笑得就像一个收了一座金山的大贪官，对门子莫玄飞吩咐道：“一会儿用过了晚餐，不要东逛西逛的了，你老实守在门口，今儿开始咱家一定会有客人登门的！”
莫玄飞挠着后脑勺，纳罕地问道：“阿郎，有客人登门，你都能事先知道么？”
杨帆笑吟吟地道：“那当然！我不但知道有客登，我还知道，客人是绝不会空着手来的。好啦！你好生看紧门户，若有贵客登门，及时禀报于我！”说完，杨帆就把双手一背，施施然地向院中走去……

第四百二十九章 官太小啊！
莫玄飞觉得自家这位阿郎很有当算命先生的潜质，因为他吃过饭，刚刚从门房里出来，正想绕着照壁散散步、遛遛食儿，门上的铜环就叩响了，果然有人登门。
这个时候已近黄昏，距闭合城门全城宵禁的时辰已经很近了，这个时候还敢出门访客而不担心会受到巡街公人诘问的，必然非富即贵。
不过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对方虽然乘着一辆虽不显豪绰却隐隐透出贵气的牛车而来，可车上并没有打着可以证明对方身份的官幡。
随行在牛车旁边的一个青衣随从递上了拜帖，拜帖的式样古朴简洁，上面同样没有说明对方的身份，只有对方的名字：“潘梓文！”
潘君艺之父，吏部考功员外郎潘梓文。
员外郎比郎中低了一级，可潘梓文是吏部官员，吏部是六部之首，这是管官的衙门，所以他的矜持并不过分。他不需要在拜帖上写太多的东西，他可以不熟悉其他衙门的官员，其他衙门的官员却不可能不知道他。
潘员外郎被迎进了杨帆的书房。
杨帆的书房不像大多数官员的书房那般充满了书香与墨香的味道。他以前很少在这儿看书，更不会在这里吟诗作赋，附庸风雅，所以他的书架上倒有一大半摆满了和博古架上一样的东西：器玩。
在他的案头，甚至还有一只净瓶儿，里边插着几枝绽放的兰花，小小的花朵，却散发出满室的幽香。
案头有灯，有两盏明灯。
这些天杨帆开始秉烛夜读了，小蛮怕累坏了郎君的眼睛，所以为他配了两盏灯，灯的罩子也是粉白色的薄纱，只在一面点缀了几朵梅花，并不影响光线的散发。
现在两盏灯都亮着，照得书房里亮如白昼，所以杨帆可以把这位不速之客看得清清楚楚。
潘员外郎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圆领窄袖袍衫，袍下加了一道横襕，头上未戴幞头，只系了条黑介帻，以白绫制的两条飘逸的带子束紧了巾子，轻轻垂于脑后。
潘员外郎看起来还不到五十岁，身形瘦削，颧骨较高，下巴较尖，所以从腮到颌便形成了两道刀削般的线条，那皮肤在灯光下泛着青渗渗的光。
他才刚死了儿子，而且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所以神色很是有些憔悴，微红的双眼透出几分戚容。
或许是因为他久在吏部所养成的颐指气使的习惯，又或者这是家遭不幸的人所拥有的特权，他并没有同杨帆寒暄太多，很快就引入了正题：“潘某今天来，是以受害人父亲的身份。希望杨郎中能够体谅一个父亲的心情，白发人送黑发人……”
潘梓文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他平抑了一下心情，轻轻擦了擦眼角，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杨帆道：“御使台出面是别有用心，挟所谓民意行一己之私，杨郎中切莫上了他们的当。杨郎中也是进过推事院的人，应该知道那班酷吏的为人和做派，如果让他们重新崛起，对你对我、对任何一个官员，都不是好事。”
杨帆点头，深以为然。潘梓文的面部曲线柔和了一些，用很轻柔，却很清晰有力的声音道：“洛阳府把此案转给了大理寺，大理寺的判决是公正的，老夫不希望无辜枉死的孩儿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这件事因为御使台从中作梗，以致大理寺的判决久久不能执行，如今案子转到刑部，转到你杨郎中的手上，潘某以死者父亲的身份，恳请郎中为老夫主持公道！只要杨郎中能秉公而断，你将因此获得潘某的友情！”
潘梓文没有携带任何礼物，两手空空而来，这句承诺就是他的礼物。人常说，朝里有人好做官，那么朝里做官要靠何人呢？最好当然是吏部有人，这是个管理百官、考核百官的衙门。
能够得到一位吏部考功司官员的友情，这是用钱财也买不来的厚礼。
然而，在朝为官者最不想得罪的，并不只是吏部，还有一个御使台。被那班御使盯住了，就会像孙猴子头上戴了金箍，百般的不自在。而御使台是反对把常之远处死的，杨帆这个队，不好站啊！
杨帆的神情很严肃，他的脸皮子绷着，仿佛这里不是书房，而是公堂，他用很严肃的声音对潘梓文说：“潘员外请放心，杨某一定会秉公而断，叫亡者安息，令生者安慰，断不会屈从强权，胡乱判案。”
员外，在当时的口语中称的就是员外郎，正如宰相被称为相公，并不是后世所说的财主。
潘梓文口中所说的请杨帆“秉公而断”，是为他主持公道，这个公，只是他潘家一家之公。而杨帆这番承诺，在他看来，就是杨帆最准确的答复。所以潘梓文很满意。正事有了着落，气氛就缓和下来，谈及的话题也从这件事情变成了家长里短的寒暄。
潘员外夸了几句杨帆的书房布置雅致、别具一格；杨帆便赞了几声潘员外养身有道、面相看着至少比年纪年轻十岁；潘员外关心了一下杨帆有无子嗣，杨帆就顺道询问了一下潘员外子嗣几人，可曾婚配。
不料这一来又勾起了潘员外的伤心之事，潘员外忍不住老泪纵横，杨帆少不得又要说几句“节哀顺变”什么的以示安慰。两个人扯了一会淡，潘员外就起身告辞了，杨帆执礼甚恭，尽管潘员外再三请他止步，他还是大开中门，一直把潘员外送出府去。
当天晚上，没有人再登门。
潘梓文既然来了，武承嗣就不用来，方才在言语之前，潘梓文已经很含蓄地透露了一下，他是武承嗣的人。以武承嗣的权势和地位，杨帆还不够资格叫他纡尊降贵，亲自登门。
上一次在白马寺的时候武承嗣要出面，是因为那儿有个薛怀义，旁人是没有资格去这位大佛身边要人的。武承嗣去过白马寺，这就够了，只要杨帆不蠢，他就得掂量一下得罪魏王的后果。
当天晚上无人再登门，但是第二天早上杨帆准备去刑部的时候，半路上却“巧遇”了武三思，他被梁王很热情地邀上车子，车驾缓缓而行，两人在车中聊了小半个时辰，杨帆这才出来，乘马直奔刑部。
武三思自然也不需要向他送礼，他成亲的时候武三思送礼，要的就是那种礼贤下士的劲头儿。此时送礼，却不免要弱了他的名头。何况，他一直把杨帆当成他的人，肯亲自来嘱咐一声，说这件事自己很关注，那就足够了，何须送礼。
杨帆有点小小的郁闷，他也不是算无遗策的，他以为会有人来求他办事，便一定会有人送来厚礼，却没想到明明都是有求于他的，一个个却只对他呼来喝去，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肯叫他为自己办事，就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还是因为官儿小啊！”
杨帆如此慨叹着。
当他赶到衙门以后，还是在二堂分别提审常家的老中幼三代，以极大的耐心反复询问，等到当晚散衙的时候，他所整理出来的卷宗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就连那个做笔录的书吏秦明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瘟郎中倾向于常家！”
这个倾向当然是指常之远杀死潘君艺一案。
至于老常家那个打死了儿媳的老太婆是死是活，已经没有人关心了。那件案子，大家早就知道杨帆的态度，既然陈东判的是常老太婆罪减一等，而杨帆坚决反对，那么他所坚持的必然是判处常老太婆死刑。
可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这桩案子已经无关大局。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桩涉及三法司，背后甚至涉及到魏王和梁王之争的潘君艺被杀案，这件案子不能解决圆满，就算他推翻了陈东的判决，也无法在刑部立足。
如今看来，他的判决很可能是与大理寺相悖的，也就是说，他会推翻大理寺的决定，顺从“民意”，依照御使台的谏议，将常之远罪减一等，改判流刑。如此一来，他必然会得罪大理寺，继而得罪魏王。而以万国俊为首的御使台，会因此成为他的盟友么？
且不说他此前曾经受过御使台的迫害，就以目前御使台臭名昭著的名声，只要他敢表现出与御使台结盟的倾向，担心他变成第二个周兴的文武百官，马上就能群起而攻之，把他打落九地之下，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秦明达把他了解到的最新情况迅速汇报了陈东，陈东和秦明达仔细研究了半天，也没有弄明白杨帆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决定再观望一下，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根本就是无解的，两大势力得罪了任何一方，他这个新任刑部司郎中都很难收场。
陈东站在院落里那棵桂树下，看着渐渐吐露的花苞，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杨帆当初决定以此案为突破口向他发起进攻的时候，也不会预料到此案会有这么大的转折，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陈郎中掐了一朵桂花在手，立在树下，悠然如拈花的佛祖。
他的长随罗令和他的心腹书令秦明达站在左右，微笑似了悟于心的迦叶尊者。
这一晚，还是没有人登门给杨帆送礼，就连刚被杨帆提拔为班头的袁寒都没有来，杨帆宽衣睡觉的时候，对他的亲亲老婆小蛮姑娘发牢骚说：“这衙门里的人果然都是成了精的妖怪，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小蛮姑娘打了个风情万种的呵欠，说道：“睡觉！”
杨帆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脱光光上床，然后涎着脸问他的女菩萨：“娘子，距上一次，可到了第五天么？”
小蛮姑娘回答得很有禅意：“睡觉！”

第四百三十章 妙人儿
晨曦斜照，崔侍郎一手负在身后，在一个幽静的院落里，悠闲地喂着他的那只八哥儿。
廊下挂着一只精致秀雅的鸟笼，一只通体黑色、喙足鲜黄的八哥儿用它有力的双足抓着栖杆儿，鸟颈一探，便发出清脆的叫声：“你好！”
崔侍郎用喂食杆挑起一抹拌了鸡蛋清的炒米，递到那八哥儿跟前，看着它一口吞下，眼角的皱纹都笑得柔和起来。
“侍郎！”
皮二丁快步走进来，对崔侍郎道：“侍郎，杨帆今日升大堂问案了。”
崔侍郎不慌不忙地道：“哦，审的哪一桩呀？”
皮二丁道：“审的常家老妪殴死儿媳一案。”
崔侍郎呵呵笑道：“由他去。这件案子，现在还有谁关心呢。”
皮二丁蹙额道：“此人能审什么案子，根本就是胡闹！”
崔侍郎撇撇嘴道：“来俊臣一个泼皮、侯思止坊间卖饼的，都能身着朱紫，成为朝廷命官，武将做文臣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这位女皇帝，用人一向不拘一格的。”
崔侍郎说着，又舀起一勺鸟食，“啾啾”地逗那八哥吃食。
八哥在说人话，崔侍郎却在说鸟语，倒也有趣。
皮二丁道：“下官只是觉得，虽说那陈东不太识相，假以时日，咱们未必就不能降服于他，如今杨帆刚到刑部，就搞出这么一档子事来，弄不好，咱们刑部就成了众矢之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有些事，是咱们事先无法预料的，就如这潘君艺之死；有些事，是咱们知道了也不可能改变的，就如这杨帆到刑部来做官。”
崔侍郎叹了口气，对皮二丁道：“你看这鸟笼，一根粗大的毛竹，横截竖劈，锯成筒、劈成片、钎成条、削成篾、拉成丝……，那一根根的竹签和竹篾儿横竖交叉，错落缠绕，就成了这只笼子。
结实吧？华丽吧？它呀，就像咱这刑部，这签啊篾啊条啊片啊，各不相同，又各有用处，你要是从里边贸然抽去一根竹签或者竹篾，砰！整个笼子就散了架！”
崔侍郎转过身，微笑着对皮二丁说：“老夫也嫌这武夫碍事，一开始曾叫王丸试过他，本以为他是个没心机的莽夫，略施小计就能让他滚蛋，或者从此乖乖地蹲在那儿别言语，不承想他却不蠢。”
崔侍郎把双手往身后一背，举步向厅中走去，悠悠说道：“老夫要想把他踢出刑部，自然有的是手段，可是那就太明显了。他是皇帝亲自安排的人，崔某人这么做是要在刑部一手遮天么？你不要看傅游艺，傅游艺是倒了霉，可当初把他排挤出政事堂的那些宰相们又有什么好下场了？”
皮二丁欠身道：“是！”
崔侍郎淡淡地道：“由他们斗去去，他们谁垮了都好，最好一起垮了。不得已时，老夫再来收拾残局。至于你，不要急，这个刑部司，早晚是你的！”
……
中午公厨开伙的时候，整个刑院都知道杨帆已审理了常家老妪殴杀儿媳一案，而且已经做出了判决：全盘推翻陈东此前所做出的一切判决，判处常家老妪死刑！
刑院中隐隐有暗流涌动，但是没有人做出明显的反应，因为现在的重点在于潘君艺被杀一案。
陈东在暗中冷笑：“现在常家老妪死不死的全无关系，问题是，第二桩案子你如何判决？刑部和大理寺在对峙，魏王和梁王也在对峙，不管你倾向于哪一边，另一边都会像一群疯狗似的扑上来，看你如何应对？”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中午还坐在桂树底下跟一群书吏公差扯皮聊天、淡定自若的杨帆当天下午就一鼓作气，开始审理潘君艺被杀一案，而且当堂就做出了宣判，判决结果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理寺的判决是：常之远当为潘君艺抵命。
御使台弹劾的是：大理寺断案不公，有官官相护之嫌，常家小儿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应当减罪一等，判予流放。
杨帆的宣判结果是：常之远杀人无罪！
消息像一颗惊雷，在整个刑院炸开了。
听说杨帆开始审理潘君艺被杀一案，就变得不再淡定的崔侍郎一直在公事房里等消息，当皮二丁风风火火地冲进公事房，把这个判决结果禀报崔元综后，崔元综一时忘形，竟然揪下几根胡须。
老崔气急败坏地道：“杨帆这是在玩火！”
逡巡在大堂外面一直等候消息的罗令也一溜烟儿地跑回去，把杨帆的判决报告了陈东，陈东听了惊怔半晌，才愕然吐出一句话：“他这是玩火自焚！”
陈东在房间里急急转悠起来，杨帆要发疯，要自取灭亡，他自然乐见其成，可是他要把这天烧出一个大窟窿，谁替他去堵？到那时杨郎中完蛋大吉，岂不是他陈郎中替人揩屁股？
三法司中，如今以刑部的实力最弱，虽然来俊臣已经垮了，可是御使台的余威一时还未能散去，大理寺本来是跟刑部同气连枝，联手抵制御使台的，如今杨帆一出手直接把御使台和刑部全得罪了，这……
陈东苦思良久，觉得该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便想去见崔侍郎，与他商量出个对策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谁知他到了崔侍郎的公事房，却见室内空空，陈东向崔侍郎处的书吏问道：“侍郎去了何处？”
那书吏恭敬地答道：“侍郎偶感不适，回府歇息了。”
陈东“哦”了一声，转身要走，书吏又道：“好教郎中知晓，侍郎已派人去政事堂告了假，大概明后几天也不能来了。”
陈东呆了呆，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这只老乌龟！”
……
次日一早，适逢刑部旬会。
崔侍郎不在，刑部里头就属杨帆职位最高，所以这旬会由他主持。
杨帆的公事房里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几位郎中都来了。
孙宇轩和严潇君是最先到的，虽然说杨帆现在这样子有点疯狂，不过反正牵连不到他们，两位郎中毫无压力，既然已经向杨帆示好了，在他垮台之前就继续捧场吧。
皮二丁是第三个到场的，崔侍郎“生病”，就表示他这一派将彻底袖手，由着杨帆折腾。所以皮二丁不置可否，也谈不上冷杨帆的场。
陈东的签押房就在杨帆的对面，咫尺之隔，却是最后一个到的，杨帆不为已甚，等他坐了，这才轻咳一声，道：“侍郎身体不适，已向政事堂告了假。侍郎不在的这几天里，就由杨某主持刑部事务。今天是旬会，冯主事……”
冯西辉会意，马上拿起卷宗读起来，杨帆特意把自己昨天所处理的两桩案子放到了最后，等到前边几桩案子都议过了，冯西辉提起他昨天刚刚处理的两桩案子，公事房里马上静了下来，只剩下冯西辉琅琅的声音。
等冯西辉说完，杨帆道：“对于这两桩案件，诸位郎中有什么看法？”
皮二丁、孙宇轩、严潇君不约而同地看向陈东，陈东眉头紧锁，沉吟半晌，缓缓说道：“杨郎中是否……再慎重一些？”
杨帆笑吟吟地道：“陈郎中以为，本官所判，有何不妥？”
陈东再度沉默，沉默半晌，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杨帆笑道：“既然无话可说，那就这样通过了！”
众人还是无语，杨帆拍拍手道：“好啦，诸位郎中都回去吧，崔侍郎不在衙里这几天，咱们得把这刑部维持好了，免得侍郎回来寻咱们的麻烦，哈哈，这就请回吧！”
皮二丁和孙宇轩、严潇君并不多话，起身向他拱拱手，便无言地离开了。陈东却依旧坐在那儿，一脸阴沉。杨帆盯了他一眼，问道：“陈郎中，莫非还有话要对我说？”
陈东犹豫片刻，缓缓说道：“陈某当年，曾经审过一桩案子。”
“哦？”杨帆眉峰一挑，缓缓坐下。
陈东眯着眼，也不看杨帆，只是盯着对面那根厅柱，悠悠然道：“那时候，陈某正在汝州做判官。有一次，两兄弟到衙门里来打官司，却是因为老父过世，兄弟两个要抢父亲留下的那幢豪宅。
那兄弟两个，一个是老翁前妻所生，一个是续弦所生，都是嫡子，各有道理，清官难断家务事啊，那时陈某也是年轻，面对这样一桩案子，一时竟然无法判得清楚。那兄弟两个便天天都来衙门里争吵……”
陈东吁了口气，接着说道：“两兄弟吵红了眼，一来二去，形如寇仇。以致互相攻讦，口不择言，结果在言语之间，竟然渐渐露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虽然他们说的并不多，却被陈某听出了蹊跷。”
杨帆是个很合格的听众，马上接口问道：“什么秘密？”
陈东道：“原来，他们那过世的老父，却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大盗团伙的头目，他们家里资财巨万，自然都是凭此不法手段得来的。结果……，那幢大宅他们自然都没有得到，不但大宅没有得到，他们的一切都没了。”
陈东呵呵一笑，抚须道：“杨郎中，你可知道陈某因何从汝州的一个小小判官调进了京城，调进了刑部，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为……，陈某破了这桩大案！”
陈东缓缓站起来，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微微一拱手，若有深意地道：“杨郎中，你好自为之……”
杨帆站起身，目送他走在门外，却也微微一笑：“倒是一个妙人儿！”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三司之战
第二日一早，武则天开大朝会。
大理寺卿徐泽享率先出班，弹劾刑部司刑郎中杨帆。
徐泽亨慷慨激昂，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万象神宫里清晰地回荡着：“……今告事纷纭，虚多实少，恐有奸佞隐匿其间，或离间君臣、或横行不法、或为一己之私操持国器，臣为陛下忧，安能坐视！
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今者狱官单车奉使，独断专行。如此，则权由臣下，绝非审慎之法，倘有冤滥，陛下何由得之？以一狱官而操生杀之柄，窃人主之威，国之利器，绝非国之幸事，如此轻假于人，必为社稷之祸。
刑部司郎中杨帆，假民意以自重，藐大理寺之威严，专权擅断，轻决生死，有罪无罪，一言而决！臣以大理寺卿，蒙陛下信赖，勘断狱事，即已闻水，不敢不报。然则，复审之权在刑部，臣亦无可奈何，唯有上达天听，恳请陛下决断……”
大理寺卿徐泽亨以九卿之尊，在金殿之上洋洋洒洒数千言，慷慨陈词，弹劾刑部，大理寺终于向刑部开战了！
御使左丞万国俊听大理寺卿徐泽亨说罢，立即再上一本，弹劾杨帆，言道：“刑部郎中杨帆以国之利器邀一己虚名，妄断公案，混淆国法。御使台既负监察百官之责，不敢不恪尽职守。
先前，大理寺严苛峻法，判处常家小儿死刑，枉顾民意，故御使台弹劾之。今刑部郎中杨帆矫枉过正，为求一己虚名，邀宠于民意、凭恃于民意，轻言生死，判常家小儿无罪，视国法为儿戏，故御使台一并弹劾之。伏请陛下圣裁，以示我朝慎恤刑狱！”
御使台也向刑部开战了，与此同时，他们也没忘拉上大理寺，同时向大理寺和刑部开战了！
至于刑部么……
那位泥菩萨崔元综突然“生病了”，所以并未上朝，因此刑部无人在朝堂听参，自然也就无人应答。
女帝武则天听罢大理寺和御使台的奏本，并没有当堂予以决断，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因为刑部没人在场，不能当场反驳，两人只好暂且退下。
朝会一散，三法司正式开战的消息立即在朝野中传播开来。对此，百官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三法司执掌的不仅是天下百姓之法，他们同样要受到三法司的制约，一个彼此制衡、互相敌对的三法司远比一个抱成团的三法司更受他们欢迎。
杨帆也于此时正式进入了百官的视线，不过因为他妄图以一己之力挑战大理寺和御使台，而且刑部内部也没有甚么人支持他，所以百官并不看好他的结局。
尽管他是薛怀义的弟子，据说和太平公主也不清不楚，可这是朝堂，就连薛怀义到了朝堂上，也不可能为所欲为，进了这个圈子，就得遵守这个圈子的规则，谁也不例外。
万国俊刚刚回到御使台，侯思止、卫遂忠、黄景容、吴让、赵久龙等来俊臣留在御使台的主要班底就全部赶到了。
侯思止怒气冲冲地道：“万中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等向大理寺发难，今有刑部附和我御使台之意，正是我御使台乘胜追击，扳倒大理寺，重振御使台声威的好机会，你为何不与我等商量，便擅自做主，把刑部也当成了对头？”
赵久龙阴阳怪气地道：“来中丞暂时贬放地方，御使台暂时交由国俊兄掌理。是这么回事吧？来中丞走的时候再三嘱咐，我等有事要公议而行，万事小心，窥伺机会，以便我御使台能东山再起。来中丞言犹在耳，万中丞便开始独断专行了？”
万国俊虽然智计百出，心思狠辣，不过他不是那种有魄力的领袖人物，所以一直甘居幕后，充当来俊臣的军师幕僚。来俊臣被贬放时，手底下这些人手段固然狠辣，却也真难找出一个能统领全局的人物，蜀中无大将，他只好把万国俊勉为其难地捧出来。这些御使台的酷吏，其实心底里对万国俊是不太服气的，自然就缺乏应有的敬意。
万国俊听了这两个人一阴一阳的指责，羞怒地道：“当时情景，万某哪有时间与你们商量？你以为徐泽亨那老匹夫当真只是弹劾杨帆么？他说什么‘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今狱官单车奉使，独断专行。如此，则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国之利器，轻假于人，恐为社稷之祸。’”
万国俊把书案狠狠一拍，道：“你们听听！这当真只是弹劾杨帆么？他这是夹带私货，意在我御使台啊！如果皇帝采纳了他的这些建议，于刑部而言，不过是倒了一个郎中，还有什么损失？可我御使台监察百官兼可审判、甚而可以当场打杀五品以下官员的大权也就完了！”
卫遂忠书读得不多，人倒不蠢，一听他点破徐泽亨的潜台词，不由怵然道：“好阴险的老家伙，他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啊！”
万国俊看了他一眼，欣慰地道：“卫兄果然机警！不过还不止如此呢，咱们弹劾大理寺，理由是什么？理由是大理寺量刑太重，常家小儿应该罪减一等，挟此声势，藉此民意，只消此案能按照咱们的主张办了，三法司中，咱们御使台就能压他们一头。可是杨帆怎么判的？”
万国俊顾盼左右，见大家都有些茫然，便愤愤然地道：“杨帆判的是无罪开释！无罪开释啊！你们明白了么？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们还不明白？”
众酷吏面面相觑，思忖良久，黄景容眼珠转了转，突地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刑部如果顺从它大理寺的意见，咱们就可以连他们一块告！如果刑部顺从咱们御使台的意见，那咱们就稳压大理寺一头，还可以把刑部拉过来为我所用。可是如今杨帆貌似是与我大理寺站在一边的，可是……可是……”
吴让听到这里，终于也明白过来，接口道：“可是，他比我们更胜一筹啊！我们要求对常之远罪减一等，他却判了个无罪释放！如此一来，马上就主客易势了，现在不是他顺从咱们的意见，而是咱御使台成了跟在他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一个小卒！”
万国俊道：“不错！如此一来，这桩案子他要是办成了，声名鹊起的人就是他，三法司中高人一头的就是刑部，我们御使台，岂不是为他做了嫁衣么？”
侯思止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原来如此！记得当年，我在长安街头卖饼，有那从东市里来的一些小贩，抢占我们西市的地盘，我就联络西市里诸多的商贩准备反抗，这事本来是我侯某人发起的，偏生有一个卖瓜的赵大，比我还要狠上三分。
我是想着大家抱团儿把外来户挤走，他却直接领着大家伙儿动了手，把那些东市的商贩硬生生打跑了。如此一来，他就成了我们西市的一霸，西市街头最热闹的地段也得由着他选，老子出头却把他成全了！嘿！如今这杨帆干的事儿，与赵大一般无二啊！”
众御使听他说起当年街头卖饼，泼皮无赖争地盘的事儿，不禁都面露古怪之色。万国俊干咳两声，道：“侯兄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个理儿！所以，万某来不及与众家兄弟商量，这才独断了一回，把刑部和大理寺都告了！”
赵久龙皱皱眉道：“如今大理寺主张严判，我御使台主张轻判，刑部干脆判了个无罪开释，这下子该怎么办？咱们的处境……貌似有些尴尬呀！”
万国俊向指了指，道：“万某紧随徐泽亨之后出面弹劾，本就是亡羊补牢之举。如今刑部按兵不动，大理寺弹劾刑部，我御使台则重申刑部和大理寺之过，接下来怎么办，就要看当今圣人之意了！”
侯思止不甘心地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
万国俊道：“却也不然！久龙兄，遂忠兄，你二人马上发动御使们上表弹劾，就说杨帆处理此案时，大肆收受贿赂！”
卫遂忠乜着他道：“他可是在偏袒常家，常家是一介平民，若说贿赂，常家拼得过潘员外么？这个理由，皇帝如何能信？”
万国俊抚着胡须，微笑道：“常家自然是没有什么钱的，可是这事却牵涉到吏部那位考功员外郎，而这位员外郎却是魏王武承嗣的门下。魏王武承嗣与梁王武三思又是死对头。梁王想对付魏王，会放过这个整垮潘员外的机会？常家没有钱，梁王不会替他出钱么……”
黄景容眼中闪过一抹狠意，击掌道：“对！把吏部扯进来，把魏王和梁王也扯进来，让这潭水再浑一些，水越浑，鱼就越好摸！”
赵久龙嘿嘿地笑起来：“妙计！当真妙计，咱们既然有这风闻奏事的特权，岂可不用呢……”
……
武成殿上，武则天把御使弹劾杨帆利用常家小儿杀死潘君艺一案大肆收受贿赂的奏章递给李昭德，笑问道：“宰相以为如何？”
李昭德接过那摞奏章，简单地扫了一眼弹劾的题目，哼了一声道：“前番杨帆搞什么防疫，已是闹得无人不知，京师六衙、文武百官都在看三法司的热闹。这一回可好，三法司居然打起了罗圈架……”
李昭德把奏章一合，递还给内侍小海，淡淡地道：“小子得志，不免猖狂！”
武则天莞尔道：“杨帆年纪轻，又是武人出身，自然比不得李相这么老成持重！呵呵，年轻人嘛，闯劲儿总是大一些。”
李昭德微微皱了皱眉，又道：“如今大理寺弹劾刑部，御使台弹劾大理寺和刑部，刑部呢，崔元综躲起来了，丢下左右郎中一边自己掐架，一边跟外人掐架。如今御使们又上书弹劾杨帆收受贿赂，隐隐然把吏部和两位王爷都扯进来了，朝局如此混乱，陛下不担心么？”
她站起身，把手搭在上官婉儿臂上，悠然道：“惊雷之后，蛰虫方醒，乱象之中，生机勃勃呀，呵呵……，朕，从来都不怕乱，就怕它不乱！”
武则天举步往外走，对躬身相送的李昭德道：“由政事堂吩咐下去，叫他们……三司会审吧！”
上官婉儿扶着武则天，细如细柳，眉颦远山，心中不无幽怨：“那个小冤家，早告诉他别招惹武家的人，怎么一离开人家身边，就全作了耳旁风……”

第四百三十二章 是谁打官司？
杨帆的公事房里，一位不速之客低声道：“待制叫我告诉郎中，御使台已弹劾郎中办案不公，收受贿赂，阿附朋党，邀买人心。”
“知道了，多谢待制关心，杨某自有打算。”
来报信的是著作郎李展鹏，回答的当然就是杨帆。
杨帆微笑作答，神态从容。
武承嗣和武三思包括那位吏部考功员外郎向他施压，他早就想把这事儿透露出来了。奈何想要自检并不容易，那会被人当成圣人的。而圣人是拿来捧的，不是用来交的，那么做会让他成为孤家寡人，在官场上被人孤立起来，如今有御使台告状，他们就不敢赤裸裸地向自己施压了。
李展鹏刚走，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殿下让我问问郎中，为何把大理寺和御使台都弄成了对头，可需要殿下施以援手么？”
这一回来问话的人是太平公主的马夫许厚德，太平公主府的大管事李译也算小有名气，这时不宜露面。许厚德乔装打扮一番后，能认出他来的就没有几个了。
杨帆道：“不管我顺着哪一面，都会被一方利用，同时得罪另一方，要想不被动，只有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才能跳出这个桎梏，反过来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殿下不用插手，杨帆就是要让陛下知道，杨帆现在是孤军奋战！”
许厚德唯唯而去。
杨帆闭目养了会神，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整理了一下衣衫，举步向外走去。
女皇帝下旨由三法司组成三司联合审理潘君艺被杀一案，地点就设在刑部大堂。
三司会审的正式称呼叫“三司推事”，是指重大疑难案件，由三法司会同审理。
“三司推事”共分三个级别：大三司使、中三司使、三司使。
御史大夫或中丞、刑部尚书或侍郎、大理寺卿或少卿组成的三司是最高级别的三司，称为“大三司使”；由刑部郎中、大理寺直、御使台侍御史组成的三司会审称为“中三司使”。由刑部员外郎、监察御使和大理评事共同决断疑狱的，称为“三司使”。
此刻在刑部所举行的三司会审就是第二等级别。
刑部共有五座刑讯庭，今天用的是其中最大的一座。
整个刑部的人早已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刑庭外面，眼看着一身簇新官袍的杨帆稳稳走来，不管是皮二丁、孙宇轩这等同级别的郎中，还是左元庆、曹其根这些员外郎，乃至各司的主事、书令，看着杨帆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杨帆就像丢进沙丁鱼群的一条鲶鱼，他的到来固然打乱了刑部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却也给刑部带来了焕然一新的感觉。
周兴在的时候，三法司里刑部第一。
别管周兴在民间是多么的声名狼藉，可是他做刑部之主的时候，身在刑部的人出门在外感觉到的是尊严和荣耀、是畏惧和权威，他们出去办事，哪怕是到同为法司衙门的大理寺或御使台，腰杆儿都是直的、声音都是粗的。
可是自打周兴死后，刑部的地位每况愈下，刑部的人再也没有那么大的底气了，去御使台时要赔着笑脸，去大理寺时也要客客气气，对于习惯了仰着下巴说话的刑部中人来说很不舒服，可是没有办法，形势如此，敢不低头？
但是现在，他们中间站出来一个人，敢于向大理寺挑战，敢于向御使台挑战，敢于同时向大理寺和御使台挑战！
对压抑已久的刑部中人来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哪怕他们并不看好杨帆，甚至认为杨帆在这三司会审之后就要彻底完蛋，但是至少眼下，杨帆是他们眼中的英雄，一条有血性的汉子。
然而，毕竟都是在官场里待久了的人，官僚的血是很难热起来的，尽管他们心里对杨帆也有些钦佩，却还不至于叫他们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他们的钦佩，只是隐隐约约地表现在他们的眼睛里。
而那些普通的衙差胥吏则不然，最下层的人，血总是最容易沸腾的。他们下意识地形成了两道人墙，看着独自走在中间的杨帆，一步一步，稳稳的仿佛正要踏上刑场，心情越来越激动。班头袁寒看着杨帆，脸色涨红了半天，终于吼出了一声：“杨郎中，好样的！”
袁寒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人群中终于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援声：
“杨郎中，祝你旗开得胜啊！”
“这儿是刑部！杨郎中是咱刑部的人，杨郎中，大家伙儿跟你站在一起呢！”
“杨郎中，可要打出咱们刑部的威风来啊！”
杨帆笑了，笑着向送他升堂的刑部同仁们拱手示意。
这场官司，他还真不太担心。
如果这桩官司完全是一桩依据法理去审判的案子，他现学现卖的律法知识还真未必斗得过那些在司法衙门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可是这里面还涉及了道德伦理，而且这道德伦理绝对可以影响法律的判决，那就不然了。
在司法条例的细节上斟酌推敲，他未必是这些在刑法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的对手，可是既然涉及到道德伦理，谁能胜出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谁的话更能煽动人心了，在这一点上，杨帆比那些习惯了打官腔的官僚们更有优势。
他对自己的口才也很有信心，当然，他最有信心的是，只要他做得不是太离谱，只要他给女皇一个体面的台阶，女皇就一定会给他面子。
走到台阶上的杨帆回过身来，向大家抱拳行了一个罗圈揖，豪气干云地道：“在咱刑部的地盘上，还能叫别人讨了好去吗？各位同僚，尽管放心！”
杨帆这一举动，不大符合那些在官场上磨砺了大半辈子，早就棱角全消的官吏的做派，却很对这些底层人物的胃口，杨帆这句话一出口，就像上了断头台的死囚吼了一嗓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登时博了个满堂彩。
孙宇轩和皮二丁对视一眼，同时苦笑了一声。
远远的，独自站在刑部司院门口的陈东似乎也听见了这句话，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叹一口气，再摇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地回了公事房。
堂上的人也听清了他在堂外说的这句话，当他走上大堂的时候，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杨帆丝毫不以为意。论心机智谋，他未必就高人一等，可是这些习惯了在台底下勾心斗角的人，眼界却不及他高。
这桩案子本身之所以难判，令三法司各执己见，是因为它不仅仅涉及法理，还涉及情理和伦理，每个人心中对道德、伦理的认识程度和侧重点都是不同的，所以才会出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
可是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原本很纯粹的刑事案子，如今已经成了三法司之间、成了魏王和梁王之间竞斗的武器，所以它的意义已不再单纯地体现在法律上和伦理道德上，还体现在政治上。
一旦涉及政治，在皇帝心中取舍的标准还会是这件官司本身么？
明镜高悬，匾下是一幅“祥云红日出海图”。
主审台前摆了三张公案，三张公案一字排开，以示平等。
因为这儿是刑部，占有主场优势的杨帆公案摆在中间。
杨帆就座后，向左右两人拱拱手，笑容可掬地道：“在下杨帆，现任刑部司郎中，不知两位仁兄官居何职，高姓大名啊？”
左右两位官员见他就坐，神情便肃然起来，腰杆儿也绷直了，不想杨帆未曾升堂，先跟他们寒暄起来，不禁有点啼笑皆非。
左边那位官员方面大耳，黑须黑面，四十出头，十分威严。一见杨帆动问，忙也拱拱手，不苟言笑地道：“本官大理寺直，程灵！”
右边那人三旬左右，白面微须，眼神锐利，正是御使台的侍御使赵久龙，他也向杨帆抱拳还礼，通报了姓名。
杨帆笑吟吟地道：“今日能与两位仁兄同审此案，三生有幸啊。你我三人都是主审，谁来升堂啊？”
程灵和赵久龙对视了一眼，哼道：“不过是个形式罢了，这里是刑部，就由你杨郎中来升堂吧！”
“呵呵，承让，那杨某就不客气了！”
杨帆笑容一收，抓起惊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就算杨帆此前不曾向刑部的公差展示过他的手段，因为今天是刑部与大理寺和御史台争风，这些公差们也不会拆他的台，这一声“堂威”喝得十分庄严嘹亮，三人的神情也不觉庄重起来。
“带人犯！”
一声令下，常之远被带上大堂。他已被除去大枷，只戴着脚镣。
大理寺的公堂他已经上过了，刑部里的公堂也不是头一回上，可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三司会审这样的场面，眼见显得有些拥挤却更加威严的公堂，这个孩子脸都白了。
杨帆等冯西辉验明正身，履行了提审的一应手续之后，对他和颜悦色地道：“常之远，你不要惧怕。今天三法司会审，你且将你与死者潘君艺相识以来种种，一一供述出来，不得有半点虚假。”
“是！我……我那天七夕的时候，跟娘去定鼎大街游玩……”
常之远刚说了一句，大理寺直程灵便蹙着眉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常之远杀人是七月十四，与七夕有什么关系？你就说当日杀人经过吧！”
常之远战战兢兢地道：“是，我那天……”
“且慢！”
杨帆也制止了他，对程灵道：“程兄，没有七夕相遇，就不会有七月十四的杀人，两者有莫大关联，这一节不该省去啊！”
程灵哂然道：“若是十三年前常之远不曾出生，还没有他如今的杀人之罪呢，依着杨郎中所言，岂不是该把他从小到大的履历生平都好好地讲上一遍？”
杨帆摇头笑道：“程寺直此言差矣。但凡一个案子，或者一因一果，或者多因一果，或者多果一因，或者一因多果，或者多因多果。又有必然因果、偶然因果之分，我等法官，首先就要厘清因果。七夕之事乃一系列悲剧之起因，岂可不提呢！”
常家小儿的官司只是个引子，这场官司其实是三法司之间的官司。这场官司，终于开始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微妙的口供
程灵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这桩案子，大理寺已经审过了，刑部也已经审过了，本来就不需要再从头到尾地质询一遍，如果杨郎中这般审讯，这堂三司会审莫非要审到猴年马月去么！”
杨帆摊开双手道：“照程寺直这么说，那么咱们都不需要提犯人上堂了，只须你我各自取出本衙门的讯问笔录来，大家比照着瞧一瞧不就成了么？”
程灵怒声道：“本官是说，择其重要！”
杨帆振声道：“本官以为，这很重要！”
御使台的赵御使忙打圆场道：“好啦好啦，既然杨郎中以为有必要再问一遍，那再审一遍就是啦。”
程灵瞋目道：“这么说，你御使台是要站在刑部一边了？”
赵久龙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本官是说，既然两位一个觉得有必要，一个觉得没必要，那么再审一遍也不过就是费些功夫，可是依你程寺直之见不许犯人陈述的话，杨郎中少不得要说你一个办案草率，两相权衡，当然再审一遍妥当，怎么叫做我御使台与刑部站在一起了呢？”
杨帆连忙解劝道：“两位消消气，都不要发火啦。三司会审所为何来啊？就是叫咱们三司共审，最后统一意见嘛，所以到最后咱们三法司必然都是站在一边的，何必为此争执不下呢？”
程灵和赵久龙同时冷哼一声，袖子一拂，头便扭向一边。
杨帆咳嗽一声，对常之远道：“常之远，你慢慢说，不要着急，不可疏漏一处。”
常之远见他面色和蔼，胆气便壮了些，答应一声，细细解说起来。直到此刻，常之远也未认出这个杨帆就是那天晚上为他娘亲解围的刑部官员，只管将他和娘亲逛街时遇到潘君艺，潘君艺调戏他娘亲的经过一一说来。
听到一半，赵久龙忽道：“且慢！你说当时有一个刑部公人为你娘亲解围，这人是谁？”
程灵也道：“不错！杨郎中，你们刑部有没有这么个人？本官怀疑，七夕那晚并不曾发生过什么，很可能是常家欠人钱财又无力偿还，所以反咬一口。哼，刁民嘛，为了赖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杨帆肃容道：“常之远所言确有其事，当日，就是本官与……娘子同游定鼎长街，救了他们母子。”
常之远听了也不禁惊在那里，仔细看看，才隐约觉得此人确与那晚义施援手的那人有些相似。
杨帆叹道：“本官那晚在天津桥畔救下了他们母子，当时虽然天色昏暗，桥畔灯火不够明亮，可我还能记得这个孩子的模样，此事，乃本官亲眼所见！唉，当时以为打跑了那登徒子也就是了，谁知后来竟会引出这么多的事情。”
程灵和赵久龙倒没想到居然那个人证就在现场，这个质疑再也无法提起了。询问确证之后，只好听那常之远继续陈述。
杨帆坚持要从七夕那晚讲起，当然是为了坐实潘君艺用心不良，否则这件案子的起因就成了一起单纯的因为索债而酿成的悲剧，他对这相关的两起案件的判决，其道义基础就荡然无存了。
大理寺当初问案时，本就有意偏袒潘家，所以根本没有认真查证这位相关的刑部公人，他们刻意地把重点放在了“索债—杀人”上面，不想牵扯太多。不承想当晚的见证人横空出世，居然就是本案主审，他和常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这个证人大可做得。
程灵无奈，只好打起精神，试图在接下来的案情中找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可是他听那常之远陈述着，却是越听眉头皱的疙瘩越大。
常之远讲得很细致，诸如潘君艺逼迫常家偿还赌债，他的父亲如何悲愤理论，如何发生口角，潘君艺厮打中如何扼住他父亲的喉咙，他父亲脸孔涨红几欲窒息，他上前救父时被潘君艺一把甩开撞在棺木上，如何顺手抓起灵位冲上前去击打，胡乱击打一番后如果发现潘君艺颓然倒地，脑后有血……
程灵越听越不对劲儿，这桩案子在大理寺时就是由他审的。那时常家父子的口供与现在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又大大不同。说它相同，是因为事情经过一模一样，说它不同，是因为……他现在说得太细了！
当初在大理寺的时候，常之远的口供很简单，就是讲潘君艺登门讨债，他和父亲正为亡母烧纸，父亲愤怒之下与潘君艺发生了口角，两人厮打起来，他又惊又怕，上前拉架，因为年幼体弱，被潘君艺甩开，就拿起……
现在说的过程并无二致，只是加了一些描述性的词儿，诸如父亲被“扼住喉咙，”“脸孔涨红几欲窒息”，他被甩撞在棺木上，“顺手”抓起灵牌，“胡乱”击打几下，待潘君艺倒地后，这才“猛然发现”他脑后有血……
只是加了几个形容词，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的父亲在厮打中要被潘君艺活活掐死了，而他上前解劝却无力阻止，惊慌之下顺手抄起灵牌，只是想要阻止潘君艺行凶……
程灵当然清楚在判决时这些关键词意味着什么，他立即很敏感地就这些细节反复质询起来，虽然他貌相庄严，板起脸时更加骇人，那常之远被他骇得小脸惨白，浑身哆嗦，但是对于这些陈述始终没有改口。
程灵的反复确认，反而让这些小细节在供词笔录中显得更加明显了。
杨帆本来就没有教这个常家小子作伪供，这种老实巴交且又年轻识浅没甚么见识的孩子，如果你教他一些伪供，根本不需要动刑，那些有经验的司法官员只消动上一点讯问技巧，就能套出虚实。
杨帆……只是对他做了一点小小的启发而已。
常家父子都是笨口拙舌的人，或者说，以他们的素质，不知道供述时该怎么说、说些什么。再加上当时的场面太过激烈，他们身为局中人，肯定会忽略一些东西，于是他们在供述时，就只能干巴巴地讲个粗略的过程，这一来，旁人自可在细节上大做文章。
杨帆前些天在二堂审问这对父子，反反复复、来来去去，颠颠倒倒，其实就只做了一件事情：诱导性发掘！
杨帆把他父子二人忽略了的细节都给挖掘了出来，把他父子二人已经无法记起的空白部分在一次次的询问、提示、假设、推测中帮他们完善了起来。
被杨帆挖掘出的细节，本来就是他们的经历，只是疏忽了，或者不觉得有供述的必要，如今既然想起来、说出来，他们当然不会再改口。
杨帆依据他们供述的事发过程，在提示、假设、推测中帮他们添补到记忆空白区里的东西，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记忆，他们已确信无疑那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你就算拿着测谎仪也休想证明他们在说谎。
程灵有些坐不稳了，可是常之远的供词与他在大理寺的供词并不冲突，仅仅是更细致了而已，他能提出什么疑义呢？质疑常之远为什么在刑部的招供比在大理寺时更细致？那就只能得出一个刑部办案谨慎，大理寺问案草率的结论了！
何况御使台也不可能帮他站脚助威，御使台是主张轻判的。所以赵久龙出手必定是在量刑的时候，那时才与刑部就轻判与免刑一较长短，目前他绝不会扯杨帆的后腿。
想到这里，程灵只得忍住，待常之远退下，又带常林上堂时，出现了与常之远一样的问题，他的证词也更细腻了、更完善了。
他在大理寺招供时，只说平素嗜赌，结果与潘君艺赌钱时欠下巨债无力偿还，潘君艺便提出要他妻子陪宿还债。而在杨帆的反复询问提示下，一些被常林忽略掉的有助于帮他儿子减刑的要点都一一挖掘出来。
比如，常林特意提到，他以前赌钱时从没见过潘君艺；他还提到，他因为贫穷，赌的数额并不大，而这位出手豪绰的阔郎君却愿意与他赌钱，并屡屡借钱给他叫他赌；再比如，潘君艺索债不成要他拿娘子抵债时，他曾问过对方如何知道自己娘子美貌，对方曾经答说在定鼎街头、天津桥畔见过……
如此一来，常林的回答就把潘君艺此前街头调戏程氏娘子以及谋人妻子设局骗赌的罪名给坐实了。
程灵心中焦急起来，可是此刻是三司会审，他不可能对常林用刑。
程灵眼珠乱转，心中盘算：“杨帆处心积虑，自然是为了给常之远脱罪。可是，潘君艺即便调戏过程氏娘子，又为此设局诱常林赌钱，也不过是色迷心窍，行为不端。常之远杀人总是事实，如今看来，只有在量刑时据法力争了！”
想到这里，程灵干脆放弃在供词方面纠缠的想法了，他双目半睁半闭地听着常林的证词，一条条相关的律法从他识海中缓缓掠过，他的心神又定了下来。
另一边的赵久龙早就在养神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是对减刑有利的，他当然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因为他所代表的御使台本就是提议减刑的，他现在等的就是讨论量刑的那一刻。
“把常林带下！”
杨帆吩咐完了，向左右拱拱手：“两位仁兄……”
“啊？”
赵久龙精神一振，道：“现在开始讨论量刑么？”
杨帆笑吟吟地道：“巳时已经过半了，咱们还是先吃午饭吧！”

第四百三十四章 堂中对
早上天还是晴的，上午正审着案子，天就渐渐阴起来，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居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大理寺直程灵和侍御使赵久龙及其随员在刑部公厨吃了午餐，便与杨帆等一起到了二堂歇息聊天。
这时雨水更大了一些，签押房外的滴水檐下，几个衙差无聊地仰首望天，雨水渐渐凝成雨幕，从檐上汇聚起来，流到廊下，于一汪小水泊中溅起朵朵雨花儿，随生随灭。
二堂里，杨帆、程灵、赵久龙三位主审官随意地坐着，东拉西扯地聊天。别看他们在公堂上剑拔弩张，只消对自己立场有利的，哪怕是一句话、一个词，也要争来争去，决不相让，这时候却是一片悠闲自在。
几个人的话题谈得很宽，从钱粮田赋收支，到各府州县的官吏俸禄，乃至地方民情习俗等等，海阔天空漫无边际。聊着聊着，程灵和赵久龙便聊到了他们主持司法，这些年来处断的一些大案要案。
这些话题，杨帆自然是插不上嘴的，因此就成了一个洗耳恭听的陪客。
杨帆听了一阵，忽然随口评价赞叹了一声，便把话题生生地转到了西域军事，陛下西征的打算，以及自己当初如何巧妙筹谋，奇兵塞外，搅和的突厥十万大军的掠边计划半途而废。这些话题程灵和赵久龙自然也是插不上嘴的，他们也成了陪客。
于是，赵久龙轻咳一声，又把话题绕到了诗文书画、风花雪月上面，在三位主审官的共同努力下，所谓诗文书画、风花雪月最后自然集中到了“风花雪月”上，这个命题是个男人都喜欢，于是三个男人一起开始聊女人，聊得一团和气。
午后的钟声响了，程灵笑了笑，肃然之气开始在眸中氤氲：“杨郎中，咱们升堂吧？”
杨帆也笑，只是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犯案事实已然清楚无误，接下来，你我三人该就量刑事宜磋商一下，拿出一个叫皇帝、叫朝廷、叫百姓信服的判决出来。本官建议，咱们就在这二堂商议好了，两位以为如何？”
程灵和赵久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自无不妥，如此……，无须正襟危坐，咱们也轻松一些，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三个人陡然都静下来，雨声好像这时才从厅外传进来，淅淅沥沥……
廊下看雨的衙差们似乎感觉到了厅中忽然有些异样的气氛，扭头往厅里看了一眼，只见刑部的杨郎中侧靠在几案上，手中拈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银鱼符，随着五指有韵律的起伏，那只鱼符在他指间灵活地跳跃着、翻滚着，倏尔闪入掌中，倏尔又出现在指背上。
大理寺直程灵坐在左侧一张坐榻上，背后靠着一只圆形的靠垫，双手一撩袍裾，跷起了二郎腿，右侧的侍御使赵久龙几乎是同时与他做了相同的动作。侧下方，两名衙役抬了一张几案悄然放下，放好文房四宝，一位书令在几案后面坐下……
厅中就像在演一部默片，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当动作都静止下来时，杨帆手掌一翻，那枚银鱼符就从指尖跳到了掌心，他把鱼符揣回银鱼袋，坐直了身子，对程灵和赵久龙道：“程寺直、赵御使，两人谁先表述一下？”
程赵二人客气一番，便由先审此案的大理寺直程灵做结案陈词。
程灵咳嗽一声，说道：“潘君艺上门讨债，常林无力偿还。双方发生口角，既而发生争斗，争执中，常之远助父行凶，击杀潘君艺，事实清楚，当事人也供认不讳。我大周律规定，父为人所殴，子相救，致人伤残，照寻常斗殴罪减三等。致人死亡者，依常律处斩！故此，本官以为，常之远应判死刑！”
赵久龙瞟了杨帆一眼，见杨帆安坐不动，知道他是等着自己开口。他若开口，必是反驳大理寺，建议减刑的，虽然距杨帆的无罪释放还差着一筹，终究有相通之处，不免等于帮了杨帆的忙。
可是眼下杨帆不语，他也只好开口。在他想来，减刑从道义上是可以发挥一下的，至于无罪释放，却未免施刑过宽了，眼下不妨先驳倒御使台和刑部的共同敌人大理寺，再与杨帆计较，主意一定，便道：
“法令之作用，在于防凶暴。孝行之作用，在于开教化。常之远救父，是行孝而非凶暴。常之远年纪幼小，能明白行孝的道理，这不是因为朝廷教化的功劳吗？《王制》称五刑之理，必原父子之亲；《春秋》之义，原心定罪！
今常之远生被皇风，幼符至孝！我等谳刑司法，应该惩恶扬善！常之远虽然杀人当死，不过他尚在童年，能知父子之道，若令其偿命，恐有悖朝廷彰行孝道之义，故而本官以为，应罪减一等。如此，既彰行孝道，又惩治不法，两全其美！”
一旁书令奋笔疾书，笔走龙蛇地将官员们的论刑依据一一记下。
程灵反驳道：“常林欠债在先，非义也。潘君艺索债，常林拒之，又生口角，只是寻常殴斗。常林之子助父行凶，若以孝道遮掩，减其刑罚，如此，天下人但有为非作歹者，其子岂不是都可以助父为虐了？”
赵久龙眉头一挑，道：“程寺直口口声声说常林欠债在先，是为不义。莫非足下忘了，七夕之夜，潘君艺见色起意，是以蓄意设赌，引诱常林的事了？若说不义，潘君艺不义在先，何以独责常林之过？”
杨帆嘴角一丝笑意飞快地掠过，他就知道，这两人相争，必定会谈到谁先有过错这个问题。御使台当初给他设了个套，只要他同情常家，想为常家父子减罪，就只能为御使台所用。而今，他比御使台更激进一步，御使台这个套就成了给他们自己下的了，只要他们还坚持自己的意见，就不可避免的要在这一点上与杨帆站在一起。
厅外的雨继续下着，而且越下越大。厅中代表大理寺的程灵和代表御使台的赵久龙辩论也愈发激烈起来，两个人把自己所有能讲的理由都说了出来，到后来已经再无新意，只能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抬杠了。
这时候，一直静坐不语的杨帆突然插口道：“本官以为，御使台所言有理！法由情断，潘君艺见色起意，图谋不轨，程氏娘子之死，潘君艺难辞其咎。之后，他又设赌骗人，灵前相欺，如此恶行，神憎鬼厌，自有取死之道！”
赵久龙道：“这么说，杨郎中是同意我御使台的意见了？”
杨帆马上摇头道：“杨某同意御使台对潘君艺不义在先，自有取死之道的看法，但是在量刑上，与御使台又有不同！”
他看了看程灵和赵久龙，朗声道：“法理不外乎情理。情与法，互为轻重，那么谁轻谁重？什么时候轻什么时候重？什么时候不会因为严肃执法而伤了伦理道德，什么时候不会因为重视伦理道德而忽视了国家刑法？”
他左右看看，又道：“这就是我们法官的责任了。区别不同情况，或者法就于情，或者情让于法，或者情法各让一步，以求和谐。”
赵久龙立即插口道：“我御使台建议减刑，正是这般想法！”
杨帆马上响应道：“御使台能基于这一点考虑减刑，杨帆赞同！不过杨某之所以坚持常之远应无罪开释，自有杨某的道理！”
他慢慢站起来，说道：“朝廷之法，素来重名教。所以，尊长与卑幼发生骂、殴、伤、杀等事时，卑幼一方承担更多责任！父母若殴杀子女，为子女者不能举告父母！父母杀了人，子女也不能告。
可是如果母亲杀死父亲，依我朝律法该当如何呢？两位熟谙律法，应该知道，那时，不论是嫡母、继母、还是慈母，作为子女的皆不再受子孙不得告祖父母、父母禁令的约束，也不再履行为尊者讳的义务，可以而且必须向官府告发！
父亲也是尊长，母亲也是尊长，何以如此呢？因为同为亲情，父亲重于母亲，所以，于孝行之中，又加了尊卑的考量，父亲之亲尊于母亲之亲，因此母杀父，则应当举告。程寺直、赵御使，本官说得对么？”
程灵和赵久龙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本朝律法如此，他们也辩驳不得。
杨帆又道：“我大周律规定，祖父母、父母被人殴打，子孙当即殴击对方，若打伤对方，比照普通殴伤罪减一等处治。杨某想请教两位，他人殴打了自己的父祖，自有官府衙门可以惩办啊，告到官府不就行了，为何法律规定子孙应该马上还击解救尊长呢？”
赵久龙道：“这是因为做子孙的，有对尊长尽孝道的义务。眼看尊长被殴打，却不施救，只等事后举告到官府，这为人子女的孝道何在？若因有官府庇护而放弃孝道伦理，难道立法的目的就是为了败坏道德吗？不过……”
赵久龙皱了皱眉，道：“不过这与你我所议有何关系？常之远救父，我御使台本就认为理所应当。只不过，救父固然是出于孝道，当时却非一定要杀人才能救父。杀人就是违法，救父乃是行孝，所以御使台取折中之策，建议减刑，有何不对？”
说到这里，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大理寺丢在了一边。本来是死罪、减刑、无罪这样三个话题，在杨帆巧妙地诱导下，已经把死罪抛到了一边，变成减刑和无罪之争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苏味道
杨帆道：“我举此例是想说明，法律是人设立的，所以它不可能尽善尽美，总有一些设立法律的时候不曾想到的问题，当法律明显有悖于道德伦理甚至情理的时候，一味坚持法律是很荒谬的，这么做甚至是背离了设立法律的初衷。”
程灵冷笑道：“任你舌灿莲花，不过是想为常之远免罪罢了！礼法二事，王教大端。杨郎中，这桩杀人案，若据礼经而放人，则法律形同虚设！若依法律，则杀人者当死！礼与法，皆为王道，你如何取舍呢？”
赵久龙一听，赶紧推销自己的减罪论，接口道：“所以说啊，常之远不救父，则有悖孝道。为了救父而杀人，则手段过激，若不惩处，来日必有人恃礼教而犯国法。我御使台主张轻判，即彰扬了孝道，又使人不敢轻易违法！”
杨帆道：“赵御使谬也，程寺直更是大谬。为什么这么说呢？盖因律法与礼教之上，尚有大义与小义之权衡。比如说，我大周律规定，有人犯罪，你若知而不告，便是有罪！但是犯罪者是你的祖父母或父母时，你告了反而是有罪了，这就是因为涉及孝道。
看见外人犯罪，你不告有罪。看见你的祖父母或父母犯罪，你告了有罪，要判你绞刑的；然而，若是你的父母或祖父母所犯的是谋反大罪时，规定又是一变，这时候告了无罪，不告则有罪了，何以如此？”
杨帆扫了他们一眼，咄咄逼人地道：“为什么同样是祖父母、父母犯罪，前者告了你有罪，因为你不孝。后者不告你有罪？因为这是谋反！谋反，受害者是千家万户，所以你一家一姓的孝，要服从天下人的公益。
可见，法律与道德伦理产生抵触的时候，一般要迁就于道德伦理。可是这个范围只限于一家一姓之间的法律和道德伦理，如果犯人的罪行损及天下人如谋反大罪，则法律要置于孝道之上，纵是子女也该告他。
综上所述，法也好，道也好，运用存乎一心，全看它对天下人的作用如何。常之远救父心切，错手杀人，不是故意行凶，他是为了行孝，所损及者只是潘君艺一人。被杀者又做了些什么呢？
这个潘君艺见色起意，设赌为局，逼死程氏。常氏一家，常之远的祖母、父亲、母亲皆因潘君艺一人而受害，其人作为，伤天害理！常之远因行孝而致其死亡，应该得到宽宥，如此，彰行的不只是常之远的孝道，也是维护天下人的公义！”
程灵哂然道：“如此说来，那常家老妪打死儿媳，也当免罪了。这不是孝道吗！”
杨帆正色道：“这不是孝道！程氏娘子与这老妇比起来年轻力壮，可是这老妇将她活活打死，她可曾反抗过？她已经尽了孝道。程氏娘子被打死后，她的丈夫和儿子可曾举告？他们没有，所以他们也尽了孝道。
举告者何人？坊间百姓是也！常家老妇刁蛮冷厉，明明是奸人作祟，儿子品行低劣，却无端迁怒于贞淑温良的儿媳，将她活活打死，激起众怒，由坊间百姓告至坊正、武侯处，再由坊正武侯告至洛阳府，这是义，天下之义！”
杨帆说到这里，提起丹田之气，将他的结案陈词最后一句远远地送了出去，便是散布在抄手游廊里的衙差公吏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法律若不能鼓励道德行为就不是善法，法治若不能鼓励道德行为就不是善治！据此，本官以为，常之远无罪！”
程灵沉声道：“我大理寺反对！”
赵久龙也勃然道：“我御使台反对！”
“那就没办法了！”
杨帆把手一摊，摆出一副兵痞的架势，说道：“既然三法司各执己见，这三司会审看来也是没有结论了。那就……具事陈奏，呈中书门下，由宰相们定夺吧！”
“喀喇喇……”
天空中适时响起一声秋雷，为杨帆这句话，打上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注解。
……
“唉！”
宰相苏味道手中拈着笔，在半空划了半天圈，终于无法落笔，于是搁下笔，又换了另一只手托腮，继续一声长叹。
“唉！”
侍候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内侍笑道：“苏相公，你怎么一直唉声叹气的呀，可是牙疼了么，要不要奴婢请太医院的人来为相公诊治一下？”
苏东坡的这位老祖宗脾气好得很，身边侍候的小太监们都不怕他，有时还会与他说笑几句。
苏味道苦着脸道：“不是牙疼，是头疼啊！三法司这场官司，打来打去，推到我老苏面前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宰相里边，苏味道分管的主要是司法口儿的事，因此三法司会审没有结果，这件案子就送到了他的面前。杨帆、程灵、赵久龙各执一词，一个判无罪、一个判死罪、一个判减刑，可把这位“文章四友”之一的大才子给愁坏了。
小内侍好奇地道：“相公是有大学问的人，难道还断不了这样一件案子？”
苏味道连连摇头道：“说得轻巧，这里边，有律法、有礼教、有公义、有道德、还有人情世故，派别之争，就算来个活神仙，也是断不明白的。”
小内侍趴到公案边上来，双手托着下巴，好奇地道：“那么相公以为，三法司的判决中，谁的意见最好？”
这一问，可问倒了模棱两可苏味道，苏大宰相蹙着眉头，沉吟半晌，暗忖道：
“依着大理寺的意思判常之远死罪，那就要得罪御使台和刑部。而杨帆身后，还站着梁王武三思，不妥。再者，此事已民怨沸腾，潘君艺自有取死之道，岂可叫常之远偿命呢？
依着刑部的意思判常之远无罪，那就得罪了大理寺、御使台，他们后面还站着魏王武承嗣，这也不妥。
依着御使台的建议减刑呢？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满意，再者，李相已经交代下来，切不可叫御使台藉由此案东山再起，重新掌握权柄，以防酷吏再度横行。所以御使台的判决不能用了，那就只有无罪和死罪可以选，然而不管怎么选都要得罪人呐……”
小内侍看他越想脸揪得越厉害，已经快要揪成一只包子，忍不住掩口笑道：“相公不是常说，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就好了么，那就和稀泥呗。”
苏味道愁眉苦脸地道：“和不得，和不得呀！这件事儿就是三法司理论不清，才推到我老苏这儿，我若模棱两可，还往哪儿推去，难道还能推到皇帝面前去么？”
这句话一出口，苏味道突然就像中了“定身法”似的，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小内侍见他眼神发直，面无表情，仿佛中了邪似的，不禁有些害怕，赶紧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紧张地问道：“相公？”
苏味道眼珠错动了一下，忽地笑容满面，从桌下抽出一只匣子，笑眯眯地塞给那小内侍道：“哈哈！你很不错！来，吃点心！”
小内侍吃吃地道：“苏相公，你怎么啦？”
苏味道和蔼地摸摸他的脑袋，说道：“相公没事，你吃点心吧，相公出去一下！”
苏味道说完，把那份三法司的陈词笔录揣进大袖，便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
武成殿上，武则天看完了三法词的议罪笔录，对苏味道：“宰相这是要让朕定夺吗？”
苏味道沉声道：“当然不是！”
这位仁兄在同仁和下属面前可以宣扬“模棱理论”，但是在皇帝面前，是绝对不会表现的自己没有主见的。
武则天疑惑地道：“那么，苏相的意思是？”
苏味道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这桩案子，御使台的折中之策是不可取的。陛下一向宣教化，明国法，有罪就是罪，无罪就是无罪，各打五十大板、模棱两可地和稀泥，这怎么可以呢？”
一向最信奉模棱哲学的苏味道居然……
上官婉儿听了苏味道这番义正辞严的话，饶是她正紧张地盼着结果，以便知道是否对郎君有利，还是忍不住想笑。她的嘴角勾了勾，又赶紧抿住。
武则天点点头，道：“嗯！折中之策不可取，那么，苏相以为，这常之远是有罪还是无罪啊？”
“咝……”
苏味道吸了口冷气，牙疼似的蹙起了眉头：“陛下，为难之处，正在于此呀！”
武则天的嘴角忍不住也抽搐了两下。
苏味道愁眉紧锁，作西子捧心状，万般为难地道：“这件案子，若判无罪呢，恐怕天下人起而效仿，从此频生凶杀案件，法不可枉纵啊。若是判死罪呢，民心不可欺、民意不可违，况且潘君艺自有取死之道。”
武则天无奈地道：“那你到底认为，是该判无罪还是死罪呢？”
苏味道掷地有声地道：“臣以，该判有罪！不过……”
武则天刚刚欣赏地挑起的眉毛又迅速耷拉下来，问道：“不过如何？”
苏味道起身，撩袍，长揖，铿锵有力地道：“潘君艺图谋人妻，设局陷害，可恨！常之远救父杀人，身陷囹圄，可悲！臣，伏请陛下，降甘霖以特赦，则常之远暨天下孝子皆沐圣上隆恩也！”
片刻之后，武则天看着远去的苏味道背影，苦笑道：“这个苏模棱啊……”
上官婉儿俏皮地接口道：“老奸巨猾！”

第四百三十六章 斗斗斗
这场本该只是刑部司刑部内部两位郎中之间的较力，却因为一桩意外，变成了三法司赤膊上阵，魏王和梁王背后角力的战斗，最后在苏味道的灵机一动下，以一种变相的妥协方式解决了。
常之远有罪，但是孝行感天动地，女皇陛下特旨特赦。于天下而言，杀人案还是杀人案，只是皇帝仁慈，予以特赦了，所以不可当成范例起而效仿。但是对官场上的人来说，尤其是三法司的人来说，则是胜负已定。
凭什么别的案子皇帝不动用特赦权，偏偏此案能上达天听，这幕后的意味不是很明显么？在三法司的较量中，谁才是胜利者，可想而知！
御使台和大理寺并不甘心失败，大理寺咬牙切齿，准备寻摸杨帆的短处，报此一箭之仇，而御使台失去了这次扬名立万的机会，转而揪住死者潘君艺的父亲、那位吏部考功员外郎潘梓文不放，攻击他养儿不教、攻击他品行不端，攻击他收受贿赂……
反正御使台告人是不需要证据的，一盆盆的污水顷刻间就把潘员外泼成了黑人。
御使台的疯狂也是没有办法，本来自来俊臣被贬官之后，御使台就每况愈下，这一次三法司角力失败，御使台的威望更是一落千丈，他们不赶紧找点事做，可就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政事堂的裁决和皇帝的特赦旨意同时送到了刑部，杨帆接到了特赦的圣旨和政事堂的裁决之后，立即下令释放了常之远，并把其父常林唤来，严词训斥了一番，常林自然唯唯诺诺，至于他肯不肯洗心革面从此弃赌，那就无法预料了。
杨帆从大堂上出来以后，司刑司的员外郎左元庆、曹其根率领本司的各位主事、书令、书令史立即抢前祝贺。袁班头和冯主事立在杨帆身后，仿佛护法金刚，顾盼左右，与有荣焉。
随后，都官郎中孙宇轩、比部郎中皮二丁、司门郎中严潇君也率领本司官员纷纷上前庆贺，纷纷说要宴请杨帆，庆贺他首战功成，刑部在三法司中扬眉吐气。
杨帆自然看得出，他们的邀请是很诚意的，绝不是刚到刑部时，陈东所说的那种遥遥无期的酒宴。杨帆自然不可能摆出一副得志猖狂的模样，此一战固然奠定了他在刑部的地位，可要在刑部如鱼得水，获得广泛的支持，当然离不开这些人的友情。
好一通热闹，好一通寒暄，之后众人才纷纷散去。
杨帆回了司刑司，袁班头和冯主事也没有什么事情，却下意识地依旧跟在他的身后，直到进了刑部司的院门。
正对面，依旧是那副獬豸神兽的壁雕，院子正中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院子里很奇怪地再无一个人，只有陈东一人，背向院门，双手负在身后，打量着身前那棵桂树。
冯西辉和袁寒不约而同地站住了脚步，虽然两人已经铁了心追随杨帆，可是陈东把持刑部司久矣，余威犹在，两人见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生了怯意。
杨帆摆摆手，独自走进了院子。
杨帆走到陈东身边站定，陈东头也不回，久久，方喟然说道：“桂花开了！”
杨帆看着枝头缀着的一朵朵的乳白色小花，这才察觉，有种很提神的清香之气，回荡在整个院落里。
杨帆吸了吸鼻子，道：“很香！”
陈东笑了笑，徐徐转身，面向杨帆。
“杨郎中，恭喜你！”
“不敢，只是运气好罢了！”
“呵呵，杨郎中过谦了。我，是小聪明。你，是大智慧！”
陈东轻轻吁了口气，仰起头，看着枝叶遮蔽的天空，自失地一笑，道：“陈某自不量力，一直想跟你斗。在得知此案卷入了大理寺和御使台后，我还在自鸣得意，以为你惹上了麻烦。其实……，从那时起，我就败了！”
陈东收回目光，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道：“我想跟你斗，可是从那时起，你斗的就是大理寺、就是御使台，已经把我远远地扔在后面，根本不配再做你的对手，无论你是胜是败，我都已经先败了。”
陈东摇摇头，苦笑道：“可笑我那时还在自鸣得意，何其可笑。”
杨帆微笑道：“小弟确实是运气，选择常家老妇殴杀儿媳一案时，我也没有想到，后面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
陈东点点头道：“的确是你的运气，不过才干是一种能力，机智是一种能力，人脉是一种能力，运气，同样是一种能力，你有而我没有，我就得服气。更何况，你接下来的作为，绝不是运气！
如果你屈服于某一方面的压力，你会败得很惨。但你，站得比我们都高，看得比我们都远。当别人还在算计该站在哪一边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时，你已经站到了永远正确的一方。当我还在等着看你如何让各方都觉得满意时，你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你不需要向他们任何一方有个交代！”
陈东又抬起头，眯起眼，仿佛从那茂密的枝叶间看穿过去，看到了什么。
他定定地看了一阵，才对杨帆道：“我败了！不过，这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开始！后面……”
杨帆点点头道：“我明白，我现在只是站住了脚，仅仅是站住了脚而已！”
有些话，是不可以说得太明白的，就像有些事不可以摆在桌面上谈，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
陈东笑了笑，忽然又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汝州了，汝州府衙里也有一棵桂树，不知道此刻开花了没有。”
杨帆皱了皱眉，问道：“陈郎中准备离开刑部？”
陈东也皱了皱眉，道：“现在离开，还会有人送我，有人念着我。等你把整个刑部司完全掌握在手中，再把我一脚踢开的时候，陈某就真的成了一只丧家之犬。杨郎中不肯让我走的体面一些？”
杨帆道：“为什么要走呢？我和你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前辈，对晚辈不是应该多加照拂和提携么？”
陈东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古怪的神气：“你敢用我？你放心用我？”
杨帆笑了：“为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放心？陈兄方才还夸我站得高，看得都远，那么你知道我的志向在哪里吗？”
陈东与他对视着，良久良久，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了笑意。他双手拱手胸前，微笑地道：“陈某只是这桂花树下的一只燕雀，所图不过是刑部司的一个郎中，他日告老还乡、退休于居的时候，能加个侍郎衔，就是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了，怎么会知道鸿鹄的志向呢？陈某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
……
桂花开了，满城飘香。
三法司审理潘君艺被杀一案，余波荡漾不绝，甚至激起了一场更大的风波。御使台揪住刑部考功员外郎潘梓文不放，锲而不舍地攻讦着，摆出了一副痛打落水狗的架势。
既然有人告，就得派人查，结果这一查，潘梓文的屁股还真的不干净，就此被罢官免职，御使台在三法司较量中一落千丈的声名为此小有回升。
紧接着，杨帆又在审理北市坊令应屠杖杀平民秦小白一案时，揪出了应屠重金与死者妻子私了的事情，在审理中，应屠的后台，也就是另一位吏部员外郎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些影子。
御使台这回算是破罐子破摔了，眼下既然争不过杨帆，只好跟在杨帆屁股后面捡些残羹剩饭，他们马上开始弹劾起这位倒霉的员外郎来，再次把他参倒。
御使台的名声因此又小有回升，杨帆也是水涨船高，接连两位吏部大员的落马都与他有莫大的关系，因为这个缘故，再加上陈郎中对他的鼎力支持，他在刑部的地位和声望一时无两，对刑部侍郎崔元综的威胁远比当初的陈东更大。
当初杨帆与陈东相争时，崔元综坐山观虎斗，想让两虎同归于尽，谁知这两头猛虎如今却一个鼻孔儿出气，崔侍郎偷鸡不成，后悔不迭。
内部有崔元综掣肘，杨帆此时也没有余力向那些暂时藏起爪牙，甚至开始扮乖宝宝的酷吏们开战，他只能抓紧时间消化吸收刑部的力量，以期与崔元综一决高下，与此同时，他开始寻找天爱奴。
对杨帆这位风头一时无两的刑部郎中，主管天下僧尼的祠部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一听他要查看近一年中所有剃度的尼姑资料，虽然不明白这位自周兴以后刑部最风光的大人物为什么突然对尼姑来了兴趣，还是全力配合他的调查。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小蛮说：“女人即便出了家，依旧是女人啊，只要是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谁会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呢。剃光头好难看，如果我要出家，就一定去做女道士，道士可以留头发，很漂亮，像仙女一样。”
杨帆觉得娘子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他一个大男人要闯到尼姑庵里去一个个的检查人家小尼姑，也确实有点不像话，非万不得已，这一招是用不得的，所以他想先查过道士再说。
但是道士是归宗正寺管的，这就有些为难了。前朝时候僧尼道士都归礼部管，李唐立道教为家教之后，道教就单独拿出来，由掌管皇族、宗族和外戚事务的宗正寺来管了。
如今的宗正卿是武承嗣，杨帆想通过宗正寺查询女道士的资料，就得通过武承嗣。可是因为潘君艺一案，杨帆已经同武承嗣彻底划清了界限，再想找武承嗣办事怎么可能。
再说，这位宗正卿武承嗣，此时正与梁王武三思斗得不可开交呢！
第十六卷 美人恩

第四百三十七章 献美人儿
杨帆无视武承嗣事先打的招呼，在武承嗣看来，这是杨帆明确表态要站到武三思一边的一个举动，仅止如此，他也要还以厉害，更何况他麾下大将潘梓文因此落马，武承嗣更是恨极了杨帆。
然而武承嗣也不至于蠢到马上对杨帆还以颜色，杨帆经此一案风头正劲，而且很明显的是，皇帝也是庇护他的，此时反击得不偿失，武承嗣只得压下心头怒火，暂把杨帆抛在一边，继续安排他的邀宠计划。
这个计划早在太子李旦失宠的时候，他和风阁舍人张嘉福就开始谋划了。他想向武则天邀宠并不容易，女皇已富有天下，还有什么能打动女皇帝的心呢？武承嗣思来想去，觉得只能从“名”上着手。
当初为了给武则天登基制造声势，武承嗣曾经伪造过一块“瑞石”，在上面刻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大字，先丢进洛水，再叫人打捞出来献给武则天。武则天果然大喜，封洛河为神水，禁止渔钓，并给自己加了尊号“圣母神皇”。
这是武承嗣第一次尝试在“名”上大做文章，也因此大获利益。武承嗣和武三思之所以在武氏众多子侄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储竞争最有力的人选，也正是因为在武则天登基过程中，这两个人出力最大。
如今为了谋夺太子之位，武承嗣故伎重施。在桂花盛开，满城飘香的季节里，持洛阳五千民众的签名请愿书，恭请皇帝加“金轮”尊号。
武则天自登基以后，就从圣母神皇变成了圣神皇帝。如今武承嗣假民意恭请皇帝在圣神皇帝四字前面再加上金轮两字。武则天欣然接受，于是给自己加尊号，变成了“金轮圣神皇帝！”
武三思见状不敢怠慢，在太子失宠之后，他定下的策略就是固宠，这件事他也一直在筹备当中，一见武承嗣抢了先，武三思马上抓紧安排。很快，此前他就已经开始联络的四夷酋长们纷纷赶到了京城，其中还包括那位西突厥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斛瑟罗。
武三思率领四夷酋长大张旗鼓地朝见天子，请求皇帝允许他们在端门外建造一尊铜铁制成的巨柱，名叫“天枢”，以此称颂女皇帝的丰功伟绩。武则天一向好大喜功，自然满口答应，就把此事交给了武三思负责。
武承嗣一见武三思捞的好处比自己还多，哪肯善罢甘休，他马上纠集洛阳民众数千人，再次赴则天门请愿，请求皇帝在“金轮圣神皇帝”的尊号上再加上“越古”二字，称为“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尊号这东西，那是多多益善，武则天龙颜大悦，再度从善如流。武三思见此情景，忙与手下五犬商量了一下，再次上奏请求皇帝允许在嵩山建三阳宫，在万寿山建兴泰宫，以供女皇巡游时使用。武则天颔首答应，这两件工程也一并交给了武三思。
杨帆与陈东在刑部司里争权夺利的战斗，只限于两人间的明争暗斗。三法司想争个高下，也不过是利用案件做做文章，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个层面的战斗就不同了，这厢一挥手，皇帝的尊号就变了，那边一顿足，一座宏伟建筑便平地而起，那是大神通。
武承嗣给皇帝上了两个尊号，武三思则争取到了三个重大工程。上尊号容易一些，皇帝只要搞个仪式，给自己加个尊号就成了，可是那巨柱和宫殿却不然，那是旷日持久的大工程，靡费甚巨。
武则天对于建筑一向喜欢高大华丽的感觉，她建“明堂”“天堂”“卢舍那大佛”，莫不体现了她的这种喜好。武三思要建巨柱和宫殿，当然要迎合武则天的这种喜好。
按照他的设计，这根名曰“天枢”的铜柱，直径十尺，高一百零五尺，刻蟠龙麒麟于其上，再将歌颂女皇帝功德的文章镌刻其上，并刻上文武百官及四方国君的姓名。这样一根铜柱，消耗的铜铁量实在是太大了。
武三思从四夷酋长和胡商巨贾那儿软硬兼施，弄来捐款高达亿万，可是这么多的钱也买不到足够的铜铁，而且铜铁的产量也供应不上，武三思无奈之下开始在民间强行搜刮，把农民的农具和器皿都无偿征用，害得许多百姓家里除了一口铁锅再也看不见任何铜铁器物。
至于三阳宫和兴泰宫的兴建，也要征调大量的民夫民役，消耗自然不可计数，以致百姓愁叹，民怨沸腾。然而，民间这些事是传不到武则天耳朵里去的，没有谁敢冒着得罪武三思甚至得罪这位女皇的风险弹劾此事。
眼见武三思干得热火朝天，武承嗣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尊号献上去之后就没有他的事了，可是武三思做的事却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完成的，女皇天天看在眼里，会不会觉得武三思比他更有孝心？
武承嗣思来想去，又想出一个办法，他决定把武则天当初想办而没有办成的一件事尽力帮她促成，以此邀欢于武则天，这件事就是：把禅宗的慧能禅师或者神秀禅师邀来京城，长居于此。
武则天虽然性格强直，霸道无双，却也并非心无敬畏。她信轮回、敬佛教。当初她登基时就曾力邀六祖慧能参加她的登基大典，慧能禅师没有来，他的师兄神秀禅师虽然来了，也在大典之后谢绝了武则天的挽留，回到了当阳玉泉寺。
慧能之所以不来，神秀之所以离去，都是因为武则天以女子之身而成皇帝，这是旷古未有之事，其中蕴含着极大的风险。虽然武则天崇信佛教，这对自李唐以来一直被道教压了一头的佛教来说是极好的弘扬佛法的机会，可是他们担心佛教一旦成为女皇政争的武器，女皇失败的话会给佛教带来沉重打击，因此不愿涉入过深。
武承嗣琢磨，如今天下已定，女皇的江山坐的稳稳的，想必这两位佛教大德会回心转意，只要能把他们之一请来洛阳居住，女皇日日礼佛，请教佛法，自然不会忘了这是他的功劳，于是马上筹措起来。
境界啊，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两个做侄儿的，争先恐后地拍姑母马屁的手段，是刑部司里那位最擅长拍马屁的冯西辉拍马都赶不上的。
为了把皇储争到手，武承嗣对女皇的精神生活无比关心，在“名望”和“信仰”上大做文章，武三思建“天枢”同样是为女皇歌功颂德，不过建三阳宫、兴泰宫却是为了让女皇能拥有安逸享受的晚年生活。
为了不让他们把皇储争到手，太平公主也是煞费苦心。武则天那两个侄子一个献名望，一个献宅子，太平公主就只剩下一个手段可用了：献美人儿！
……
积善坊是洛阳城里距皇宫最近的一个坊，与皇宫隔着洛水相望。这里不但紧靠着洛水，风景秀丽，而且紧邻着皇宫内苑，所以是洛阳的富豪和官员们最佳的居所选择之地。
七夕那天，太平公主和杨帆在定鼎大街上所看到的那三个姿色殊丽尤胜女子的残忍美食家就住在积善坊。
那三个少年按照年纪，分别叫张易之，张昌宗，张昌仪。在张家兄弟排行里，张易之行五，张昌宗行六，张昌仪行七，他们都是唐初宰相张行成的孙子，宰相后人，自然是世家子弟。
如今张易之已年满二十，靠祖辈的功绩，荫补为尚乘奉御，这个官并没有实职，只是一个领俸禄的散官。张昌宗和张昌仪是他的堂兄弟，因为还不到二十岁，所以目前还没有官做。
宰相张行成当年也是风云一时的大人物，不过传到他孙子辈儿却已有些没落了。这一代的张氏子孙并没有什么有实权的人物，张氏兄弟平时来往结交的虽然也有许多世家子弟，但是在高官如云的积善坊里，他们家远远谈不上显赫。
太平公主在打听到他们的身份来历之后，心中颇有些为难。
当日在看到这三兄弟，尤其是张昌宗殊丽尤胜蛾眉的美色之后，太平公主就动了心思。眼下太子之位行将不保，她那位太子哥哥却无计可施，剩下那么一点儿心眼，全用在保命上了。
房州那位王兄李显更加无能，只要听说皇帝派使节进入房州，生怕是母亲派去杀他的人，担心临死还要受到虐待，马上寻死妥活地要上吊。李唐宗室最后的一点薪火即将灭亡，两个哥哥却指望不上，她一个女儿家，却只能把这件事挑起来。
她虽对眼下局势忧心如焚，但是在她那位强势霸道的母亲面前，却也无计可施。直到看到张昌宗这个妖孽，她才想到一个主意：如果能把这张昌宗引为臂助，把他献给母皇，能否对母皇产生影响呢？
她是女儿，却要为母亲选面首，心中难免不堪，可是武则天早就有了薛怀义和沈太医这两个面首，还差一个张昌宗么？太平公主如今循正常途径已无法让李唐最后的血脉有条活路，在江山社稷和香火传承面前，这点小节又算什么。
可是在打听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之后，太平公主觉得自己的计划施行起来有些困难。张昌宗是名门之后，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再加上容颜俏美，风华正茂，叫他去侍奉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他愿意么？
当然，巴结女皇，能得到无上的权势和富贵，有些男人是不会在乎她的年纪的。比如那位诗名极盛的大才子宋之问，就曾主动向女皇示意愿意充为面首。可惜他虽风度翩翩，才华出众，却有个口臭的毛病，为女皇所恶。
这张昌宗会为了得到权势，以少男之身侍奉女皇么？即便他贪图权势，愿意侍奉女皇，可是他愿意为已经没落了的李唐效力，与武氏为敌么？
千金公主当初献薛怀义于武则天，薛怀义得势之后，却马上摆脱了千金公主，千金公主根本指使不动他，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想到这里，太平公主没有贸然行事，她要先确保这个人能为她所用。经过一番调查，她发现与张氏大宅毗邻的几户人家中，有一户人家乃是会稽郡王武攸望，于是计上心来。

第四百三十八章 遇刺
春秋战国时期，吴楚两国边境上有一座不算高的界山。山这边有个小村姑，是吴国人，山那边有个小村姑，是楚国人。有一天，她们上山采桑叶，为了争夺一棵桑树争吵起来，吴国小妞在楚国小妞脸上挠了两道，楚国小妞给了吴国小妞一个嘴巴。
两个小姑娘回到家，哭哭啼啼地把这事告诉了父兄，父兄听罢抄起棍棒就上了山，两家打了一架。村子里的人世代居此，非亲即故，哪能坐视呢，于是两个村子里的人就发生了械斗。械斗很快就变成了两座边城之间的战斗，于是，两国开战了……
太平公主所用的法子大抵如此，她略施小计，便成功地挑起了张府和武府两家家人之间的争端，既而变成了张府主人与武府主人之间的争斗，如今的武家气焰何等嚣张，吃亏的自然是张家。
武家得理不饶人，欺上门去，把张家的女主人臧氏骂了个狗血喷头，气得臧氏一连两天吃不下饭，说是丈夫死得早，儿子没出息，寻死妥活的要上吊。臧氏的儿子张昌宗是个大孝子，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偏生无力为母亲出气。
这时候，太平公主“偶然”听说了此事，而她恰恰是极敬重曾经辅佐过她祖父和父亲的张行成张宰相的，于是，由她出面调和，平息了此事。
张昌宗感激涕零，与母亲臧氏携了礼物登门拜望，两下里言谈甚欢，就此走动频繁起来。臧氏有心让太平公主提携儿子，常常带儿子去公主府做客，有一天太平公主要进宫蹴鞠，听说张昌宗也懂蹴鞠，便邀他一同进宫。
张昌宗作为一个世家子，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什么困难，只有这一次与武家争斗，开始让他意识到只凭祖宗余荫已不足以保护家族，出于这种危机感他才主动巴结太平公主，对于她的邀请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他就随太平公主入宫了。
入宫之后，太平公主自然有办法让母皇见到他，之后就不是她的事了，武则天在朝臣面前从不愿意露出老态，在儿女面前也从不愿意表现得不像一位尊长，太平公主当然知道该怎么维护武则天人母的尊严。她只是想办法让母皇看到了张昌宗，然后就跟上官婉儿聊天去了。
千金公主当初想引荐杨帆为太平公主面首，还要培训一下他在贵人面前该有的举止和礼仪，以免太平嫌弃。而张昌宗是不需要这些准备的，他本就出身名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很多时候，越是年老的男人越是喜欢天真无邪的少女，因为她们身上有着最让他动心的青春活力。对于梦想永葆青春的武则天来说，大概也是这样，这个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在入眼的一刹那，就像磁石一般深深地吸引了她……
尽管武则天年轻大了些，尽管她虽然谈不上是鸡皮鹤发，精心保养下的肌肤也起了皱纹、松弛不堪，可是她拥有这天下间其他所有女子都不具备的一种强大魅力：那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对于已经意识到权势是何等重要的张昌宗来说，女皇的权势和地位就是一服最强烈的春药，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便投进了武则天的怀抱……
……
当太平公主踏出她试图影响内宫的第一步时，在刑部刚刚站稳脚跟的杨帆正在“金钗醉”大摆酒宴。他今天包了整个“金钗醉”，宴请的人是薛怀义和武三思，他要扩大自己的影响、建设自己的人脉，这两个人将是他的强大助力。
“金钗醉”里欢歌笑舞，青春貌美的胡姬在舞台上随着异域风情的欢快舞曲，尽情地摆动着她们的手臂和腰肢，丰硕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扭摆出夸张的曲线，腰间一抹雪白的肌肤，扣人心弦。
弘一、弘六等和尚大呼小叫着，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有人藉着酒意溜到台下，趁那异域美人舞到台边时，便想伸手偷袭那滑腻如脂的美人肌肤，引得美人吃吃娇笑着又舞开去。只要他们不是太过分，薛怀义也懒得理会，只管与杨帆和武三思大口喝酒。
武三思如今主持营造“天枢”和三阳宫、兴泰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有杨帆小意相陪，酒兴更浓。恰在此时，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清叱，一条人影倏然从房梁上跃下，一口剑寒光闪闪，笔直地刺向薛怀义的胸膛。
薛怀义惊叫一声，身子一斜，“刺溜”一声便滑到了武三思的背后，刺客剑势一转，飒然一声，又向武三思颈间刺来，看样子这两个人都是这刺客行刺的目标。武三思养尊处优久矣，却不如舞枪弄棒卖跌打药的薛怀义身手灵活，整个人都呆在那里。
那些正盯着台上胡姬的粉弯玉股流口水的和尚们扭头看见，尽皆大惊，眼看这一剑裹着凛凛的杀气，刹那间便撕裂虚空刺到武三思的面前，杨帆突地反手一掷，酒杯“刷”地一下迎出去，堪堪迎上那柄长剑的剑尖。
酒水在空中扬起一道虹一般的弧线，细瓷的酒盅与那剑尖一碰，“啪”的一声被震成粉末，仿佛陡然间溅起的一片白雾。剑尖穿过白雾，继续刺向武三思，如同破雾而出的一道闪电。
“砰！”
杨帆适时又掀起了自己面前的那张矮几，矮几虽然不大，也有三尺见方，上面的杯盘酒水洒落一地，几案却向那柄利剑呼啸着迎去，隐作风雷之声，可见这一掷的力道。
“嚓！”
剑尖透几案而出三寸，那柄利剑先受酒盅一击，再受几案一迎，终于失去了锐不可摧的气势，刺客的攻势只是稍一受挫，杨帆便虎啸而起，抓起薛怀义面前那张矮几的桌腿，将那矮几当成武器，同时大喝道：“抓刺客！”
刺客身形一定，被杨帆拦在身前，这时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这刺客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劲服，虽然用面巾蒙住口鼻，头上也有青帕包头，但是看她身段玲珑窈窕，却分明就是一个女人了！
女刺客甩脱穿在剑上的矮几，一震手腕，抖出三朵炫目的剑花，只听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刹那之间也不知道她刺出了多少剑，杨帆双手握着那矮几的两条腿，或翻或横、或举或沉，仿佛持着一面大盾，将她片刻间刺出的无数剑尽皆挡住。
这时，薛怀义手下那些泼皮徒弟和武三思的侍卫随从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叫着抄起一切可做武器的东西围上来，那女刺客见势不妙，立即抽身逃走，她的身法极快，武功也高明，那些护卫与和尚虽然人多势众，仓促之间却未能形成合围，被她顺利逸去。
杨帆追赶不及，又恐另有刺客，只是退到武三思身前，一边小心戒备，一边回首道：“王爷可无恙？”
方才那一切，说来繁复，其实只是刹那间事，武三思从险被刺杀到刺客离开，竟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直到此时，他才惊跳起来，想到方才那一剑之威，一颗心怦怦乱跳，额头的冷汗也止不住地淌下来。
薛怀义一见刺客走了，便从武三思背后抢出来，关切道：“王爷怎么样，没有伤到你吧？”
不等武三思回答，他便一扭身，挺起胸膛，大声道：“大胆狂徒，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洒家和梁王！若非洒家身手敏捷，武艺高强，可不就中了她的毒手！”
方才薛和尚把武三思当肉盾，武三思心中自是气愤难平。若是平时，他是不敢给薛怀义脸色看的，不过这时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心神激荡尚未平复，却是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恨恨地推开薛怀义，感激地看了杨帆一眼，怒道：“这人好大胆，竟敢行刺本王！”
薛怀义一惊一乍地道：“洒家与世无争，当是受了王爷的牵累。王爷啊，你可是在外面得罪过什么人？嗯，听刺客口音，再观其身形，应该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王爷莫不是在外面惹下了什么风流孽债？”
武三思大怒，心道：“我堂堂王爷，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还需要做那些无品下流的事么？”他哼了一声，没理这个浑人，杨帆缓缓地道：“方才下官与那刺客交手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薛怀义道：“她是女子，身上当然有香气。”
杨帆道：“不！那是檀香！”
武三思眼神一动，知道他话里有话，连忙问道：“杨郎中言下之意是……”
杨帆道：“这人既然乔装蒙面，必然是不想被人认出她的身份相貌。而那一身劲装，平时也不会穿在身上。所以，此人身上有淡淡檀香，必是因为她常在充满檀香味道的地方，才会在她换穿劲衣的情况下依旧散发出来。”
武三思目芒一厉，说道：“你是说，这女子是个出家人？”
杨帆道：“或者是个在寺庙道观里修行的居士。”
薛怀义把胸膛一挺，粗声大气地道：“洒家早就说过，这天底下的道士都不是好人！”
武三思道：“那人蒙了头面，根本看不见她有没有头发，也未必就不是尼姑！”
薛怀义道：“不管她是尼是道，一定要抓住她！”
武三思没理他，只是瞪了一眼那些没用的侍卫，喝道：“可派人去知会洛阳府了么？”
薛怀义一指杨帆道：“洒家这徒儿不就是专门抓贼的官儿么，徒儿，你一定要帮师傅揪出这个刺客来！”
杨帆连忙躬身道：“此事虽是洛阳府职责，但……既然涉及师傅和王爷，杨帆义不容辞！”
这番唱和已毕，师徒二人眼中不约而同地掠过一抹诡秘的笑意。

第四百三十九章 庵里寻她千百度
很快，洛阳府的人就来了。不只洛阳尉唐纵来了，就连洛阳尹黄志杰都来了。
以前，长安是都城，洛阳是陪都。天下府镇，以这两处地方官员最尊，长安那边叫京兆尹，洛阳这边叫洛阳令。武则天登基以后，定都于洛阳，立长安为陪都。照理说，应该颠倒过来，长安称长安令，洛阳称京兆尹。
可是不知道百姓们是习惯问题，还是骨子里始终不认可这个大周朝，所以尽管在官方文书上已经做了改变，百姓们口头称呼中依旧称长安为京兆尹，洛阳令则提了半格，称其为洛阳尹，就连许多官员在口头习惯上都顺从了大众认可的这种称呼。
黄府尹和唐少府赶到“金钗醉”时脸都白了，梁王和怀义大师遇刺，这案子非同小可啊。武则天也遇刺过，虽然当时严密封锁了消息，洛阳府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了一些，那时候他们并不太担心，因为那不是他们的职责。
皇宫大内，是由禁军负责安全的，一旦出了事，他们顶多跟着四处查缉案件，这责任却算不到他们头上，而梁王和怀义大师在“金钗醉”遇刺，这可是他洛阳府无法推卸的责任。
“你们洛阳府是怎么治理地方的？这里是天子脚下，大周都城，连本王和怀义大师都能遇刺，嗯？你黄志杰是不是不想干了！给本王往吏部送一道行本，今年考功，给他黄志杰记上一大过！还有你，你这个洛阳尉是直接管理洛阳全府治安的，治安不靖，就是你……”
薛怀义把慷慨激昂的武三思拨拉到一边，对不住地点头哈腰的黄志杰道：“洒家的徒儿与那刺客对敌时，发现……”
黄志杰直到武三思被拨到一边，这才敢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继续点头哈腰。杨帆迅速打断薛怀义的话，对他低声道：“师傅，此地人多眼杂，线索暂且不宜透露，以免传扬出去，打草惊蛇。若那刺客闻声远遁，咱们就不好追查了！”
声音虽小，却恰好让武三思听得清楚，武三思赞赏地瞟了杨帆一眼，暗暗点头：“此子不只武功高强，而且心思缜密，确是可造之材！”
薛怀义呼了口气，道：“罢了！王爷，你来说！”
武三思咳嗽一声，上前道：“杨帆与那刺客交过手，对于查缉案件或有帮助。本王和怀义大师的意思是，案子固然该你们查，不过杨帆要全程参与其中，你们要服从杨郎中的安排！”
黄府尹现在只求这位王爷和那位佛爷能够息怒，什么要求不肯答应？再者说，杨帆是刑部郎中，有他参与，有他跟这两位爷打交道，他就能少了许多麻烦，所以马上没口子地答应下来。
唐纵趁机道：“王爷，此事关系重大，是不是暂且封锁消息，不要传扬开来，否则朝廷各司纷纷插手，诸般质询，卑职等穷于应付，只怕就会错过最好的办案时机。”
“嗯……”
武三思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怀疑刺客是武承嗣派来的了，如果说到破案，凭他的身份对洛阳府施加的力度已经足够了，禀报天子并不能增加什么，如今他正承担着“天枢”和“三阳宫”“兴庆宫”三项重大工程，功成之日，就是可以邀宠于女皇的莫大功劳。
可是这三项工程施建过程中难免有种种杂议，如果遇刺一事现在就传到天子耳中，武承嗣再把他遇刺推说成工役繁重激起民愤，说不定就会剥夺了他的督造之权。武三思心中略一权衡，便道：“可以！不过，此案必须正式立案！”
唐纵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王爷放心，那是自然！”
一时间，薛怀义和武三思也无心饮酒了，这边黄志杰和唐纵勘查现场，严厉告诫“金钗醉”上下人等不得传出消息，那边杨帆则陪着武三思和薛怀义离开了酒楼。
武三思此番赴宴并未携带高手护驾，杨帆把他送回府邸，再护送师傅回转白马寺。进了白马寺的山门，把众徒弟赶开之后，薛怀义和杨帆往后院里走去，这时薛怀义才哈哈大笑道：“这游戏真是有趣，你看为师可有做优伶的天赋么？扮得像不像？”
杨帆笑道：“师父乃金身罗汉下凡，自然是装龙像龙，装虎像虎！”
薛怀义得意大笑，又向杨帆跷了跷大拇指道：“说起来，我那一惊却不是假的。虽然早知徒弟媳妇有此一剑，可是看那声势真是骇人呐。瞧不出，你那娘子娇怯怯的一个小女子，竟有这般真功夫！不愧是梅花内卫里能做到都尉的人，那身武功……唔……比起为师也差不了太多了。”
杨帆道：“师傅过奖了！小蛮哪能比得上师傅的一身精湛武功。这一次，还要多谢恩师援手。”
薛怀义笑了笑道：“这些年来，为师假痴不癫，佯作糊涂，旁人便都觉得薛怀义憨直粗鲁，可以利用。唯有你，肯实言相告，央我帮忙。为师帮你，不但帮的心甘情愿，而且欢喜得紧。再说，这事儿只是有趣罢了，又有什么难处呢！不过，我听你所言，那位女子对你实是痴心一片，希望你能够找到她，到那时，为师再去吃你的喜酒！”
说到这里，薛怀义渐渐敛了脸上的笑意，轻轻地叹了口气，遗憾地道：“凤肝龙髓，我吃过了；富贵荣华，我享过了；天下间最尊贵的女子，我有过了。唯独……，这世间若有一个女子能如此待我，老薛便不枉在世上走这一遭了！”
薛怀义意兴索然地摆摆手，道：“你们夫妻回家去吧！洒家还没喝个痛快，自回禅房再饮两杯！”
薛怀义迈开大步，向着方丈禅房而去，杨帆站住脚步，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到实言相告，杨帆实是心中有愧，如此举动，岂能只是为了寻找阿奴？他终究是有所隐瞒了的，望着薛怀义的背影，杨帆暗暗地道：“某有愧于薛师，来日自当报答！”
……
齐云塔下，已换回一身女装的小蛮，娉娉婷婷地正凭栏而立，看见杨帆走来，便笑盈盈地迎上前，向他扮个鬼脸，小小得意地道：“人家扮得像不像呀？”
“杀气十足！娘子不去做杀手，当真可惜了的……”
杨帆笑着说了一句，突然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小蛮大惊，羞窘地道：“郎君这是做什么，这儿可是寺庙呀，大白天的，小心叫人家看见，郎君，好郎君，快放开我嘛……”
眼见挣脱不得，小蛮便央求起来。
杨帆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畔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嗯？”
小蛮停止了挣扎，眼睛张大一些，然后渐渐明白了什么，她的身子软化下来，轻轻环住杨帆结实的腰背，与他脸贴脸儿地静静站了一会，在他耳边柔柔地道：“傻瓜，真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只大傻瓜！”
杨帆道：“我哪里傻了？”
小蛮道：“世上还有哪个男子会为此内疚？偏你自寻烦恼。”
杨帆轻轻离开她温柔的怀抱，握住她的手，轻轻笑道：“我不同嘛！”
小蛮眉毛微微一挑，问道：“有什么不同？”
杨帆道：“因为你是小蛮，我是我呀！”
“嗯！”
小蛮细细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双眼有些雾蒙蒙的，笑容却更甜了：“是啊！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咱们自己开心就好，理会旁人什么？”
这时，一浊和尚从林中转悠出来，忽见杨帆夫妇立在齐云塔下，执手相望，情意绵绵，下意识地呼了一声：“无上天尊！”话一出口又觉不妥，马上又纠正了一句：“阿弥陀佛！”
“呀！”
小蛮看见一浊，心中大羞，赶紧就想把手抽回来，杨帆却攥住不放，对她笑道：“咱们自己开心就好，理会旁人什么！”
……
洛阳城东，三里庵。
庵里香火本就不旺，今天突然有一群人闯进三里庵，没多久，庵里的老尼姑就出面将为数不多的香客劝走，然后关了山门，门前挂了一块牌子：“放香！”
寺庙关门谢客，有三种说法。第一种叫“止单”，意思是停止接待四方的云游僧人来寺里“挂单”，第二种叫“封山”，意思是停止接待一切外人，包括游客、香客、四方挂单僧人。第三种就是“放香”了。
放香日，僧侣自修自度，自行安排自己当天的活动和作息，有点儿世俗人休假的意思，只是这三里庵半道儿“放香”，不知为了什么。
庵里，可以出入的门禁处都站了一些魁伟强壮的大汉，他们穿的都是寻常衣服，但是腰里鼓鼓囊囊的似乎都藏了兵器，看他们的神情尤其是站立的姿势，但凡有点见识的，都能忖测出他们应该是公门中人。
观音堂上，两排尼姑合十而立，住持尼姑手里数着一盘念珠站在她们侧面。
一个头戴逍遥巾，身穿皂青色袍服的英俊年轻人背着双手，从那些尼姑们面前依次走过。他看得很仔细，几乎对任何一个尼姑都要认真打量半天，不管她是年老还是年幼，肥胖或是枯瘦。
每当看到那些身材窈窕、姿容清秀的小尼姑，这人更是站住脚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个不停，有时还要绕着这小尼姑转上一圈儿，惹得那小尼姑满脸羞红，浑身不自在，只好垂眉敛眉，佛经呢喃不停，以定一颗禅心。
这年轻男子自然就是杨帆。
要找天爱奴，不容易啊！
在杨帆所知的人中，天爱奴是最善于化装的一个，她可以扮男人的声音扮得惟妙惟肖，还可以从一个千娇百媚的少女，化妆成一位满脸皱纹的苦行僧，此女神通如此广大，杨帆安能不加仔细？

第四百四十章 蓦回首伊人那处
杨帆认真地看到最后一人，没有一个可能是天爱奴。
天爱奴的化妆术出神入化，但是杨帆相信在他用心察看下，天爱奴不可能骗过他的眼睛。
这时，唐纵从后堂匆匆走了出来，身后还带着几个掣刀在手的便衣大汉，一见杨帆，唐纵便摇了摇头。
杨帆道：“举凡寺庙道观，常有些暗门密道，用以防兵灾、藏经书，你……”
唐纵点点头道：“郎中放心，这些地方唐某自然是查过的。只要这庵里的那样的地方，就瞒不过我的眼睛。”
唐纵执掌洛阳府法司多年，办案经验十分丰富，如果真有什么隐秘的所在是他都发现不了的，换了杨帆去一定更难发觉。在唐纵看来，刺客行凶这件事是真的，所以他想抓到凶手的心情比杨帆还要迫切，是不会糊弄一番的。
因此，杨帆便道：“这座尼庵没有问题，我们离开吧！”
“好！”
唐纵答应一声，对那住持说道：“打扰住持及庵里诸位师傅清修了，我等在办一桩大案，此事还请住持代为保密，以免惊动那个潜藏在庙宇中的贼人。”
三里庵庵主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尼自当从命。”
杨帆是刑部官员，洛阳的刑事和民事案件的正常侦查处理都归洛阳府，除非皇帝有特旨，否则杨帆是没有权力直接插手这种案件的，自然也就不可能走遍洛阳大小寺庙道观。
更何况这些寺庙道观大多都有世俗中护法，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如果杨帆没有个充分的理由，就在各处女性出家人修行之地进进出出，这事闹开来犯了众怒，就连皇帝都不会保他，所以他才费尽心机想了这个办法。这样他就能堂堂正正地查找天爱奴的下落了。
至于刑部那边，他每天去点个卯就好，也不用太担心，他的志向从来都不在刑部里头，陈东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一旦发现了这一点，马上就从杨帆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变成了他的支持者，刑部司里有陈东这个根基雄厚的老将无怨无悔地帮他做事，他只负责顶住来自崔元综施加给刑部司的压力，让陈东放手施为，两人合作十分愉快。
很快，杨帆和唐纵等人又来到了上真观。
上真观比三里庵更加幽静，墙里篁竹，曲径幽深，恍若神仙之境。一进观中，远远便听到幽幽洞箫之声。这观里连一个香客都没有，香火虽不盛，观中却是富丽堂皇，就连应门的那个清秀小道姑，看她雪白的内衣里衬都是绮罗丝绸制成。
观主年纪不大，才二十四岁，道号燕玉子。这位观主杏眼桃腮，延颈秀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袅袅娜娜间，自有一种风流味道沁人心脾，那妖娆劲儿藏都藏不住，实在不像一个出家人。
杨帆一瞧这观中情形，就觉得不是好路数，再看这观主，就更知道不是善地了。天爱奴情伤心碎欲待出家，绝不可能寄托于这种地方。他本待扭头就走，不过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他打的幌子可是抓女刺客，就此离开势必惹得唐纵生疑。
因此他依旧让唐纵带人在观中搜索，自己这边却只草草看了一遍那些观中的女道士，便自去园中小亭歇下。那燕玉子观主见这位年轻英俊的杨郎中不查了，便叫弟子们都退下去，然后便媚眼流波，娇躯款摆，围着杨帆大献殷勤。
杨帆一开始还随意应付，可这位女道长得寸进尺，挑逗得愈发过分，杨帆有些吃不消了，便蹙起眉头道：“今日打扰各位清修，实有抱歉。观主不必陪伴杨某了，待唐少府查过，我们就会离开。”
燕玉子那娇艳欲滴的小嘴一掩，吃吃冶笑道：“杨郎中好生客气，这算什么打扰啊。若非郎中你来，贫道还不晓得刑部出了这么一位年少有为、形容英俊的官儿呢，贫道是出家人，重一个缘字，这……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吧。”
燕玉子道长说着，那纤纤一握的腰儿一扭，道袍下一团浑圆就要坐到杨帆怀里去。杨帆赶紧扶了她一把，道：“观主小心！”说着急急四下一瞅，可惜这儿是一座凉亭，四面都植了修竹，中间一条曲折小径，唯闻鸟声叽叽，却不见一个人影儿，哪里能有救兵。
杨帆往她身上这一扶，燕玉子观主顺势双手一伸，便钩住了他的脖子，原本似坐不坐的圆润丰臀这一下也真个坐进了他的怀里，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瞟着他，含羞妩媚地道：“杨郎中叫贫道小心些什么呀，嗯？”
说着媚眼一飞，樱唇轻努，就似要往他嘴巴上凑去……
“郎中，这观中并无特别之处藏人！”
远远传来了唐纵的声音，杨帆趁势一闪身，就掠到了亭外，亏他一身功夫，也不知道是怎么挪移的，他闪开了，本来坐在他怀里的那位燕玉子道长却成了稳稳当当地坐在石凳上，居然没有摔倒。
唐纵赶到竹林前，就见杨帆从竹林小径中走出来，一只手抻着袖子，还使劲地擦着腮帮子。可怕，着实可怕！杨帆再不走，怕就要被那位燕玉子道长来个霸王硬上弓，于这竹林之中吸了真阳去了。
……
出履信坊，伊水上有一道小桥。
这一带是洛阳的东南角，本就人口稀少，相对僻静，这桥自然也不太大，桥非石制，而是一座上了年头的木桥。桥下伊水潺潺，仿如玉带，桥上牵骡挑担、三五士民，远近林木层染，如诗如画。
杨帆等人从上真观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夕阳斜照，将近黄昏。
杨帆的家距这里比较近，完全没有过家门而不入，先回刑部再绕回来的道理，他便站住脚步，对唐纵道：“唐少府，你率人回去吧，明天一早咱们再继续！”
“好！如此，唐某先行一步，杨郎中，告辞！”
唐纵对杨帆很客气。
这件刑事案子是洛阳府的事，自从杨帆牵头以来，唐纵他还没有受到一点来自白马寺或者梁王府的压力。重大案件朝廷都是限期破案的，到期没有破案负责官员就要受到责罚，同样因为杨帆的缘故，这方面他也没有压力，所以唐纵对杨帆很是感激。他却不知，这件事根本就是他在帮杨帆找老婆。
唐纵等人离去后，杨帆独自一人上了桥头，秋阳照在他的身上，有种静谧的暖意。杨帆刚刚踏上桥头，迎面忽然走来一人，恰恰堵在他的前面，这人头戴一顶竹笠，只能看见尖尖的下巴。
杨帆心生警惕，却听他道：“杨郎中止步，我家主人有请！”
“竟然有人在这里等着自己，看来自己的行踪早就落在对方眼中了。”杨帆心中忖度着，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一手扶着竹笠，抬头向他一笑，杨帆一见，弓弦般崩起的双腿肌肉顿时松弛下来，原来此人竟是太平公主身边的那位车夫许厚德。
许厚德又向杨帆启齿一笑，转身便向桥侧行去，杨帆一言不发，举步跟在他的身后。
林中，天空幽蓝却只露出一角，一抹白云在林梢上轻轻飘过。满地的落叶堆积出金黄的颜色，不同种类的树木错落交映出红、黄、绿的层次感。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林中，身穿淡青色圆领窄袖长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玉带，头戴皂罗折上巾，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端起在胸前，正望着树林深处，似乎静静地想着什么。
这人是一身男儿装扮，不过腰身微微扭转，体态婀娜多姿，整个身段呈现出完美的S形曲线，纵然是一身男装，也掩不住她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万种风情，这分明是一位身着男装的妙龄女子了。
杨帆看到她的身影，步伐先顿了顿，然后才加快了脚步，本来走在他身前的许厚德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走在他的身后，这时悄然向外退开，同时摆了摆手，四下林中隐隐活动着的几道人影也悄然散去。
“殿下！”
杨帆向太平公主行了一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起任何波动。他和太平公主的关系非常复杂，抛开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私情，还有政治上的合作与同盟，现在杨帆想努力达到的，就是只有政治上的合作。
太平公主缓缓转过身来，弯弯两道细眉，五官依旧柔美……
杨帆忽然发觉她的下巴略有些尖，这一段时日不见，她竟清减了许多。是因为夏天食欲差才瘦的么？可杨帆记得上次见到她时，就已是初秋时节了。
太平公主看到杨帆，目光微微收缩了一下，竟似有些不敢看他。她轻轻侧了身子，黛眉轻轻颦了一下，才道：“你这些天……出入各处寺庙道观，想要干什么？”
杨帆奇道：“公主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太平公主笑了笑，道：“因为我出过家！有些道观……同我有些关系。”
杨帆微微挑起了眉头，道：“殿下对这件事很好奇？”
“我对抓贼没兴趣！我想知道的是……”
大概是交谈了一阵，太平公主心中的紧张和怯意渐去，神情变得从容起来，她扭转身，看着杨帆道：“那几位观主告诉我，你是去观里查缉一个潜藏在寺观里的贼人。你是刑部郎中，怎么突然纡尊降贵，办起了查案缉凶的差使？”

第四百四十一章 殊途同归
杨帆皱了皱眉，道：“这和殿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太平公主质问道：“母皇现在很信任你，你知不知道？”
“那又如何？”
“你说那又如何？”
太平公主激动起来：“你知道当初周兴有多大的权势吗？你知道武承嗣当初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抓兵权吗？因为凭他的权势和地位，再加上周兴为虎作伥，他在朝廷中已经没有威胁，欠缺的只是兵权！
你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完全有可能掌握周兴最风光时才拥有的权力，可你居然……，我不管因为什么，你堂堂刑部郎中会去查案缉凶！自三法司一案了结之后，你声名大炽，此时正是你近一步攫取权力的时候，你怎么能……”
杨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缓缓踱了几步，在满是金黄落叶的草地上坐下来，背倚着阑干，双手抱住膝盖，沉思片刻，对太平公主道：“我的想法和你有些不一样，尽管我们的目的相同，我不可能做第二个周兴，我也不愿意做第二个周兴！”
太平公主走过来，道：“我并没有叫你做第二个周兴，更没有想过要你构陷无辜大臣，如果有什么人需要让你铲除，你以为他就一定干净？”
杨帆哼道：“用这个法子，就能掌握足够的力量？”
太平公主道：“至少，这是保全忠于李氏力量的最好办法！”
她觉得这样低着头和杨帆说话很不方便，忽然也在杨帆身边坐下来，还负气地用肩膀拱了他一下，抢过了他后面的大树自己倚着。
杨帆盘膝坐定，说道：“保李，很多人的手段是不一样的。大将军徐敬业和琅琊王李冲用的是武力；狄公想的是保全忠于李氏的力量，让他们蛰伏起来，等到我们这位女皇陛下百年之后再做打算……”
太平公主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道：“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在确保皇嗣是李氏的情况下才可行。”
杨帆道：“那又如何？我听说，陛下现在有了一位新宠，视若掌上明珠？”
太平公主心中一跳，道：“你已经知道了？”
杨帆叹气道：“这种事总是传得特别快的，大家瞒也只能瞒薛师和他身边那班和尚。我虽也是薛师弟子，可我身在官场，别人又怎么可能瞒得住我？”
杨帆说到这里，忽然微笑了一下，睨着太平公主道：“坊间还传说，这位张昌宗张大美人与你……”
太平公主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急急辩解道：“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一个长得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我怎么可能喜欢了他！”
杨帆见她面红耳赤的，连忙安慰道：“你不要急，我又没说什么。我知道这是谣言，只要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男人有所瓜葛，那些人还能想到第二种关系么？你看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被人传得沸沸扬扬……”
太平公主伤心了，幽幽地看着他，幽幽地道：“我们真的没有关系么？我们只是还没有发生关系……”
杨帆急咳两声，赶紧把话题绕回来：“如今你要做的就是确保皇嗣不要落入武氏之手，而张昌宗就是你预下的一步棋，对么？”
太平公主道：“不错，但是他的作用在宫里，外面呢？母皇在世一日，我就不便出面，只要我不出面，在暗中吸纳的力量终究有限。而皇帝择选皇储，外臣的意见向来都是极重要的一个方面……”
杨帆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不过我的考虑和你不一样。”
太平公主道：“你怎么想？”
杨帆道：“我和狄公的看法差不多，大势不可逆，所以现在只能于顺水推舟中行些小动作。一切，还是等女皇百年之后再有所行动为妥。除非……女皇已经老糊涂了，对朝廷完全失去了掌控。现在我们该做的是休养生息，保护和壮大忠于李唐宗室的大臣。可是……”
杨帆转头看向太平公主，道：“这些大臣，恰恰是武三思和武承嗣想要铲除的，他们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招揽百官为己所用，一旦不肯服从，就假手酷吏将他们铲除！你也清楚，女皇……是偏袒武氏的。”
太平公主默默地点了点头，杨帆道：“所以，如果我效仿，能成功么？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么做，皇帝可以容忍，如果我们这么做，只怕女皇金口一开，我们好不容易掌握的力量就全部灰飞烟灭了！”
杨帆微微仰起头，目光微微闪烁着，此时夕阳已经黯淡了，黯淡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张深思着的面孔隐隐透出些成熟的味道：“我们不能直接跟武氏叫板，至少……不能让皇帝察觉我们是代表李家在跟武氏作对。
所以，我最多就是依附在武三思门下，以他的门下身份去与武承嗣斗，那样的话，我们就算成功了，斗垮的也只是武承嗣一派的力量，那不是为武三思作嫁衣么？现在还是让武承嗣和武三思僵持着好，只要他们绝不会合作，我们就有机可乘！”
“所以，会有‘金钗醉’的遇刺？”这个念头只是在太平心中一闪，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皱了皱眉，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杨帆道：“我想绕过武承嗣和武三思，直接同那些酷吏作对！前些天三法司那桩案子本是意外之事，却成全了我，不但帮我迅速在刑部站稳了脚，而且让我和御使台与大理寺有了过节，那么接下来我与他们争斗也就顺理成章了。”
太平公主疑惑地道：“你想直接对付三法司的那些酷吏？”
杨帆道：“不错，失去这些酷吏，武承嗣和武三思至多也就是对忠臣们进行排挤，或者贬官，却不至于动不动就大兴牢狱，一杀就是千百人家！这样，我们不就间接保下了忠于李唐的力量？”
太平公主蹙眉道：“你可知道，酷吏存在之根源在于母皇？母皇需要酷吏，所以才有酷吏。如果你想铲除这些酷吏，那么当母皇觉得她需要用到酷吏的时候，而你的手段又不能让她满意，她随时可以再扶一批起来。”
杨帆道：“是啊！可这需要时间，女皇身体虽然还算康健，可她偌大的年纪，你说她还有多少时间？”
两个人谈论的是他们的皇帝，更是太平公主的母亲，可是两个人却很坦然地谈论着女皇的面首和她的身后之事，他们连这位女皇的江山都想谋夺，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呢。
太平公主思索了片刻，似乎认可了杨帆的选择，顺着他的意思分析道：“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先掌握刑部，做到刑部侍郎甚至刑部尚书？”
杨帆苦笑道：“你见过这么年轻的刑部侍郎或者刑部尚书么？我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是异数了，况且职位太高也不方便做事。刑部司就是刑部里的小刑部，我只要把刑部司掌控在手中，就足以左右刑部了。不过……”
他皱了皱眉，又道：“崔元综这人虽然被人讥笑为泥菩萨，其实颇有心机，野心也不小，现在我与陈东联手虽不怕他，却难免碍手碍脚，你有没有办法把他弄走，换个不管事的上来，就像御使台的台主孙辰宇一样，世人只知来俊臣，谁认得他孙台主是谁。”
太平公主想了想道：“我没有把握，不过我可以试试。”
她想了想，又担心地对杨帆道：“依照你的打算，就要和御使台继续作对了。御使台现在虽然大不如前，却也不容小觑。他们拥有几乎和你一样的司法权，而且可以风闻奏事，一旦他们用这一点来对付你，会很头痛。”
杨帆点点头道：“我会小心。再说，你也不会袖手旁观呐，宫里那位只要在皇帝面前吹吹枕边风……”
太平公主道：“张昌宗刚刚受宠，眼下还不能让他干预朝政。再说，他的作用终究是在后宫里……”
太平公主微微侧了头，一双眸子在夕阳中熠熠地闪烁了一下，缓缓说道：“李昭德此人极为憎恶那些搬弄是非、构陷大臣的酷吏，他现在是百官之首，与那班酷吏更是死敌，此人或可引为你的奥援。”
杨帆迟疑着摇了摇头，道：“李相如今是当朝第一人，有点目空一切了。据说不只六部九卿在他面前常受奚落，训斥如同门下童子，就连苏味道等宰相，也被他呼来喝去。试问，我一个小小郎中，如何能入他的眼去？”
太平笑了笑道：“我又没说要你与他结盟，你只要清楚他的态度，还不能善加利用么？”
杨帆微微一想，恍然点头。
太平公主这时才把神情一肃，又道：“你还没说，为何帮着洛阳府查起案子来了？”
杨帆苦笑道：“私事，可以不说么？”
太平公主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起身道：“好！你不说，我就不问。我该回去了。”
杨帆站起身，拱手道：“杨帆送殿下！”
太平公主抿了抿嘴儿，轻声道：“母皇料理天下大事，要培养一个得心应手的身边人极不容易，所以对婉儿倚重甚多，是不会轻易放她离开的，我也没有办法让她离开宫廷，不过我可以多帮你制造些与她相聚的机会！”
杨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太平公主的目光竟然有些躲闪他。
杨帆狐疑地道：“你有什么条件？”
太平公主愤怒地瞪了杨帆一眼，一接触杨帆的目光，忽又软了下来，弱弱地答道：“不要总把我想的那么不堪，好么。我……只是想赎罪……”
杨帆只道她指的是强迫婉儿发誓的事，忍不住轻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太平公主有些失神，怅然片刻，才幽幽一笑，黯然道：“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四百四十二章 讨法旨
太平公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
“七夕那夜，你是陪娘子游长街的么？”
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有些甜蜜还是藏在心里的好，发酵得越久，会越甜蜜。
佳人已经远去，杨帆并没有察觉到她今天的异常。
太平的性格一向多变，有时爽朗，有时大气，有时温婉，有时火辣，心境中的些许变化，反映到她的态度上就会有很大的差异，所以杨帆未以为异。
倒是太平公主对他的许诺，让他看到了一线曙光。他和婉儿已经有很久没有相见了，太平既然答应帮他制造机会与婉儿见面，想必也会按他七夕之夜所要求的，想办法解开婉儿的心结。
杨帆很开心，他独自站在那儿，沉浸在愉快的心情里，过了好久欲待离去，想到今日奔波一天，还是没有找到阿奴，不禁又有些沮丧。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了，层林中失去了夕阳沐浴下的那种温暖的色彩，看起来就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少了几分诗意，多了几分苍凉。
杨帆没有折回桥头，而是直接从林中穿了过去，这是城里的一片林子，不用担心迷路。可是杨帆往前走了一阵才发现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这林子里的路并不是一直前行的，有些地方因为长满了灌木，就要绕路，林中小道如羊肠，交叉错乱，走了好大的冤枉路。
此时再想回桥头反而显得远了，所以杨帆只管向前行去，在林中绕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水流湍湍的声音，杨帆心中一喜，急忙加快了脚步，闪过一片丛林，眼前豁然开朗，暮色丛林之中，竟然出现一座灰青色的庙宇。
庙宇不是很大，隐有飞檐斗角从青瓦白墙中露出来，令人见而忘俗。
杨帆这几天一直在跟寺庙道观打交道，没想到回家路上竟在此处又见到一座。他缓缓走到庙前，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山门已经关闭，杨帆抬头向寺庙门楣上望去，就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净心庵”。
杨帆这些日子出入大小寺庙，对于寺庙多少已经有了些了解。他知道这洛阳的寺庙有官庙、有公庙、有家庙、有私庙。根据寺院的规模和佛教界的地位，又有“开旗庙”和“子孙庙”之说。
所谓“开旗庙”就是规模宏大、实力雄厚，寺庙的住持佛法高深，威望隆重，这样的寺院在当地有表率作用，除此之外的寺庙都算是“子孙庙”。眼前这座寺庙明显就是一座子孙庙，说不定还只是一座私庙或者家庙。
杨帆没有上前敲门，这是一座尼庵，里边只有女性修行人，天色晚了，他独自一人，就算有官身也不方便进去，既然知道此处有座尼庵，明天再来查过就是了。
寺庙虽然尽可能地要远离世俗人居住的地方，但它是不可能真的与世隔绝的，尤其是这种建在城里的寺庙。杨帆注意看了一下，发现这寺庙前边只有一条路径，便知道顺着这条路一定可以走出丛林，便沿着这条道路向前走去。
走不多远，水声哗哗响起，从位置上看，这里只能有一条河，就是伊水，伊水从寺庙后面蜿蜒而过，绕到这里，河水两边长满了齐人高的芦苇和野草。杨帆忽然发现有一片草木低矮的地方，有一个灰衣女尼正蹲在河边一块斜探入水的青石上浣衣。
从杨帆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那位女尼的侧脸，杨帆一眼看清她的模样，登时呆在那里，一颗心也迅速地跳了起来：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可不正是天爱奴么？
杨帆又惊又喜，远远看着天爱奴那张明显有些瘦削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天爱奴洗净了衣服，一一拧干放到大木盆里，便抱起木盆站起身来，杨帆赶紧蹲下，匿身于草木丛中。
天爱奴从他身前不远处的野草小径间走过去了，杨帆悄悄跟在她的后面，只见天爱奴到了寺庙前面便向后面绕去，山墙后面有一道角门儿，天爱奴拉开角门儿，便消失在尼庵内。
杨帆急步走到角门前，伸手一推，那庵门已经从里边关上了，杨帆伸手就要叩门，手指刚刚触及庵门，忽然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他站在角门下细细地思索了一阵，便转身悄然离去……
……
翌日一早，唐纵带着人赶到刑部，杨帆把他请进签押房，对他说道：“唐少府，本官昨日得到消息，我们查索各处寺院道观的消息已经泄露了。是我想得简单了，各家寺院道观，都有错综复杂的联系，那些方丈住持、庵主观主们，岂能不相互通报消息呢？”
杨帆沉着脸道：“消息一旦泄露，那刺客岂能不走，还会等着我们去抓人么？敢于行刺梁王和薛师的人，你应该想得到，必定大有来头。他们一定拥有相当大的势力，耳目自然也无孔不入，我们现在这样是抓不到刺客的。”
唐纵道：“那杨郎中的意思是？”
杨帆笑了笑，道：“我想过了，这件事，根本不是你们洛阳府能够办得了的案子，想要叫那幕后真凶露出马脚，还不如先打消他们的戒心，引蛇出洞。我打算征得梁王和薛师同意，由我暗查此事，这件案子你洛阳府就不要管了。”
唐纵一听喜出望外，这件事分明就是神仙打架，瞎子也知道被刺的一方固然了得，行刺的一方来头也绝不会比他们小。虽然迫于梁王和薛怀义的压力，他竭尽所能想要破案，却也一直担心着案子破了之后，再揪出一尊大菩萨来，他洛阳府夹在中间不好收场。如今杨帆愿意一力承担，他自然求之不得。
唐纵惊喜交加，仔细一想，又患得患失地道：“杨郎中所言极是，只是……梁王和薛师肯答应么？”
杨帆道：“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如果你也觉得此事可行，我去说服王爷和薛师。”
“当然可行、太可行了！”
唐纵忙不迭答应，他感激地看着这位肯铁肩担道义的杨郎中，拱起双手说道：“如此，就拜托郎中了！”
杨帆点了点头，一脸沉重地道：“嗯！你且带人回去，等我消息！”
打发了唐纵离开，杨帆马上赶往武三思府。武三思现在承担着三项大工程，每天都有很多事做，不过杨帆来的这个时间还早，此时武三思还没出门，杨帆赶到王府时，武三思刚刚叫人准备马车要出门。
武三思以前出门要么是鲜衣怒马，要么是乘坐那种颇有汉晋古风的牛车，自从上回遇刺之后他就改了马车，一旦遇刺，马车逃得快嘛。这马车还是特制的，加装了坚木的厢板，防止利矢暗器一类东西射入。武三思本人还挑选了几个身手极好的护卫，又身着暗甲，出入极为小心。
闻听杨帆赶到，武三思还以为他查到了什么线索，马上把他请进了书房。
书房里，杨帆作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对武三思道：“王爷，经过这段时间的查缉，一直没有找到那刺客的下落，而我们对尼庵道观逐家搜索的消息已经泄露，那刺客和她背后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依下官看，再这么查下去已经没什么用了。”
武三思道：“嗯！敢行刺本王和薛师，他们的谋划岂能不密？不要说抓不到那刺客，就算抓到了，相信也不可能就此揪出他幕后真正的元凶主使。只是若就此息事宁人，本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杨帆道：“王爷高见，下官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如果继续查下去，已不可能得到什么结果，洛阳府整日奔走也于事无补，而且下官身在刑部，三司会审之后，下官正该挟小胜之威为王爷效力，若是在这件不可能有结果的事上耽搁太多，恐怕……”
武三思憬然道：“嗯！你说得有理！这些日子，你整天奔波在外，反倒误了正事。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只要你能把持刑部，对本王就是莫大的帮助！”
杨帆道：“下官求见王爷，就是为此。另外，洛阳府方面，王爷也不必逼迫他们继续查下去了，查是查不到结果的，逼迫过急，他们只能逐层上报，势必要被陛下知道，而陛下一旦知道，咱们的对头说不定就会据此大做文章，对王爷你未必是好事。”
武三思颔首：“是啊，官大顾忌多，陛下当初遇刺也是三缄其口，不愿多谈。凶手抓不到，却把自己遇刺的事搅得无人不知，风言风语，没甚么好处。但是这桩案子不能撤，叫他们当成一桩悬案放在那儿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拿出来，就能再作一篇文章。”
杨帆微微一笑，道：“只要时机用的对，还会是一篇大好文章！”
武三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忽又一顿，犹豫道：“令师那儿……，以他的脾气，他肯罢休么？”
杨帆慨然道：“王爷放心！家师对我还是颇为倚重的，家师那儿，自由我去说服他！”
武三思大喜，道：“好！二郎啊，你好好做，这天下如今是我们武家的，来日本王若能继承大位，荣登九五，必然不会短了你的好处！”
杨帆躬身道：“愿为王爷效力！”
杨帆离开梁王府，又快马赶到白马寺，白马寺主薛怀义在寺后塔林之中练了几趟拳脚，活动开了身子，臂上搭着僧衣，赤着白皙结实的胸膛刚刚从塔林中走出来，就见杨帆正笑吟吟地等在那里。
薛怀义指着他笑道：“你呀你呀，你十七是无事不来，来必有事啊。”
杨帆大吐苦水：“弟子俗事缠身，比不得师傅你这等逍遥世外的活神仙，自然不能常来寺里孝敬了。”
薛怀义佯怒道：“洒家最见不得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德行。说吧，今日来见为师，又有什么麻烦了？”
杨帆嘿嘿一笑，道：“麻烦倒是没有。徒儿只是想向师傅讨一道法旨！”

第四百四十三章 奉旨泡妞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净心庵与白马寺、天宫寺这等庄严恢宏的大庙不同，净心庵里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就连那座不算太高的七层宝塔，都透着一种柔和流畅的线条美，见了这庙中建筑简约的情形，杨帆就知道，这里是一家私庙，至少立庙之初是一家私庙。
这样的小庙，大多是一些大富大贵人家因为自家的姑娘皈依我佛，矢志出家，又不舍得姑娘去大庙里从一个小尼姑做起，才出资为她建的庙宇。
那些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们纵然心性恬淡，不渴求物欲，却也不是个干粗活的料，叫她平日里悲风伤雨的成，真叫她浣衣做饭，粗糙了青葱玉指，哪里受得了那样的苦，自家出资给她建一处小调，小庙建成她就是庵主。
有些讲究些的，也会延请一位有修为的老尼入驻本寺，收自家的姑娘为徒，不过这首徒是注定了要接住持之位的，却也只管念经学佛，不用干粗活的。
不过，杨帆猜测的虽然很对，但是净心庵立庵之初那位一心向佛的富贵人家小姐却很可能早就化成一抔黄土了，从那长满青苔的石阶、布满沧桑的宝塔可以看出，这小庙至少也存在了百十年以上。
清晨入古寺，初阳高照，庙宇和林木有种难得的清新和通透，金色的阳光洒向高大的树冠和琉璃瓦上，显得格外宁静与温馨。这样的早晨本该是心情很愉快的日子，但是缘静小师太却很不开心。
缘静小师太本来是出庵堂去钟楼里敲钟的，鸣钟之后，庵里的尼姑们就要开始上早课了。却不想她刚从庵堂里出来，就听到有人叩门，缘静师太小很不高兴：“大清早的就来上香，这香客也未免太不知趣了！”
结果，当她看到来人之后就更加不高兴了，来客居然是一个男子，虽说这男人长得挺耐看的，可是一个男人到尼姑庵里来上香礼佛，这像话么？这样的人，他是来礼佛的还是别有所图呀？
缘静小师太暗暗嘀咕着，就想打发这个不识相的男子离开，谁知道……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又拿出了一道法旨，一道白马寺住持怀义大师的法旨。怀义大师是护国法师，是天下最大的僧官，对天下僧尼都拥有管辖权。
朝廷的祠部是专门负责僧侣的僧籍管理、度僧造寺、寺院经济等事务的，而僧官则拥有教化僧众、译传经典、选拟僧官、维持僧团纲纪，纠察和惩治过失等权力，这些权力同方丈相似，只不过方丈的权力只局限在本寺，僧官可以过问天下寺庙。
薛怀义这位大和尚当然是从来没有执行过这项权力的，但他确实拥有这个权力，所以他要派员来考察“净心庵”，净心庵也不能拒绝。问题是，杨帆不是出家人，这倒是个问题，可这问题能跟谁说去，薛大师有按常理出过牌么？
所以，缘静小师太尽管一肚子的不乐意，小嘴儿噘得能挂个油瓶儿，还是放他进了院。然后，缘静小师太就警告他说：“时辰到了，贫尼要鸣钟了，僧直（纠察）还请稍候，莫误了本庵早课。”
杨帆笑笑，道：“好，小师太自去忙，在下在庵中随处走走。”
“嗳，不行！你一个男人家，怎么可以到处走呢！”
缘静不放心地道：“你随我来，等鸣过了钟，我带你去庵堂。”
杨帆已经进了尼庵，也不差这一刻，只好随她同去。
寺里的钟不算太大，却也不小，同样是悬挂在一座二层小亭中，杨帆到了亭中，便快步走到围栏边，翘首向远处张望。站在这里居高临下，恰好能看到敞着大门的庵堂，里边有许多青衣、黄衣的尼姑。
杨帆远远凝睇着庵堂，心中一阵激动：“阿奴……已经出家了么？昨日看她头戴尼帽，也不知削发没有，那么漂亮的一头长发……”
缘静小师太见他上了钟楼，便趴在栏杆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定定地向庵堂里张望，心中更加有气，她抄起悬挂在梁下的鱼杖，便向铜钟狠狠撞去。
铜钟的钟钮是龙形异兽的模样，这是神兽“蒲牢”，龙生九子，其中第四子就是蒲牢，最擅吼叫，鸣声震天。蒲牢虽是龙子，却最怕鲸鱼，一见鲸鱼就会吓得大叫，所以人们铸钟时就把钟钮铸成蒲牢的模样，而把敲钟的木杆削成鲸鱼的形状。
缘静小尼姑抄起鱼杖，狠狠地一撞，只听“当”的一声，这庵小，钟楼也小，悬挂铜钟的这座钟楼并不大，周围空间非常小，杨帆站在那儿，只听一声轰鸣，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差点儿一头从楼上摔下去。
“你这小尼姑，怎么……”
“当~~~”
又是一声钟响，杨帆捂住了耳朵，耳鼓里面轰轰隆隆的，一时间耳朵里好像有人击鼓、有人敲钹，开起了一个乐器行一般。
等缘静小尼姑鸣完了钟，杨帆怒道：“你这小尼姑，怎么也不说一声，这么大的动静谁受得了？”
缘静小尼姑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杨帆拿这小尼姑也没办法，恨恨地跟在后面，下楼梯的时候只觉头重脚轻，都有些站不稳了。他见缘静小尼姑步履轻盈，毫无异状，不禁奇道：“咦？你怎耐得住这么大的响声？莫非你是聋的？”
杨帆以为自己在正常说话，其实他耳朵里还在嗡鸣，正常声音自己都听不见，不知不觉便提高了嗓门，声音大的像是在吼，缘静小尼姑又回头白了他一眼，像看白痴似的从自己耳朵里掏出两个布塞。
杨帆见了先是无语，继而便道：“你这小尼姑不怀好意，你自己塞了塞子，却叫我站在旁边听钟……”
缘静小尼姑不耐烦听他大嗓门吼自己，顺手又把塞子塞了回去。
……
庵堂里，定性师太手持佛珠站在最前面，后面三名有职司的老尼，都披着黄色的袈裟，手中各执一样法器，后面是依品级高低站立的弟子们，双手合十夹着佛珠，整齐地站成几排，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诵经声显得异常肃穆庄严。
每个尼姑都满脸的虔诚与神圣，这庵堂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有一种世俗人所不能理解的神圣力量，叫人一见便生起敬畏之情。不过……耳鼓嗡嗡作响的杨帆例外，这诵经声听在他的耳中，真和蚊子哼哼没有区别。
“小师太，庵里的人都在这儿了吧？”
杨帆“很小声”地问缘静，正在庵堂中击着铜罄敲着木鱼诵经的尼姑们忽然听见门口有个男人大声说话，不由大惊，纷纷扭过头来向他看去。
“阿奴！”
众女尼一回头，杨帆就看见了天爱奴，因为她站在最后面，回头时恰在最前面。
这净心庵戒律极其森严。在此处出家，要先受三皈五戒，在庵中出家至少两年，这是防止出家的时候怀了身孕，败坏了佛门清誉，与此同时还要学习受持近事律仪与勤策女分律仪，一共至少三年，之后才能受沙弥尼戒，成为正式僧众。
像那缘静小尼姑虽然比天爱奴年纪还小些，可她是六岁就入了佛门的。所以天爱奴在这庵里品级最低，这里可不是白马寺，没人能像薛怀义那样不按规矩地收徒弟。
天爱奴一见杨帆，登时也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有想到，杨帆竟出现在这里，一时竟然呆住了。
杨帆一个箭步跃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阿奴，你叫我找的好苦！”
“你放开我！”
天爱奴终于反应过来，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猛地挣脱杨帆，返身就要跑开。
“不准走！”
杨帆一声大喊，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就不能听我说几句么？”
天爱奴怒道：“听你说什么？你还敢吼我！”
杨帆道：“我哪有吼你！”
净心庵住持定性师太快步走过来，不悦地道：“施主，请放开本寺弟子。施主一介男儿，为何擅入本庵，骚扰本寺弟子，请你速速离去，否则贫尼就要报官了！”
杨帆道：“我就是官，师太能去哪里告我？”
天爱奴道：“你放开我！贫尼出家人，既未犯了国法，你便是官，能奈我何？”
定性师太也动了真怒，扬眉道：“纵然是官，也受国法约束！施主既然有官身，就更该自重，还不快放开本寺弟子？”
杨帆顺手从怀中掏出薛怀义署名画押的国师法旨，递与定性师太，道：“师太拿去，且看个清楚。本官与这位小师太有些俗世纠缠，不敢打扰各位师太清修，我们外面去说！”说完拉起天爱奴就走。
天爱奴奋力一挣，大声道：“我不去！”
杨帆一矮身，便抄起了她的腿弯，一下子把她打横抱在怀里，大步往外便走。
天爱奴又气又羞，奋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杨帆不理，就在做早课的女尼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抱着挣扎不已的天爱奴向外面走去……

第四百四十四章 我是你的尘缘
杨帆抱着挣扎不已的天爱奴，绕过一处小桥流水，到了僻静之地，先把她放下，紧接着就掏了掏耳朵，这才感觉听力似乎恢复了正常。天爱奴脸上带着愤怒的红晕，见他如此举动，却以为他是在自己面前故意作态，所以更愤怒了，一双眼睛用力张得大大的，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
杨帆看着天爱奴尖尖的下巴和大大的眼睛，柔声道：“阿奴，你瘦了。”
天爱奴的双眸因为他的温柔而迷蒙了刹那，又迅速恢复了愤怒的表情，冷哼道：“贫尼如今已是出家人，法号净莲。施主请不要再呼唤贫尼俗家时的名字了。”
杨帆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已经查过了祠部所有的度谍，里面并没有你的名字。阿奴，出家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披上僧衣、削去头发就算是出家人了。你……”
杨帆的声音忽然有些感伤，他伸出手，爱怜地去摸天爱奴的僧帽，柔声道：“你的头发已经削光了么？那样秀丽的一头长发，阿奴，你怎么舍得，你这是何苦……”
天爱奴一把拍落他的手，怒道：“我削不削发关你什么事？我出不出家又关你什么事？你来干什么？”
杨帆理直气壮地道：“怎么不关我的事？如果当初你回了华山，回到了姜公子身边，那……就不关我的事。可你既然来洛阳找我，还为了我而出家，这就关我的事！”
天爱奴涨红了脸，像只初次下蛋的小母鸡般，咯咯嗒地抢白道：“谁说我来洛阳是找你的？谁说我出家是为了你？你不要自作多情！”
杨帆道：“那么……，我被关进推事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救我？为什么在得知我平安之后，又一走了之？”
天爱奴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是……，我是出于故人之情才去救你的！你平安无事了，我当然要离开！”
杨帆深深地望着她，轻声道：“这故人之情，是什么情呢？”
天爱奴转过身去，避让着他的目光，冷冷地说道：“故人之情就是故人之情，还能是什么？”
杨帆轻轻走到她的背后，天爱奴的脊背立刻绷直了，不过杨帆并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尼帽下后颈露出的一痕肌肤，轻轻地道：“你的头发本来又黑又亮的，不管你盘头也好，披发也好，学男子藏在幞头里也好，都很漂亮。当然，现在削光了……，光光的其实依旧很漂亮。”
天爱奴本来满腔的恨意和悲伤，被他这么一说，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她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杨帆又道：“你身段优美，穿女装也好，穿男装也好，穿夜行衣也好，都很好看。当然……，你现在穿的是僧衣，僧衣虽然灰扑扑的，穿在你身上却也一样好看。你就是不穿，都好看。”
“你……你……”
天爱奴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转身怒道：“你这无赖行子，说的什么浑话！”
杨帆一脸无辜地道：“我说浑话了么？我说什么浑话了？”
“你……”
天爱奴把袖子一拂，怒气冲冲地转过身，道：“你说完了么，说完就请离开吧！”
“还没……”
杨帆揉了揉鼻子，又道：“阿奴，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美食了，现在每天青菜豆腐的，连油水都没多少，还吃得惯么？”
天爱奴冷冷地道：“素斋可不是你想的那般难吃，调制好了，比劳菜还香。庵里各位师傅最喜欢吃贫尼烹饪的菜肴呢。”
杨帆道：“就算是吧，可你瘦了，瘦了就不如原来那般好看了。”
天爱奴道：“贫尼是出家人，身体只是一具皮囊，好看与否又有什么了不起？”
杨帆道：“皮囊只是一种说法，出家人爱惜飞蛾纱罩灯，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你一向喜欢穿柔软贴身的衣服，现如今粗布衲服，穿着一定不舒坦吧？”
天爱奴没有说话，杨帆等了一会儿，悄悄探过头去一看，只见天爱奴对着一潭池水，眼泪吧嗒吧嗒地正往下掉。
杨帆好生心疼，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我只是想哄你开心，想着逗你笑笑，那就不会生我的气了。你不要哭了，我不说了就是。”
天爱奴抹抹眼泪，哽咽地道：“你知道我回华山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杨帆忙问：“发生了什么？”
天爱奴抽噎道：“我九死一生，养了半个多月的伤，腿还没好利索就来找你，我满心欢喜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
杨帆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凭你的武功，是谁伤了你？”
天爱奴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满心欢喜而来，谁知到了洛阳，却只看到你夫妻恩爱、双宿双枉。我在华山险险就死了，可那只是痛在身上，杨帆，你这一刀，伤得我好深，我站在你家对面，看着你们一起走去，有说有笑，我心里痛得……喘不上气来……”
杨帆轻声道：“阿奴，那是皇帝的旨意！”
天爱奴泪眼迷离地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托辞！只是皇帝的旨意，你不爱她？”
杨帆沉默了一下，缓缓回答道：“娶她的时候，是不爱的！”
天爱奴马上敏感地道：“那就是现在爱啦？”
她的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恭喜你啦！贫尼已皈依我佛，请你就此离开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不要打扰贫尼的修行！”
杨帆暴躁起来，道：“修行个屁！我不答应，天下间哪家寺庙敢收留你！”
“凭什么？”
“就凭我师傅是天下最大的僧官，辖制天下僧尼，我已经向他讨了一道法旨，担任佛门护法、白马寺僧值，你说我有没有这个权力？各尼庵的住持给我不给我这个面子？”
天爱奴又怒，拂袖道：“你威胁我？那我走就是了，天下之大，我何处去不得？”
杨帆道：“你何处也去不得！你敢走，我就以容留不明身份者的罪名，取缔这家尼庵建寺授徒的资格，你向来恩怨分明，忍心让这些好心收留你的老尼姑修了一辈子佛，最后却无庵可归、无庙敢收？”
“你……”
天爱奴大怒道：“好！我不走！没有寺庙敢收我，我就在这林中自己搭一座草庵，没人敢度我，我就自度，别人不敢收留我，佛祖会收留我，你这位僧值不会连佛祖也管得了吧？”
“当然管不了……”
杨帆笑了笑，道：“但是佛祖不会收留你的。”
天爱奴冷笑：“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神通广大，连佛祖都认得？”
杨帆摇了摇头，温柔而坚定地道：“不认得。但是……佛门不度六尘不净之人，我……就是你的尘缘！六根不净，如何成佛？”
……
杨帆和天爱奴在净心庵里说话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厚载门缓缓驶入了洛阳城。
马车很大，外表平凡，双轮匹马，这是适宜各种路况的长途马车。
赶车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相貌很平凡，如果把他随便丢在一群人里面，你反复看上三遍，注意到的那个依旧不会是他。
看起来他的脾气很好，虽然手中拿着鞭子，前边只有一匹毛发上沾了尘土的马，路人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天也笑，看水也笑，看见人也笑，看见马也笑。
这个笑眯眯的相貌极平凡的普通人叫司徒亮。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明威戍的街市里，那一次，他带走了天爱奴。
他第二次出现，是在华山绝巅的苍松亭里，那一次，他眼看着天爱奴跳下了悬崖。
这是他第三次出现。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青衣的老人，微微佝偻的腰，满脸的皱纹像松树皮一样，他倚在厢板上，懒洋洋地坐着，却也似一株探云的老松，有一种无形的气势，叫人不敢小觑了他。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陆伯言。
陆伯言的气势虽然如同一株老松，充满了苍劲的气势，可是他的脸色却有些过于苍白，车子过处，逸出淡淡的熏香味道，所以路上的行人没有嗅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药味儿，那是品质最上乘的金疮药。
这位七招之内就能取天爱奴性命的姜公子手下第一高手，居然受了伤，看起来伤得还不轻！
“还是住在千金公主府吧，那儿现在是不甚引人注意的。”
车子里忽然传出一个清越的声音，司徒亮答应了一声，扬马一鞭，车子走得更快了。
外表看来平凡的车厢内，布置的却是异常的华丽，这是极干净、极清爽的一种华丽。地面上铺着雪白的波斯地毯，一尘不染。四厢悬挂着绘了梅兰竹菊，画风淡雅的锦缎。一张又大又舒服的卧榻，还有几张靠垫。
姜公子依旧是一身白衣如雪，斜靠在榻上，将一枚黑色的棋子懒洋洋地抛到棋盘上，向外面吩咐了一声之后，他就在锦榻边按了按，一个抽屉无声地滑出来，里边有五只呈梅花状摆放的银杯，还有几只白银铸成的酒瓶。
姜公子当然不缺人侍候，但是在他眼中，天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干净的，女人尤其如是。天爱奴是他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这方面的抵触就差了些，所以天爱奴也就成了他身边唯一可以接受的女人。
如今天爱奴“死了”，虽然只要他愿意，不管多么清纯美丽的少女，他都可以予取予求，但他现在宁愿自己动手做些事情，也不愿身边有个女人侍候，他嫌脏。
姜公子倒了杯酒，浅浅地酌了一口，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
他败了，同沈沐一战，他败得很惨。
败的结果，就是他来了洛阳，把他在长安的根基拱手让与了沈沐。他想东山再起，他想彻底打垮沈沐，唯一的希望就在这里！

第四百四十五章 爱羞小阿奴
杨帆昨天看见阿奴后并没有急着到庵里找她，是因为他想到要先解决“梁王遇刺案”，否则唐纵率洛阳府一众衙差整天跟在他身边，岂不影响他的追女大计么。
在想妥了如何解决“梁王遇刺案”之后，杨帆又考虑了一下该如何让阿奴回心转意。思来想去，杨帆觉得也只有用上那个被古人用滥了的法子——“烈女怕郎缠”，古人流传了几千年的老话，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所以，今天见到阿奴后，杨帆一系列近似乎插科打诨的话，都是他煞费苦心考虑出来的。杨帆眼见阿奴被他弄得又气又笑，便知道阿奴的心防已经有些松动了，他正想趁热打铁，定性师太忽然领着一大帮老尼姑、中尼姑、小尼姑找了过来。
一群尼姑把杨帆团团围住，定性师太合十说道：“足下既然持有护国法师的法旨，自然就是我佛家僧值，只是不知僧值驾临本庵，意欲何为？”
天爱奴赶紧向定性师太施礼道：“弟子见过师父！”
定性师太点点头，又威严地看向杨帆。杨帆沉着地道：“师太就是本庵住持吧？实不相瞒，杨某持怀义师傅法旨而来，虽有僧值之名，却不是为了稽核贵寺僧务，只是为了追回我这逃家的娘子！”
“逃家的娘子？”
众尼姑一阵骚动。定性师太微微一惊，赶紧问道：“谁是你的娘子？”
杨帆一指天爱奴道：“自然就是她喽！”
天爱奴又气又急，大声嚷道：“我不是！我跟他毫无关系！”
杨帆摊开双手，无奈地道：“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的，各位师太应该明白的。”
定性师太及一众老尼姑、中尼姑、小尼姑一齐无语。
“杨帆，你给我闭嘴！”
天爱奴杏眼圆睁，怒气值全满。
杨帆一见，赶紧对定性师太等人道：“一会儿在下再把事情详细说与师太知道，现在师太能否先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夫妻二人解决一下家务事？”
“谁跟你有家务事！”
天爱奴气得无以复加，她狠狠瞪了杨帆一眼，又对定性师太央求道：“师傅！”
定性师太略一权衡，想到那位蛮不讲理的薛大和尚，于是点了点头，道：“僧值的话，贫尼不敢尽信。不过，僧值既持怀义大师法旨而来，相信也不是歹人，那贫尼就暂且回避，还请僧值能给贫尼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是那是，一定一定，师太慢走！”
杨帆笑容可掬，连连点头，定性师太率领众尼姑刚刚离开，天爱奴的一记掌刀就到了，杨帆头颈一歪，避过她这一掌，屈指如爪，扣向天爱奴的手腕，天爱奴并指如剑，反手刺向他的脉门，两个人便在花木丛中动起手来。
定性师太走到远处，一扭头看见这样场面，不由双手合十，连声念道：“阿弥陀佛……”
……
天爱奴和杨帆甫一交手便惊奇地发现，杨帆的武功竟远在她之上。再加上她不想真的伤了杨帆，许多阴险毒辣的招数都不敢用，不免束手缚脚，交手数十回合，竟被杨帆一记小擒拿手缠住了她的双腕，把她牢牢地擒住。
天爱奴瞪着杨帆，气呼呼地道：“你想怎么样？难道你还能把我强行虏回家去？”
杨帆道：“先动手的是你，不要妄加指责好么？至少，你先静下来，听我讲一段故事给你，可好？”
天爱奴张大了眼睛，诧然道：“讲故事！”
杨帆肃然点了点头，道：“没错！一个故事！”
杨帆怕她逃脱，依旧扣着她的双手，把她拖到池水边，两人在池边一块卧石上坐下来，杨帆握着她的双手，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事情么？我当时对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九岁之后的事情。”
天爱奴忽然就想到了那一天、那一晚，那一桌丰盛的菜肴，那一盏孤灯下，他和她，同病相怜的一双男女，各自叙说着惨痛的往事，天爱奴的眼神忽然有些蒙眬起来，手上的劲道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
杨帆察觉到了她的反应，便轻轻放开了自己的手。天爱奴定定地看着杨帆，幽幽地道：“莫非你现在要告诉我你九岁之前的故事？”
杨帆轻轻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不只是我九岁之前的故事，还有……，从你我分手那天开始，接下来发生的故事……”
杨帆开始向天爱奴讲述起来，他先讲了自己童年的故事，听得天爱奴黯然泪下，他又讲到天爱奴离开之后，马桥错手杀死鲍银银，吴广德含冤入狱，马桥挺身认罪，讲到他劫法场、被追杀，于是他们偷了道袍，故意被薛怀义逼着削发混进白马寺。
他讲到他为了复仇，在得知薛怀义有心参加上元大赛之后，如何费尽心机地组织蹴鞠、击鞠和相扑，如何参加宫廷比赛，如何成为禁军，又为何要接近上官婉儿……
杨帆说得很仔细，天爱奴听得很认真。
一开始，她还想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的，可是这世上还有谁的人生会比杨帆这样的经历更曲折、更离奇、更跌宕？不知不觉间，天爱奴就已被他所讲述的故事完全吸引住了。
杨帆没有对阿奴做一丝隐瞒，包括他和太平公主之间的暧昧。他已经发现，阿奴在他所认识的女子中，其实是最缺乏安全感的一个，同时也是心思最细腻、最敏感的一个女孩。
这个时代，或者偶尔会有一两个女子会生出男女平等的想法，尤其是在婚姻上面，但在这个时代，那绝对是另类，是奇葩，试图挑战这个男权社会的秩序，注定悲剧结局的怪物。
以天爱奴的生长环境和所受的教育，她绝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她一见杨帆成亲就悲痛欲绝甚至遁入空门，并不是因为他娶了妻子，而是因为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虽然杨帆是被皇帝指婚，除非一走了之，否则根本无法抗拒。可她满腔热忱而来，见此情景自然如五雷轰顶，哪儿还能想那么多。
所以，杨帆在向她讲起自己的事情时，不愿再有任何隐瞒，任何的隐瞒，都可能在她将来发现什么事情时产生更大的误解。更何况，太平公主与他的关系早已传的无人不知，虽说阿奴在尼庵苦修，可她未必就不会听到这些传言，更不代表她以后不会知道，还不如早早让她了解。
杨帆讲到了他与婉儿的两情相悦，也讲到了太平公主的从中作梗，一直讲到他从西域回来，太平公主建议皇帝指婚，再到他与小蛮“兄妹”相认，阿奴的心情随着他的讲述，也是时喜时忧，时悲时怒。
杨帆讲完了，看着天爱奴道：“这就是……我之前与之后发生的一切，如果换作你是我，你能怎么样呢？”
天爱奴沉默不语。
杨帆轻轻挽起她的手，道：“我一直觉得，我心中已经有了婉儿，再让你跟了我，会委屈了你，可是在西域时，那种情况下，一连两次都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我能忍心说什么？之后，想说却是没了机会。
你对我之种种，尤其是你到了洛阳，在我入狱之后，冒险去救我，又为了我而出家，阿奴，我非草木，岂能不为所动？如果，你不嫌弃我已经有了婉儿和小蛮，就让我贪心一些吧，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贫尼今已皈依我佛……”
天爱奴板着脸说话，可是语气却已明显地松动起来。女孩子嘛，总是有些矜持的，先前寻死觅活的要出家，现在人家一说，就乖乖跟他回家，那多没面子。好在，天爱奴脸嫩，杨帆的脸皮却很厚，他厚着脸皮道：“可我现在喜欢你了呀！”
天爱奴道：“你喜欢我，我就得跟你走，凭什么？”
杨帆笑起来：“凭我脸皮厚，仔细想想，这可是我头一次主动追女人呢，答应我吧，好不好？”
天爱奴扭过头去不理他，杨帆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总要给她些时间修复心情，要不然这小娘子抹不开面子，怎么就羞羞答答地出了山门？眼下她肯撒娇生气，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杨帆按了按她柔软的掌心，又问：“阿奴，你在华山究竟出了什么事？”
天爱奴听他一问，心里又是一阵委屈，忽然又想到公子神通广大，自己因为杨帆而背叛了公子，公子难保不会对杨帆有所关注，此后真要随杨帆去了，如何隐藏身份还是个麻烦，不禁又心事重重起来……
……
千金公主府，姜公子此刻端坐楼上，也是思绪如潮。
楼上没有旁人，姜公子好洁、好净，所以尽管他刚到，也没有人敢来寒暄骚扰。
记得上一次他在这里时，同现在一样也是一个秋天，那一天秋雨连绵。
今天没有下雨，却依旧是一泓池水，半池秋荷，只是身旁少了一个煎茶的青衣少女，池旁廊下少了一个昂然走过的英俊少年。
当时，那男子从廊下走过，那少女从身边穿窗掠过，而今，她终于像剪水的灵燕，一去不复返了。
姜公子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想喝茶。
障子门叩了三下，便停下来，姜公子淡淡地道：“进来！”
障子门一拉，陆伯言轻轻走进来，垂手站定，轻声道：“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见他，老奴好去安排。”
姜公子淡然道：“明天。”
陆伯言白眉微微一皱，迟疑了一下提醒道：“公子，朝中恐怕很快就要出兵了。”
姜公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盘膝静坐，却给人一种修竹般挺拔的感觉。
陆伯言欠了欠身，悄然退了出去。
姜公子沉默了一阵，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堂”，天堂中的巨佛正俯瞰着洛阳城，一脸恬淡，如同此刻的姜公子。
夕阳正照在大佛的脸上，金光灿烂，可是沐浴在暮色当中的那尊大佛，总给人一种迟暮的感觉。
姜公子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道：“大势若不可逆，顺水推舟又当如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故人来访
晨雾袅袅，杨帆和小蛮身着一身劲装从后花园里出来。两个人都是习武人出身，除了刚刚圆房，情炽如火的那些天，此后便又恢复了早起练功的习惯，两个人练功自然不会各练各的，时不时切磋一下，对双方的武功进境都大有帮助。
回到卧室前的堂屋，桃梅和三姐儿已经备下了水和洗漱用具，两人洗漱更衣，准备享用早餐。小蛮一边洗脸一边道：“郎君，要不要我今天去一趟净心庵？怎么说，我都算是和她并肩作战过，有一份香火情。再说，我们都是女人，有些话更容易讲。”
杨帆正刷着牙，侧着头想了想，张开满口沫子的嘴巴说道：“还是算了，她没有走，就大有希望。阿奴的心思最是细腻，如果让你出面，难保她不会又以为是我不在乎她，这事不急，还是我来吧。”
小蛮道：“哦，那我今天还是去店里看看。”
杨帆道：“好！你忙你的，只是别过于操劳，累坏了自己身子。”说到这里，杨帆偷偷一笑，对小蛮神秘地道：“你想与阿奴并肩作战，以后有的是机会啊。”
小蛮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呸呸呸！乌鸦嘴！去牢里救你，很好玩的事么？还以后……嗯？”
看见杨帆坏坏的笑，小蛮就知道不对劲，她沾满水珠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稍稍转了转，突然明白过来，不禁又羞又窘，把手一扬，一串水珠就洒向杨帆，大发娇嗔道：“坏东西，想得美！”
杨帆哈哈大笑，跳了一下闪开她泼来的水。
庭院中，正在洒扫落叶的桃梅和三姐儿瞧见主人和主妇之间打闹的情形，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说起来，自家这男主人和女主人还真的好的蜜里调油呢。她们两个以前也曾在别人家里当过仆佣，那些大家族里当然也有新婚夫妇，可是哪有一对夫妻这般恩爱，更不要说每天规规矩矩地守尽礼数了。
明明是一张榻上睡觉的夫妻，彼此也执礼甚恭，弄得比见了客人时还别扭，据说那叫什么举案齐眉、夫妇之道。桃梅和三姐儿不懂，她们只知道像杨帆和小蛮这对夫妻一样才是真的恩爱，每天才会真的很快活。
两个小丫头的年纪在这个年代也不算小了，她们很希望自己将来所嫁的夫婿也能是这样一个男人，不需要有他那么大的官，不需要长得像他那么俊，只要像他对娘子那么好。两个小丫头已经到了思春的年龄。
杨家的早餐一向比较简单，这个简单当然也是针对大户人家的标准而言的，夫妻俩都还年轻，又是练武之人，食量比一般人大，所以这早餐还是很丰盛的。
两个人在案后坐下，杨帆先为小蛮盛了一碗肉粥放到她面前，小蛮向郎君甜甜一笑，刚刚拿起筷子，忽地嗅到粥里一股浓郁的肉香，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怎么啦，怎么啦？”
杨帆撂下筷子，追着跑出门去的小蛮，紧张地抚着她的后背，小蛮扶着桂花树干呕了半天，却没吐出什么，便向丈夫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大概是今晨练武着了些凉气，刚刚嗅到肉味儿，突然有些作呕。”
杨帆松了口气，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道：“说得也是，天渐渐凉了，娘子早起的时候不要穿得那么单薄，每天简单活动一下拳脚就好，也不要再勤练不辍了，以后又没有娘子用武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小蛮胃里的翻腾渐渐平息下来，两人才重新回到房中。杨帆叫人把肉粥等一应沾了荤腥的食物从小蛮案上撤下，换了白粥和几道清淡的小菜。
两个人吃着饭，杨帆便道：“今儿不要去店里了，咱们家的店铺在娘子的打理和安排下，掌柜的、店伙计各司其职，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根本无须娘子过去嘛，不放心的话，半个月一个月的盘一次账就好了。”
小蛮向他扮个鬼脸道：“只是偶尔不舒坦，看把你紧张的。放心吧，我去了也就是坐一坐，看一看，又不做什么。在家里待久了也闷嘛，只当出去散心了。”
杨帆摇头道：“你呀，就是有福不会享……”
两夫妻拌着嘴吃罢早饭，又取盐水来漱了口，小蛮便帮杨帆换上正装，见杨帆今儿一早戴冠束带的，小蛮忍不住问道：“郎君不去净心庵么？”
杨帆刮了下她的鼻头，道：“确定了她在那里，时不时地去看看就好，还能一大早就过去？这些天有些疏于衙门里的事务了，一开始这么做，可以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我杨某人意欲何为，不过这故作高深的举动却不能太久了，我先去衙里看看。”
两人正说着，门子莫玄飞忽然飞一般跑过来，这后宅里头本不许前宅的人乱闯的，府里上下也都知道这规矩，但是也不知他有什么急事，三姐儿一个没拦住，莫玄飞就跑到了正欲往外走的杨帆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阿郎！有……有一位大官登门拜访！”
杨帆听得一怔，奇道：“大清早的，何人来访？”
莫玄飞把一份拜帖呈上来，道：“阿郎，你看，他自称是阿郎的朋友，说是什么什么右卫大将军，又是什么什么可汗的，小的听不懂，只知道应该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儿。”
杨帆一听右卫大将军，不禁吓了一跳，还以为那位右卫大将军武攸暨又找上门儿来了，自己这些天可没跟他的公主老婆有什么来往啊？又听莫玄飞说什么什么可汗，心中不由一动，赶紧抢过拜帖打开来看了看。
小蛮一旁问道：“郎君，是什么人呐？”
杨帆的神色有些怪异，说道：“是阿史那斛瑟罗，如今他被朝廷封为竭忠事主可汗，又官拜右卫大将军，当然啦，他这个右卫大将军只是挂个名号，实权还是由武攸暨掌着的。”
小蛮道：“这位斛瑟罗将军，官位比郎君可高了不止一级两级呀，他纡尊降贵的主动拜访，是想做什么？”
杨帆摇了摇头，道：“不清楚，我亲自去迎一下！”
杨帆与阿史那斛瑟罗当初因为击鞠而相识，他当时还是一个小小侍卫，可斛瑟罗设筵庆功时竟亲自来请，两个人就此结下了交情。
后来西突厥诸部受吐蕃和东突厥联手欺压，领地渐渐萎缩，迫于无奈，阿史那斛瑟罗只得依着各部首领们的建议，把精锐主力交给他手下的莫贺达干，这位莫贺达干同时也是西突厥诸部中实力最强大的突其施部首领，名叫乌质勒。
阿史那斛瑟罗自带妇孺老幼近十万人东迁，由朝廷进行安排。十余万部众的安置是一项极复杂的事情，要安排牧地或耕地，要让他们有个营生，要帮他们建造住处，阿史那斛瑟罗作为族长，理所当然地要留在那儿安排一切，直到最近才到洛阳来。
杨帆已经听说他回了洛阳，上一次武三思率四夷酋长请求武则天允许建造铜铸的“天枢”时，这阿史那斛瑟罗就是其中排名靠前的一位部族首领。不过他没有找过杨帆，杨帆也没有主动去见他，因为杨帆对他有些愧意。
阿史那斛瑟罗手下的乌质勒是沈沐扶持的，意欲用以取代斛瑟罗。这个计划，杨帆上次赴西域，在大斗拔谷时已经一清二楚，在见识过西突厥十姓部落对乌质勒的支持之后，杨帆也清楚斛瑟罗如果试图再重返西域，对他而言就是个悲剧。
其结果，要么是西突厥彻底分裂，变成一盘散沙，失去牵制东突厥和吐蕃的能力，进而被他们吞并。要么众叛亲离的斛瑟罗会被自己的部下们杀死，将阿史那一族从西突厥十姓中彻底抹去。
所以，杨帆同意了沈沐的计划，但是他毕竟视斛瑟罗为友的，这么做无异于对斛瑟罗的背叛，杨帆怎有颜面再与他相见？可是如今斛瑟罗主动登门，杨帆就不能闭门不纳了。
杨帆匆匆迎到大门，接了斛瑟罗进来，把他请进书房就坐，先寒暄一番，便向他问起此番来意。
斛瑟罗原本年纪也不大，可是此时看着却有些憔悴，完全没有当初第一次相见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精神，隐隐透着一些颓废的气息。
斛瑟罗轻轻叹了口气，对杨帆道：“二郎，我今日登门，不为别事，只是因为……二郎是薛师弟子，我听说，薛师对二郎素来亲近，言听计从？”
杨帆微微一蹙眉，讶然道：“罗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来？啊！莫非，大将军与薛师起了什么冲突？你不要担心，小弟出面，设宴请师傅来，与罗兄说和一下，如果不是什么太激烈的冲突……”
斛瑟罗摆摆手，苦笑道：“二郎误会了，如此说来……朝廷准备出兵的事，你还不知道？”
杨帆一怔，奇道：“对哪里出兵？”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道：“莫非……皇帝决定对安西四镇用兵了？”
斛瑟罗道：“看来二郎果然还不知道。是了，这是军机要事，是不可能摆在朝堂上议论的，在正式决定出兵之前，也不可能诏告天下。二郎如今是文官，且是刑部官员，未曾参与谋划，自然不会知道。”
斛瑟罗不仅精神上显出了一种老态，说话也喜欢啰里八唆了，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才长长吸了口气，道：“东突厥可汗默啜，入侵灵州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车中丽人
“默啜入侵灵州？”
杨帆脑筋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不禁奇道：“默啜入侵灵州，与罗兄和薛师又有何关……”
杨帆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上一次默啜入侵时，朝廷就是拜薛怀义为帅、宰相李昭德为副帅前往征剿的，莫非这一次又打算派薛怀义去？
想到这一点，杨帆不禁皱起眉头。
斛瑟罗见他皱眉，便点了点头，道：“是！这一次，陛下的意思，依旧是让薛师挂帅！”
对于女皇的这个打算，杨帆颇为腹诽。
她为了登基为帝，残酷屠杀李唐宗室可以说成是任何一个本没有资格成为皇帝却想成为帝王的人都不得不用的手段。
她扶持酷吏本意是打击阻碍她登基的政敌，登基后却坐居九重宫阙之内，被酷吏们所蒙蔽，制造了一系列的冤假错案，弄得本是贵不可言的宰相们更迭如走马灯一般，以致朝局不稳也就罢了，这也可以解释为她以女子之身而成皇帝，天下人都不太认同，所以过于警惕，有些草木皆兵。
但是军事上如此儿戏，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这位薛师有多大的能耐，谁不知道？他本来就是坊市间一个舞枪弄棒卖跌打药的人呐，虽然说草莽之间未必没有真英雄，可是这位薛师除了在床笫之间威风凛凛，真有统率大军的资格？
什么都可以作假，统兵打仗这种事作不得假，打仗一旦失利，牺牲的不仅仅是战场上那十数万、数十万士兵的性命，让数十万个家庭支离破碎，它还会影响到国家的兴衰、影响到无数黎民的命运。
可是这位从十四岁就入宫的女皇陛下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又或者在她眼中，千千万万的伤亡也仅仅只是一个无所谓的数字。她居然可以一而再地轻率决定，由一个从来没有当过兵、从来没有打过仗的面首去当三军统帅。
固然，为了稳妥起见，武则天每次派薛怀义出征，都会派遣一些能征善战的武将和一些老成持重的文臣组成幕僚班子以辅佐薛怀义成事，可是以薛怀义的性格，如果他想一意孤行，这些幕僚们根本就是一个摆设。
试想在战场上一个无能而又专断的监军，都能让一位英明的统帅无所适从，更何况薛怀义自身就是三军统帅呢。如果他妄做决断，数十万大军之生死，国家兴衰存亡之关键，就会毁于一旦。
军国大事，竟如儿戏！哪一位英明之主会干出这样的事儿来？
上一次，默啜畏大唐兵力强劲，兼其突厥内部政局不稳，采取了避而不战的策略，薛怀义对着空气挥舞了一阵大刀，便得胜还朝了，这一次他还能那么幸运么？
斛瑟罗见他沉吟不已，不禁苦笑道：“关于由薛师挂帅这一点，皇帝已经决定了。二郎为令师担忧，这是师徒情分。但是皇帝心意已决，却根本不是别人所能改变的了。”
杨帆苦笑一声，顺着他的意思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杨帆虽然也不是精通兵韬战略的名将，却是很愿意与薛师一同出征的，只是杨帆如今是刑部郎中，朝廷断无派一名法官出征的道理……”
杨帆顿了顿，又道：“只是，罗兄此番前来……，莫非……罗兄也要出征？”
斛瑟罗也苦笑起来，道：“是！这是薛师的建议，朝廷尚无答复。不过，咳咳，二郎也该明白，薛师的要求，朝廷很少会拒绝的。”
杨帆眉头一挑，道：“那么，罗兄……不想去？”
斛瑟罗沉默起来。
薛怀义担任三军统帅，谁愿意跟他去啊？杨帆这句话是多此一问了。
斛瑟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某虽官拜右卫大将军，却只是一个虚衔，实为突厥之主，号竭忠事主可汗。若要罗某从军出征，必然要征召本部勇士随行，然则我十姓部落衰微，随罗某入关者皆老弱妇孺，实是无兵可用……”
斛瑟罗这番话固然是托辞，最根本原因是跟着薛怀义去打仗完全就是赌博，但他说的却也是实情。
杨帆想了一下，心中忽地一动，试探着说道：“罗兄本为突厥十姓部落之主，要说精兵也是有的，如今他们屯扎在敦煌、阳关一带，与灵州近得很。薛师想用罗兄，大概也是这个打算，如果罗兄能调他们来，这一战若是成功……”
斛瑟罗道：“乌质勒现在统率诸部，善恤部落，远近诸部皆归附之，实力正渐渐崛起，确是一支可用之军。只是，我部原本驻牧在安息四镇附近，如今却是有家难归，看朝廷的意思，是想让我十姓部落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以备来日朝廷收复安息四镇时能为臂助。再者，他们如今正抵抗来自吐蕃的进攻，这也算是解了朝廷大军的后顾之忧，灵州之困，还是不要动用他们了吧。”
杨帆轻轻吁了口气，微笑道：“罗兄所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那么小弟就陪你去见一见薛师好了。”
听了斛瑟罗的答复，杨帆心中那丝愧疚终于烟消云散了。
斛瑟罗一番话，或有意、或无意，已经透露出了他的心意。乌质勒邀买人心、拉拢诸部，西突厥十姓已经大半抛弃了他这位旧主的事，他其实是清楚的。即便原来不清楚，这两年工夫，他岂能没有半点耳闻？
而他的反应，是顺其自然。
看来，从幼年时期就继承了可汗之位，在吐蕃和东突厥的夹缝之间率领部众艰难求生存的斛瑟罗，早已身心俱疲了，对于乌质勒的篡权，他并不想有所作为，也根本不想重新夺回大权。
既然他自己做出的是这样的选择，杨帆就没有什么好内疚的了。或者，依旧高官得做，富贵得享，身居花花世界，安居太平，不用率领部族打打杀杀，风里雪里的奔波在大漠荒原上，正是斛瑟罗最向往的生活，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热衷权力的。
见杨帆答应，斛瑟罗十分欣喜，忙道：“二郎肯帮忙，相信薛师那里一定会答应。只是，让二郎为我搭上一个大人情，斛瑟罗本已过意不去，如果就这么随二郎去一趟白马寺，未免显得罗某不够诚意。不如诚邀薛师到我府上赴宴，酒席宴间提起，会不会更好一些？”
杨帆笑道：“上一次与罗兄和薛师同席饮酒，依稀便在昨日，你我能再度共饮，小弟自然求之不得。既然如此，我便去见见薛师，请他到你府上赴宴。”
斛瑟罗欣欣然道：“既如此，罗某马上回去安排。未时正，罗某在府前恭候薛师与二郎大驾光临！”
……
因为斛瑟罗的造访，杨帆往刑部去的时间便迟了些，等他赶到刑部的时候，各司已经开始办公了。杨帆到刑部司里转了一圈儿，陈东正在处理卷宗，见他到来，连忙撂下东西，先叫前来办事的人候在外面，与杨帆细细攀谈了一番。
陈东与杨帆较量失败，本已注定了卷铺盖走人的结局，却被杨帆挽留下来。他知道杨帆的目标不止在一个刑部后，与杨帆的配合可谓亲密无缝。如今上面的压力和掣肘有杨帆去顶，陈东专心于本司各项事务，两个人的配合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杨帆在签押房里坐了一阵儿就离开了，刑部司里有陈东在，诸般事宜处理得滴水不漏，比他亲自处理还要强上百倍。陈东毕竟是专业人士，又浸淫司法多年，大理寺和刑部的崔侍郎不是不想找刑部的麻烦，只是找不到而已。
离开签押房的时候，候在外面等着办事的人和看到杨帆的本司、本衙的人都客客气气，十分礼敬，谁都知道这位杨郎中如今虽然看着不大做事，却是刑部司里第一号实权人物，甚至在整个刑部也是第一号实权人物。
杨帆也没去崔侍郎处报到，只是又到孙宇轩和严潇君处坐了坐，同闻讯赶来的冯主事和袁班头聊了聊，便又离开了刑部衙门。
杨帆离开刑部衙门后便往白马寺方向赶去。策马驰上天津桥的时候，忽见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马车前后左右有七八个鲜衣怒马的壮汉护侍着，手中轻摇马鞭，一路轰赶路人，当真八面威风。
马车十分华丽，饰金嵌玉、围幔飘飘，却是一辆敞篷的华丽马车，透过马车四面薄纱一般轻轻随风飘拂的围幔，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坐在车里的人。
车中是一个少年，穿着极具汉晋古风的宽袖大袍，头上未戴幞头，只束公子巾一顶，唇红齿白，丰神如玉。
因那一层薄纱微微起着朦胧效果，瞧那车中宽坐的俊俏少年，许多路人都纷纷议论，不知是哪家的使相千金穿了男装出门，却是如此招摇。
那车中人娇靥美丽如莲花初绽，分外妖娆妩媚，有几个人肯相信这等美貌的一位俏佳人，居然真是一个男子呢？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不爱江山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天津桥！
桥北就是皇城所在，桥南左右两坊住的则大多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他们要出入宫闱、前往各处衙门，都要经过这里，所以极少有人敢在此处招摇，谁知道会不会迎面碰上一个比你更大的官儿呢？
可是偏偏此人却毫无顾忌，杨帆初见那马车招摇上桥，心中也有些纳罕，心道：“这是何人？恐怕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太平公主或者是做事一向最跋扈的武三思，也不敢有如此做派了，放眼整个天下，大概也只有薛师才会……”
杨帆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然看到了车中的人：张昌宗！
只看一眼，看到那位姿容殊丽尤胜女子三分的张昌宗，杨帆就认出了他。
原来是他，那就难怪他会如此嚣张了。
这时，自杨帆身后又有一辆牛车缓缓驰来，官幡高高地挑着，有那眼尖的士子看见，立即兴奋地嚷道：“快看！大鸿胪来了！位列九卿的大鸿胪来了，大鸿胪专司礼宾兼皇室、大臣之礼仪，这假男人敢在天津桥如此招摇，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大鸿胪，如今叫司宾卿，位列九卿，主持朝廷礼宾事宜，接待四夷诸国使者，兼主皇室、大臣之凶仪，对于礼仪自然也有权过问。简直言之，大鸿胪有一部分职能像是负责纠察的宪兵，只不过仅限于礼仪方面，不像御使可以无所不告。
如今大周朝的司宾卿名叫豆卢钦望，豆卢钦望摆着官驾仪仗刚从宫城里出来，他端坐车中，手捻胡须，颇有些沾沾自喜的感觉。
眼下，朝中以李昭德一家独大，上受天子宠信，下摄文武百官，简直是说一不二。豆卢钦望眼见李昭德大权独揽，气焰熏天，有心巴结于他，百般示好之下，今日终于蒙李昭德在政事堂召见了。
一番交谈下来，豆卢钦望觉得李相对他似乎颇为赏识，心中自是欢喜不胜。
此时，他正念着胡须，细细品味着同李昭德会面后，李昭德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今日拜访，李相特意提到了三法司，说什么法纪败坏，纲常不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纠察礼仪的官员，李相特意和我说到此事……”
豆卢钦望正琢磨着，前方忽然炸起一道响鞭，有人喝道：“让路！让路！我家六郎在此，闲杂人等回避！”
豆卢钦望一听眉头一皱，心中顿时不悦，他位列九卿，官职何止不低，勉强也算位极人臣了，虽然实权不重，但是论品级，朝中能与他比肩的官员可是屈指可数，这个六郎……一听就不是在朝的官员，这是什么皇帝国戚，敢叫自己让路？
豆卢钦望想着的时候，他的官驾仪仗已经停下来与对方叫骂起来，豆卢钦望冷哼一声，曼声唤道：“管家……，管家……”
豆卢钦望府上的管事被人从前边唤了回来，气呼呼地挽着袖子，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凑到车旁道：“阿郎，你叫我？”
豆卢钦望抚着胡须，不悦地道：“前方路上何人招摇，竟敢阻挡本官的仪仗！”
管家道：“不晓得是哪家的儿郎，好大的排场，一辆马车就占了大道的中央，车中只有一个少年，衣着华丽，貌若处子，说是什么姓张的，只听他的家奴唤他什么六郎，小的倒不曾记得当朝有什么皇亲国戚唤作六郎的……”
豆卢钦望本极不悦，听他一说，心中忽如电闪，一个前不久刚刚听说过的人物陡然跃上心头，豆卢钦望急忙问道：“姓张，此人姓张？家人唤他六郎？”
豆卢钦望一边说着，不待管家回答，已经趋身向前，“刷”地一把掀开了轿帘儿，他探头向对面一看，只见对面华车金顶，纱幔飘扬，车中大模大样地仰坐着一个华服少年，从他的角度看到，只能看见一个极秀气的下巴，车前这场争吵，貌似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是他，一定是他！”
豆卢钦望心中想着，急急大喝一声道：“统统住口！”
豆卢钦望喝住自己的家奴，赶紧钻出车厢，管事刚放好脚踏，豆卢钦望就急匆匆撩袍下车，快步赶到那辆华车前面，双手高拱，满脸堆笑地问道：“请教，车上这位公子可是积善坊张府的六郎君么？”
车上那少年仰身坐着，手中也不知把玩着什么，理都不理他，他手下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趾高气扬地道：“不错，车上正是我家六郎，你是什么人呐？”
豆卢钦望一听，赶紧又欠了欠身，满脸堆笑地道：“啊！果然是六郎当面，老夫司宾卿豆卢钦望，久仰张公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神俊朗，如玉树亭亭，钦望今日得见六郎，实是三生有幸啊。”
那张府家丁不耐烦地摆手道：“去去去，快些让开，我家郎君要入宫面圣去，若是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
豆卢钦望马上向自己手下的人摆手道：“快快快，把车驾让到路边，请张公子先过去！”
豆卢钦望府上的人也不知道来人是多大的来头，竟能让自家主人如此的巴结，赶紧依言把车驾仪仗让到路边，豆卢钦望又向车上长揖一礼，谄媚地道：“打扰公子了，公子请。”
这时候，张昌宗才坐正了身子，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你叫豆卢钦望是吧？你这人很不错！”
豆卢钦望听了满心欢喜，笑得更加谄媚了，赶紧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下官正是豆卢钦望，打扰公子，实是罪过，钦望恭送公子大驾！”
张昌宗笑了笑，把手一摆，车驾便扬长而去，豆卢钦望撅着屁股站在那儿，直到张昌宗的车驾走下天津桥头，他才敢直起腰来。
天津桥上的士子匹夫，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许多人直到此刻依旧猜不出那少年究竟是何人，竟让这位九卿之一的豆卢钦望如此礼敬。
杨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道：“看来，这张昌宗受女皇宠爱一事，官场上的人大多都已知道了。只是，薛师受女皇宠爱，横行洛阳，为所欲为，其威风霸道比起这张昌宗犹胜三分，但是在立储一事上却也是插不了嘴的。不知太平煞费苦心捧出这个张昌宗来，能不能帮她达成心愿。”
桥头这场小插曲，片刻间就过去了，桥头依旧恢复了熙熙攘攘的模样，待张昌宗和豆卢钦望的车驾先后离开后，他也策马继续向白马寺而去。豆卢钦望和张昌宗已被他抛到脑后，他并未想到此后自己会与他们有什么交集。
……
杨帆赶到白马寺面见薛怀义，一见面就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不可能把此事对薛怀义有什么隐瞒，接触日久，他发现薛怀义并不像外人所感觉的那样仅仅是个鲁直的粗汉，他虽然常常犯混，还是挺有心眼的，如果对他有所隐瞒，被薛怀义察觉之后，就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再者，在薛怀义和斛瑟罗中间，他与薛怀义明显更亲近一些，所以他没有坑薛怀仁义的道理。他之所以肯帮斛瑟罗这个忙，是因为他觉得这对薛怀义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斛瑟罗早已被乌质勒架空了，想调他手下那些能征善战且对东突厥最为熟悉的西突厥兵去打仗是不可能的。
至于利用斛瑟罗对突厥人的熟悉，那更没什么用处，边军中熟悉突厥人的将领和士兵远比斛瑟罗这位名义上的西突厥之王更多。他自幼生长在大唐，成年后才回到部落，没几年工夫就被乌质勒架空了权力赶回大唐来，他能有多熟悉东突厥部落呢？
斛瑟罗最擅长的也许只是他个人的骑射功夫罢了，可是在战场上一个人的武勇能起多大作用呢？再者说，朝廷也绝不可能允许斛瑟罗去冲锋陷阵，充当一员战将，让他死在战场上，他对朝廷的用处远比一员战将大得多。
如今的斛瑟罗锐气全消，死气沉沉的像个小老头儿，也许这和他在长安这两年多的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两年里，他带进关中的整个部落的老幼妇孺要寄人篱下，不可能对他毫无怨尤；一个部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民族风俗，同关中本地人必然也有诸多的摩擦，他要居中调和，要做诸般安排，必定也让他心力交瘁。
如今的阿史那斛瑟罗早已不复昔日的锐气，还是让他做个生活优渥的洛阳寓公吧，这样对谁都好。
阿史那斛瑟罗的宅第在敦化坊，距杨帆的家只隔着两个坊，在洛阳城里也算是近邻了。杨帆和薛怀义又带了几个心腹的弟子赶到斛瑟罗的府邸，只看他府中的布置，就知道自己此前的判断不假。
斛瑟罗是西突厥可汗，可是他的宅室之中，从陈设布置上已经看不出一点突厥人的样子，他是一员武将，家中却连演武场、兵器架一类的东西都没有，看来这位继往绝可汗，是真的满足于做一个太平盛世的富家翁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一拍即合
要说斛瑟罗还保留着一些突厥人的风格，那大概只能从斛瑟罗府上的家仆下人、歌妓舞姬身上才能有所体现了，斛瑟罗府上的人还是以西域人种居多。
内厅中，细羊毛团花密织的厚软毡毯铺地，两行美人红裙舞动，广袖轻舒，正在厅中跳着欢快迷人的异域舞蹈。
两厢屏风前，十多个乐工聚精会神地抚筝弹琴、敲鼓奏笛，两排十二个舞伎裙裾翻飞，妩媚妖娆。
《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四《任君用恣乐深闺，杨太尉戏宫馆客》开篇时作者即道：“世间富贵人家，没一个不广蓄姬妾。自道是左拥燕姬，右拥赵女，娇艳盈前，歌舞成队，乃人生得意之事！”
此一语，道破男儿本色，这堂前两行十二名美女，不但个个肢体妖娆，而且或棕眼高鼻、或金发碧眼，或冰肌雪肤，或小麦色的诱人肤色光滑如缎，一个个万般别致的异样风情，嫣然动人。
美人尽是一等一的胡姬，胡姬之美本在大唐早负盛名，斛瑟罗府上这些舞姬更是胡姬中一等一的人物。
酒也是好酒，是品质最佳的剑南烧春。
美人娇艳，奈何薛怀义却是看得动不得，这就是为人面首的悲哀了，他的一切都来自女皇帝，需要付出的就是他的身体和人身自由，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拼命喝酒，把那三勒浆都当成了那些惹火的美人儿，恶狠狠地一口吞下去。
杨帆自然不受此限，不过对于逢场作戏的事情，他兴趣不大，没有感情的卿卿我我，他是比较排斥的，若非如此，在南洋时候，受到那么多火辣热情的南洋姑娘追求，他也不会把童子之身保留到洛阳了。
斛瑟罗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侧，眼见薛怀义喝得高兴，这才把自己的意思拐弯抹角地说了出来，薛怀义此前已经听杨帆向他说过斛瑟罗的用意，自然满口答应。斛瑟罗没想到薛怀义答应得如此痛快，不禁又惊又喜。
其实，他是多虑了，他根本不需要请托杨帆出面，只要在薛怀义面前略露怯意，薛怀义自然不会用他。打仗这种事，在薛怀义心中从来都和打架没有什么区别，什么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从来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他的思维一直停留在街头打架的套路上：“我小弟多，我把巷子两头一堵，用人压死你！”如果哪个小弟胆子小，他当然是懒得用的。
薛怀义随口答应了斛瑟罗，扭头看见杨帆，又醉眼蒙眬地嘱咐道：“这一遭，你得罪了大理寺和御使台，武承嗣那儿少不得也想寻你的麻烦，为师不在京里时，你自己多加小心。”
杨帆心中一热，说道：“师父此番出征，也要多加谨慎。弟子在此先祝师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到这里，杨帆略一犹豫，又认真地嘱咐道：“行军布阵、调兵遣将之事，师父还是该多听听麾下将领们的意见！”
薛怀义大笑着举杯道：“那是自然！你不用担心过甚，为师出马，何人堪为敌手啊？哈哈哈哈，喝酒、咱们喝酒，先庆战功唾手可得！”
……
默咄率兵攻打灵州的消息传到洛阳后，朝廷迅速作出了反应，决定立即派兵反击，由右卫辅国大将军、鄂国公、护国法师薛怀义担任三军主帅，挂帅出征。
这一年的深秋时节，薛怀义担任伐逆道行军大总管，统兵二十万，由杨执柔、苏味道两位宰相充当他的幕僚，共计十八位能征善战的武将作为他的麾下将领，随其出征了。
之所以武将共计十八人，却是出自薛怀义的要求，他觉得十八之数正合十八罗汉，这才与自己这位佛爷相匹配。
武则天特意停朝一天，让文武百官前来相送。来到十里长亭为薛怀义饯行的不只是满朝文武，还有皇亲国戚、宗室子弟、勋戚权贵，规格隆重之极。
或许是武则天虽然有了新宠，对这位陪伴了她十多年的旧爱依旧没有忘情，又或许是因为心中对他有所歉疚吧，这一次饯行的规格比上一次薛怀义带兵出征时还要隆重，这倒也让满朝文武们弄清楚了一件事：薛怀义圣宠未衰！
徽安门外，十里长亭，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二十万大军已集结已毕，刀枪林立，气势森然。
李昭德站在最前面，对一身戎装的薛怀义道：“本相代皇帝陛下、代文武百官、代皇亲国戚、代大周万千黎民，以此薄酒一杯，为大将军阁下饯行，愿大将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祝大将军早日凯旋而归！”
李昭德从托盘上捧起一杯酒敬给薛怀义，又取一杯酒，向他高声祝酒。
薛怀义一身金盔金甲，他本来就身材魁梧，面容英俊，这身金黄色的明光铠穿在他的身上，愈增三分颜色。若是不知道他底细的人，只看他这面相身形，再配上这样的甲胄，倒真是威风凛凛的一员大将。
薛怀义接杯在手，二话不说，一仰脖子便一饮而尽，头盔上那一蓬鲜红如血的红缨在秋风中突突乱抖。
李昭德再取杯在手，敬杨执柔、苏味道两位宰相。
这两位宰相要随薛怀义这个只会打烂仗的浑人去与突厥名将默咄为敌，心中不无惴惴，可是当着这么多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他们也不敢有所表现，忙也捧杯在手，故作豪迈地一饮而尽。
薛怀义乜着眼看着杨执柔和苏味道，见二人饮罢壮行酒，立即扳鞍上镫。
还别说，薛怀义的一身个人武勇和马术都很不错，这跨鞍上马的动作潇洒帅气，矫捷之极。
薛怀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疾奔，在静立如山的三军前面驰出约半里地，猛地一勒马缰绳，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薛怀义“铿”的一声拔出腰间宝刀，宝刀划着一道电光，向前用力一劈，猛地定格在空中，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在军中炸响：“众将士，突厥狼子野心，屡犯大周，掠我财富，杀我百姓！今日，我等为国出征，此一去，不破突厥，誓不还朝！”
“不破突厥，誓不还朝！不破突厥，誓不还朝！不破突厥，誓不还朝！”
三军将士以枪矛顿地，以刀剑击盾，同声应喝，声震天地。
薛怀义仰天大笑三声，喝道：“出征！”
说罢一马当先，便向远处驰去，骏马过处，溅起一抹轻尘。
李昭德笑了笑，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身形一转，便有侍卫牵来坐骑，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也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准备回城。
“相爷，太平公主有几句话儿想跟相爷说，她……”
李昭德刚要扳鞍上马，一名亲信侍卫便快步走过来，对他低语了几句。
李昭德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依旧扳鞍上马，稳稳地坐定，这才倨傲地道：“那就有请公主殿下过来吧！”说罢一踹马镫，昂然而去，只是把马速刻意放缓了一些。
豆卢钦望本想趁这机会再与李相公亲近亲近，瞧他这番举动便知道必有用意，倒不敢再上前叨扰了。文武百官都是人精，有那想与这位权势炙手可热的大宰相亲近一下的，瞧这架势便也不再上前自讨没趣了。
太平公主的马夫许厚德得了李昭德的回信，匆匆赶回去向太平公主复述了一遍李昭德说过的话，怒不可遏地道：“真是小人得志，竟然如此无礼！他也不想想，当初他与薛和尚征讨突厥时，只因意见相左，便被薛和尚揪住衣领，一顿耳光扇得他昏头涨脑，薛和尚还不肯善罢甘休，回京后要参他一个不听将令之罪，当时他是如何央求殿下在皇帝面前为他说好话的了。”
太平公主穿着一身男装，正候在那里。听许厚德这番话，不禁莞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李昭德是母皇身边最宠信的大臣，自然有目中无人的本钱。呵呵，他叫本宫就教，本宫过去就是了。”
太平公主笑吟吟的也不生气，她让许厚德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翻身上马，便向缓缓而行的李昭德追去。
太平公主追上李昭德，与他并辔而行，先赞了几句自他主持政事堂以来，酷吏几乎为之绝迹的功绩，也不知太平公主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话题恰恰搔到了李昭德的痒处，李昭德立即侃侃而谈，对她抒发起了自己的见解：
“公主殿下，酷吏之害，甚于一切啊！汉代的酷吏郅都，敢面折大臣于朝，不避亲贵。他做太守的时候，一到任就捕杀纨绔，摧折豪强，权贵们都不敢正眼看他，称其为‘苍鹰’。张汤更是专治诸侯亲王，诛戮富商、大姓、豪强，以强项著称。
王温舒治广平的时候，大肆捕杀郡中豪猾，连坐千余家，流血十余里。不到一年，就杀得郡中连犬吠之盗都不见了，可谓路不拾遗啊！这些酷吏不但能干，而且大多非常清廉，郅都从来不收礼，在任的时候连亲朋好友写给他的私信都不拆。
张汤死后遗产不到五百金，王温舒甚至连五十金都没有。隋朝的酷吏厍狄士文更是甘于贫苦，家无余财。这样的官吏，又能干，又清廉，本该万众褒扬才是。可是为什么从古到今，从官员到百姓，都恨之入骨，让他们个个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呢？”

第四百五十章 众矢之的
李昭德感叹道：“因为他们手段残酷，常以小罪而入大罪，遇案唯恐其不大，株连唯恐其不广，谁也不知道他这杀人的钢刀下一刻会不会就莫名其妙地落到自己头上。这些人为国执法，实际上却成了法的最大破坏者。
酷吏们妄图以严刑峻法来解决一切问题，完全是舍本取末，无视实际存在的矛盾，他们不想着如何解决这些问题，而是以暴力酷刑强行维持自己想要的局面，纵有一点效果，其后的反弹也会更加严重百倍。
酷吏严延年担任太守时，为了树威，把各县的死囚全部集中到郡府行刑，血流数里，此后在其辖地，但有小罪者，也是尽皆处死，一时间骇得野无行盗，庶几太平。然而没过几年，更多的人铤而走险，盗贼蜂起，愈演愈烈，最后干脆从盗贼变成聚众谋反了。
百姓们说，‘宁要贪官，不要酷吏！’为何如此？因为贪官固然攫取财富，横行不法，却没有酷吏那般明目张胆，对于贪官，民众至少还可以揭发他们，对于酷吏，民众就只能三缄其口，敢怒而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也不敢言。
今之酷吏，较之古之酷吏更加不堪，为了取悦皇帝，树立政绩，他们无所不为，为了敛财夺权，同样无所不为。知古可以鉴今，想那古之酷吏，较之今之酷吏不知高尚几许，于国于民仍是有害无益，今日酷吏为害之甚可想而知。老夫自为相以来，深觉酷吏之害。打击酷吏、还朝政之清明，是老夫一直在做的事。”
太平公主微笑道：“宰相所言甚是，太平深以为然。自周兴伏法、来俊臣贬谪以来，朝中酷吏偃旗息鼓，貌似不复为害了，可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试图东山再起。前些日子三法司会审一案中，他们蠢蠢欲动就是为此，要防止他们死灰复燃，宰相责任重大啊！”
李昭德道：“老夫一向以打击酷吏为己任，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对于打压酷吏可有什么高见么？”
太平公主笑道：“本宫一介妇人，能有什么高见？不过……，刑部司新任郎中杨帆，自执掌刑部司以来，对于大理寺和御使台的冤狱拨乱反正，颇有功绩，他的作为倒是与宰相的想法不谋而合啊。”
李昭德颔首道：“杨帆么，老夫也曾注意过他，只可惜他的锋芒只是昙花一现，如今在刑部泯然众人，已毫无作为了。”
太平公主嫣然道：“李相睿智，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想必是操劳国事，日理万机，所以有所疏漏了。杨帆如今之所以锋芒稍露，即作隐晦，只不过是因为他只是刑部司的一个郎中，上面还有个顶头上司崔元综。崔元综此人胆小怕事，对杨帆百般掣肘，杨帆纵有千般本事，怕也施展不出来了。”
李昭德眸中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说道：“杨帆么，毕竟还太年轻，总要有人在上面把握大局的，否则他不是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么？真惹出不可收拾的事来，谁去替他收拾残局？不过嘛，崔元综此人确是少了一些锐气。身在法司，却喜欢瞻前顾后，甚为不妥！”
太平公主马鞭轻摇，洒脱地道：“是啊，如今刑部尚书之位久悬无主，崔侍郎又是个不务其业的，本宫以为，这刑部的正堂该换换人了。”
李昭德轻轻蹙了一下眉头，缓缓说道：“可是崔元综为官并无大错，能把他换往何处呢？”
太平公主道：“无错那就是有功了，以崔元综的资历，升一个宰相也还可以的吧？政事堂里有李相公做主，相信崔元综若升做宰相的话，可以在李相身边做更多的事情。至于刑部呢，若能换一个肯做事、肯放手让手下人去做事的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李昭德的目光微微闪动着，问道：“那么公主以为，何人可为刑部尚书呢？”
太平公主道：“李相公上佐天子，下摄百官，这刑部尚书的人选，当然该由李相斟酌才是。”
李昭德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徐徐说道：“嗯，老夫觉得，现任司宾卿豆卢钦望性情稳重，堪当大用，可惜……他的资历略嫌不足！”
太平公主道：“所谓资历都是人捧出来的。人人都觉得他有资历，那他自然就有资历了，如果李相有意于豆卢钦望的话，本宫虽不在官场，却也有些人脉，如果李相作出提议，本宫愿意帮李相摇旗呐喊。”
李昭德赶紧拱拱手道：“老夫一番苦心，都是为了天下黎民。公主若能促成此事，老夫真要代天下谢过公主恩德了。”
太平公主莞尔道：“不敢当李相一谢。太平以为，刑部如今官吏不全，李相既然想以刑部牵头，整肃纲纪，这刑部里就要多多充实些精明干练的官员才行。窃以为，若豆卢钦望为刑部尚书，还需一位能与他配合默契的侍郎，才会避免重蹈刑部司左右郎中争权的覆辙。据本宫所知，左谏议大夫陶闻杰熟谙律法，精明干练，又兼性情沉稳，宽厚待人，如果让他担任刑部侍郎，相信会与豆卢钦望相得益彰。”
李昭德轻轻“啊”了一声，沉吟着道：“左谏议大夫陶闻杰么？嗯，老夫对他的为人也略知一二，此人若为刑部侍郎么，老夫以为，确可担此重任！”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一番重大的人事任命就在这走马逍遥之间完成了。
……
御史中丞万国俊骑着一匹老马，懒洋洋地走在回城队伍的边儿上。
现在御史台还不是张扬的时候，骑一匹老马也会显得低调一些。
前方不远处，杨帆挺拔地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万国俊冷冷地盯了一眼他的背影，对策马走在一旁的卫遂忠道：“怎么样，还没拿住他的什么把柄吗？”
卫遂忠本是坊间一个泼皮，被来俊臣慧眼识英才，提拔重用起来，如今虽然做了侍御史，依旧痞气不改，方才满朝文武送薛大将军离京，他还能扮扮样子，这时骑在马上，腰也塌了，肩也斜了，全无一点官形。
他用马鞭蹭了蹭幞头，苦恼地道：“我安排了好几名懂律法的御使，想着寻他公务上的岔子，可是杨帆现在根本不做事啊，那个陈东本来做事就小心，现在更是滴水不漏，想在他办的案子上找漏洞更不可能，此人在法司衙门打了半辈子滚，会叫我们抓着把柄么！”
万国俊寻思了一下，道：“那么他的私节呢，就没有一点有亏德行的地方？他最近没跟太平公主在一起么？”
卫遂忠摊手道：“还真没有。这些天他带着洛阳府的人一直在些尼庵道观里出出入入的，你不是说此事涉及魏王和梁王，叫咱们不要插手么，我就没怎么理会，这两天……听说他常去一座什么尼庵，却没有洛阳府的人陪着了。”
万国俊皱了皱眉，疑惑地道：“不要洛阳府陪同，却独自出入一座尼庵，这是什么意思？”
卫遂忠嘿嘿笑道：“谁知道呢，莫不是这些天办案子，在尼庵里发现了什么俊俏的女尼，想勾引人家动凡心吧？”
卫遂忠本是一句玩笑话，万国俊却双眼一亮，道：“卫兄此言，没准真就一言中的了。此人既与太平公主有私，定也是个贪慕富贵、迷恋女色之徒。他独自一人出入尼庵做什么？太也不合情理，依你此言才合乎情理……”
卫遂忠一听也来了兴趣，莫非那尼庵里真有什么小尼姑，生得天姿国色，迷得这位已经折了洛阳之花的杨郎中神魂颠倒么？
他马上兴冲冲地道：“既然如此，我会派人盯紧了他，若是有空，我会亲自去盯着他！”
……
千金公主的车子此时也夹杂在一大群皇亲国戚中间，缓缓地往城里头走。从十里亭到城门，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车水马龙的送行队伍在官道上绵延数里，缓缓而行。
千金公主车后紧随着的是一辆牛车，两头大青牛皮毛光鲜，头顶两盘牛角粗大茁壮，十分威武。
车子的帘子是垂下来的，看不见里边的情形。今天来为薛怀义饯行的人五花八门，形形色色，许多人彼此之间都不熟悉，因此无人知道这辆未打官幡的车上是什么人，也懒得去问。
车中坐的人就是姜公子，侧坐在他旁边的是司徒亮。陆伯言并没有随他出来，尽管陆老头儿功夫精湛，可是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足，再加上有伤在身，从长安一路跋涉至此，纵然是铁人也有些吃不消，此刻他正在千金公主府上歇养身体。
车上悬挂着竹帘儿，从里边能依稀看清外边的行人，外边的人却无法看清里边的乘客。姜公子此刻就端坐车上，定定地看着右前方挺拔地坐在马上的杨帆背影，目光一片森然，如果目光能杀人，杨帆此时早已千疮百孔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心魔
姜公子定定地看着杨帆，看了半晌，轻轻吁了口气，将身子倚在坐垫上，微微阖起了双目。
司徒亮向外面冷冷地看了一眼，微微倾身，低声请示道：“要不要小人去杀了他？”
姜公子淡淡地道：“杀他何益？本公子从来不做无聊的事情。”
司徒亮道：“可是，阿奴因为他……”
姜公子猛一睁眼，目光森寒，司徒亮连忙噤口不言。
姜公子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又慢慢阖上双目，淡然道：“人无信不立！本公子一言九鼎，言出必鉴！”
司徒亮垂首道：“是！”
司徒亮口里答应着，眼珠却微微转动起来。
喜欢阿奴的，又何止是姜公子一人？
姜公子素有洁癖，且目高于顶，他以前并未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喜欢了阿奴，即便发现，他的爱也比较另类，他只要让阿奴待在他身边就满足了，或者……他喜欢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爱恋与满足，任何肉体上的接触与他而言都是肮脏的。
然而喜欢阿奴的其实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司徒亮。当初陪着公子奔波在十室九空、灾民遍野的村落间时，就是他奉公子之命，把那个骨瘦如柴、轻得像一片羽毛的黄毛丫头抱上了自己的马背，那时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那样的迷恋她。
但是，他从小侍奉公子，深知公子的洁癖之深、之奇，而公子居然肯让阿奴在身边侍候他，这是前所未有的异数，仅凭这一点，阿奴就只能是公子一人的禁脔，哪怕只是被公子当成一个侍婢留在身边。
从小奉公子如天人的司徒亮，根本不敢对阿奴有任何奢望。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阿奴却喜欢了那个姓杨的臭小子。
“阿奴是公子的人，连我都不敢对她心生妄想，凭什么这个姓杨的可以得到她的心？”
一想到这一点，司徒亮就妒火中烧，如今杨帆就在前面，阿奴就是因为他才跳下悬崖，尸身饱以兽腹的，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司徒亮心中泛起了凛凛杀机：“阿奴死了，这个人……也该死！”
……
“一更子里，小尼姑进庙堂，怀抱小木鱼泪汪汪，骂一声爹和娘，老来无指望。二更子里，大姐来烧香，穿红披绿真好看，怀抱小儿郎，口口叫亲娘……”
杨帆坐在庵堂里，盘膝打坐，屁股底下垫着个蒲团，哼哼唧唧地唱了几句，忽然奇怪地道：“嗳，缘静小师太，你说这大姐为什么要二更天来烧香呢？二更天这庵里都关门了嘛，她一个妇道人家，还抱着孩子，嗳……嗳……你别走啊……”
缘静小尼姑气得嘟起嘴儿，一噘一噘地走出了庵堂。
杨帆摇摇头，又哼哼唧唧地唱起来：“三更子里，梦见来了一个小书生，左手拉着书生的伞，右手扯着书生的衣，醒来只见奴一人。四更子里，小尼姑上早课，手敲木鱼口口念弥陀……”
住持房间里，已经被杨帆搞得焦头烂额的定性师太苦口婆心地劝着净莲小尼姑：“净莲啊，修行人是不能有嫉妒心的。众生的快活就是我们的快活，众生的喜悦就是我们的喜悦。贪心、嗔恨心、嫉妒心都不可以有。”
天爱奴向她眨眨眼睛，迟疑地道：“师傅，你不是说弟子要佛心禅定，六情不动，才能度弟子入佛门吗？如今杨帆就是弟子的外魔，弟子不为所动，不就坚定了佛心禅性吗，师傅应该为弟子高兴才是啊。”
定性师太连连点头道：“高兴，高兴，为师当然高兴。不过呢……咳咳，你的嫉妒心……”
“弟子没有嫉妒心，弟子只是一心向佛！”
“是啊是啊，不过，凡事有因必有果，杨帆出现在这里，就是你造的因，所以结出今日这样的果，你的造业，当然要由你去消弭。那要如何消弭呢？你应该马上还俗，与他回去，如果你一心向佛，即便今世不能侍奉佛前，既已结下善缘，也是有利于你来世修行的。”
定性师太数着念珠，为了哄走这个本来在她看来灵性最足，已准备将衣钵传授于她的好徒弟，煞费苦心地解释着：“净莲，你不要否认，你是因为对杨帆的嗔怨心，对杨家娘子的嫉妒心，才决心舍身出家的。
这样，你是成不了菩萨的，因为这都是你造的业，孽业不消，如何成佛呢？你要先消了你的孽业，要如何消业呢？自然是与他结善缘，结善缘就要嫁给他，他开心了，你的业力就消除了。《无量寿经》说，‘不当嗔怒嫉妒’……”
定性师太真是快被杨帆逼疯了，她佛学高深，倒也认识一些有地位的居士，奈何好不容易托了人告到洛阳府，洛阳府一听告的是杨帆，根本不加理会。她又去祠部告状，祠部一听是持有怀义大师法旨的人，差点儿没把她轰出去。
尼庵里天天有这么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坐在那里，不但弄得来上香的善居士们为之侧目，风言风语，眼看着庙里头那些年纪轻、定性差的女尼们都有些三心二意了，定性师太如何不急？
阿奴要驱魔道，定佛心！
无量那个佛啊，在定性师太眼里，此刻的净莲小尼就是她净心庵的魔，一定要驱除！
定性师太鼓动如簧之舌，喋喋不休地道：“如果你把杨帆赶走，就能专心修佛了吗？不！这样你在菩提道上就会产生障碍，不但道业没有修成，还有可能堕入三途。那应该怎么办呢？你要从事上改、从理上改、从心上改……”
“好吧，弟子……会好好想一想的……”
天爱奴被定性师太说得头晕眼花，只好迟疑着应道。
定性师太见她语气有些松动，不禁喜上眉梢，连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能慎重考虑此事那是最好。你若能就此踏出佛门，那恰恰是真正地踏入了佛门，拥有佛性，修持佛心，如此庄严圆满，诸佛赞叹，菩萨护持，天龙八部嘉许……”
定性师太从未察觉自己竟有这般好口才，简直都说得天花乱坠了，好不容易劝得天爱奴心防松动，哪还能不大加赞语？
天爱奴合十谢过师傅，刚刚走出禅房，几个老尼姑就鬼鬼祟祟地钻进去，向定性师太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净莲决心走了么？”
定性师太道：“净莲已经答应好好考虑一下。”
几个老尼姑一起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南无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西厢房，缘静和另外几个小尼姑对刚刚走进来的天爱奴七嘴八舌地说教着。缘静道：“净莲啊，你可不能轻易答应他，就算你决心还俗了，也得拖一拖他，压一压他，要不然呐，一定会被他看轻了你。”
“对啊对啊，男人嘛，越是容易到手的，就越不会去珍惜。这可是被丈夫休了才被迫出家的缘尘师姐亲口说过的，如果他一求，你就跟他走了，他会把你当回事么？再说，他已经有了娘子，你到了杨家算是什么身份呢？总得拿一拿他，让他给你一个承诺才好。”
“嗯……，你们说得很有道理，我是不能轻易答应他！”
已经被定性师太忽悠得头昏脑涨的天爱奴，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不想又被她们聒噪，只好随便答应一声，向她们告一声罪，便避进了后禅院。
“嘿！”
待阿奴一走，几个小尼姑就兴奋地一击掌，缘静小尼姑欢天喜地道：“净莲晚走几天，咱们就能多吃几顿好吃的斋菜了。”
另一个小尼姑兴冲冲道：“我得抓紧时间让她临走之前，再帮我做几套合体的僧衣。”
……
黄昏时分，缘静小尼姑气鼓鼓地走到杨帆面前，单掌稽首，板着脸道：“僧值，天色已晚，本庵就要关山门了，你该离开啦。”
杨帆一般是午后过了未时才来，大约比散衙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时辰离开衙门，他到这庵中坐着，不管天爱奴愿不愿意见他，等到日薄西山时他就会离开。
杨帆此举，就是那招“烈女怕郎缠”了，在他想来，他和阿奴之间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结儿，阿奴出家是激于一时的气愤和伤心，此时则是有些骑虎难下，这个缠的过程，就是让她的心软化的过程，而且每天这么骚扰，就不信庙里的那些老尼姑们不肯帮忙。
事实也是如此，从许多细微处，他已经感觉到庙里的老尼姑们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看来为了能让他从此不来庵中骚扰，老尼姑们是很希望阿奴能“以身事魔”的。
杨帆偶尔见到阿奴时，阿奴那副又气又羞的模样，也让他感觉到，与其说阿奴还在生他的气、伤他的心，不如说是面对情郎的痴缠有些无可奈何，或者……在心中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窃喜。
杨帆好脾气地向缘静笑了笑，站起身拍拍屁股，对缘静小尼姑道：“好，那我这就回去了，还请小师太代我向阿奴姑娘带个好。”
缘静小尼姑噘着嘴儿不说话，杨帆起身往外走，缘静小尼姑就随在他的后面等着关山门。
杨帆走到院中，向后院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叹一口气，便举步向山门处走去……

第四百五十二章 去者
庵堂侧厢有一棵粗大的古树，天爱奴躲在古树后面，心口怦怦直跳。
方才杨帆看那一眼险些就瞧见她了，幸亏她躲得及时。
天爱奴按着胸口，庆幸地吁了口气，又悄悄探身出去向外看，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杨帆的身影了。
天爱奴四下一看，并未见到周围有其他女尼们在，便纵身一跃，像只轻盈的狸猫般跃上了庵墙，再一闪身，就消失在墙外的灌木丛中。
天爱奴所恐惧的只是被抛弃的感觉，所气愤的只是杨帆的不告而娶，如果她真的恨极了杨帆，又怎会在得知杨帆身陷囹圄的时候，立即毫不犹豫地重拾屠刀呢？
如今佛堂前的那根烛台，依稀还有一丝血腥味儿呢。
那天杨帆的表白，再加上此后连日造访净心庵的举动，早就软化了她的芳心。正如杨帆所预料的，她现在只是因为一个女孩儿家的羞涩和矜持，有些抹不开面子而已。其实，这几天杨帆每晚离开的时候，她都会尾随出去，直到把他“送”出丛林。
此时已是深秋时分，林木萧萧。秋风一过，枝头残存不多的树叶便会飞蝶般飘摇而下，杨帆独自一人行于林间，脚下踏着沙沙的落叶，沐浴着一抹夕阳，夕阳残红如血，给他的身子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边缘。
杨帆自林间那条走熟了的小径上走着，脚下轻盈无声。
忽然，他的前脚抬起，离着地面大约还有三寸的距离，身子一下定在了那里。
秋风拂过，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萧条的树枝在秋风中摇曳着，地面上卷积在一起的黄叶微微颤抖着，仿佛下面有无数只蚕，正在努力地拱着身子。
杨帆依旧一动不动。
也许只是刹那，杨帆突然动了，他迈在空中的右腿突然一收、一踏、一踢，动作快如闪电，地上被风卷积在一起的黄叶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蓬”的一声飞溅起来，炸得纷纷扬扬。
杨帆就在落叶炸成漫天大雪的同时，趋身疾退，原地砰的一声，留下半截衣袖，被一道寒芒绞成了碎片，如乱蝶腾空。
杨帆一闪、再闪、三闪，一连三闪，身形已在七丈开外，他每一次落地再弹身疾退的地方，都会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有一道寒光一闪，寒光过处，树折、枝碎、木屑飞扬。
杨帆退到七丈开外，这才得以拔出佩刀，刀一出鞘，那道寒光就裹着一股旋风袭到了身边，可杨帆既不是树木也不是枝干，他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等着被砍。
两道寒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两只银梭在空中飞快地往复，划出一道道银辉。艳红的夕阳就映在这两道寒光之上，让那一道道漫空飞舞的光芒也带上了一丝血色。
密集交织的光芒突然一分，再一合，两道光芒的气势便为之大变，杨帆手中一口刀大开大阖，骤进骤退，仿佛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道盘旋飞舞的匹练，而对面的那道寒芒却依旧如银梭穿空般骤进骤退、小巧紧凑。
突然间两件兵器猛一交击，溅出一串火花，两人骤然分开，各自如一头大雁般后跃丈余，挺身站定，杨帆这才看清那人模样。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中年人，大约只有三十出头，像极了那些在店铺里当了十多年伙计的老实汉子，但是他手中现在却拿着一口刀，一口单锋狭刃、式样古怪的短刀。
刀的样子很怪，杨帆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口怪刀有多可怕，如果他方才的动作稍有迟缓，他现在就已经是一个开膛破腹的死人。
这个人的刀法路数非常刁钻古怪。杨帆的祖师爷是个使刀的大宗师，对于天下刀术知之甚详。通常来说，剑走轻灵，刀法刚猛，可是眼前这个面相平凡的人，所用的刀法集剑的轻灵和刀的刚猛于一体，更有一种奇门兵刃的刁钻狠辣。
“为什么要杀我？”
杨帆冷冷地问道，他没有自报官身，或者说些什么没用的废话，在这个地方对他蓄意发起攻击，绝不可能是认错人或者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对方必定是有备而来，想杀的人就是他。
可是杨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用刺杀的手段来对付他，从他当初到洛阳为止，一直以来扮刺客的人就是他，杀杨明笙、杀丘神绩、杀苗神客……，这还是头一回被别人刺杀，而且头一回就遇到了一个难缠的用刀高手。
司徒亮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你该死！”然后就像疯狗一样又扑上来。
他的样子，就像一个被街坊邻居众口一词地评价为脾气好得不得了，性子温吞得不得了、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老实男人，可是他现在的举动，却像是那个老实男人突然发现老婆被人家睡了，孩子也是替人家养的。
他持着一柄狭刃短刀，恶狠狠地扑上来，这一回他换了短促而快速的步伐，杨帆发现他的脚每一次落地时都不是脚尖，而是脚的外侧或内侧边缘，他的步法就像他的刀一样，同样剑走偏锋，奇险无比。
他以不可思议的奇快步伐逼近过来，手中的短刀如雨点一般从上下左右、从胸腹腋背、裆下后脑等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斩向杨帆，此刻的司徒亮就像一个陀螺，而杨帆就是陀螺的中心。
又或者杨帆才是那只陀螺，而他就是抽在陀螺身上的那根鞭子，两柄刀此时的碰击就像炒豆一样短促而激烈，两个人都在回旋急舞，带着身周的落叶也跟着急旋起来，空中有点点鲜血洒落，却不知道是谁受了伤。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杨帆的佩刀和司徒亮手中的刀突然同时折断。
杨帆失了先机，又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刁钻诡异的刀法，还有些不适应对方的打法，被司徒亮逼近身来，他的长刀难以展开，身上已经受了几处刀伤，好在他回护及时，伤势不深，也不是要害。
但是他心里清楚，如果被对方这样打下去，怕是稍有疏漏他就必死无疑，于是寻个机会与司徒亮的刀硬生生碰撞了一下，一撞一绞之下，两柄刀齐柄而断。
这一回却是杨帆占了先机，刀一断，司徒亮便是一怔，杨帆早有心理准备，却在刀断的刹那即已合身扑上，他身形一矮，猱身抄起司徒亮一足，顺势一崴，肘往小腹一撞，将司徒亮撞得仰面跌倒，杨帆便狠狠压了上去。
杨帆不只擅长刀法，还擅长跤法，这纵身一扑，两个人便在地上厮打起来，翻翻滚滚仿佛两条地趟龙一般。
若是不懂行的外人看着，这两个人现在的战斗就和巷里坊里的泼皮无赖一般无二，虽然拳拳到肉，打得凶残，可是哪有半点高手风范，高手会打成滚地龙一般，纠缠厮打满地打滚么？
可是置身其中的司徒亮却是有苦难言，杨帆凶狠猛烈看似无招无式的打法，其实大有章法，绝非泼皮无赖打架能使得出来的，其中拳中有跤，跤中有拳，拳中夹跤，跤中夹拳，让人防不胜防。
眼下两人虽然纠缠在一起，在方圆数丈的空间里闪展腾挪，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两条蛟龙，可是杨帆总能在纠缠羁绊他的同时，巧妙地夹以拳脚，哪怕是在数寸之间发拳，拳力也是极其威猛。
方才司徒亮仗着抢得先机和怪异的刀法，在杨帆身上开了几道口子，此时却被杨帆拖倒在地，片刻间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也断了两根，只是激战之中一时还没有发现，他已经开始吐血。
拳怕少壮，司徒亮比杨帆高明的是搏斗的技巧、武学的造诣，一旦变成这种只讲究速度和力量的近身肉搏，杨帆又是擅长跤术的，他哪里还是杨帆的对手，杨帆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拳脚打得司徒亮晕头转向。
司徒亮眼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便提足了一口丹田气，硬生生挨过过数十记重拳，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大吼一声，双腿往杨帆腿上一盘，上身一屈，以头抵住杨帆，探手就向靴中摸去。
他还有刀，他本就是杀手出身，如果这一次他不是试图想跟杨帆正面交战，堂堂正正地杀掉他，所以故意露出自己的踪迹叫杨帆发觉，而是暴起突袭的话，杨帆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尸。
如今迫不得已，司徒亮终于拔出了他的第二柄刀。
五指一探，他便扣住了靴中刀柄，但是雪亮的刀芒只出现一半，就永远停在了那里。
在他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条虬曲的“小蛇”，那“小蛇”是殷红色的，还在一滴一滴地垂着鲜血，只是片刻工夫，那血滴就变成了血线，仿佛毒蛇垂下的蛇信，在风中飘摇着落下。
那是一截树枝，树枝并不直，枝干带着一些弯曲，被鲜血染得通红后模糊了它本来的形状。
在司徒亮前胸透出来的这截树枝并不粗，比小指还细一些，但是他后胸刺入处却已粗如鸡卵，树枝攥在一只白皙纤美的素掌中，那只手正一寸一寸地放开，长达三尺有余的树枝便悬在了司徒亮的身上。

第四百五十三章 情人箭
司徒亮惊愕地低下头，看着他透胸而出的那截带血的树枝，又绝望地看了杨帆一眼，便艰难地扭过头，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在他背后下的毒手。
“你……你怎么样了？”
他还没有回过头，就听到耳畔响起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司徒亮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是她！竟然是她？她没有死！竟然是她……杀了我！”
天爱奴每次尾随杨帆离开，都是从庵侧跳出来，从庵后伊水边的草木丛中潜过来，好在杨帆走得不快，她每次都能追上，然后就那么若即若离地跟着，一直到他离开丛林，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尼庵。
今天阿奴从河边绕过来，没走几步就看到刀光缭绕，杀气盈霄，阿奴大惊之下，赶紧冲到近处，此时杨帆已果断折断钢刀，同对方展开了肉搏。阿奴只看了一眼，就晓得这两个人绝对是生死之战，马上折了一段树枝扑过来……
天爱奴是连皇帝都敢杀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人是谁，既然是想杀死杨帆的人，那杀死他就是了。阿奴干净利落地刺穿司徒亮的后心，一见杨帆身上血迹斑斑，不禁大为惊慌，她扑到杨帆身边，颤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一句话出口，就已珠泪盈睫，她被吓哭了。
其实杨帆伤得还真不重，只不过哪怕是刮破一层皮，不及时止血也要染红一片，更何况他是被刀子割出的伤口，紧跟着又是一番激烈的拳脚，来不及止血，那血迹斑斑点点洒得到处都是，看着就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阿奴从司徒亮身边越过，一把抱住杨帆，紧张得浑身发抖，自始至终她都没看司徒亮一眼。
她从小就被当作刺客来培养，对自己的手法很有信心，那树枝虽然不是笔直如剑，但她有把握那一刺就已刺穿了这个与郎君搏斗之人的心脏。这人已是必死无疑，此时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她还担心什么。
至于那个人的身份，管他是王侯将相，还是草野匹夫，在她眼中都只是该死与不该死之分，旁的倒没放在心上。
司徒亮陡然看到他以为早就死掉的天爱奴，先是一喜，又是一惊，继而一悲，神色复杂得无以名状，根本无法说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他想开口说话，可是他先被杨帆打断了肋骨，又被阿奴一剑穿心，血从伤口和口腔里迅速地溢出，早已被抽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哪里还能喊得出一个字来？
实际上因为心脏被刺穿，他现在连呼吸都已停止了，只是弥留之际，他的最后一丝意识还清醒着，还能接收来自外界的讯息，而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我……我没事……”
杨帆方才激战之中还算冷静，此时生死已定，想起方才诸般凶险，数次徘徊于鬼门关上，心中也是惊骇不已，不过眼见阿奴突然出现，对他又是如此关切，杨帆心中欢喜，那些许惊惧后怕早就不翼而飞了。
“还说不重……”
天爱奴开始抹眼泪儿：“你怎么到处惹麻烦，看你一身的伤，流了这么多血……”
杨帆苦笑道：“不是我惹麻烦，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伤得真的不重，只要敷上药包扎一下，没两天工夫我就能活蹦乱跳的，你不用担心。”
杨帆趁机握住她的小手，继续诱女大计：“阿奴，你送我回家吧，我怕我这副样子，自己走不回去！”
杨帆越是说他伤得不重，天爱奴越是不信，杨帆再一说如果没人相送，他就无法回家，天爱奴更是六神无主了，赶紧问道：“你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杨帆窘道：“伤处……还是不要看了吧，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
天爱奴怒道：“怎么不用，我帮你包扎不成么？”
杨帆干笑道：“咳咳！还是不要了吧，我……我的伤处不是大腿根，就是屁股后面，你要是无所谓，那我就宽衣解带呗……”
天爱奴生气了：“这种时候，你还胡言乱语的调戏我，怎会都伤在那些地方？”
杨帆无辜地道：“我没说谎啊，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尽伤在那些地方，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杀手，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刀法，他的刀法刁钻得很，专门袭击这些一般难以攻击也不易防守的地方。”
“他是谁？”
阿奴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她便惊叫起来：“司徒亮！”
司徒亮两眼瞪得大大的毫无反应，他伤心死了。
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真的是“伤心”死的。
杨帆看了看天爱奴的表情，又看看那个活着的时候看来很平凡，死了之后看着却很惊悚的司徒亮，问道：“你认识他？”
阿奴吃吃地道：“是的！他……他是公子身边的人，他叫……司徒亮！”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不是我惹的麻烦，而是你惹的麻烦！”
……
太阳西堕，暮色更显苍茫。
杨帆撕了衣襟对伤处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司徒亮已经不见了，他被埋在林中深处，落叶被风刮着，很快就抚平了他下葬的地方，或许很多年后洛阳人口繁衍，这片丛林也变成一幢幢房屋的时候，人们才会在地下掘出一具枯骨，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杨帆和天爱奴先回了一趟净心庵，定性师太把庵中最胖大的一个尼姑的僧袍送给了杨帆，于是一身血污的杨帆摇身一变，也成了一个尼姑。
定性师太受到了杨帆严厉的告诫：她的庵堂里从来没有过“叶天爱”这个女人，也没有过净莲这个小尼姑，否则将会给她的庵堂惹来大麻烦。
然后，不管天爱奴愿不愿意，她都只能跟着杨帆离开尼庵。
最后一抹夕阳眷恋地挂在树梢，两个俊俏的小尼姑站在树下，一个长得男人一些，一个长得女人一些。
“这里你不能呆了，姜公子的人既然能够找到这里，你在这里太不安全，还是跟我回家吧！”
杨帆听阿奴说完发生在华山绝顶的一切后，如此说道。
天爱奴惊讶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他的目标是你，我跟你在一起，那不是害了你吗？你知道公子有多大的势力吗，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够杀了你！”
“我不知道，也不相信！”
杨帆哂然道：“我也曾经以为，学得一身高来高去的本领，就能纵横天下。等我长大了，真的踏进这个圈子，我才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事，根本不是靠一身武功就能解决的。所谓凭一身武功快意恩仇，纵横天下，无所不能，让王侯将相都垂首低头，那只是剑仙传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只有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才会相信。”
“我可不是小孩子！”
“但是你从小跟在姜公子身边，就像一个孩子相信他的父亲是天下最厉害的男人，他的本事，早在你心里扎下根，被你夸大了无数倍，而你自己也未察觉这一点！”
“杨帆！我不是说笑的！”
“我也不是说笑的。据我所知，他在长安与沈沐斗法，大败而归。如果他身边有个什么陆伯言就能所向披靡，那他也不会败给沈沐那家伙了，那家伙根本不懂武功，要是比武，就是我都能用一根手指捏死他！”
“你一根手指怎么捏死他？”
“你又抬杠了！我就是说，武功不是万能的！一根手指……当然捏不死他，但我能戳死他！”
天爱奴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不管你捏还是戳了，我走，但我不能跟你走，我会避到天涯海角去，公子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我，只要他不能证明我还活着，就不会背弃诺言对你下手。”
杨帆眉毛一挑，沉声道：“你以为我会让你一走了之？我不允许！”
天爱奴恼了，冷冷地道：“如果我想走，你能拦得住我？”
杨帆也冷冷地道：“你要不要试试？”
秋风萧瑟，夕阳垂暮，将两个摆出了起手势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秋风中，就听那个酷酷地摆着动手姿势的男人幽幽地说：“我的伤口又流血了，你要是忍心，那咱就动手！”
不久之后，那个男人上了那个女人的背，两个人合成了一个人。
两个人慢慢向林外走，一路留下这样一段对话：
“你不用背我的，我走得动。”
“别逞强！别废话！”
“咳！刚才那一刀真悬呐，差点就让我做了太监，如果不是我闪得快……，现在想起来都直冒冷汗。”
“活该！这就是你欺负我的下场！”
“我有欺侮过你么，我很无辜，我毫不知情啊！”
“你不知情，就不是欺负我了？”
“……说得也是，不过依着我朝律法，‘过误所犯，虽大必宥；不忌故犯，虽小必刑’，阿奴姑娘是不是该对我从轻处罚呢？”
“你当这是你的刑部衙门呢？我理都不和你讲，还用和你讲法吗？”
“你也知道自己不讲理呀……”
“你说什么？”
“没！没说啥……”

第四百五十四章 俏小厮
自从三法司一案之后，杨帆一直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感觉，但是见识过他在三法司会审时的本领之后，刑部司里谁也不敢小觑于他，只是对他的疏于公务有些腹诽而已。
可是忽然有一天开始，杨帆杨郎中按时上衙办公了，不但上衙办公，而且和皮二丁、陈东等人一样，来的总比胥吏公差们早一些，散衙的时候又刻意走的晚一些，似乎一下子就融入了刑部官僚们最常见的生活状态。
杨帆在三法司一战大捷之后，忽然把整个刑部司的事务全都交给了陈东，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柜，此事曾经在刑部引起过广泛议论，谁也不清楚杨帆此举到底有什么特殊用意，直到许久之后杨帆始终如此，大家才相信他是真的懈怠政务，各种离奇的猜测才告平息。
如今杨帆突然变得特别敬业，每天都早早赶到衙门办公，每天都比衙差胥吏们晚一些离开，而且开始随着陈东学习律法知识、学习处理各种行本公案，学习过往比较有代表性的案例，这些异常的举动再一次引起了大家的猜议。
其实身居高位者或者名头太响亮的人总是这样，他的哪怕是一个无心之举，都会被一些无聊到除了扯淡再也无事可做、平凡到除了议论大人物或者名人再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闲人当作谈资。
刑部里的人对杨帆这种迥异于平时的举动颇多议论，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身边多了一个使唤的小厮。
陈东身边有长随，刑部衙门里员外郎以上级别的官员身边大多都有一个长随，这长随有的是从衙门里挑的伶俐得用的胥吏公差，有的是官员们自幼用惯了的书童，作为长随自然都是官员身边的亲信。
杨帆新官上任，身边也需要有个得用的人，这个小厮瞧着只有十五六岁年纪，长相甜美可爱，而且知书达理，写的一手好字。
刑部司里的人，尤其是对面陈郎中房里的人，一开始都认为这个小厮是杨郎中使唤惯了的家里人，后来见他晚上就宿在签押房里，便又猜测是杨帆的什么远房亲戚，或者亲朋好友推介过来的使唤人。
因为这个缘故，自然不会有人去讨那无趣，偏向杨帆询问这个小厮与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其他衙门的人更不会注意这件事，眼见刑部司里的人对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俊俏小厮处之泰然，他们便自行脑补了这小厮的来历，无人以之为奇。
这个小厮自然就是天爱奴。天爱奴本来年纪就不大，女孩子扮作男人后，又格外显得年轻，所以在大家眼中，她就成了一个顶多才十五六岁的俊俏少年郎了。
当然，阿奴还是利用她高超的伪装技巧对自己做了一些修饰的，否则以她那等柔媚可人的模样，纵然有张昌宗的美貌作示范，怕也很少有人会认为她是一个男子。
天爱奴想躲得远远的，杨帆哪里肯答应。再说，天爱奴也就是这么一说，她不知道姜公子已经知道了多少，会不会对杨帆不利，此时真要她走，她也不放心。
可是要她住到杨帆府上去，她同样不肯，她倒不是因为还在和杨帆怄气，而是因为他们只是猜测姜公子可能已经知道她还活着，却也不排除是司徒亮发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禀报姜公子，如果她住进杨家，这不是主动暴露么。
所以杨帆就灵机一动，建议她住进刑部衙门。姜公子再如何聪颖，也不容易想到天爱奴和杨帆相聚以后，不住在他的家里，却以女儿之身在衙门里谋了个差事。天爱奴此时就在杨帆眼皮子底下，却是处于一种“灯下黑”的状态，更容易隐匿形踪。
于是，刑部司里就多了一个小厮，一个很讨喜、却不至于引人注意的小厮。
“呵呵，你还别说，我原以为律法枯燥无比，不知道学起来有多头疼呢，想不到这些案例都挺有趣的，看得人津津有味……”
杨帆拿着一份卷宗，对天爱奴笑道：“阿奴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不知对于律法懂得多少啊？”
天爱奴青衣小帽，作小厮打扮。不过眼下房中没有旁人，她对杨帆就不那么恭敬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他一乜，冷哼道：“我只是暂时避到你这里，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可没答应就这么……就这么……”
杨帆向她促狭地眨眨眼，笑道：“就怎么？”
天爱奴没好气地扭过头去，道：“不知道！”
杨帆笑嘻嘻地道：“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啊？”
天爱奴嗔道：“你以为我是包打听啊，我研究律法干什么，你说的那什么律法，我不知道！”
杨帆和她打情骂俏一番，见她故意岔开话题，心中大畅，不由呵呵一笑，也说回了正题，道：“喏，这是前几年的一桩案例。你看这桩案子啊，说是甲乙二个人同船共渡，结果船走到一半，遭遇风浪沉没了。
这时候，甲和乙都落了水，水里飘着一根木头，半浮半沉的。两个人都抢到了这根木头，可是这根木头担不住两个人，如果两人都趴到木头上，很可能会双双淹死。甲呢身强力壮，乙则身体孱弱，甲就仗着力气大，把木头夺了过来。”
天爱奴听出了一点兴趣，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杨帆道：“当然是乙淹死了，甲获救了。”
天爱奴撇撇小嘴儿，道：“就这样？这有什么意思。”
杨帆道：“有意思的事情在后面。这两个人落水、争木头的过程，岸上是有人看到的。死者的妻子知道后就告到公堂，说她的丈夫是被甲害死的，要让甲偿命，她说如果甲不争抢木头，她的丈夫也许就不会死，是因为甲把她的丈夫推开，才致其死亡的。”
天爱奴想了想道：“貌似有道理啊！说起来，这个乙就是死在甲的手里嘛！”
杨帆摊手道：“着哇！可是他们落水不是甲的责任，那是天灾。而木头呢，是他们两个同时抢到的，甲如果把木头让给乙，那么他自己就得淹死。如果他和乙各执木头一端，谁也不放手，那两个人可能都得淹死。
甲也觉得委屈，他向官员申辩说我也不能把木头让给他，自己去死吧，我家里也有妻儿老小需要照顾。如果我不推开他，他还是死，我也要死，那就是两条人命。我推开他不假，可我推不推他都要死，凭什么就把账算到我头上呢？”
天爱奴听出了兴趣，说道：“我以前还以为断案子很简单呢，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叫人挠头的案子，原来做法官也不容易。那么此案最终是怎么判决的？”
杨帆本就是想要逗她说话，一看她也来了兴趣，刚要对她解释一番陈郎中当初是怎么断的这桩案子，外边忽然响起一片嘈杂声，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惹得本司的那些书令胥吏和前来办事的各衙公员们一起喧哗起来。
杨帆眉头一皱，放下卷宗，对天爱奴示意了一下，举步走出签押房，站在门口轻咳一声，故作威严地问道：“尔等何故喧哗？”
罗令急忙赶到杨帆面前，神秘地道：“郎中有所不知，本衙崔侍郎荣升宰相啦！”
“哦？崔侍郎做了宰相？”
杨帆听了顿时一怔，宰相固然威风，可是如今李昭德权柄日重，似苏味道等一班宰相对他言听计从，政事堂已经成了李昭德的一言堂，崔侍郎升为宰相，在各位宰相中也是排名最末的，实权比起现在的刑部正堂可要差着不少，这算是明升暗降了吧？
罗令道：“是啊，朝廷刚刚下了旨意，司宾卿豆卢钦望调任刑部尚书，左谏议大夫陶闻杰调任刑部侍郎，嘿嘿！咱刑部尚书一职悬之久矣，如今皇帝一下子就把咱们刑部的尚书和侍郎都配齐了，看来咱们刑部在皇帝眼中要受重用了。”
罗令说得扬眉吐气，那崔元综与他的主子陈东可是老冤家，崔元综调走，他当然开心。另外，刑部以前是由崔元综这个刑部侍郎兼代尚书一职的，三法司凑到一块儿时，人家都有正堂，而刑部却是由二把手代理一把手，在地位上无形中就差了半级，如今皇帝把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都配齐了，显然曾经在皇帝眼中最重要的刑部又重新变得重要起来。
杨帆心中暗忖：“这番调动……，莫非是太平的手笔？想不到她还真有办法。”
杨帆想了想，向罗令道：“这么说来，我们该去恭贺崔侍郎荣升之喜才是，侍郎在衙门里么？”
罗令道：“崔侍郎入宫去了，想来皇帝对他另有训教！”
杨帆嗯了一声道：“知道了，等崔侍郎回衙，告知我一声，本官与陈郎中同去道喜。”
杨帆说完，便转身回了签押房，门口众人一见杨帆自始至终未曾露出惊讶的神情，不免窃窃私语起来。有人便道：“瞧杨郎中这副样子，好像早就知道崔侍郎荣升似的，我瞧他方才的神色，可不像是才听说。”
罗令的主子陈东如今和杨帆一个鼻孔出气，曾经视杨帆如寇仇的罗令，如今对杨帆自然也要维护起来，一听这话神色一紧，赶紧抢白道：“胡说八道！上头的任命，杨郎中怎么可能事先知道？人家这叫处变不惊，这是城府，懂吗？”

第四百五十五章 密议
罗令如此紧张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一旦坐实了杨帆事先知道此事，传扬出去对杨帆将大为不利。
朝廷各个衙门里头，都有一块写着“清慎勤”三字的匾额，以此提醒官员们要据此三字，做事做人。这个“清”指的自然就是“清廉”，“勤”则是指勤勉，那么“慎”是什么？就是谨慎保密。
当年，有一次秦始皇登山散心，看见山下有丞相李斯的车队经过，规模太过煊赫，秦始皇很不满意，就发了几句牢骚。没过几天，他又一次看到李斯的车队，竟发现车驾仪仗已经精简了。秦始皇马上警觉到身边有人向李斯报讯。他进行了一番调查，没有确认通风报信的人，就把当时在场的所有太监统统杀掉了。
汉元帝的时候，有人举报一位县令滥杀无辜，皇帝还未决定如何调查，那位县令就上书辩解了，皇帝马上察觉是朝中有人通风报信，一经查实，正是主管官纪监察的御史中丞向那位县令透露了口风，皇帝马上下旨把这位御史中丞撤职查办，关进大牢。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对于泄露法令的要求更为严格，一旦泄露了尚未公布的朝廷政令，最轻的处罚也是罢官免职，而且不管你泄露的消息本身有多严重。
有些性格谨慎的官吏头一次进宫见驾或办事，出来以后家中的亲人乃至长辈好奇地向他询问宫里头台阶前面种的树是什么品种，他都坚决不肯回答。
提拔宰相、任命刑部尚书这样的大事，如果皇帝还没有下旨，杨帆一个刑部司郎中就先知道了，那就明摆着是有人泄露，一旦皇帝知道追究起来，那可是大事，罗令晓得其中的厉害，是以急急抢白。
不过，官府对泄露政令的处罚虽严，历朝历代却总有人泄露政令，而那些消息灵通，能先人一步知道消息的人，在官场中也就成了手眼通天、令人敬畏的人物。罗令的这番抢白，反而让大家更加认定杨帆早就知道消息了。
有人已经开始恍然大悟地道：“我就说呢！难怪杨郎中最近一反常态，天天准时到衙里办公，还用心研究律法，如此勤勉刻苦，恐怕……他是早就知道这刑部衙门要换人了，所以刻意有所表现啊！”
“是啊，看样子人家杨郎中早就知道了。”
“我说你们别扯了，这是什么级别的事儿？这是宰相、尚书级别的官员调动，你没看崔侍郎接到宫里旨意，要宣他进见时他那副惊讶的表情，连他事先都不知道呢，杨郎中怎么可能先得了口风？”
“废话，要不说人家有本事呢。莫非你忘了太平公主……”
“嘘！噤声，噤声，都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吗干吗去，别在这儿闲扯淡！”
有些老成持重的胥吏发觉他们越扯越歪，赶紧出声阻止。
门口这番议论，已经走进门去的杨帆听到了，尾随他走出来的天爱奴也听到了，天爱奴随着杨帆回到内室，脸上始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杨帆忍不住辩解道：“我和她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天爱奴撇撇嘴，酸溜溜地道：“有关系没关系，这事儿你都不用跟我讲！”
女人一旦吃起醋来那是根本不可理喻的，杨帆很识趣地放下了这个话题，他摸着鼻子，若有所思地道：“崔元综调到政事堂做宰相，豆卢钦望担任刑部尚书，陶闻杰担任刑部侍郎，如此看来我的清闲日子快到头了，这是要开战呐……”
天爱奴在炕桌边上坐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锋利的短刀，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又小心地插回去，喃喃自语道：“开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天等着开战，却不知道你的敌人什么时候动手……”
……
“司徒亮失踪了？”
姜公子在小楼中轻轻地踱着步子，眉头深锁，疑声道：“司徒亮怎么会无端失踪呢？”
陆伯言道：“公子，会不会是沈沐的人在搞鬼？”
姜公子摇了摇头，道：“不会，沈沐要打败的人是我，他没必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陆伯言道：“这小贼阴险狡诈，什么龌龊的手段使不出来。公子高看他了。”
姜公子摇摇头，道：“他对你用那些狡诈手段那也是没有办法，他手下没有像你这样的高手，难道为了表现那些无所谓的英雄气概，他就毫不作为地等着你上门去杀他不成？不过这件事绝不会是他，我跟他斗了那么久，太了解他的为人了。他就算派人追到洛阳来，要杀的人也只能是我或者是你，而不会是司徒亮。”
陆伯言白眉一皱，道：“可是若非如此的话，司徒亮还能出什么事呢，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姜公子也皱起了眉头，他对司徒亮的失踪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实在想不到司徒亮去了哪里，又干了些什么。
一直以来，司徒亮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他忠于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对那个女子做任何事，他都只能默默地看着，不敢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是别人敢欺负、伤害那个女子，他却会立即龇起他的牙齿，发出慑人的咆哮。
司徒亮在车上时，曾经向他提议过，是否杀了杨帆为天爱奴泄愤，但是这件事早就被他忘掉了，即便想起来，他也很难把这件事和杨帆联系起来。因为他从未想过一条唯命是从的狗，也有属于他的感情，也有擅作主张的时候。
此时，司徒亮已经变成了荒林黄土下的一具尸体，被虫蚊吞噬着他的身体，自始至终，他的主人不知道他曾经有过的感情，他深深喜欢着的那个女人也不知道。
“司徒亮的消息要继续查，咱们的行踪也要更隐秘一些。等我们的人陆续赶到，我们就搬出公主府，另寻隐秘住处！”
姜公子沉吟一番，下了决定：“我们的诸般计划，不能因为司徒亮的失踪而停止，你尽快安排一下我同那个张易之见面的事！”
……
刑部侍郎崔元综荣升宰相了，这个结果对崔元综来说，他是乐于接受的。尽管政事堂现在是李昭德一家独大，但宰相毕竟比刑部尚书要高一级，一生之中做过宰相，才算是位极人臣，将来就算写进家谱，也是值得子孙后代万世钦仰的荣耀。
再者，这大周的政事堂……
崔元综在心底里冷笑：“这大周朝的宰相，简直比地里割的韭菜换的都勤快，今日风光若斯的李昭德，就不会有倒霉的那一天么？到时候，他这个宰相说不定也有机会更上层楼，今日的首席执笔李昭德，当初在政事堂不也一样是小字辈吗？”
至于大周宰相更换如此频繁对他也同样意味着风险，崔元综却没往心里去。任何一个做官的，都像海浪般前仆后继努力不息，至于那些倒在沙滩上的前辈下场是如何的凄惨，都被他们本能地忽略了，所有的官都觉得他会成为一个例外。
崔元综心满意足，很开心地去了政事堂。
新任刑部尚书豆卢钦望和新任刑部侍郎陶闻杰也走马上任了。
两位官员到任的第一天，先见了见衙里头大大小小的官员，第二天则与杨帆召开了一个小型的三人会议。
刑部衙门第三进院落里，在右侧有一个幽静雅致的小跨院儿，这个跨院是崔元综曾经的书房所在。院子里很安静，原本挂在廊下的那只八哥儿，已经随着荣升宰相的崔元综离开了刑部，只有木架上一道被鸟笼磨出的痕迹还赫然在目。
院门前有人把守着，书房里坐着豆卢钦望、陶闻杰和杨帆。
豆卢钦望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说起话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毕竟是在司宾卿的职位上待了那么多年的官，常年和四夷酋长、各国来使们会晤交谈，所以场面话说得很漂亮。
三个人彼此都不熟悉，但是在他的主持之下，三个人很快就熟络得像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一样，书房里的气氛也迅速融洽起来。
原左谏议大夫陶闻杰与豆卢钦望的性格大不相同，此人不苟言笑，不擅言谈，但是言必有物，思维缜密，这种性格与他做了很多年的规谏工作有关。
御史台的御使们是监察百官的，谏议大夫则是监察皇帝的，专门负责对皇帝的言行举止提意见。
这个官很奇特，它既无足轻重，又重要无比，他除了一张嘴巴一点权力都没有，但是他的权力又可以比任何人都大，这一切都取决于皇帝愿不愿意听他的意见。魏征当年就是谏议大夫，陶闻杰比起这位前辈来当然逊色多多了。
在刑部众人看来，两位官员都是新官上任，在刑部原有的官员之中，以刑部司职权最重。杨帆则是刑部司左郎中，是这两人之外刑部地位最尊者，所以召他来了解一下本衙的情形也属寻常。
但是谁也不会想到，刑部衙门一二三把手的这次会晤，所谈的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所想象的。这三个人此刻所商议的事情如果泄露出去，足以在大周官场上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第四百五十六章 罪恶克星
豆卢钦望和陶闻杰、杨帆三人此刻商议的事情，竟是如何彻底打垮汇聚在御史台的那个酷吏集团。
这三个人当中，杨帆和陶闻杰算是太平公主一方的人，豆卢钦望则是李昭德一方的人，李昭德和太平公主都想打掉御史台这个多年来一直致力于陷杀百官、打击保李派大臣的强大敌人，豆卢钦望和陶闻杰事先都已经得到了主子的示意，所以三个人的商谈很顺利。
这次会议，其实就是对李昭德和太平公主的交代进行一次细化分工，商量的结果简而言之，就是以后由豆卢钦望利用他能言善辩的本领负责对外“和稀泥”，“扮滥好人”，“打太极推手”，陶闻杰则负责拟定具体的打击御史台的战略和行动计划。
至于杨帆么……
杨帆自然就要充当刑部的首席打手、双花红棍了！
嗯，用豆卢钦望的话来说，杨帆就是：“打黑之先锋，罪恶之克星！”
……
能被太平公主相中的人，自然都有一身不同凡响的本领。
陶闻杰很快就拟定了一个缜密、详尽、全方位、立体化的打击御史台的计划。
这个计划中许多手法同来俊臣当初搜集罪证、打击大臣的手段相类似。要知道来俊臣的《罗织经》里所列举的那些手段原本就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历代御史们搜罗证据，打击政敌的成功范例，来俊臣只是集其大成，编撰成书而已。
与此同时，杨帆也通过赵逾了解到姜公子因为在长安吃了大亏，他在长安的多年基业已经尽数落入沈沐手中，此时他已转战洛阳，决心在这里重新崛起。也就是说，此后姜公子会长驻洛阳。
有鉴于此，天爱奴对杨帆也不敢再多作保留，她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姜公子的各种情况都向杨帆和盘托出，杨帆了解到姜公子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后也小心起来。
当然，鉴于姜公子的势力不大可能公开亮相与官府作对，他最忌惮的主要还是那位据说比司徒亮高明多多的陆伯言。但是自司徒亮莫名出现之后，姜公子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杨帆也只能按兵不动。
眼下，阿奴藏身在刑部衙门，与他朝夕相处，这种感觉分外甜蜜，无论是杨帆还是天爱奴，都不急着改变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是很特别的，既有甜蜜和暧昧，却又与妻子或情人截然不同，夹杂于情爱暧昧之间的，是他们的共事关系。杨帆和小蛮也曾在宫里共事，可是现在阿奴的身份是杨帆的长随，这滋味就不太一样了。
这些日子，两个人的关系渐渐恢复了，如今反倒是来自姜公子的强大压力，成了阻止他们结合的强大力量，杨帆不知道姜公子此来洛阳究竟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他在洛阳有多少潜伏的实力，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另一方面，陶闻杰的计划拟定以后，在执行上却出现了困难。
要对一个势力集团进行围剿，也要照应天时、地利、人和等各方面的因素。
眼下将近年关，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这个时候对御史台发起围剿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一旦这边发动了，却因为年节的缘故，各个衙门办事的效率缓下来，就会给御史台留出充裕的应变时间。
豆卢钦望和陶闻杰、杨帆三人就年前展开进攻还是年后从容布局尚未讨论出一个结果，一桩意外使得他们彻底放弃了在年前对御史台发动进攻的计划。
这个意外，就是薛怀义薛大师凯旋了！
薛怀义并没有打仗，这位仁兄倒真是一员福将，他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赶去西域，才走到一半，就不用继续前进了，因为他的对手和上一回一样，又不见了。
那位率兵侵扰灵州的默咄也不知道是因为内部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因为听说大周出兵二十万，考虑到自己孤军深入，风险太大，总之他是退兵了。
他撤回大草原，薛怀义自然就无仗可打了，薛怀义不可能自讨苦吃，深入大漠去主动进攻。
一直以来，大漠草原就是上天帮助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设置下的一道天堑，农耕民族很少有能力派遣大军深入大漠，想当年还没有发明马镫的时候，匈奴骑兵还不像现在的草原民族这般强大，汉武帝征讨匈奴都把国家搞得十室九空，行将崩溃，今日之武则天比不得汉武帝，今日之薛怀义也比不了卫青、霍去病啊。
于是，薛怀义果真如李昭德为他饯行时所言一样：马到功成了，甚至是马未到而功已成。他一矢未发，一箭未射，便成就了一桩大功劳，薛怀义兴冲冲地给朝廷上表说，“默咄一听到洒家的威名就逃之夭夭了，请求陛下允臣还朝！”
薛怀义还朝对刑部围剿御使台的计划本来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薛怀义“大捷”的消息传回洛阳之后，女皇武则天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她认为大军劳师动众的，既然已经出发，就没必要如此往返，徒耗军需，莫不如让大军继续出征，只不过把战斗目标改为“夺回安西四镇”。
经过这几年的筹备，朝廷无论是在辎秣粮草、甲胄箭矢还是军士训练上，已经做好了收复安西四镇的准备，如果不是因为突厥人突然来犯，武则天原也打算用兵的，她打算过了年就发兵收复安西四镇，如今只是顺水推舟，将计划提前了几个月。
因为这件事，朝中又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有同意发兵的，有认为应按原计划进行的，也有反对远征的，各方意见莫衷一是，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刑部向御史台发起进攻的时候，军国大事当前，朝廷岂会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豆卢钦望和陶闻杰、杨帆商议了一番，决定暂且中止计划，等朝中这场纷争结束再说。朝中一番激辩后，由于武则天本人赞成远征，意见渐趋统一，同意发兵。只是原本筹措的军饷是为了攻打突厥夺回灵州的，这时改成远征安西四镇，又逢年底，财政上未免有些吃紧。
豆卢钦望巴巴地向皇帝提了个建议，建议大周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奉献两个月的俸禄作为军费，武则天有些意动，但是这种事实无先例，她就先把这个消息放出风来，试探百官的反应，这件事果然引起了官员们的不满。
豆卢钦望想表现他对皇帝的支持，表现自己为官的高风亮节，可风头让他占了，对别人来说却只有损失。有些官员没有外捞，全靠俸禄维持他们比较体面的生活，奉献两个月的俸禄，他们可吃不消。
比如监察御史王求礼，他是在来俊臣等御史台官员或被杀或贬官或流放之后，才调进御史台的，这位御史倒还清廉，家中也没有什么积蓄，扣他两个月薪俸的话他可受不了，于是这位御史立即写了一篇义正辞严的弹劾奏章，引经据典地驳斥豆卢钦望的荒谬言论。
王求礼的这番驳斥，得到了大批官员的响应，武则天一见官员们反弹太大，只好放弃了这条计划。
此时，武三思还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铸造天枢的事情，三阳宫和兴泰宫的匠师已经赶赴建造地点，清理地面，规划图纸，购置砖石木料。这三项工程耗资巨大，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暂缓停建以济军资，而武则天本人也有意似无意地忽略了。
最终军费问题还是由户部绞尽脑汁给解决了，所用的法子不外乎是寅吃卯粮。薛怀义大将军得到皇帝旨意，功成身退，回返朝廷，而大军则继续向西开拔，朝廷另派熟悉西域情况的大将军王孝杰担任统帅，正式拉开了收复安西四镇的战争序幕。
……
王孝杰被任命为武威军大总管，风尘仆仆地追赶他的远征大军去了，此时洛阳城业已迎来了新一年的元旦。
这一年的元旦，是十一月一号。
夏商周的时候，夏朝以正月初一为元旦，当时的元旦和春节是同一天。商朝则以十二月初一为元旦，周朝以十一月初一为元旦。秦始皇嬴政一统天下后，认为自己的功绩不逊古之帝王，于是别出心裁地搞出了一个十月初一为元旦。
此后各朝各代的元旦大多以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的朝代夏朝所建立的历法为准，以正月初一为元旦。不过武则天建立大周朝后，一切依照周朝的规矩复古，所以元旦又变成了十一月一号。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元旦之日，皇帝当率文武百官祭祀天地。
武则天在万象神宫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隆重举行了祭天祀地的大典，武则天身着黑色衮冕服，衣饰十二章纹，另有蔽膝、革带、大带、绶等诸多配饰。头戴冕冠，十二排缀以宝玉的冕旒将她苍老的面孔挡在后面，若隐若现的愈增三分威仪。
杨帆是五品官，恰在今日有资格参与天地大祭的官员之中，他也穿着一身庄严的祭服，整个万象神宫里黑压压一片，随着大鸿胪的高声唱礼，一起一伏，膜拜天地，听武则天宣读祭天祷文。
皇帝初献之后，当由皇太子亚献，但是武则天宣读了祭天祷文退过一旁之后，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个讯号
众目睽睽之下，大鸿胪竟然走向了武承嗣。
武承嗣显然早有准备，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也许他在礼部的安排之下早就排演过祭祀天地的礼仪程序了，只见他步履沉稳地随着大鸿胪的导引，从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们中间一步步走上前去。
由武承嗣作亚献，那么皇太子呢？
尽管这里是庄严肃穆的殿堂，万象神宫里还是传出嗡的一声响，没有人敢在这个地方、敢在这个时候交头接耳，这只是人们惊讶的本能反应，千余名官员粗重的呼吸同时汇聚到一起所形成的一股气浪。
太平公主的脸色陡然苍白，她连忙低下头，藉以掩饰她惊讶惶恐的表情。
杨帆是五品官，今日有资格到这大殿上参加祭天的官员中最低品级就是五品，所以他是站在最后一排的，这意外的一幕也让他张大了眼睛，他向殿上望去，超卓的目力让他看清了武则天的面容。
但他看清的只是垂在武则天面前的十二排冕旒，武则天站得稳稳的，面前用丝线垂挂的十二串珠玉就像一个密密的帘子，把她的面部完全挡住了，杨帆注意到，那冕旒静静地垂着，一动不动。也许，冕旒后面的武则天，此刻正用那双锐利的老眼扫视着群臣的反应？
杨帆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着心头的震撼，也垂下头去：“女皇这是向群臣、向天下公开表明她要易嗣的决心了么？还是说……，对了，还有终献，会不会……女皇是想让太子做终献呢？”
杨帆心中陡然又萌生了一线希望，官员们也陆续想到了这一点，在亚献结束之后，他们悄悄把头抬高了一线。这个抬头的动作很轻微，但是无数人同时做着同样的动作，再轻微的动作也足够壮观了。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仿佛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们的脑袋，在武承嗣退下后，他们齐刷刷地仰了一下头，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的武则天嘴角微微一勾，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武承嗣退下之后，大鸿胪又向前走来，开始导引负责终献的人。
万象神宫宽敞巨大，堪称天下之最的宫殿上，无数双眼睛随着他的身形移动着，移动着……，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看他走向谁。大鸿胪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梁王武三思的身边，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随着一脸肃穆的大鸿卢的导引，武三思迈开大步，登上了丹陛。
当武三思朗朗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望着他，也没有人听他说什么，当武三思做“终献”大礼的时候，文武百官已都把目光投向了武则天的儿子，投向了那位曾经的大唐皇帝、如今的大周太子李旦。
站在后面的人，有的人能看到他的背影，有的人只能随着别人望去的方向大致行一个注目礼，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但是站在李旦左右的人是能够看到他的。李旦神色从容，没有一点异样。
他的皇位被母亲夺走了，朝夕相伴、共过患难的两位妃子也被他的母亲活活打死了，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受到这般羞辱，他的太子之位也行将失去，但是李旦脸上没有一点羞怒、激动的神情。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几位小皇子，脸孔涨红，愤怒到无以复加。
祭祀，不只是一场祭礼，它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政治讯号。
当初，那位“乐不思蜀”的阿斗登基为帝的时候，诏告天下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即便是阿斗这样的人，也很清楚有些东西必须掌握在他的手上。他可以把蜀汉政务无论大小，全部交给诸葛亮负责，但是祭祀天地这件事，他必须在继位诏书中予以明确，这是他的权力，旁人不能沾手。
即便掌握了全部政务也只是一个权相，不是一国之主，而祭祀天地则不然，这是君王权力的象征。
……
大祭结束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纷纷退下，一退出万象神宫，便步履匆匆地向外走，今天这一幕大祭情形透露给他们的信息量太多了，他们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一下，一时间连交头接耳的现象都不多见了。
皇太子一家人在这人群中是最尴尬的，自从皇帝下旨不许皇太子再接见百官之后，实际上他一家人已经被软禁在太子宫，除了身边侍候的人，一个外人都见不到。而今天尽管他们置身在如许之多的朝臣和宗室之间，却依然有种孤独无比的感觉。
所有的人都在避免与他们接触，以至于他们看到皇太子一家人走过来时，都要垂下眼睛，加快脚步地避开去，李旦依旧神色自若，但是走在他身后的几个儿子，却是悲愤已极。李成器和李隆基表现得尤其激动，以至于李旦不得不低声训斥，喝令他们克制。
这时候，太平公主却走向了李旦，一些朝臣看到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走得更快，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而武氏子侄和已经倒向武氏的人则一脸不屑的冷笑。
谁也不知道这对兄妹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们就站在万象神宫前面宽敞的空地上，对站良久，李旦黯然向妹妹拱了拱手，转身行向太子宫。
杨帆是最先退出大殿的一批官员，却要让后退出来的品秩高的官员先走，所以他成了走在最后的一批人，当他走到太平公主和李旦兄妹旁边时，他没有像那些对太子一家人如避蛇蝎的大臣们一样急急走过，而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李隆基看到了他，目光定在他的脸上，杨帆站住脚步，向他拱手一揖。
这是礼节，既然已经同这位临淄郡王照了面，理应行礼，但是整个朝堂上，今日行完祭天大礼之后，依旧守礼的，也就只剩下杨帆一人了。
李隆基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认出了杨帆，在他的记忆中，这个杨帆同武家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他只是咬着嘴唇，冷冷地扭过头去。
杨帆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从他们身边慢慢走了过去。
李旦带着几个儿子走向太子宫，太平公主则向宫门外走来，很快就追上了杨帆。
方才在李旦面前，太平公主表现得很从容、很平静，可是与李旦分手之后，她的脸色却异样的苍白，看她飘忽的眼神儿，心神也已恍惚。在过金水桥时，太平公主脚下一绊，“哎呀”一声就向前跌去。
“公主，小心些！”
杨帆一个箭步跃到太平公主身边，伸手一扶，又迅速收回手去，向她揖了一礼。
太平公主花容惨淡地看了他一眼，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桥上走去，杨帆略一踌躇，便举步跟在她的后面。
太平公主旁若无人，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似的，踽踽地走出宫门，许厚德赶来马车，放下脚踏，太平公主正要登车，杨帆突然急赶几步，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殿下！”
太平公主瞟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杨郎中，有何见教？”
杨帆明白她现在的心情，所以只是淡淡一笑，道：“可以与公主谈谈么？”
太平公主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如果你不怕人家说闲话，那就上车！”说罢当先举步走上车去。
杨帆毫不犹豫地跟着上了马车，太平公主走进车厢坐定，一见杨帆居然真的跟着上来，不禁有些意外。
杨帆咧嘴笑笑，笑的一脸阳光：“反正全天下都知道我跟你是怎么回事，虽然咱们并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换作以前的太平，此时少不得又要幽怨地纠正他的话，但是此刻太平公主心乱如麻，哪还有那个心情。
她沉默片刻，幽幽地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李家……就要完了。也许母皇归天之日，就是我李氏家族被武氏家族一网打尽之时，我不该连累你的，我会想办法……和你撇清关系。”
杨帆道：“很多年前，我是一个小乞丐，我背井离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其实我只是想离仇人远一些，这样能更安全一些，但我当时绝不会想到在那里我会遇到什么。如果我当时选择的方向不是向南，也许我今天依旧是一个乞丐。”
太平公主的眼神陡然有些古怪起来，但是杨帆并没有注意，他继续说着：“很多年后，我到了洛阳。如果我没有在水渠旁救过一个人，如果我不曾接受她的计划到洛水河边踢了一场球，如果我在马桥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没有决定去劫法场……，如果如果，许多如果，那么，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太平公主微微皱起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帆道：“我想告诉你，人的一生，每一步都面临着选择，每一个选择，他都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最正确的，其实在选择之前，永远不会有人明白他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更不知道他的选择会不会再发生变化，因为……未来可以影响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太平公主惨然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杨帆意味深长地道：“我现在说的，不是你的选择，而是皇帝陛下的选择。”

第四百五十八章 梓泽苑
太平公主反复地咀嚼着杨帆的这句话，渐渐明白了些什么，她抬起头，希背地看着杨帆，问道：“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
杨帆道：“你是关心则乱，难道没注意到皇帝虽然选择了武家，却还没有决定具体是谁。武家现在有两个人，如今一个负责亚献，一个负责终献，可见这太子之位，一时还不能尘埃落定。决定了的事，尚且常常发生意外，何况是还没有决定的呢。”
太平公主道：“可是，不管母皇最后选择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对我们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杨帆道：“但凡成事，一半靠努力，一半靠天意，在它还没有发生之前，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你能想象一个十年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索儿，今日居然高居庙堂，做了刑部郎中么？”
太平公主“扑哧”一笑，沉重的心情有些放松下来，打趣道：“你现在不过是一个郎中，可还谈不上高居庙堂呢。”
她想了想，颔首道：“你说得有道理，一日未曾实现的事，未必就不会发生意外，如果我现在就放弃，那么它就真的会实现了。”
杨帆欣然道：“你明白就好。我这就回去了。至于你说的要帮我撇清的事……”
杨帆苦笑一声，道：“好意心领了，不过这种事还是算了吧。对于人们乐意见到的、想要见到的事，就算当事人自己否认也没有用，有些东西会越洗越白，有些东西却会越描越黑，还是……顺其自然吧！”
“哦……”
太平公主答应了一声，不知怎的心头竟然有些轻松的感觉，眼看着杨帆撩开车帘，太平公主突发奇想，又追问了一句：“为何你就能做到从不认输？如果坚持到最后，依旧是失败的结局，那怎么办？”
杨帆停住脚步，想了想道：“那……我就拍拍屁股走人呗，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得？我非得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成？”
太平公主登时哑然。
杨帆的马就拴在太平公主的车子后面，一见杨帆出来，许厚德就停了车。杨帆绕到车后，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刚要策马离去，才走出两步，身后突然又传来一个清悦的声音：“明天，我约了她同游金谷园！”
杨帆霍然回头，就见窗帘正轻轻拉上，一只涂着豆蔻的柔荑悄然缩回窗内，杨帆眸中只留一抹惊艳。
……
第二天没有朝会，一大早上官婉儿就被一辆轻车接出了宫。
武则天知道上官婉儿的去处，婉儿已提前向她禀报过，说是今日太平公主邀了她同游金谷园。
武则天本以为经过祭天大典之后，女儿的心情会低落一阵子，没想到她还有兴致邀请上官婉儿出游。看来女儿自嫁入武家，成为武家妇之后，心态上已经发生了变化，对于武家人继承江山已经不那么抵触了。对此局面，武则天自然乐见其成，于是慨然应允。
轻车到了太平公主府，角门儿打开，车子便直接驶进了公主府的后花园，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辆华丽的马车又从角门儿驶出来，向城外赶去。车子左右只有四名侍卫，轻车简从，还真是出城游玩去了。
太平公主建于金谷园的别苑叫做“梓泽苑”，太平公主曾经向武则天抱怨说她在金谷园的别苑比千金公主的别苑小，也不及千金公主的别苑华丽，所以才在南市开设了十几家店铺，交由杨帆帮她打理，以期多赚些花销。
太平公主说这番话固然是为了帮杨帆脱罪，但是却也并非无中生有，她的别苑确实比千金公主的别苑小一些，千金公主的别苑占地二十亩，她的别苑占地顶多十八亩。
她的别苑也确实不如千金公主的别苑富丽堂皇，因为她的别苑中只建了很少的宫室亭榭，最大可能地保留了此地的原始生态，所以野趣盎然。
至于地理位置，太平公主更是打了个马虎眼，她的这座别苑占据了金谷园中风光最优美的一块地段。这里的地皮和千金公主的别苑所在地相比，同样一亩地，至少贵五倍。
金谷园这个名字取自于西晋时期的大富豪石崇，石崇当时在这里建了一座比皇家园林还要精美雅致、富丽堂皇的庄园，名字就叫金谷园。
而太平公主的“梓泽苑”，据说就是当年石崇所建的“金谷园”所在地。如今建于四周的其他权贵家的别苑，在西晋石崇时期还是金谷园外的一片庄稼地呢。
上官婉儿身在宫廷，与杨帆不容易见面，但是与杨帆见面的最大障碍，却是来自于她先前立下的毒誓。如今太平公主依照杨帆的话，想了个理由打消了婉儿心中的忌讳。
杨帆其实很好奇太平公主究竟编了一个什么理由，但是他没有向婉儿问起，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当他看到婉儿的时候，从婉儿见到她时略显古怪的神情表现，他就能感觉到，这个理由自己不能问。
太平公主并没有跟他们一起来，她约婉儿同游金谷园本就是帮杨帆制造一个机会，她当然不会跟过来。就算杨帆和上官婉儿不在乎她也在这里，难道她见了杨帆和婉儿卿卿我我的样子不会难受么？
所以，今天的“梓泽苑”，就成了杨帆和上官婉儿两个人的世界。
“梓泽苑”中没有太多的建筑，只是对流经园内的河流做了一些巧妙的设计，随着地势的高低，筑台凿池，清溪萦绕，水声潺潺，鸟鸣鱼跃，幽雅异常，这样充满野趣的景致却是比那些人为的景观更耐看。
偶尔，在草木深处会看见几堵破败的石墙，被藤萝草木重重掩映着。走近去仔细看，就能看见石上有精致美丽的花纹，让这被岁月沧桑了的石头保持着几分尊贵的感觉。于是，那几堵残垣断壁也有了一种古朴的美感。
婉儿以前曾经来过这里，而且她博闻强记，知道许多已经被岁月湮灭在故纸堆中的故事，婉儿偎依在杨帆怀里，指点着那草木深处的石墙，悠悠地道：“这儿曾经是石崇的园林，那时候，这里楼榭亭阁，高下错落，华丽之极。
据说石崇用珍珠、玛瑙、犀角、象牙等把这里装饰的金碧辉煌，就连方便之处都摆着纹帐坐垫、燃放沉香，又有姿容美丽的侍女侍候其间，以致有一位上门做客的官员还以为误入了石崇的内室。
你看到那堵墙了么，那就是石崇的金谷园遗迹。我有时候会想，这个地方，当初会不会就是那位多情的绿珠姑娘所住的绿珠楼呢，也许绿珠姑娘就是从这里一跃而下，以身殉情的呢。”
杨帆轻叹道：“如此气焰熏天的一代风流，如今他又在何处呢，留下来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堵残垣断壁罢了。”
他揽着婉儿的纤腰，望向邙山方向，说道：“就像邙山脚下那片河滩上葬着的汉光武帝刘秀。这一代帝王，如今又剩下些什么呢？”
上官婉儿回眸笑道：“人家和你说绿珠深情，郎君何以发此感慨？”
杨帆道：“你是女人，想的当然是绿珠的款款深情。我是男人，想的却是石崇的荣耀一生，尤其是想到本朝李武之争，武武之争，更加心有所感罢了。”
上官婉儿摇头道：“郎君真是一个异类。帝王家事且不去说它，就说这朝中文武吧，一个个白发苍苍，偌大年纪，还要努力地往上爬，明知道越高的地方风险越大，偏是不肯放弃。郎君年纪轻轻就已位居五品，可谓前途无量，怎么反倒意气消沉起来了？”
杨帆微笑道：“感慨归感慨，事情我在做啊。我只想，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或者是为了名利，又或者是为了志向，固然有所拼搏，而到了年老的时候，为了身后名，为了子孙事，较之年轻时怕会更加热衷名利了。”
杨帆在婉儿腮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我们还年轻，正是及时行乐的时候，等到我们有儿有女，有了牵挂，再去努力为孩子们拼搏也不迟啊！”
上官婉儿听了这句话，神情登时一黯，杨帆见了，不禁暗悔失言。
婉儿现在被女皇帝所用，不得自由。她的父族和母族因为曾经与女皇作对，饱受迫害，她虽只是一个弱质女流，如今却是父族和母族从多亲人头顶一棵遮风蔽雨的参天大树，这许多牵挂她抛不下，以致两人连幽会一次也像牛郎织女一般，还要太平公主为他们搭鹊桥。
对一个女人来说，活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有一个心爱的男人，再为这心爱的男人生儿育女。两者缺一，对她的人生来说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如今连幽会私晤都如此困难，更不要说生儿育女了，说起这个不是惹她伤心么？
杨帆赶紧打个哈哈道：“你看，你我相会，本是极高兴的事，何必在这里追古思今，替古人担忧呢？就说这金谷园里最有名的传说‘绿珠坠楼’吧。绿珠的忠贞，石崇的深情，传颂千古，可我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呢。”

第四百五十九章 婉儿家的浴室
婉儿听杨帆说到儿女，心中顿觉伤感，她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地嫁给杨帆，连她自己都没把握。偶尔幽会，倒是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情趣，可是如此一来，她就不能为杨帆生儿育女，她已经不小了，如果再蹉跎些岁月……
想到这些，婉儿非常难过，正在忧伤之中，忽听杨帆质疑“绿珠坠楼”，不禁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要知道“绿珠坠楼”的故事也曾让少女时期的她思慕不已呢，那等生死不渝的爱情何等可歌可泣。
上官婉儿忍不住问道：“郎君觉得‘绿珠坠楼’有何不妥呢？”
杨帆道：“石崇视人命如草芥，且喜炫耀。但有客人赴宴，若不能酒到杯干，他就会杀掉陪酒的侍女。有一次大将军王敦到他府上赴宴，因为不擅酒，推拒不喝，他竟连杀三名少女！
那些少女娇俏美丽，都是常年侍候在他身边的人，有些还曾经给他侍过寝，曾是他的枕边人，他杀起来就像杀一只鸡，可有半点犹豫？绿珠不过一歌女，与这些被杀的女子并无两样，只因殊美，专宠于她，要说深情那就可笑了。”
杨帆指了指那藤萝掩映下的残垣断壁，冷诮地道：“今人到此，抚古思今，只记得绿珠坠楼，可有人记得那些被石崇像杀鸡一般杀掉的无辜少女们么？也许我们的脚下，就有她们当年流下的血！”
上官婉儿有些动容了，说起来，即便是她，站在这里时想起的不也只是石崇和绿珠的爱情故事吗，几时想起过那些被石崇残忍杀害的少女。这所谓的“脉脉深情”经过后人的传颂已是如诗如画，竟叫人忽略了这里曾有着怎样的血腥。
杨帆道：“石崇此人争强好胜，听说这家富人用糖水涮锅，他就用蜡烛做饭，听说那户富人用赤石脂涂墙，他就用花椒，别人做布障四十里，他就做锦帐五十里，永远不甘落于人后。”
杨帆又道：“石崇如此有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经商吗？他做荆州刺史时，时常派官兵打劫来往商贾，以官为匪，聚敛财富，后来他又依附皇后贾南风，以他一向的作风，你想他那富甲天下的财富究竟从何而来？如此丧尽天良的一个大盗，只因搭上了一个可怜女子的性命，他就死得冤枉了？
他究竟因何而死？是因为他的靠山贾皇后被司马伦杀了，之后司马允讨伐司马伦，兵败之后司马伦藉由这桩谋反案诛杀数千政敌，石崇本就是贾氏党羽，又富甲天下，如果他想造反或暗资反贼那会怎样？司马伦怎会不藉此机会铲除他。”
杨帆冷笑道：“可是当官兵来抓他时，他却对绿珠说，‘我是因为你才获罪的！’无耻啊！，他这是逼着绿珠陪他赴死，不想让他的禁脔落于他人之手罢了。他此前就算献绿珠于司马伦的心腹孙秀，就能免死吗？司马伦会因为这个原因放过一个极具威胁的政敌？
绿珠死了，‘爱极了’她的石崇却不肯死，他是被司马伦抓走，与那数千个被株连的官员一起杀头的。以他一向的为人忖度，我倒宁愿相信他拒绝交出绿珠只是因为一向的跋扈，向来只有他抢别人，什么时候肯让别人沾他的禁脔了。
他的死更与绿珠无关，世上有没有绿珠，他献不献绿珠，作为一个官场失利却又富甲天下的官员，他的政敌都不会放过他，可笑后人却有意忽略其间故事，编出这么一段凄美的爱情来，风花雪月啊，那些闲极无聊的文人也和长舌妇一般，就喜欢嚼这些东西。”
上官婉儿仔细想想，那石崇一向的为人以及他被杀的真正原因，确也无从辩驳，只得又气又笑地娇嗔道：“你这人，好不懂风情，好端端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被你数落的这般不堪。”
杨帆道：“我只是气不过绿珠明明是被石崇逼死的，石崇之死明明是因政争失败，偏要给他们披上一层脉脉深情的面纱。”
说到这里，杨帆忽然一笑，贴着上官婉儿元宝般可爱的耳朵，低声道：“良人在侧，羡慕人家的鸳鸯之情作甚么，不如咱们……”
杨帆的声音又低了些，一番悄悄话儿说出来，婉儿的脸上顿时爬上一抹红晕，她轻轻打了杨帆一下，娇嗔道：“亏你想得出来，青天白日的，在这种地方……，我才不要！”
杨帆道：“这园子里没有旁人呐，那些侍卫和仆佣都不在这儿，幕天席地，何等有趣。”
“不要不要！”
婉儿怕他用强，羞红着脸跑开了，杨帆立即追过去，片刻之后，草木深处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
“梓泽苑”里的建筑并不多，可是这里的宫室虽然不多，却是物尽其用，物尽其美，比如这座豪华之极的巨型浴室。
杨帆刚走进去，一见到浴室的样子，就被它的壮观给惊呆了。
这座浴室大概是在建造之初，就是把一大片优美的自然景观给圈在了其中，所以看着那山石嶙峋，花木繁茂，以及中间用石头堆砌出的很自然的澡池，若非头上有屋顶，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天地形成的一座池塘。
这座罩着浴室的建筑同普通房屋不同，右面整整一面墙都是倾斜的窗子，窗子蒙着丝帛，阳光透窗而入，将花草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下，太阳从升起到落下，整整一天都可以照射着那些翠绿肥大的枝叶和鲜艳妩媚的花朵。
另一侧的花木上方，则有一个巨大的天窗，天窗打开后，那一侧不喜阳光的植物也能得到充足的照射，而且雨季的时候，还可以打开天窗直接让雨水倾泻下来。
池子正上方是装饰如岩洞一般的穹顶，左右阳光充足，置身其中，仿佛是在露天的池中沐浴，却又拥有绝对的私密性。
在这宽阔的浴室中，还有一棵高大的桂树，长于温室，错乱了时节，此时依旧开着鲜花，浴室内馨香扑鼻，沁人心脾。一些花瓣正在飘落，直接落在池水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水面就像铺了一层雪白的桂花做的绒毯。
白色的花瓣毯中，又夹杂着许多红的黄的花瓣，那是从其他花木上飘落的，花瓣的绒毯下面又有袅袅的雾气升起，这里的水是活水，而且不是人工加热的，这是被圈进浴室的一眼温泉。
看着杨帆目瞪口呆的样子，婉儿嫣然道：“怎么样，我这座浴池漂亮吧？”
杨帆奇道：“你的浴池？”
婉儿道：“当然！郎君以为这‘梓泽苑’是太平一人的么？‘梓泽苑’占地十八亩，其中有五亩是奴家的，只是我这地方与她毗邻，加上地方不大，便没单独立园，方才咱们经过的那道花墙就是界限，这边儿已是奴家置下的园子了。”
杨帆想起小蛮一个宫中侍卫都能在南市拥有三家店铺，以上官婉儿的身份要在这寸土寸金之地置下数亩田园自然也不为难。难怪这梓泽苑的风格自然纯朴，与其他人家大不相同，估计都是出自婉儿的手笔了。
杨帆欣然道：“漂亮！这里果然漂亮，说是洞天福地，也不过分。这么大的池子，哈哈……，若不来个鸳鸯浴，可真是暴殄天物了，娘子，宽衣吧！”
“才不要，你先洗吧，我去换衣服！”
婉儿蛮腰一扭，像条游鱼似的闪开了，杨帆嘿嘿一笑，片刻之中，衣衫落了一地，只听“扑通”一声，就似一块大石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温泉水滑洗凝脂，如果此时大剌剌地仰躺在水中的杨帆，肌肤也算凝脂的话，那就算勉强应景了。
上官婉儿在侧厢的小木屋里已经宽了衣衫，一条洁白的大浴巾裹住了自己的身子，上面露出香滑的肩头，下面露出秀气的小腿，赤着一双纤纤双足，婉媚无比。
婉儿手里捧着一碗药汤，犹豫了一下，才克制住了心中的诱惑，微微皱着眉头，把那药汤一口口地喝下去。
今天杨帆的一句话，把她想要为杨帆生儿育女的念头勾了起来，这念头一生出来，便疯狂地生长起来，几乎完全占据了她的心头。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婉儿一口一口地吞咽着苦苦的药汤，在心底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找一个机会，安排妥当后，为她的郎君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这个心愿若不能达成，她死都不甘心。
温泉水荡漾着泛起丝丝白雾，水面上有一层柔软的花瓣，花瓣随着活水一点点流去，桂树上又有新的花瓣轻轻飘落，如诗如画。
婉儿从小木屋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见杨帆正仰躺在一具用汉白玉的完整巨石雕刻出来的人形榻具上，枕着石枕，双目微阖，非常享受的样子，赶紧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想要溜到水里去。
杨帆虽未睁眼，却似早知她已出来似的，婉儿刚一迈步，他就跟一个垂涎自己的贴身小丫环久矣，如今终于逮到了偷食机会的老太爷似的，貌似懒洋洋的、带些色迷迷地发话了：“婉儿，过来……”

第四百六十章 共效于飞
婉儿站住脚，像个想偷糖吃却被大人当场抓住的小女孩儿，可爱地嘟起了嘴巴。
杨帆眼都不睁，只是大模大样地拍了拍自己身边光滑如玉的扶手，“啪啪”地溅起几片水花。
婉儿向他皱了皱鼻子，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阿奴心思敏感细腻，所以外表就显得强悍霸道一些，这是一种想要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所以她是唯一一个敢反抗杨帆命令的女人。至于小蛮，对她的阿丑哥哥可是千依百顺，不过小丫头俏皮可爱，偶尔和杨帆撒撒娇、使使性儿，那也是很正常的。
至于婉儿，则是出身巨室大户，幼承家教，绝对的以夫为天的典型，她既然认定了杨帆是她一生的归宿，那就绝对的服从丈夫，哪怕明知道杨帆此刻有些同她开玩笑的意思，她即便拒绝也不会惹杨帆生气，她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婉儿猫儿似的爬上石阶，手按着浴巾下摆，避免春光外泄。她刚把一只雪足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杨帆就霍然张开眼睛，哈哈一笑，伸手一拉，婉儿就哎呀一声跌进了杨帆的怀里，溅起水花一片。那荡开的花的“绒毯”向外一弹，又迅速掩盖回来，遮住了她娇美的身子。
“坏蛋！”
随着婉儿的一声娇嗔，裹住她娇躯的毛巾被杨帆一把扯下，湿答答地丢在石沿上，毛巾上的水汇成一条小溪，潺潺流去……
……
溪水潺潺，高下错落，形成一道规模不大却极为优美的瀑布，这就是金谷水。
谷水出墦冢，东行历金谷，再汇入洛水。
金谷园正在金谷水的必经之路上，金谷园之名也即源于此水。
这里是金谷河上游的一处瀑布。
河边有一辆牛车，牛健车轻，牛车上坐着一个魁梧的车夫，头戴竹笠，正悠然四顾，忽见对面小道上有一辆驴车缓缓缓驶来，马上从车上跃下相候。
驴车是一辆普通的乡间板车，车上坐着一个白袍士子，此人长发披肩，大袖博袍，看起来颇具汉晋古风，容颜俊美，一条黑色的抹额更衬得他白皙的肌肤玉一般润泽，其态若天上谪仙。
但是最显眼的却是他的那条抹额，抹额此时并不是系在他的额头，而是蒙在他的眼睛上。他是被人蒙着眼睛，用驴车载到这里的。驴车停下，那赶车的老者回首道：“张奉御，已经到啦。”
驴车上那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听了，将抹额从眼睛上解下来，从容地束在额头上，这才起身从车上下来，那赶着牛车的汉子已快步上前，躬身道：“郎君！”
少年公子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这老人年事虽高，身板儿却异常挺拔魁梧，往那河边一站，如同一株苍老遒劲的迎客松。老人满脸含笑，拱手揖道：“张奉御，小老儿就送到这里了，因家主人行踪不宜透露，所以对奉御有所怠慢处，还请见谅。”
奉御是官职，这张奉御就是以门荫被任命为尚乘奉御的张易之。
张易之一向自诩风度，但是今日见了那姜公子，风度气质高下立判，狂傲之态立即不复存在。而且，他也是世家大族子弟，隐约知道那姜公子背后究竟有着多大的势力，所以对这姜公子身边的心腹老人，倒也不敢倨傲。
张易之微笑着还礼道：“老人家客气了，对于姜公子隐匿形踪的苦衷，易之是清楚的。此番得见姜公子尊颜，易之已是荣幸之至，些许麻烦又算得了甚么呢。劳烦老人家回复公子，就说易之此番回去，必依今日相商行事，宫外之呼应，则要拜托公子了。”
陆伯言含笑一揖，看着张易之登上牛车，他的车夫挥鞭驱赶着健硕的公牛，车子扬长而去。陆伯言便坐上驴车，返身向邙山方向行去，走出约里许地，陆伯言忽然折入林下，片刻之后，他的身影再度出现。
陆伯言再出现时，车子已经不见了，那头毛驴被他骑在身下，陆伯言倒骑在毛驴身上，优哉游哉地走在乡间小路上，仿若一个山中隐士……
……
充满芬芳和野趣的浴室里面，不时传出哗哗的水声。
水波荡漾着，花瓣如薄纱般时聚时散，将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若隐若现地呈现出来。
“郎君……”
婉儿将一双纤纤素手钩住杨帆的脖子，随着他的每一次有力的冲击，一双柔媚的明眸越来越是湿润，她很想闭上眼睛体味那销魂的感觉，却始终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生怕看丢了一眼。她越来越不舍得离开他了，每一次相聚复又分离，都让她的思念更深。
忽然，杨帆半俯的身子从水中挺起，他的双手抄在婉儿丰盈的臀下，将她水淋淋的身子捞了起来，婉儿惊呼一声，赶紧钩住了他的脖子，拍打撞击的声音猛然骤如急雨，随着一声高亢的尖叫，极度的快感让婉儿纤秀的脖颈猛地一仰，秀发飞扬起来，溅起漫天水珠，灿如星辰。
婉儿战栗着，纤纤十指深深扎进杨帆结实如铁的背肌，两条圆润的大腿紧紧夹住了杨帆的身体，包容着杨帆分身的部位像是在榨汁似的剧烈地收缩的，用女性独有的温柔与包容，抚慰着他的一阵阵脉动。
销魂蚀骨的余韵还没消除，她就像是突然被抽尽最后一丝气力似的从杨帆身上滑下来，软绵绵的似一条无骨的蛇。杨帆也随之躺倒，杨帆卧在她的身上，她则仰躺在光滑的汉白玉石榻上，温泉水似海浪一般一起一伏地追逐在他们的肩头。
杨帆轻轻地抚摸着她潮红的脸庞，灵与肉的交融之后，婉儿脸上有一种妩媚的潮红，眉梢眼角有一种无处不在却无法言喻的春情。
杨帆的爱抚让婉儿心里甜甜的，她忍不住仰起下巴，诱人的檀口樱唇向她的男人索吻，她马上得到了满足，而且被吻得有些吃不消了，以至于她不得不轻捶郎君的肩膀，待他放开自己，这才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场缠绵之后，两个人都有一种满足后放松的疲倦感，所以他们静静地躺在水里，也不说话，只有紧密的拥抱来表达他们心中的欢喜和愉悦。
过了许久，婉儿才叹息似的发出一声呻吟，在杨帆耳边低声呢喃道：“人家方才都要快活死了，真想一辈子就这样陪着郎君……”
杨帆忽然皱了皱眉，道：“这个……只怕不太容易。”
婉儿神色一黯，又强打精神，柔声道：“婉儿明白，婉儿只是想，自然不会难为郎君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过……我们总会有长相厮守的那一天的，是么？”
“那当然！”
杨帆啄了一记她的樱唇，眼底有一抹温柔的笑意：“我说只怕不太容易，是说，一辈子就这样子在一起不太容易。嗯……总要睡觉吧、还要吃饭吧，怎么可能……”
“坏人！”
婉儿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作势在他胸口咬了一下，嗔道：“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婉儿刚说到这里，杨帆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地响了起来，婉儿一怔，失笑道：“才晌午，你就饿啦？”
杨帆赶紧诉委屈道：“听说我的婉儿要出来，我满心欢喜，一大早就出去等你，在家里时就没吃多少东西，方才……咳咳，活动又太激烈……”
婉儿红了脸，赶紧捂住他的嘴，娇嗔地打了一下，忽又吃吃地笑起来：“好吧，郎君辛苦，今天中午奴家就给郎君露上一手，郎君可还没有尝过奴家的手艺呢。”
杨帆惊讶地道：“婉儿会烧菜？”
在他眼中，婉儿当世才女，一身书卷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自然信手拈来，不过烹饪作这种事她也懂得？却不知古之才女，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林黛玉，这针织女红、烹饪歌舞，俱都是一个大家闺秀必学的功课。
婉儿得意地道：“郎君小看人家，人家会的菜肴多着呢。不过今日既然踏秋，我准备的食料，就多是适宜野外炮制的菜肴，比如炙驼峰呀、鲵鱼脍呀、蒸羊羔啊、羊臂臑、熊白啖啊……”
杨帆嘴巴越张越大，吃惊地道：“你还准备了食材？我怎么不知道。”
婉儿道：“男人哪会想到这些事情，当然要女人来惦记啊，这些食材出宫的时候我就备好了，用箱子装着，盛了冰镇着呢。”
说着这儿，婉儿忽地掩口笑道：“对了，那蒸羊羔用的是同州羊肉，可是来俊臣进贡的给皇帝的，来俊臣对不住你，今日咱们吃他一只羊羔，也不为过。”
同州就是后来的陕西大荔，该地粮谷丰饶，水肥草美，出产的胡羊肉质细嫩，味美可口，但是杨帆在意的并不是肉质，来俊臣如今正在同州做参军呢，他进贡同州羊羔给皇帝，这件事马上引起了杨帆的警觉。
上官婉儿一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柔声安慰道：“放心吧，来俊臣如此行为，用意不过是藉以引起皇帝注意，免得皇帝真个忘了他。不过呢，这皇宫大内里负责接收贡品和御膳的监司，如今都是我的人，皇帝吃着这羊肉，也不会知道是谁进贡的。”
杨帆在她柔软的唇上亲了一下，笑赞道：“真是吾之贤内助也。”
婉儿向他扮个鬼脸，说道：“郎君饿了，奴家这就去……”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身子一动，只觉浑身酥麻无力，不禁哎哟一声，又躺回去，杨帆闷笑道：“还是再歇歇吧，不急于一时，我刚吃了婉儿这顿大餐，也要回味回味，才好再吃别的东西。”
“坏家伙，得了便宜卖乖。”
婉儿恨恨地张开一口小白牙，又在他胸口吻下一痕牙印，牙痕弯弯如月……

第四百六十一章 林间炙
秋阳如金，洒满林间。
这里的林间别苑并没有蔓延无尽的围墙，只用手植的树木作为不同主人的庄园之间的界限。整个金谷园地区都是达官贵人的别苑所在，平时也都驻有家人看管，所以庶民百姓根本不会进入这一范围。
林间有早就摆好的灶石，那些侍卫们又把各种食材搬来，生好炭火，便被婉儿赶开了。
婉儿今天是头一回为她的郎君侍奉饮食，在她心中，这是极重要的一件大事，她当然不会让别人来插手。
婉儿所用的食材都取自大内，驼峰、鲵鱼、羔羊等等都是由大内御厨做好了前期准备的，拿来就能烹用。其中如熊白啖这道菜，用的材料是熊的脊肉和鹿脩。熊的脊肉极嫩极肥，而风干的鹿肉却极干极韧，两者截然不同，但是放在一块炒蒸，却是味道极佳，鲜美异常。
这些食材都是山珍海味，当然，这些菜还是以大鱼大肉为主，这本就是唐人的膳食风格，也大对杨帆的胃口。本身就是极佳的食料，再有一位秀色可餐的俏佳人在林间厨下为郎君忙碌，那又是怎样一番感觉？
这位一身书卷之气的美人儿，打扮的花枝招展，偏又在秀发上系一条极显俏皮的青帕包住了秀发，那摆动的绦带，曳地的长裙，袒露的襟领，洁白的肌肤，于这秋阳林下，有种别致的美丽。
只是，同阿奴下厨时那种优雅自然，如舞如蹈的美态不同，杨帆能看得出来，婉儿的手艺是有的，不过大概是因为不常用，又或者是习惯了有人帮她打下手，现在一个人忙碌着，不免有点手忙脚乱，不知不觉间，颊上还蹭了几道烟灰。
不过如此一来，这位秤量天下才学，点评江山社稷的大周内相女才子反倒像是天上的仙子到了凡间，有了一丝可亲可爱的烟火气。
杨帆绝非有意坐视，刻意要享受一下一位地位崇高的女才子侍候自己的感觉，别的他不会，往厨下添炭控火这些事还是干得了的，问题是他只是稍有意向，就被上官婉儿大发娇嗔地轰开了。
封建礼教，男尊女卑，下厨的男人不是好男人，是没出息的男人。男人下厨，不但对男人是一种侮辱，对他的女人也是一种侮辱，其意味就如同本该主外的男人却在外面搞不定，只能躲在后面，让自己的老婆出面去跟人理论。
所以，杨帆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旁，跷着二郎腿，看美人调羹，美人作脍。
林间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那骑着毛驴的老者依旧行走在乡间小路上，所往的方向，正是这金谷园……
……
不得不说，婉儿的菜肴烹调得还是相当美味的，或许比起阿奴的化腐朽为神奇还差着一截，毕竟她使用的食材不说是龙肝凤髓，却也相差无几了，而在阿奴手中，青菜豆腐一样能变成人间珍馐。
不过，婉儿的菜肴真的烹制得相当美味，即便不是美人在侧，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充当了一味最佳的调料，杨帆一样觉得很可口。
看着杨帆狼吞虎咽的样子，婉儿心里也很欢喜，做美味的东西给心上人吃，心上人喜欢吃她烹调的美味，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吃罢海味山珍，最后又上了一道莼菜汤，清清淡淡、糯糯香香，两个人又用了些汤，也不收拾盘碟，便手挽着手儿，在林间漫步。
“婉儿今晚就要回宫么？”
踏着一地落叶，杨帆依依不舍地道。
“不用，我跟皇帝说，今晚要宿在公主府上，明日再返宫。反正上午皇帝是要临朝的，我只要在皇帝下朝之前赶回宫里就好。”
杨帆大喜道：“当真？那我今晚就可以跟婉儿双宿双栖喽？”
婉儿红了脸，轻咬薄唇，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哈！”
杨帆大喜，握拳向空一挥，然后纵身向前一跃，一个前空翻，灵巧如猿地跃起一丈来高，劈手摘落枝头一枚红果，又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
只是他摘果时动作太急，枝头一阵摇晃，噼里啪啦地又有几枚熟透了的果子掉下来，其中一枚正好打在他的头上。
杨帆“哎哟”一声，婉儿瞧了忍俊不禁，她弯腰拾起果子，向杨帆掷去，杨帆纵身一闪，避开她投掷过来的果子，向她扮个鬼脸道：“嘿！想打中我可不容易！”
“哼！身法很快么？”
婉儿童心大起，不服气地又拾起一枚果子，刚刚扬手掷出果子，杨帆便把腰杆一扭，闪进了一片花木丛中，花木一阵摇曳，刹那间便失去了他的踪影。
婉儿却不信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有本事逃过自己的眼睛，她虽不懂武功，可是时常蹴鞠，身体强健，却也不是一个娇怯怯的小女子，便快步追了过去。
“咦？还真的不见了。”
婉儿在林中搜索了一阵，始终看不到杨帆的身影，终于认输，大声道：“好啦，我认输了，你出来吧！”
林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婆娑声，婉儿侧首听了听，唤道：“杨帆！杨帆！”
杨帆忍着笑蹑在婉儿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东张西望，还是不说话。
婉儿把手拢到嘴巴上呼喊道：“快出来！杨帆！你再不出来我可走啦！”
杨帆微微一笑，刚想纵身出去，忽然察觉有些异状，仿佛一股带着寒意的风猛地袭到了他的身上，杨帆霍然望去，就见上官婉儿身右不远处一蓬蒿草丛中，陡然出现了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
老者布衣葛服，头束一顶布巾，像极了一位山野村夫，只是他往那儿一站，便给人一种苍劲有力的感觉，却是寻常人所不具备的气势。
他的双袖挽着，露出双手和一截手腕，他的骨骼很粗大，粗大的手指和掌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的双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强大爆发力。
他此刻正很轻松站在那儿并未作势，如果他须发如飞，双目暴瞪，就算有人说他可以生撕虎豹，怕也有人信的。
婉儿一转身，正欲再唤一声，突见草丛中鬼似的冒出一个人来，把她吓了一跳，婉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看清来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这才吁了口气，轻拍酥胸，犹有惊容地道：“老人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婉儿向旁边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她和杨帆一路散步，后来又捉迷藏，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她的庄园边上，前边不远就有一排高大笔直的树木，外面是一条约有一车宽的土道，道旁还有一头驴子，东张西望一番，便低头吃草。
婉儿恍然，提醒道：“老人家，你走错路了，这里已是私人宅院。”
这白发白须的老者正是陆伯言，没有姜公子的吩咐，他不会刻意去找杨帆的麻烦，但是在此处突然听到杨帆的名字，他有些忍不住了。
公子和阿奴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公子是他的主人，又被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子一般疼爱，而阿奴呢，那么乖巧可爱的一个小女子，怎么可能不招人疼？
他不仅疼爱阿奴，而且他曾指点过阿奴的武功，对阿奴有半师之义。所以，不管是为了公子还是阿奴，他对杨帆都绝无好感。
恨倒是谈不上的，到了他这个年纪，无论是爱或恨都不太容易，很多事都已被他看淡了。但是有一种事，是看破了一切的人轻易也不会放下的，那就是好奇心。
他听到杨帆这个名字，就动了好奇心。他很想看看这个让公子伤心、让阿奴甘心赴死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还不确定此杨帆是否就是彼杨帆，原本还想问问，可是等他跃到婉儿身前，才发现只有婉儿一人。
草木“刷”的一声，杨帆陡然跃现在婉儿身边，老者突兀的现身，分明是有一种功夫。杨帆不知道这老者的来路，却察觉到他似乎并无善意，婉儿是不通武功的，杨帆担心她遭遇不测，马上闪到她身边，轻轻一拉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陆伯言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
他不用再问了，同名同姓者固然有之，可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年轻、同样英俊、同样气势不凡，而且身具一身武功的同名人，其概率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眼下这个年轻人，十有八九就是阿奴喜欢的那个男子了。
阿奴不是说他在洛阳做官么，而这一片领域，很少有普通人会过来，出现在这儿的人，大多非富即贵。
一旦确定了杨帆的身份，陆伯言胸中一股莫名的怒气便油然而生！
他看到杨帆之后，虽然对阿奴肯为此人赴死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可是他还是得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着让女人为之着迷的本钱。
在他心中，杨帆当然还是比不上姜公子的，在他心中，天下间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姜公子，不过公子如谪仙，身上总有一种清冷高贵的气质，叫人只能敬而远之，却不似这青年人叫人愿意亲近。
可是陆伯言看到他与婉儿站在一起，看到他维护婉儿的动作，看到婉儿望向他的眼神，以他近八十年的人生阅历，如何还看不出这两个人的关系，所以，他怒了。
老陆怒了，便想杀人。

第四百六十二章 斗战
八十年的人生阅历，看多了生死离别、爱怨纠葛，陆伯言已经洞察世事，人情豁达，其修养远非常人所能企及，那些小儿女间的事，他不想参与，也不想为此与杨帆动手。
他出现在这里，其实只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叫阿奴那般喜欢他，可他看到的却是杨帆与这不知名的美貌女子之间的卿卿我我、柔情蜜意。阿奴为他跳崖自尽，尸骨无存，这才多长时间，他就另结新欢了？
从这女子看向杨帆时的眼神，从他们很自然的接触，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一定不短了，也就是说，他哄得阿奴为他神魂颠倒的时候就已另有所爱。阿奴遇到了一个感情的骗子，那可怜的女娃儿竟为了这样一个败类而死！
陆伯言一双白眉微微地耸了起来，沉声道：“你就是杨帆？”
杨帆暗暗蓄着力，恭声答道：“小子正是杨帆，老人家是？”
陆伯言道：“你可认得一个叫做阿奴的女子？”
杨帆眼神动了动，不需要再回答了，陆伯言看到他的反应，便已确认了他的身份，老人家仰起头来，向天一声大笑，笑声中出手，一只大手五指箕张，如同一张簸箕，狠狠拍向杨帆的胸口。
他快，杨帆却更快，早已心存警觉的杨帆在他肩膀一晃的刹那，就已判断出了他要出手，而且判断出了他要攻击的部分，杨帆马上就想出手，抢先出手，可是心思电转，他却放弃了出手，反而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老人家为何动手？”
杨帆问话的时候，陆伯言便进了一步，右手换成了左手，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还是当胸一掌拍来。这一次杨帆不再退了，他也出手，而且后发先至，一拳击向陆伯言的左肩。
这位老人的武功造诣或许远远高于杨帆，但是论出手的速度他当然没有杨帆快，就算那位昔年叱咤风云，啸傲三山五岳的绿林之王虬髯客，早在五六年前便也不能与杨帆比斗拳脚的速度。
老不以筋骨为能，一个人即便曾经战无不胜，也战胜不了岁月这个敌人。
陆伯言惊咦一声，击出的一掌忽地一凝，塌肩、屈膝，一步不退，只是肘弯一转，便横着截向杨帆的手腕，他的速度没有杨帆快，但是眼光的老辣、火候的掌握、变招的时机、采取的对策，都比杨帆高明多多。
杨帆立即收拳，上身后仰，左脚却似一柄铁铲，凌厉地铲向陆伯言的小腿，此时他才来得及再说出一句话：“阿奴怎么了？老人家因何动手？”
“阿奴已为你而死！老夫要你去黄泉陪她！”
陆伯言的声音很平缓，就像他正坐在一张逍遥椅上，轻轻地摇着蒲扇，给膝下的小孙儿讲着山精水怪的故事，但是这一句话出口，两个人兔起鹘落，已不知交手几何，杨帆已然屈居下风……
杨帆的脚尖堪堪触及陆伯言的袍袂，陆伯言抬腿向旁边闪了一闪，只闪了寸许，让杨帆的脚尖贴着他的裤腿踢了过去，不肯多费一分气力。随即他便踏上一步，一掌铲向杨帆的右肋，杨帆一记“斜插柳”避过这一击，陆伯言马上变推为砍，一记掌刀砍向杨帆的肩颈。
杨帆仰身疾退，陆伯言的掌缘在他肩头轻轻擦了一下，只是轻轻一擦，杨帆却觉得似有一柄大锤陡然砸在他的肩上，他的锁骨都快碎了。剧痛中，杨帆双腿疾弹，向后滑出七尺，惊叫道：“住手，阿奴死了？为何就死了？”
陆伯言冷笑，他没有纵身跳跃，只是一步步地跟过来，杨帆双足落地时，陆伯言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是一掌向他胸口拍来。
杨帆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迅疾无比，可陆伯言就像一位成名数十年的梨园名角，一招一式，一举一动，每一句唱词，都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貌似缓慢无比，比起你迅疾的动作或唱腔却也慢不上几分。
更难得的是，你的任何举动、任何反应，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当中，所以他总能先你一步，截向你会进攻和躲闪的位置，所以尽管因为老迈，他的身体反应已经不如杨帆敏捷，却似还比杨帆快了一下。
杨帆打得很狼狈，陆伯言的进攻逼得他似乎连说话的空隙也没有了。他也不想再说，方才说这些话本就是做戏。倘若陆伯言一提阿奴，他就恍然大悟，立即抢先动手，那就等于告诉这老人，他已经见过阿奴了，或者他已经与司徒亮交过手、听司徒亮说过话。
他必须做出一副全不知情的反应，如今目的已达，他当然不需要再跟陆老头儿啰唆。
杨帆倒纵而出，像只穿天猴儿似的射了出去，只是他的目标不是向上，而是横着蹿向了前方一丛草木。他已经看到婉儿惊慌地赶上来，唯恐陆老头儿对她不利，所以急着把这老头儿引开。
再者，他的肩骨挨那一下，剧痛难当，此时右肩还未恢复活动能力，必须先躲闪一下。杨帆的念头转得很快，脚下的动作更快，几乎在他刚想到要怎么做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只苍鹰般掠过林梢，像一只狡兔般窜进草丛，片刻间就逃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婉儿只追赶了几步，就已失去了他的踪影。
可是杨帆并没有摆脱陆伯言。如果说杨帆像一头苍鹰，那么陆伯言就像苍鹰的影子，杨帆像一只狡兔时，陆伯言就像一头苍鹰。苍鹰再快，也甩不开自己的影子，狡兔再狡猾，也躲不开苍鹰的眼睛。
陆老头儿的手脚的确比杨帆慢一些，不过慢也要看慢的人究竟有多慢。如果杨帆从这里跑到邙山脚下需要一天而陆伯言需要两天，那么两人的速度差距的确非常明显，然而如果杨帆需要一弹指的时候，而陆伯言只需要两弹指，尽管速度依旧相差一陪，那区别又有多大呢？
陆老头儿像一缕不散的阴魂，杨帆感觉到了那种阴寒紧迫的感觉，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造成如此沉重的心理压力。
他没和太师傅交过手，但是他的师傅张暴曾经给他喂过招，那双铁锤似的拳头挥舞起来，他就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和方才的感觉很相似。但是他的师傅并不想杀他，这个老头儿却是来真格的，所以杨帆的感觉尤其强烈。
这死老头儿的武功已经到了大巧不工的境界，貌似比起师傅还要高明几分，他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打出来一点都不好看，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打击。而杨帆每一次窥准了时机的巧妙反击，陆老头儿的拳脚都会早早地等在他的去路上，就好像他在给陆老头儿喂招。这样的仗，怎么打？
“砰！”
杨帆一个急退，后背撞上树干，红艳艳的枫叶飘然撒落，如红色的雪花。陆伯言的一只大手如附骨之疽，又向他的胸口拍来，这个老家伙来来去去的似乎就那么随意一拍，却总能封住他的一切退路，给他造成巨大的威胁。
杨帆已退无可退，他只能往上冲，杨帆一个“旱地拔葱”，身子冲天而起，穿花火箭似的蹿上了枫树，陆伯言一掌拍在树干上。
杨帆方才那一撞撞得叶落如雪，老人这一拍，却连树梢都没动一下。方才他的掌缘只是擦着杨帆的肩膀，杨帆那一身铜皮铁骨就像被一柄大铁锤砸断了似的，这时他一掌拍在树干上，竟然轻柔无比，他的力道实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
枫树顶上一声长啸，满树红叶骤然落下，如果说方才飘落的红叶如雪，此刻的红叶就如同一场红色的骤雨，满树的枫叶似乎在这一刹那全掉光了，杨帆夹杂在那无穷无尽的红叶之中，人剑合一，笔直地刺向陆伯言。
他的手中持着一柄“木剑”，一柄折枫枝为剑的剑。
满树红叶如雨，其间人剑合一。
杨帆这一剑极具威势，虽然他手中持着的只是一截树枝，可要是被刺中要害，未必就不能取了敌人性命。以陆伯言的武功和年龄，加上他在江湖上的地位，不要说真受了重伤，哪怕是被杨帆这一剑在身上留一道伤口，那都够丢人了。
所以，陆伯言疾退。
这是两人交手，一追一逃以来，陆伯言第一次后退。
杨帆精神大振，立即趁势反击，手中一截树枝忽而如剑刺、忽而如刀劈，树枝本身的韧性又让它似一条鞭，漫空光影，呼啸不绝，杨帆在陆伯言强大的威胁压迫下，把压箱底的绝技都拿出来了。
师传武功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隐隐然，杨帆觉得自己的招式圆融贯通，似乎境界上已经有所提升，提升境界最快的方法果然是强大的压力。
“咦？”
陆伯言一退再退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咦，目中露出奇异的光芒。
他瞪大双眼，惊骇地看向杨帆，不知道从杨帆的招式上看出了什么，一时间竟有些心神恍惚。

第四百六十三章 方外三奇
本来，杨帆的攻势虽急，但陆伯言退得稳而轻巧，藉着这几步的后退，他已将杨帆的攻势化解，马上就要展开反击。可是不知他发现了什么，心中一惊，动作竟然慢了一刹，本已探出的右手一滞，竟被杨帆一“鞭”狠狠抽过左胸。
尽管只是一截树枝，陆伯言胸前的袍襟竟“刷”的一声被抽裂开来，仿佛是被利刃一刀划过。杨帆手中的树枝也断了一截，但持在他手中的依旧有两尺多长，杨帆不敢容他有喘息之机，立即将树枝扬起，“刷刷刷”又是一连三“剑！”
不知道为了什么，陆伯言竟然又是连退三步，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杨帆只道对方毕竟年迈，此时已经力尽，不由精神大振，竟未发现陆伯言奇特的神情。
杨帆正欲一鼓作气，再度进攻，突然感觉侧后方似乎有什么动静，杨帆汗毛一竖，急忙抖手刺出一剑，身形一旋，便脱离了战圈。他担心是陆伯言伏有帮手，想在背后偷袭他。可陆伯言并没有动，他也在看杨帆注意到的方向。
杨帆旋身脱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也向那方地方看去，草木丛中有三个人，本来只是露出头来，如今见已被他们发现形迹躲避不得，便从树后缓缓地走了出来。这是三个人，一尼、一道、一胡人。
空中还有零散的枫叶飘落，林中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人，尼陡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已经很老的老尼姑，身穿僧衣，头戴僧帽，脸上沟壑纵横，全是皱纹，但是肤色却很白嫩，叫人看不出她究竟有多大年纪，不过看她样子，至少也有六十岁了。
第二个人是一个道士，身穿一身游方道人的灰色八卦道袍，头戴一顶八卦巾，鹤发童颜，皓须如雪，比陆伯言的白发白须还要白上三分，当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过看他脸上的皱纹，却又似比陆伯言的年纪小上一些，不晓得这修道人究竟多大岁数。
第三个人却是一个胡人，满脸淡黄色的络腮胡须，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双深凹的眼睛、蓝色的眼珠，尖尖如锥的鼻子，年纪自然更是无从分辨了。
这样奇形怪状的三个人……
杨帆和陆伯言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生起了几分戒意。
那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老道长稽首当胸，拂尘一扫，口宣道号道：“无上太乙天尊！两位施主是什么人，为何在乐安侯的庄园之中大打出手，做此作生死之搏，难道不知世间还有王法吗？”
老道说着，大袖轻轻一甩，眼见那大袖轻飘飘的拂在一株大树上，也未见他如何作势用力，那大树就“嚓喇”一声，轰然倒了下去。
杨帆见了这一幕顿时悚然一惊，至柔之物并非就不能伤人，但是这样轻飘飘的拂上去，就能震折一棵大树，这要何等阴柔可怖的力量！
杨帆可从未见过这等武功，在他心中，也许那位如同神人一般的太师傅会有这等功夫，可是那位年过百岁还活蹦乱跳的跟老顽童似的老人家天天以钓鱼为乐，杨帆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出手。
旁边的老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我等出家人本不愿理会世俗之事，只是我等即在乐安侯府上做客，对你二人擅闯私人宅第的事就不能袖手旁观了，我等方外人更是见不得这等血腥杀戮之事，两位施主且听贫尼良言相劝，各自散去了吧。”
老尼说着，缓缓向前踏出两步，她温言细语的，倒是没有显示出什么大神通，但是杨帆和陆伯言忽然觉得，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平和，但是那句“各自散去了吧”却突然贴近了些，就仿佛这老尼凑到了他们的耳朵边上说话。
杨帆心中又是一惊，这样的三个人若是分开来走到洛阳大街上，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他们奇怪，可是一尼一道一胡人，这样三个人居然凑在一起，那便任谁都会觉得古怪了。果不其然，这三个人都是世外高人啊。
陆伯言却是微现疑惑之色，他那双老而不花的眼睛飞快地掠过那棵从中折断的大树，又定在踏前两步的老尼脚下，眸中突然露出一丝恍然，似乎猜到了什么似的，隐隐然便流露出一丝笑意。
陆伯言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僧道胡三个怪人，又瞟了一眼杨帆，突然返身掠去，片刻工夫就消失在丛林深处。
杨帆并不知道陆伯言之所以退去，乃是因为从他的武功上看出了他的来历，而陆伯言同那位张姓奇人有着一层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如今既然知道杨帆是那位张姓奇人的传人，他虽依旧怜惜阿奴，却也不能再下毒手。
杨帆以为陆老头儿是怕了这三位奇人，所以知难而退，见他退走，杨帆暗暗松了口气，向这三人拱手谢道：“多谢三位前辈……”
杨帆还没说完，老尼姑就把眼皮一抹，飘然转过身去，淡淡地道：“你也离去吧！”
杨帆见这位高人不想理会自己，却也不好继续搭讪，只能在心中暗暗记下乐安侯这个名字，再向三位奇人恭敬地施了一礼，便缓缓退了出去。
杨帆担心怕陆伯言会在远处等着他，走的却是另一方向，他钻入林中，左闪右拐的，刹那间也消失了踪影。
三位世外高人依旧很飘逸地站在那儿，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那个胡人向前走出几步，四下寻摸一番，小声道：“没有人了！”
那胡人声音刚落，飘然而立的老道顿时塌下肩膀，后怕地道：“好玄好玄，玄之又玄，方才若不能唬走他们，这两个凶人在此仇杀相斗，说不定就要杀你我灭口啦！”
那老尼姑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道：“贫尼方才壮着胆子踏前两步，真怕他们不管不顾向我出手呢，幸好把他们吓走了。”
胡人对她瞪起眼道：“有牛鼻子显弄神通唬走他们就是了，你又露上一手做什么？咱们在这里足足费了一天工夫才做好诸般准备，一会儿乐安侯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再拿什么本事去糊弄他？”
老尼姑皱皱眉道：“我这不是担心牛鼻子唬不住他们么？”
老道从旁劝和道：“算了，我们哪知会有人来，那两个人都能高来高去，是有大本事的人，看他们手段如此凶厉，怕不是什么善辈，既然被他们发现我们，万一真的杀我们灭口怎么办？用了一门神通，却能唬走他们，换得你我安全，这就够了。”
胡人瞪眼道：“可是我们今日已邀了乐安侯来此，等他到了怎么办？”
老尼姑道：“这不是还有你么，你且施展你的喷火换头之技，暂且稳住乐安侯。只消拖得他一天，我们就能重新布置妥当了！”
那胡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
……
杨帆在林中疾掠片刻，确信那陆老头儿没有追上来，马上跃到高处看清方向，便向婉儿的庄园飞奔过去。
他担心陆老头儿找不到自己会去寻婉儿的麻烦，也怕婉儿担心他的安危，追上来时被陆老头儿看见。
这里的庄院有山有水、有林有地，并不是一览无余的大草原，杨帆又不能高声呼喊，回到婉儿的庄园后，他只得在林中疾走，寻找婉儿的身影。
渐渐的，杨帆又回到了刚才散步的地方。这片地方杨帆已经有些熟悉了，他寻找了一阵，忽然心中一动，快速向他们午餐的地方赶去。杨帆转过一片树林，就看见了那一袭白衣，婉儿果然在这里等着他。
杨帆和陆伯言一逃一追时，很快就脱离了上官婉儿的视线，上官婉儿追丢了。她忧心如焚，却也知道自己纵然追上去也只是给杨帆添乱，如今既然找不到杨帆，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等他更好，杨帆只要脱困，一定会想到来此处寻她，若她在林中乱走，杨帆脱身之后找不到她，只怕胡乱寻去，又要落入那凶悍的老者手中。
如今杨帆果然回来，婉儿正眼巴巴地等着，一见杨帆回来，不禁又惊又喜，立即忘情地扑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下，又分开来，紧张地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无伤，这才松了口气，问道：“郎君，那老者是什么人，怎么会找你的麻烦？”
杨帆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离开再说。”
婉儿点头答应，二人急急回到楼阁处，婉儿唤来一名平日留守此处的看园老奴，吩咐他道：“你去通知庄前那四名侍卫，叫他们立即驱车回城，不用等候我了，明日一早我另备车驾回城！”
那老奴答应一声，便去庄前传讯儿。等他一走，婉儿马上拉起杨帆离开，穿过一片密林，进了太平公主的“梓泽苑”。
太平公主的“梓泽苑”中也有留守的家奴，婉儿以前出城游玩时，大多是与太平同来同住，因此留守此处的奴仆们大多都认识她。
婉儿召来公主府上一个熟识的家仆，取了身上一枚小小的印衿给他，向他暗授机宜，那老奴听了婉儿的吩咐不敢怠慢，急忙将印衿裹进腰带，秘密藏好，退下之后马上乘了一匹快马，跃马扬鞭向洛阳城奔去。

第四百六十四章 五百个保镖
在婉儿的庄园前面，四名侍卫也在烧烤，只是不敢饮酒而已。
等上官婉儿府上的那个老仆传讯之后，四人立即收拾停当，赶着那辆空车回洛阳去了，此时太平公主府的那名家人，业已骑着快马，先他们一步离开了金谷园。
婉儿思维缜密，行事谨慎。她想到既然有人向杨帆寻仇，难保不是早就了解了杨帆的行踪，既然这样，如果二人匆忙驾车离开，那个武功惊人的老者在半路上等着他们怎么办？那四名侍卫只好拿去唬人，却不是这等高人的对手。
婉儿让那四个侍卫驾着空车先行离开，以迷惑他人耳目，然后又潜入“梓泽苑”，让太平公主府上的一名家奴持着她的贴身信物抄小路回城报信，等那老奴走后，婉儿也不叫公主府上的其他家奴侍候，便与杨帆离开了。
很快，婉儿就牵着杨帆的手，出现在“梓泽苑”一处藤萝密布的石洞中，这处石洞半由人工、半由天成，洞口隐藏在一片藤蔓之下，要拨开来才会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洞中很宽敞，设有石桌石凳，洞顶是露天的，上面爬满了藤萝，夏天正好遮荫，春秋枝叶稀疏，阳光透射下来，斑斓一片。因为已经过了在洞中乘凉的季节，仆佣们偷懒，已经很久没来打扫过了，石桌石凳上有一层灰尘，上面还有枯黄的落叶。
杨帆也不讲究，随手拂去落叶，撩袍坐下，笑道：“这里真是别有洞天呐。如果夏天的时候此处蚊蝇不多的话，在这里面铺上一张床铺，一定可以睡得很舒服。”
婉儿站在洞口，向外边小心地探望了一阵，这才回到他的身边，娇嗔道：“你还有闲心说这个，你是官场中人，怎么会招惹上这些江湖人的？”
杨帆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此事说来话长……”
婉儿白了他一眼，道：“那你长话短说呗。”
杨帆呆了一呆，道：“这个……长话短说，那就说不清楚了。”
上官婉儿又好气又好笑，她瞪了杨帆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打开来铺在石凳上，翩然坐下，道：“那么……杨郎中就请从头说起吧，小女子洗耳恭听！”
……
一座素雅的庭院，院中一木如盖。
满树红艳，风过处红叶飘零而下，有一种凄美的感觉。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如一张红色的地毯。
姜公子一身白衣，负手立在树下，仿佛比那大树还要挺拔。
陆伯言站在他身后三尺开外，微微躬着身子，神色平静。
他当时离开那三个颇显古怪的方外人之后，回去寻到自己的驴子，便向偶然经过的路人询问此处庄园的主人，得知此处是太平公主的庄园，不禁有些意外。
陆伯言旁敲侧击地一打听，那路人便把太平公主与杨帆私通这等喜闻乐见的风流韵事对他宣扬了一番，陆伯言听了不禁暗叫糟糕，此时想来方才所遇那个女子应该就是太平公主了，难怪她气质高贵、举止优雅若斯。
既然是公主殿下，自己与杨帆这番打斗，恐怕马上就会惹来大麻烦，所以陆伯言立即赶回公子隐居的地方报信。姜公子听了倒不急着离开，反而问起了当时的情形。
姜公子道：“那三个所谓的高人究竟是什么人？”
陆伯言眸中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回答道：“公子，那不过是三个江湖骗子罢了。不过他们的幻术出神入化，很是老到。一开始就连老奴都被他们骗过去了，还真以为他们是什么不世出的高人。亏得老奴早年间闯荡江湖，见多识广，如今这双老眼还不花，才瞧出些许破绽。”
姜公子嗯了一声，淡淡地道：“你偌大年纪，怎么也会如此莽撞？”
陆伯言顿首不语。
姜公子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此来洛阳，是要做大事的，岂可在一个杨帆身上浪费功夫。”
陆伯言辩解道：“老奴恰巧路过，偶然听到他的名字，一开始还没想动手，只是……”
姜公子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问道：“此人武功如何？”
陆伯言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很高明！相当高明！如果，他能活到老奴这个年纪，于武学一道上的造诣，当会胜老奴多多。”
“哦？”
姜公子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问道：“那么他比司徒亮如何？”
陆伯言思索了一下，斟酌着道：“这个……不太好比较。司徒亮擅长刺杀之术，若是司徒亮准备充分，骤然行刺，换作老奴也未必就不会中招，杨帆自然更不可能。若是正面单打独斗的话，似乎……杨帆比司徒亮更胜一筹。
不过，交战之际，临场应变的机警、周围环境的利用等等，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实力，除非彼此的实力有天壤之别，否则些微的差距并不能决定胜败。司徒亮若与杨帆一战，如果是偷袭，杨帆必死。如果是正面交战，司徒亮纵然不胜也可逃走，杨帆留不住他！”
姜公子微微皱了下眉头，因为陆伯言的贸然出手，他忽然想到了司徒亮失踪的一个可能。司徒亮会不会也是像陆伯言一样，因为替阿奴打抱不平，或者想为自己出气，才擅作主张，找到杨帆头上去了呢？
可是现在听陆伯言这番话，猜测依旧是猜测，并不能确定什么。
陆伯言沉吟了一下，轻轻踏前一步，道：“公子，老奴动手之前，曾经问他可知阿奴？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并不知道阿奴已……，司徒亮也不可能去找过他，否则他断然不可能一脸茫然，还不断向我追问为何杀他，又追问阿奴因何而死。”
姜公子“嗯”了一声，对于陆伯言的判断，他还是相信的，心中一缕疑云登时散去。
陆伯言又道：“老奴莽撞，贸然动手。杨帆是官，而且是刑部郎中，正掌着司法，如今被他逃脱，必然不肯甘休。而太平公主更是……，公子，稳妥起见，咱们是否应该马上换一个住处？”
姜公子喟然一叹，道：“你去安排吧！切记，今后再不许擅作主张！”
“诺！”
陆伯言答应一声，缓缓退开。
陆伯言踏着一地枫叶，走出院落，他的神色有些激动、有些伤感，又有些许怅然：“杨帆，竟然是他的传人！”
眼望远处青山，陆伯言心神一阵恍惚，似乎一步便踏破了时空，回到了那狼烟四起的少年时代……
……
不到申时，突然有一支约两千人的兵马赶到了金谷园。
人喊马嘶，刀枪映日，刹那间便打破了金谷园的宁静。
两千人，俱是骑士，身着甲胄，斜披红袍，骑在雄健无比的高头大马上，佩刀挂盾，鞍鞯齐全，一杆杆红缨大枪上，一尺有半的钢枪尖刃寒光闪闪，鹅卵粗细的枪杆儿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两千兵马赶到金谷园后，马上把“梓泽苑”包围起来，两位顶盔挂甲的将军带了数十名外罩半臂战袍，一手提盾、一手持刀的武士威风凛凛地冲进了庄园。
后面，密密匝匝的骑兵布成严整的军阵。如许之多的人马，竟是肃立无声，其势如山，唯有旗幡在风中猎猎发抖。
来者正是龙武军，禁军中唯一一支全骑兵装备的队伍。几位甲胄鲜明的将校在公主府家人的引领下到了后宅，一辆清油车正停在那儿，帘儿垂着，看不见里边的动静。
一位郎将快步赶上两步，叉手施礼道：“龙武卫右郎将魏凌峰，请见太平公主、上官待制！”
车中传出上官婉儿轻柔的声音：“有劳魏将军了，公主殿下受了惊吓，此时不想见客。有劳将军护送此车回洛阳城，同时留些人马，搜索整个金谷园，若是有那与我所说之人相似者，抓起来再说！”
“诺！”
魏郎将答应一声，把手一摆，身后的甲士便向左右一分，让出一条道路来，清油车缓缓驶去，持盾提刀的甲士们立即把清油车护在了中间。
很快，前往洛阳城的官道上，便出现了古怪的一幕。
整整一队骑兵，足有五百人上下，组成了一个移动着的方阵。甲士们手持鹅卵粗细的红樱大枪，精钢打造的锋利枪刃上血槽宛然，猩红的枪缨随风起舞，杀气油然而生，在五百骑卒中间有一辆清油车。
如此强大的阵势，除非对方也用军队冲击，否则任你是什么三山五岳出来的好汉、涧谷丘壑里避世的高人，也休想能与这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五百甲士硬扛。
杨帆坐在车中，掀起轿帘一角向外面看了看，恰好看到马桥一身甲胄，气势威严地骑在马上，一只手牢牢地攥住刀柄，神态非常沉稳。
几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那个有些怠懒痞气的坊间小子，变成了一个颇具阳刚之气的军人。杨帆悄悄地观察了他一阵，欣慰地笑笑，他轻轻放下车帘，扭头对婉儿踌躇道：“婉儿，这副阵势……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不可避，那就战！
婉儿把瑶鼻儿一翘，哼道：“有什么过不过的。婉儿不发威，他还当我是病猫呢！”
杨帆瞧她两眼，娇怯怯的身子，雪腻腻的肌肤，往那坐榻上一靠，自有一股风流体态，不禁笑道：“老虎你却不像，猫儿倒像足了九分，只不过不是病猫，而是一只妖瞳勾魂的妩媚猫儿。”
婉儿吃的一声笑，嫩脸上便浮起一抹红晕，她娇嗔地打了一下杨帆的手臂，说道：“虎字犯忌讳的，你可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说。”
她也掀开一角窗帘，向外看着，随口说道：“奴家确实受人袭击了嘛，调兵护我回城，本是理直气壮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回过头来，又向杨帆俏皮地眨眨眼，笑道：“正要使出这般动静叫他们看着，以后他们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当朝禁军分南北两衙，南衙十二卫归宰相管辖，实际上也就是归朝廷管辖，没有皇帝圣旨、宰相印衿、兵部勘合，一应手续齐全的话，谁也调不动他们，这是朝廷的军队。
而北衙禁军，如羽林、龙武、神武等卫，虽然一样是拿朝廷的饷，甚至比南衙禁军待遇还好许多，但它实际上是皇帝的私军。不需要那些重重限制，只要皇帝一道旨意，就能随时进行调动。
北衙禁军虽然直接归皇帝统率，皇帝却不可能亲自带兵，所以他要把北衙禁军交给自己最亲信的将领统率，还会给予身边最亲信的一些人员以调兵之权，以应付一些意外事件的发生。
比如说，皇帝出巡时被叛乱的士兵包围了，南衙禁军调动手续繁琐，而且如果政事堂或者兵部官员也有人暗中参与叛乱，故意从中作梗的话，那么想调兵出来就更是难上加难，这时只有北衙禁军才是最大的保障。
可是若只有皇帝一人才可以调兵，皇帝又被人围着，那该如何是好？因此，皇帝会授权给身边最信任的人，在一定范围或一定人数内调动兵马的权力，婉儿是武则天身边最亲信的人之一，相当于这位女皇帝的首席机要秘书，自然有权便宜行事、调动兵马。
这还是婉儿第一次动用这个权力。她也是真被陆伯言藐视官府，悍然刺杀官员的举动给惹火了，她从小就在宫廷里长大，在皇帝身边做事，几时见过这般胆大妄为，敢当面挑战官府权威的江湖人？
车驾被大军护送回了洛阳城，直接驶到太平公主府，角门打开，清油车长驱直入。太平公主还不知内情，婉儿少不得要与她计议一番，免得回头皇帝问起，在她面前露出马脚。既然动用了军队，这事是瞒不过皇帝的。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这两个人一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一个是皇帝最宠信的女官，两人于东郊出游竟然遇刺，此事何等重大。武则天闻讯后勃然大怒，把三法司和洛阳府的主管官员都唤到武成殿，严辞训斥了一番。
当天龙武军已把金谷园翻了个底朝天，第二天洛阳府又动用了大批民壮，对金谷园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搜查。三法司回来后，也把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撒了出去，洛阳府的巡检公差、捕快帮闲更是全体出动，洛阳城被搅得鸡犬不宁。
因为年节将近，这番举动，就算是在过年之前对整个洛阳城来了一次极彻底的严打了，一时间坑蒙拐骗者、泼皮无赖之流被抓了无数，洛阳大小监狱全都塞满了。
问题是，这时候的监狱除了无亲无故确实是孤家寡人的犯人，牢里头是不管饭的，所以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去大牢里送饭，监狱门口每到饭点就排出一条极壮观的队伍，真比长城还要长啊！
……
刑部司，杨帆的签押房内。
杨帆盘膝坐在案几后面，臂肘支在几案上，轻轻摩挲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小厮打扮的天爱奴正在屋子里兜着圈子，心中满是纠结。得知杨帆在金谷园的经历之后，天爱奴又惊又怕，她不想害了杨帆性命，可是公子在她心中是高山仰止的强大存在，那是不可触犯的。
她从小生活在公子身边，姜公子的积威早已深入她的骨髓，她连皇帝都不怕，却没有半点信心也没有那种勇气同公子作对，何况公子与她还有救命之恩，然而……她又如何舍得让杨帆涉险呢？
天爱奴兜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杨帆面前停下来，决然道：“你不要为难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我还是离开吧！”
杨帆看了她一眼，心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有些茫然：“什么？离开？”
天爱奴道：“嗯！从你所说的情况来看，公子应该还不知道我活着。陆翁和司徒亮先后找你麻烦，应该都是因为公子之怒，或者……”
天爱奴咬了咬嘴唇，又轻声道：“陆翁还是挺疼我的，或许他是把我跳崖自尽的账算到你头上了，才……，我想，我还是隐姓瞒名远走他乡吧，经过婉儿姑娘这么一闹，他们忌惮大事会受影响，只要我不在……，相信他们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杨帆终于听白了她的话，一股怒气勃然而起，他盯着天爱奴道：“如果姜公子看到我和家人和和美美，心中有点不高兴，再让我夫妻分离呢？我是不是该把娘子打发到天涯海角去？如果，我有了儿女之后，姜公子不高兴看见他们，我是不是就得学武攸暨，叫他们改姓换名，避世隐居？”
天爱奴急道：“你不要跟我抬杠好不好，你不知道公子他究竟有多么大的势力，如果能反抗，但有一线希望，你以为我想走……”
说到这里，天爱奴眼睛里亮晶晶的，隐隐有泪光闪烁。
杨帆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我知道，他是个庞然大物，他有巨大的潜势力，别看我是官，他是民，可我想动他，却伤不到他的根本，我若触怒了他，他却有的是手段整治我，明的或暗的，无所不用其极！”
天爱奴道：“你既然知道，怎么还动起这不自量力的念头了？”
“我不自量力？”
“二郎，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不如他，但是他背后有几个存世千余年的世家做靠山，有无数的人力物力为他所用，你怎么跟他斗？”
杨帆道：“他势力再大，大得过皇帝吗？他有无数的人力物力可用，有皇帝所掌握的人力和物力庞大吗？他背后有一座大靠山，我这个朝廷命官背后，难道就没有一座大靠山？”
天爱奴怔了怔，道：“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你怎么对付他？就像昨天，婉儿姑娘调来了两千精锐，打仗都够了，何况是对付几个江湖人，问题是，你们现在搜遍了洛阳城，找到他们了吗？”
杨帆道：“我既然决定斗，当然会想办法！不管如何，一味的防守不是办法，我要反击！沈沐能把他从长安赶到洛阳来，我就不能再把他赶到别处？我就是杀不了他，要把他赶到穷荒僻壤也并非不可能！”
天爱奴依旧迷信于公子的势力，担忧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杨帆走到她的身边，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迎着她的目光说道：“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也将是皇权与世家之间的一场战斗，这不是拳脚武功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你插不上手，也不要问。
我明白你的难处，姜公子对你毕竟有养育之恩，所以这件事你根本不用插手，如果我杨某人打不败他姜公子，那我也不配跟你在一起，到那时，天涯海角，尽由你去。现在嘛，你只管乖乖等在这里，看着我，如何打败他！”
……
杨帆的手段是润物无声的，要对付这么一个隐藏在民间的庞然大物，也只能用润物无声的手段。杨帆开始忙碌起来，但是就连天天待在他身边的阿奴也看不出，他的种种举动，与对付姜公子有什么相干。
时间过得飞快，树叶无声地飘尽了，雪花无声地飘下来。
杨帆安然地躲过了初一，也安然地躲过了十五，那个武功惊人的老头子始终没有再来。一晃儿，正月就过去了。
这一天，又是大雪纷飞，弥天漫地。
杨帆从“醉仙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只见各色建筑的屋檐斗角上，都已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迷迷蒙蒙的雪花洒落下来，如梦似幻。街上行人不多，只有一些无忧无虑的孩子在雪中笑闹追逐着。
野呼利藉着酒兴，纵身跃上坐骑，双手一撕胸口，露出黑乎乎的一团胸毛，雪花被风卷着呼啸着扑向他的胸膛，野呼利纵声大笑道：“痛快！痛快！众家兄弟，哥哥先走一步啦！”
杨帆等人向他打了一声招呼，野呼利便扬马一鞭，哈哈大笑着向茫茫大雪中冲去。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三仙大法螺
这道路是城中的一条主干道，虽不似定鼎大街那般足足有三十丈宽，却也有六七丈，此时大雪茫茫，街头行人稀少，酒后纵马而行，当真好生畅快。
望着远去的野呼利背影，马桥一拍杨帆肩膀，兴冲冲地道：“帆哥儿，要不咱们也趁着酒兴，策马赏雪去吧，我的马术，如今可不在你之下喔。”
杨帆笑道：“你连大字不识的主儿，就不要附庸风雅，学那些穷措大们吟风赏雪的做派啦。难得回城一趟，还不回去多陪陪嫂子。”
楚狂歌牵着马走过来，对杨帆道：“二郎可是要回府去么？”
杨帆道：“我还有事，需要去一个地方，楚大哥今天不出城的话，不妨先去桥哥儿那里坐坐，晚上一同到我府上，咱们再痛饮一番。”
楚狂歌笑道：“既然你还有事，我就不去叨扰了，我去归仁坊见见那些老兄弟，大家见了面，少不得又要吃酒，晚上就宿在那里。”
几人说笑几句，楚狂歌和魏勇、黎大隐便告辞去了归仁坊，吕颜和高初则各回各府，马桥见杨帆有事，便兴冲冲地回修文坊去“小别胜新婚”了。
方才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迎风踏雪的哪有与娘子搂搂抱抱痛快，他常在军营，还真是极想念面片儿的，只是男人性格，在外面哪会露出贪恋妇人的样子来惹人笑话。
大雪铺天盖地，片刻工夫就把几人的足迹和马蹄掩得干干净净。杨帆扳鞍上马，折向北城上行坊方向，如今赵逾的老巢就在那儿。
树上光秃秃的柳条此时也披上了一层白雪，好像一条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有风吹过，便簌簌地撒下雪末儿，灌进路人的脖子，那人便赶紧裹紧衣衫，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
杨帆今日吃了整整一只“浑羊殁忽”，那上好的剑南烧春喝了怕也有两斗上下，此时酒力上来，浑身发热，这雪末儿撒到脸上、颈上，反而凉凉的甚觉清爽。杨帆便不避树木，反而把马头一拨，偏到那路旁树下行走。
杨帆一路走去，直到拐过尚善坊，酒劲儿这才小了些，头脑也清醒过来。前面不远就是天津桥了，过了此桥向右拐，便是上行坊方向，杨帆刚刚提马奔向桥头，忽从对面积善坊里也出来一哨人马。
四辆车子，俱都华丽无比，拉车的牛则是健硕的大青牛。护侍在车驾左右的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光鲜，趾高气扬。杨帆扫了那车驾一眼，本想立即拨马上桥，可是目光从那车轿的窗子上一掠而过时，忽有所觉，他马上勒住了缰绳。
“这个胡人好面熟！”
杨帆看着车轿中坐的那人，怔了一怔之后，猛地想了起来，此人就是他在金谷园曾经见过的那三位奇人之一。杨帆再往车上看去，车上张着官幡，上面赫然写着“乐安侯”三个大字，杨帆心道：“这就没错了，果然是他！”
杨帆又向后面两辆车上望去，其中一辆掩着窗帘，另外一辆同样卷起了窗帘，车中一人正抚着胡须，怡然自得地望着车外大雪飘飞，正是那位一袖拂倒大树的老道士。
杨帆从金谷园回来后，曾经打听过这位乐安侯，知道这位侯爷姓俞，叫俞灏然，在本朝王爷公爷多如狗的情形下，这位侯爷的名声就不太彰显了。这位侯爷好长生术，很少与其他权贵打交道，除了自己在府上炼丹，就是结交些方外的奇人。
杨帆打听到这些消息后，也曾想过结交此人，进而结识那几位世外高人，可是他在官场才待了几年，虽然因缘际会，一入官场就与薛怀义、太平公主和武三思拉上了关系，人脉底蕴却远不及那些真正的贵族宽广。
如果是太平公主出面，要结识这位侯爷自然不难，可杨帆又不想为了此事去请托太平，这事就这么搁了下来。此时又看见这几位奇人，杨帆很想上前打声招呼，一来谢过救命之恩，二来也是想结识这几位前辈。
杨帆自离开南洋回转洛阳以来，这几年间武功勤练不辍，比起当初离开海岛时已经大有进境，但是武功提高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便也有了一些新的问题。师傅不在身边，他无法请教，只凭自己揣摩的话，进境难免受到影响，如果能得到这几位武功不逊于太师傅的世外高人点拨，岂非一桩美事？
想到这里，杨帆一提马便向那队车仗迎去。
“站住！什么人？”
护侍在车驾外围的武士虽然看起来有些张扬，不过还是很警惕的，杨帆刚一靠近，他们就按住刀柄，大声呵斥起来。
杨帆翻身下马，拱手道：“本官刑部郎中杨帆，与车上这几位前辈曾有一面之缘，既在桥头遇到，想上前拜见，问候一声。”
“哦……”
那喝问的侍卫颜色缓和下来，松开刀柄道：“这位郎中既与三位老神仙认得，来日可到我们侯府拜见。此刻我家侯爷正陪三位老神仙入宫面圣呢，耽搁不得。”
杨帆“啊”了一声，微微有些错愕，女皇见这三位技击高人干什么呢？难道女皇做皇帝做腻了，也想学一身飞桅走壁的本事去行走江湖？她已偌大年纪，怕是有点迟了吧。
杨帆心里胡乱转着念头，向那侍卫笑了笑，便退到一边，看着那车驾从自己面前徐徐过去，便也翻身上了马，慢慢随在车驾后面。
过了天津桥，那车队便向左拐向皇城方向，杨帆则打马向右，直奔上行坊而去。
……
“呵呵，圣人问长生不老术么？贫道修行多年，道法方术也算略有小成，却从不曾听说过，更不曾见到过，天生万物，有生就有灭，哪有不死不灭的人呢，就算真的修成了大罗神仙，也是有寿终正寝之日的。”
此刻坐在武则天面前一派仙风道骨的老道，正是当日在金谷园一袖拂倒大树的那位高人，坐在对面殷勤询问的武则天听了这样的回答，顿时露出不喜之色。
武则天一直就很相信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乐安侯俞灏然赌咒发誓地对她说，这几位都是真正的活神仙，她才以帝王之尊，破例请了这几位名声不彰的方外人来请教长生之道，谁知却落得这么一个答复。
俞灏然被武则天冷冷地看了一眼，心中一惊，赶紧说道：“圣人，世人多以为长生就是永生，老神仙以为陛下说的是不死不灭的永生之法，故而答曰没有。《地藏经》上说‘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彼佛寿命，四百千万亿阿僧只劫’，可见佛爷寿命虽长，也终有涅槃之日，只是寿命远远超过凡人罢了，永生之道，是不存在。”
俞灏然说着，向那老道拱拱手，神秘地道：“圣人可知，这位老神仙生于三国孙吴赤乌年间呢，如今已经快五百岁了，这还不是大神通吗？”
武则天看着那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惊讶地问道：“道长当真有五百岁了？”
侍候在一旁的婉儿也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位老道人。
老道轻轻抚着雪白的胡须，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怅然，他用缅怀的语气答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听家师说，贫道诞生那一年，正值孙权以吕蒙为都督，攻取荆州，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百姓们四处奔逃，家母就是在逃难途中生下贫道的。
家母当时因难产而死，贫道尚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弃置在路旁无人照料。本来如此下去，贫道难免一死。幸运的是，乌角先生恰好从那里路过，善心大发，便收留了贫道，后又收我为徒，传我法术……”
武则天惊度地道：“乌角先生？原来什方道长的尊师竟是左慈左神仙么？”
老道点点头，道：“正是！家师业已仙逝多年啦，所以方才听陛下问起永生之术，贫道才不以为然。家师一身道法千变万化，有上天入地的大神通，终究不免一死，世间哪有永生不灭的法术呢。”
武则天颇有些敬畏地道：“道长竟然近五百岁了，那么……这位师太想必也是寿禄极高的修行人了？”
老尼姑微微一笑，合十道：“贫尼乃净光如来转世化身，能知过去未来，自己的年龄却记不甚清了，这一世么，大概已有三百多岁了。”
武则天惊容未褪，那胡人就粗声大气地说起来：“你净光师太可以入轮回而灵魂不灭、记忆不失，继续修行，自然不会计较这具皮囊有多大年纪了。我摩诃却没你净光师太那般本领，如今臣已活了七百岁了，臣的寿禄是九百九十九年，还有不到三百年，就要寿终正寝啦。”
武则天听得大为心动，暗道：“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就算不能永生不死，若学了他们这般神通，将寿命延长个五七百年，那也成啊。”
只是听这几人所言实在太过玄异，武则天心中终究不敢全信，还是想见识见识他们的手段才做决定，否则堂堂帝王被几个江湖术士欺骗，岂不贻笑千古。
武则天打定主意，便和颜悦色地道：“朕今日请三位有道之士入宫，确是想向三位请教一些东西。只是不知三位能否在此略展神通，叫朕先开开眼界呢？”

第四百六十七章 规矩
三个人听后，略略露出迟疑神色，武则天看在眼中，不禁暗生疑窦。
净光老尼略一犹豫，勉强答道：“阿弥陀佛，既然陛下有旨，那贫尼就勉为其难，在陛下面前展露一二，雕虫小技，贻笑大方了。”
净光老尼往武则天面前一看，说道：“陛下面前这杯水酒，可赐给贫尼否？”
武则天见她肯施展法术，容颜一霁，笑道：“自无不可，师太是出家人，也饮酒么？”
净光老尼淡淡地道：“贫尼平日里，每天只吃一粒米，一粒芝麻，过午不食。”说着，她就取过武则天面前那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往杯中看了一眼，微笑道：“陛下请看！”
她把手轻轻一拂，大袖过处，那只盛着满满一杯醪糟的酒杯已然点滴不剩，杯中空空如也。武则天蓦地睁大了眼睛，却见老尼既未缩手，也未移动，依旧是两手空空，平摊在那里。
老尼微微一笑，右手虚握，向空中一扬，对武则天道：“陛下再看这里！”
老尼五指一张，掌中突然飞起一抹毫光，毫光直飞殿外，陡然变成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在空中缓缓旋转着，伴着那漫天的雪花冉冉落下。
武则天亲眼见此神迹，不禁目瞪口呆，她惊讶了半晌，才如梦初醒地对上官婉儿道：“快快，快去把那雪莲花取来给朕瞧瞧！”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刚要举步，老尼已合十微笑道：“呵呵，雪莲花，自然是取雪之精华凝成，此时已然复化为雪，重归天地，陛下又往何处去寻它呢。贫尼此举，就算是——借花献佛吧！”
武则天一向以弥勒转世自诩，一听“借花献佛”四字，不禁龙颜大悦，她刚要夸赞几句，老尼姑突然咳嗽了两声，用手按住胸口，微蹙着眉头，露出些许痛苦之色。武则天忙道：“师太怎么了？”
什方道人忽然叹息一声，稽首道：“陛下，非是贫道等不肯施展方术，实是因为此地乃是皇宫大内，天下之中心，有四方浩然正气庇佑。陛下是真命天子，上引天光，与四方浩然正气相合，诸邪不侵。
当然，贫道等人所学并不是旁门左道，而是真正的道家方术。但是即便如此，要在这天地正气之中施展，也是会大伤元气的，净光师太方才不想违抗圣旨，强行施展法术，如今已经伤了元气了。”
武则天听说他们不肯在此处施展法术，是因为自己是真命天子，此处是天下中枢，真龙天子居天下中枢，两者相合，竟然可以让这些有大神通的人也要忌惮万分，武则天心中不免有些自得。
她沾沾自喜地道：“修行大为不易，既然如此，朕也就不难为三位仙师了。”
武则天欣然转向俞灏然，吩咐道：“你且先把三位仙师好生安顿着，改日朕当亲自造访，再见识一番三位仙师的大神通！”
俞灏然一听皇帝要驾临他的府邸，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是是是，臣对三位仙师一定好生安排，恭候圣人驾临！”
……
赵逾如今的身份还是耳目人，替人寻亲访友、探听消息。
上次杨帆出事，被抓进推事院后，他迅速迁离了原地，搬到北城上行坊，这一搬生意倒是更红火了，没多久他就凭着强大的人脉关系，在北城闯出了一片天地。
赵逾这耳目人的身份如今越来越响，信誉也越来越高，不只民间常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托他办各种各样的事，就是一些豪门大户人家，也常有人出入此处，托他办些诸如探人隐私、窥人秘密的事儿。
杨帆赶到赵逾居处时，恰见一位身着名贵皮裘、带着两个贴身小厮的贵人趾高气扬地往外走，一脸得意洋洋，赵逾毕恭毕敬地陪在他的后面，到了门外正好看见杨帆下马，赵逾向他含笑点了点头，依旧送那贵人离开。
等那贵人上了马，赵逾就叉手施礼，含笑道：“小人恭送爵爷！”
“嗯！你办事，办得很妥当！”
大雪纷飞中，那位爵爷很开心地道：“以后有事，本爵爷还会光顾你这里的，拿着，这是本爵爷额外赐你的赏钱。”
说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飞了出来，赵逾一把抓在手中，长揖到地，笑容可掬地道：“愿为爵爷效力，一定叫爵爷满意！”
那位爵爷仰天大笑三声，提马一鞭，扬长而去，两个小厮连忙追在后面。
杨帆走过去，笑道：“赵兄的生意好红火啊！连这等权贵都来照顾你的生意了，呵呵，这位爵爷这么开心，可是找到了什么失散已久的亲人么？”
赵逾回身笑道：“此人是开国县男白石。他倒不是失散了什么亲人，而是他的娘子偷人，我们帮他拿到了证据而已。”
杨帆与他说着就往屋里走，听到这句话，脚下在门槛上一绊，险险摔个跟头，杨帆失声道：“什么？他的娘子偷人？那他兴高采烈的干什么？”
赵逾笑道：“又不是所有人都恨自己的女人偷人，若是有那想要休妻又找不到藉口，或者妻子娘家势力太大，轻易得罪不起的，那就巴不得有这般藉口了。呵呵，里边请。”
杨帆摇头叹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二人说说笑笑地穿过堂屋，绕到后进院落一个小房间里，这是最里边的一个小房间，门口挂着厚厚的帘子，屋里生着一个炭盆，可是离那炭盆稍远还是会觉得有些清冷。因为房间过于密闭，有些挥之不去的烟火气。
杨帆在榻上坐定，赵逾把火盆向两人身边移近了些，也在案后坐下。
杨帆这才敛去淡淡的笑意，肃然问道：“赵兄，小弟前番与你商量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
赵逾的神情也陡然严肃起来，对杨帆道：“二郎想清楚了？你可知道你的这个要求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杨帆点点头，道：“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有些为难。不过，我也知道，打垮姜公子，同样是你们的希望。”
赵逾颔首道：“没错！我们是希望把显宗打得一蹶不振，叫他们不能再对我隐宗指手画脚，至少也要与他们平起平坐才行，但是我们并不想跟他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杨帆眉峰微微一挑，说道：“赵兄何出此言？”
赵逾道：“武承嗣为了争皇储需要掌握兵权，所以他千方百计想让丘神绩掌握更多的军队，这样做不是不可以，很多东西本来就是各施手段争来的，而不是靠上面赏赐的。可是他为了攫取军权，里通外国，假敌人之手以达目的，这就坏了规矩！”
赵逾又夹了几块炭放到火盆上，火势旺了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显得都很严肃。
赵逾道：“结果，丘神绩被杀头，周兴被流放，半道上死了个不明不白。武承嗣也坐失宰相之职，为什么？因为做任何事，都有一个规矩，你在这个规矩里面怎么折腾都行，坏了规矩，那就是天下公敌。同样，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
杨帆的嘴角微微翘起，带些讥诮的语气，道：“你们的规矩，你们的规矩是什么？”
赵逾加重了语气，道：“显宗也好，隐宗也罢，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消灭对方。我们都源于山东贵族，争的只是谁主谁辅，这是家事，如果我把我们所掌握的显宗的情况告诉你，让你藉助官府的力量来对付他们，那我们就坏了规矩！”
杨帆眉头一挑，道：“那又怎样？”
赵逾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吃里扒外。就像绿林道上，两个山头的人争个你死我活，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可要是其中有一个把对方山寨的情况告诉官府，藉官府的力量来打击对头，那他就完蛋了，他会成为整个绿林的死敌！
如果我们藉助朝廷的力量来对付显宗，我们就会失去我们存在的根本——来自于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成为他们的死敌，那时我们就真是人人喊打，自取灭亡了。”
杨帆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沈沐绝不是一个拘泥不化的人，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赵逾眼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三叔说，我们可以把我们所了解的关于显宗的情报告诉你，但是你绝不可以让人看出是我们出卖了他们。而且，你不能出面、不能动手，因为你上次西域之行，与我三叔走得太近，你出手，我们就有嫌疑。”
杨帆皱起了眉头，不悦地道：“动手不能有所针对，让他们发现是你们泄露了他们的情报，我又不能出面、不能动手，那要怎么办才成？”
赵逾歉然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真的要知道。你们三法司之间想争个高下，为什么煞费苦心地利用一桩案件打击对方的威信和声名，而不是去哪儿雇一批山贼土匪直接攻击大理寺或者御史台，把他们杀个精光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三法司上面还有一个最高的仲裁者么？你们在规矩之内怎么斗都是你们的本事，跳出规则去斗那就成了害群之马，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维持她制定的规矩。我们也是一样，这份苦衷，还请理解。”
杨帆想了想，缓缓地道：“我明白了，这样吧，如果我不能按你们的要求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就不利用你们提供给我的情报，如何？”
赵逾沉声道：“你确定？”

第四百六十八章 杨帆的幸福生活
杨帆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赵逾长长地吸了口气，神情凝重地道：“好！请二郎记住你说过的话。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们就会变成置你于死地的敌人！”
杨帆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赵逾苦笑一声，摇着头站起身来。他返身走到炕头儿，当着杨帆的面掀开被褥和炕席，打开一道暗门，里边露出一具黑黝黝的铸铁密柜，赵逾从怀中摸出一枚钥匙，鼓捣了半天，打开密柜，从里边取出薄薄的三张纸。
赵逾捧着那三张纸走回几案旁，轻轻放在案上，摩挲着纸面，又定定地看了半晌，才一寸一寸地推向杨帆。
杨帆伸手拿起那三张纸，赵逾道：“你就在这里看，记下后，我会把它焚毁。”
半个时辰之后，杨帆悄然离开了赵逾的住处。
赵逾没有相送，他还是跪坐在几案旁，盯着面前的火盆，火盆中的光忽明忽暗，将他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火盆中的纸张已经焚尽，灰烬半黑半红，被炭火热浪一冲，一片树叶般蜷曲着的灰烬从火盆中飘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滚儿，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粉身碎骨……
……
炭火红红，满室如春。
春光不只来自于桌面正中摆放的那只锃亮的紫铜火锅，还来自围坐在桌边的几个女人。
除了杨帆，围坐在桌边的还有三个女人，三个女子都堪称人间绝色，殊丽非常。
她们风情各有不同，一个皎若百合，纯净的气息似乎是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给人一种晶莹剔透的感觉；另一个如同一朵凌雪傲放的梅花，生机勃勃，清丽绝尘；最后一个却似一朵娇憨纯美，鲜艳明媚的蔷薇，宜喜宜嗔的小模样儿十分讨喜。
如百合者婉儿，如梅花者阿奴，如蔷薇者小蛮，她们今天竟然凑到了一起。
杨帆如今在外面已开始注意结交人脉，似薛怀义、武三思等人，他始终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在军中结交下的那班好友以及如今在文官里相处融洽的一班同僚，他三不五时也要聚上一聚。
家里面，他也开始想办法制造机会让婉儿三人能够彼此熟悉、亲密起来。相爱容易相处难嘛，就算是一双情侣，婚后因为性情脾气、生活习惯的不同，也不见得尽如婚前一般温馨，何况如今是三个脾气秉性各不相同的女子。
婉儿如今要出宫比以前容易多了。因为自张昌宗入宫之来，被女皇视如瑰宝，张昌宗又向女皇引荐了他的堂兄张易之，这一双美少年甚得女皇欢心，女皇帝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三人形影不离，婉儿在身边就有些多余了。
这一来，婉儿就比以前得到了较多的自由，她时常可以出宫，而且藉口不再限于和太平公主出游，有时她说要回家探望母亲，女皇也会慨然应允。次日不是朝会的时候，要在外面过夜也并非不可能。
阿奴就更方便了，以她出神入化的易容本领，要混进杨家易如反掌。那姜公子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天天派人来杨府窥探，何况除非是陆伯言那等高手，其他人想瞒过杨帆和这两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可不容易。
今天是他尝试让这三个女人接触的第一次努力，小蛮颇有女主人风范，正在热情地注酒、布菜，殷勤备至。
说来好笑，小蛮年轻不懂事，杨帆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开始小蛮妊娠反应比较强烈，两人都还以为是脾胃不太好，后来还是内宅里的几个老婆子瞧着不对劲儿，多嘴向阿郎提了几句。
杨帆一听可不敢怠慢，赶紧亲自驱车，把那位当初给他看“小弟弟”的妇科圣手姜大医士给请了来，姜医士给小蛮号过脉以后，便拍着胸脯以他行医数十年的名声发誓，说杨家娘子的的确确是有了身孕。
这于杨帆自然是一件大喜事，小蛮也欢喜得很，只是如今孩子才三四个月，不太显怀，小蛮又是练家子出身，身姿矫健，行动丝毫不受影响。她又性情活泼，哪里做得到行不摆裙、笑不齿露。
一开始杨帆还有些紧张，后来见她整天活蹦乱跳的也没甚么事儿，他也就不再跟老婆婆似的天天耳提面命了，如今眼见她一个孕妇还活蹦乱跳的，又是夹菜又是倒酒，围着个炭炉团团乱转，倒是把婉儿和阿奴紧张得够呛，赶紧把她摁坐下来这才放心。
看着小蛮微凸的小腹，婉儿心中着实眼热，小蛮将为人母了呢，想到这一点，婉儿心里就像猫爪子在挠似的难受，她现在没有别的念头，就盼着有机会离开武则天一年半载的，只要能为她的郎君生个孩子，她这心里才踏实。
小蛮被婉儿和阿奴按坐在凳子上之后，阿奴就担起了招呼大家的责任。论起这厨中的本领，婉儿和小蛮自然远不及她，眼看着锅中沸水滚滚，香气四溢，阿奴调料、布菜、涮肉、斟酒，一双纤秀白皙的柔荑仿佛穿花蝴蝶穿梭飞舞，优雅异常，忙而不乱。
菜肴很丰盛，素菜有鸡枞猴头、菘菜韭黄等，荤菜就更多了，鹿脊鸡脯、驼峰羊肉等等，应有尽有。小蛮已经过了妊娠反应烈期，眼下食量大增，婉儿和阿奴把她当成了大胃王，不时夹菜夹肉，把她面前的小碗堆得高高的。
瞧！小蛮想吃辣酱，婉儿马上给她递过去，还温柔地笑道：“酸儿辣女，小蛮怎么爱吃辣的呢，要多吃酸的才好啊，没瞧见有人想儿子都快想疯了吗？”
杨帆心中暗赞：啧啧啧，瞧瞧婉儿这修养气度，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的，大度！不但一点不吃醋，而且已经替自家考虑起传宗接代的问题了。不过嘛……，我身子这么壮，儿子早晚会生，不急！
小蛮答得也好，小蛮说：“我喜欢吃辣呀，酸东西我也爱吃。可惜这季节不好，水果不多，不过郎君好体贴呢，常常满城奔走，费尽心机地帮我买些酸枣干呀、话梅干、山楂呀甚么的回来吃，哎呀！不能想，一想就流口水。”
杨帆有点不好意思了：“呵呵，人家哪有这么好啦，在小蛮这丫头眼里，阿兄简直做什么都是好的。其实我就是认识巷口卖干果的老孙头，多赏了他俩钱儿，让他划拉划拉，多往家里送些，免得老吃一样腻歪。”
阿奴说话了，声音淡淡的，很轻柔：“哟！这么说，小蛮姐姐说不定要生个龙凤胎呢，那杨家可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你那夫君大人也就放下了心事，嘻嘻，妹妹先恭喜你咯。上官姐姐，你比我和小蛮年长得多，见多识广，你看像不像？”
杨帆连眉毛都带上了笑，瞧瞧，阿奴也懂事啊，知道尊敬婉儿，亲近小蛮，这话说得多得体？
“咳咳咳咳……”
婉儿这口羊肉一定是茱萸汁蘸多了，看把她呛的，俏丽的脸蛋儿红得像只刚下了蛋的小母鸡，声音也咯咯咯的响。
杨帆赶紧伸出手，轻轻帮她抚着后背，温柔地道：“慢着点吃，别呛着了，快喝口米酒润一润喉咙。”
刚抚了两下，旁边有人牵他衣袖，扭头一看，小蛮满脸幸福的甜笑，轻轻摸着肚皮，柔柔地道：“郎君，要是人家真的给你生个男孩，再生个女孩，你开心么？”
杨帆连忙点头道：“开心！自然开心！不过你不用想那么多，不管生一个还是两个，不管生男还是生女，总是咱们自己的骨血，我都开心！”
婉儿轻轻抚着胸口，似乎气儿已经顺过来了，马上接着杨帆的话题道：“帆郎是该开心呢，你们能有今日何等不易啊，幼年即相识、暗许终身，长大后却当面不识。记得你们刚成亲的时候，还徒然挂着一个夫妻名分。总要像现在这样，那才甘美。能相爱，能相守，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似我一般，偶尔出宫……”
婉儿的声音似乎有些幽怨，杨帆一时也不好说什么，轻时牵起她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婉儿展颜一笑道：“也没什么，只是看见小蛮妹妹，心有所感。其实，我知足的，虽是金风玉露，总也胜过在宫里时候，你我虽朝夕相处，日日相见，却不得片刻厮守！”
杨帆感慨道：“是啊！”
一旁，阿奴姑娘听了，突然端起一觥酒，“咚咚咚”一饮而尽，这可是剑南烧春，这一觥至少半升有余，阿奴把酒觥放下，不但马上脸蛋儿就红了，连眼睛都有点红了。
杨帆一扭头，瞧见她醉态可掬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阿奴，怎么这般贪杯啊，高兴也不能多喝呀，来来来，多吃菜、多吃肉，少喝酒。”
杨帆话音未落，婉儿就一连夹了几箸削得极薄的同州羊肉添到阿奴的婉里，小蛮则很温柔地又帮她把酒满上，甜甜地说：“酒有的是，慢慢喝呗！”
杨帆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锅里涮一下，再蘸些酱料蒜泥添进嘴巴，羊肉入口即化，鲜香无比，再尝一口猩红如血的葡萄酒，看着三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如此相亲相爱，杨帆心里头高兴：“杨家形势一片大好啊！”

第四百六十九章 难得糊涂
杨家主要成员的第一次酒桌会议在热烈、祥和、团结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全体与会人员互相交流，纷纷发言，表达了对杨家未来发展的信心和愿望，首次会晤取得圆满成功。
饭后，桃梅和三姐儿捧了巾儿、瓶儿、盂儿之类的物事进来，伺候她们漱口净手，又用热毛巾拭净了脸面，便撤去残席，上了些干果水果，饮料热奶。
婉儿和小蛮都是悄然而来的，三姐儿和桃梅已经得到小蛮的严厉叮嘱，对宅子里的人也不可以透露半分，饶是如此，她们也只知道这是阿郎的两位红颜知己而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和名字。
阿奴和小蛮年纪相近，又曾商量过一起劫法场，所以聊得很是投机。小蛮坐久了腰酸，便拉着阿奴，很亲热地毫不见外地上了铺着软绵绵被褥的罗汉床，兴致勃勃地继续聊天，而且时不时地，两个人还会凑到一起，仿佛一朵并蒂莲花似的，嘁嘁喳喳地“咬耳朵”，也不知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这是最亲热最不见外的表现了，如果把对方当了外人，哪怕是最亲近的客人，女主人都不会倚在榻上半躺着与对方聊天，这是很失礼的事。能这么做，那就是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姐妹。也只能是姐妹，至亲者也有长幼，如果对方是自己的长辈或晚辈，同样不可能这样相见。
“女人啊，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杨帆暗自感慨着，瞧着两人这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他甚至怀疑方才酒桌上的那番夹枪带棒、含沙射影的暗斗完全是自己的一种错觉。
眼见阿奴和小蛮聊得非常亲热，亲热到了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被撂在一边的杨帆揉了揉鼻子，从心里觉得还是他的婉儿姐姐最为温柔、体贴，知道照顾她的男人。于是，他从婉儿手里接过递来的那碗莲子羹放在桌上，顺手从屏风后面取过婉儿的狐裘昭帽给她披戴上，投桃报李地温柔一笑：“婉儿，陪我到园中走走吧！”
杨帆只穿着一袭轻裘，毫不介意此时室外正是雪花飘飘，寒风朔朔的季节，便与婉儿一起踏进了园中。
“你在想什么呢？”
走出去十几步远，婉儿便乜着若有所思的杨帆，似笑非笑地打破了两人间的宁静。
雪中丽人，尤显娇媚，虽然婉儿的年龄比阿奴和小蛮大着十岁有余，瞧她容颜娇嫩却不遑稍让，只是气质比起阿奴和小蛮要沉稳多了。此时侧脸含笑，却有种调侃般的俏皮。
杨帆打了个哈哈，说道：“没想什么呀，我只是觉得这雪花飘飘，尤显静谧，有你陪着，心里很安宁，难得享受一下嘛。”
婉儿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虚伪面目：“在我面前，还要反穿皮袄，装样！”
杨帆嘿嘿地笑了起来，道：“皇帝，那是天下之主。天下之主，头上会戴一顶冕冠。冕冠会在耳朵旁边垂挂两块玉，那叫‘充耳’，充耳不闻。皇帝嘛，不该你听的就不用听，听到了也要装听不见。冠冕前后要垂挂玉旒，意思就是要视而不见，不该你看的不用看，看到了也装看不见。
水至清则无鱼，放在朝廷里是这样，放在一户人家里头也是这样。男人是一家之主，其实在这方面和皇帝是一样的，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着，想眼睛里不揉沙子，想凡事尽在掌握，想所有人都完全按照他的意愿行事，那就是一个疯子。”
婉儿“扑哧”一笑，道：“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这么木讷，倒是想得开。”
她侧过脸儿来，又向杨帆妩媚地笑：“真的不生气么？”
杨帆把双手负在身后，傲然答道：“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相信我的女人知道分寸，我更相信我能镇得住这个家！”
婉儿又开始撇嘴了：“臭美！”
杨帆哈哈大笑，喷得白气袅袅，在空中幻化成种种形状。
酒桌上，三个精灵剔透的小女子之间那一番暗流涌动，杨帆哪能看不出来，就算他一开始没品出来，后来也该咂摸出一点味道了。
不过，他确实不担心。
其实，几千年的男性社会，早就构筑了一套既严格且严密的家庭制度，功成名就的男人大多三妻四妾，拥有十多个侍妾也不稀奇，女人们共同拥有一个丈夫，邀宠求欢进行竞争那是很正常的事，不如此才不正常。
可这争宠多是在郎君面前温柔款款、百般取媚，展现自己可人的一面，凭自己的优势争取他更多的宠爱，鲜少有人会以对别的女子坑陷污蔑，耍阴谋手段来博取丈夫的欢心，因为这样做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真若使什么卑劣手段的话你能瞒得几人，你能瞒得过几时？尤其是拥有这般身份地位的男人，哪个不是见多识广、心机深沉？一个生于深宅、长于深宅、养于深宅的妇人真能耍得他团团乱转么，当男人都是傻瓜，最后只能自己做了傻瓜。
当然，妻妾们之间的和睦大多不得因为感情，而是因为规矩。坏了规矩就会成为后宅公敌，就算丈夫没有因而生厌，但是还有长辈、有家族、再往上还有官府，有律条，有一层层的约束会惩罚你。
别人不说，你敢在后宅里起刺儿，那正房大太太就能用家法办了你！真要是偶尔有户人家闹到后宅不宁，那就成了罕见的大新闻，会传得沸沸扬扬，会让你整个人家都颜面扫地，会成为其他男人包括女人嘲笑的对象。
《金瓶梅》《红楼梦》，都是大宅门里的故事，也没见里面那些心眼灵透、手段高明的美丽女子们对别的女人用出格的手段邀丈夫之宠，或者专宠到不许丈夫碰别的女人，就连王熙凤都没有过，想挑战封建制度，就算精明如她，也要粉身碎骨。
真正的宅斗大戏，那是近现代以来，迎合现代婚姻制度才炮制出来的作品。那些爬格子的人抱着理所当然的想法，把职场上，官场上勾心斗角的手段改头换面地用在大宅门里的一群女人身上，再刻意地血腥三分，就绘制出了一幅惨烈无比的景象。
当然，皇宫里面是不同的。似武则天与王皇后斗得那么惨烈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因为那是皇宫大内，争的是做皇后，争的是自己的儿子做太子，与大宅门里的争宠相比，收益无穷大。争赢了你就可以改规矩、你就可以重新定规矩，在你之上没有更高的一重重的规矩约束来惩治你。
即便如此，武则天之所以能成功上位，除了她的心机手腕和与外臣的勾结，李治本人的支持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因为李治希望摆脱世家大族对他的控制，而王皇后就是世家大族捧出来的，等于是他们在宫里的代言人，这已涉及到政治层面的斗争了。
至于家宅里面的良性竞争嘛，哈哈哈……
这三个女子俱都冰雪聪明，懂得进退，知道轻重。婉儿是大家闺秀，心胸气度是她的家世熏陶出来的，眼界更是在女皇帝身边培养出来的。至于小蛮，这丫头根本没有嫉妒心，只是喜欢向人炫耀丈夫对她的宠爱。
阿奴心思细腻些，却不是小心眼儿，再者，她知道自己正策划对付姜公子，而此事风险极大，一个不慎，自己受了伤害，那连婉儿和小蛮都不会快活。阿奴是个自卑自怜的性儿，早把这事揽到了她自己的头上，觉得是她连累了杨帆和杨帆的家人，哪会成心与婉儿和小蛮作对。
席间，她以及她和她，三个女子之所以如此，一大半的原因却是故意的，她们就是看不得杨帆跟一口气儿偷了七八只小母鸡的老狐狸似的，坐得四平八稳，笑得心花怒放。她们心中或许也有些小小的不痛快，但那程度也仅止于此了。
她们不会逾矩，更不会做出格的事，杨帆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女皇帝说得好啊：“朕不怕乱，就怕不乱！”
杨大官人则以为：“我不怕争，就怕不争！”
婉儿、小蛮、阿奴，哪个是会争地位、争家产的人，她们要争也是争他杨大官人对自己多些温柔多些宠爱，杨某人对此是乐在其中，乐见其成。
婉儿一开始还担心她们三人方才使的小性儿会让杨帆不快，跟他出来原就有心解释一下，一见他看得如此通透，也就放下心来。
两个人说笑一阵，婉儿就闲聊似谈起了正事，她一边与杨帆并肩漫步，一边道：“张氏兄弟如今极得陛下宠爱，张易之前日已由尚乘奉御提拔为司卫少卿，张昌宗更是从一介白衣直接提拔为云麾将军、左千牛中郎将，他嫌官小，昨天陛下又加封他为左散骑常侍了。”
这就是信息，许多事情你能先别人一步知道，就可以及时掌握很多东西，尤其是人事上的一些变动。婉儿只要见到杨帆，都会把她所掌握的朝廷上的动向和最新的一些情况说与杨帆知道。
婉儿对杨帆轻声细语地说着宫里事，前边已到了一座小桥，桥上有雪，杨帆担心她滑倒，便扶了她一把。婉儿因为郎君这个体贴的举动，向他报以甜甜一笑。
杨帆惊讶地道：“这两人入宫才几天，就升得如此神速么？”
婉儿妩媚地乜了他一眼，打趣道：“是啊，比你升的可快多了，我看用不了多久还得往上升，薛怀义是国公，这两人早晚也少不了一个国公的爵位，可怜我家郎君在西域拼死拼活的，却连一个小小的男爵都没得到，你要不要……也去宫里为陛下效劳一番呐？”
杨帆隔着裘衣柔滑的皮毛在她丰臀上拍了一记，笑道：“杨某志向不高，只要服侍好我的婉儿姑娘就行啦，至于女皇那里么，我就不跟张氏兄弟去争宠了，免得他们找我玩命！”
婉儿掩口娇笑，道：“服侍人家，可没有功名利禄、富贵荣华送你。”
杨帆在她颊上轻轻一吻，凉凉滑滑，如同软玉。杨帆柔声道：“有此如花美眷，足矣！”
下了小桥，前方便是一片树林，大雪中，那落了叶子的树枝都蒙着一层白雪，仿佛玉树琼枝，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两人缓缓漫步在雪淞树林之中。
杨帆喟然道：“薛师得封国公是这两年的事儿，他侍候陛下十多年，即便如此，陛下还是先安排他带兵讨伐突厥，藉着大捷的名头才顺势封了他一个国公，如今这两个小子……，陛下就不担心朝野非议么？”
婉儿道：“那时节，陛下虽大权在握，毕竟还是太后而不是皇帝，为了登基，本就阻碍重重，怎好行事太过草率，予人口实。所以行事难免有些忌惮，现在却不同了。再者说……”
说到这里，婉儿秀气的双眉轻轻蹙了蹙，低声道：“婉儿觉得，陛下自从成为九五至尊以来，渐渐已不复当年壮志了。陛下如今除了耽于享乐，嬉戏男宠，就只是一门心思盼着能长生不老呢，连国事都不甚放在心上了。”
杨帆失笑道：“长生不老？当今陛下也学秦始皇、汉武帝，开始寻求这荒诞无稽的神仙术了么？”
婉儿睨着他道：“郎君似乎对神仙术不以为然？”
杨帆抬起头，洁白的雪花袅袅而下，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杨帆仿佛想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些什么，目光看着迷蒙的天空，非常深邃。
他向着苍茫的天空笑了笑，转头看向婉儿，困惑地道：“当今陛下，所作所为虽有受人诟病的地方，但是不可否认，她能成为亘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女皇帝，机智权谋必有高人一等的地方。似长生不老这等无稽之谈，陛下怎么还会相信呢？”
婉儿颦着眉，犹豫地道：“既然这长生术的说法传了几千年，或许会真的存在吧。你想，那秦始皇帝、汉武大帝，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他们还不是一样坚信世间有长生之术么？”
杨帆笑了笑，讥诮地道：“是啊，秦始皇信，汉武帝也信，他们被一个又一个的方士欺骗着，骗了一次又一次，汉武帝甚至被骗到屠了自己的三族，还是继续相信、还是继续上当。当今陛下是个妇人，妇人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比男人更相信几分，她痴迷如此也就不奇怪了。”
婉儿奇道：“郎君何以肯定世间就没有长生术呢？”

第四百七十章 求仙
对于婉儿的质疑，杨帆笑而不语。
杨帆坚信世间没有长生术，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的太师傅不信。
少年时候，杨帆也曾望着浩淼无际的大海，好奇地问他那位年过百岁却依旧健朗的太师傅：“太师傅，海上真的有仙山吗？仙山上真的住着长生不老的仙人吗？”
刚刚钓了一条大鱼的太师傅正在恼火，因为他钓了一条极大的鱼，那是一条鲸鱼，虽然那条鲸鱼还未成年，毕竟还是鲸鱼。结果，他的鱼竿折了，连他都差点儿被拖进大海，这让虬髯客觉得在自己的徒孙面前很没有面子。
丢了面子的虬髯客犯了老小孩的脾气，正四处寻摸钢叉，想要追到水晶宫去把那只不肯乖乖就范的鲸鱼给宰了，听到徒孙问出这样的浑话来，虬髯客马上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仙山？啥叫仙山？仙人，啥叫仙人？”
刚跟鲸鱼搏斗了一番的虬髯客一只脚穿了麻鞋，另一只脚光着，蓬头垢面地教训他的小徒孙说：“若有长生术，必有长生人，你见过？我对你说我是秦朝人，当年使一柄大铁锥和张子房在博浪沙刺杀过秦始皇，你信吗？”
少年杨帆两眼冒着小星星，双手托着下巴，很崇拜地对他的太师傅说：“太师傅说是，那就肯定是！”
虬髯客刚被一个庞然大物驳了面子，又被这个小东西驳了面子，不禁气得跳脚：“蠢货！当真是蠢货！我说我是我就是吗？老子又不是一棵树，切开来数圈圈就能知道我的岁数。哪个秦朝人能活到现在证明我就是误中副车的那个大力士？”
虬髯客不想就这个蠢问题和小杨帆辩论下去了，他愤愤然地下了结论：“笨孙儿，等你长大了，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懂什么狗屁长生术，你就替老夫泼他一头狗血，这厮绝对是个大骗子！”
在杨帆小小的心灵中，他的太师傅就是超越传说中那神奇的剑仙的存在，如果说世上真的有神，他相信他的太师傅就是神，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武神。他尊敬并且无条件地崇拜这个老人，他相信太师傅告诉他的一切。
长大以后，杨帆对他的太师傅依旧崇拜而信任，他相信太师傅告诉他的话。不过，这时候杨帆再回想起太师傅当年的反映，便不免怀疑太师傅年轻时候是否也相信过长生术，没准儿还听人瞎掰，特意去找过什么海上仙山，因为吃了大亏，才会如此恼火。
杨帆没有对婉儿说出他的根据。很多人一生中至少在某一阶段，会有一个绝对崇拜的对象，对于这个人说过的一切，他都会深信不疑。但是他绝不会把这个理由说给别人听，因为他和他的偶像都可能都会因此受人嘲笑。
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杨帆尤其不会这么做，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大男子主义的，不希望自己的女人知道她的男人像个孩子似的依赖、崇拜着另一个男人。
他胸有成竹地反问道：“神秀大师乃是北宗禅门创派祖师，修行深厚，佛法高深，他前些日子入京时，陛下也曾向他讨教过长生之法，神秀大师可曾为陛下讲授过长生之道么？”
婉儿不服气地道：“神秀禅师修的是佛门正宗禅法，修的是往生，信的是轮回，练的是一颗菩提心，身体与他而言只是一具臭皮囊，不求千秋万载，自然不精于此道！”
神秀大师已于月前入京了，神秀大师到京后，武则天曾亲往相迎，并不计君臣之别，以皇帝之尊，跪礼相迎。并特敕神秀大师可乘肩舆上殿，直达殿前，不必行礼。
她又下令在神秀原来住的玉泉山和他的家乡尉氏修建寺院，以表彰他的功德。并下诏废除“道先佛后”的次序，代之以“佛先道后”。划拨专款大修寺庙，大造佛像，大量翻译佛经，玄奘临终前的遗愿终于实现，佛教在神州大地上再放光明。
武则天又趁神秀到京之机，给自己加了个“慈氏”尊号，慈氏就是弥勒，武则天登基时就在民间宣扬自己是弥勒转世，现在她终于堂而皇之地把弥勒佛的尊号加在了自己的皇帝尊号上，她如今的全称是“兹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神秀大师已经九十多岁了，白须飘飘，却依旧健朗，步履如飞。武则天正是见了神秀大师体魄强健，才突然萌生了讨教长生术的念头。
但是这位大德高僧岂会用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逢迎皇帝，他只是淡淡一笑，答道：“老衲修的是一颗禅心，求的是菩提自性。长生之道，实非老衲所长。”
武则天拜晤神秀禅师并与之对话的过程是当着满朝文武进行的，所以此事尽人皆知。武则天听了神秀禅师的话之后虽然有些失望，对于神秀大师倒是依旧礼敬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皇帝这愿望一传开，那些想着阿谀皇帝的大臣就起了心思。乐安侯俞灏然就是因为这个，才把自己奉若上宾的三位活神仙举荐给武则天的。
杨帆听了婉儿的话，忍不住笑道：“这么说，你倒是信的？”
婉儿犹豫了一下，迟疑道：“奴自幼博览群书，究尽古今书籍，但凡此等奇人逸事，多是子虚乌有的传说，确无一例实证可循。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日在宫中，陛下请来的那几位世外高人，曾经当着陛下的面展示过神通，婉儿却是亲眼所见的！”
杨帆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亲眼所见？陛下请了什么高人来，展示过什么神通了？”
婉儿把那日净光老尼所演神通的经过与杨帆一说，杨帆心中顿时恍然：“原来是他们？他们……精通神仙术？”
杨帆想起那天所见，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婉儿道：“今日陛下冒着大雪便服出宫，就是特意去见他们的。”
杨帆道：“陛下去了乐安侯府？”
婉儿道：“不是侯府。这三人在侯府住不惯，说他们是山野中人，餐风饮露，受不得世俗气。乐安侯在积善坊紧挨着星津桥的位置有一处老宅子，因为洛河泛滥时常遭水灾，所以盖了新宅子后就荒废了。这三位活神仙听说后，执意要去那里居住，而且自给自足，不要任何人伺候。说起来，神秀大师出行时弟子无数，前呼后拥的，比起这三位高人还真少了几分方外人的味道呢。”
杨帆轻轻眯起了眼睛，缓缓地道：“如此说来，倒真像是几位世外高人呢，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识见识他们的无上神通！”
这一刻，杨帆已打定主意要去一探究竟。
他要知道，是不是自己心中的神错了。
如果他的太师傅是对的，那么，以“神仙术”接近皇帝的这三个骗子，目的何在！
至于要不要泼他们一头狗血，杨帆决定见识过他们的本事之后再说。
……
武则天轻车简众，微服赶至乐安侯府老宅，换了便服的内卫和百骑早在她赶到之前，就把这幢宅子四下里团团围住，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就连躲在洞里的老鼠都无所遁形。
院中，武则天在三位活神仙的陪同下里里外外巡视了一番，院落房舍虽然打扫得极为干净，还是难以掩饰其间破败荒凉的气息，武则天便有些不悦了。
乐安侯察言观色，赶紧解释道：“非是小臣对三位神仙不恭，实是三位活神仙执意要求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讪讪地道：“三位神仙说，小臣府上世俗之气太浓了些，不利于他们修行。”
武则天听了容颜稍霁，对什方道人关切地问道：“三位仙师在此住着还方便么？一日三餐供奉如何？”
什方道人稽首道：“多谢圣人关切，贫道修习道法小有所成，早在两百六十年前就已辟谷，如今只偶尔服些草木丹丸，不吃世间食物的。”
那老胡人呵呵大笑道：“圣人，贫道与他们不同，贫道修的是西方法门，一日三餐照旧，荤腥酒水不忌。不过这洛阳的精致美食，容易叫贫道耽于享乐，所以不需俞侯照应，贫道自行烧些饭菜就好。”
武则天听了，对这三人的道行更信了几分，空荡荡的正堂中已然摆了几张蒲团，虽然整个院落警戒森严，但是在武则天身边却看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张昌宗和张易之扶着武则天在蒲团上坐下，这两个少年年纪轻、颌下无须，又兼眉清目秀，三位活神仙压根不知道他们是皇帝的新宠，还以为他们是宫里的太监或者宫娥所扮的呢。
他们只知道皇帝最宠薛怀义，至于张昌宗和张易之，因为他们受宠还是近一段时间的事，在百姓间还没有传开，他们又不是真的有能掐会算的本事，哪里知道其中详情。他们虽然已经和乐安侯搭上了线，但乐安侯把他们当成活神仙供奉，自然也不会说这些宫闱秘闻、风流韵事来污神仙的耳朵。
武则天坐定身子，马上再度提起想要见识见识这三位活神仙道法神通的愿望。这一回三位高人倒是并不推辞，一时间，撒豆成兵、断舌再续、隔物透视，剪纸成鱼……，诸般法门一一使来，把武则天看得神驰心醉。
亲眼见到这般神通，武则天对这三个方外人再无半分怀疑了。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三位仙师都是有大神通的人，朕想请教，若是朕想修习这长生术，也可以吗？”
什方道人抚须沉吟片刻，瞟了净光老尼和西方胡道一眼，对武则天道：“不瞒圣人，我等都是自幼苦修，方有今日境界。陛下今日年纪，若想似我等一般修行，已然有些迟了。不过，若是由贫道采炼仙丹供圣人服用，当可活到两甲子以上。”
武则天心道：“两甲子也不过一百二十年，我今年都七十了，满打满算也就再活五十年。世间有些根本不懂修行的凡人也有活过百岁的，我是天子，天材地宝诸般奇物予取予求，再藉助他的丹药，才只延寿到两甲子么？”
换作以前，只要能活到百岁，武则天也就知足了，如今眼见身前这三位奇人个个都活了三四百年之上，两甲子的寿禄对武则天的吸引力就小了许多。
净光老尼瞧见武则天的脸色，忙合十微笑道：“圣人，什方道人日饵百草，谢绝烟火，以草木之丹佐导引之术，故而长寿。贫尼有一套练气养神的法门，也能长寿。而老胡精通西方道法，有禳星续命之法。
什方道人既然出手，贫尼等蒙圣人厚爱，也当为陛下出些力气才是。这样吧，可以让什方道人为陛下炼丹，贫尼授陛下吐纳法门，西方老胡为陛下禳星续命，只是此举乃逆天而行，以我三人神通，只能保证每人为陛下续寿五十年，之后就要看陛下的造化了。”
武则天大喜，若是这三位仙师一人为她延行五十年，那就能活到两百多岁了，从今以后用一百多年的时间修行，集天下物力为己所用，说不定自己也能领悟仙术，长生不老虽不可能，再活个五百年总还可以的吧！
武则天马上举致勃勃地讨教道：“如此，朕是否也要吃素呢？”
净光老尼道：“自古素食者寿，陛下自当吃素，以佐仙丹及吐纳法门。”
武则天如今已七旬高龄，对荤腥本就没有太多食欲，一听欣然应允，道：“使得，从即日起，朕再不用半点荤腥。”
西方老胡见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一唱一和，这位东方女皇对他们越来越是恭敬，自己一直拙于语言，在皇帝心中不及他们受重视，怕会短了他的好处，忙道：“圣人乃弥勒佛祖下世，理应身体力行，素食修身。依贫道看来，圣人还应禁止天下人屠杀牲畜及捕鱼虾，令天下军民从此不食荤腥，如此则功莫大焉，天下苍生幸焉，万物生灵，咸为圣人祈福，圣人还怕不得长生吗？”
武则天吹嘘自己是弥勒转世，只是为她登基造势，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这时却听西方老胡说她是弥勒转世，不由暗自惊疑。可她又不能否定这件事，只好故作讶然地道：“仙师认得朕的前身？”
这几个骗子都是最擅察言观色的主儿，净光老尼一瞧武则天脸色，就知道她起了疑心，不由暗暗生气：“这个老胡，叫他少说话，偏要多嘴，好不容易糊弄得这位女皇帝对我们信任有加，他一句话又挑起了皇帝的疑心。”
净光老尼赶紧补救，故作神秘地道：“呵呵，我佛家讲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民间传言圣人乃弥勒转世，圣人以为这是天下臣民恭维圣人么？圣人，要知道这世间事莫不暗合天道啊……”
武则天是聪明人，聪明人听了这么几句含糊的话，马上很聪明地就自行补足了。武则天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自己为了登基造势诳骗世人的弥勒转世一说竟然是真的。
“是啊！天上神佛如许之多，为何怀义和九大高僧偏偏选中弥勒佛为朕的前世呢？只是偶然为之？如今看来，是冥冥之中有天道暗自指引着他们，原来……朕竟真是弥勒佛祖转世！”
摩勒还未发现自己失言，一见皇帝同他搭讪，不禁洋洋自得地又吹嘘道：“贫道行走天下已五百年，两百年前，贫道就曾见过怀义大师呢。”
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一头黑线：“这个大嘴巴的牛要吹到什么地步，眼前这个老妇人可是当今天子，不是坊间老驱，万一露出破绽……”
大冷的天，这一尼一道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武则天也是一惊，继而惊讶地道：“甚么！摩勒仙师两百年前就见过怀义？这……这怎么可能，怀义已经活了有两百多岁了么？”
摩勒捋着大胡子，哈哈大笑道：“非也非也，贫道所见，不是今日的怀义大师，而是怀义大师的前世！”
净光老尼不敢再让他说下去了，这摩勒同她两人不同，摩勒心眼儿粗，原本就是在泉州靠表演断舌再续、吞炭喷火一类的幻术赚钱花的，被他二人发觉此人的术法可用，才拉拢成了同伙，这人不是专业骗子，再叫他说下去，只怕是要露馅。
净光老尼赶紧接过话茬儿道：“呵呵，既然摩勒已经说破了，那贫尼就向圣人交个实底吧。实不相瞒，这怀义大师乃是佛门护法韦驮菩萨转世，正所谓一佛出世，千佛护拥，韦驮先行下世，正是为圣人开路而来。”
净光老尼颇富急智，一句话不但替摩勒圆了谎，而且还讨好了薛怀义。在她想来，薛怀义听了这样说法必然欢喜，而女皇帝也必然开心，此所谓一举两得是也。
什方道人轻咳一声，抚须微笑道：“净光师太，天机已经泄露得够多了。”
净光老尼“啊”了一声，忙做失言懊悔状。
摩勒与他二人合作久矣，一见二人如此补救，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嘿嘿一笑，说道：“我西方法门与你释道两家不同。禳星续命，本就是逆转天机之举，如今偶尔泄露几句也不打紧。”
他说不打紧，对张昌宗和张易之两人来说，这几句话却打紧得很。
张昌宗和张易之如今正受女皇帝宠爱，两人的富贵荣华、财势权力，全部来自于女皇，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女皇帝仍不能忘情于薛怀义，如今这几个人却说什么薛怀义是弥勒护法韦驮菩萨，陛下若当了真，他们如何能够专宠呢？
本来，方才看这几人方术了得，两个美少年也是心神皆醉，这时却是暗生憎恶。三个“仙人”万万没有想到，吹牛不小心吹大发了，如今已经彻底得罪了武则天的枕边人，而且一得罪就是两个，替他们埋下了一个大祸根。
武则天却是听得心花怒放，想那薛怀义孔武有力，性情粗鲁，偏与自己一见投缘，又恰恰封了他一个护国法师，这等机缘，可不正像是手持金刚杵的佛门护法神将韦驮菩萨吗？想到此处，武则天对自己弥勒转世的身份更是深信不疑了。
她欣然道：“多谢三位上师点化，朕为弥勒，朕之国度，自然就是佛国，理应不杀生、不吃肉，朕明日就颁布禁屠令，禁止天下人屠杀牲畜及捕鱼虾！”
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以及西方老胡双手合十，同宣法号：
“无上太乙天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至于摩勒，也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法号，只管也咕噜一句便是。
女拼欣然保证要下“禁屠令”禁止天下杀生之后，又对什方道人道：“仙长为朕炼丹，保朕长寿，功莫大蔫，朕封仙长为正谏议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以后随朝伴驾，朕也好就近请教！”
武则天一句话，便送了这老道一个宰相的职位，又对那净光老尼道：“朕封师太为麟趾寺之主，以后可以在京里头授徒传道，出入宫闱不禁！”
摩勒听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他虽到处招摇撞骗，却还是头一回骗到皇帝这样的大人物头上，他只想藉着什么禳星续命，需要做法为藉口，多骗些金银珠玉，然后一走了之。如果做了官或者做什么寺主，前呼后拥的风光倒是风光了，可是想跑路却也难呐。
摩勒想到这里，赶紧推辞道：“贫道虽然修习术法，却不识几个大字，修的西方法门也是野狐禅，做不得官，也不能开宗立派，敢请圣人在麟趾寺旁赐贫道一幢宅院，若有宣召，贫道随宣随至就是。”
这个胡人卖相不大好，而且他的神通虽然看着炫目，却报不出自己的门派，远不及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的佛道两门后台强大，在武则天眼中，对他确实不似对那一尼一道重视，他既然这么说，武则天自然一口答应。
接下来，武则天又听他们大谈特谈什么采药炼丹、不老长生的种种神通法术和奇闻逸事，直听得心神俱醉，张昌宗和张易之心中已经对这三位活神仙起了厌憎之意，只是见女皇痴迷，一时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耐着性子陪她听讲。
天色渐昏时，张昌宗就迫不及待地提醒女皇帝时辰不早，应该回大内了，武则天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俞灏然把皇帝送到坊门之外，便兴高采烈地赶回自己府上，一进花厅，一位极柔媚可爱的女子更巧笑嫣然地迎上来，这是他最宠爱的一个侍妾，姓李名静，被俞侯收房才三个多月。
静儿迎上前来，帮他脱了大氅，接过丫环递来的笤帚，替他扫着袍袂上的雪末子，柔声道：“侯爷，看你这副高兴的样子，圣人这趟来咱们家一定很开心吧。”
俞灏然在她的粉腮上拧了一把，眉开眼笑地道：“小东西，就你有眼力见儿。呵呵，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咱们家就飞黄腾达啦，说不定我引荐仙师有功，还能封个公爵呢。”
俞灏然笑嘻嘻地说着，径在火盆旁的坐榻上坐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李静道：“对了，我记得你那本家哥哥是在北市经营鸡鹅牲畜的，是么？”
李静娇声道：“难为侯爷还记着他呢，奴奴的兄长正是在北市经营肉食的，有侯爷照应着，坊令也不敢去难为他，如今他的生意越做越好了，马上就打算在南市也开家分店呢。”
俞灏然嘿然一笑，嘱咐道：“嗯！你赶紧着，派人去给你那兄长送个信儿，叫他把所有的鸡鸭鱼鹅猪羊狗肉……，这么说吧，沾上荤腥的就算，马上全部卖掉！一丁点儿都别留，只要是肉食，就一点也别再进了。”
李静脸色一变，还以为自己哥哥出了什么事，赶紧问道：“侯爷，我哥哥出什么事了？”
俞灏然在榻上坐下，小厮便把火盆移近了些，俞侯烤着手，漫不经心地道：“没甚么事，你不要问为什么，总之，统统卖掉就是了，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李静见状，赶紧走过去，纤腰一折，便把个圆滚滚的屁股挪进了侯爷的怀里，又把侯爷冰冷的双手揣进自己怀里，叫他捏住那一双火热温暖的椒乳，臀部划着圈儿地摇晃着撒娇，根本不在乎旁边还有一个小厮：
“侯爷，奴奴那兄长承蒙侯爷关照，生意越做越大，赶着如今是冬天，也好储放，那羊啊猪啊鸡呀鹅呀的进了好多，在后院里堆成了山，要想一下子全卖掉，哪儿卖得出去呀。再说，他就是靠这一行赚口食的，不让他卖肉，他一家老小吃什么呀？”
俞灏然捻着那一对鸡头肉，笑眯眯地道：“卖不出去？那就降价，附近几个坊的肉食铺子，不都是从北市里这几家肉行拿货吗？你哥哥卖得比谁都便宜的话还怕卖不出去？如果还是卖不出去，那就继续降价，降到比进价还低，那总能卖出去吧？至于以后的生计，卖不了肉可以卖菜嘛。”
静儿姑娘的屁股划的圈更圆了，还有那么一点很技巧的筛动，她环着俞侯的脖子，娇滴滴地撒娇道：“侯爷，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为了奴奴的兄长好，可是你多少也得透露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侯爷放心，奴奴的嘴很紧的。”
李静姑娘臀如蜜桃，结实紧绷，这位侯爷素来最喜欢把玩，平时只要她使出这一招来，如果有什么央求，俞灏然就没有不答应的，可是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俞灏然就是不肯说。
“嘿嘿！你的嘴巴……当然紧得很，可是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就不要问……”
俞灏然抚着静儿粉嫩的红唇，脸上有暧昧的笑意，说出来的话也很暧昧，但是他的眸子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冷意：“总是自家亲戚，别说我不关照你们，能卖一文是一文，不然……到时候血本无归，可不要跑来向我哭诉。”
静儿终于发觉事情不太寻常了，她男人的眼神儿非常认真，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有道理讲得通，天子脚下大周都城，怎么可能不卖鸡鸭鱼肉，穷人那是吃不起，达官贵人也不吃肉么？她想不通，但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了，如果不听侯爷的吩咐，她一定会后悔，真的会后悔。
静儿姑娘赶紧嘟起小嘴儿，在俞灏然脸上啧地亲了一口，匆匆站起身道：“是！奴奴这就去。”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若随便派个人去，恐我哥哥不舍得损失，奴家想亲自去一趟。”
俞灏然摆摆手道：“去吧，早去早话。口风把紧一些，否则别怪我不认这门亲戚。对了，鸡鸭你捎回各五十只，猪羊嘛，各买三头，趁着天冷儿还冻得住，搁咱们家后院里头备着。”
……
武则天离开以后，俞家那幢挨着星津桥的老宅便迅速安静下来。老宅四周巡弋的“公差”、推着小车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坊民”，也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公人巡弋、小贩叫卖、坊民闲游的情景对积善坊来说其实是不正常的，现在这种样子才是正常的状态。
积善坊北接星津桥，是最接近皇宫正门的一个坊，坊中住的达官贵人最多，因此坊外金吾、坊内武侯，再加上坊正手下的坊丁配备最是齐全，街头时时有人巡弋，坊内的人行走自如，自坊外来的人却会受到最严格的盘查。
实际上，除了本坊的人还真没有什么外人进来，有人来时大多有亲友领着，出入豪门大宅的则持有拜帖、扬着官幡，闲杂人等不会进来的，走街串巷的小贩也不会到这里来，这里虽也有小市区，但是在这里做小生意哪有在平民聚居的坊里好。
整个积善坊的治安外紧内松，没有人喜欢在街上散散步都有几双眼睛盯着他，富人尤其如此。既要保护好贵人们的安全，又不能让贵人们觉得拘束，负责坊内治安和事务的坊正、不良帅以及负责这一片巡察安全的金吾卫可谓煞费苦心。
不过辛苦不会白费，积善坊一直就是洛阳治安最好的几个坊之一，不敢说治理的路不拾遗，却真的可以夜不闭户，因为宵小之辈是不会到这儿来的。而本分人家谁敢半夜三更到别人家里串门子。
今天不良帅黎亦乔正在坊正秦怀德家里喝酒，秦怀德的婆娘刘桂香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款待丈夫的这位老搭档。黎正乔马上就要升官啦，他在积善坊做了六年的不良帅，因为卓越的政绩，被洛阳尉唐纵看中，要把他提拔到洛阳府做事。
能在积善坊这种墙头掉下一块砖，砸的都可能是一位爵爷的地方做了六年不良帅还太太平平的人，提拔到洛阳府去做个总都头绰绰有余。这几年，他的考功成绩一直是优，积善坊里就没出过大案子，再有三天，他就要卸任，去洛阳府走马上任了。
秦怀德也很开心，去年年底他的坊正就到期了，可是毫无异议的，他又被任命为本坊的坊正了。在一窝一窝的达官贵人中间做坊正，的确是个辛苦活儿，可是在这样的地方做坊正，他的收益也丰厚啊。
不要以为达官贵人都是仗势欺人不通情理的，他在外面那些灰色收入就不提了，光是坊里头哪位达官贵人家办喜事，或者逢年过节的时候，派发给他的那个大大的红包，积攒起来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贵人们当然不怕他不用心做事，可是对街坊，尤其是常年打交道的街坊，只有蠢人才会用高压手段而不懂怀柔。
秦怀德已经老了，五十七岁的人了，起五更爬半夜地真快折腾不起了，不过他打算再咬牙撑上三年，再有三年工夫，他就能把自己的儿子捧成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坊正，如今做副坊正的房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位置呢，嘿嘿，让那老家伙等去吧，就比老夫小四岁，老子再做一任坊正，耗也要耗死你！
老秦和老黎喝得很开心，老黎喝醉了，就睡在了老秦家。多年的搭档，有那个交情，这就叫通家之好。老黎家最小的那个闺女已经许了老秦的小儿子，亲上套着亲呢。
他们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一个被当年的刑部司郎中杨明笙府上的人称为“瘟神”、被后来的整个刑部、整个三法司，乃至如今的整个大周官场称为“瘟郎中”的一个年轻男子，此时已经踏进了积善坊的大门。
杨帆转悠到俞家老宅的院落一侧，看看前后无人，忽地纵身一跃，伸手在墙头一搭，便像一只飞鸟似的闪进了墙内，身子掠过墙内的刹那他就松了手，让身子在墙头刻意地蹭了一下，带着一蓬积雪落下去，墙头的手印便不见了。
片刻之后，杨帆已出现在一扇门前。
整个宅子大院套小院儿，每个院子里都有很多房舍，房舍内外都冷清得吓人，仿佛根本没有一个人居住，杨帆通过一些很细微的地方，确认这间房子里一定有住客。
他小心地靠近，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听了听，就听里边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害我等这么久，你才来啊！”

第四百七十一章 拜神
杨帆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把耳朵轻轻贴在门上，屏息听了听，就听里边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害我等这么久，你才来么！”
杨帆听了这句话，脚下一虚，差点儿一头撞开虚掩的门户，就此一头撞进去。他不知道住在俞家老宅的这几个人是不是懂得神仙术，但那一身精湛的武功他是见过的，所以他靠近门口时已格外的小心，想不到还是被里边的人发现了。
这在杨帆看来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练武之人，五识较之常人的确灵敏一些，却不可能达到外行人想象的神奇程度。如果一个人的声息和蚂蚁走路的动静差不多，那就不可能被人听见，若是一个人真有这般神奇的耳力，那他早就死掉了，死于“噪音”的摧残。
“这老尼姑真的有大神通？”杨帆骇然站定。他已经听出问话的这人是一个年老的女子，而这俞家老宅里一共只住了三个人，三人中只有一个女人，除了那来自河内（唐代的河内指河南济源）的净光老尼，再也不可能是别人了。
杨帆退开三步，轻轻一整衣衫，决定正大不明地拜见。
他拱起双手，刚要说话，就听房中又有一人说话，这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还慢么？我总要四下转悠一番，以防万一啊。再说，这东西烹制起来本就费火候。行了，这院子空了，确无外人，快些吃吧。”
杨帆听了顿时松了口气，敢情这老尼是跟别人说话，害他以为是发现了自己。杨帆重新靠过去，把耳朵贴到门上，却没有再听到那两人的对话，杨帆估计二人是进了内室，便向一旁绕去。
跃上屋顶，揭开瓦当就能看见室内情形的景象，只是一些电视剧和小说里随意虚构的，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住人的屋子，屋架上大梁与檀木架好后还要铺板子的，板子上面再抹夹了稻草的黄泥，厚厚一层黄泥上面才会铺瓦当，严丝合缝，以御雨水，根本不可能掀开一片瓦就能看见室内情形，而且屋顶若只有瓦，根本就站不了人。
杨帆想绕到内室方向，窥探室内动静。待他绕到一扇窗前，往那窗上一看，不禁暗暗叫苦。这是一扇直棂窗，窗上贴的不是窗纸，而是“明瓦”。所谓“明瓦”，就是一种磨的薄薄的蛎蚌片，透光效果还不及现代的毛玻璃的一半，但在当时已是极好的透光材料。
如果是那种可以制作伞面的韧纸，他用刀尖刺个小洞就可以窥伺屋中动静了，这蛎蚌片若是敲碎了或者撬下一片来，那里边的人早就发现了，还窥伺什么。杨帆怔了片刻，一咬牙便回了前屋。
他轻轻一推，门就无声地开了。
这里虽已久不住人，但是三个“活神仙”住进来后，俞灏然已尽其所能地对他们的住处进行了一番修缮维护，门轴里也注了油，开起来悄无声息。杨帆松了口气，便像一只狸猫般闪了进去。
他已打定主意，如果被人发现，就说自己是来谢恩的，他是小辈，耍耍赖皮这些前辈也不能真跟他一般见识。
这间屋子不大，内外屋之间只用一道木制屏风隔断。房间也不大，外屋为堂，只挂字画一幅，一张矮几，两副坐榻，余下就没有多少空间了。
俞家老宅不是没有大屋，可是如今是冬天，大屋取暖不好，就算盘了火炕，砌了火墙，也很难做到温暖如春，这间屋子就不错，一进来便有热流扑面。
屏风是全木制的，杨帆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边，悄悄探头向室内望去……
内室比外堂还要略大一些，临墙有一排柜子，侧里是一铺火炕，净光老尼和摩勒正盘膝坐在炕上。
净光老尼正在灯下吃东西，据说一日只吃一料米或者一粒芝麻的老尼姑面前摆着一个食盘，碟中好大一个蹄髈，在灯光下泛着油亮油亮的光，蹄髈已经被她啃了一大半，吃得她的嘴角两颊都是油腻。
旁边还有一碟胡饼，已经一口气啃去大半个蹄髈的净光老尼这时不太饿了，才拿起一只胡饼，比较斯文地咬了一口，顺便用饼子把流到下巴上的油腻擦了擦，然后又提起一只锡制的酒壶，也不往杯里倒，就着壶嘴儿便灌了一大口。
摩勒嘲笑道：“你们两个真是自讨苦吃。说自己会方术，能长生不就行了？非得吹牛，韦韦什方吹嘘他能辟谷，每天服三粒丹药就不用饮食。好歹他那米面制成的丹药丸子一粒有龙眼大小，服上三颗也能挨一阵子。
你比他更能吹，还说什么一日一粒米，过午不进食。这下好了，今天圣人在这耗了整整一下午，上午就有官兵来此搜查、警戒，我晌午的时候能大鱼大肉，你就只好饿着肚子在那装神仙，自作自受！”
净光老尼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不如此怎么能叫人家相信我们真是有大本领的人？你是胡人，自可大鱼大肉，我们怎么能成？你说你那里的神仙都有七情六欲，会嫉妒别人、会偏袒亲人，天界之主可以下凡勾引一群凡间女子，生上一堆什么半神的私生子，当儿子的神仙可以宰了当老子的神仙自己做神之王，乱七八糟的这也叫神仙么？你那些胡言乱语若是在我们这里说，别人不活活打死你这个神棍就算好的，还能把你奉若上宾？”
净光老尼使劝咬了一口胡饼，又啃了一口猪蹄，傲然道：“我们东方的神仙，都是无情无欲、大公无私、只饮仙泉、只吃仙果，活在逍遥天界、于神仙洞府中一修就是亿万年一动不动的，这才是仙人。我们想让人家相信我们是活神仙，不下点功夫怎么行？”
摩勒嘟囔道：“这样的神仙，跟一块石头似的，修来做什么？”
净光老尼没理他，又喝了口酒，问道：“什方道人已经歇下了么？”
摩勒道：“还没有，前几日备下的暗门、机关、法器今天在女皇帝面前一股脑儿地都用过了，韦什方说他要再布下几道神通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摩勒倾身向前，略显紧张地道：“净光，你们……真打算留在京里做官？”
净光老尼乜了他一眼，道：“怎么？”
摩勒搓搓手，担心地道：“这回咱们骗的可是皇帝啊，我觉得……咱们不如糊弄糊弄那女皇帝，骗些金珠玉宝逃之夭夭，咱们的岁数也不小了，还能跑几年江湖？不如狠狠捞上一笔，就此收山。”
净光老尼一手拿着猪蹄，一手持着酒壶，轻轻瞥他一眼，鄙夷地道：“胆小的废物！”
……
不良帅黎亦乔在他的老亲家秦怀德家里睡了一宿，直到次日一早。
近在咫尺的则天门上敲响了晨钟，钟鼓声穿过洛河上缥缈的晨雾，清晰地送进积善坊的家家户户，随后积善坊里的钟鼓也应和地想起来。
晨钟八百响，一开始各坊应和的时间不一，片刻之后，他们就统一了步调，全城同鸣的钟声和鼓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扰醒了睡得正香的黎亦乔。不过他醒来时是很愉快的，这钟鼓声意味着他升官的时间又近了一天。
黎亦乔暗暗祈祷着：“老天保佑，但愿在老夫升迁前的最后这两天里，积善坊平平安安，不要有丝毫意外发生。”
老天大概是听到了黎亦乔的祷告，今天的积善坊依旧一片太平，俞侯爷一大早就去老宅子向三位上师请安，离开时也是一脸的笑容，整个坊里很安宁、很欢乐，很祥和，没有任何事发生。
大清早，杨帆骑着马去刑部，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隐隐的笑意，让他英俊的脸庞显得更加迷人了。
昨夜离开积善坊俞家老宅之后，他就一直想笑，他没想到，几个江湖骗子居然连他也瞒了过去，不但让他把那三人当成了武林高手，甚至还对太师傅的说法产生了一些动摇。果然是隔行如隔山，江湖骗子也自有他们的本事，不是外行人轻易看得穿的。
杨帆没想过就此事去皇帝面前揭穿，要说祸害，武三思用大唐足足两年的钢铁产量来造一根没用的天枢比这三个想骗钱花的幻术高手要厉害一百倍；御使台里那些时刻想着以害人来显示自己存在感的酷吏们比这三个骗子要厉害一千倍。
他放着老虎不打，难道去打老鼠？再者，这三只老鼠可不好打，要揭发他们就得有证据，如果让皇帝知道他杨帆质疑皇帝的选择，未经皇帝允许，就偷偷去调查皇帝最尊贵的客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今天早上，他踏过天津桥，折向刑部衙门时，转首看着星津桥对面的俞家老宅，他笑得更愉快了。
自从在赵逾那里牢牢记下那三页纸之后，他对姜公子在洛阳的暗势力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之一角。他相信赵逾不可能清楚姜公子在洛阳的全部实力，也不会把他所掌握的情报全部提供给自己，但是有了这些就足够了，有一句话叫顺藤摸瓜。
沈沐对他的要求有两条：一是他不能亲自出面对付姜公子；二是不可以有针对性地打击姜公子的力量，那就等于告诉姜公子是他沈沐透露了姜公子的底细。
那样一来，姜公子也会不惜一切，把他所知道的隐宗在天下各地的潜势力都曝不，由山东世家一手扶植起来的两大势力将会打破最后的底线，展开殊死搏斗，并受到山东世家壮士解腕般的严厉惩治。
那时，不管是为了给那些因为暴露身份而毁家灭族的兄弟们一个交代，还是为了向山东世家表示自己的清白，沈沐都只能对他下手。所以杨帆虽然做了很多准备，但他一直还没有出招。
刚刚走在路上，扭头看到晨雾中缥缈得真的如同一处仙家所在的俞家老宅时，杨帆忽然想起了办法。
他决定今天下午就去拜神！

第四百七十二章 荒诞的圣旨
杨帆到了刑部，刚刚处理好几件公文，一身青衣小帽作小厮打扮的阿奴就走进来，欠身说道：“郎中，尚书请你过去一趟！”
房间里还有几个刚刚拿了批文的小吏，阿奴的言行举止便很是中规中矩，杨帆点了点头，也没有在部下面前表现出对她有一点特别的态度。他又向几个刚刚拿到批复的小吏吩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在众小吏的陪同下出了签押房，赶向豆卢钦望那里。
“元芳来啦，坐坐坐。”
刑部侍郎陶闻杰也在豆卢钦望房中，豆卢钦望笑容可掬地请杨帆入座，随便说了几句官话，便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地转回了正题，对杨帆肃然道：“元芳，如今已经出了正月了，你看咱们何时发动为好？”
陶闻杰马上道：“御史台那一班酷吏不倒，终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李相对这件事很关心，公主殿下那里……也问过多次了。”
杨帆就知道他们是为了这件事才叫自己来商量的，虽然说三人中他的官职最低，如果朝臣们决心打响同酷吏们的这场战斗，完全不需要他的同意，但是朝臣们向御史台发起进攻的武器就是刑部，而刑部三人的分工中，他就是那个负责赤膊上阵的打手。
这样一来，不得到他的同意，就不宜贸然动手了。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催促杨帆了，但是杨帆一直以未到最佳时机为由拖延着，豆卢钦望和陶闻杰今天并未指望他会痛快地答应下来，他们已经准备了一番说辞，打算杨帆一拒绝就继续进行说服。
但是今天很奇怪，两人刚作了一个开场白，杨帆就微笑道：“下官自接了这差使，就一直在等机会。我想，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杨帆这一次答应得太痛快，倒把豆卢钦望和陶闻杰弄得一愣。豆卢钦望怔了怔，马上兴奋地问道：“元芳，你决定行动了？”
杨帆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风雪飘零的日子已经快过去了，春暖花开之前，咱们也该着手准备捉害虫的事了。”
陶闻杰欣然道：“好！既然元芳已经准备妥当，我这里立即安排下去，按计划行事。”
杨帆道：“两位不可高兴得太早，御史台的势力虽已大不如前，却还算不上是一只任人喊打的丧家犬。尤其是他们掌握着风闻奏事的特权，这是朝廷百官和我们刑部以及大理寺都不具备的优势，要提防他们反噬。”
豆卢钦望捻着胡须，乐观地笑道：“无妨，朝中那些官员们一个个都精明得很，咱们这边只要一动手，李相那边就会和他们打招呼，大家同气连枝，互相照应着，还会叫御史台钻了空子不成？”
杨帆淡淡一笑，道：“朝中百官纵无大过，却也难保个个清如水、明如镜，毫无毛病可挑。御史台虽惯于无中生有、酷刑逼供，却也并非全然只凭这些本事。更何况，来俊臣已经因为酷刑迫供、炮制罪证而遭贬谪，有这个前车之鉴，御史台的那班人会不小心么？”
豆卢钦望和陶闻杰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杨帆严肃地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想要铲除御史台这个毒瘤，自己又毫发无伤，那是痴心妄想。御史台那班人原来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现如今再不济也是一群饿疯了的狗，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他们还有一身尖牙利爪。”
陶闻杰长长吸了口气，沉声道：“为国除奸，安能没有牺牲？如果有些官员不够检点，那也顾不得了！”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陶闻杰和杨帆离开了豆卢钦望的签押房。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些公差陆续从他们三人房中离开，有的去了大理寺、有的去了政事堂，有的换上了远行的衣装，骑上高头大马，挎着公文袋，打马离开了洛阳城。
类似的情形，以前每天都在刑部衙门里发生着，所以没有人察觉今天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马上将有一些事情发生了。
午后，杨帆离开了刑部衙门，骑着快马赶向白马寺。
他一直拖延着不肯发动，最初只是因为刚刚出了正月，朝廷各衙各司才恢复正常，有些家在外地的官员这时还在风尘仆仆的归路上。一户农家为儿孙操办喜事，都不会选在农活正忙或者家中长辈正奔波在外的时候，何况是对付御史台的那班人呢。
所以杨帆一直在等，很耐心地等着，想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三位以活神仙自居并成功取得武则天信任的江湖骗子，启发了杨帆的灵感。
鸡鸣狗盗之辈，只要利用好了，只要手段巧妙、时机得当，一样能做大事。杨帆想利用这三个骗子做一篇大文章，如今启动对御史台的攻击，正好为自己针对姜公子的计划做一个掩护，可谓一举两得。
伊水河上，小舟荡漾。清澈的河水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群鱼儿游过来，阳光透过清澈的河水，照在鱼群身上，鱼鳞反射着阳光，把水面映得粼粼一片。
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渔夫抓起鱼网，娴熟而优雅地撒下，鱼网在空中张开，水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阴影，但是水底的鱼儿并没有察觉大祸临头，它们依旧聚在一起，欢快地游动着、舞蹈着……
洛河自从被封为神河以后就不许渔钓了，但伊水不在此例。一些一辈子以捕鱼为生又确实没有财力改行或者没有别的生存技能的洛阳百姓，就把伊河做了自己唯一的生存根本。
还好，伊水本身也是肥沃的，而鱼群虽然大多有固定的生活范围，并不会随着水流四处迁徙，但是还是会有一些鱼群会游入伊水，补充到这条河道上来，勉强也能保证这些渔民的生存了。
鱼网被拖上了小舟，一条条银光闪闪的鱼儿在船舱里拼命地跳跃着，旁边船上的渔民都羡慕地看着这个老渔夫，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经验老到，可以正好堵住鱼群捉摸不定的去向，一网就打上这么多鲜鱼的。
杨帆也在桥头愉快地看着，看着老渔夫一网下去，鱼网兜着风，缓缓落进水里，那一群鱼儿就像主动钻进这张网似的自行投进去，他便愉快地笑起来。
他很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捕鱼经验极老到的渔夫，而御史台的那些酷吏和姜公子庞大的潜势力就像那群游鱼，会一股脑儿地自投罗网。他此刻正要去见薛怀义，眼前所见的这一幕分明是一个好兆头！
但是他愉快的心情并没有保持太久，一群青衣皂靴的公差突然出现在岸边，向河上的渔民大喊大叫着，本想圈马离去的杨帆又勒缰站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水上的渔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官老爷招呼，可没有人敢不听，一艘艘渔船纷纷靠岸，渔民们凑到公差面前，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结果却从公差们口中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不能这样啊，求求你们啦，各位官爷开恩呐，让小民采些鱼虾活命吧。我们这些苦哈哈就靠这条河养家糊口啦，你们可不能活了鱼虾饿死百姓啊！苍天，难道人命还不如畜生值钱么？”
渔民们跪在岸边，叩头如捣蒜，他们不敢反抗官差，只能痛哭流涕地哀求，可哀求并没有效果，一条条渔舟被差人们蛮横地掀翻了，船舱里的鲜鱼倒回水中，有些鱼儿摆摆尾巴，渐渐恢复了活力，有些已经窒息死亡的鱼儿则漂浮在水面上。
那些差人也是一脸的无奈，这道圣旨显然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他们这些公差虽然不靠捕鱼为生，可是逢年过节、家里有个喜庆事儿的时候，他们也想烹条肥鱼下酒啊，以后……全天下的人都要吃素啦？
那个两鬓斑白的班头儿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那些渔民道：“这是圣人的旨意，谁敢反抗？圣人说了，从今以后不许杀生，不过……已经死掉的畜生，还是可以吃的。喏，那些漂在水上已经没气儿的鱼，你们可以捞上来……”
班头儿话音没落，渔民们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拼命地捞起鱼来。那班头儿叹了口气，扭头对手下人吩咐道：“把这些渔舟凿沉了，鱼网都划破了……”
杨帆远远站在桥头，没有听清岸边的这番对答，他看到这番奇怪的景象，赶紧圈马下了桥，赶过来问个究竟。
南市的张屠户把一头大肥猪牢牢绑在血迹斑斑的案板上，叫小徒弟端了个大木盆来放在猪头下面。这个小徒弟他才刚收下一个月，专门跟他学杀猪的手艺，小孩子机灵懂事，张屠户很喜欢他。
张屠户没有儿子，他打算把一身杀猪的本领传给这小徒弟，等这孩子长大了，如果跟自己的宝贝女儿合得来，就招他做个上门女婿，所以教得愈发用心了：“小子，你都随师父学一一个月啦，知道怎么杀猪了吧？来，今天你来，对，就从这儿下刀……”
张屠户让小徒弟持着牛耳尖刀在肥猪脖子底下比划着，猪的心脏就在前腿边上，在这个位置捅下去，血才放得干净。他的小徒弟已经给他打了一个月的下手，这是他的小徒弟第一次主刀。
可惜，小徒弟这一刀再也没机会扎下去了。
院门忽然咣啷一声被踢开了，几个衙差一拥而入，手执钢刀，杀气腾腾，把张屠户师徒吓了一跳，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们还以为这些衙差误听了什么信儿，要来他家拿贼的，这时要是敢乱动，挨上一刀都是白挨。
可是，他们惊奇地看到，这些公差不是冲着人来的，而是冲着猪来的。一个衙差冲上去，手起刀落，“嚓嚓”两声，便砍断了绑猪的绳子，肥猪翻到地上，哼哼几声，落荒而逃。
张屠户目瞪口呆地道：“几位公爷，你们这是……”
一个捕快慢慢走过来，看看挂在廊下的几扇肥猪肉，大声道：“圣人有旨，从即日起不可杀生，张屠户，你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啪！”
他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捕快瞪了他一眼，对张屠户道：“圣人是弥勒转世，慈悲为怀，已经下了圣旨，即日起禁止天下人渔猎屠宰，枉杀一切无辜生灵，明儿连肉都不让卖啦，你这个活是干不成啦。咳！这廊下是已经杀完的猪，那就没办法了，左边那半扇我要了，算便宜些吧，你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就没机会了。”
张屠户站在那里一脸茫然，根本没有听清这个捕快头儿的话。他爷爷是杀猪的，他爹也是杀猪的，他已经杀了一辈子猪，平生就学过这么一门手艺。如今皇帝不让杀猪了，他以后可怎么活？
“你这杀千万的秦怀德，生儿子都没屁眼儿，快从我家滚出去！”
积善坊东二巷子堵头住着的刘奶奶正飞快地追在几个坊丁后面，一边追一边咒骂着，匆忙间连她刚捡起来那枚鸡蛋都忘了放下。那枚鸡蛋是老母鸡下的，还温热着呢。老母鸡被几个坊丁追着，张开翅膀满院子扑腾，扑腾的尘土飞扬。
秦坊正是被刘奶奶看着长大的，被老人家骂几句也不敢还嘴，只是缩头缩脑地站在那儿。一脸悻悻然。
“秦坊正，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刘奶奶的儿子杜天伟在齐家绸缎铺子里当二掌柜的，见多识广，骤闻“噩耗”却不惊慌，他对秦坊正道：“谁说我们家养这老母鸡是为了杀来吃的，我们是为了吃鸡蛋，这没罪吧？这又不是杀生。”
一个坊丁替秦坊正帮腔：“杜三哥，你这话谁信啊。它现在是下蛋，它正下着蛋你当然不舍得杀，可要是等它不下蛋了呢？你偷偷杀了，我们也不知道啊，这可是违抗圣旨的。”
“怎么会呢？”杜天伟笑容可掬地道：“大不了……你们就像官府管制耕牛一样，登记造册嘛。我家里养了几只母鸡，你们都记上，擅杀一只就抓进大牢吃板子，那不就成了？”
几个坊丁听了大为意动，他们家里也养的有鸡，方才已经先告诉家里提前宰掉了，免得白白放生，可要是把鸡也当耕牛似的保护起来，咱只吃鸡蛋不杀鸡，那总成吧？
刚刚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的秦坊正不悦地哼了一声，道：“放屁！鸡蛋不是荤腥么？鸡蛋不是生灵么？那小鸡是从哪儿孵出来的？”
杜天伟道：“鸡蛋没皮没毛没肉没骨没有血脉，怎么算是荤的呢，有本事你从鸡蛋里挑根骨头出来让我看看！”
秦怀德还想保住他的坊正之位呢，可不想因为一只老母鸡毁了他和他儿子的前程，马上说道：“鸡蛋能孵出小鸡，那就说明鸡蛋也是生灵。不是生灵，何以诞生生命？所以，你想养老母鸡下蛋可不成，这蛋也是不能吃的。”
刘奶奶家里，秦坊正和杜二管事就鸡蛋属于荤还是素，展开了一场富有哲学意义的激烈辩论。
北市、南市、东市以及一百多个坊里大大小小的菜铺纷纷涨价，一个时辰菜价就翻了一倍，无数人家抢在公差武侯和坊正们登门之前，拼命地屠宰着家里的鸡鸭，整个神都比过年都热闹。
痛哭的，叫骂的、不知所措的，洛阳城鸡飞狗跳，一片喧嚣。此时，除了那些卖菜的眉飞色舞，拼命涨价之外，也许只有北市的李唐山李大掌柜感觉开心了。
李掌柜的是批发猪羊鸡鸭的，昨天接到现为乐安侯侍妾的亲妹子送来的消息，他今儿一早就开始大幅降价销售，还为这种举动找了个名目，美其名曰：“老母寿诞，故而降价惠民！”
另外几家批发肉食的大户都笑他发了失心疯，现在如何？哈哈哈！今天上午到南市来批发肉食的商贩一听说他李大掌柜的降价销售，全都跑到他们家来进货了，一边夸他孝心动天地，一边尽可能地占他便宜。
天气还冷，不怕肉食在家里放坏了，其他几家批发大户只是冷眼看他热闹，现在可好，那几位哭都哭不出来了。坊市是下午才开，各坊的商贩都是上午来进货，下午去卖货，他们现在已经来不及再进货了，几个批发大户家里那一座座肉山只靠附近几户人家购买，能卖出多少呢？
李大掌柜开心地笑着，回头看看库房里还剩下的那些没有来得及卖出去的猪肉羊肉，笑着笑着就是满脸的泪水：“身为天子，怎可如此荒诞不经，你自己信些神佛鬼怪也就罢了，你愿意为此隔三岔五的就改年号那也罢了，你为了建天枢把我家的铁器铜器都搜刮走了我也忍了，现在连肉都不让我卖了，我也是一大家人子人呐！”
类似的情形在整个洛阳城里上演着，随着肩负黄布包袱，背插三角小旗，正快马赶去各地传旨的驿卒一路驰去的马蹄，类似的情形很快就会像瘟疫一般蔓延到整个天下，一幕荒诞剧正在大周天下上演。
跑到河边问明经过的杨帆得知真相之后，根本顾不上替那些渔民打抱不平。这是圣旨，他也没资格打扮不平。杨帆一拨马就奔了南市，他要赶紧去抢购些鸡鸭蛋禽猪肉狗肉回家，小蛮正有孕在身，难道让她娘儿俩天天吃青菜豆腐不成？
作为现在的好丈夫、未来的好父亲，杨帆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抢购大军……

第四百七十三章 抢购风波
南市里今天最红火的就是卖肉的摊位。
虽然跑到坊市里抢肉买的大多是普通人家，但是其中不乏先知先觉者。权贵人家总有家丁管事、侍婢仆佣吧，这些人有些是主人身边很得宠的，他们个个都有三亲六故，所以主人家一得了消息，他们也就马上得了消息。
因此，这些人家率先抢到了坊市，就等着坊市开门。北、西、南三个坊市刚一开门，就有大批的百姓蜂拥而入，许多做生意的人都惊奇地发现，抢进坊市里来的人大部分都冲着肉食铺子去了。
很快，后知后觉的人也冲进了坊市，再之后，那些本来全未听到风声，只是到坊市里购买别的东西的客人在听到买到了各种肉食兴冲冲地离开的客人顺口说出的消息之后，也丢下一切，加入了抢购肉食的队伍。
卖金银首饰、珠宝玉器的店铺门口本来人就少，此刻更是门可罗雀。卖小吃的摊贩止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疯抢肉蛋的顾客，再低头看看自己烹制的美味食品，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弃了这好端端的美食不用，都去抢些生肉活鸭。
西域来的胡人肩上搭着一匹白叠布，一开始还口若悬河地吹嘘着他的布料如何如何，这时早就没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蓝色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的，琢磨着既然大唐的百姓既然这么爱吃肉，下一回再来是不是该赶着羊儿过来，明显这肉比布匹好卖嘛。
坊市里已经抢疯了，只要沾了一个肉字，摊位前就拥挤了黑压压一片的人头，仿佛不要钱似的往家里买。卖活鸡活鸭肉狗山羊的，因为是活物，所以货物准备并不太多，饶是如此，其实平日一天里也卖不净的，因为这天下百姓的富裕程度，还远远达不到天天有肉吃的地步。
剩下的就是卖屠宰好的肉食的店铺了，卖肉的伙计忙得团团乱转，只管拎着一把锋利的牛耳尖刀切肉、捆扎，头不抬眼不睁的，钱篓子就丢在肉案旁边，让客人自己把钱丢进去，根本顾不得数一下。
有些踮着脚尖儿挤在后面的人眼见案板上的肉越来越少，急得不行，干脆大叫一声：“我付钱了！”就把手里的钱扔进钱篓，然后扯着脖子喊：“我付完钱了！我付完钱了！快些给我切肉！”
卖肉的掌柜袖着手站在伙计背后，木然地看着这火爆的生意场面，听着钱篓里叮叮当当的响声，看着越摞越高的铜钱，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之色。
这是一锤子买卖啊！今天卖完了，明天做点什么生意呢？这一天赚的再多，也不能养家糊口一辈子啊。
眼看着天空已经染上一丝暮色，再去肉行批发生肉回来是来不及了，而且店里也抽不出人手去进货，几个伙计都忙得团团乱转，哪还有闲人去进货呢。
这不，连他那半大小子都上前帮忙了，那孩子一边拼命地扛住被拥挤的人群挤得不断退向身边的案板，一边用他正在变声的公鸭啜子大叫：“别挤啦！别挤啦！把案板挤翻了，我家就不卖肉了！”
掌柜的惨然一笑，心中暗道：“是啊！从明儿起，是真的不能卖肉啦！”
杨帆一到现场就傻了眼，他从来都没想到肉摊上的生意会这么火爆。寻常百姓人家平日难得买些肉食，逢年过节虽要吃肉，却也不舍得这么开销。但这一次不同，如今不买，是永远也吃不到肉啦，每个人都抢疯了。
杨帆骑在马上，怔了半天，才如梦初醒地把马拴在路边，猛地扑上前去。
人山人海！
杨帆一身武功，在汹涌的人潮之中，竟被拥挤得脚不沾地，仿佛潮水中的一截枯木，漂来荡去。所有的人都利用他的肘、肩、胯、腰、臀，一切可以利用的部分拱着、撞着、蹭着、扭着，挣扎向前。
“这样下去可不行。”
杨帆一开始动作还有些腼腆，不好意思与人如此争夺，但是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孕妇，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这时间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要是连只炖汤的老母鸡都没有，连一尾鲜鱼都吃不上，每天都是白饭配干菜……
好心酸呐。
为了老婆，为了儿子，拼了！
杨大官人决定抛开官身体面不要，誓要与民争食了。
他大吼一声，身子一屈一坠，硬生生于摩肩接踵之间身形下坠，让双脚挨着了地面。双脚一挨地面，落地生根，他的身上就有了力气，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就听四下里一阵惊呼，那些正拼命“游”向肉案的人仿佛被一股巨浪拍打着，迅速向左右澎湃而去。
人群最外侧正拼命往里拱的人被这股大力一推，踉踉跄跄跌出两三丈远，一跤摔在地上。人群中央刹那间空出一段方圆三四尺的范围，里边只好端端地站着杨帆一个，杨帆暗叫一声惭愧，赶紧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向前冲去。
杨帆自艺成以来，因为走的是官场路子，很少与人拳脚肉搏，所以能用上这“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的机会并不多，在此之前他也不过就是曾别用心裁地把这功夫用在闺房之乐中罢了。
不过他只全力施展过一次，那一次四十八颤还没用完，就让婉儿惊呼一声“要死了”，就真个快活得晕厥了过去，害得杨帆以后纵然再想尝试，也只能把它的威力降低大半，否则便连婉儿那般熟透了的熟女身子都承受不起。
如今还是杨帆头一回把这门上乘武功用在旁的上面，没想到虽然沾了“搏斗”的边儿，却是为了……给他的老婆孩子买点肉吃。
杨帆大施“淫威”，将身边人群强行排开之后，如鹤立鸡群一般立在那儿，但这只是一刹那的工夫，被他大力排开的人群只围开一刹，就在外围群众的反作用力下又向他挤来。就趁这一刹那的工夫，杨帆向前一扑，劈波斩浪般向肉摊子划去。
呆呆地站在那儿如丧考妣的肉铺掌柜的看到了他，方才杨帆那一震可是威风八面，谁还看不见他？一眼看清杨帆，那掌柜的登时双眼一亮，激动得浑身发抖：“有救了！”
杨帆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杨帆。
杨帆在南市可是一个风云人物，虽然他并不常在这里出现。但是他在这儿拥有十八家店铺，而且都是南市最赚钱最有实力的店铺，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官身，而且是刑部郎中这样的高官，早就被南市的商家推举为南市行首，成为南市各行百业的代表了。
掌柜的看看案板上剩下的不到两扇的猪肉，突然回过神儿来，大叫道：“打烊啦！打烊啦！不卖啦，不卖啦！”
冲到近前的那些客人急了：“掌柜的，你这案板上不是还有两扇猪肉吗，怎么就不卖了。”
掌柜的瞪眼道：“这些肉我留着自己吃不成么？不卖了，不卖了！”
掌柜娘子在小小的店铺里面听到了，急急抢出来，对掌柜的道：“你老糊涂了么？这两扇猪肉若是换成米面，能多吃多少时日？你怎么还要留着自己吃肉？”
掌柜的狠狠瞪了她一眼，小声训斥道：“你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去去去，别给我添乱。”掌柜的回过身来，继续大嚷：“不卖了！剩下这点肉，我是要自家里用的，刘七、霍二，赶紧把肉搭回去！”
众百姓虽然不满，却也不敢明抢，只好骂骂咧咧地散去，杨帆正拼命往前挤，众人一散，他一头就抢到了肉案前面，只见这位官老爷挤得幞头也歪了，衣带也散了，袍子也皱了，靴子都险险掉了一只，正歪歪扭扭地趿在脚上。
眼见人家不卖了，杨帆不禁大失所望，他悻悻地整了整衣衫，正想再去别处试试身手，今日誓要为自己娘子抢几斤肉回去，那掌柜的已然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把一双肥厚的手掌一把将他握住，眼含热泪道：“杨掌柜的……”
杨帆被肉铺掌柜毕恭毕敬地迎进了肉铺，大约三炷香的时间之后，他就提着一只油渍渍的大麻袋，从上了一大半门板只留一条缝隙的肉铺子里鬼鬼祟祟地走出来，那两扇没有卖完的猪肉已经落到了他的囊中。
肉铺掌柜的马上就要失业了，而杨帆掌握着南市最繁华区域的十八家店铺，只要他肯扶持一下，不管是入个伙，还是分销些东西给这肉铺掌柜，这掌柜的就不愁没有新的生意可做，于是……这两扇猪肉就成了他求杨帆帮忙的见面礼。
杨帆拎着麻袋出了肉铺，还没把麻袋搭到马背上，就看见远处有两个熟悉的人向他这边走过来，两个人衣衫不整、神情狼狈，都低头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楚大哥、桥哥儿！”
杨帆立即大叫一声，楚狂歌和马桥猛一抬头看见是他，马上欣喜地跑过来，楚狂歌欣然道：“二郎，你怎么在这里？”
杨帆道：“楚大哥，桥哥儿，你们两个怎么进了城？”
两边抢着问了一句，马桥道：“嗨！我还不是听了家里人送来的一个口信儿，就赶紧告假赶回来的么，没想到刚一进城就听说朝廷下了‘禁屠令’，于是连家都没回，就跑到南市来买肉了，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杨帆一惊，赶紧问道：“你家出了什么事儿？”
马桥一听他问起这个，便眉开眼笑起来，笑不拢嘴地道：“自然是个大喜事儿，哈哈，你嫂子有了身孕了。”
“当真？”
杨帆又惊又喜，连忙向他拱手道喜道：“哈哈，恭喜恭喜，桥哥儿也快当爹了。”
马桥摆着手，故意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可是那快咧到耳朵根上的嘴叉子怎么也掩饰不住：“比不得你，比不得你呀，我比你还大了几岁呢，没想到这件事儿却走在了你的后头。嘿！等我儿子生下来，得管你那儿叫哥哥呢。”
杨帆笑道：“你怎确定头一胎就一定是个儿子？说不定会生个丫头。生丫头好啊，若是长得和面片儿姐一般漂亮，将来就嫁到我家，做我的儿媳妇好了。要是长得和你一般模样……”
马桥瞪眼道：“怎样？”
杨帆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勉为其难，收她做个干女儿，将来帮她准备一份嫁妆。可不能委屈了我那未出世的儿子，要不我那娘子也不答应呀。”
马桥啐了他一口道：“呸呸呸！我若生个女儿，自然像她娘亲一样漂亮。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凭什么你生的就是儿子，我生的就是女儿？没准你这头一胎是个闺女，将来要做我的儿媳妇。”
杨帆得意洋洋地翘起下巴，道：“昨日我又请了姜大医士登门，替你弟妹开了几服保胎的药，姜大医士顺道给你弟妹又切了切脉，人家姜医士可是说了，从脉象上看，他至少有八成把握，这是个男孩。”
马桥和楚狂歌听了忙又向他道喜，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笑几句，杨帆又问：“楚大哥，你身在金吾卫，桥哥儿身在龙武卫，这两个卫驻营之地在这洛阳城一东一西，隔着远呢，你们怎么走到一起去了？”
楚狂歌听了，老脸竟然一红，隐隐泛起几分羞窘之色，杨帆见了不禁大奇。
马桥笑道：“二郎，你有所不知。小东姑娘对咱们楚大哥可是中意得很，如今楚大哥已经请了媒人，向花大娘家里下了聘，花大娘准备一开春就为他们操办婚事呢。”
杨帆听了大喜，笑道：“好啊好啊！我和桥哥儿家里都要生孩子了，楚大哥如今也要成家立业了，真是三喜临门。楚大哥，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这等大喜事，楚兄怎么也不跟我说说。”
楚狂歌笑道：“只不过是订婚而已，告诉你做什么，我原打算等婚礼筹办停当，正式成亲那天再请你来赴宴的，呵呵，咱们自家兄弟，到时可一定要来。”
楚狂歌倒没有因为杨帆的升迁就淡了彼此的兄弟情谊，可是毕竟彼此的地位差距摆在那里，这是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他怎么可能指使一位刑部郎中帮他操办婚礼，等他成亲时杨帆能来也就够了。
杨帆明白他的想法，交情是一回事，阶级也是无法忽略的客观事实，所以他也不多说，只是说道：“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楚大哥来市上是要置办婚礼所需的物件的么？咱们是自家兄弟，你也不要客气，如果我店里有的，你需要什么只管去拿，咱们俩是好兄弟，小冬姑娘也是我极熟的邻居，让小弟尽些心意吧。”
楚狂歌笑道：“对你，我自然不会客气。不过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再说了，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成亲，这方面的事情什么也不懂。小东家里就只这一个姑娘，要为老人养老送终的，我又没有家，所以做了上门女婿。
成亲的事，一大半都由我那岳母大人操办了，我倒不用多费心思。只是操办酒席，总要有酒有肉才成啊，我今日也是听说了‘禁屠令’的事，所以赶紧到市上买些鱼肉回去，鲜肉虽不能放到成亲那天，先做成腊肉和鱼干也好过没有。谁知……”
说起这个，马桥也有些丧气：“唉！真是想都想不到，从古至今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儿，你说皇帝怎么会下这么一道旨意呢，老百姓日子过得清苦，求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吃穿，偶尔有点肉吃，就是莫大的乐事了，皇帝竟然下旨……，如今你嫂子有了身孕，我也想着来买点肉给她补补身子，谁知竟扑了一个空。”
说到这里，马桥一眼看见杨帆手中提着的油渍渍的麻袋，不禁一喜，道：“二郎，你买到肉了？”
这时，南市散市的鼓声“咚咚咚”地响了起来，杨帆对二人道：“走，咱们边走边说。”
三人一路行去，杨帆把他去白马寺路上看到官差禁止捕鱼，得知朝廷下了“禁屠令”的事情说了一遍，楚狂歌和马桥听了不禁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看得杨帆一阵发毛，不禁摸着鼻子道：“你们两个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就是做了大官，也要过日子吧。给媳妇来买点肉，很丢人么？”
楚狂歌和马桥听了，脸上的神色更加怪异，杨帆看着不像是嘲笑他堂堂刑部郎中与人挤着买肉，不禁奇道：“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意思？”
楚狂歌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二郎啊二郎，你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杨帆发起怔来：“怎么了？”
马桥叫道：“怎么了？难道你还没想明白？你说那河边渔民被禁止继续打鱼了？”
“是啊！”
“已经死掉的鱼还可以从河里捞出来？”
“是啊！”
楚狂歌苦笑道：“渔民打鱼，舍得自己吃么？还不是要拿去卖钱换些米面回去，你为什么不就近从他们手里把那些刚刚捕上来的鲜鱼买下，却舍近求远，到南市里来买肉呢？”
杨帆怔住了，怔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马桥儿摇着头道：“我以前听人说过骑驴找驴的笑话，还只当那是故事里才有的蠢人。却没想到我身边就有这样的蠢蛋！”
楚狂歌难得见他出糗，见他此刻怔的可爱，也不禁失笑。
杨帆“啪”地一拍额头，摇头苦笑道：“是了是了，还真是这样，我真是急昏了头。”
楚狂歌安慰道：“还好，你来得巧，多少还抢到了些肉，我们两个比你来得还早些，可是那些百姓们就像发了疯似的，我们两个大男人竟然抢不过他们，如今两手空空，还不知回去要如何交代。”
杨帆站住脚步，拍拍马背上的麻袋，笑道：“我有的，你们自然也就有。兄弟还能吃独食不成？这里边有两扇猪肉，旭宁姐有了身孕，不能连点荤腥都吃不着。桥哥儿，一会儿你扛一扇回去。”
马桥喜道：“好！二郎，跟你我就不客气啦！楚大哥，这扇猪肉，咱们俩一家一半。”
楚狂歌赶紧道：“不不不，弟妹有了身孕，更需肉食进补，开春我成亲时，想必已是家家都没肉吃，街坊们也不会说什么。”
杨帆道：“你们不要争了，那扇猪肉，就是送给旭宁姐的。楚大哥要开春才完婚，还得一个多月呢，不急，到时候酒席宴上的鸡鸭鱼肉，自由我来负责。”
马桥道：“如今已经天下禁屠了，虽然说朝廷不是直接禁了肉食，可是禁屠不就等于禁肉么，一个月后，你还去哪里弄得到肉吃？”
杨帆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天塌不下来。我之所以也来抢购，只是因为旨意刚下，朝廷管制必严，一段时间之内，大家怕是真的吃不上肉了。不过，如此有违常理的事，就算是皇帝下的旨意，也不可能得以施行。
朝廷征税，是理所当然的事，还不是有人逃税避税么，更何况是这样一道荒谬绝伦的旨意。这和下旨禁止百姓们穿衣吃饭、不许百姓们娶妻生子有什么区别。百姓们本就吃不饱，猎人打猎，农夫养猪，渔民打鱼，所得肉食多卖与富人，再换了米面回去度日。
如今这样一来，天下尽皆食素，粮价飞涨，菜价飞涨，百姓们是活不下去的，官绅权贵们也没了肉吃，连肉都吃不上，他们还做得什么官、赚的什么钱？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条政令就得名存实亡。”
杨帆吁了口气道：“只不过，在朝廷撤销这条政令之前，想再公开买卖肉食是不可能了，公然无忌地吃肉也是不可能的，肉价必然因此飞涨，有些百姓人家以前隔三岔五还能吃上一顿肉，现在怕是半年一载也买不起一顿肉了。”
听他这么一说，马桥和楚狂歌也明白过来，楚狂歌叹了口气道：“权贵人家虽也会受影响，影响终究不大，倒霉的还是百姓，富有人家或许一段时间里吃不上肉了，可对小民来说，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了。”
“是啊……”
杨帆也有些怅然，喟然叹息一声，才道：“楚大哥，你不用担心。你成亲时需要的肉食，我来负责。我今天要去见薛师，因为这事耽搁了一下，一会儿还得过去。呵呵，每次见薛师，我总有大事请托，可是这一回登门，恐怕他绝不会想到我会求他帮什么忙。”
楚狂歌和马桥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气，的确，当天下人都因为皇帝信佛而吃不上肉的时候，他却可以去寺庙里请一个大和尚帮他弄肉吃，这种事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诞可笑，可是一想到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他们如何还笑得出来。
马桥愤愤然地道：“咱坊里也见过一些吃斋信佛的老人家，可是他们想成仙成佛也好，想长生不老也好，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如今皇帝想成佛，却让咱们老百姓没吃没喝没好日子过了，这叫什么事儿。”
杨帆道：“皇帝之所以成为皇帝，就是因为皇帝自己的事，有时就是天下人的事。有一个好皇帝，才有好日子过呀！”
杨帆没有说得过多，看到楚狂歌和马桥正在认同地点头，这就够了。他们大字不识，但不识字不代表不懂道理，等他们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将来就会成为自己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们都是禁军军官，现在已经开始带兵了，将来他们还会带更多的兵。杨帆这番有意的引导，并不是想利用他们，只是不想有朝一日因为信念不同，与他们分道扬镳，甚至兵戎相见，成为死对头。

第四百七十四章 冯小宝的溺水稻草
白马寺方丈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外面偶尔经过的和尚嗅到那浓重的酒气时并不意外，怀义大师无酒不欢，只要他在庙里，哪有不喝酒的时候。
禅房里时不时还会传出剧烈的响声，有时像酒坛子摔碎了，还有时会像木几摔裂了，外面偶尔经过的和尚听到了依然不觉意外，喝醉的怀义大师哪会不发酒疯呢。
嗅到那酒气，听到那声音，假和尚会心一笑，扬长而去。真和尚双手合十，心底里会暗念一声：“罪过！罪过！”若是一浊道人听见了，就会在心底里冷笑连连：“这就是你们的大周国师、佛门护法，我呸！比我道门差得远了。”
禅房里跪着的弘六却没有外边那些偶然经过的真和尚、假和尚还有真道士兼假和尚的一浊轻松。他跪在地上，惶恐得浑身发抖，脸上五道指印宛然，半张脸都高高地肿胀起来，现在麻木得已没了感觉，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摸一摸。
薛怀义正在禅房里困兽般走动着，两眼通红，鼻孔一张一合，粗重的喘息声呼呼作响。如今天气仍然寒冷，但他依旧袒着胸怀，裸露着那结实饱满、健美白皙的胸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拉着风箱。胸口拉着风箱，鼻孔一张一合地咻咻喘息着，两眼通红的薛怀义此刻俨然就是一头愤怒的公牛。
忽然，薛怀义的目光落在面前一个火盆上，立即飞起一脚，火盆扬在空中，又砰然落在地上，烧得通红的炭撒了一地，其中一块燃烧着的炭滚到弘六身边，痛得弘六赶紧一缩手，他不敢起身，也不敢挪动，只是把手飞快地一撤，躲开了炭火。
薛怀义又惊、又惧、又怒、又怕，因为弘六刚刚向他禀报了一个天崩地裂般的坏消息：皇帝有新宠了！
难怪女皇帝已经很久不召幸他了。难怪武三思、武承嗣这些人已经很久不再邀他赴家宴了。难怪其他的王公权贵们求见自己、馈赠礼物的越来越少了。
薛怀义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父母溺爱他、娇宠他，予取予求的时候，他只觉得父母唠叨，聒噪的心烦，可是骤然失去了双亲，他感到的就只有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以前武则天召幸他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用身体取悦一个年逾七旬的老妇人是那般的恶心，恶心得他想吐，武则天渐渐不再召他入宫的时候，他还在暗暗庆幸。可是如今得知其缘由竟是因为武则天宠幸了别人，他却只有怨尤、嫉妒、愤怒、仇恨，还有……恐惧。
失去了女皇的宠爱，他就要失去荣华富贵和尊荣的地位，如果失去了这一切，他还有什么？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伟丈夫，他只是依附在武则天这棵参天大树上的一根藤，依附着大树时，他看起来比这棵大树更风光，更招摇，可是离开了这棵树，他就只能软趴趴地贴在地上，谁都能踩他一脚。
这时候，弘一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师父，十七来了，要求见……”
“滚出去！”
薛怀义一声咆哮，吓得弘一抱头鼠窜，窗棂子也被薛怀义的一声大吼震得瑟瑟发抖。
薛怀义迅速平抑了一下呼吸，略一转念，对弘六道：“弘六！”
弘六赶紧往他跟前爬了几步，谄媚地仰起脸道：“师父！”
薛怀义沉声道：“这件事，不许说出去！”
弘六迟疑了一下，道：“师父，弟子不说……师兄弟们也会知道的，此事……已经满城风雨了。师兄弟们只要在坊间一走动，难免就会听……”
“砰！”
一只大脚凌空飞来，打断了弘六的话，弘六惨叫一声飞出去，身子打着旋儿，贴着光滑的木质地板滑出老远，只是片刻工夫，他又尖叫一声，嗖地一下跳起来，拼命拍打着身上冒烟的地方。
这可怜孩子心直口快，他就根本不懂掩耳盗铃是什么道理。
薛怀义忿忿地哼了一声，大踏步地走出禅房。
当他出现在杨帆面前时，袒着胸膛，满脸酒意，肩膀微晃，笑容可掬，依旧恢复了平素喝醉酒时见到杨帆该有的模样。
杨帆今儿来拜访，只是例行公事的向师父请安。这两个月来，杨帆隔三岔五就来一趟，薛怀义知道这个弟子不同其他弟子，他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像其他弟子完全靠自己吃饭，而且官场上很少倚赖自己的帮助和人脉，只靠他自己的能力发展，所以对他另眼相看，不当普通弟子对待，两人虽是师徒名分，倒有些像是朋友。
杨帆拜过师父，请了安，与他闲聊一阵，便提到了朝廷下“禁屠令”的事，杨帆笑道：“师父，不是弟子诽议天子，皇帝这道旨意，实在是有悖天下人心，弟子估摸着不只百姓们不满，官员们也受不了，用不了多久这条政令就会名存实亡，不会有人再遵守的。不过在此之前，你那徒弟媳妇想吃口肉食，还得请师父帮忙才行。”
“我看，圣人是老糊涂了！”薛怀义撇着嘴，对这道“禁屠令”不屑地发表了他的评价，然后对杨帆大大咧咧地挥手道：“你放心，你要是搞不到肉食，只管来找师傅。师傅也是无肉不欢的人，让洒家像三山那秃驴一样天天青菜豆腐，那不是要了洒家的老命吗？
鸡鸭羊狗一类的肉食，师父来想办法，想吃鱼更好办，咱们白马寺后这段河里肥鱼很多，而且旁人还不敢捕捞，以后想吃鱼了，咱就一网下去！哈哈，法子有的是，活人能让尿憋死不成，洒家还等着抱徒孙呢，可不敢馋坏了徒弟媳妇。”
杨帆拱手笑道：“如此，徒儿就先代师父的徒弟媳妇和未出世的小徒孙谢过恩师了。”
薛怀义开怀大笑。
弘六蜷缩在方丈禅房，像只虾米似的，好半天才缓过气儿来，他捂着小腹，一瘸一拐地走出禅房，听到客房里薛怀义一如往常的爽朗大笑，完全弄不明白师父明明愤怒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为什么现在跟十七聊天却像往常一样的爽朗大方，一样的肆无忌惮。
“对了，弟子这两天还听到一件与师父有关的妙事……”
杨帆话锋一转就换了话题，薛怀义一听说和他有关，就有些心惊肉跳。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失宠的消息恐怕整个朝廷已是尽人皆知，他本人一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是即便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他也不希望有人当着他的面说破。似乎这个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当着他的面说破，他的梦就不会醒。
杨帆笑着，“不经意地”把胡人摩勒两百年前曾经遇到过薛怀义的前世，而薛怀义乃是佛门护法韦驮菩萨转世的事情说给薛怀义听了。
这件事杨帆不说，过些时日薛怀义也会知道，因为今日朝会之后，此事业已传开了。武则天下“禁屠令”，并任命一个老道为宰相，当然要给满朝文武一个充分的理由。
否则的话，朝廷命官、当朝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你皇帝可以随随便便就封给一个跑江湖的，你让那些十年寒窗谋不得一官半职、沙场百战升不了一阶半品的人情何以堪？这个朝廷还有规矩可言么？还有尊严可守么？
虽然武则天做了天子之后，破坏规矩、破坏秩序的事情已经更多了，可是离谱到这种程度的事毕竟还不太多，不给大家一个交代成么？
所以，武则天在诏书中郑重其事地赐什方道人武姓，任命他为正谏大夫，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正式成为大周宰相。在诏书中，武则天对什方道人大加褒奖，夸他道法高深，超越了黄帝时期的广成子仙人和汉武帝时期伯河上公仙人。
关于武则天本人是弥勒转世的消息武则天没有在诏书中明说，因为这样做明显有自吹自授的嫌疑，她只是暗示了一下，侍候她前往俞家老宅的宫娥太监们和那位乐安侯爷就把他们的所见所闻迅速传扬了开去。
如今这个时刻，刚从北市采购回去的太监们还在向路人吹嘘着三位神仙在皇帝陛下的佛光之下不敢妄动法术，以免伤损自身元气的事呢。韦驮菩萨和弥勒佛祖的故事一日之间已经传遍了宫内宫内。
薛怀义听得呆了，一种狂喜迅速充盈了他的胸臆，在他正恐惧于末日的到来之际，忽然听到他和女皇帝竟然有这样一种割舍不开的关系，薛怀义天真地以为这足以保证他会始终得到女皇的宠爱，也足以令文武百官恢复对他的敬畏。
坦白地说，这个跑江湖卖艺的冯小宝，其实是不大相信神佛的存在的。古人中迷信者的比例远远高于今人，但是并非所有人。薛怀义就是不信神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他若信神佛，就不会把白马寺搞得乌烟瘴气了。但是他不信没关系，他觉得只要女皇帝信，只要文武百官们信就好。
薛怀义兴奋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十七啊，为师对这个名叫摩勒的异人很感兴趣，如今天色晚了，明天一早，你陪为师去见见他可好？”
杨帆欠身，微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自当陪师傅前往。何况……弟子与这三位奇人也有一番因缘，合该前去拜望的。”

第四百七十五章 春天里
什方道人成为当朝宰相，赐府邸一座。净光老尼奉圣旨担任麟趾寺住持，并特许她收徒授戒之权。有此特权在手，净光老尼收徒弟就可以像薛怀义一样，不必通过祠部，于佛门之中权柄不可谓不重。
至于胡人摩勒就低调多了，武则天只是在麟趾寺不远处赐了他一所宅邸，拨了些仆佣，又命太卜署听从他的调遣。摩勒藉着禳星续命的由头，要求太卜署向他提供了许多金制的器皿。
那时节金银还不是流通货币，但是它的价值却是极高昂的，可以兑换货币。如果弄上几十车铜钱那将来如何跑路？那时节又没有证券股票银行卡一类易携带的财富，摩勒只能巧立名目，尽量弄些金子了。
自武则天登基以来，国力较之太宗和高宗在世时已显疲弱，再加上西域正有李孝杰领大军收复安西四镇，钱财如流水一般花销，朝中又有武三思建三阳宫、兴泰宫、建天枢，国库更是捉襟见肘。但是摩勒设坛施法是为了给女皇续命，太卜署不敢怠慢，只得竭力搜刮，满足他的要求。
三仙师受武则天宠幸，朝中阿谀之辈立即攀附巴结起来，就连武三思和武承嗣也要登门拜访，一时间三仙师的两座府邸一座尼庵门前车马络绎于途，三个江湖骗子跃了龙门，结识的尽是满朝朱紫，大周权贵。
杨帆陪着他的师父薛怀义自然也要登门拜访，与他们结交一番。
摩勒一时吹牛，谎称自己见过薛怀义前世，便等于和薛怀义有了一段香火之情，他又一直以为薛怀义是女皇最宠爱的也是唯一的面首，对他的到来自然十分欢迎。什方道人和净方老尼与他一般心思，所以满朝文武之中，这三位仙师最为交好的就是薛怀义。
消息传到张昌宗和张易之耳中，二人更加怨愤，只是现在三仙师担负着替女皇续命的重大责任，极为受宠，以张易之和张昌宗目前在武则天心中的地位，二人也不敢轻易诋毁，只好把怨愤压在心头，以图时机。
与此同时，蓄谋已久的针对御史台的战斗也开始了。
最初，是由万年县一个名叫庄期凯的主簿上疏弹劾长安县尉倪新。
这是官僚们打击政敌惯用的手段。通常都是先用一个职位低微的官员充当马前卒，攻讦目标下属的一个小官，所用的罪名也不甚大。藉此发动攻击，一开始可以起到麻痹政敌的作用，另外一旦对方警觉，发动猛烈反击，形势会对己方不利的话，还未出手的大佬们就可以利用超然的身份收拾残局。
御史中丞来俊臣是长安人，所提拔的几个心腹也都是他从长安带来的当初一起混迹街头的几个泼皮无赖，那儿是他的发迹之地，所以长安是御史台继洛阳之外第二个根基之地，长安县尉倪新就是御史台的人。
但是御史台的这班人对于政治的敏锐程度确实差得太远，万国俊倒是隐隐觉出有些不妥，不过这时候他缺乏领袖素质的缺陷就暴露无遗了。在其他御史们不以为然的反应下，万国俊很快就把自己不安的预感抛到了九霄云外，认为发生在长安的这场风波只是一个独立的事件。
万年县主簿庄期凯只是一个从八品上的地方小官，所告的长安县县尉倪新也只是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官，朝堂上根本没人注意，行本顺利转到了吏部，吏部一番调查之后，从庄期凯弹劾倪新执法的一系列问题当中发现了大量违法乱纪、贪污受贿的行为，这就不是行政这条线上能够解决的事了。
于是，卷宗转到了刑部，刑部自然是要交给刑部司负责的。有陈东这个心思缜密、法纪纯熟的法官办理，剥丝抽茧，很快就把倪新一系列的违法行为大白于天下，几年来倪新在长安执行酷法，严刑逼供，制造的大量冤假错案血淋淋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倪新垮台了，长安县有几户被倪新整治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一路讨饭到了京城，堵住御史台大门，长跪告状。
御史台有左台和右台，左台负责督察在京百官，右台负责督察地方各府县官吏，这事儿正归御史右台管辖。
原来的御史右丞是魏元忠，被御史左丞来俊臣构陷下狱，无罪出狱后却出于朝廷体面的考虑，被武则天发配到地方去了。御史右台从此与左台势不两立，奈何左台势大，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如今这桩案子犯到了御史右台之手，右御使台的御史们如获至宝，尤其是他们接了案子，慨然答允为民做主之后，这些长安难民立即变戏法儿似的给他们送上几支万民伞，又凑钱制作了一块“明镜高悬”的大匾，跪在衙前请青天大老爷收下。
清闲了许久的右台御史们一个个亢奋得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第二天他们的弹劾奏章就雪片儿似的飞到了武则天的御案之上，在漫无目的、捕风捉影地攻讦了三天之后，由御史右台的侍御史楚墨轩牵头，御史右台全体御史署名，给武则天上了一份万言书。
万言书中历数酷吏为祸之深，恭请天子缓刑用忍，施行仁政，万言书中他们还特意提到了皇帝下“禁屠令”，施恩天下万物生灵的事。皇帝可以对鸡鸭犬鹅一类的飞禽走兽施恩，不许天下百姓杀生，难道不该对供养皇家和朝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周子民们施以慈悲吗？
御史左台一班后知后觉的酷吏们终于发觉事情不对劲儿了，他们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右补阙袁静罡又上疏天子，认为秦之二世而亡，盖因严苛峻刑，大周当引以为戒，武后革命，建立大周以后，天下人心已定，应该省刑尚宽。
补阙这个官名取“拾遗补缺”之意，干的就是搜残补阙，网罗遗佚，讨论朝廷得失，对皇帝进行规谏的差使。袁补阙一出手，事情就已不再是三法司内部的事，也不仅仅是法律方面的事，而是直接上升到朝廷施政方针这个层面上的事了。
政事堂诸位宰相对袁补阙的倡议深以为然，以李昭德为首的宰相们联名赞同，奏请圣裁。武则天以前对缓酷刑、施仁政的这一类奏疏一向不大理睬，可是这一回满朝文武气势汹汹，政事堂的宰相们众口一词，武则天便不能置若罔闻了。
武则天很认真地看罢这份奏疏，口授旨意，由上官婉儿润色，着令政事堂督办，御史右台执行，对由御史左台经办过的案件逐一进行复查。
御史右台终于有了向御史左台诘难的理由和权力，一时间，便连那些生病的、告假的、因为老迈而挂个闲职不大办事的右台御史们也都赶回了衙门。
在他们日以继夜的努力下，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平反了一些过去的冤假错案和现在在押的因为受严刑逼供违心认罪的假案共计八百多起，一时朝野震动。御史台被一连串的组合拳打晕了，迟迟做不出该有的反应。
不看数字不知道，谁也没想到大周立国区区数年，仅一个月就查出这么多的冤假错案，每一桩案件都要牵涉到数十上百的犯官，每一个犯官都有数十上百的亲人和受他们牵连被发配为官奴的无数仆佣，他们又各自都有家庭，这涉及的官僚和百姓简直不计其数。
武周就像一只酱缸，表面被太阳晒起了一层胶质，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名贵的琥珀，在阳光下熠熠地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如今被人一棍子撅开了，那股子恶臭才一下子弥漫开来，臭得人喘不上气来。
春天来了。
金谷园里桃花杏花李花和不知名的野花竞相开放，一片片红的粉的白的蓝的花的海洋，仿佛一朵朵五彩的云。这里是权贵们的别墅区，远处农田里春耕施肥的臭气传不到这儿，园林中一片芬芳。
一片芬芳中，杨帆站在一株花树下，面前站着一个远行打扮的汉子，身上斜背着一个包裹，手里牵着缰绳，缰绳的尽头是一匹雄健的骏马。杨帆的声音有些低沉：“春夫人的遗体，黑齿家没有迁走安葬祖坟，就安葬在京郊了？”
那个汉子的回答，让杨帆的眼神也深沉起来。
黑齿常之以前虽然一直没有被平反，但是类似的蒙冤传言早就在民间传开了，藉由这场严打酷吏的春风，黑齿常之一案终于被平反，已经死去的周兴又多了一条罪名。
怀远军经略大使、右武威卫大将军、燕国公黑齿常之沉冤得雪，被追赠为左玉衿卫大将军，恢复封爵，隆重安葬。杨帆闻讯后第一时间就把春妞儿剖腹产子以及埋葬的地点，通过赵逾的人转告了刚刚出狱的黑齿常之的夫人。
黑齿常之一家人除了一个春妞儿，当初全被抓起来了，但是因为黑齿常之一入狱就离奇死亡，他官职太高，又身为大唐边军最高将领，他的死引起了朝野极大关注，这种情况下周兴就不便再对黑齿常之的家人进行迫害了，所以他们一直关在狱里，但生命得到了保全。
如今黑齿常之得以平反，他的家人都被放了出来，黑齿常之的正室夫人生有一子，名叫黑齿俊，被任命为有职无权的右豹韬卫翊府左郎将，领一份俸禄，聊作补偿。
杨帆把春妞儿的死讯辗转告诉了黑齿家的人，他知道春妞儿一定希望能够葬进黑齿家的祖坟，至于和黑齿常之葬在一起，这就是奢望了，她不是正室，没这个资格。
可是，他没有想到，黑齿常之的夫人派人从粮窖中起出春妞儿的遗骸之后，仅仅在京郊矮山农夫们埋葬亲人的一片山头儿上买了块地把她葬了，坟包小小的连块墓碑都没有，还是杨帆派去的人担心新坟很快变成旧坟，到时想辨识都不容易，于是做了个记号。
杨帆听了手下的禀报心情很不好，但是对此他无能为力，春妞儿生是黑齿家的人，死是黑齿家的鬼，她的一切，黑齿常之的正室夫人都有权决定。如果她活着，而黑齿常之已经死亡，黑齿常之的正室夫人想把她当成货物般发卖给别人为奴为婢都是合乎法律的，旁人无权干涉。
杨帆顾虑到朵朵姑娘的感受，没有让赵逾直接把朵朵和小七的去处告诉黑齿家的人，他想着如果黑齿家的人在意这个流落到西域的孩子，再把他的下落告诉黑齿夫人，可是人家听了根本问都没问。
杨帆怅然看着面前一树梨花，梨花雪白，如云如雾，恍惚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漆黑的粮窖，看到了那一灯如豆，看到了那个剖腹取子的勇敢的女子……
杨帆摇摇头，摇去眸中一抹蒙蒙的雾气，对那名手下道：“你去吧，到了陇右，见到朵朵，对她说，如果……她想让小七认祖归宗，那就带孩子回来，我替她把春夫人的事迹上报朝廷，请皇帝加以褒奖，并给予小七一个官职。他的父亲位至国公，他虽是庶出，也该有武职勋位的，这份公道黑齿家的人不管，我来管！”
那人答应一声，杨帆又道：“你不忙着走，先找个石匠做个墓碑，替春夫人立在墓前，如果他们不愿意回到黑齿家，来日祭祀春夫人时，至少……也可以寻得到她。”
那人点点头，又向杨帆抱拳一礼，便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杨帆喟然一叹，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阿奴拨开一丛盛开得极绚烂的野花轻轻走到他的背后，花枝就在她的身后摇曳着，她仍是一身青衣小帽，作俊俏小厮打扮，却连那灿烂的野花也夺不走她的丽色风采。
杨帆没有回头，沉默良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的女人在家里不分大小，百年之后，一定要合葬在一起。”
阿奴翻了个很俏皮的白眼儿给他，没有说话。
杨帆还是没有回头，却似乎知道她的反应，杨帆落寞地笑笑，又补充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等我儿子一出生，我就会立下这条规矩，他要是不听老子的，那就是不孝，将来连祖祠都不许他进！”
阿奴张了张嘴，想要刺他一句：“人家还没答应嫁给你呢，想得倒远。”
可是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望着杨帆的背影，阿奴的眼神儿慢慢变得温柔起来，就连她的声音也温柔起来，温柔如春风：“宴席要开了，怀义大师和那三位活神仙正在找你呢！”

第四百七十六章 杨帆挖坑
杨帆绕过几棵花树，就见落英缤纷中，五六张织着鱼戏荷莲图案的舒州凉席铺在柔软的羊毛毡毯上，旁边有鲜花怒放，有流泉涧涧。
一身道袍、须发皆白的什方道人，面容苍老、肤色白皙的净光老尼，还有那位胡服打扮的摩勒老人陪着袒胸露怀的薛怀义坐在上首，乐安侯俞灏然、刑部司右郎中陈东、右补阙袁静罡陪坐在下席，正在大声说笑。
一见杨帆赶来，薛怀义便道：“好徒儿，酒筵已开，你这主人怎么却溜到一边儿去了，快快坐下，先自罚三杯。”
杨帆欠身笑道：“师傅和三位上仙见谅，杨帆俗务缠身，失礼了！”
净光老尼微微一笑，对他和气地道：“杨郎中客气了，快快请坐吧。”
杨帆天生有女人缘，对这位年轻英俊、斯文知礼的小郎君，净光老尼看着也是很顺眼的，所以与她三人交往的达官权贵虽多，对许多人净光老尼都自持身份，不屑一顾，对他倒是和蔼得很。
在净光、什方、怀义、摩勒之下空着一张席位，那就是他这位主人的位置，杨帆向大家抱拳笑笑，撩袍入席，阿奴便与其他人所带的奴仆一样，静静地往身后花树旁一站。
筵席很丰盛，都是时下大周帝国高档宴会上惯常出现的菜式，诸如光明虾炙、红罗丁、巨胜奴、贵妃红、甜雪、玉露团、仙人鸾等。摆在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身边的只有素菜，却也极尽心思烹调得极为美味。
杨帆借了太平公主的庄子，邀请三位仙师赏春，这些菜肴都是公主府上的名厨调制。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虽然一个吹嘘自己能辟谷，一个吹嘘自己一日只食一粒米即可不饥，却不代表他们吃不下东西，既是饮宴，不为果腹，只为一饱口舌之欲，一些素斋还是能吃的。至于肉食，那更是宴会上不可或缺之物了。
筵席上不仅有用猪肩胛肉制作的粉蒸肉，用鳜鱼丝制作的白龙，牛猪牛熊鹿五样食材生腌成脍的五生盘，以及葱醋鸡、果子狸、田鸡肉，甚至还有用牛犊慢火煨熟的水炼犊，鲜香可口。
武则天的禁屠令对于官宦人家影响不大，他们只是在圣旨下达的头几天里装模作样地断了肉食，之后就故态复萌，要说影响也就是不方便在公众场合吃肉了，而且因为肉食成了走私品，只有胆子大甘犯王法的一些刁民才敢运肉入城，肉食价格涨了数倍而已，于他们的财富而言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对于百姓的生活，这道命令却真的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许多以经营肉食为生的商贩匆匆改行，损失巨大，以饲养或捕猎禽兽为生的百姓更是彻底断了生活来源，做农夫他们没有地、做匠人又不懂技术，一些生计无着的人只好卖儿鬻女、自卖自身，以贱价入豪门为奴，自愿入了贱籍，只为有口饭吃，民间对此已是怨声载道。
三天前楚狂歌与小东姑娘成亲了，杨帆头一天晚上从白马寺拉了一车鸡鸭猪羊和刚捕上岸的一网肥鱼给他们送去。
花大娘嫁女儿、招女婿入赘的这一天，席上居然有鱼有肉，这可成了近来这段时间里办婚事的人家里最风光的一家。当坊间街巷里厨子们煎炒烹炸，鱼香肉香飘满坊巷的时候，不知多少人馋得流下了哈喇子。
不良帅霍明雷和坊正苏墨涵闻着味儿就赶过来了。
霍明雷沉着脸，指着厨子按在案板上正挥刀猛剁的猪后鞧厉声喝问：“这猪肉是怎么回事？谁准你们杀生的？”
帮着料理后厨的面片儿娘笑眯眯地解释：“这猪可不是咱们杀的，也不是从坊市里买的。昨儿晚上有匹狼下了山，把一户农家养的肥猪给咬死了，这事儿二郎和他师傅怀义大师是亲眼看见的。”
霍明雷板着脸，瞟一眼坐在上席、一身公服的杨帆，又沉声问道：“那这羊肉……”
面片儿娘道：“也是那匹狼咬死的。不只这头猪，这只羊，还有那鸡鸭大鹅，都是狼咬死的。”
苏坊正指指那刚刚过了油的肥鱼，问道：“那这鱼呢？”
面片儿从她娘背后绕过来，调皮地答道：“也是狼咬死的。”
参加喜宴的坊间百姓顿时放声大笑起来，可是霍明雷和苏墨涵却好像根本没有觉得这个说法有多么荒谬，两人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转嗔为喜道：“既然是狼咬死的，那就不碍杀生的事儿啦，炖了吃掉也是应该的。”
然后两个人就掏出红包交给花大娘，流着口水坐到杨帆一席，一边等着开饭，一边大拍马屁。
他们如何不知那鱼是被狼咬死的说法如何荒谬绝伦。可面片儿这么说，他们就这么信。面片儿这么说，是敢怒而不敢言的老百姓用他们特殊的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这两位下层官吏“很愚蠢”地被蒙混过去，同样是对这种无理荒唐的政令表达自己的不满。荒诞不经的政令，自然要用荒腔走板的态度来对待了。
但这一切的基础，源于坐在上席的杨帆，有杨帆顶着、有杨帆的师父——那位以不讲理著称的怀义大和尚顶着，他们才敢以这种滑稽可笑的方式结束这种例行其事的盘查。如果是没有这样背景的人家，谁敢公然触犯圣旨？
只有特权阶级。
坐在太平公主豪华庄园里的这些人，就是特权阶级。
杯筹交错间，应怀义大师所请，什方道人小露身手，于席间表演了一项断布复连的法术，他把一束白绢剪成碎片，手掌一合一开，碎布就还原成一束完好无损的白绢了，引得薛怀义啧啧称奇。
因为这法术，话题自然就转到了自古以来修仙的方士故事。
右补阙袁静罡嘴巴有点儿臭，照理说能做到他这样位置的官员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不该说出犯忌的话来，可他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以幻术骗人的骗子，诸如徐福、诸如新垣平……
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那胡人摩勒不知这些古人故事，眨巴着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却没听出什么味道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袁静罡大放厥词之前，杨帆曾经向他悄悄递过一个眼神儿。
“哈哈，袁补阙此言差矣！”
眼见什方道人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马上就要勃然爆发，杨帆突然笑着说话了：“盖因仙术难求，而世人莫不希望成仙得道，所以才有小人乘虚而入。其实真正的仙人还是有的……”
杨帆侃侃而谈道：“比如说，黄帝年间的广成子仙人，享年一千两百岁，史籍有载嘛。再比如说，汉文帝年间的河上丈人，曾经为老子的《道德经》作注，享年一千七百年，于天台山得道飞升。”
杨帆这样一说，什方道人和净光老尼的脸色就好看起来，暗自想了想，自己乃是仙人身份，实在犯不着跟袁静罡一个凡夫俗子一般见识，便怡然一笑，向杨帆赞许地点了点头。
杨帆又道：“至于说徐福、新垣平之流，他们之所以得逞，并不是手段高明，而是皇帝贪得无厌，利令智昏罢了。比如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开万世一统之基，有莫大之功，却还贪得无厌，妄想长生，才被徐福利用。
不过，这徐福也算大智之士，藉口要远洋出海，为始皇帝寻长生不老药，终于逃之夭夭，率五百童年五百童女，逍遥快活，自立一方。而那新垣平就愚蠢多了，他找人在一只玉杯上刻下“人主延寿”四字，说是仙人赠予文帝的。
想那汉文帝也是人君中一代豪杰，开创文景之治的贤君，到了晚年，却也起了贪念，当初河上丈人授他治国之法，以黄老之学开大汉之基，这已是莫大功德了，他却又妄想长生，从河上丈人那里求不得仙法，就信了这新垣平，居然对这番破绽百出的胡话信任无疑。
新垣平得了许多好处，若是早些离开，想来也可如徐福一般得个善终，可他贪得无厌，以至被丞相张苍和延尉张释之监视他们举动，查出那个在玉杯上刻字的匠人，最后落得个夷三族的悲惨下场。”
净光老尼和什方道人听到这里，脸色又有些不自然起来。
杨帆举起酒杯，微笑道：“而我朝天子和三位仙师则不然。我圣天子乃以女子之身而成天子，这是旷古未有之事，如此女子岂能是凡间所有？自然是天上神仙下凡，而三位仙师一身神通我们也是亲眼所见，这是真正的神仙，如广成子、河上丈人一般无二！”
摩勒大喜，连连点头道：“杨郎中，你是个有大见识的。”
净光老尼和什方道人的脸色恢复了轻松，只是什方道人眼神飘忽着，似乎因为杨帆这番话，隐隐想到了些什么。
杨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喜：“这道人却不蠢，看这模样，果然被我一言所动，起了效仿徐福的心思。嘿！就怕你不知死活，既然动了心思，那就不怕你不为我所用。躲在阴沟里装神弄鬼的那位姜公子，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我要用来对付他的居然是一个神棍吧……”
这时，“希聿聿”一声马嘶，骤然在一丛花树后响起，健马长嘶，马蹄急骤，把枝头花朵又震落了几瓣，随即一个身着皂服的刑部公人便迎着那袅袅的落花急匆匆出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帆面前附耳低语几句，杨帆的脸色顿时一变。

第四百七十七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数骑快马从金谷园里疾驰而出，直奔洛阳。
京里出事了！
针对御史台的一系列行动，终于让御史台那班酷吏们明白过来，原来最近这种种举动，就是为了对付他们。近几个月来缩起利爪、垂下尾巴，扮乖狗狗的酷吏们狗急跳墙，重新亮出了他们锋利的獠牙。
他们负隅反击的第一刀，就砍到了政事堂。
对于其中详情，杨帆还不太清楚，来送信的人只是告诉他，宰相苏味道、崔元综、张锡全被抓进了大狱。
一国宰相上上下下的如此频繁，堪称旷古未有之奇观。武周的宰相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都可能灰飞烟灭。纵观武周一朝的宰相们上上下下的频率，远不是后世那个以首相下台之频繁成为世界政坛闹剧的岛国所能比拟的，而且武周宰相们下台的方式大多是以入狱、绞首或者流放、贬官的方式来进行，其惨烈也是古今中外所罕有。
打马如飞的杨帆一路向洛阳城中急驰，心中只想：“我朝宰相如此危险，那么多的官员怎么还是对这个职位趋之若鹜呢？如果换作是我，宁肯安安分分地待在下面，也决不去做这个如此凶险的官儿。”
杨帆幼失怙恃，复又流落南洋，虽也自幼读书，却不能与那些十年寒窗的士子相比，自然不明白一个可以载之史册、流传千古的“名”，对他们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不要说做宰相未必就一定毁家灭族，就算真的风险若斯，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愿意提着脑袋往上冲。
杨帆和陈东到了洛阳，陈东先回刑部，杨帆则直接赶去了宫城，他要去政事堂。刑部尚书豆卢钦望和刑部侍郎陶闻杰如今都在那里，去金谷园传讯的人说得清楚：“李相震怒，豆卢尚书请郎中回城后立即赶往政事堂议事。”
进了宫，杨帆便快步转往政事堂。政事堂再往前去不远那处僻静所在就是史馆，婉儿的香闺就在史馆里，这个时候杨帆若往那里一行，说不定就能看见婉儿，只是此刻他当然无暇与佳人一晤。
进了政事堂的大门，问清李昭德的公事房所在，杨帆便快步赶去。
“啪！”
一封草拟的诏敕摔在地上，李昭德怒不可遏道：“蠢物，真真是个不开窍的蠢物，王孝杰挥军二十万谋安西，军料马料、兵甲器仗所费巨万，朝廷本就不敷支出，按照你这种供给之法，仅运输一项就得耗损过半，凤阁怎么尽是这样一班蠢物！”
被骂的是凤阁侍郎顾自立，凤阁就是原来的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中的中书省，凤阁侍郎从广义上讲也是一位宰相。这位顾宰相做到这么大的官儿，平素出入那也是极尊贵的人物，却被李昭德如此对待，只把一张脸羞得像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
顾自立面红耳赤地解释道：“李相，非是下官无能。实是安西四镇地处偏远，复又失落于吐蕃之手多年，原有的屯田尽皆荒废，当地部族又被吐蕃掳掠一空，如今只靠当地补给，不足军需十分之一，粮秣辎重全需从……”
“我不要听！”
李昭德唾沫星子像下雨似的喷在顾宰相的脸上：“安西路远，沙碛（q&#236;，沙石浅滩。也可引申为沙漠）极深，长途运输，靡费甚巨，按照你们这个法子，等安西四镇收复了，国家镇遏，也劳弊不堪了。不要和我说这些废话，不解决困难要你们何用，回去，再拟良策！”
顾自立无奈，只好忍气吞声地答应一声，弯腰自地上拾起那封草拟的诏敕。顾宰相身材瘦弱，可行动却不灵活，大概是腿脚有什么疾病，不能屈弯自如，弯腰捡拾诏敕，只能把腚高高地撅起来，样子十分难看。
李昭德因为三位宰相入狱的事正一肚子无名之火，见他这般模样更加憎恶，鄙夷地斥道：“朝廷选官，必重身、言、书、判。看你身材瘦弱、言语粗鄙、智不超俗、才不出众、愚顽怯懦、行动迟缓，如同一只冻僵了的苍蝇，真不知似你这般人是如何做到凤阁侍郎的！”
就是一个小史被人如此羞辱，也要气愤难当，何况顾自立是当朝宰相，可是李昭德积威之下，他又不敢反驳，官做得越大，顾忌也就越多，顾侍郎虽已心中恨极，却不敢得罪这位一手遮天的李宰相。
顾自立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好不容易捡起诏敕，呼呼地喘着粗气，一时竟无法迈步走开。耳听得李昭德如此辱骂，顾自立身形一晃，竟然差点跌倒。
同样来政事堂奏事的监察御史陈烈酒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陈烈酒把顾自立扶稳，一见李昭德正瞪着自己，赶紧又收回手来。
李昭德斥道：“看看你们这副样子，顾自立瘦小枯干，两腮无肉，你却肥胖如球，圆脸大眼，简直就像一个貔貅，朝廷选士的标准真是越来越差了，这都用的是何等样人！”
貔貅是熊猫的称呼之一，这陈烈酒身材矮胖，圆脸大眼，细看还真有几分像熊猫。两厢侍候着的小内侍们忍不住捂住嘴儿偷笑起来。
陈昭德也是个喜欢给人起绰号的，今日事了，经过这些小内侍的大嘴巴一宣扬，冻蝇侍郎和貔貅御史的雅号怕是就要流传开了。
陈烈酒被李昭德一骂，一张胖脸也涨红起来，李昭德厌憎地摆手道：“出去！都出去！看着你们就心烦！”
顾自立和陈烈酒唯唯诺诺刚要退下，便有一个小内侍转进堂来，向李昭德道：“李相公，刑部郎中杨帆求见！”
“叫他进来！”
李昭德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在坐榻上坐下。
李昭德这办事堂因为是宫中建筑，比之外面的衙门便大有不同，这是一处宫殿建筑，李昭德的居处乃是一处主殿，殿中左右各有八根巨大的殿柱，两厢还有偏殿侧殿，自成一处院落。
杨帆举步上殿，见李昭德正怒气冲冲地坐在上首，也顾不及看看旁边众人，赶紧上前，叉手施礼道：“下官杨帆见过李相！”
李昭德哼了一声，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你这位瘟郎中好清闲呐，身为刑部司正堂，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上负圣望，下辜百姓，亏得本相平素对你还另眼相看，却不知你竟是如此不堪造就！”
杨帆怔了怔，没想到刚一进政事堂，就被李昭德如此训斥，杨帆也忍不住火起，冷冷地答道：“李相，某奉命而来，是为听候指示的，不是听你教训的。杨某身为刑部司正堂，是否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考课自有公论。”
杨帆一怒之下，连下官也不称了，而是不卑不亢地自称某，严格说来，就算一个瓦匠，如果不愿卑躬屈膝，在一个宰相面前也是可以自称某的，这并不算失礼，李昭德也挑不出毛病来。
杨帆又道：“至于杨某是否上负圣望，下辜百姓，却不知李相你是能代表圣意呢，还是能代表天下黎民？圣人如何评价，杨帆不知。至于民意，百姓们可是都称赞杨某是青天再世呢，洛阳百姓赠予杨某的匾额如今还悬挂在刑部衙门里，李相要不要去看看！”
李昭德听得勃然大怒，“啪”地一拍几案，喝道：“杨帆！你好大胆，竟敢与本相如此说话！”
杨帆失笑道：“杨某哪有李相威风，这里是政事堂，国家机要中枢，而李相是国之宰相，在此庄严之地，竟然动不动以绰号称呼，杨某自有名姓，瘟郎中也是相公你在此庄严之地可以相称的？
杨某不管是在圣人面前，还是狄相公、太平公主殿下，抑或是梁王、魏王面前，一向都是这个样子。实不知李相竟然是偌大的威风，如果李相今日召见杨某只是为了抖威风，那抱歉得很，杨某衙里还有诸多公事要办，这就告辞了！”
杨帆说的这几个人要么比李昭德身份高贵，要么比他地位崇高，狄仁杰如今虽是地方上一个小小县令，可他在政事堂的时候，李昭德还是政事堂里排居末位的小兄弟，官场是讲资历的，狄仁杰同样比他高贵。
故意放慢了脚步，听着身后动静的顾侍郎和陈御史相顾骇然，这个杨郎中好大的胆子，如今满朝文武谁见了李昭德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他一个小小侍郎竟然如此狂悖。说起来，还是人家靠山硬呐。
其实，就算杨帆身后那几座靠山，也不敢对如此正气焰熏天的李昭德如此无礼，可是这两个官员也只能从靠山这个思路上去想，谁会认为自己没有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呢？
在侧殿等候的豆卢钦望和陶闻杰闻讯从屏风后面绕过来，一听杨帆与李昭德如此说话，不禁大惊失色，豆卢钦望赶紧抢步出来，大喝道：“杨帆，住口！”又向李昭德躬身道：“杨帆年轻气盛，少不知礼，宰相莫怪！”
“出去，出去！统统出去！”李昭德怒不可遏地拂袖，把两厢侍候着的小内侍们都赶了出去。等到殿上一空，只剩下他们四人时，李昭德冷冷地瞪了杨帆一眼，寒声道：“少年人，不要太嚣张。”
杨帆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杨某嚣张一些，与李相不合、与尚书和侍郎大人不和，想必是从圣人以下整个朝廷都乐见其成的，李相不也这么想么？”
李昭德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表面上不要显得整个刑部抱成一个团儿，这是他们最初就定下的策略，但是却也大可不必闹到一个刑部郎中当面顶撞一位宰相的地步，今天发生的一切，并不在他们的计划当中。
李昭德生性强直，大概因为是庶子出身，早年在家中曾受过一些不公的待遇，所以他骨子里总有一点偏激刻薄的性情。当初他在政事堂里还是小字辈，就敢对身为年长尊者、且又刚刚立下大功的娄师德尖刻嘲讽，何况如今呢。
他训斥杨帆的时候，确实是因有一腔火气，根本不在意他人尊严。而杨帆之所以针锋相对，固然是因为早已有约在先，不怕他真个翻脸，却也是因为他对李昭德的跋扈确实十分反感。
自李昭德独揽政事堂以来，深藏在他骨中的孤僻高傲、刻薄寡恩愈发明显了，如今的李昭德目空一切，独断专行，短时间内这种孤臣形象可以保他不管面对任何人都可以肆无忌惮，但从长远看，绝非幸事。
杨帆和隐宗的人在考虑朝中可以结盟的官员们时，早就把此人列为了拒绝往来户。所以，杨帆借题发挥，故意让人看见自己与他不和，也有杨帆深远的考虑：“李昭德一派现在是盟友，但是绝不可以成为真正的战友！”
“你跟什方道人、净光老尼那些神棍混在一起干什么？”
李昭德是一个真正的儒家子弟、虔诚的圣人门徒，对那些所谓的神怪不屑一顾，待方才的冲突一揭开，便不悦地质问道。
杨帆揶揄道：“此事似与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下官听说，三位宰相入狱，这才急急回京，貌似李相对此事却并不着急，居然还有闲心打听杨某结交朋友的事。”
李昭德重重地哼了一声，又是自讨没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和杨帆吵嘴是占不了便宜的，两个人地位差距太悬殊，杨帆无求于他，凭身后的那几股势力也无惧于他，他不能把杨帆怎么样，一旦有些争吵，反而是帮杨帆提高人望。
豆卢钦望忙岔开这个话题道：“御史台那班人着手反击了，没想到走了一个来俊臣，他们咬起人来还是这么狠，一下子就让三位宰相入了狱，朝野为之震动。叫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
杨帆皱了皱眉，道：“三位宰相究竟因何入狱？”
豆卢钦望苦笑一声，欲言又止。
看他们呛得厉害，陶闻杰坐在旁边，一直笑而不语。他是太平公主的人，不是李昭德一派，巴不得见他们吃瘪，见杨帆问起，陶闻杰便插口道：“这一回的事情很棘手，御史台有确凿证据在手，人证物证均已呈到御前了。”
陶闻杰细细讲出一番话来，杨帆仔细听着，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这起事端却是缘于宰相张锡。政事堂的宰相各自主管一摊差事。比如苏味道主管司法，而张锡是天官选事，主管考选举士，铨选职官的事务，直白地说，就是主管官员任命，对口的衙门是吏部。
这个职位权柄很重，主管人事的官儿从古到今一直就是热门，一些资历、人望差不多的官员竞争同一个肥差，为了谋得他的认可和支持，便向他施以贿赂。一开始他还有所节制，行事也小心，后来渐渐肆无忌惮，夜路走多终遇鬼，被御史台的人抓到了他的把柄。
如今御史台受到打击，就把此事当成了反攻文官们的武器。至于苏味道和崔元综，属于一个意外收获，御史台的人一开始并没想到还能捞出两条大鱼，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位宰相也有牵连，说不定会用此事作为交易，谋求与政事堂的和解。
结果张锡这人也是个没骨气的，唯恐受了皮肉之苦，再说他罪证确凿，辩白不得，可是这贪污罪又要不了他的命，两相一权衡，一进推事院，他就全招了，竹筒倒豆子似的，连苏味道和崔元综也招了出来。
苏味道和崔元综同为宰相，一些公务的权力是与他有所交叉的，张锡收了人家好处，要想把事办得妥当，就离不了苏味道和崔元综的照顾，所以就想把他们两个拉下水。
苏味道为人一向模棱两可，谁也不肯得罪；崔元综刚刚拜相，根基尚浅，势必不可能得罪张锡，两人只好顺水推舟。说起来，这两个人得到的好处并不多，也没有直接插手过张锡的事情，只是对他的一些举动睁只眼闭只眼罢了，结果张锡事发，两人也受了牵连，一起下了大狱。
杨帆听清经过之后，眉头皱得更紧，说道：“御史台既然有人证、有物证，要想救出三位宰相，只怕难如登天。”
李昭德阴沉着脸色道：“徒劳之事，何必去做！”
苏味道是狄仁杰提拔起来的，他可以推脱不关己事，崔元综和张锡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这两个人犯了事儿，他是有识人不明、荐举失误的责任的，就算女皇帝不治他的罪，他也颜面无光。
李昭德腮帮子上绷起了几道棱子肉，咬着牙根道：“这几个人不知检点，咎由自取，如今罪证确凿，如何救得？如果我们妥协，则酷吏势力更炽，到时又会成为天下大害！”
他冷冷地瞥了眼面前的三人，道：“为了朝廷大义，铲奸除恶，何惜此身？况且他们三人自有污点。本相唤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除了使人弹劾、旁敲侧击，究竟有没有什么可以直接打击他们的手段！”
豆卢钦望赶紧道：“依着当初的谋划，具体措施是由杨郎中负责的。杨郎中，你那边究竟准备得如何了？”
杨帆道：“杨某从无一刻懈怠，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当中。实不相瞒，我的网已经撒下去了，即便不曾发生此事，这几天也该到了收网的时候。”
李昭德冷冷地道：“你有什么手段？可不要再对那些边边角角的小虾米不疼不痒地使手段了，我要你直捣御史台腹心，取其首脑，立即还以颜色！”
杨帆微笑道：“如今御史台有数的鹰爪不过寥寥数人，王弘义、侯思止便是首脑之一，本官所选的第一击的目标就是他们。至于手段……”
杨帆脸上陡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气，缓缓地道：“却与他们的手段一般无二，不过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钓鱼
洛阳北市有三家古玩店。其中两家财力雄厚，信誉卓著。收购和卖出的古董大多是世间珍奇，在喜欢收藏赏玩古董的玩家们口中颇有口碑。
另外一家名叫“雅藏轩”的就不成了，这家店门面很小，里面也没有几件镇店的珍奇，藏品虽也大多算是古物，却鲜有珍罕之物，听说以前还卖出过假货。
日子久了，臭名传开，真正的玩家从来不登“雅藏轩”的大门，不过这“雅藏轩”居然还开得好好的，哪怕门可罗雀，那掌柜的在店中依旧坐的四平八稳，从来也不会因为没有生意萧条而发愁。
今天门口没有鸟雀，因为外面正在下雨。
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的小雨把门前凹凸不平的青石淋得油亮油亮的，雨水在低洼出汇成了水洼，雨点溅上去，溅起朵朵雨花，店主薛平俨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肥胖的双层下巴笑眯眯地看雨花，时不时还抿一口米酒，悠闲得很。
有人登门了，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看不见他的面容，只看见一双黑色翘头布靴和随着脚步荡漾的青色袍袂。
油纸伞飘到檐下时，檐上如注的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砰砰”的响声，只是一刹，那人就闪进了“雅藏轩”，油纸伞移开，露出一张蓄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面孔。
薛平俨看见这人的模样，马上笑得更愉快了，生意上门了！
这人第一次登门还是三个月前的事，薛掌柜的记得很清楚，那时还是大雪纷飞的寒冬时节，那天正好下着大雪，这位客人穿着一件紧身的小羊皮的棉袍，戴着一顶有掩耳的狗皮帽子，打扮得很土气，但是他对古玩却极有鉴别能力。
店里摆着的那些古玩，他看上一眼就能准确地叫出名字、说出年代、估出价格，杂在那些低档古玩中的几件假货，他甚至没有用手去摸一摸、敲一敲或者看看上面的铭文，只是扫了一眼，就准确地点出那是一件假货。
小伙计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幸好店里生意本来就不好，十天半月才有人登一次门，当时店里恰好没有别的客人，于是小伙计抄起扫帚，准备把这个踢馆子的客人打将出去，薛掌柜的笑眯眯地看着，并不阻拦。
这时，那客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这只东汉时候的提耳陶釜，多少钱？”
他指的正是他刚刚才说过的那件假货，他说的却是“东汉时候的提耳陶釜”，小伙计一听有门，马上就退到一边儿去了，薛掌柜的则马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眯眯地道：“五万钱！”
一只真正的汉代提耳陶釜也值不了这个价的十分之一，薛掌柜的明知道人家已经看出这是假货，却要价五万钱。这个客人也古怪，居然没有反手一巴掌，先把薛掌柜的抽成猪头，再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扯到街上大骂奸商。
这人很干脆地付了五万钱，捧着那只上个月才烧制出来的“汉代提耳陶釜”兴冲冲地离开了，还连声说买得“便宜”。
上个月，这位客人又来了一趟，这一次他花十万钱买了一柄秦代的青铜剑，那柄锈蚀斑斑的青铜剑倒是真货，但也只值十万钱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这一次，薛掌柜的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赵逾。
今天赵逾又来了，而且是冒雨而来，看样子又是大生意上门，所以薛掌柜的笑得更加愉快：“赵兄，好久不见了，这回想买点什么？”
赵逾的气色看来不大好，他皱了皱眉，问道：“掌柜的这店里可有价值五十万钱的宝物？”
买古玩的人不选自己中意的古玩，却只按价购买，未免过于古怪。薛平俨是做生意的，听到这样大的生意上门，居然未见一点喜色，反而有些担心，却是更加古怪。他皱了皱眉，迟疑地道：“赵兄这笔生意……貌似做得不小。”
赵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叹气道：“的确不小，不过……相信那位主顾还吃得下。”
薛平俨听了这话马上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地道：“既然如此，那么赵兄看看这件古玩如何！”
薛平俨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枚大钱摊在掌心里，钱形如钟，上有三孔。
薛掌柜的笑眯眯地道：“这是战国时期战国所铸的‘三孔布’铜钱，乃是罕见之物！”
他把另外一只手张开，慢慢举到赵逾面前，沉声道：“正好价值五十万钱！”
……
一个时辰之后，赵逾出现在刑部司杨帆的签押房里。
他来之前，杨帆正在窗前看雨，雨水打在新生的桂树叶子上，新生的桂树叶子呈亮绿色，赏心悦目。
树干虬结粗壮，这棵桂树已经一百多年了，据说隋朝建立之初这棵桂树就已植在这里。如今大隋早已灰飞烟灭，雄才大略的隋文帝和才大志疏的隋炀帝都已成了故纸堆中一个符号，它倒依旧活得好端端的，而且愈加茁壮了。
赵逾一来，杨帆就放下了窗子，本来倚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雨的俊俏小厮阿奴也悄悄退了出去，站在门口的滴水檐下继续看雨。有她站在那儿，就休想有人能窃听房中的谈话。
房中，杨帆和赵逾对面而坐，杨帆道：“都打探清楚了？”
赵逾微笑道：“有我出马，你放心就是！”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捆扎得结实的油纸包，推到杨帆面前，道：“整个行贿、受贿的经过，所以参与的人员、每次受贿的金额和地点，请托的事情，乃至他藏钱的所在，里面俱已记载详实。”
赵逾吁了口气，摇头苦笑道：“这王弘义贪婪成性，最好敛财，有个绰号就叫饕餮。以前肆无忌惮，自来俊臣垮台之后，他倒是小心多了，居然殚精竭虑地想出这么一个瞒天过海的好办法，也真难为了他。”
杨帆笑道：“是啊，先让家里人开家古玩店，划拉些不值钱的破烂摆在那儿出售。再让请托他办事或者求他高抬贵手的人去店里花高价买这些一文不值的古玩回去。然后当作礼物送他，以此作为凭证，天衣无缝啊。可惜，他居然忘了他御史台最擅长的手段就是‘三人成供，罪从供定’。如今我既然弄清了他受贿的手段，以彼之道，还怕整治不了他！”
反腐向来是政争的最有力武器。以反腐之名，可以光明正大地干掉对手，当然，前提是对方确实有腐败的行为。王弘义有“收藏古董”的雅好，杨帆就投其所好，果然顺利地拿到了证据。
他把油纸包拿在手中拈了拈，对赵逾道：“明天一早，我会照常上衙办公。”
赵逾会意地一笑，起身道：“告辞！”
“不送！”
“蓬”的一声，油纸伞在滴水檐下张开，仿佛墙角水缸里铺开的睡莲叶子，轻轻地转动着，赵逾一手提着袍裾，一手撑着纸伞，悄然离开。
雨中的刑部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走在雨中的赵逾背影也透着一股子寂寥的味道。
“唉！到了哪里都是这样……”
阿奴走进房去，于雨声淅沥的寂寥中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公子和沈沐是这样，你这里还是这样。”
杨帆挑了挑眉，道：“你感到厌倦么？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争斗，就算你躲进深山老林避世，等到你的儿孙长成，人口渐多，还是会有争斗，争田地争财产争房舍，这是人的本性。
有人为天下争，有人为自己斗，有人为高官厚禄争，有人为一日三餐斗，或者与天斗，或者与人争，其实有啥区别呢？
以我来说，为了让你不再担惊受怕，为了你我能踏踏实实地在一起，我要跟姜公子斗。为了我的女人和孩子吃的好穿得好，而不是因为三餐不继而发愁，我要为了我的官位斗。阿奴，你以前不是这么消沉的，皇帝你都不怕，何必对姜公子恐惧若斯。”
他走到阿奴身边，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吧，在没有万全之策以前，我不会轻易向他发起挑战。”
阿奴点点头，轻轻投进他的怀抱。
窗外，寂寥的雨声似也因之有了一丝温柔之意。
……
翌日一早，杨帆骑着高头大马，一如寻常时候，踏着满城的钟声，赶到了刑部衙门。他还没下马，路旁就飞快地冲过来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往马前一跪，头顶状纸，高声呼起冤枉来。
刑部主事冯西辉“刚巧”也到了门口。
刑部司两位员外郎中的一位前不久刚刚调离原职，员外郎空缺了一位，从那天起，冯西辉每天都“恰巧”和杨郎中同时赶到衙门，等杨郎中下了马，两个人一块儿往里走，聊聊天气、谈谈身体，联络感情。
四个主事如今都铆足了劲儿争这个员外郎，诸如对使得上力的上官表表忠心、送些礼物的事儿每个主事都在干，可是想要成功显然还得在细节处多下些功夫。
今天冯西辉依旧“恰巧”与杨帆同时赶到刑部，一见这番情景，赶紧跑过来赶人：“去去去！你们懂不懂规矩，有什么案子能越过州县往上告的？就算事涉百官，也该去御史台，这里是刑部，我们杨郎中还能接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状子不成。”
那领头的一个老汉带着哭音儿嚷道：“老朽告的这个人正是在朝的官员，洛阳府接不得，可那御史台老朽也不能去呀，因为老朽告的正是他御史台的官！恳请杨青天为小民申冤、为小民做主啊！”

第四百七十九章 再闹推事院
推事院的大牢空荡荡的，当初人满为患的情景不见了，整个大牢里只关了三个人，不过这三个人依旧是分量十足的人物，御史台只抓大老虎，升斗小民还不配关在这个地方。
三个人分据三间牢房，他们分别是宰相苏味道、宰相张锡、宰相崔元综。
崔元综坐在那儿呆若木鸡。
拜相还不到半年，他就锒铛入狱了，终究没有逃过大周宰相不得善终的魔咒。想到他拜相时的踌躇满志，想到他还妄想能一步步爬到“首席执笔”的位置，崔元综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张锡坐在草榻上，面墙而坐，有点达摩面壁的感觉，只是不知道他如此面壁多年，能不能在牢墙上留下一道身影，悟得佛家真谛。
张锡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愧见友人。
苏味道和崔元综是他招认的，这两个人当初也是他拉下水的，准确点说，这两个人无心受贿，之所以接受他馈赠的好处，倒不是为了给请托他办事的那些官员们提供便利，实在是同为宰相，不想得罪了他。结果他一进大牢就把这两位仁兄招了出来，做事实在不太地道，怎还有脸见故人。
苏味道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走动，时而仰起头来呆呆地望着通风口的一抹光亮发呆。他恨张锡不讲义气，他恨自己没有坚持本性，他悔当初为何却不开情面，他担心一生前程因此毁于一旦……
种种思虑，让他花白的头发才几天工夫就近乎全白了。
此时，他正望着乌漆麻黑的大狱一角，幽幽地想着身后事。
他有四个儿子，老大、老三、老四都在外地府县做官，也不知会不会因为他的事受了牵累，自己只是犯了坐赃罪而已，但愿圣人英明，不要惩罚他们。
他的二儿子苏份也是一身才学，在四个儿子里面也是佼佼者，但是苏味道深知宦海官途诱惑无穷，险恶也是无穷，尤其是武后专权之后，更是杀戮不断，为了以防万一，他没让二儿子做官。
如今二儿子苏份已娶妻生子，住在蜀地的眉山县，他是宰相之子，又有一身大学问，如今已是当地有名的士绅，这场宦途风波应该不会影响到他。如此，哪怕有更大的变化，苏家至少也能保全一支血脉了。
想到这里，苏味道心中安慰了些，可是刚刚觉得有些欣慰，忽而想到他的兄弟苏味玄，不禁又生起些凄苦的感觉。
苏味玄是他的兄弟，两兄弟岁数相差很大，父亲死得早，他亦兄亦父地把这个幼弟拉扯大，又教他学问，如今官至太子洗马，也算对得起亡去的父母了。他对这个幼弟呵护备至，可是自他做了宰相，兄弟俩反而越走越远了。
因为苏味玄见兄长做了宰相，常常请托他办些不合情理的事，苏味道每每拒绝，苏味玄便会恼羞成怒，对兄长不只摔摔打打甚至恶语相向，苏味道一直不以为忤，对幼弟宠溺万分，可谓尽足了兄长的本分。
如今他入了狱，味玄始终不来探望，也许是因为推事院监管严厉，不许犯官家属探望吧，可是一日三餐都是自家仆佣送来，也未见味玄稍尽心意，苏味道哪还不知弟弟这是恼恨自己，以至不顾兄弟之情，想起来不免黯然神伤。
这官儿，做的担惊受怕，兄弟失和，好没意思。
苏味道在那儿长吁短叹，走走停停，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巡弋在牢中的王德寿尽皆看在眼里。
这王德寿原是御史台判官，上一次狄仁杰等七大员入狱的时候，眼见别人藉着问案节节高升，这王德寿也红了眼，想让狄仁杰攀咬其他官员，作为自己升官的敲门砖。谁料狄仁杰性情节烈，竟以头碰柱明志，吓得他屁滚尿流。
狄仁杰等人无罪出狱以后，一些靠酷刑逼供升官的御史纷纷被流放边荒，他这没升官的倒是逃过一劫，只是降级留用，从判官降为了狱吏。
三位宰相的反应，王德寿冷眼旁观，一一看在眼中，暗暗记在心里。
多年来御史台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的行为，已经令女皇帝产生了一丝警惕，这一次三位宰相入狱，女皇帝特意秘密召见了他这个犯官，叫他严密监视狱中动静，不只要看万国俊等人怎么问案，还要观察三位宰相在狱中的反应。
王德寿知道这是官复原职的莫大机遇，心中兴奋不已，他如今以天子密探自居，一颗红心全向着女皇帝了。
苏味道想想前程叹一口气，想想兄弟叹一口气，想想儿子叹一口气，叹来叹去，懊悔不已，也不知道叹到第几口气时，牢门一开，一个大汉站在牢门口喊了一嗓子：“王御史提审犯官张锡、苏味道、崔元综！”
王德寿听了，便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正在牢房里似热锅上的蚂蚁般乱转的苏味道听到王御史的名字，不禁一哆嗦。
文官们与酷吏们的几番战斗，固然损失惨重，可是御史台这班酷吏也是大为凋零，不复昔日盛况。如今御史台有名的酷吏已所余不多，姓王的而且有资格提审他们的御史不用说，必是王弘义无疑。
也难怪苏味道恐惧，这王弘义可是个极霸道的狠人呐。
想当初，武则天为了登基，授意酷吏编排罪名，大肆屠杀李唐宗室和忠于李唐的官员。当时，来俊臣炮制证据，指控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武则天派王弘义前去审讯。
王弘义赶到胜州，枷了都督王安仁父子大刑逼供，王安仁不服，咬紧牙关坚不认罪，王弘义竟不管不顾，悍然砍了王安仁父子的人头，用撒了石灰的木匣盛了回京。路过汾州的时候，汾州司马毛公赶紧接迎，将他奉若上宾。
王弘义入城，赴毛公的接风宴，酒过三巡，突然变色，呵斥毛公下阶，指控他也是反对武后的叛党，立命左右斩之，以枪挑其首级，一路滴着鲜血，招摇回京，因此一举，立即成为来俊臣手下一员得力大将。
这王弘义虐囚还有一招，酷暑夏日，在不通风的小房间里铺毡堆毯，将囚犯遮盖其间，不一会儿就气绝而死，身上绝无半点伤痕，然后报一个暴毙了事。其凶名在外，以至他的一份行本到了地方，州县战战兢兢，比圣旨更奉行不渝。
王弘义因此自夸：“我之文牒，有如狼毒野葛，无人不惧！”
“如今竟要此人审我……”
想到此处，苏味道面如死灰。
……
大堂上，王弘义肃然高坐，冠戴整齐。
自来俊臣被贬为同州参军，御史台声势一落千丈，一班御史们都夹起尾巴做人，憋屈得够久了。
御史台威风不再，他敛财也困难了，甚至为了安全，还得绞尽脑汁设个古玩店，十天半月才有一桩生意，哪比得当初日进斗金。
如今可好，三位宰相入狱，朝野为之震动，这桩案子办好了，御史台就能重振声威。万国俊已对他密授机宜：“天子老迈，猜忌之心尤重于从前，务必要想方设法，把这桩贪弊案办成谋反案，只要事涉谋反，天子惊忧，必然再度重用御史台。”
今天之所以让他问案，也正是因为他凶名赫赫，万国俊想藉他声威，恐吓三位宰相乖乖按他想要的供词招供。
“带人犯！”
王弘义一拍惊堂木，意气飞扬！
推事院门口此刻突然来了一哨人马，二十名刀挠手，二十名枪棍手，头戴乌巾，上插燕翎，身穿蓝底红边衙役公服，脚踏黑色皂靴。头前两个旗牌，最前边又有三人乘马，成锐三角形，直趋推事院大门。
门前守卫一见，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公人至此，纳罕地上前拦阻，喝道：“此处是御史台推事院，何人胆敢擅闯！”
三匹马中间一人英气勃勃，驻马不语。在他左后那匹马上，一个身着绿袍官袍的官员将一卷黄轴高高举起，喝道：“刑部奉旨拿人，谁敢阻挠，退下！”
门卫大惊，眼见他手中黄澄澄一卷，料想不敢假冒圣旨，只得惶然退下，三匹马引着数十名皂役公差，竟然直接闯进推事院去了。
推事院中来往的公人见此情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跟在他们后面观望，不一会儿，闻讯而来的人愈加多了，有那小吏匆匆跑出来，竟连手中的毛笔都未来得及放下，看着颇为可笑。
杨帆这是第二次进推事院，上一次是以囚犯身份锒铛而来，这一次他的身后依旧带着手提枷锁铁镣的公差，却是来拿人的法官。
杨帆策马直入推事院，到了衙中才翻身下马，双手往身后一负，向他右边那人瞥了一眼。
跟在杨帆左右的是刑部主事冯西辉和刑部班头袁寒。杨帆瞥了一眼，袁寒立即对一个御史台小吏喝道：“我等奉旨拿人，侍御史王弘义何在，叫他上前答话！”
那小吏变色道：“王御史……正提审三位犯官！”
杨帆微笑道：“他在何处问案？”
杨帆一脸和煦的笑容，那小吏看在眼中，却不禁心中一寒，手一哆嗦，所持的毛笔都掉在地上。他可没有认出这位笑容中透着森森冷意，令人不寒而栗的官员就是当初御史台里那个蓬头垢面的杨郎将。
小吏战战兢兢地向前方一指，杨帆扭头看了看，把下巴一摆，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们便猛扑过去……

第四百八十章 打草惊蛇
“你等大臣，身负圣上隆恩，享受民脂民膏，不思报效朝廷，竟然贪赃枉法、肆意敛财，诸般丑行，人所不齿也，如今可知罪么？”
王弘义一脸正气，义正辞严，不知其底细的人，只听这铿锵有力的几句话，好感就得油然而生。这样的人不是清官，还有谁是清官呢？
张锡、苏味道、崔元综被他一问，俱都脸露赧颜，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
自从东宫投书案以后，皇帝对于谋反案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了，要硬生生把一起坐赃案咬成谋反案，难度实在太高了点儿，王弘义可没有来俊臣指鹿为马的手段和心机，想起此事便觉头痛。
在他还没有想到妥当的理由之前，这个案子就得拖着，不能轻易结了。想到这里，王弘义咳嗽一声，说道：“张锡，你为天官选事已有多年，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受贿赂，都有哪些官员因为许了你好处而得以升迁，还不速速招来！”
张锡惶然抬头道：“犯官已经招了啊！”
王弘义冷笑一声道：“你所招供的名单上一共才寥寥十数人，难道你这几年，就只收了这几个人的好处！”
张锡期期地道：“有些……有些只是人情往来，朋友馈赠。纵不送礼，按道理他们也该升迁的……”
王弘义把惊堂木一拍，喝道：“该不该升迁，自有公论。你只管把你任天官选事以来，受过哪些人好处一一讲来，免受皮肉之苦。哼！既然行贿，一个德字先就亏了，还说什么理应升迁，天大的笑话！”
王弘义话音刚落，堂下忽然冲上来二十多个差官，二十多人呼啦啦往大堂上一冲，堂上登时一阵大乱。站堂的差人们大为错愕，站班的班头立即迎上去喝道：“尔等何人，怎敢擅闯公堂！”
那些人也不理会，冲上堂来左右一分，呈雁翎状站到了推事院的差役们前面，两个旗牌一手按刀，神情倨傲地冲到前面，把那一脸错愕的班头推到一边，回身站定，高声道：“有请郎中上堂！”
王弘义见此异状，不禁缓缓站起，满面惊讶之色，站在堂下的苏味道三人见了心中不禁升起一抹希冀：“看这样子，莫非情形有变？”
堂下又拥进二十多名公差，中间拱卫着一人，一身官袍隆重，赫然是刑部司正堂杨帆。王弘义一见杨帆，神色陡变，惊怒地道：“杨帆，这里是御史台，不是你刑部衙门，你因何闯我大堂？”
王弘义理直气壮地质问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已使他手脚冰凉。杨帆又没有疯，当然不可能带着人擅闯御史台大堂，他敢来就一定有所凭恃。王弘义心中有鬼，刹那间已经做了种种猜想，越想越是害怕。
杨帆往堂前一站，看了一眼那三位巴巴地看着他，满脸希冀的宰相，心中暗暗一叹：“李相公为了彻底打垮御史台，已经把你们做了弃子。诸君又确有污点在身，杨某独力难支，实在救你们不得。”
杨帆扫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看，只把左手一举，站在他侧后方的冯西辉立即把圣旨双手递到他的手中，杨帆徐徐展开圣旨，朗声道：“圣旨到，王弘义接旨！”
王弘义心中更加惊惧，连忙离开公案，拱手躬身而立，三位犯了罪的宰相因为不是领旨人，都垂手退到一旁。
杨帆高声宣读圣旨道：“门下：今有百姓鸣冤，告御史台王弘义假古玩为名，大肆收受贿赂。视国法为无物，藉国器以自用，着令刑部予以缉拿、查办……”下面又有中书侍郎、中书舍人等一干人等用印，这是朝廷正式公文。刑部本来无权直接审理御史台的犯官，但是有了皇帝圣旨，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干涉此案。
杨帆宣罢旨意，把手一挥，四个精壮的大汉就冲了上去，除其官帽、脱其官袍，“哗楞”一声，铁链就套到了王弘义的脖子上，王弘义双腿一软，几乎一跤跌倒在地。
刑部差人左顾右盼，个个趾高气扬，刑部几时这般威风过，而且是跑到御史台来抖御风。杨帆有周兴一样的威风，却不似周兴一般御下严厉，已然尽收刑部公人之心。
“把人带走！”
杨帆一声令下，袁寒带着刑部一班公人，就把王弘义向大堂下拖去。两旁站立的御史台差役们眼见杨帆是奉旨拿人，一个个满脸茫然，根本不敢上前拦阻。
苏味道三人一见杨帆转身要走，不禁有些急了，崔元综虽是杨帆老上司，可平素勾心斗角，实在谈不上交情，而且今日他为阶下囚，怎还有脸见昔日部下，苏味道因为狄仁杰的缘故，与杨帆还算熟悉，便舍了一张老脸，急步上前，拱手道：“杨郎中，老朽等人的案子……”
杨帆一见他向自己施礼，连忙避让一步，还礼道：“下官可当不得苏相一礼。下官今日来，只是奉谕拿王弘义归案，苏相的案子，下官无权过问。”
苏味道一听，不禁怅然若失。
杨帆见他年不过五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发髻蓬松，容颜憔悴，心中终究不忍，忽然想响起昨日幽会婉儿时婉儿对他说起的一件事情，便道：“圣人慧眼普照，洞烛天下，苏相若无过错，断然不会冤枉了你。若有过错，当诚心悔过，圣人乃弥勒转世，有大慈悲心，或者会网开一面。”
杨帆说到这里，向他拱一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这番话崔元综和张锡也都听在耳中，但是这番话不疼不痒的也就是寻常安慰的语言，两人听了只是更加沮丧，哪会往心里去。唯有苏味道，杨帆说到一半时，眼神与他一碰，隐隐丢了个眼色过去，苏味道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一动。
看着杨帆离去的背影，苏味道反复地咀嚼着杨帆的这番话，渐渐咂摸出了一些味道。如果杨帆只是这么安慰几句，他也不会有别的想法，这是很常见的安慰之语，就跟家里有丧事时别人必道一声“节哀顺变”一样。
但是加上杨帆那个若有深意的眼神，苏味道可不认为这句话有那么简单。他还是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他已经决定要按照杨帆的说法去试一试，或许他的希望就在这一个眼神、一句话里……
杨帆带着人从公堂上出来，外面早就围满了御史台的人，一见王弘义被他们锁了，顿时大哗，马上就有人围上来大声质问，冯西辉和袁寒也不含糊，扯着嗓子喊“奉旨拿人”，一番熙攘之后，那些人听清他们果然是奉旨而来，倒是不敢阻挡了，只是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们。
杨帆站在后面由着他们去闹，一双眼睛若有意若无意地在人群中扫视着，他不相信御史台里主事的人会不露面。刑部有圣旨在手，要来拿人谁也没办法阻拦，就算当初一手遮天的来俊臣还在，他也不能阻拦。
但是出面问问情况，安抚一下王弘义，甚而撂下几句狠话充场面，却是一衙主官应尽之义。若不如此，御史台的士气势必一蹶不振。
果然来了。
杨帆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卫遂忠和侯思止，心头暗暗一笑，只是没有见到如今的御史中丞万国俊，不免有些意外。此人虽无领袖魄力，但心机深沉尤胜来俊臣三分，他不会不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他越需要出面稳定人心的道理。
不过万国俊不来也没关系，他要敲打的本来就是侯思止，直接对他说也是一样。
卫遂忠和侯思止一来，御史台的人立即闪向两边，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王弘义一见侯思止，立即激动地道：“侯兄，万中丞呢，你们可千万要给小弟做主啊！”
侯思止安慰道：“弘义莫慌，万中丞去大理寺办事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兄弟一定好生商量个对策救你出来。咱御史台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个公道我们一定会替你讨回来的。”
杨帆启齿一笑，道：“咳！本官受皇命审理此案，若王御史是冤枉的，本官自会还他公道，若他当真有罪，这可是陛下关注的案子，恐怕没人能救他出来。”
卫遂忠满面戾气，不屑地冷笑道：“杨郎中，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我推事院向来只有拿人进来，被别人从咱御史台拿人出去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杨帆微笑道：“卫御史何必这般大惊小怪，御史台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此处若有人犯法，自然一样难逃国法制裁。俗话说有一就有二，这回只拿了一个，下一回说不定就拿两个，你习惯了就好了。”
卫遂忠的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厉声喝道：“姓杨的，你别太猖狂！当我御史台好欺不成，今日你拿我一个御史，来日必要你千百倍的补偿。”
杨帆神色一冷，哂然道：“卫御史，朝中有百官，天下有千官万官，这些心怀忠义的官，你是抓不光的。倒是你们，你以为本官只抓一个王弘义就了事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是先为你自己好好打算打算吧！走，咱们回刑部！”
杨帆把手一挥，排开众人，押着王弘义离开了御史台。侯思止一旁听见他撂下的这句话，心中不由一惊：“看样子，他们盯我御史台好久了，怕是我们还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上，否则不会这般硬气。”
看着杨帆背影，侯思止忽然想到自己正有一桩把柄，不禁暗道：“不行，为防万一，我得早做绸缪！”

第四百八十一章 再下一城
王弘义心中原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杨帆只是得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但是当他看到“雅藏轩”的掌柜薛平俨，看到薛平俨旁边的小伙计，看到曾经给他送过三次厚礼、此刻正跪在那里号啕大哭的赵逾，再看到目睹过他所有受贿经过的管家以及替他保管赃款赃物的小舅子全都被抓了来，王弘义立即崩溃了。
如许之多的人物，见过大场面的并不多，对他们根本无须动用大刑，只消分别审讯，稍加恐吓，无法串供的犯人们就能被套出全部秘密。
刑部里面也非铁板一块，重利之下，已经有人把王弘义铁证如山的消息透露给了御史台的人。匆匆从大理寺赶回御史台的万国俊一俟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便是一凉，他知道王弘义是救不得了。
如果王弘义是落在别人手上，或者他还能运作一下，向对方施加压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既然对手是刑部，他们会放过这个打压御史台的机会么？尤其是主审此案的人是杨帆，此人曾是御史台的阶下囚，恨御史台入骨，他是绝不会网开一面的。
万国俊嘶嘶地吸着凉气，好像牙疼似的念道：“杨帆！好一个杨帆！好一个刑部！好一个政事堂！”
万国俊冷笑着，笑得脸庞都扭曲起来，仿佛一个输光了筹码的疯狂赌徒：“他们宁可放弃三个宰相，也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侯思止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长安市上卖饼的泼皮，气急败坏地道：“咱们抓了三个宰相，他们不过抓了咱们一个御史，这笔买卖，划得来！我就不信朝中百官屁股底下都是干净的，身为宰相都要受人好处，那些官员岂能例外，咱们再寻些证据，多抓些人进来，看看谁先吃不消！”
万国俊连连摇头：“没那么容易！你想得太简单了！张锡卖官鬻爵，以朝廷公器谋一己私利，这是天子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只要于大局无碍，如果只是施政过程中收受些许好处，天子是不会在意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皇帝比你我更明白，她是不会由着我们狂捕滥杀，把诸多官员全都抓进大牢的。否则，朝政糜烂，谁来收拾？你，还是我？”
万国俊冷笑道：“皇帝老而不昏，心里明白得很。她知道我们的用处是什么，也知道我们能干些什么，治理百姓、主持朝政，还是要靠那些读书人，她是不会倚仗我们的。”
卫遂忠瞪眼道：“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万国俊在房中徐徐踱了几步，把牙根一咬，道：“他们这是在盼着咱们自乱阵脚，只要咱们乱了，胡乱攀咬一番，到时候不需要他们动手，皇帝见咱们闹得太过分，权衡得失利弊，就得扼杀咱们这些爪牙。”
侯思止听了也不觉惊忧，忙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万国俊睨了他一眼，哂然道：“王弘义罪证确凿，咱们救不来的，他们现在就盼着他们施救，以便抓咱们把柄呢。咱们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哼哼，他们舍得三个宰相，咱们就舍不得一个御史？”
卫遂忠与王弘义都是泼皮出身，素来交好，万国俊是读书人，与他们的关系就没有那么亲密，听了万国俊的话，卫遂忠登时不悦，道：“敢情抓的不是你万中丞，是不是只要没有抓到你的头上，我们兄弟不管是谁遭了算计你都可以袖手旁观？”
万国俊怒道：“他们抓了王弘义，就是盼着我们出手去救，以便一一算计，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冲？何其蠢也！来中丞把御史台托付给我，绝不能在我手中毁于一旦！该忍的时候就要忍！王弘义罪不当诛，大不了贬官流放，我们静候时机，还怕不能救他回来？”
侯思止听他说得凶险，虑及自家还有一个祸害来不及处理，忙道：“万中丞说得也有道理，咱们且静观其变。眼下形势不利于咱们，且蛰伏一时又算什么，来中丞如今还不是在同州等待机会么。”
万国俊见他赞成自己意见，神色好看了些，说道：“不错，谁没个三灾五难的，一时挫折算不了什么，当初杨帆是咱们的阶下囚，生死只操于咱们一念之间，如今还不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咱们且作隐忍，来日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当初御史台大难临头，来子珣流配交趾，来中丞贬谪同州，不也忍下来了么？”
卫遂忠想起当初杨帆得以出狱，自己还曾出了大力，万没想到今日杨帆却成了御史台的大祸害，心中暗悔，气势就弱了些，无奈地问道：“那……牢里那三位宰相怎么办？”
万国俊微微眯起了眼睛，阴沉地道：“原来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暂且放下，关着他们，看看风色再说。如果王弘义真的被处置了……”
卫遂忠恶狠狠地道：“那就让三位宰相为王御史陪绑！”
……
牢房里，苏味道不再只是长吁短叹了。
大概是因为王弘义被抓对他三人的案件却没有任何转机，苏味道已经彻底绝望，他常常盘坐于地，黯然垂泪，每天家里送来的尽量丰美的饮食他也不动几口，后来更是央求王德寿给他取来纸笔，写下一封遗书。
遗书中苏味道对四个儿子谆谆教诲一番，言辞恳切，尽是对自己触犯国法的悔恨，留下家训要几个儿子立身要正，今后好好报效朝廷，为自己赎过。
因为苏味道不是谋反要案，传递一份家书也不是特别为难的事，他是宰相，这个面子王德寿还是要给的，王德寿满口答应帮他这个忙，等他写完之后便揣了书信离开。
很快，苏味道的遗书便出现在武则天的御案上。
武则天把苏味道的家书仔细看了一遍，轻轻撂在案上，对王德寿道：“他们三人在狱中，一向表现如何？”
王德寿欠身道：“回圣人，苏味道每日里长吁短叹，常垂泪不止。张锡面壁而坐，不言不语，除了吃饭的时候，连头也不回一下。崔元综痛骂过张锡几次，偶尔也有吁叹，自杨帆从推事院锁了王弘文离开之后，崔元综似乎宽怀许多，常在狱中走动，偶尔还会吟咏几首诗词，这几天饭量也大了些。”
“你做得很好！”
武则天点点头，对王德寿嘉许地道：“只要你忠心于朕，勤勉做事，何愁不能升迁，前番逼迫狄国老攀咬大臣，却是你的大错，何止有错，简直愚蠢之极！”
王德寿一听有门，赶紧跪倒在地，垂泪道：“圣人教训的是，臣一时利令智昏，之后每每思及都羞愧得无地自容。臣有罪，臣惭愧啊！”
武则天摆摆手，淡淡地道：“罢了！看你诚心悔过，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如今御史台日见凋零，贪官污吏固然要惩治，可是御史台不能倒，朕有心提拔你做个侍御史，今后好生为朝廷效力！”
王德寿一听又惊又喜，他原来是判官，原指望能官复原职就好，不想竟还升了官，顿时叩头如捣蒜一般，赌咒发誓地表了一番忠心，武则天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苏味道这封家书你拿回去，使人送回苏家便是。”
王德寿连忙答应，毕恭毕敬地接过书信离去。
上官婉儿看着他的背影莞尔一笑，对武则天道：“大家可是有意对三位宰相做个处断了？”
武则天颔首道：“三位宰相身陷狱中，久久不做处治，百官不安，已无心公事，也该做个处断才是。”
她沉吟了一下，道：“婉儿，拟旨吧，张锡身为天官选事，有负朕望，收受钱财，卖官鬻爵，罪不容赦，流放循州（今广东惠州）；崔元综为其同谋，冥顽不灵，不知悔悟，流放振州（海南三亚）；苏味道一代诗宗，惜乎一时受人蒙蔽，朕念其才学，网开一面，贬为集州刺史，希望他能体会朕意，洗心革面！”
上官婉儿欠身道：“大家仁慈！”
苏味道得杨帆一语点化，虽然丢了宰相之位，却是贬到地方做了一州首领，张锡和崔元综就比较惨了，尤其是崔元综，他跟苏味道一样，都是受了张锡牵累，结果发配得比张锡还远。
谁让他是清河崔氏定著六房之一的郑州崔氏呢，山东贵族当初反对李治立武则天为皇后，力保王皇后。等武则天做了太后又反对武则天登基称帝，力保李唐一脉，武则天早已恨之入骨，一旦得着机会，焉有不加打压的道理。
三位宰相被明确处治，也就意味着御史台失去了与刑部对峙的凭仗，消息一传开，官场中人人都知道，王弘义也完了。朝廷这是宁可舍了三位宰相，也不肯对御史台网开一面。
照理说，不要说三位宰相，哪怕一位宰相，分量也比王弘义一个侍御史贵重，可是这些年来，朝中王侯将相倒了无数，尽皆出于酷吏之手，这些酷吏官职不高，权柄却重，满朝文武为之则目，实不可仅凭他们的官职来衡量他们的能量。
上一次东宫投书案动静闹得太大，又有七大臣入狱，政事堂几乎被一网打尽，就留下李昭德这一条漏网之鱼，一旦事败，来俊臣和来子珣不能不予严惩，否则谁动得了他们？因此这一次虽是用三个宰相换了一个王弘义，却代表着文官集团的胜利。
就算是对耗，以文官集团数量之庞大，御史台也耗不过他们，更何况御使台后劲不足，他们再想抓百官把柄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这些年来御史台众官员肆无忌惮，其把柄却是一抓一把。
有鉴于此，御史台一班酷史又开始做偃伏之态，扮起了无害的小白兔。
三天后的午后，杨帆用罢午餐，在刑部司各房散了散步，聊了会天，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刚刚睡下，袁寒就兴冲冲地赶来了：“郎中，侯思止动了！”
“哦？这厮倒真能忍，忍了三天才有动作！”杨帆翻身坐起，冷笑道：“走！咱们抓他个人赃并获！”

第四百八十二章 关门打狗
杨帆离开刑部衙门后，立即与袁寒沿定鼎大街向定鼎门驰去，一过天津桥两人就加快了速度，在宽阔、笔直的定鼎大街上策马飞驰。
袁寒手下几个办案经验丰富、做事极为老到的公人早就换了便装，悄悄尾随在侯家的牛车后面。侯思止的二管家亲自驾着头车，后面还引着三辆牛车，一共四辆，缓缓走向定鼎门，在快到门口处停下。
因为朝廷刚刚下了禁屠令，此时还是风风火火禁屠的时候，定鼎门作为洛阳人流量最大的一座城门，此处不只有守城官兵、巡弋的金吾卫官兵、穿公服或便装的洛阳府公人在此巡视，还有一位监察御史带着手下巡弋不止。
百姓出入城门较之平常严格了许多，因此城门处稍显拥挤。车厢内，一位双十左右的俏丽女子感觉到车子停下了，便悄悄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神色间略显紧张。
侯家二管事马珏有所察觉，忙把竹笠压低了些，一边警觉地看着城门口受到盘查的进出百姓，一边低声道：“二娘子快坐回去，不用担心，这是侯府的车，出城时不会受到太多刁难的。”
那妩媚俏丽的妇人低低答应一声，有些忐忑地放下车帘。
“筐子里是什么？野菜，瞧着倒还水灵，你这一筐野菜卖多少钱呐，咦？这是什么，给我站住！”
一个乡下汉子提了只大竹筐，受到守城官兵的盘查。官兵掀开筐上的盖布，只见里边满满的都是刚采回来不久的野菜，可是官兵往下随意一翻，却见下边压着三只已经拔了毛屠宰好的白条鸡。
一见事情败露，那乡下汉子扔了菜筐撒腿就腿，两个盘查的官兵马上拔腿追去，把守此处城门的那位什长从地上捡起筐子，看看筐中三只白条鸡，眉开眼笑。他左右看看，不见有比他职阶更高的官员在左近，急忙提了那筐子走开。
马珏见此情景，立即扬起一鞭，催那老牛前行，同时大喝道：“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夫人出城赏春，一群不开眼的田舍汉，还不快闪开了！”
前边正有几个布衣葛服的百姓等着出城，马珏催马前行，口中吆喝，那几个百姓颇为不满，不过扭头一看，只见车饰华丽，不似寻常人家，左右又有豪奴陪伴，显然是大户人家，那些小民不敢争执，急忙让到左右。
马珏趁着这个门口刚刚走了两个兵丁，检查的人少，那个什长又跑去藏那三只白条鸡，检查更加松懈，便想趁这机会出城。牛车到了城门处，守城兵丁横枪一拦，其中一人道：“站住，车上是什么人？”
马珏在牛车上向那士兵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道：“几位军爷辛苦了，小的是侯御史府上的车夫，府上几位夫人要出城游玩，车里都是女眷，不便下车，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他刚说到这里，侯思止的二夫人便把轿帘儿掀开一角，探出一张芙蓉玉面来，一双黛眉轻轻颦着，脸蛋儿红扑扑的，手里摇着一方手帕不耐烦地摇着，说道：“出什么事了，大白天的出趟城还要如此盘查？”
那兵丁见这车上载的确是一位衣着光鲜的女子，又听说是一位御史的家眷，不想多生事端，便把大枪一竖，闪到了一边，刚想摆手叫他们过去，异变徒生。
袁寒手下那几个公差牵牛骑驴扮作各色人等，一直跟在这牛车后面，一见侯家的车子要出城了，一个牵牛的壮汉扭头递个眼色，后面一个扛着竹篙的汉子突然把那竹篙顺过来，用那包了铁尖的竹篙往黄牛屁股上用力一捅。
那黄牛吃痛不过，狂哞一声，撒开四蹄就往前冲去，牵牛的壮汉使劲去挽缰绳，口中大呼：“牛惊了！牛惊了！”他用力拽着缰绳，貌似想制止惊牛，却拉着缰绳迫那惊牛转了方向，牛头一低，两只锋利的牛角便硬生生向侯家车队最后面那辆华丽的牛车一侧撞去。
“哎哟，我的亲娘唉！”
那辆华丽的牛车被这头发疯的黄牛一顶，撞得车子一歪，差点儿没翻过去，车棚被撞走了形，轿帘儿被撞得一扬，恰好看见两只硕大的牛角插在车壁上，向上一挑，豁开好大一口子，坐在里边的小妇人是侯思止的六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就从车里逃出来。
侯思止这位六夫人不过二八年纪，娇躯纤细，娇娇柔柔，逃的动作并不快，她一掀轿帘，刚从车厢里跑出来，身后就哗啦一声，无数匹绫罗绸缎倾泻而下，正好拍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都压趴在前座上。
马珏见此状况脸色登时大变，那本已让开道路的士兵忽见后边一头疯牛撞到了侯御史家的马车，车中跌出一个小妇人，紧跟着一捆捆绫罗绸缎如山之倾，把那俏丽的小妇人整个儿埋在了下面，不禁目瞪口呆。
他怔了一怔才突地反应过来，马上把大枪一横，厉声喝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马珏惊慌失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定鼎门有三道城门，中间一道最宽，隶属金吾卫、洛阳府的官员和监察院的御史也正守在那里，马珏怕出了意外，特意选了左侧城门出城，谁想还是出了事。
此时，那几位官员见这边出了状况，纷纷带着兵丁差役向这边赶来，喝令四辆牛车上的女眷下车，派人上车一搜，四辆牛车上俱都堆满了织锦绣帛，几乎充塞了车厢里的一切空间，就只留出一点地方，容得一人坐下。
难怪那车上下来的女子一个个俱都粉面潮红，额头带汗，这一路她们不敢打起车帘，里边密不透风，四下堆的又全是织锦，如何不觉闷热。
侯思止蓄藏了大量织锦，为何便如此慌张呢？
原来，此时金银虽然贵重，却还不具备货币功能，人们购买一般比较廉价的货物就使用铜钱，大额的支付则使用绢布、丝绸、锦绣之物。它不仅可以裁成衣服、绣成鞋面、还充当着大额货币的作用。
这几种货物之中，尤以锦为重。锦，金也。其价如金，故字从金帛。如果豪富人家都蓄积锦绣，致使市场没有货币流通，通货紧缩，所以朝廷严禁民间蓄锦，一旦发现，必有极严厉的惩罚措施。
如今王孝杰在西域打仗，武三思修兴泰宫、三阳宫、建天枢，户部捉襟见肘，到处筹措钱财，急得户部尚书都快上吊了，隔三岔五他就到政事堂哭穷，哭得李昭德直上火。
李昭德是政事堂“首席执笔”，不可能把这件事推给户部，自己袖手不理，不管是西域兵事还是为皇帝建功德天枢和游赏山水的两处行宫，都绝对耽搁不得，出一点岔子，他这个宰相就不用干了。
因此，就在本月月初，朝廷刚刚下了一道更为严厉的政令：“民间蓄锦者，杀无赦！”
这道政令一下，许多人家不敢再蓄锦绣，市场上多了大量的“流通货币”，这才把行将崩溃的大周经济缓和下来。可是厚利所至，总有人胆大包天，侯思止就是一个。
眼看着物价飞涨，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锦绣价格也是节节攀升，他如何舍得出手？这几车锦绣，他在库房里多放几天，就能多买几亩田地。
如今王弘义被抓，杨帆在推事院里又撂下那番狠话，侯思止越想越不安，便想把家中所蓄的锦绣转移到乡下，他也担心已经引起杨帆的注意，所以这三天来每天都让妻妾们驾车出城一趟。
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才把家中蓄藏的锦绣搬上车，可这侯思止只是一个卖饼的小贩出身，他那些心机哪里比得了这些从各州府县层层提拔上来的刑部公差，这些人可都是刑捕高手，那车子是轻车还是载满了货物，这些公人只是扫一眼车辙就能判断出来，而侯思止对这个大破绽却一无所知，今天终于中了杨帆的“引蛇出洞”之计。
足足四大车的织锦，价抵万金，面对这么多的赃物，金吾卫、洛阳府和那位监察御史都面露难色。金吾卫和洛阳府实在是不想得罪御史台，尤其是刚刚有三位宰相被贬官，宰相都能被御史台拿下，何况是他们？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若说就此放侯思止一马，这个责任他们同样担不起。一旦有人把这件事说出去，从而传到哪位想要多管闲事的朝廷大员耳中，他们就有玩忽职守之责。那位监察御史就是御史台的人，面对这般情景更是脸色铁青。
几方面的官员暗自挠头，他们都希望别人先开口，不管是放侯家的车驾出城，还是交付有司处置，只要有人牵头，他就可以把自己择出去，人同此心，一时竟出现了极怪异的一幕，几方面的人都佯装极认真地检查那些被查获的锦缎，磨磨蹭蹭的谁也不提该如何处治，私下里却分别派人急急去通知自己的上司来收拾残局。
不一会儿，洛阳尉唐纵率先赶到，一见这般情景他也大为挠头，如果这事只有他的人看到了，那便网开一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能藉此举动巴结御史台，可是现在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断然不肯背负这个责任。
唐纵赶到于事无补，只是在他的吩咐之下，把四辆车子赶到了路边，免得影响其他人进出，车子刚挪到路边树下，侯思止也闻讯赶来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一箭双雕
侯思止赶到定鼎门，一见现场情形，心中便暗自惊慌，恼恨之余再去寻那撞了自家车马的惊牛主人，那个闯了祸的“百姓”早已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几辆装满锦绣的车子上，溜之乎也了。
侯思止无奈，只好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笑脸，走上前去对唐纵拱了拱手，道：“啊！唐少府，实不相瞒，这些织锦乃是本官上个月纳九夫人时，同僚好友们馈赠的礼物，数量太多，超出了朝廷规定的藏锦数量。
本官监察百官，为国执法，岂能知法犯法，蓄藏织锦呢？正想着要把这些织锦发卖了，只是我那夫人不知从哪儿听说，洛阳织锦不及扬州价高，妇道人家贪图小利，就想着把织锦转运到扬州发售。
嗨！就这么着，夫人辗转找到了一位绸缎商人，许了他些好处，请他代为运至扬州出售。谁想竟给你唐少府惹下偌大的麻烦，惭愧、惭愧啊。唐少府，还请看在本官的薄面上高抬贵手，呵呵……”
唐纵听了，脸颊顿时抽搐了几下。
这些织锦要运到扬州发售？你他娘的要运到杭州发售你不走水路走旱路，还用几辆牛车运去，这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啊？你搭得起这人工钱么？再者说，你一辆车里塞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一个个闷得香汗津津的，莫非你侯御史还兼做人口贩子不成？
好吧，就算这两个理由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可是你说扬州织锦比洛阳织锦价格还高，这么说还有天理么？难道那丝绸织锦的产地，反倒比外地卖的价格更高？这番话连鬼都糊弄不过去呀！
“唐少府……”
侯思止见唐纵神色犹疑，笑上的笑意渐渐凝结成一抹冷肃的寒霜，冷冷地道：“唐兄，莫非不肯卖小弟这个面子么？”
话到此处，侯思止又带上了一身的痞赖之气，仿佛他又回到了长安市上，成了一个蛮横好斗的泼皮。唐纵看到他毒蛇般阴冷的眼神，不由打了个冷噤，迟疑道：“这个……，既然是托人寄卖，店主是谁，可有‘市籍’？”
侯思止一听，满面寒霜登时又变做和煦的春风，微笑道：“唐少府，你尽管放心，兄弟做事断然不会叫朋友为难的，这市籍与店主么，回头小弟一定亲手把他们送到你唐少府面前，如何？”
侯思止是有名的酷吏，气场强大，往他面前一站，唐纵马上矮了三分，听他并不让自己为难，一应手续会随后补齐，唐纵把牙一咬，正想顺水推舟，放了侯家车队出城，就听马蹄急骤，由远而近，随即希聿聿一声长嘶，一条彪形大汉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瞋目大喝道：“何人偷运大宗锦缎离城？徐子枫，上前答话！”
方才藏鸡的那个什长急忙上前一步，行军礼道：“卑职徐子枫，见过监门校尉。盗运锦缎的就是这几辆车子，如今人赃并获，请校尉处置！”
唐纵一见有金吾卫军官赶来，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对侯思止道：“侯御史，非是唐某不肯通融，只是……你也看到了，这位金吾卫的监门校尉已然看到一切，他若不肯的话，唐某……”
侯思止眉头一挑，眉宇间顿时涌出一片煞气，不屑地冷笑道：“不过区区一监门校尉而已，唐少府何必担心。只要身在洛阳，不论文武，不管军民，谁不受我御史台监察？本官去会会他！”
侯思止把袍袖一甩，大模大样地向那位身材魁伟的军官迎去，略一拱手，倨傲地道：“本官左台御史侯思止，不敢请教，这位监门校尉高姓大名啊？”
“哦？御史台的人？”
那军官浓眉一扬，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向他抱拳道：“某乃金吾卫监门校尉楚狂歌，见过侯御史。”
侯思止并没有把楚狂歌放在眼里，论权势，两人天壤之别，今日他若卖了自己这份交情，对这个监门校尉是大有好处的事，他不信此人会放弃这个难得的好机会。
侯思止把方才对唐纵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矜持地道：“唐少府已经答应了，楚校尉也与本官行个方便如何？今日事了，本官在‘金钗醉’摆酒谢过两位，今后大家多多往来，都是朋友！”
楚狂歌微笑道：“侯御史这个面子，楚某愿意给！”
侯思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楚狂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国法，某不敢犯；军法，某亦不敢犯！楚某任洛阳监门校尉，缉查九门，不敢徇私，如今侯御史这几车锦缎有蓄藏、走私之嫌疑，是否清白，楚某不敢断言，还是交付有司查个清楚的好。这样，与侯御史的清誉、与楚某的职责都有个交代。”
侯思止双眼微微眯起，眼缝里泛起针芒一般的光芒，森然道：“交付有司？哪个衙门敢来审我？”
此事的严重性侯思止并非不清楚，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小心了。
如果现在依旧是御史台一手遮天、嚣张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不要说蓄藏几车锦缎，就算再跋扈的事他也不怕，可现在不成，朝里正有人等着抓他的小辫子。
然而，多年来的嚣张和身为上官的尊严，让他无法在楚狂歌面前露出乞饶的神态，即便是色厉内荏，他也隐藏的深深的，不让楚狂歌看出他内心的软弱。
他冷厉地盯着楚狂歌，希望楚狂歌能像唐纵一样屈服，但是楚狂歌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看向他的肩后。
侯思止大怒，他受不了这种藐视，但他马上就发现楚狂歌并不是想表现得对他不屑一顾，而是真的在看什么。
侯思止霍然回头，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杨帆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伫立在堆满锦缎的牛车旁边，身旁还有一骑，马上坐着的那人依稀便是那日在推事院里锁拿王弘义的那个班头儿。
侯思止的目芒倏地缩如针尖，此时，他终于无法掩饰自己的恐惧了，杨帆一副恰好出城路过这里的样子，但侯思止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落入杨帆的陷阱，此事想要善了已绝不可能。
杨帆“很偶然”地经过定鼎门，“很偶然”地看到了路旁停着几辆锦缎堆积的牛车，又“很偶然”地看到了唐纵，于是上前攀谈了几句。
今日之杨帆，权威远在侯思止之上，他不像周兴、来俊臣一般令人畏惧，但是谁都清楚，三法司中，今以刑部权势最炽，刑部之中，自然是这位刑部司郎中力压群雄，只要杨帆愿意，他马上就可以像周兴、来俊臣一般威风。
所以，唐纵不敢有所隐瞒，他讪讪然地说明了经过，杨帆立即把脸一板，教训道：“那么车子还停在这里干什么？我等为国执法，岂能官官相护，败坏了朝廷纲纪？前些天朝廷刚刚下令，重申蓄锦之罪，如今便有人明知故犯，唐少府，你若网开一面，小心这法网恢恢，最终要落在你的头上！”
唐纵满头大汗，唯唯称命，柳絮飞来，挂在他的眉毛上微微有些痒意，他也不敢去拂。这时，楚狂歌已兴奋地迎上来，大呼道：“二郎，这是要出城去么？”
杨帆扭头看见楚狂歌，不由一怔，他确实不知道今天是楚狂歌当值。同御史台这番争斗的凶险不问可知，他今天的确想要拉人下水，但那人却不是自己的这位好兄弟，否则的话，他何须安排差役“撞破”侯思止的秘密，只消嘱咐楚狂歌守在这里，这几辆牛车就休想蒙混过关。
“楚兄，今日是你当值？”杨帆连忙扳鞍下马，向楚狂歌打着招呼，一双眼神却落在尾随过来的侯思止脸上。
侯思止咬牙切齿地道：“杨帆，你好！”
杨帆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侯御史，杨某一直都很好，不过足下看来就不大好了！”
……
政事堂里，李昭德高坐上首，满脸怒气。
户部、兵部、工部三位尚书坐在旁边，仿佛供案上的三清道君，一脸缥缈莫测的神情。
堂前站着杨帆、唐纵、楚狂歌和面色如土的侯思止。
今天李昭德召见户兵工三部尚书，商讨的还是同一件事：钱！
他希望户部再挤出一点钱，兵部和工部能再省一点钱，至少把西域这场兵事撑过去再说。如今刚刚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要撑到秋收，今年的秋赋收上来了，就能缓解财政的紧张。
可是哪个衙门都有自己的难处，三个衙门各诉苦楚，都力争能对自己有利一些，李昭德居中调和，正忙得焦头烂额，杨帆就来了，带着金吾卫和洛阳府的人证，还押来了御史台的侯思止，请李大宰相处治。
李昭德的脸色很难看，他倒不是处置不了侯思止，而是一旦这么做，就把他的势力推到了前台，直接与御史台交锋了。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要让杨帆做马前卒的，他在幕后推动，成功他则一统朝堂，再无一方势力能与之抗衡，失败呢？
杨帆不傻、太平公主也不傻，李昭德为了铲除御史台，连政事堂的三位宰相都可以牺牲，一旦需要出卖太平公主和杨帆的时候，他连眼睛都不会眨。
你能寄望一个政客跟你讲义气、讲感情么？在他眼中，只有利与害。
如果杨帆按部就班地把这件事层层上报，最后毫无疑问，这件差使依旧会着落在他的身上，御史台的疯狂报复也将直接由他来承担。
李昭德想拿杨帆当枪使，可惜这杆枪是有独立意志的，现在杨帆反将了他一军，他除了从幕后走到台前与杨帆并肩作战，再无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第四百八十四章 狡兔死？造狡兔！
李昭德威严森冷的声音在政事堂中洪亮地响着：“月初，朝廷刚刚下令，民间严禁蓄锦，违者杀无赦！你侯思止便犯下如此大罪……”
李昭德没法退，也不能退，他是文官集团打击酷吏的精神领袖，事到临头，有进无退。而且，民间禁止蓄锦的政令也是出自他手，这是他缓解经济的一个重要手段，今日放过侯思止，这道政令就名存实亡了。
锦缎是硬通货，本身又是一种商品，不从法律上严加约束的话，通货紧缩的局面就无法缓解。古代没有纸币流行，发生通货紧缩的情况远比通货膨胀频繁，通货紧缩的总体伤害比通货膨胀更严重，若不加控制，他这个“首席执笔”将承担最大的责任。
所以，李昭德明知被杨帆将了一军，也只能被杨帆牵着鼻子走。堂堂宰相，竟被这后生小子所算计，这令李昭德非常恼火，这火气不能冲着杨帆发，他就只能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侯思止身上了。
“侯思止，你身为御史台侍御史，执法犯法，罪加一等，此番落到本相手中，断无轻饶之理。来人啊！把他给我拉下去，与午门外用杖，活活打死，以为百官警戒！”
堂上众人听了尽皆一惊，户部尚书忍不住劝道：“李相，侯思止乃朝廷命官，虽然犯法，应交付有司惩办，得了圣人旨意才好处死，如今这般……”
李昭德正满腔怒火，听他规劝，不禁乖张地道：“圣人恩宠，昭德敢不为国效力？此獠所作所为，百死莫赎，正该午门处死，以儆效尤。便是先报与圣人，侯思止也难逃一死。只要昭德一心为国谋划，但有所请，圣人无有不依，先报后报又有何妨？
今国家形势危在旦夕，缓释自救刻不容缓，安能因一侍御史而使天下崩沮，不可收拾？侯思止不过御史台区区一五品官，然我大周五品以下官员他都可以当堂杖死，昭德当朝宰相，就不能杖杀他这个小小的侍御史么？”
户、工、兵三部尚书见他负气刚强，言语乖张，心中凛凛，俱都不敢再言。李昭德把书案一拍，喝道：“堂前武士，将侯思止拿下，立即押至午门杖死！”
侯思止吓呆了，这等跋扈的作风，周兴在刑部的时候，刑部有；来俊臣在御史台的时候，御史台有；丘神绩赴地方公干的时候，丘神绩有；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之政事堂上，李昭德也有。
直到两个武士上前扣住他的手臂，侯思止才清醒过来，惊骇地叫道：“李昭德，你敢！我侯思止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敢先斩后奏，败坏国法么？”
李昭德一脸戾气地挥手道：“拉出去，杖杀！”
堂前武士只是奉命而行，管你合法不合法，拉了人就走。这宫中武士个个一身武功，六七十斤重的石锁扔着跟玩儿似的，侯思止当年在长安市上也算是一把西瓜刀从巷头杀到巷尾的悍勇泼皮，如今被两个武士拿住手臂，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侯思止凄厉地大叫：“我侍御史可以杖杀五品以下官员，那是朝廷法纪所定，你政事堂宰相有什么权力杖杀本官！李昭德，你独断专行，一手遮天，一定不得好死……”骂声渐远，他终究是被拖出去了。
三位尚书如坐针毡，赶紧起身，对李昭德拱手道：“李相所虑者天下也，下官只把眼光放在自己一个衙门，目光未免短浅，下官这就回去，按照李相指示，开源节源，务必保证我西征大军无后顾之忧，下官告辞！”
李昭德没想到杖杀一个侯思止，还有这般敲山震虎的作用，心中更形倨傲，他冷哼一声，道：“本相还有公务待办，不能远送了。”
三个尚书点头哈腰地道：“李相留步，李相留步！”
等到三个尚书离开，李昭德把楚狂歌和唐纵也轰出政事堂，独留下杨帆一人，脸色便是一沉，寒声道：“杨郎中，你当真好算计！”
杨帆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李相何出此言？”
李昭德冷笑一声，乜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杨帆又作恍然之状道：“哦！李相是说下官把侯思止交予李相处置么？李相这可是冤枉下官了，对于这班酷吏，下官恨不得把他们从朝堂上扫荡一空，奈何下官职微言轻，许多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今者，侯思止蓄藏锦缎，论罪当诛，李相果断诛杀侯思止，有朝廷法令为恃，便是圣人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不是行此雷霆手段，而是按部就班，难保御史台不想办法救援，万一圣人动了怜悯之心，御史台这员得力干将就又能苟全了。
要杀侯思止，满朝上下除了李相还有何人能做到？如今朝廷中三位宰相，两个流放、一个贬官，只换得一个王弘义锒铛入狱，而且还没有必死之罪，百官难免沮丧，李相打杀了侯思止，百官才得以扬眉吐气呀。”
这几句话李昭德听着舒坦，虽然明知他脱不了利用自己之嫌，但是事已至此，也不能撕破脸皮，只好冷哼一声道：“以后在本相面前少要搬弄心机，否则，不要以为有太平公主照应着你，本相就奈何你不得！”
杨帆连忙欠身道：“下官不敢！”
李昭德拂袖道：“退下！”
杨帆道：“是！今日侯思止杖杀于午门前，还需提防御史台狗急跳墙，李相须格外小心。”
李昭德冷冷地道：“笑话，老夫为官一生，在宦场中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呢，用不着你这后生小子提点么？”
“是是是，李相既有主张便好！”
杨帆目的已达，对李昭德的冷淡便不以为忤。论官职两人有天壤之别。论岁数，李昭德做他爷爷都嫌小了，便由得他发发脾气又如何？
杨帆笑吟吟地拱手道：“下官告辞！”
杨帆倒退三步，一转身便向外行去，李昭德盯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骂道：“小子好生奸猾！”
……
侯思止的尸体被拖回御史台，一具烂尸血染层衣，惨不忍睹。
侯思止受了这么大的罪，说起来还得怪唐太宗李世民。
以前的杖刑没有这么多规矩，板子打到哪是哪，为此常有不该处死的罪犯因为杖刑不当而一命呜呼。等到唐太宗的时候，有一回李世民在太医院看到一幅“明堂针灸图”，得知人体胸背部有许多重要穴位，而臀部的穴位就少得多，便规定以后杖刑只打“八月十五”。
因此，这打屁股是从李世民开始的。
打屁股本来是为了让人受罚又不至于送命，可是李昭德对侯思止的处置是杖死，光靠打屁股要把人活活打死那得费多大功夫？
所以侯思止这具遗体被打得实在是没法看了，这还是施杖的侍卫后来实在打得太累了，想投机取巧，把杖往上挪了挪，全拍在他的腰间，把他的肾脏都拍得稀烂，这才结果了他的性命。
如今侯思止只落得头尾还是完整的，整个腰臀部位成了一团烂肉，根本没法看了。围在他尸体四周的御史们见此惨状不禁起了兔死狐悲之感，饶是这班酷吏杀人不眨眼，此时也不禁垂下泪来。
自杨帆横空出世，大周的御史台出了多少个第一呀，第一次有人以无罪之身太太平平地走出御史台，第一次有人冲进御史台抓人，第一次有御史台的人被别人用酷刑打死。众御史越想越怒，卫遂忠率先高呼一声道：“走！找万中丞去，吾等定要为侯御史讨回公道！”
众御史这才发现万国俊并不在场，心头更是怒不可遏，卫遂忠一呼百诺，领着一群人便冲向万国俊的公事房。
“砰！”
卫遂忠一脚踢开房门，厉声大呼道：“万中丞！我御史台受人欺凌若斯，众同僚要你为大家主持公……”
“闭嘴！”
房间里传出万国俊一声凄厉的咆哮，他那性格轻易不发火，一旦发火，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兴师问罪的气势登时弱了三分。
万国俊站在阴暗处，瘦削的身子竟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势：“卫遂忠、黄景容、吴让、赵久龙、刘光业留下，其余人等，滚出去！”
此刻的万国俊霸气侧漏，依稀有了几分如来俊臣的风采，众人受他威势所迫，竟然真个退了出去，只有他点到名字的这些人留在了房中。
万国俊冷笑道：“喊！喊什么喊！喊的再凶再大声，能避免我们的危机吗？能打倒我们的仇人吗？他们正巴不得我们出手呢，一点头脑都没有，一个个的都是废物！再这么下去，今天死的是侯思止，明天死的就是你、你、还有你！”
“还有……我！”
万国俊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神色狰狞一片。
卫遂忠冷笑道：“那么万中丞有何高见？是不是要我们继续忍呐？我们倒是想忍，想做缩头乌龟，可是人家不肯啊！”
万国俊缓缓地坐回椅中，仿佛不胜寒冷地缩了缩身子，静静地道：“忍，当然是无须再忍了。但是，与满朝文武正面为敌，却更加愚蠢，你们没有看到李昭德已经按捺不住，赤膊上阵了么？”
他的目光凄幽幽的，仿佛坟头上的两簇鬼火地闪烁着，道：“想赢，只能靠皇帝！想要皇帝觉得我等不可或缺，那就要让皇帝觉得天下并不安定。狡兔死，走狗烹！哼，如果狡兔未死呢？”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天衣无缝
张锡、苏味道、崔元综三位宰相因为贪墨罪，两人遭流放，一人被贬为刺史，同样是贪墨罪的王弘义又岂能幸免？
李昭德杖死侯思止，朝野为之震动。余波尚未平息，刑部便抛出了对王弘义的处理结果，武则天准奏，王弘义被判流放琼州。
琼州就是后世的海南岛定安县，此时的琼州瘅疫虫蛇泛滥暂且不说，治安更加的谈不上，县治在当地形同虚设，那里民风彪悍，更有海盗土匪游弋于近海和丛林之中，发配到那里就是九死一生。
其实崔元综先前被发配振州（海南三亚），武则天也是抱着这个目的，趁你病，要你命，就是想让他死在那儿。只是这崔元综福大命大，到了那蛮荒之地，得了血痢的毛病，可他偌大的年纪，竟然硬生生撑过去了。
几年后崔元综遇赦而归，乘船过海时，海上骤起大风，渡船沉没，同船人尽皆淹死，崔元综还是没死，他抱着一块木板乘风破浪，竟漂上沙滩。当地渔民看到他时，他的后背上贴着一块木板，木板上一根长钉刺入脊梁，深入数寸，已是奄奄一息。
如此一般折腾，这个牛人还是不死，被人救起后一问，得知他是当朝旧宰相，众百姓们不免吁叹：“堂堂宰相如此下场，还不如我等一个小民快活！”遂替他踏血拔钉，将他救起。
崔元综伤好后辗转回京，从御史开始又一路升回宰相，一直活到九十九岁，把他的子侄后辈都耗死了，最后因奴婢欺他行动不得，又无子侄掌理门户，不肯服侍饮食，崔元综跟齐桓公一样，活活饿死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谈，且说这三位宰相两个流放，一个贬官。御史台马上就有两位干将一个流放，一个于午门杖死，双方算是暂且打个平手。
随后御史中丞万国俊就上书请求巡察地方，这个举动，被文官们认为是恐惧于他们的打击，主动示弱，李昭德慨然应允。
杨帆得讯后，急忙去见李昭德，李昭德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万国俊在京里都无所作为，到地方上去还能干什么？万国俊这个举动，分明就是认输，趁他不在京里，找机会把御史台剩下的一班酷吏贬官流放，扫荡一空，便是一个朗朗乾坤，到那时万国俊就算回来了，也和现在的御史台台主辰宇一样，成为尸位素餐的一个摆设。
杨帆苦劝不得，且朝廷允准之后，万国俊已然出京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抛下此事，着手对付藏得无影无踪的姜公子。
自从得知胡人摩勒称自己为韦驮转世，乃弥勒驾前护法以后，薛怀义同三个神棍走得很近，想藉由这件事重新稳固自己第一面首的地位。
可惜，武则天明显对张昌宗和张易之更有兴趣，对他们常有赏赐，常常升官，二张的地位如日中天，渐渐的，当初在薛怀义面前毕恭毕敬执子侄礼的武三思、武承嗣等人纷纷跑去拍二张的马屁，为他牵马坠镫，丝毫不要面皮。
而白马寺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除了杨帆几乎再无一人登门了，薛怀义更加紧张起来，三不五时就会主动请求晋见女皇，二张为此紧张不已，生怕薛怀义挽回圣宠。二人便悄然去见上官婉儿，将他们从武则天那儿得来的赏赐转赠与婉儿，请婉儿帮忙。
自从韦团儿被杖死后，宫里已是上官婉儿的天下，近八成的宫娥、太监都是她的手下，所有重要职位更是一个不漏，只要上官婉儿点头，薛怀义的消息就休想传到武则天耳中。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高高在上的女皇就如同在一个华丽的牢笼中坐牢，别人只要愿意，想让她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都由不得她自己。
自从小蛮有了身孕，上官婉儿似乎对杨帆没了兴趣，每次出宫，十次有九次要换了便服潜进杨府，眼巴巴地盯着小蛮渐渐隆起的肚皮，馋得直流口水。
她现在像着了魔怔似的，连做梦都盼望着也能怀个孩子，不止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杨帆的孩子，甚至一生就是双胞胎。梦里笑醒，醒来流泪，如今她脑子里整天转悠的念头就是：“生孩子、生孩子！”
可她在武则天面前，怎么敢怀孕？上官婉儿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能离开个一年半载，只有不在武则天的眼皮子底下，她才有机会。如今眼见女皇对二张宠幸日甚，上官婉儿就把希望寄托到了他们身上。
二张同薛怀义不同，他们出身名门，一身才学。尤其是张易之，似乎野心也是不小。他假意体贴女皇眼神不济，主动接过了帮女皇念奏章的差使，渐渐的念完奏章就会随口评断几句，评语常常或切中时弊或处理得当。
女皇大悦，便把原由上官婉儿处理的一些差使转给了张易之，张易之天天陪在她的身边，躺在小情郎的怀里一边打情骂俏，一边处理国事，这等意境显然比上官婉儿陪侍身边更舒服。于是，张易之不但有机会插手朝政，在外又提拔了同为豪门子弟的一班好友，渐渐拥有了自己的一方势力。
如今这伙新贵虽然还不成气候，却已引起了武承嗣、武三思、太平公主和李昭德这几方势力的警惕。但是在上官婉儿心中，权力和儿子相比，显然是生个儿子更重要，她巴不得张易之能为她多分摊一些，改变武则天离不得她片刻的局面，因此对二张亦有所求。
二张求上门来，正合婉儿心意，婉儿退回了他们馈赠的宝物，对二张的请求却慨然应允，自此薛怀义的请求不入宫门，武则天根本听不到他的一点消息了。
二张本是风流公子，满腹才学，对这位秤量天下才学的才女姐姐本就颇有好感，因此一来便成了好友。两下里一合作，对彼此的势力都起了加成的作用，二张和婉儿如今已成了可以左右女皇的两支强大力量。
薛怀义一次次请求召见，宫中始终不见回应，薛怀义便自暴自弃起来，他懒得再跟三个神棍来往，天天纵酒狂欢，策马长街，在洛阳城里肆无忌惮地招摇，更收了无数的泼皮无赖为弟子，整日里舞枪弄棒，排遣寂寞，发泄精力。
可是薛怀义虽与三个神棍不再来往，杨帆却对三个神棍依旧礼敬有加，时常邀约他们出行、饮酒，关系愈加亲密。这一日，杨帆又陪着三个神棍同游龙门，就在龙门下的伊水河中泛舟。
一艘大船，犁开如镜的水面，层层波澜，荡向两岸，如诗如画。
青山绿水，一派悠然，什方道人站在船头，脸色微醺。
杨帆站在他身侧，微笑道：“仙长真是一位世外高人呐，这人间宰相，多少人求之不得，仙长却主动请辞宰相之职，欲返嵩山修行，如此不恋世间名利，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什方道人听了干笑两声，抚了抚胡须，对这赞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神色间不无苦涩。
其实他是很想做官的，一开始武则天封他为宰相，他也颇有兴趣。只是很快他就发觉，做了宰相贵则贵矣，却是不得自由。身前身后总有朝廷派来的大批奴仆侍卫护拥着，他想敛财不易，想酒肉更难，这宰相做着竟是苦不堪言。
这时什方道人就羡慕起摩勒来，还是人家逍遥啊，大家都是神棍，偏他敛财敛得理直气壮，不但每日山珍海味毫无顾忌地吃着，便连年轻貌美的侍妾都有了好几个，谁叫他修得是野狐禅呢。
什方道人这才想要辞去官职，求个逍遥自在，谁知女皇虽然应他所请，免去了他的宰相职务，却不肯让他走，什方道人在帝京城里天子脚步，往常扮神棍扮得太过分，如今终究不敢放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摩勒怀拥美女，喝酒吃肉，自己扮那一尘不染的活神仙。
如今听杨帆一赞，什方道人有苦自知，只好涩然道：“是啊！虽蒙陛下青睐，只是贫道山野道人，一向如闲云野鹤，在此久居终觉不便，奈何陛下不舍贫道离开，如今也只有与你同游龙门时才觉有些乐趣了。”
杨帆睨了他一眼，说道：“宫中虽多有天才地宝，不过想帮圣人炼长生丹，想必宫中草药还有不足。仙长何不向圣人请旨，去外地寻找草药呢？离了天子脚下，以仙长的身份，想要如何逍遥自在，还不尽由得你么，地方官员谁敢多嘴？”
什方道人听了双眼一亮，登时大为意动，踌躇道：“这个……可行么？”
杨帆笑道：“仙长为圣人寻药，圣人求之不得，怎么会不肯呢？”
“嗯！二郎所言，大有道理！”
什方道人连连点头，兴奋地思索着：“西方有昆仑，倒是传说中的仙山，只是西域太苦，而且正在打仗，去不得；北方更不用说了，茫茫大漠草原，怎能花天酒地；东方……东方传说有仙山，可是海上大风大浪的，一旦有点事就回来了。如此说来，只有南方可去……”
想到这里，什方道人便抚须道：“二郎所言不错，贫道所炼丹药，确实缺了几味主药，欲往岭南采药。只是……贫道若是离京，陛下定会遣人跟随，官府中人俗气太重，贫道可不喜，而且与他们同行，依旧不得自由啊。”
杨帆笑道：“这有何难？两京最大的药材商是‘济春堂’，仙长请旨让他们协办不就成了？仙长是钦差，地方上必会予以便利。有仙长出面，‘济春堂’的生意也可以大获便利，正是合则两利，想必他们也会心甘情愿为仙长所用。”
什方道人如一只笼中鸟儿，正盼着飞出去逍遥快活一番，一听这话不禁大喜过望，连声道：“不错不错，二郎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呐，等回了京，贫道就向天子请旨，往岭南一行。”
杨帆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水面，粼粼的水面仿佛是被他的目光犁开了似的，正飞快地向两侧分开，一层层向岸上荡去。
济春堂，正是赵逾让他记下的那三页纸上的第一个名字。
他想拆天衣，不需要有缝儿，只要有个线头儿就可以了。
第十七卷 流人劫

第四百八十六章 惨无人道
广州都督府，广州都督黄士申坐在上首，脸色非常难看：“万中丞，那些流人在岭南一直很安分。他们流配岭南之后，在本都督指定的几处所在聚居成村，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中丞远自洛京而来，怕是听了些什么流言蜚语吧！”
“黄都督！”
万国俊在笑，但是笑得很瘆人，饶是黄士申总督一方，位高权重，见了他那不怒自威的笑容也不禁心生寒意。
“黄都督敢给他们打这个保证么？呵呵，只要黄都督你敢说一句他们对朝廷绝无怨尤、绝不会谋反，那么万某马上离开，绝口不提此事，怎么样？”
万国俊只一句话，黄士申便噤若寒蝉，不敢言语了。谋反是杀头的罪名，谁敢替人打这个保证？他好端端的大都督做着，又何必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替一批犯官家眷冒险？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京里的情况地方上不会那么快就知道，尤其广州地处偏远，知道的就更少。何况谋反这等敏感的话题，就算黄士申知道御史台的势力已今非昔比，他也不敢与万国俊叫板。
万国俊冷笑两声，道：“代武者刘！这句话在岭南流传久矣，黄都督身为一方封疆大吏，责任所在，对此就不曾有所耳闻么？”
黄士申当然已经有所耳闻，不过这句流言是新鲜出炉的，就是万国俊赶到岭南的时候才在民间流传开的，要说久矣却是实在没那么久。
可是黄士申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沉默。
万国俊冷冷地道：“刘者，流也。指的分明就是这些流人，前朝宗室有许多凤子龙孙流落岭南，如今岭南传出这般民谣，用意可想而知，朝廷对此事十分重视，本中丞这一次不辞辛苦赶到岭南，就是来查证此事的。也不知何人这么大胆，编出这等蛊惑人心的话来，想要煽动岭南百姓造反，如果这里真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你黄都督怕也难辞其咎吧！”
黄士申心中一凛，只好违心地答道：“黄士申忠于朝廷，此心天地可鉴！万中丞既为查勘此事而来，黄某全力配合中丞便是！”
万国俊自得地一笑，道：“好！那就请黄都督签个手令吧！这岭南穷山恶水，匪盗横行，又有流人心怀不轨，本中丞不管是想查案，还是想自保，都离不了你黄都督帮忙啊！”
黄士申无奈，只好提起笔来，写下一道调兵的手令，写好后拿出帅印郑重地盖上，对万国俊道：“如今既无流民作乱，又无外敌入侵，黄某虽为一道总督，可以便宜调动的兵马也有限得很，如今只能以一团兵马听从万中丞调遣，可否？”
万国俊哈哈一笑，一脸寒霜尽去，满面春风地道：“一团兵马足矣！黄都督如此配合，本中丞回朝述职的时候，一定会向圣人禀明你的忠心！”
他伸手接过调令，看着上面鲜红的都督帅印，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那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
曲江，玉山县县衙。
县令胡旭尧侧身站在一旁，主位上坐着万国俊，面色阴冷。
大堂上一直到大堂外的空地上，站满了被传唤到县衙来的人，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婴儿的妇人，看他们的举止气色，不像是乞索儿，也不像是寻常百姓。
这些人都是这些年来在武则天登基前后被流放岭南的李唐宗室子孙和文武大臣的其家眷。李世民的嫡系子孙已经所余不多了，但是李唐宗室还有不少的亲王、嗣王、郡王及他们再衍生出来的爵位递减一等后的家眷，依旧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万国俊向一旁的胡县令冷冷地问道：“人都到齐了么？”
胡县令扭头同捧着画名册的主簿低语了几句，向万国俊拱手道：“回中丞的话，玉山脚下安置流人的三个村落，男女老幼流人总数，共计三百一十七人，一个不少，全部带到！”
“好！”
万国俊缓缓站起身来，看看站在大堂上的这些流人，提高嗓门，高声喝道：“尔等皆因反叛朝廷，不忠于圣人，才被发配岭南。反叛即是死罪，圣人网开一面，原本是想让你等悔过知罪，谁知你等不思悔改，反而暗怀不轨。
本官现已查实，尔等暗中串联，蛊惑乡民，意图举旗起事，叛我慈氏越古圣神皇帝陛下，其心着实可诛。今本官巡察及此，安能放过你等叛逆，本官留你们一个全尸，都在这里自尽吧！”
万国俊一番话，把胡县令和县丞、县尉等一众地方官员和衙役们吓得目瞪口呆，三百多口人都是流人的家眷，他们当初已经被皇帝杀过一遍的，家中的青壮和做官的亲人都已经被杀光，如今幸存下来的一多半都是老弱妇孺，如今居然要把他们杀光？
堂上这些莫名其妙就被从小村召来的流人正忐忑不安，一听这话也惊呆了，呆了片刻他们才反应过来，整个大堂顿时乱作一团，有高声叫骂的，有往上冲的，有跪地乞饶的，有放声大哭的，尤其是那些妇人和孩子，听说这位官员要逼他们自尽，只吓得号啕不已，其情其状，惨不忍睹。
“万中丞！万中丞！请谨慎用刑、谨慎用刑啊！”
玉山县的父母官胡旭尧浑身发抖，头皮上嗖嗖的直冒冷气，他颤声劝道：“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些老弱妇孺，怎么可能就想反了？纵然有人对朝廷心怀不满，也是个别人所为，当查清底细，再予严惩，这……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万中丞，开恩呐！”
胡县令说着，一撩袍袂，便跪倒在大堂上，县丞、主簿、县尉等一众官员见此情形，都随着县令一起跪倒。万国俊瞋目大喝道：“混账！尔等敢为叛逆请命，不怕殃及自身吗？”
这时那些惊怒不已的流人家眷已向公案前冲过来，玉山县的衙役们无心抵抗，节节后退，万国俊带来的那一团兵马见状便替代了他们拦上前去。
这些人全是折冲府的精锐士兵，一个个都是精壮魁梧的汉子，身着甲胄，佩刀提枪，那些老弱妇孺哪是他们的对手，登时被放倒一片。
胡县令惊恐得浑身发抖，三百多人横尸在他的大堂之上？想想他就不寒而栗，这些人不是凤子龙孙就是官绅后代，其中任何一个死在他这里，他都会坐卧不安，三百多人……，他想想都要晕了。
胡县令涕泗横流，连连叩头道：“万中丞，使不得、使不得啊！这里有这么多的老弱孤寡，七旬以上的老人，何以加刑？襁褓中的婴儿，何等无辜？万中丞，下官乞请万中丞高抬贵手，千万杀不得啊！”
万国俊皱了皱眉，只听堂上堂外哭声一片，骂声一片，玉山县令和他一众属下又是这般态度，也觉得不好在此大开杀戒，他把眼珠一转，缓和了语气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再详细查查，首恶是断然不容放过的。”
胡县令松了口气，大喜过望地道：“多谢中丞开恩，多谢中丞开恩。”
万国俊道：“不过，人虽不杀，却不能放他们回去，一旦放他们回村，其中心怀叵测者必然趁机逃匿，再追索起来就困难了。把他们统统押走，择地安置，待本官审个水落石出再说！”
胡旭尧只求他不要杀人，哪敢多说半个不字，连忙答应下来，玉山县衙役高呼着安抚，那些流人家眷听说万中丞不再迫令他们自杀，而是要集中看管，进行调查，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万国俊押着这三百多口老弱妇孺离开玉山县衙，只说要对他们集中看管。官兵押着这些百姓离开玉山县城，到了郊野之外，转过一片树林，依旧往丛林深处走，一些流人看他们越走越偏，不禁起了疑心。
他们不肯再走了，公推出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对万国俊交涉道：“万中丞这是要带我们往哪里去？我等并无反意，所以愿意接受审查，以还我等清白，只是万中丞要把我们安置在何处，还请明白示下！”
万国俊见此处掩映于一片树林之后，旁边又有一条大河，既无闲人观看，又不虞让这些流人家眷逃走，顿时变了脸色，他把马缰绳一勒，缓缓兜转马头，厉声大喝道：“岭南流人，意图谋反，其罪当诛！李飘零，把他们都给我斩了，一个不留！”
流人们一听这话才知道上了他的大当，顿时哀求声、号哭声、呼冤声、咒骂声又起，几个老者惊怒交加，便向万国俊的马前冲来，万国俊把手一挥，大喝道：“还等什么，给我杀！”
广州都督黄士申派给万国俊的这位统兵官是一个旅帅，名叫李飘零。岭南蛮族部落众多，民风彪悍，每有冲突，黄都督常派此人去清剿压制，蛮族部落无不畏服。此人心狠手辣，乃是黄士申手下一员悍将。
黄士申不敢敷衍万国俊，特意派了此人来听从万国俊调遣。李飘零一见万国俊神色酷厉，如同凶神，心中也自凛凛，立即拔出佩刀，大喝道：“杀！”
李飘零当头一刀劈下，把一个扑上前来的花白头发的老人斜刺里劈成两半，热血溅了他一头一脸，血腥气一冲，李飘零胸中一股戾气泛滥起来，狰狞地喝道：“给我杀！”
三百名官兵抽出刀枪，乱劈乱捅，那些老弱哪里是他们对手，一时间竟如杀鸡屠狗一般，光天化日之下，一幕毫无人性的大屠杀开始了。
一个母亲背身抱住自己的女儿，用身体挡住了他，那杀红了眼的士兵挥起一刀，她的头颅和半边肩膀便被劈落在地，刀光又起，那个女孩的人头也飞了起来，尚未落地，便被那士兵蹴鞠一般一脚踢出老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双臂，徒劳地想要护住他唯一的孙子，一杆鹅卵粗的红缨大枪恶狠狠地刺来，一枪刺穿他的肚腹，锋利的枪尖又穿透了那孩子的脖子，把这祖孙二人串在了一起。
一个抱着婴儿的少妇哭喊着，逃避着，实在逃无可逃时，只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向那逼近的官兵叩头乞饶，那士兵见她容貌姣好，顿时起了邪意。
他一把抢过那妇人怀中的婴儿，比那婴儿的脑袋还大上三分的皮靴重重地一脚踏上去，把那小小的头颅踩进土地，脑浆血水横流，随即便狞笑一声，合身扑了上去，撕扯起那个妇人的衣裳。
碎布似蝴蝶般飞起，那痛哭欲绝的妇人很快就被他剥得白羊儿一般，赤条条一丝不挂，那士兵纵身扑上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丑陋地耸动起来……
血腥的杀戮勾起了士兵们心中最残忍的兽性，在这没有纪律约束和法律制裁的环境下，他们心中的丑陋被无限地放大了，这些由百姓供养的士兵已经变成了一群野兽，任意地欺凌着这些老弱妇孺，虐杀、虐奸，无恶不作。
当玉山县令胡旭尧闻讯赶来的时候已是将近黄昏了，他骑着快马，刚一绕过那片树林，看清眼前修罗地狱般的场面，身子一软，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明公，小心些……”
玉山县尉见状，连忙溜下马背，伸手去搀他。
胡县令没有抬头，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一棵五叶草。草叶上托着几颗晶莹的血珠，在夕阳下仿佛一颗颗晶莹的琥珀，因为微风的吹拂，它们在草叶上轻轻地流动着，忽然一片叶子一沉，一颗血珠滑落，正好落在他的脸上，胡县令吓得大叫起来。
玉山县尉主管刑缉抓贼，胆子比胡县令要大一些，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扶这位吓破了胆的县令老爷，只是眯起眼睛，向前面的屠杀现场看去。
满地的死尸，遍地的血污，一具具尸骸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只有一些赤条条的女人尸体，大概是供那些士兵满足了兽欲，所以没有被他们砍得支离破碎，仅仅是被一刀捅进心脏而死。
她们仰面朝天地躺在那儿，尽管全身赤裸着，羞处无毫遮掩地暴露在夕阳之下，却再也没有一个会感到羞耻而去捂盖，只有她们那双合拢不上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天空，似乎向苍天控诉着什么。
这位县尉缉凶拿人，手上也是沾着人命的，可是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的双腿还是克制不住地突突乱颤，险险就要跪倒在地。一旁脸色白得跟鬼似的玉山县丞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怯怯地道：“明公，明公……”
胡县令趴在地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在他身前两尺远的草丛中，一颗少女的人头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双眼睛似乎带着一丝惊恐、一丝疑惑，但那眼神已全无生气。
看着那颗人头，胡县令如哭似泣地捶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只是一些与人无害的老弱妇孺啊，他们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尊荣和地位，以戴罪之身发配于此，干的是最繁重的活，身份最为卑贱，他们缺衣少食，能活下来就已是侥天之幸，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死？”

第四百八十七章 杀人无形
定鼎门外，“济春堂”的车仗浩浩荡荡，足有四五十辆之多。
车子一水儿的跑长途的双轮大车，拉车的马全都是身躯雄健、毛发鲜亮的三四岁的壮马。
车上插着“济春堂”的旗号，出入定鼎城门，却根本无人敢于拉阻。因为这支车队如今不只是商人身份，还是天子钦差，头车上可是插着天子龙旗呢。
什方道人向武则天请旨去岭南寻觅草药，武则天一听欣然应允，马上委了什方道人一个钦差的身份，又赐他一道圣旨，着令沿途官府给予他种种便利。
什方道人趁机提出官府中人不懂草药，也不知道岭南各地草药分布生长的地理形势，希望由两京最大的药堂“济春堂”协助，对于这个要求武则天自然满口答应。“济春堂”由此一举成了皇差。
商贾的地位不高，虽然有名的商贾大多都有后台，而且作为集中了最多民间名医坐堂的“济春堂”结识有太多的权贵豪门，但是多巴结一个风云人物也不是坏事，如今三仙师在皇帝面前可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
帮助钦差去岭南采药，既可以得到什方道人青睐，和这个大人物结下缘分，又可以藉助什方道人的钦差身份，对他们在岭南的生意提供诸多便利，“济春堂”求之不得。两下里一拍即合，此番“济春堂”南下的车辆便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赴十里长亭为什方道人饯行的人很多，武三思、武承嗣、乐安侯、太医署的大小官员……，皇亲国戚、勋将功臣，正好今儿没有朝会，能来的都来了，其热闹堪与上次送薛怀义离京相比，礼多人不怪嘛。
与三仙师一直来往密切的杨帆自然也来了，只不过在这么多的大人物当中，他的身份地位是排不上号的，因此他只能不显山不露水地站在送行的队伍后面，踮着脚尖探出头来，遥遥地向什方道人拱一拱手，喊一句“一路顺风，仙师辛苦”。结果四下里嗡嗡的全是祝福送行的话，杨帆这句话除了他自己，压根儿就没几个人听见。
阿奴站在一侧，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杨帆，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杨帆以前不是喜欢阿谀奉承的人呐，而且从私下里的交谈看，杨帆对神仙方术也不怎么相信，为什么对结交三仙师如此热衷呢？
什方道人的车队离开之后，武承嗣和武三思又争相邀请来送行的净光老尼和胡人摩勒过府饮宴，这两位仙师倒是谁也不得罪，干脆一分为二，净光老尼去了武承嗣府，胡人摩勒去了武三思府，两位王爷分别陪了客人去了，其他送行的权贵一哄而散。
“你对神怪之说似乎一向不怎么相信，也不愿阿附权贵引为自用的。为什么这一次对三仙师如此亲近？”
扮小厮、骑小马，青衣小帽，比杨帆这位主人还要俊俏三分的小阿奴比杨帆落后半个马头，好奇地向他问道。
杨帆轻轻摇着马鞭，笑眯眯地看着从路旁走过去的一双男女。男的憨壮结实，女的白净俏丽，红男绿女，新衫新鞋，看来是一对新人，男人挎着一篮子红皮鸡蛋，女人轻轻牵着他的衣角，貌似是回娘家。
杨帆一边笑看着那对新婚夫妇从他身边走过去，一边悠然答道：“三仙师是不是真的活神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相信，皇帝信了，那么他们即便不是活神仙，也拥有了活神仙般的大神通，不值得结交么？”
这话听着很耐人寻味，而且有那么一点深奥的禅机在里边，可惜阿奴姑娘不买账，她丢了个白眼给杨帆，嗔道：“要跟本姑娘打机锋么？本姑娘可是在‘净心庵’修行过的，佛经会的虽不算多，怎么也能背下三五卷，你信不信以后和你说话，我句句都打机锋？”
杨帆想到一个俊俏小女子整天和他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地说话，尤其是在卿卿我我的时候，赶紧没骨气地告饶，解释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接近他们，我在‘不经意间’说的一些话，才能被他们采用。比如这一次让他们借用‘济春堂’为钦差车仗。”
阿奴不相信杨帆会做无聊的事，她想了想，一双俏眼便微微地眯了起来：“‘济春堂’是公子的产业？”
杨帆向她跷了跷大拇指，赞道：“我家阿奴，冰雪聪明！”
阿奴小瑶鼻儿一翘，轻轻哼了一声，转念一想，轻“啊”一声道：“如此说来，你制造机会让净光老尼认识三里庵的住持悲风大师，并收其为徒，也是有所图谋了？”
杨帆笑了笑，轻轻地道：“三里庵住持是前工部尚书虞青山的妹子，而虞青山，是姜公子的人！”
阿奴问道：“那么……摩勒呢？”
杨帆道：“摩勒喜欢敛藏金银，我便怂恿他打造了那辆七宝祈福车，此车以黄金铸成，镶嵌宝石无数，由‘洛金’黄金珠宝行精心打造而成。由此一来，他与‘洛金珠宝行’的关系也密切起来。”
阿奴吃惊地道：“‘洛金珠宝行’？我还在那买过东西呢，这家珠宝行也是公子的产业？”
杨帆叹了口气道：“亏你在姜公子身边多年，怎么对他的底细全不了解呢？”
阿奴委屈地道：“说到底，人家只是公子身边一个侍婢，这些事我没必要知道，有些时候，公子说话虽不背着我，我也没有用心去听。”
阿奴说到这里，又诧异地道：“不对呀，你想方设法地让三仙师与公子的势力进行接触干什么？公子在长安吃了大亏，正想把洛阳打造成他的根基之地，三仙师如今在京城炙手可热，正可为他所用，你这不是帮了他的大忙么？”
杨帆微笑着道：“不错，我正是在帮他的忙。姜公子想在洛阳东山再起，报沈沐一箭之处，巴不得他的势力能攀上高枝儿，我既然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接下来的事根本不用我操心，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结交三仙师，并藉助他们的势力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就像……”
此时，两人已经进了城门，杨帆用马鞭指指路旁那一座座店铺前招摇的旗帜，道：“这就像官府修了这条平坦开阔的大道，两边自然有人争着抢着来建店铺，有眼光的人甚至不惜花费能买下一幢大宅的巨资在这儿盘下一家小小的店面。
因为他们看好这里的前景，可是如果有一天官府突然封了这条道路，宣布从此以后谁敢踏上这条路就杀谁的头，那你说那些花费重金建在这儿的店铺会不会血本无归呢？”
阿奴期期地道：“你是说……”
杨帆道：“我是说，三仙师根本就是三个神棍，三个以幻术欺君罔上的骗子！等到姜公子的势力越陷越深，与三仙师的利益再也割舍不开的时候，三仙师却突然身败名裂，那时候，你说姜公子会怎样？”
阿奴吃惊地看着杨帆，杨帆同三仙师来往的时候，常常把她带在身边，这些事都是在她眼皮底下进行的，有时候只是杨帆随口一句话，就促成了三仙师去做某件事，从而同某一方势力搭上了关系。
有时候只是杨帆邀约三仙师至某处游玩，很自然地便结识了某些人，或者那里正好有什么人，得知三仙师来了，主动上前结交。如此种种，那般自然，就连她这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的人都没发觉这一切是杨帆有意为之，有所图谋。
万没想到，就在这看似平凡的一言一行之中，竟是暗伏杀机。更可怕的是，杨帆根本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他只是于谈笑间稍作启发，又或者替三仙师和隶属于姜公子一方的势力制造一个认识的机会。
接下来的事，根本不需要杨帆去说什么、做什么了，姜公子一方的势力就像见了血的苍蝇，马上主动扑过来与三仙师接洽，在这整个事件之中，完全看不出杨帆的手笔，看不出有他作为的痕迹。
这等润物无声的技巧，这等借刀杀人的手段，换作她刚认识时的杨帆，是绝对没有这份功力的，在官场上这几年工夫，杨帆的城府真是越来越深了，心机手段也越来越是了得了。
阿奴有些叹服、又有些敬畏，唯独少了些欢喜。
她当然希望她的男人睿智、聪慧，可是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杀人于无形的杨帆，她却缅怀起当初那个杨帆来，那时的杨帆少年热血，做事冲动，或许远不如现在的手段高明，可她就是喜欢，她不想让杨帆变成姜公子或者沈沐那样的人。
这时候，突然有数十骑快马沿着定鼎大道疾驰过来，眼看长街上有许多插着官幡的公侯贵戚的车驾从城门外驶进来，那些人的速度也不稍减，冲在头里的皂服公役扬着马鞭高声大喊：“御史台奉旨出京，一干人等回避！”
杨帆勒马驻足，定睛看去，只见公差们簇拥着好几位御史，其中如黄景容、吴让、赵久龙、刘光业、王德寿等等他都是认得的，这些人目不斜视，打马扬鞭，匆匆自长街上驰去，一改往日低调的做派，气势嚣张得很。
杨帆眉头一皱，心头顿时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第四百八十八章 震怒
御史台这班泼皮出身的酷吏，骨头有几两轻重杨帆再清楚不过了，这些日子一直夹起尾巴做人，毫无气焰可讲的他们，突然一反常态，嚣张若斯，必定是有所凭恃，那么……他们凭的是什么？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么？
杨帆越想越是不安，立即对阿奴道：“走快些，咱们马上回刑部！”
一语未了，杨帆已绝尘而去，阿奴立即快马跟上。
杨帆快马加鞭回到刑部，把马丢给阿奴，立即脚步匆匆地赶到司门司，就算是官员出京，除了官凭也要有路引，而路引是由刑部司门司负责勘发的，他想搞清楚御史台一班人出京的动向，到此一查便知。
严潇君一见杨帆来了，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打着哈哈道：“杨郎中，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呀，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为兄帮忙么？”
严潇君睚眦必报，绰号“蹚地瓜”，杨帆整治御史台的手段很对他的胃口，再加上刑部四司中以刑部司为头司，杨帆权柄日重，俨然是整个刑部实权最重的人物，由不得他不敬重亲热。
杨帆匆匆抱拳道：“严兄，御史台有多位御史匆匆离京而去，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有何公干，严兄可知道么？”
严潇君向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嗓音笑道：“嘿嘿！我就知道你盯着他们呢，二郎这性格，我老严欣赏得紧。你放心，他们的去处我都记下来了，正要着人给你刑部司里送去呢！”
严潇君引着杨帆回到书案旁，抓起一本卷宗，随意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张纸条，顺手递与杨帆，上面果然写清了几位御史的去处，杨帆匆匆看了一下，几位御史的去处哪里都有，滇、蜀、黔、川、桂，尤其是岭南六道。
杨帆惊异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御史台倾巢而出？”
严潇君道：“这个我倒没有细问，他们催促甚急，因有圣旨在手，我也不便阻挠。只听说是与流人有极大关联。哦！对了，你可以去去老孙那看看，他的都官司负责管理全天下的俘虏、奴隶和流放的官员及其家眷，听说御史台刚刚移交了一份名单过去，还从他那里索走了几份名单。”
杨帆听了连忙向严潇君道一声谢，又急急赶往都官司。
都官郎中孙宇轩绰号“难下笔”，此人经科出身，律法于其实非所长，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儿，还是没有丝毫长进，处理行本公文总是满腹为难，不知如何下笔。
此刻，他的书案上案牍积压甚多，堆成四摞，高如山积，孙郎中埋首于案牍之中，一手提笔，一手抚额，正在愁眉苦脸，杨帆急急赶到，拱手道：“孙兄，今天御史台来人了？他们来干什么？”
孙宇轩抬头看见是杨帆来了，忙起身道：“啊，二郎来了，坐坐，快坐！我这里公事太过繁重，御史台嘛，确曾移交过来一份公文，不过我还没有来得及看……”
孙宇轩说着，从那堆积如山的案牍中翻了翻，抽出一份递与杨帆，道：“二郎请看，就是这份，出了什么事吗？”
杨帆接过那份由御史台移交的案牍，只看了几眼便脸色陡变，他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孙宇轩担心地道：“二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发疟疾似的直打摆子？要不要找个医士……”
杨帆双手一分，那份案牍“哗”的一声化作漫天碎片，杨帆重重一拳捶在公案上，厉声大喝道：“万国俊，该杀！”
“轰”的一声巨响，极结实的一张梨木公案，被杨帆一拳砸得四分五裂，堆积如山的案牍顿时垮塌下去，孙宇轩吓得踉跄退开，结结巴巴地道：“二……二郎，你怎么了？”
杨帆面孔赤红，呼吸急促，连一双瞳孔都红了起来，那双铁拳被他攥得嘎嘣嘣直响，孙宇轩吓得连连后腿，后脚跟绊在垮塌的公案上，一屁股坐下去，被埋进了案牍堆里，这位仁兄案头积压的公文还真是够多。
孙宇轩手忙脚乱地推开案牍探出头来，就见几个书吏闻声闯了进来，正在那儿探头探脑，一脸好奇之状，而杨帆却早已不知去向。
“郎中……”
一回到刑部，阿奴便又做回了称职的小厮，声音也粗了些，一见杨帆从都官衙门冲出来，她马上迎了上去。
谁料杨帆理都没理，一溜烟儿地便从她身边冲了过去，看着他那直欲喷火的模样，就仿佛是一头愤怒的公牛，更准确地说，是一头疯狂的公牛！
阿奴骇然叫道：“郎中，你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杨帆匆匆回了一句：“我去马厩，你不用跟来！”便消失了踪影。
阿奴哪里放心，急急追到马厩，就见侧门大开，杨帆一鞭抽在马股上，骏马四蹄翻飞，瞬间就蹿出大门不见了。
阿奴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着摇晃不已的门扉，她开始怀念方才在洛阳长街上谈笑杀人、智珠在握的那个成熟杨帆了。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真的很难猜。
杨帆一鞭接一鞭，胯下那匹马仿佛离弦的箭一般，好在这里是皇城范围，没有百姓在这个区域走动，更没有店铺和游弋坊巷之间的小商贩，否则以他这样的速度，就算是在宽有五十丈的定鼎大街上也难免会撞到人。
“三百一十七人，男一百二十三人，女一百九十四人，七旬以上老者二十九人，十岁以下儿童九十二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刚刚登记户籍的襁褓中的婴儿……”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性命，都像是一根针，一针一针地扎在杨帆的心头，把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御史台移交过来的公文很简单，只是罗列了那些人的岁数、姓名、籍贯、身份，以便刑部将这些人注销，划入死亡名单。公文里大书特书的，是这些人如何煽动愚昧的岭南百姓蓄意谋反，如何利用他们李唐宗室的身份兴风作浪。
可是恰恰是被他们简简单单一句掩过的那些毫无感情色彩的数字叙述，在杨帆的脑海中幻化成了一幅幅挥之不去的惨烈画面。
在他报了自己的家仇之后，他本以为那从童年时代起就已成为他心中梦魇的画面将再也不会出现，可是他现在分明再次看到了。
他看到了燃火的村庄，看到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哭叫，看着了一颗颗人头带着一腔热血飞起……
在他看到那份由御史台移交过来的行本时，他就明白那些夹着尾巴扮乖狗狗的御史们为什么再度耀武扬威了，他也明白玉山县这桩惨案发生的真正缘由了。
御史台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了。
他们不惜采用这种一旦事败，将万劫不复的手段，来制造出一幅天下处处有反贼，女皇宝座并不安稳的假象，唯其如此，女皇才会感觉到他们的重要，才会庇护他们，才会不许百官打压他们，因为他们还有用。
杨帆觉得这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对御史台逼迫过甚，这些酷吏或许不会对那些已经无害的流人家眷做出如此灭绝人性的大屠杀；他觉得这也是李昭德的错，如果不是这位狂妄自大的宰相太过刚愎自用，放任那些疯狗离京，他们又怎有机会把他们的尖牙利齿施加在那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妇孺老弱身上？
种种景象，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轮换，一张凹目、鹰鼻，酷厉的面孔，一双薄而冷厉的嘴唇一开一合，牵动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扭曲着形状，狠厉阴森的声音在杨帆耳边不断回荡：“杀！杀光！一个都不许放过！”
那副面孔倏尔变成了万国俊、倏尔变成了赵久龙，倏尔又变成了王德寿……
御史们倾巢而出了，分别冲向滇、蜀、黔、川、桂和岭南六道，也就是说，已经遭受荼毒的玉山冤魂尚未散去，还将有更多的人要遭受荼毒！御史台放出了一群吃人的魔鬼！
杨帆打马如飞，冲向李昭德的家。
今天没有朝会，百官依旧办公，但是因为宰相们大多年事已高，所以除了当值宰相，其他宰相们同女皇一样，可以在家休息一日。
前方路上一辆华丽的轻车疾驰而来，车子前后左右伴有十余名襕衫卫士。
“公主，是杨郎中！”
赶车的马夫远远看见一匹飞马，眯起双眼一看，顿时叫出声来。
“刷”的一声，轿帘掀开了，露出一张天然妩媚的娇丽面孔，正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向远处望去，只见一人伏在马上，衣带飘风而起，在身后几乎甩成了一条直线，那马尾也扬在空中，与衣带一样，笔直地飘向后方，整个人形成了一道向前的极具劲感十足的画面。
枣红马红色的马鬃火一般飞扬着，掩映的骑士的那张脸忽隐忽现，但是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越来越清晰，那的确就是杨帆。
“二郎果然震怒，幸亏我来得及时！”
太平公主长吁了口气，厉声娇叱道：“速速把杨帆给本宫拦下！”

第四百八十九章 明知不可为
前方两名骑士一听公主下令，立即提马迎了上去，纵声高呼道：“杨郎中请留步，公主殿下召见！”
杨帆已经看到太平公主的车驾了，但是他现在满腔怒火，根本不想与太平搭讪，一见那两名骑士迎上来，立即大喝道：“闪开！”
说话间，人如虎、马如龙，卷着一股狂风便向二人冲去。
那两名骑士勒着马头，刚刚合拢过来，杨帆就携着一股狂风从他们堪堪合拢的双马间冲了过去。
“哎哟！”
两名骑士被杨帆的快马一撞，登时向外跌去，战马踉跄，将两名骑士摔下马去。
“给我拦住他！”
太平公主大急，连声命令道，又是四名骑士冲了上来，杨帆没有带武器，也不可能使用武器，他只是提马往前冲，四名骑士虽负有拦下他的使命，可是他们都知道杨帆和自家公主殿下有着很暧昧的关系，哪敢真的用强，只能用人身马身强行来挡。
一时间几匹马连连碰撞，人喊马嘶摔倒一片，杨帆仗着骑术高超，从四名骑士的围追堵截中冲出来，只是胯下的枣红马因为连番的阻挡已经慢下来，不复箭矢一般的锐气。
“砰砰砰！”
脚步声起，大地震颤，马车后面冲出了八个女相扑手。
女相扑手们个个膀大腰圆，那肥壮的身躯仿佛一座座肉山，这些魁伟雄壮的骑士大多要两个人拼在一块儿才有她们一个魁伟。每个权贵都有几个贴身的护卫高手，太平公主的心腹死士正是这八个女相扑手。
四个女相扑手迈开大步冲到杨帆身高，同时弯下腰去，“蓬”的一声，大手一张便抓住四条马腿，同声大喝道：“起！”
四个雄壮魁伟的女相扑手神力无双，竟然单臂把杨帆带着胯下那匹枣红马给举了起来。亏得皇城范围行人不多，否则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杨帆骑在马上，陡然又拔高了一截，低头一看，胯下马四蹄悬空，不禁呆了一呆。
趁机工夫，又有一名女相扑手冲到马侧，一把扣住杨帆的脚脖子，大喝道：“下来！”
“呜”的一声，杨帆被她从马上硬生生扯下来，扣着一只脚脖子在空中“呼呼”地悠了几圈，脱手便扔了出去。
这女相扑手不敢伤了杨帆，虽然一通急旋把杨帆悠得头晕眼花，这向外一抛却用了巧劲，并不会摔伤杨帆。杨帆“噗”的一声落在地上，只觉大地跟舢板似的起伏不定，他双手按着地面，作势欲起，只是暂时失去平衡，有些不够清醒。
太平公主在车上看了吃了一惊，赶紧叫道：“莫伤了他！”
八个女相仆手陪伴公主久矣，关系极亲密的，倒并不太怕她，那单臂举着骏马左前腿的一个女相扑手嘿嘿笑道：“殿下放心，杨郎中一身武功，身躯强健，这两下子伤不了他的。”
杨帆晃晃脑袋，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忽觉天色一暗，急忙抬头一看，只见四座肉山遮蔽了天空，正向自己当头砸来，不禁惨叫一声：“不要啊！”
牛顿第二运动定律：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四个健壮的妇人不敢伤了杨帆，便将体重化为武器，硬生生向他砸下去，四个肥大的身躯叠罗汉般向上一压，杨帆那“瘦弱”的身躯登时淹没于滚滚肥肉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连惨呼的声音都没了……
……
“你疯了不成，那是当朝宰相！那是正受圣宠，在朝中一手遮天，连魏王和梁王如今都不敢轻掠其锋的首席宰相，你是什么身份，又凭什么这般冲上门去？你是苦主么？”
车厢里，杨帆坐在太平公主的对面，衣衫稍显凌乱，不过已经没有刚被捉小鸡般提上车时的狼狈了。
杨帆抓住太平公主替他轻拍尘土的柔荑，轻轻挪开，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没有疯，也没有失去理智。否则，我此刻冲击的就是午门而非李昭德的府邸！我很清楚，皇帝今日不上朝，我进不了内宫，见不到天子！
我更知道，凭我如今的身份，没有资格对这等国家大事指手画脚。尤其是，这是天子的逆鳞，只要事涉谋反，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没有任何证据可讲！哪怕只是有一丝可能，皇帝都会做出最让她放心的选择：杀光那个可能存在的威胁！”
杨帆的声音并不激愤，也没有火气，可是太平公主感觉得到他只是把所有的愤怒压制了起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愤怒已经超越了他能克制的界限，极度的愤怒，让此刻的他显得异乎寻常的冷静，就像一座正在酝酿着的火山。
“我还清楚，皇帝既然已经派了御史台的人分赴天下各地，说明皇帝已经对此事十分警惕，如果我真的闯进宫去，见到了皇帝，一番陈词的唯一结果，也只能是我被拖出午门砍头！为了皇位，就算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她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我从不觉得，她会对我法外施恩！所以，我只是去见李昭德，而不是去见皇帝！”
太平公主黛眉轻颦，忧心忡忡地道：“二郎，你见了李昭德又能怎么样呢？他能让死者复活？”
杨帆冷静地道：“已逝者的冤仇，可以以后再说。只是，这件事刚刚发生，你就已经知道了，李昭德身为当朝宰相，首席执笔，他没理由不知道，我见不到皇帝，他能够见到，但他可曾做过什么努力么？已经死去的人，可以以后再说，将要死去的人又如何呢？御史台倾巢而出，一群杀人魔王分赴各地，他这位宰相做过什么？至少该尝试阻止新的冤案发生吧？”
太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御史台台主已经换人了，那个尸位素餐的孙辰宇已经被‘告老还乡’，母皇刚刚下了圣旨，提拔万国俊为御史大夫，成为御史台台主，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杨帆脸色一黯。
太平公主又道：“玉山县令胡旭尧已经上书朝廷，可万国俊更精明，他几乎是在屠杀那三百多口老弱妇孺的同时，就已命人快马回京，禀奏说流人妻儿家眷对朝廷怀恨在心，正密谋反叛，是他及时发现，果断下手。
你知道，母皇心中最忌惮的是什么！但凡篡位之君，向来对此最为忌惮，母皇不但是篡位，而且是旷古未有的以女子之身成为帝王，所以她比任何一个篡得了皇帝更担心天下不服。你说这两封奏章，她会选择相信谁？
流放之人中多有王公宗室，凤子龙孙，‘代武者刘’，这句话万国俊写在奏章里，母皇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了这些老弱妇孺必须去死，他们是不是真的想造反、有没有能力造反一点都不重要，母皇也不会在乎！她只想让自己心里踏实一些，你懂不懂？
你以为天子会在乎区区几百几千条人命？做天子的没有一个在乎人命，太宗皇帝当年因为一句‘武代李兴’的传言，便毫不犹豫地杀了小名‘五娘子’的大将李君羡，籍没其家！”
“天子不在乎，我在乎！但有一线可能，我都要尝试！你也说如今李昭德甚受宠遇，但有所求，天子无有不应，他至少该出面阻止。”
太平公主苦笑摇头：“二郎，你做了这么久的官，终究还是不明白官场上这些人的心思，你以为李昭德会在乎那些流人的生死？你别看他们整天喊着为国为民，一旦有一个打击政敌的机会，他们何惜他人的牺牲。
前番三位宰相入狱，不是被他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了么？在他们看来，牺牲一些人，藉此铲除他的威胁，他就能更顺畅地执行他的政略、造福更多的百姓，所以他绝不会内疚，不管牺牲掉的是他的同僚或者无辜的百姓。
也许，御史台这一招，正中他的下怀，他巴不得御史台疯狂若斯呢。二郎，你此去不会有用的，李昭德刚愎自用，唯我独尊，呵斥其他的宰相也如门下走狗一般，前番你当面顶撞，他居然没有打压你，已经算是对你另眼相看了，这一次你再欺上门去，他会怎么想？”
杨帆怒声道：“大不了一拍两散，还能怎么样？大不了不做这个官，又能怎么样？抱着大义的牌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纵人作恶？这等冷血无情的官，他李昭德做得，我杨帆做不得，无论如何，我要尝试一下！”
“二郎！”
杨帆起身道：“公主，你不要再说了，君子之仕，行其义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或许不是一个智者，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无论如何，我总要尝试一下、努力一番！”
杨帆向太平公主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抛下一句话：“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但是不要再阻拦我！”
杨帆只道太平公主耳目灵通，所以及时获悉此事，又兼洞烛人心，所以才猜到自己可能的反应，却不知道太平公主之所以会猜到他有偌大反应，是因为她完全清楚当年在桃源村发生过什么，她知道今日这场悲剧，杨帆会感同身受。
因为没有太平公主的命令，方才还力阻杨帆的侍卫们和八个女相仆手稳稳地站在车驾四周，眼见杨帆出来却一动不动，杨帆牵过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义无反顾地向远方冲去。
车中，太平公主望着那摆动不已的轿帘，轻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唉！我怎就喜欢了这样一头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莽牛呢……”

第四百九十章 闯李府
李昭德府上高朋满座，往来者不是鸿儒就是达官。
两厢丝竹雅乐，声声入耳，李昭德高坐上首，这人敬一杯，那人敬一杯，醇酒与阿谀一个入口一个入耳，李宰相醺醺然的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相公！”
一人捧着杯凑到面前，李昭德抚着胡须，将一双醉眼从堂上翩跹起舞的几名歌女身上收回来，扫了他一眼，见是好友严善思，便举杯笑道：“哈哈，老严，你一向不好酒的，今日也喝出兴致了么，来来来，坐我身边，咱们共饮一杯。”
严善思是权右拾遗、内供奉，虽是天子近臣，官职却不高，这是个谏官，在武则天这样的强势天子面前，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不过他的才学非常出众，治经用典，学识渊博，因此与李昭德交厚。
严善思在李昭德身边坐下，却不忙饮酒，而是附着他的耳朵，低声道：“相公，善思听说御史台在岭南制造了一桩血案，屠杀妇孺三百余口。他们又向皇帝进言，说什么岭南有传言‘代武者刘’，引得皇帝大为忌惮，如今御史台一班人……”
李昭德举手制止了他，嘿然冷笑一声，道：“善思不用说了，仆已经知道了。”
李昭德呷了口酒，恨声道：“御史台一班人倒行逆施，丧尽天良，所作所为，真是人神共愤呐！仆刚听说他们在岭南的恶行时，真是怒不可遏！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班酷吏恶祸积满，这是自取死路，仆倒要看他们还要横行到几时！”
严善思担忧地道：“他们如此造势，恐怕来俊臣也将复出啊。皇帝居于九重宫阙之上，民间形势如何，全赖他人告知。皇帝对于谋反，一直有些风声鹤唳，如今万国俊把岭南渲染的似乎处处都是反贼，难保皇帝不会重新起用他。”
李昭德傲然一笑，道：“那又如何？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以为今日之来俊臣还有昔日之威风？哼！他们在天下各地制造的冤案越多，民怨就越大，来俊臣苟且于同州尚还罢了，他若复出，到时正好一网打尽！”
严善思眉头一皱，道：“相公不可大意，此举恐有玩火之嫌！”
李昭德有些不开心了，不悦地道：“仆自有考虑！”
严善思见状，只得闭口不言。
李昭德的府邸位于立德坊，立德坊四面环水，杨帆从皇城出来，沿洛河长堤向北而行，拐过一座桥，便进了立德坊。
李昭德的府邸是他成为“首席执笔”之后重新翻修起建的，极大的一处宅院，门庭广阔，气势不凡，只要进了立德坊，稍一打听，没有不知道李府所在的。
杨帆半路被太平公主阻了一下，虽仍坚持要来李府，不过倒是沉稳了许多，不似开始般狂怒了，他赶到李府，见门前停着许多车马，杨帆也不与人言语，只管将马系在拴马桩上，大踏步上了台阶，抓起兽首铜环，用力叩响了大门。
“嗵嗵嗵！”
杨帆用力一敲，几声巨响之后，门后有人不悦地嚷道：“谁啊！这么大的力气，砸坏了咱家的大门你赔得起吗？”
随着声音，门扉开了一隙，探出一张很不耐烦的面孔，上下看看杨帆，瞧他年纪轻轻，一身衣着也寻常，不像是什么权贵人家，神色更是倨傲，他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道：“拿来！”
杨帆沉声道：“拿来甚么？”
那人二话不说便要掩门，杨帆伸手一撑，喝道：“你做什么？”
那人瞪眼道：“你连拜帖都没有，还想登我家的门？这儿是宰相府邸，你以为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么？连拜帖都没有还想见我家阿郎，真是岂有此理！快滚蛋，否则送你到衙门里吃板子！”
杨帆不怒反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果然如此。奈何，本官却是当朝五品，刑部司正常，你这‘七品’还不够看，闪开了！”
杨帆伸手一推，两扇大门应声而开，那门子被门一推，摔成了滚地葫芦，杨帆大踏步走了进去，门前候着的那些官员们家的仆佣侍卫和马夫都看傻了眼睛。
“快来人哪，有人硬闯宰相府邸，无法无天啦……”
那个门子赖在地上不起来，只管扯着嗓子大喊，相府里许多家丁仆役闻讯冲了出来，杨帆振声道：“本官刑部郎中杨帆，有人命关天的大事要见李相，谁敢拦我！”说着杨帆便亮出了龟符。
官员所用的身份证明本来是鱼符，可是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跑到武则天面前献媚，说武氏当朝，武者玄武，即为四象之龟，所以当弃鱼符而铸龟符，那时龟还是四灵之一，传说中的吉兽、神兽，不是骂人话，因此一来官员所用的腰牌就变成龟形了。
相府中的下人听说他是刑部官员，又见他亮出龟符，知道他的身份不是假的，又听他说的这般紧要，倒也不敢拦阻，可是又怕擅自放他进去会惹怒阿郎，只好随着他一窝蜂地向后宅拥去。
“相爷，万荣敬你一碗酒！”
后宅花厅里，宾客们有的赋诗，有的抢过乐师手中的乐器弹奏起来，还有人喝到高兴，载歌载舞地走到堂上，与舞女们对舞起来，一个魁伟的大汉趁机捧起酒碗，走到了抚须笑看的李昭德面前。
这人叫孙万荣，穿着打扮、言语腔调都与汉人一般无二，却是一个契丹人。早年他曾以契丹大贺氏部落侍子的身份入大唐为质子，在长安和洛阳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汉话说得很好。
如今他已成为契丹大贺氏首领，被大唐封为右玉衿卫将军、归诚州刺史、封爵永乐县公，是为大唐藩属。此番他是到洛阳来朝贡的，进贡之后，又特意拜见李昭德，想拜在宰相门下，好好运作一番，升升他的官儿。
孙万荣在中原待了那么多年并不白待，他回到部落并成为酋长以后，利用他在中原学到的知识，使得大贺氏愈加强大，如今已有竞争契丹部落联盟长的实力。
契丹各部落的酋领大都从原来的大唐或者如今的大周皇帝那儿领受过官职，各部落酋长的官职品级都差不多，如果他能再升升官儿，那么力压其他部落首领，夺得部落联盟长的机会就会大增。
契丹是个穷地方，不及东边的黑水靺鞨（女真）有人参、貂皮、冬珠等等，也不及突厥和西域有各色珠宝、黄金等物产，此番进贡之余，为了讨好李昭德，他东拼西凑的，硬是凑出了十匹好马、一百领沙狐皮子、还有从高丽弄来的金抱肚一副、金马鞍一副，从黑水靺鞨勒索来的冬珠一百颗，上百年的人参五十株。
人参这东西国人用之久矣，殷商时期的青铜器铭文中就提到过它，那时能铸在器皿上的东西，可见对当时人的重要。成于战国末期的《神农百草经》中，人参也被列为上品补药，李昭德年事已高，身外之物不甚在意，倒是这五十株老参甚得他的欢心。
一见孙万荣捧起酒碗来到近前，眼巴巴地看着他，李昭德明白他的意思，不禁一笑，道：“大贺氏自你为首领后，岁岁来朝，年年进贡，与我大周友好，恭训远甚于其他部落，堪为藩属表率，朝廷理应有所表彰的。你所求之事，尽管放心好了，本相自会向圣人进言的。”
孙万荣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不止，捧起酒碗道：“万荣敬相爷，祝相爷身体康泰、寿比南山！”
李昭德呵呵一笑，拈起细瓷酒杯来，刚想抿上一口，就听一阵喧哗声起，正在堂上歌舞的舞姬和客人都诧然停下，扭头望去。李昭德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酒杯，怒道：“何事惊慌？”
堂上众人左右一分，露出堂前所站一人，堂下众多的相府仆役逡巡着不敢靠近，只有一人壮起胆子禀道：“阿郎，此人自称是刑部郎中，有紧要大事面禀阿郎，不容小的通禀就闯了进来……”
杨帆这才向他拱了拱手，硬邦邦地道：“李相，下官有要事相告，来得急促，还请恕过下官冒失之罪！”
李昭德虽然酒醉，心志却清醒得很，见杨帆挺立于堂上，眉宇间怒气隐隐，已猜到他所为何来，李昭德摆了摆手，对家人吩咐道：“你们退下吧！”然后徐徐起身，笑道众宾客：“诸位好友尽情饮宴，莫要扫了兴致。杨郎中此来，有事与仆商议，仆且往书房去，一会儿再来陪诸友痛饮。”
相府的客人们这才恍然，重又恢复了轻松的笑意，纷纷拱手，阿谀如潮地道：“相公今日休沐，犹自惦记着国事，真是百官表率。相公自去，不必顾忌我等！”
李昭德笑吟吟地向宾客们拱了拱手，举步走出花厅，杨帆也不多话，只管随在他的身后。李昭德引着他离开花苑，转入书房，一进书房，便脸色陡变，拍案大喝道：“杨帆！你好大胆，一而再再而三藐视本相、冒犯上司，你道老夫治不得你么？”
李昭德一怒并未吓倒杨帆，他枪一般竖在那里，沉声道：“李相醉了！”
李昭德怔了怔，怒道：“老夫醉否，与你何干？”
杨帆眸中泛起一抹血色的阴翳，一字一句地道：“喝人血，也会醉么？”

第四百九十一章 斥宰相
李昭德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帆沉声道：“岭南玉山如今已血流成河，冤魂哀嚎，游弋于郊野。宰相今日休沐在家，三五好友，歌舞升平，想必对此一无所知？”
李昭德倒不至于在一个小辈面前扯谎，沉默片刻之后，缓缓答道：“这件事，老夫已经知道了。”
杨帆眉头一挑，道：“哦？宰相已经知道了，那么宰相准备怎么办呢？”
李昭德道：“万国俊捏造谎言，诈称流人谋反，杀戮玉山三百一十七条无辜人命，其心可诛，其罪当死，老夫已经派人在搜罗他犯罪的铁证，以便将之绳之以法！”
杨帆颔首道：“好！宰相老成谋国，杨帆一介后生小子，徒具血气之勇，谋划之道不及宰相，宰相此举，也算妥当。只是如今御史台众人纷纷奔赴滇、蜀、黔、川、桂以及岭南六道，眼看就要屠刀再举，杨帆请问李相公，身为宰辅，于此可有谋划？”
李昭德眉头一皱，道：“万国俊上书皇帝，言称诸道流人多有怨望，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若不赶紧处置，必生祸端。圣人心生疑虑，故而尽遣御史台官员分赴各地巡视流人，查验真相，这有什么问题呢？本相还需要谋划什么呢？”
杨帆仰天打了个哈哈，冷笑道：“这番话，李相公你自己相信吗？”
李昭德沉下了脸色，杨帆冷笑道：“李相公自己都不信，却想用这个理由打发杨某，岂非自欺欺人？”
李昭德缓缓地道：“御史台受我等打压，若就此退缩，我们再想抓其把柄，把这些酷吏尽数铲除也不容易。如今万国俊自乱阵脚，出此昏着，试图藉此挽回圣望。殊不知，他们早已经得罪了满朝文武，经此一事，整个天下都将视其如寇仇，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杨帆，御史台一班酷吏乃国家腹心之患，你我有志一同，都想铲除这班酷吏，还天下一个个乾坤，如今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等到他们恶事做绝、天怒人怨，便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护得住他们了，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
杨帆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栗声道：“李相公真是这么想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难道在李相公眼中，人的性命，也像那一草一木、一鸡一狗般无所谓吗？万国俊在玉山杀了三百一十七个人，三百一十七人呐！
如今御史台倾巢而出，不知道他们还要在滇、蜀、黔、川、桂和整个岭南道杀害多少性命！朝争政争，人们只看到庙堂上的一班大人物在争，有谁看得到他们的脚下垫了多少具森森白骨，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成了他们的垫脚石？
李相公想等到御史台一班酷吏坏事做绝，再将他们绳之以法，你可知道你这个决定有多么冷血？当天下的百姓们称道你李相公大义除奸的时候，当史书上记下那些酷吏做了多少罄竹难书的坏事，而你李相公如何诛杀奸佞大快人心的时候，当你青史流芳的时候，或者没有别人知道你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恶、纵容他们作恶，可是你能心安么？”
李昭德双眉一竖，怒气陡发，但是迎上杨帆的那双眸子，他的怒气却发不出来了。如今已很少有人敢这样的直视他，但是面前这个五品小官却敢。他不但敢直视自己，而且还敢出言质问。
他的眼神澄澈如水，坚毅如冰，望着那双澄澈而坚毅，蕴含着痛苦和悲伤的眼睛，李昭德的官威竟然有些发不出来了。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释去眉宇间凝聚起来的威仪，沉声道：“陛下心志坚如金铁，一旦有所决断，无人能够劝阻！本相并无心纵容奸佞作恶，只是无法阻止而已！”
杨帆冷笑道：“李相坐在家里笑看乐舞，醉酒笙歌，根本不曾做过任何尝试，你就说无法阻止？”
李昭德沉声道：“这还用试么？但凡事涉谋反，圣人一向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难道你不知道？从大周建立之前，再到圣人登基以后，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锒铛入狱，就连你也险些死在推事院里，圣人对于谋反哪怕是捕风影也绝不放过，难道你不清楚？
这么多年来，有多少名臣良将、王公大臣死在御史台的那班酷吏手中？这群祸害不铲除，不知道将来还要有多少人因之受害。今天纵然死掉一些人又算什么，要做大事，总要有所牺牲的！”
杨帆质问道：“这才是你的心里话是不是？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别人尽可去死！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救他们！如果那些人里面有你的亲朋好友、有你的父母妻儿，你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痛不痒么？”
“放肆！”
李昭德终于按捺不住了，向杨帆大声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站的人是谁？本相念你心怀赤诚，才一再原谅你的冒犯，你不要得寸进尺！敢这么跟本相说话的人，放眼整个朝堂如今也只有你一个，你道本相真就治不了你么？”
杨帆道：“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大周首席执笔宰相李相公，我知道你李相公打杀过劝立太子的王庆之，用计罢黜过风光无限的武承嗣，前不久你还杖杀过御史侯思止，李相公若是一怒，今日就是把杨某打杀于此，皇帝顶多也就是埋怨你几句。
可我依旧站在这里，杨帆站在这里，不是想冒犯你李相公的虎威，更不是想扮为民请命、抵抗强臣的诤臣！我是来求你，求你李相公力挽狂澜，把那些虎狼收回来，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满朝上下，如今也唯有你一人而已！
我今天不能不来，我的背后有三百一十个冤魂催着我来，如果我不来，我背后的冤魂很快就会变成几千个，甚至是几万个！成千上万的冤魂，李相公，杨帆承受不起，你也承受不起！”
李昭德的瞳孔缩了起来，沉默半晌，他须发皆张的模样渐渐敛去，自失地一笑，轻叹道：“杨郎中强直果毅，烈烈心性恰如老夫当年。好吧，那老夫就进宫一趟，去见天子。只是……，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不可能成功的。”
杨帆道：“李相若是抱着这般想法，这宫不进也罢！我见李相前，曾有人劝我别来，她说我是无法说服李相的。现在呢？李相答应入宫了。如果李相在皇帝面前，也能像杨帆在李相面前一般慷慨激昂，安知天子就一定不会收回成命？李相心中早已存了事不可为的念头，杨帆怎敢奢望李相能说服皇帝呢？”
李昭德抿了抿嘴唇，沉声道：“老夫身为宰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匡扶社稷之责，身系天下安危，敢不谨慎？”
杨帆心中顿时一冷，虽然他终于说动李昭德出面去晋见皇帝，可是李昭德处处算计个人得失，又怎会全心全意为那些即将无辜赴死的流人请命？
他终究是在官场里打熬了大半生的一个官僚，冷血、理智，一切出发点以权衡出的利益得失为根本，这已成了他行动的本能。如果李昭德意志不坚，又怎么可能说服皇帝呢？
杨帆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低沉地道：“如此，有劳李相了！方才杨某多有冒犯，实是因为心忧流人生死，情急之下，短了礼数！”
他向李昭德抱拳一揖，又道：“李相此番进宫，若能劝得陛下回心转意那是最好，如若不能，杨某还有一事烦劳宰相，务必请宰相成全！”
李昭德听他这么说，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只要你不逼我去触皇帝的霉头就好。”赶紧问道：“尚有何事？”
杨帆道：“若是追回御使台所遣各路御史的要求实在难以获得圣人恩准，那么，请宰相无论如何，再向圣人求下一道圣旨！”
李昭德神色一紧，道：“什么圣旨？”
杨帆道：“御史台缇骑四出，肆无忌惮。滇、蜀、黔、川、桂、闽，各道流人不下数万人，这一遭只怕要尽数遭了他们的毒手！如果李相不能劝得皇帝回心转意，那么就顺其势而为之，请天子再遣一路缇骑去巡视流人，查证谋反真相！所谓兼听则明，相信李相若提出这个要求，陛下一定会应允！”
李昭德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便明白了杨帆的意思，不由失声道：“再遣一路缇骑，那就是你了？”
杨帆重重地一点头，道：“不错！人人都知道我是御史台的死对头，御史台的人更是一清二楚。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么？唯有我去，他们才会担心有把柄落于我手，行事才会有所警惕、有所收敛，不敢杀得毫无顾忌！”
李昭德沉声道：“此事你最好考虑清楚。事涉大位子，不管牵扯到谁，圣人都不会手下留情的。你同情流人，此去纵然打着巡视流人的幌子，也必然会对流人多有偏帮，那些御史惯于无中生有、含沙射影，一旦把你打入叛党一伙，你便身陷万劫不复之地了！”
杨帆道：“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御史台已倾巢而出，朝中有宰相在，我的生死，就托付于宰相了！”
李昭德定定地看了他半天，双眉渐渐扬起，沉声喝道：“好！志气轩昂，英姿出萃，如此少年，老夫自愧不如！你尽管放胆去做，老夫只要在朝一日，就不会叫一句谗言中伤了你！”

第四百九十二章 巡抚大使
不得不说，李昭德的效率还是很快的，杨帆离开之后，李昭德马上散了宴席入宫见驾，如今满朝文武之中，武则天的确专宠李昭德一人，闻听李昭德求见，武则天马上让服侍在榻上的张昌宗和张易之回避开去，穿戴整齐，郑重接见。
李昭德与武则天会晤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李昭德就离开了皇宫，同时还带走了一道圣旨，宣布由杨帆担任巡抚大使，前往各道巡视流人。杨帆这道圣旨可是正儿八经的敕书。
不经中书门下，皇帝的旨意一样有效，因为地方官罕有敢抗旨的。不过不经中书门下，那圣旨从法理上却是不合法的，叫敕旨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后来的唐中宗就曾经不通过中书门下自己下旨封官，但是那所谓的敕书就不敢用平封，改为斜封以示区别。“敕”字也不敢用朱笔，改用墨笔。结果那被封的官儿就被别人称为“斜封官”，终有些不够理直气壮。
御史台一班御史就是领了皇帝的旨意，未经中书门下通过的，杨帆这道旨意因为是李昭德请的旨，皇帝用印之后他马上返回中书加盖了本衙的印衿，所以是最正规的朝廷政令。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李昭德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虽然他仍然心向李唐，且疾恶如仇，但是行事却不可避免地要开始顾及到他自己的个人利益了，他见到皇帝之后，压根就没做召回御史台诸御史的尝试，而是直接向皇帝建议再派一路人马巡视流人。
李昭德一副全然为武则天打算的模样，列举以前御史台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的斑斑劣迹，担心他们此去巡视流人，会假公济私祸害无辜百姓，建议皇帝不如再派一路非御史左台派系的官员前往巡视，调查流人谋反事件，以免有人蒙蔽天子。
李昭德这样一副全心全意为女皇打算的模样，武则天听着果然顺耳，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大概李昭德也觉得这样做有些愧对杨帆，所以请旨的时候，尽量为杨帆争取了极大的权力，为他争取到一旅禁军随从出巡，这可是以前巡察地方治安的钦差所不具备的殊荣。
圣旨被送到刑部，旨意上说，要司刑郎中杨帆、都官郎中孙宇轩、监察御史胡元礼巡察流人，杨帆任巡抚大使，孙宇轩和胡元礼任巡抚副使，另还允许杨帆持圣旨往龙武卫调一旅之师护从伴当。
孙宇轩是刑部的人，监察御史胡元礼是御史右台的人，这两个人都是御史左台那班酷吏的对头，让这两个人当副手，绝对不会扯杨帆后腿。而且有这两个人相伴，杨帆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证，旁人想攀诬杨帆是流人叛党也不容易。
杨帆一见圣旨，就知道这是李昭德对自己的照顾，不管李昭德是否就召回酷吏在皇帝面前据理力争过，以李昭德一向刚愎刻薄、跋扈独夫的性格，能做这些事已经是对他极大的关照了。
刑部司的日常事务一向是由陈东负责的。陈东这个人有权力欲，也有事业心，在他发觉杨帆不但没有剥夺他的权力，反而让他如鱼得水、更易发挥所长之后，他便死心塌地地上了杨帆的贼船，与杨帆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
如今杨帆要出京，根本不需要和他交接什么，只是说一声就行了，杨帆知会了陈东，随后便去见豆卢尚书，要出京这样的大事，总要见见本衙的堂官，做一番交代的。
“难下笔”孙宇轩接了圣旨兴高采烈，在他看来，此番出京不管去哪儿，都比埋在那堆永远也批不完的案牍里开心。他理直气壮地把手头堆积如山的案牍全丢给那位可怜的都官员外郎，便把毛笔一丢，风风火炎地去见豆卢钦望了。
豆卢钦望知道杨帆出京是李昭德的意思，对杨帆和孙宇轩自然大开方便之门，刑部司的交接安排一切顺畅，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离京。
从豆卢钦望那里得到准确的答复后，杨帆马上回到刑部司开始收拾东西，阿奴早得了讯儿，这时见杨帆收拾东西，她眼巴巴地跟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杨帆。
杨帆见她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打转，既没了平日的活泼，也没了私下独处时的娇嗔，乖乖巧巧的像是一个家里大人要出远门的孩子，不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跟着我转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阿奴大喜，雀跃道：“你要带我去吗？我还以为你要留我在京里呢！”
阿奴欢呼一声，就往屏风后面跑去。阿奴平时扮小厮，晚上就宿在刑部，杨帆公事房屏风后面那张用来午睡的榻具就是她晚上的小床，里边也放了些女儿家才用的东西。
“嗳……”
杨帆一句话没说完，阿奴纤腰一扭，已经闪到了屏风后面。
杨帆想了想，轻轻摇摇头，继续收拾公案上的东西。
……
杨家后院，花园中繁花盛开，花丛中置美人榻一具，美人榻上铺了薄衾，小蛮侧身卧在榻上，用团扇轻轻遮着脸蛋儿，任那暖洋洋的春光照在身上，半睡半醒，十分惬意。
花香异样氛芳，弥漫在整个花园里。花丛中有蝴蝶翩跹飞舞，还有蜻蜓掠过池水上含苞待放的花苞，飞入花丛中凑趣。
“哎呀，我捉到一只！”
三姐儿雀跃地跑向小蛮，手里捏着一只红蜻蜓。
小蛮不许她们捉蝴蝶，可是小丫头玩心重，眼看那蝴蝶在身边翩跹，便觉有些手痒，主母不让捉蝴蝶，便改捉了蜻蜓。三姐儿捉着红蜻蜓跑到小蛮身边，笑嘻嘻地道：“夫人，你看！”
“嗯，很可爱呢！”
小蛮微笑道：“拿纱网兜起来吧，新鲜过了就放了它，也是条小生命呢，别作践死了。”
“嗳！”
三姐儿脆生生地答应着，兴高采烈地找纱网去了。
小蛮轻轻抚着隆起的肚皮，笑微微地看着三姐儿的背影，自从有了身孕，她的心肠就柔软多了，连只小小的蜻蜓也不想伤害。
一条小生命正在她的腹中孕育，孩子还小，但是她已经偶尔能感觉到腹中的胎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知道她的小宝宝正在她的腹中一天天成长起来，她常常幻想着孩子出生时的样子，一想到心里就有一种难心言喻的满足和欢喜。
每次婉儿姐姐从宫中出来时，都会想方设法跑到家里来，不是为了看望杨帆，一大半的时间倒是守在她身边，羡慕地看她的肚子，每当小蛮看到婉儿抚摸她的肚皮，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忍不住发笑。
她一笑肚皮就一颤一颤的，然后婉儿就会很紧张，好像她笑的声音大一些都会吓着肚子里的小宝宝。这个时候，小蛮更是有一种由衷的自豪感，她感激上天赐了她一个完美的丈夫、一个完整的家庭，还有一个可爱的宝宝。
花枝一分，杨帆从中间穿了过来。虽然杨家现在也算有规有矩的大户人家，可是杨帆却是家里最不守规矩的那个。他很少会中规中矩地从花间小径上绕走，而是直接从花丛中穿过，扑一身花粉，有时还沾几片花瓣。
“郎君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一见杨帆，小蛮脸上便漾出甜美欢喜的笑容，她想要坐起来，杨帆忙赶前一步，扶住她道：“慢一些，老是这么急躁的性子，你肚子里可还有个孩子呢。”
小蛮皱了皱鼻子，嗔道：“孩子孩子，自从人家有了孩子，郎君一说话就是孩子，都不在乎人家了。”
杨帆失笑道：“这叫什么话，你这当娘的，难道还吃自己孩子的醋么？”
小蛮向他扮个鬼脸，笑道：“那是！我的宝宝要疼，可郎君可不能有了宝宝就不疼小蛮了。”
“我哪舍得不疼！”杨帆刮了下她的鼻头，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问道：“宝宝今天有没有淘气？”
小蛮眉开眼笑地道：“有呢，刚刚还在里边拳打脚踢，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小家伙。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杨帆道：“我正想说……”
他沉吟了一下，低声道：“本来，你正有身孕，我不该离开你身边。不过……，现在出了一件大事，我必须离开京城……”
杨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小蛮说了一遍，小蛮已经知道当年在桃源村发生过什么，知道那是丈夫心中永远的痛，如今这些流人的遭遇，丈夫感同身受。而且这些酷吏之所以如此，未尝不是被丈夫逼得狗急跳墙，他心中很是内疚。
听他说起那些被杀的百姓，听说其中还有襁褓中的婴儿，小蛮已经是快做母亲的人，心中酸得直想流泪，她低声道：“郎君只管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我在家里好好的又不是没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杨帆摇摇头道：“不！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正在策划对付姜公子，依照我原来的打算，近期也要对你做个安排的。眼下我要出京，同那班酷吏们斗，一个不慎，便会吃了他们的大亏，我更得提前给你做个安排了。”
小蛮疑惑地道：“郎君说的安排，是指……？”

第四百九十三章 捎个公主
杨帆道：“你说那位公孙姑娘如今住在长安？”
小蛮道：“是啊，怎么了？”
杨帆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与公孙姑娘情同姊妹，那时我就想，或者可以让你暂时住到那里去，沈沐也在长安，他也可以就近照顾你。相信有裴大娘家的势力，再加上沈沐的势力，足以保证你的安全，如此我才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放手与之相斗。”
小蛮有些吃惊，杨帆既然不在京里，那么她去长安也没什么，何况多年没有见过小姐和裴大娘了，她还真的有些想念。可是一想到杨帆如此安排，显然是将会遇到许多凶险，故而要提前有所防备，小蛮便忧心忡忡起来。
杨帆看见她的神色，忙宽慰地一笑，道：“你别想那么多，没有那么凶险。只是……上一次无端入狱的事，使我心生警惕了。如今这么安排，也只是以防万一，如果我此去斗不垮那班酷吏，反而栽在他们手上，你在长安，我就不必任人宰割，事不可为一走了之就是。”
小蛮轻轻地“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道：“我听阿兄安排就是。可是……如果真的万一出事，那婉儿姐姐怎么办？”
杨帆低声道：“很多时候，你遇到一些事情，你就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只要你有选择，就必然有得失，哪有那么多的两全齐全。你放心吧，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这时，莫玄飞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阿郎！阿郎！”
小蛮嗔道：“这个莫玄飞越来越不像话了，早说了后宅不许乱进，他又跑进来了。”
杨帆起身道：“这小子平素挺守规矩的，说不定是有什么大事，我去看看！”
杨帆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出几步，莫玄飞就穿过花丛跑了过来。
花园么，道路总是修得曲曲折折的，如此才有意境、才有情趣。杨家的后花园，照理说只该有杨帆一个男人，也只有杨帆才敢肆无忌惮地横穿花丛，现在莫玄飞一下子两条都犯了。
饶是小蛮御下宽厚，脾气一向温柔，这时也有些不高兴了，她提高嗓音斥道：“小玄子！你怎么这么不知规矩？”
“啊？大娘子，哎哟！”
莫玄飞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蹚倒了一片花花草草，急忙想躲避，反而站立不稳，一屁股坐下，把一丛花草都坐到了屁股底下。
杨帆笑道：“好啦，斯文些，免得宝宝学会他娘亲的粗鲁，你坐下，我来问他。”
这话真比什么都管用，小蛮一听赶紧坐下，还真怕肚子里的小宝宝发现他的娘亲大发雌威，不够温柔。
杨帆伸手把莫玄飞拉起来，问道：“别毛毛躁躁的，发什么了什么事么？”
莫玄飞这才想起来，赶紧道：“阿郎，快些去前厅，有皇帝中旨到咱家来！”
杨帆奇道：“中旨？皇帝有旨意来？”
莫玄飞连连点头，兴奋不已。可不是谁家都有资格接到皇帝的旨意的，莫玄飞兴奋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大管事正在客厅里陪着，来的是宫里的一位公公，说是有皇帝御笔亲旨给与阿郎。”
正坐在榻上扮斯文淑女的小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在宫中多年，比莫玄飞懂得更多。皇帝的圣旨多是针对下达给某一个衙门或发布某一政令的，偶尔有针对个人的，大致都是任命或免职，针对某个人下的圣旨比较罕见，如果是中旨那就更为罕见。
小蛮虽然惊讶，倒是不太惊慌，既然是中旨，那么涉及朝廷大事的可能就不大，很可能是比较私人的事情。只是，即便郎君以前在宫里当值的时候也谈不上是天子近臣，他既非天子近臣，又非皇亲宗室，皇帝给他下的什么中旨？
杨帆听说皇帝有旨意到，倒也不敢怠慢，连忙答应一声，急急向前厅赶去。前厅里，杨府老管事正毕恭毕敬地陪着那位宫里来客，一见阿郎到了，这才松了口气，杨帆一看来人，倒是老熟人，乃是宫里的那位高公公，他刚在宫里任事时就认识的。
杨帆连忙拱手道：“高公公，好久不见啊！”
“咯咯咯咯……”
高公公未语先笑，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子“咯咯咯”了一阵，笑道：“是啊是啊，好久不见啦，当初初见二郎时，老公就觉得二郎会是个有大出息的，你瞧这可不，年轻轻的五品官京里有的是，可九成都是靠父辈余荫袭职，像二郎这般凭自己真本事的屈指可数。这屈指可数的人里头，像二郎这般实权在握的，那就是独一无二了。咯咯咯咯……”
“呵呵呵呵……，高公公过奖了……”
杨帆陪着高公公嘻嘻哈哈了一阵，便道：“公公辛苦，不知道圣人有何旨意示下。”
高公公“哦”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道旨意，递与杨帆道：“这是大家的密旨，老公就不宣读了，二郎拿去自看便是。”
杨帆双手接过，展开密旨一看，登时一呆。高公公笑眯眯地道：“二郎，怎么样啊，好歹给咱家一句话呀，回宫也好回复大家。”
“啊！”
杨帆清醒过来，收起密旨，拱手道：“杨帆知道了，谨遵圣人旨意！”
高公公点头笑道：“如此就好，那二郎先忙着，咱家这就回宫了。”
这时候的太监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势，在外面也不敢耀武扬威，杨帆塞了点跑腿的辛苦费给他，把这位老公公送出府门，望着他的车驾远去，也不回府，只是站在府门外发怔。
莫玄飞在门口探头探望的，见阿郎一脸沉思，也不敢打扰，如是者几回，杨帆突然道：“玄飞！”
莫玄飞赶紧迈出门槛，应道：“阿郎！”
杨帆道：“把马牵来，我要出门！告诉夫人一声，我只是去办一点小事，叫她不要担心！”
莫玄飞赶紧答应，回去给杨帆那匹坐骑套好鞍鞯，牵出府门，杨帆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尚善坊，太平公主府。
杨帆缓缓地放下手臂，厚重的朱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太平公主不在府上。
眼看将近黄昏，公主竟然不在府上？
杨帆不信，他认为公主在回避他。可他又能怎么样呢，刚刚闯过宰相府邸，紧接着再闯公主的府邸不成？这么张狂的事儿连薛怀义都没干过。最重要的是，皇帝已经下了旨意，木已成舟，他纵然找到公主又能怎样呢？
高公公持来的那道中旨不是正式的圣旨，里边也没用正式的官方语言，就是武则天随手扯过一张纸，写了几句话，交代的还真是一件私事。武则天在中旨里说，太平公主殿下要往长安祭祖，要求杨帆护送前往，之后再去各道巡视。
长安是李唐宗庙社稷所在、陵寝所在，武则天登基改唐为周之后，在洛阳立武氏七庙，至于长安的李家太庙，则改名为“享德庙”，用来祭祀大唐开国三代帝王。
武周虽是灭唐自立，可是两者之间实在有割舍不开的关系，武则天的公公是大唐皇帝，丈夫是大唐皇帝，儿子也是大唐皇帝，这种关系她无法否认，再加上天下人心的考虑，所以她对李唐宗室的生者固然刻薄，死者倒是宽宏得很。
保留李唐宗庙，是道义上该做的事，且如此一来，可以向世人表明周唐一体，正好安抚李唐王室、旧臣，缓和来自各阶层的压力。
只不过，洛阳这边武周的太庙一年四祭从不延误，长安那边的享德庙是想起来才祭，形式也不怎么隆重。如今武则天想要祭庙，她自己年事已高，且是篡唐之君，不可能去拜祭。太子李旦和房州那位庐陵王李显都被软禁着，那就只好让太平公主去了。
李唐的宗庙若是一直不予祭祀难免要招人闲话，可是要祭也不能大张旗鼓地祭，总要在不知不觉中消除李唐的影响才好，这样的话，让太平公主此番的长安之行尽量低调些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护送呢？我说过，纵然你是一番好心，也不要阻拦我啊！”
杨帆牙关紧咬，怒火满腔。
前番太平公主拦驾，曾试图阻止他去李昭德府。如今在皇帝命他巡视天下的旨意刚刚下来，公主便又请出母皇，下了这道中旨，这分明是不死心，又想利用这种事把他羁縻在自己身边，不想他冒了偌大风险去闯祸。
御史台的御史分赴各地，杨帆却只有一路人马，这一路追去，顾此失彼，还不知道能否来得及阻止那些酷吏害人，如今太平又想用这样的手段“保护”他，让他护送自己去长安，从而置身谋反风波之外，算计的是好，也确实是为他打算，可这是无数条人命啊！
杨帆仰天长叹一声，怏怏地翻上骏马，拨马向坊外走去，刚刚走出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前方忽有一队仪仗走来。杨帆抬头一看，见那车上官幡，左旗高张“太平”，右旗高张“公主”，十多位襕衫佩刀侍卫护在一辆翠幄清油车旁，正是太平公主的车驾。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与卿决绝
太平出门很少摆出这样正式的仪仗，除非是入宫。
难道说，太平公主刚从宫里回来？
这一下，更坐实了杨帆对她的嫌疑，杨帆气往上冲，立即提马迎了上去。
一见有人驱马迎来不知避让，公主府的侍卫登时按住了刀柄，可他们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是杨帆，不由怔在那里。
杨帆和太平公主之间那点捕风捉影的事儿，在外界传得有鼻子有眼儿，太平公主身边这些侍卫们也都信心为真，尤其是经过上次太平公主拦阻杨帆，两人于车中会晤之后，他们更是再无半点怀疑。
如今眼见杨帆气势汹汹而来，大概是有点不太高兴，那自己拦是不拦呢？不拦肯定是失职，可要是拦的话，只怕出力不讨好，人家小情人床头打架床尾和，到时候恩爱如故，自己可就里外不是人啦。
侍卫们正犹豫间，杨帆已经穿过他们的队伍，径直走到车前，许厚德看他迎面走来，急忙一勒马缰，那辆翠幄清油车便在道路中央停了下来。
一个白衣小丫头掀开轿帘儿走了出来，双手叉腰，憨声憨气地道：“到家了么，你们怎么……”
一眼看见喷火龙般的杨帆，小丫头转过身，嗖地一下爬回了车厢。她认得这个男人，记得那一天她在“濯月轩”里为公主殿下捶着腿，这个男人就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了，然后公主就让她回避。
小丫头还从未看过有人敢在觐见殿下的时候那副模样，当她迈着小碎步从这个男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差点儿掉进池塘。今天她又看到这个男人了，眼睛喷着火、鼻孔也喷着火，好像比上回还要生气。
轿帘儿一掀，探出了太平公主的面孔，一眼看到杨帆，太平公主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可是看到杨帆隐忍着愤怒的神情，太平公主不禁收敛了笑容，扭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那小丫头便钻出来，坐到车夫许厚德的旁边，怯生生地看了杨帆一眼，握着小拳头，有些害怕的样子。
轿帘轻掀，一只金钩挂住了帘栊，太平公主静静地坐在车中，双手交合，垫放于膝上，姿态优雅高贵，如一朵出水的莲花，似有一句邀请无声地传入杨帆的耳中，杨帆下马、登车，将车帘放下。
车厢很宽，门口就有一个锦墩，杨帆就在锦墩上坐下，双手按膝，硬邦邦地道：“皇帝刚刚下了一道中旨，要我护送公主去长安祭庙，然后再往各道去巡视流人。这可是公主殿下的主意？”
太平公主的双眼陡地一亮，眸中仿佛有两簇火苗开始燃烧起来，她的声音也变得硬邦邦的了：“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质问我？”
“我当然是在问你！”
“哈！你在问我？返长安祭庙，为什么下旨的皇帝那儿你不问，掌管宗庙祭祀的宗正寺那里你不问，而是来问我？你心中早就认定是我的安排了，是不是？”
“皇室让殿下赴长安祭庙，何人不可护送？怎么可能刚刚下旨让我去巡视诸道流人，马上又下一道中旨叫我护送殿下去长安？你前番阻我去见李昭德不成，如今又想藉此事留住我，是不是？”
太平公主一脸古怪的神气，凝视他良久，忽然哈地一笑，轻轻点头道：“二郎聪慧，心思灵透，我瞒不过你。没错，是我向母皇请求的，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
杨帆愈加愤怒：“其中的凶险，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杨帆不是大字不识的莽夫，史书我也读过几本的，自古至今，只要是因为谋反惹起的风波，必然是一片腥风血雨。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在这个问题上从来都不含糊，也从来不介意杀戮，我清楚。
代武者刘，这句话已经引起了皇帝的忌惮，谁想贸然插手此事，一个不慎都会给自己惹来塌天大祸，这我也清楚。你关心我，不想我以身涉险，千方百计地想阻止我，是为了我好，我依旧清楚。但是，你为什么就不清楚我的性格，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做什么？”
太平公主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两簇火苗仿佛要夺眶而出，但是突如其来的一层水汽迅速氤氲了她的双眸，让那双眸柔和起来，仿佛是水雾中的一双明珠。她笑了，笑得有些酸楚，有种心碎的感觉。
太平笑着说：“凭什么？就凭我求得下圣旨，现在圣旨已下，你愿意或不愿意，你都得送我去长安！否则你还能做什么，反出大周去做个游侠、做个以武犯禁的江湖人？那样的话哪怕你不眠不休，奔命于诸道，你能救出几人？”
杨帆怒喝道：“我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下贱！”
太平公主的身子剧烈地哆嗦起来，她紧紧攥着双拳，骨节处绷得雪白：“因为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偏喜欢缠着你。我明明知道越是想拖住你，不叫你以身涉险，你越厌恶我，可我偏偏干得无怨无悔！你说这不是下贱是什么？”
她努力地仰着脸，不让眼中的泪光凝成水珠，她那雪嫩的脸颊吹弹得破，微仰的表情里有一种天皇贵胄自幼熏陶养成的高傲，这高傲尤其令杨帆愤怒。
杨帆的表情冷下来，声音也冷了下来：“好！我今天来，就是想知会殿下一声，有请殿下今晚就做好准备，咱们明天一早就启程！殿下身娇肉贵，可能受不得路途颠簸，只是护送之事既由杨某安排，路途上便少不得辛苦，公主最好轻车简从！”
杨帆转过身，一手撩起轿帘，头也不回地道：“公主最好少带点东西，多赶一步路，就能多救一条命！上天有好生之德，请殿下你……也积点德吧！”
杨帆冷冷地撂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便连愤怒也再感觉不到半分，这比勃然大怒更令太平恐惧，因为他愤怒至少意味着他对她的在乎，而现在他如此的平静冷漠，只能说明他的心中已经再也没有了她的存在。
车厢里的谈话很清晰地传到了前方，前方车座上，许厚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句都没有听到，有些东西，真是不该被他听到的。白衣小丫头坐在旁边，扭了头，似乎想问他一句什么，但是见了他的表情，小丫头很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一声马嘶，马蹄疾骤，杨帆扬长而去。
太平公主坐在车厢里，听着那渐去的马蹄声，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
夜深了，杨府里还在忙碌。
阿郎和娘子马上就要离开洛阳，要做的准备着实不少。
得知要迁去长安的时候，小蛮就赶紧把各家店铺的掌柜找了来，精心做了一番安排，虽然仓促了一些，好在这些日子小蛮专心打理店铺，各家店铺在她的安排下早就有了一套成熟完善的章程，主家暂时不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饶是如此，光是交代生意上的事情也拖到极晚的时候，最后各位掌柜的是在杨家用了晚膳，这才抢在宵禁之前离开。
傍晚的时候，苏氏车行还送来一挂大车，这挂大车是杨帆在他们那里定做的。苏氏车行是洛阳车马行里最好的一家，他们做的长途大车，能适合各种路况，车子结实灵巧，而且加了很多减震的措施。
以至于就像“俞大娘船”以俞大娘命名一样，这家车马行的名号也是以他们东主的名字命名的，这意味着在行业中的一种成就。苏氏车行的车叫“木鱼车”，因为这家车行的东主姓苏，叫苏沐渔，“沐渔车”就百姓们叫白了便成了“木鱼车”。
杨帆定做的这辆车是要给孕妇用的，所以杨帆定做的时候特意加了三成的工钱，再三强调务必要让车子走起来平稳轻快不颠簸，因为杨帆的身份贵重，苏氏车行不敢怠慢，已经久已不亲自操刀，只管让徒弟做事的苏沐渔这回亲自动手制作这辆车子。
以苏家车行熟练的制车技术，平时制作一辆车子只需要十天，可是这辆由苏掌柜的亲自制作的长途马车却足足耗时两个半月。
车子送到杨府，莫玄飞好奇地上车试了试，果然如履平地，他特意回车从台阶上碾过，车子左轮从一块阶石上碾上碾下的，都没有感觉太大的震动。他的屁股底下是牛皮的硬座，而车厢里是垫了柔软厚实的皮毛毯褥的，其舒适可想而知。
不仅车子是特制的，杨帆还委托苏掌柜的帮他买回来两匹走惯了关中道的驯马。小蛮看到这辆车子，才相信郎君想把她送去长安是早有打算，并非因为岭南血案才临时冒出来的主意，如此说来，此番丈夫出京就未必如她所想象的那么凶险，小蛮这才放下心来。
烛光下，杨帆和小蛮偎依着，轻声道：“家里的人都留下吧，除了桃梅和三姐儿，她们两个是你身边的人，你用着习惯。另外，我这次离开，阿奴也不好在刑部司里继续待着，我让她陪你去长安，与你也有个照应。”
小蛮奇怪地道：“陛下命你护送公主去长安，既然公主也去长安，咱们不正好一起走么，何必嘱咐这么多呢？”

第四百九十五章 西行望长安
杨帆摇摇头，道：“不能一起走，皇帝命我护送公主，那这一路行程何时歇宿何时赶路、警戒安排、地方官接送等等一应事宜就该由我安排，我得抓紧时间。你有孕在身，不能颠簸，我让阿奴陪着你缓缓而行。”
对于杨帆和太平公主之间的那笔糊涂账，小蛮多少也知道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答应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丈夫心中有许多烦心事，不想多给他增加烦恼。
杨帆握着她的手，轻轻笑道：“去了长安，乖乖待着，距你生产还有四个月呢，我一定来得及赶在咱们的宝贝出生之前回去，陪在你的身边。”
一提起孩子，小蛮便心情大好，她温驯地点点头，偎依到郎君怀里，眉梢眼角都流露出温柔甜蜜的笑意。
这时候，桃梅在门外轻声唤道：“阿郎，咱家有客夜访，现在前厅候着。”
“什么？”
杨帆一听大为奇怪，如今已经宵禁了，还有什么人能来拜访？
杨帆匆匆来到前厅，就见厅上坐着一人，一见他走进来立即站起身来。厅中烛火明亮，映的那人面目十分清楚，杨帆一见那人模样心中便是一诧，讶然道：“是你！”
杨帆不记得他的名字，却知道他的身份，这人是太平公主的车夫，杨帆已经不止一次见过他了。既然是他，那么此人在宵禁之后还能过府拜访便不足为奇了，只要是规矩就一定有人可以不遵守，一块公主府的腰牌，绝不是那些巡街的金吾和巡坊的武侯敢冒犯的。
“郎中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厚德对杨帆说了一句，不等他回答，便向厅外走去。
杨帆跟在他的身后，走向院角一棵大树，问道：“殿下派你来的？”
许厚德没有回话，而是猛回身，重重一拳击来。
看来这许厚德还是一个练家子，拳头带风，呼啸而至，可惜在杨帆面前他还是不够看，杨帆恰好迈起的右腿迅速地向地上一点，身子后仰，拳头差之毫厘，挨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许厚德踏步进身，屈肘又向杨帆咽喉撞来。
杨帆双手齐出，一扣一扳，再向外一甩，许厚德便站立不稳，身体打了几个转，一跤跌倒在地。
莫玄飞等几个正在院中的家丁一见那客人向主人动手，立即飞奔过来，杨帆喝道：“退下！”随即踏前一步，对许厚德沉声道：“这……也是殿下吩咐你做的？”
许厚德见自己偷袭尚且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他已有了防备就更加没有可能，便不再尝试，他爬起身来，瞪着杨帆，恶狠狠地道：“你总是这么自作聪明么？殿下在你眼中，就是一个冷血无情、残忍无耻的女人？”
杨帆挑了挑眉，道：“这么说来，你是自作主张，替你的主人打抱不平来的？”
许厚德沉声道：“没错！我今天来，殿下根本就不知道。如果殿下知道了，一定会严惩我，说不定还会把我发配到邙山种庄稼去，可我还是要来，我不能让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一次次地把公主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帆皱了皱收，没有说话。
许厚德道：“你知道你从公主府上回来遇见我们的时候，我们从哪儿来么？我们从宫里来！你是不是又要自以为是的以为，殿下之所以从宫里回来，是因为她去宫里央求陛下要你陪她去长安祭祖的？
哈哈哈，我真是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如此青睐你这个混蛋！你以为殿下这个公主做得很清闲？没错，殿下对很多人用过心机，而且都是为了算计他们。如果说在这人世间，还有什么人是殿下从来不想用心机、也从来不想算计，全心全意为他好的，那就只有你一个了，为什么你偏偏把公主想得那么坏！
我告诉你，公主是接到陛下命她赴长安祭庙的旨意之后才入宫的，公主之所以入宫，就因为那旨意上指明要由你护送公主殿下去长安，公主殿下知道你有大事要做，不想耽搁了你，所以才为你入宫请命！
可惜，皇帝心意已决，殿下也不能说服她，殿下费尽唇舌，依旧不能让皇帝回心转意，这才返回自己府邸。结果，半路上你就来兴师问罪了！你了不起，这么多年来，只有薛驸马饿死在狱中的时候，殿下曾经哭过，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殿下为你流泪！”
杨帆呆住了，呆了半晌，才问道：“为什么……我问她的时候，她不解释？”
许厚德道：“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不解释，我倒觉得，殿下确实没有必要向你解释。像你这种自命不凡的人，会相信殿下的解释吗？没的再受你一番羞辱！姓杨的，你有何德何能？你根本配不上公主！”
杨帆怔怔地站在那儿，星光疏淡，清冷的夜色映在他的脸上，无法看清他脸上究竟是一种什么表情，他的神情比夜色更暗。
许厚德拍拍身上的尘土，对杨帆道：“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不要把殿下想得那么不堪，殿下的心，比你干净得多！”
他走出几步，又站住，冷冷地道：“还有，不只我很生气，八金刚更生气！你最好小心一些！”
杨帆诧异地道：“八金刚？”
许厚德道：“你不是已经领教过她们力托惊马的功夫了么？公主十六岁出嫁，那时她们就是公主的陪嫁，一直是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你不要觉得你的武功很了不起，真要动起手来，你一个绝不是他们八个的对手！我来的时候，八金刚就让我给你捎句话……”
“什么话？”
“如果你再让公主伤心，就把你大卸八块！你放心，把你卸成八块的话，连刀都不用！”
……
第二天一早西行的车队就开始集结，直到午后，整支队伍才出现在十里长亭。
并非有人故意拖延，就连公主府的车队也是一再精简，许多笨重的东西都没有携带。但是杨帆要汇合监察御史胡元礼、都官郎中孙宇轩，再一起赶去汇合太平公主的车队，这就差不多用了一个半时辰。
然后就是方方面面面的人来送行，谁没有几个知交好友呢？虽然为杨帆、胡元礼和孙宇轩送行的人远不及为薛怀义和什方道人送行时候的壮观，却也为数不少。而太平公主那边，宗室里来送行的人就更多了。
离开十里长亭后，他们先去龙武卫大营持圣旨兵符调兵。因为杨帆是武将出身，所以龙武卫的将领对他很是友好，亲自陪他往营中选兵，麾下兵马任他挑选。
马桥就在龙武卫中，但杨帆并未想选他，面片儿已经有了身孕，马桥在军营中，可以就近回家探望，如果跟着自己南下就无法兼顾家里了。可是马桥一见是杨帆南下，兴奋不已，马上主动请缨愿护送钦差南行。于是，这个差使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杨帆的行军速度很快，孙宇轩和胡元礼对他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马桥更是举双手赞成，既然是他兄弟的命令，他根本不问理由。太平公主也没有任何刁难，到了夜晚歇营的时候，他们已经赶出了六十里路。
小蛮的车子没有跟来，虽然杨帆为她配备了一辆跑长途的好车，而且小蛮身子一向结实，可杨帆还是不敢冒险。只是担心姜公子的人注意他的举动，所以一开始让小蛮的车子混在他们的车队之中，半途中阿奴和赵逾派来的人就护着小蛮的车子离开了大队，抄小道去长安。
阿奴对不能陪他一起南下颇有怨尤，但她也清楚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她甚至猜到，杨帆做这番安排，是为了促使她跟小蛮的关系更加亲密，比起长远的安宁和幸福，短暂的分离自然是值得的。
太平公主的车队停宿之处距前面的铁门镇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天色已晚，再说小镇中的住宿未必有公主自己的营帐舒适，所以队伍在一片矮山下扎了营。
这里不可能遇到什么危险的，如果有三五个不开眼的剪径蟊贼也完全造不成什么威胁，但是马桥依旧安排的中规中矩。
太平公主的车驾及其近侍仆从全都安排在大营的中间位置，环于其外的则是杨帆、孙宇轩和胡元礼三位钦差的营帐，他们都各有近身侍卫和扈从，最外侧才是龙武卫的官兵驻扎的营帐。
营中和营外挖了排水淘并连接起来通入山下小河以防夜间下雨，四下里和山头上都布了游哨，龙骑卫都是骑兵，又安排了专人牵着马在河边饮水、吃草，再喂些豆饼盐巴。
营帐中在下风处掘了几十处炉灶烧饭煮菜，公主是贵人，自有专人伺候，吃不得他们这等粗糙饮食，倒无须他们费心。
虞候板着脸，按着刀很严肃地在营中巡视着，检查警戒、扎营、旗帜、鼓号等一应安排是否妥当。
两兄弟各有际遇，各有机遇，杨帆固然今非昔比。昔日修文坊中的那个泼皮坊丁，经过几年军伍生涯的锻炼，如今也成长为一方将领了。
二人的感情生活也是各具精彩，只是马桥如今已修成正果，情路坎坷的杨帆，前路漫漫，依旧不见尽头。
这一天杨帆都故意在太平公主面前晃悠，只可惜，公主一直都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第四百九十六章 我就是我
残阳如血，一片殷红。
杨帆坐在一方大石上，背后就是渐堕西山的那一轮红日。
晚风拂着他的发丝，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飞舞，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远远看着在公主帐外随意走动着的八大金刚，却始终不见公主露面，杨帆不禁暗暗叹气，他可以想象太平公主此刻该是怎样的伤心欲死，大概当自己决绝而去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碎了吧？
马桥在营里营外巡视着，走到河边时，看到正在河边饮马的士兵，又特意嘱咐他们要看好马匹，不要让马窜到河对面的田地中去祸害了百姓的秧苗，到时候地方官告到京里，免不了吃一顿板子。
他正粗声大气地吩咐着，远处忽然有几个士兵喧哗起来，随即便见草丛分列，一只受了惊的野兔慌不择路地逃逸着，恰向马桥身边窜来。
马桥眼疾手快，飞起一靴踢去，堪堪踢中那只兔子，六七斤重的肥兔在地上滚了几滚便一命呜呼，马桥这一脚竟将那只兔子活活踢死了，马桥哈哈大笑，提了兔子向兄弟们炫耀了一番，便在马屁如潮中得意洋洋地走去。
追过来的几个士兵一看兔子被他们的上司截去了，只好自认倒霉，垂头丧气地走去，希望再能有所捕获。
马桥提了兔子回到营中，忽见杨帆抱膝坐在大石上正呆呆地出神，马桥便绕到大石后面，爬上大石坐到杨帆身边，举了举兔子，笑嘻嘻地道：“方才在田埂上打了只野兔，一会儿咱们把它烤了，好好喝一顿。”
这时军伍中还没有严格的禁酒令，即便以军神李靖治军之严格，在他亲手所著的兵法中也只是规定不许酗酒打斗，而不是禁止饮酒。军人饮酒，自古风气使然，要禁酒也是个长期的过程。
当年吕布就因为军前禁酒，甚至惹出一场军事政变的乱子，以致葬送了性命。直到宋朝时候，也只有在战争的关键时刻，两军对垒的血腥战场上，主帅才会根据形势需要酌情临时禁酒。
如今这龙骑卫护送公主去长安，始终是在由朝廷控制的地面上，是一件很轻松的差使，所以马桥并不紧张。
“喝酒？好啊！”
一向不怎么好酒的杨帆不知怎的，此刻却极想痛饮一番。他看看马桥手中提着的野兔，皱眉道：“这只兔子才六七斤重，剥皮剖腹后烧烤一番，也没多少肉了，怎够你我享用呢。走，咱们去山上寻摸一下，抓几只野鸡回来，今晚不醉不休！”
马桥大笑道：“哈哈，终于被我逮着机会可以教训你了，咱们酒可以喝，然则公务在身怎可大醉呢？二郎，这可是你的不是了……”
马桥话犹未了，杨帆已跃下大石，大步向山上走去，马桥赶紧提着兔子跳下去，大叫道：“二郎且慢些走，待我收好了兔子，再陪你去找鸡！”
……
弦月如钩，山野间一片清冷。
山下小河边的篝火已经熄灭，草丛中唧唧虫鸣织成一片。
大营外侧第一道关卡比较严密，时时传来巡弋官兵和固定哨兵之间对答口令的声音。
大营内到了公主营帐处尤其严密三分，公主府的侍卫自己又组成一道警戒线，严格警戒着。他们也不认为在这里有谁敢冒犯公主，可规矩就是规矩，哪怕让一条长虫一只野兔窜进帐去惊吓了公主，那都是他们失职，后果严重。
夜色中，忽然一人缓缓走近，公主寝帐外的士兵立即抓紧兵刃，低声喝问：“来者何人？”
“虞候总管陈默予巡营！”
“口令！”
“两件道袍！”
“削发为僧！”
“陈虞候请过！”
草丛中两具前指的劲弩竖向了天空，那个巡营的陈虞候点点头，按着刀从公主帐前走过去了。
这口令是马桥定的，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出这么两句口令来，除了杨帆。
在别人看来，口令就是要天马行空，让人猜都猜不到才好，只有杨帆知道这句口令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们兄弟两个改变一生的一件事。就是从披上那件道袍开始，他们一生的命运才随之而改变了，马桥对此自然记忆犹深。
杨帆站在暗处，举起酒囊，又狠狠地灌了大口酒，举步向前走去。他没有大醉，但是脚下已经有些虚浮，走在并不平坦的山野间，身子微微有些摇晃。
“来者何人？”
“刑部郎中杨帆，求见公主殿下！”
前方沉默了片刻，两具劲弩依旧警觉地向前指着，中间亮起一只灯笼，灯笼冉冉飘来，飘到近处才看清后边提着灯笼的那道淡青色人影，来者只有一个人，他提起灯笼照了照杨帆的面孔，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便松开了：“天色已晚，郎中若无要事还是明早再来吧！”
说着，他举起右手，向后面打了个手势，两具劲弩便指向了天空，以防误射。
杨帆收起酒袋，道：“请通禀一声，若是公主不见，杨帆再离去不迟！”
杨帆和太平公主的事传的满城风雨，那侍卫如何不知？他还真不敢得罪了杨帆，迟疑一下，才放轻了声音道：“殿下正在沐浴，不宜接见郎中，还是请郎中明晨再来吧。”
杨帆苦笑道：“明晨再来，恐今夜便睡不好了，劳烦足下通禀一声，若公主不允见，杨某再退下不迟。”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如此，请郎中稍候。”
片刻之后，那侍卫便出现大帐内。
这顶大帐如同草原上可汗一级酋长的大帐，十分宽大，里边用简易的折屏、布幔等分隔成不同的空间。隔着一道从帐顶一直垂到地面的布幔，刚刚沐浴完毕的太平公主正俯卧在一张软榻上。
腴润光滑的脊背、下凹的腰窝，圆嘟嘟的满月般的美臀，还有一双结实如玉柱的修长大腿。因为趴着，胸前一双浑圆玉球被挤压得有些外溢，在肋下溢出一道极大的圆弧，看起来质感浑厚、柔软而富有弹性。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女相扑手，那双可以力挽惊马的巨掌，此刻却是异常的轻柔，推、拿、按、揉、摩、切，忽而掌缘，忽而掌背，忽而掌心，忽而握拳，动作娴熟无比。因为她的动作，太平胸前一双玉球颤巍巍地不断变幻着形状。
按摩在唐朝时候十分盛行，太医署里甚至专门设有按摩博士和按摩师，授以九品官，专掌教化推拿之术。这个女相扑手就是太医署里那位按摩博士所收的女高徒。
“殿下，刑部郎中杨帆求见！”
帷幔外传来近身侍卫的话，里边正在推拿的那个女相仆手双手顿了一顿，随即便恢复了常态，继续拍打着公主光滑的脊背。
太平公主俯卧在那儿，脸颊冲着另一侧趴着，听到侍卫禀报，脊背明显地绷紧了一下，背上“啪啪啪”的轻快声起，两只肥大的手掌拍动下，太平公主绷紧的背部曲线又渐趋柔和下来。
“他……有什么事？”
侍卫的声音道：“他没有说，只说……请公主接见！”
太平公主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就说本宫已经歇下，不宜见客。如果他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是！”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又道：“属下就是这么说的，可杨郎中说，若明晨再来，恐今晚就无法入眠了。属下看他喝得酩酊大醉……咳咳，是以才入内禀报……”
侍卫等了一下，不见内中动静，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讪然道：“属下告退！”
“慢着！”
太平公主突然唤了一声，翻身起来，一对雪乳倏然呈现，白皙幼滑的乳肤上，妖艳地点缀着两朵娇小的樱蕾，艳光四射。只是丽色一闪，它便被一件云罗似的轻衫包裹住了，女相扑手把一件轻柔的宽袍披在她身上，轻轻退在一边。
女相扑手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对太平公主微有责怪之意。太平公主与她的眼神一碰，马上飞快地挪开了。她也觉得自己太不争气，被人家伤得那么深，只听他说一句今晚会睡不好觉，这就心软了，就巴巴地迎接人家进来，自己就恁般好欺负么？可……可就是心软了，又能怎么办？
“你……唤他进来吧！”
太平公主吩咐了一声，旁边那个女相扑手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一声道：“殿下，夜色已深，殿下不宜接见外臣。孤男寡女，恐……”
太平公主乜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关于本宫的流言蜚语还少么？本宫怎么活，那是本宫自己的事，什么时候怕过别人嚼舌头，本宫什么时候变成怕人说三道四的女人了？”
女相扑手见她微怒，唯唯低头，不敢再语。
太平公主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重，便拍拍她的手臂，柔声道：“你去歇息吧，我没有事，太平从来就不是一个为了看别人脸色而活着的女人，更不是一个为了听别人不痛不痒的说道而活着的女人，谤誉由人，我就是我！”

第四百九十七章 随你怎么样
“是！”
女相扑手无奈地垂下头，低声答应一句，悄悄退了出去。
杨帆走进大帐的时候，帐中的烛火很明亮，四厢里帷幔飘飘，也不知道其后都是些什么空间，有什么单独的作用，又或者里边是否还有其他人。
太平公主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罗裳，盘膝坐在一张席上，身前有一张卷耳矮几，几上左上方正燃着一炉熏香，香烟袅袅而起，映得太平的容颜有些缥缈的感觉。静坐冉冉，皎若一株清莲，一头湿亮的秀发披散在肩头，额头加了一条饰着金色莲纹的抹额，看起来有些像庙里供奉的观音大士。
然而再走近了去，给人的感觉便又是一变。那一身罗裳轻软，烛火在一侧透过薄薄的罗衣，似把她衣下肉色的胸乳都隐隐地透现出来。“素胸未消残雪，透轻罗”，描述的大概就是此刻这般意境吧。
只是此刻的太平公主虽然衣着薄透，却没有色相的味道，一股冷意从里到外浸染了她的全身，她那澄澈的眼神中，仿佛藏着一抹霜雪，让她凛然不可侵犯。这个女人，就像一步一变的美妙风景，远近高低，各有不同。
看着她高贵出尘的模样，想着她一次次的委曲求全，杨帆的头有些抬不起来。爱一个人，再高贵的人，也会为了那个人，自己低到尘土里。这一回，是不是该轮到他，放下他那颗高傲的心，向眼前的玉人低头了？
“我错了，错了就是错了，所以我来认错！”
杨帆低下头，一开始声音还有些弱，想想这只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便跟她道歉也没啥丢人的，声音便又大起来。
太平公主根本不敢奢望杨帆会向自己低头，她还以为今晚杨帆过来，还是为了流人的事情，杨帆脱口一句认错，反把她弄得一愣。本来她满腹的辛酸委屈，一肚子的怨气，被杨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逗引的就只剩下纳罕与好奇了。
太平公主奇怪地问道：“什么事情你错了？”
杨帆低头道：“当然是我误会你的事情，是我错了，不该冤枉了你，向你乱发脾气，我向你道歉！”
太平公主诧异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渐渐变成生气的模样，怒道：“是谁告诉你的？”
杨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道：“是谁告诉我的很重要么？他这么做还不是因为对你的忠心，何必这么在乎他是谁？”
太平公主颦蛾一想，问道：“是不是许厚德，想来也只有他会这么自作主张！”
杨帆问道：“许厚德是谁？”
太平公主道：“我的车夫！”
杨帆摸了摸鼻子，算是默认了。
太平公主暂且把这个话题撂下，睨着杨帆道：“道歉需要喝酒壮胆么？”
杨帆掩饰道：“怎么会，只是马桥是我的知交好友，我二人许久未见，如今得以同行，心中欢喜，所以晚上多喝了几杯。”
太平公主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戳穿他的谎言。
杨帆道：“我知道真相以后，才感觉确实是我莽撞了。这件事是我错了，如今来向公主请罪，打与罚，都由得你……”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来，太平公主心中火气又起，忍不住质问道：“你为什么查都不查就认定是我呢？在你心中，我就那般无耻？”
杨帆揉揉鼻子道：“说无耻严重了些。其实就算此事出自你的授意，那也是为了保护我。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可我……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不喜欢被人左右，更不喜欢你用心机。”
太平公主怒道：“为什么一遇到这种事，你就马上认定是我用了心机？还不是因为，我在你心里不堪到了极点，但有什么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事，理所当然就是我做的？”
女人发起脾气来，比男人还要不可理喻。杨帆刚刚解释过事情本身并不涉及无不无耻的道德问题，她还是给自己扣上了一顶大帽子，似乎非如此不足以说明她的苦大仇深，倾黄河之水也难洗刷。
杨帆觉得她的火气很大，想了想，决定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理屈和服软，但是他的沉默却换来了太平公主更大的火气：“哈！你不说话，那是默认我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了？”
杨帆觉得酒喝得有点多，因为头已经开始痛起来了。
既然沉默也是错，他决定解释解释，仔细想了想，他似乎找到了症结所在，便斟酌着道：“我想……是因为你太聪明吧？”
“聪明？”
“是！不管官场风云还是军国大事，又或者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只要你肯想办法，几乎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你……你太聪明，聪明到一旦有事情可能涉及到你，我几乎想也不想，就认定是你，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太平公主听得欲哭无泪，她万万没有想到竟从杨帆口中问出这样一个叫她哭笑不得的理由，她愤愤地道：“照你这么说，聪明女人就活该倒霉了？或者，我应该装得蠢一点，蠢女人就是好女人？”
杨帆被她质问的节节败退，有些委屈地答道：“我也并非就断定是你啊，我上车之后问过你的，可是你不但不否认，还亲口承认了，你让我怎么往别处想？”
太平公主更怒，怒道：“我否认？我为什么要否认？你一听说这件事马上就来找我，还不是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么？你怒气冲冲地登门问罪，你想要我怎么解释？我解释了你会听吗？你会信？”
“我会！我真的会！”
杨帆认真地道：“如果你说不是你，我就一定相信，因为你一向敢作敢当，你说不是你，那就不是你！”
太平公主凝视着他，凝视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悲哀地道：“可我不想解释啊……，如果你每遇到一件坏事都首先想到我，都需要我亲口否认，那我宁愿承认它算了，太累！我的心太累……”
太平公主脸上有一种疲惫的悲哀，声音也哽咽起来，眼底渐渐有一层晶莹的泪光蕴起，她低声道：“我一直努力想要取悦你，不管是做人、做事，甚至穿着打扮！你不喜欢的，我就不做。你家里养了猫，我便也去养猫；婉儿喜穿素色衣衫，我便也改穿素色衣衫……，我小心翼翼地只想讨你喜欢。在别人面前，我说我从来都不是为了看别人的脸色而活着，可是在你面前，我早就不是我了，我换来的是什么呢？”
两行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太平公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忍不住伏案大哭起来。
杨帆还是头一回听太平公主向他吐露这么多的委屈、这么多的心事，那情真意切的倾诉，一声声一句句都扣在他的心弦上，让他心中激荡不已，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太平公主柔亮的长发，堪堪触及她的秀发，又失去了勇气，无力地垂下。
看着太平公主轻轻耸动的肩膀，杨帆期期地道：“其实，我对你的情意也并非没有感觉，七夕泛舟于洛水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往昔许多纠葛，说不清、辨不明，那就放下吧。可能……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太平公主听了这句话，哭声戛然而止。她急急回想当日发生在洛水船头的一切，他让自己枕在他的腿上安睡的一夜，清晨连绵的钟声中他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他走出去时因为腿已经麻痹而有些蹒跚的脚步……
很多东西她记住了，记得很牢，但是被她忽略了，哪怕是在她回忆起那一夜的温馨时，一旦回忆到清晨这一刻，她迅速想起的都是杨帆的身世，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他说过的那些话话。
如今回想起来，杨帆当时似乎真的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说，精诚所至，郎君那铁石一般的心扉从那时起就已为自己打开了一隙，可怜自己只顾自怨自艾，又兼因为桃源村的事而生起畏怯之心，白白虚耗了这么久。
想到此处，太平公主的心都被莫名的欢喜充塞满了，她发现自己真的很不争气，明明被人伤得那么深，明明每一次都流着泪发誓要离开他，结果他只是稍稍给了自己一点阳光，她的心就欢喜得像盛开的牡丹花。
情根早已深种，她……已经无可救药了！
杨帆可不知道他的一句话在太平心中掀起那么大的波澜，他仍在很诚恳地道歉：“这一次，的确是我错了，我知道伤了你的心，可我……不知该怎么办才，今天来，我向你道歉，只要你肯消气，想打想罚，我都由得你！”
杨帆说得很诚恳，不是装出来的诚恳，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太平对于杨帆，从一开始的追求就错了。第一次，她试图用富贵权势来收买他，第二次试图用她妖娆艳丽的胴体来诱惑他……，人与人之间，一旦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那么你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才有可能扭转你在别人心中的印象。
太平公主在一次次碰壁之后，渐渐学会了如何平等地爱一个人，不过为了扭转她先前在杨帆心中造成的恶劣印象，也着实地吃尽了苦头。一点点地付出，感情的天平上，她终于渐渐扳回了劣势，而这一次的误会，成为了一个最好的契机，杨帆主动认输了。
情场这一仗，太平伤的辛苦，却赢了。
心结渐开，再看看垂头丧气的杨帆，太平的一颗芳心不免又柔软起来。对年纪比自己小的情郎，女人总是会更包容一些的，哪怕她的个性本来很刚强。反过来，年纪大的男人对比自己小得多的爱人也会多一些宠溺纵容，这大概也是人的天性之一。
“年轻男人嘛，总是粗枝大叶、容易冲动，他如今这么低声下气的道歉，我就不要难为他了吧……”
这样想着，太平公主的心气儿就平了，眼中渐渐露出一抹戏谑的意味：“真的任打任罚吗？”
杨帆听她松了口气，赶紧挺起胸膛，作出一肩承担的豪迈模样，道：“那是自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我错了，我就认错！要打要罚，都由得你！”
杨帆的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但是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便从帐中再度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的慷慨激昂了：“那不行！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这种无理的要求，我绝不能答应！”
“你刚刚才说，要打要罚都由得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这……这……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的惩罚？我可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啦？”
“我……我以后还要见人吗？”
“哈！你见不得人，我就见得了人啦？为了救你出狱，我不惜自污，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可我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了？一次次好心对你，一次次被你伤害，我李令月也是心高气傲之辈，可是在你面前，我早就尊严扫地了，你有替我想过么？”
“你……你换一种惩罚成不成？哪怕……哪怕打我二十军棍都成！”
“你会怕挨棍子么？再说，我就算吩咐下去，他们会真的用力打你？少在我面前打这种如意算盘，我就要这种惩罚，你接受还罢了，你不接受，我就不原谅你，叫你一辈子都欠着我的！”
夜晚很安静，八大金刚站在帐外，听到帐中隐隐约约的对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想不通公主对杨帆究竟要施以什么惩罚，以至于激起他如此之大的反弹。
总之，帐中两个人僵持了大约三盏茶的工夫，杨帆嘟嘟囔囔的不知说着什么，似乎是妥协了。又过了片刻，杨帆就在太平公主的爆笑声中很狼狈地逃了出来。
外面的灯光不算明亮，但是八大金刚还是看得非常清楚，这位很俊俏、很有英气的少年郎君今晚喝了酒，脸色本来就红得很，当他从帐中逃出来时，脸色就更红了，红得就像是猴子屁股。
杨帆狼狈逃去，八大金刚急忙闪进帐内，就见太平公主抱着肚子笑倒在榻上，笑得捶地流泪，一点天皇贵胄大周公主的样子都没有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我独行
天刚蒙蒙亮，袅袅的晨雾中就传出一阵阵呼啸的刀风。
马桥起了个大早练功，这几年来他对技击一直苦练不辍，从不耽误。他已经娶了面片儿为妻，如今又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责任感使他变得更加成熟。他是个武人，武就是他的立身之本，所以从不敢懈怠。
原本那个大清早去开坊门时，眼睛都要半睁半闭着好像梦游似的痞赖坊丁早已不见了，如今的马桥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以身作则、严于律己的将军，如今也只有在杨帆面前时，他才会恢复昔日的痞赖流气。
杨帆被那一阵阵呼啸的刀风吸引过来，他也是一早起身练功的，看到马桥比他起得还早，杨帆很是欣慰。两兄弟很久没有喂过招了，于是兴致勃勃地切磋了一番。
马桥的刀法基本上还是以杨帆传授给他的刀法为基础，不过几年的军旅生涯，又吸收了军伍中常用的刀法杀招，将之完美地融合进自己的技击技巧，对杨帆教他的刀法则去芜存精，进行了修正。
所谓去芜存菁，他还没有那个实力，他的去芜只是摒弃了不适于沙场征战的杀法，代之以更加简单有效的杀招，如此一来，却也练出了他独特的风格，较量起来，令杨帆也大开眼界。
战场杀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数，简练实用，朴实无华。这倒不是说杨帆的刀法花哨无用，杨帆的刀法是江湖人的武技，江湖人一旦发生争斗，大多是两人较技，顶多三五人围攻，双方的身法又都很灵活，虚招、变招、技巧就很有必要，技高一筹很多时候就体现在这里。
可战场上不行，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你的敌人不止一个，也根本没有供你游走缠斗的空间，如果不能在三两击内结果敌人，死的就是你，所以战场武技，无论是棍法、枪法、刀法，还是拳脚，都是平实无华，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架势，虽然在外行人眼中不怎么好看，却最具杀人效果。
马桥的武功当然不如杨帆，不过他吸收了军中刀法之后，又对杨帆传授的刀法小小做了些改变，使他的刀法更适于马上运用。刀法狠厉霸气，简单直接，如今是与杨帆作马下较量，他还发挥不出十成功力，但杨帆与他一番交手，就已准确地估计到如果是马上作战，他的这套刀法威力如何。
一番切磋后，杨帆对马桥又做了一番指点，同时藉由马桥的刀法，杨帆对于马上作战时如何运用刀法也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大唐军中的刀法固然简单，却是在实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已经证明了它的效果，只是为了普及，它过于简单。
但是看在杨帆这样的技击高手眼中，这种简化后的刀法固然少了一些玄奥，却未尝没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效果。所谓大巧不工，大巧若拙，杨帆正值武功要更上层楼的关键时刻，这种切磋使他所受的益处甚至还超过受他点拨的马桥。
两个人比武已毕，赶到河边洗漱了一番，嘻嘻哈哈的正往回走，便接到了公主的命令，公主吩咐马桥不急着拔营，召杨帆去见。送走了传令兵，马桥揽着杨帆臂膀笑道：“公主此行果然如游山玩水一般，我就知道，会逍遥得很。”
杨帆轻笑笑，意味深长地道：“真的会很逍遥么？”
马桥嘿然一笑，手臂紧了紧，在他耳边低声道：“此行赴长安，自然逍遥得很。至于巡视流人路上，你我兄弟同心，管他什么鸟人，逮着个理，劈了就是！”
杨帆扭头看了他一眼，马桥揽着杨帆，脚下依旧歪斜，身形依旧松垮，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但是却掩不去他眼神的凌厉。
……
太平公主刚刚用罢早餐，正在净手漱口。
杨帆进来时，太平公主正用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着嘴角，一见杨帆进来，她的动作马上变得更加优雅更加轻柔了。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作为情侣的另一方总是想表现出自己最优美的一面的。
爱情久了，总会化为亲情，有人说，放屁就是检查一双男女正处于爱情阶段还是已化为亲情阶段。如果他或她还羞于让你听见他（她）放屁的声音，那就是正处于爱情阶段，反之就是已进化到亲情阶段。
如今，太平公主显然正浸浴在爱河里。爱的力量是惊人的，昨夜的会晤，不但抚平了太平公主心头的委屈，更给了太平公主莫大的信心，当她知道自己与杨帆并非无缘，甚至幸福已在咫尺之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一种熠熠的光彩。
其实她昨夜辗转反侧的一宿都没睡好，但是此刻展现在杨帆面前的她，却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这朵大唐之花，就像久旱逢甘霖，眼看枯萎凋零之际一下子汲足了水分，那莹润丰盈的气色，仿佛才刚刚绽放开来。
帐中摒弃了所有人，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太平公主道：“我昨晚想了一夜，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杨帆重重地点点头：“如果我没有那个能力、或者我不知道此事，我都可以不管。我不是那种不自量力的人，可是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只要我肯努力，一定可以挽救一些无辜的生命，我不作为，良心不安！”
太平公主幽幽地道：“下旨命你送我去长安，其实就是母皇本人的意思，你该明白母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原来不明白，但是我现在明白了！”
杨帆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痛苦与愤怒：“因为陛下想通了！她想到不管御史台的人是真的发现有人谋反，还是为了挽回圣宠刻意诬陷，杀掉那些流人对她都是只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她不想让我阻止御史台的人！”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母皇希望你阻止，杀戮流人这件事不可以是出自圣意，只能是皇帝受奸臣蒙蔽！所以，母皇需要你抓他们的把柄，有了把柄，母皇就可以杀掉他们，平息天下怨愤的同时，还能增加她的威望。
但是母皇不想让你去得太及时，因为母皇也想让那些流人死。那些流人死得越多，‘代武者刘’这句话给皇帝带来的不安就会越小，未来有可能影响到她帝位传承的威胁也就越小。所以，如果你去得太早，母皇会不高兴的。
母皇不高兴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母皇感觉你这么做是对她的不忠。哪怕只是一个可能，就足以要了你的性命！多少王侯将相，死得那么简单，如果母皇想杀你，只需一个眼色就够了！”
杨帆吁了口气道：“你不用担心，我的官职虽不高，也没有什么爵位，但是我比那些王侯将相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我的师父是薛怀义，我与武三思走得也很近，还有我和你……在皇帝看来，我们之间又有着……很密切的关系……”
“本来就很密切嘛！”
太平公主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但是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既已有心有灵犀，又何必在言辞上过于认真。有时候，火一般的太平公主也会像春水一般温柔而善解人意的。
杨帆笑了笑，道：“如今，又有皇帝最宠信的宰相承诺会庇护我，皇帝很难把我的作为看成是与她作对的。何况，三仙师里现在还有两位在京城呢，我和他们的关系也不错，如果有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发生，相信他们也会替我说句好话，你知道，皇帝现在是很宠信他们的。”
太平公主还是不太放心，担忧地道：“话虽如此，问题是，我不知道你此去究竟会如何，如果真的闹出大乱子，损害了母皇的利益，便有再多的人替你说好话，母皇也不会放弃对你的惩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你不用担心那么多！”
杨帆安慰她道：“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为民请命的圣人，我要做事，首先当然是要保全自己，所以我是不会乱来的。此去，我会见机行事，绝不叫他们抓着我的把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
杨帆的神情有些黯然，低沉地道：“我只有一个人，而御史台那班酷吏已分赴天下各地去了，你以为我一个人能来得及阻止他们杀多少人？我能做的，大概只是阻止这帮杀红了眼的屠夫把所有流人杀个一干二净！所以，皇帝所担心的事，根本不会出现。”
太平公主沉默有顷，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你带些侍卫先走，至于孙宇轩和胡元礼，这两个人你还是不要带在身边了，你们三个人全部走掉的话，我这里不好遮掩，万一叫母皇知道你违抗她的命令着实不妥。
你放心，我会快马加鞭赶往长安，等我一到长安，就打发他们去与你汇合。如今，最好先商量出一个会合的地点，你打算先去哪里？”
杨帆道：“我打算先去剑南道，不过会合地点不能选在那里。他们只是护送你去长安，比我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只是让他们赶去剑南道的话，我办完了事情还要在那里等他们，我打算了结了剑南道的事就去黔中道，就和他们约定在黔中道的平蛮州汇合好了。”
太平公主轻轻点点头，道：“我记住了！”
杨帆扶膝道：“事不宜迟，那么……我这就去了！”
“嗯！这厢你不用担心，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的去向，一应善后事宜，我来解决！”
“好！”杨帆作势欲起，忽又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一大早我就看到许厚德策马离营而去，似乎是去的京城方向，京城又出什么事了？”
太平公主不以为然地道：“哦！也没甚么，我只是打发他回京去了。”
杨帆呆了一呆，随即便明白过来，忍不住问道：“就因为他去找过我？”
太平公主颔首道：“是！”
杨帆皱了皱眉，道：“他是一片好心……”
太平公主眉梢轻轻一扬，淡淡地道：“有什么好心不好心的？我本来想着，你误会我便误会我罢了，就算你恨我，也只能留在我身边，不必再去蹚那趟浑水。如今他坏了我的好事，难道还要我嘉奖他不成？”
杨帆道：“他这么做，是因为对你忠心耿耿，不想让你伤心。你如此发落他，不怕伤了部下的心么？”
太平公主加重了语气道：“任何原因，都不是用来违抗命令的理由！他今天可以因为对我忠心，自以为是对我好，就违背我的命令，安知来日不会因为对我忠心，自以为是地去做其他的事？二郎，你要做大事，御下也该当严则严，万万不可感情用事！”
“如果没有许厚德找上门来，只怕你我就再无机会合好了。”杨帆想着，终究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只是默然不语。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又道：“你放心啦，我没有让他去邙山种地，只是打发他去我在金谷园的那座‘梓泽苑’里做个留守，那里的生活清闲优渥，并不辛苦，别的不说，光是园中每年那些熟透了的果儿，由着他去发卖，都是一笔很大的收入。我可没有亏待他，只是……他从此休想在我身边做事了！”
杨帆苦笑一声，点点头道：“我虽然还是觉得不近情理，却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
太平公主嫣然一笑，俏皮地道：“这还是头一回，你明明不喜欢我的做法，却赞同我的意见呢，你说我们是否当浮一大白呢？”
杨帆横了她一眼，道：“清晨饮酒可不好，你若要喝，等我回来再说！”
太平公主双眼一亮，欣然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太平公主吃吃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一些促狭的意味，似乎……昨夜就有某人发过类似的誓言呢，结果又想悔誓。公主的眼神儿已不怀好意地溜向杨帆的臀部，于是笑得愈发愉快了。
杨帆的脸有点红，他狠狠地瞪了太平公主一眼，起身向帐外走去。
太平公主追送着他的身影，当杨帆堪堪走到帐口时，太平公主突然唤了一声：“二郎！”
杨帆一手掀帐，回过头来。
太平公主凝视着他，眸中一片深情，低低地道：“你……多加保重，一路……小心！”

第四百九十九章 西昌遇故人
嶲州城（xī，古同“巂”，今四川省西昌市）建于邛海（qi&#243;ng，古称邛池）北岸，北山南侧，城池不大，方方正正的，东西南北每道城墙都有六百丈左右长度。夯土的梯形城墙高五丈有余，斜着自城墙中长出的野草和盛开的野花，在风中摇曳着，向人讲述着这座城池的古老。
巧合的是，与洛阳相仿，嶲州城也被一条河流一分为二。只是洛水是横贯城池，把整个城分成了南北两部分，而发源于昭觉的芦林河（今东河）蜿蜒直入城中，恰也将城分为两半。只是河水自北而来，将嶲州城分成了东西两部分。
邛海开阔，远山丛林郁郁葱葱，芦林河畔芦苇如云似雾，山清水秀，映衬得其间的嶲州城如同镶嵌于此的一颗名珠。城里，西城是最繁华的所在，都督府、刺史府、县衙俱都集中在此处，还有无数的商号、佛寺、道观，以及商贾和一些部落的首领、头人在此建造的府邸。
河东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平整如切的田园，婀娜多姿的杨柳，迂回弯曲的小道，古朴清雅的小巷，尽透着一股田园风情。
不过河东却也并非全是农居，像通海港就是一个极繁华的码头，要去邛海必经此处；鱼市街是最繁华的水产批发市场，各种水产应有尽用；迎春巷则是花街柳巷集中所在，这里的青楼集中了各个地方、个个种族的女子，风情各异，美丽大方，是文人雅士、官员商贾们最喜欢逗留的销金窟。
连接河东河西的是三座木桥，中间一座桥最为宽敞，城中居民大多由此往返于东西两城，于是桥头两侧便有许多商贩应运而生，各种摊位和棚子把两边宽阔平坦的路面挤成了一条巷道，道路两侧尽是这种摊位。
摊位很多很杂，有卖各种风味小吃的，也有卖各个部族百姓手工艺品的，还有卖从中原运来的首饰头面、绸缎布匹的，如果你有闲情逸致，不妨就在一个个卖小手工艺品的摊位上转转，转不出三个摊位，你就能找到一个俊得像花儿一样、纯净的似那芦林河水的美丽少女。
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在这个诸族杂族之地，男俊女俏，有的是美人儿，你别看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衫，黑亮亮的头发上没有一点钗饰，可她那双黑白分明，无邪的大眼睛望着你时，你会觉得，天上的仙女也不外如是。
这样的地方，像不像人间天堂？这里就是天堂，可地狱也与之同在。掩藏在这小城的宁静与安详之下，还有暴戾与罪孽。
此地民风彪悍，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是常有的事。市场上没有拎着鞭子的市令，也没有提着棍棒维持秩序的市丁，小城的秩序就靠它传承几千年形成的风俗习惯和民众自发的武力来维持它的平衡。
天高皇帝远，所以这里又成了亡命者的天堂，许多在中原犯罪受到通缉的罪犯逃到此处，拉帮结伙，如荒野中觅食的狼群。然而此地彪悍的民风压制了他们的凶焰，他们虽然作恶，却不敢明目张胆，而且主要的生财之道是走私，尽量不与当地百姓争食或作对。
当地的官员面对这种既纯朴又彪悍的百姓和无处不在的亡命之徒，最聪明的手段就是采取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方法，放任地方按照千百年来自发形成的规矩规范来发展，谈不上什么教化，官府的政令也难出府门。
官员们只需要交结诸部头人，维持好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足以保证在自己任内地方上太平安靖，因为即便诸部有什么冲突，甚至发生大规模的惨烈械斗，死上几百几千人，头人们也会用他们自己的生存法则来解决。
没有哪个头人愿意经官，他们就是这儿的土皇帝，再大的麻烦都自己解决，依靠官府？何止是无能，那是主动交出自己的权力！
朝廷派驻此地的官员们也大多不愿生事，他们最常做的事就是勾连头人酋长，诡谋狡算，敛掠财物，结成朋党，提携子弟，谁愿意自找麻烦，因之也令当地民众更加无视他们的存在。
杨帆牵着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缓地走着。
他在西域待过大半年，甚至还去过吐蕃王城和突厥薛延陀城，这些经历丰富了他的阅历，而且这里奇形怪状的装束和人种虽多，却还不如他在南洋所见更加古怪，所以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氛围。
这里的人们民族成分极其复杂，为了交流，各个民族的人大多都说大唐官话，虽然不可避免地要带着浓重的乡音，杨帆倒还听得懂。他是一路追着黄景容来的，他到了剑南道以后，就听说御史黄景是分派到蜀中来查稽流人的，杨帆便循着黄景容的足迹一路追来。
杨帆刚刚赶到此城，方才已经向几个闲来到市上沽酒吃鱼的驻军官兵打听过，钦差黄景容已经赶到此处，本地的官员和头人酋领们正在为他设宴接风，杨帆心中大定，便想到西城先寻个住处。
他没有带人，普通士兵带上三五个派不上用场，只能给他的行程增添麻烦，他当面答应太平公主，只是不想让她担心。他对孙宇轩和马桥安排一番后，就揣了委任他为诸道巡抚大使的圣旨，独自一人追来了。
只要黄景容还没有露出他的血盆大口，吞噬那些无辜的流人性命，用他们的血来染红自己的锦绣前程，杨帆就没有必要暴露他的身份，毕竟他此刻应该刚到长安，没有他的钦差仪仗、没有两位副使，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会暴露他违抗圣旨的事实。
人群中走来一位美丽的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那些天生丽质而不自知的俊俏小村姑们见了她，也会油然生起一股妒意。她们的美丽或许各有千秋，但是气质上就分出了高下。
如果说那些美丽的小村姑就像桥下那道清澈的溪流，这位少女就像天空中一朵皎洁的白云，如果说那些美丽的小村姑是天上的仙女儿，那么这位美丽的少女就是月宫里的嫦娥了。
少女约摸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白皙，穿一身雪白的胡衫胡裙，翠绿色的一条系带缠腰，脚下是一双乌缎短腰皮靴，显得俏皮可爱。
她的颈间挂着大大小小三四个银饰圈，银饰圈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铃铛，发饰上也是银质的各种饰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总有一阵悦耳的响声。
尤其是她的那双长腿，叫人一见便印象深刻。她的双腿又细又长，占了她身体长度的一半还多，就像传说中的鲛人一般修长优美，甩动起来时，自然而然的就有一种极具诱惑的韵律感。
杨帆看到她美丽可爱的姿容，眼前顿时也是一亮，美丽的女性，总是会吸引男人的目光的。这个美丽少女所吸引的目光当然不止一道，人群中还有几个男人也同时盯上了她。
杨帆的目光是对美丽的欣赏，而那几道目光，却充满了贪婪的欲望。几个眼神不善的亡命已经悄悄盯上了这位姑娘，这些人的确不敢在大庭广众下生事，这里的官府虽然是个摆设，但这里自有彪悍的百姓难持着他们的规矩。
但这并不表示这些亡命会本本分分地从不作奸犯科，如果在人少的地方，他们并不介意把这美丽的少女掳走，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人儿如果运到扬州，卖给那些盐商巨贾，换来的钱可以让他们优渥地生活一辈子。
他们只跟踪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掳人的打算。这个少女俏皮地东张西望着，看似孤身一人，但是在她身后十步左右，却始终跟着四个不苟言笑、神情严肃的白袍男子，他们都佩着一口郁刀。
看到他们所佩的郁刀，色令智昏的亡命们才注意到，少女迷人的葫芦腰上挂着一口曲柄短剑，短剑如少女的体态一般纤柔婀娜，那分明就是一柄铎鞘。
于是，几个亡命的邪念仿佛雪狮子遇火，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女孩，他们惹不起，美色也好，富贵也好，总不及活着更好，他们从中原逃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活着么，没道理自己往鬼门关上撞。
这少女身着白衣还没什么，但是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明显是她随从的四个壮汉也穿着白袍，这就不是巧合了，他们一定是白蛮族人。
白蛮和乌蛮是西南地区最大的两个民族，乌蛮着黑衣，衣长蔽膝，畜牧为生，不知耕种。白蛮喜着白衣，长不过膝，耕织农桑，与汉人相近。
自蜀汉时起，白蛮头人就常受中原朝廷官职，他们的文字、语言也与汉人相近，其部族大部分人都是蛮化了的汉人。因此较乌蛮更加富饶强大，但是又保持了蛮族的悍勇。
不得罪当地人，尤其是当地大族，这是中原亡命们在此保命的第一条法则。而且，从这个少女佩戴的那柄仿佛装饰一般的武器来看，她显然不是普通的白蛮人，那就更不是他们所能招惹的人了。
因为她佩戴的短剑是一口“铎鞘”，那是蛮族王者才可以享有的佩剑！
铎鞘在西南地区最出名的三种利器之中排名第一。铎鞘的形状像刀戟的残刃，柄部饰以黄金，其刃锋利无比，别看它小巧纤细的仿佛一件玩具饰品，却能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所刺莫不洞穿，是西南部族王者才会佩戴的名贵武器。
而尾随其后的四个白衣人腰间所配的则是郁刀，其名贵程度仅次于铎鞘，同铎鞘一样，郁刀的铸造方法也是秘不示人的，只有蛮族的高级匠师才知道它的铸造之法。郁刀的刀刃上淬有奇毒，见血封喉。
这两种武器都不是普通蛮族人可以佩戴的，普通蛮族人顶多佩戴一柄“浪人剑”，所以只从这几个人所佩戴的武器上，那几个经验丰富的中原亡命就忖测出这个少女身份极其尊贵，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几个亡命悄然退去了，那位白衣少女自始至终不知道刚刚正有几个不开眼的家伙，打算把她掳走，然后卖给扬州那些肥头大耳的盐商巨贾们做侍妾。
她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觉有趣儿，蹦蹦跳跳的步伐，就像一只觅食的小灵雀，不一会儿她就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喜滋滋地捧在怀里。
走着走着，她又看见一处卖牛角制成的各种饰品的摊子，看来她又动心了，她站住脚，捧着一堆她买回去后可能根本不会再看一眼的没用玩意，歪着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不知在盘算什么，这时忽然有一个喜悦的声音叫道：“薰儿姐姐！薰儿姐姐！”
前边路上，有个小姑娘忽然看见了她，立即雀跃地叫着跑过来，把跟在她后面的那个老家人远远地甩开了。
“哈！小雪莲呐，我正想去找你！”
白衣少女看见那个跑向她的小姑娘，登时笑逐颜开，她快步迎上去，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递向那个小丫头，慌得那小丫头赶紧搂起裙衫兜住，空出手来的白衣少女亲昵地捏了捏小丫头粉嘟嘟的脸蛋儿，笑道：“哟！又长高了啊，看这样子，很快就可以做我嫂嫂了！”
小姑娘听到她的调侃，脸蛋登时变成了可爱的红苹果。小丫头眉目如画，宜喜宜嗔，虽只十二三岁年纪，却已是个美人胚子了，看样子再大几岁，真会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杨帆牵着马，本来要从她们身边过去了，听到她们的说笑，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顿时站住了脚步，一双眼睛惊愕地张大了。
如果不是那白衣少女唤了一声“雪莲”，他哪怕和这小丫头走个对面都未必能认出来，可是已经听到雪莲这个名字，再看她的模样，虽说女大十八变，可雪莲小丫头毕竟还未长成，便依稀瞧出了几分熟悉的神韵。
杨帆惊诧不已：“杨郎中的家人，怎么竟然出现在这里？”

第五百章 出水一枝莲
雪莲被那位薰儿姑娘一调侃，顿时忸怩起来，卷着衣角，不依地跺脚道：“不来了，一见人家，薰儿姐姐就要取笑我！”
薰儿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前仰后合地道：“哈哈，看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玩！你本来就是我的未来嫂嫂嘛，现在叫我姐姐，等你嫁到我家，我就得叫你小嫂嫂啦。嗯！这才一年不见，出落得更水灵了，回去我跟小哥哥说说，他一定喜欢。”
雪莲终究脸嫩，一张小脸红得像花儿，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道：“薰儿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去我家里？”
这时那老家人已经赶上来，他也认得这位薰儿姑娘，恭敬地施了一礼道：“老奴见过薰儿姑娘。”
薰儿对老家人点点头，又对雪莲道：“我这次来，就是要找你玩耍的，可巧，朝廷上来了个什么钦差，阿爹一到就被罗都督抓去陪酒了。本来阿爹还想让我陪着的，我嫌烦闷，在罗都督府的后宅里待了一会儿就溜出来了，这不，正要去你家呢。”
杨帆听到这里，便向她们走过来。杨帆在这里人地两生，要打听黄景容的行踪并不容易，雪莲一家人既然在这里，或者可以藉由他们掌握到黄御史的一些行踪。当他听这位薰儿姑娘说她的父亲去陪钦差吃酒时，就更是打定了主意。
“雪莲小姐！”
杨帆唤了一声，薰儿和雪莲同时扭过身来，见一个青年男子一脸惊喜地站在那儿。
雪莲看看杨帆，迟疑地道：“你是……”
杨帆打个哈哈，道：“雪莲小姐不认得我了吗？你还记得当初在洛阳的时候，被人丢到你家水池里的那个坊丁吗？还有你藏在路灯里的蝈蝈……”
“啊！啊！啊……”
雪莲指着杨帆，嘴巴越张越大，好半天，她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我想起来啦！哈！原来是你呀，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雪莲蹦了两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赶紧把裙子里兜着的东西都交给老家人，伸手扯起杨帆便急急闪到路边，见他还牵着一匹马，便小声道：“你还有马骑？看样子，不是被流放此处的犯人吧？”
杨帆怔了怔，讶然道：“当然不是，我干吗被流放至此啊？”
雪莲左右看看，声音变得更小了：“那……你就是在洛阳犯了事，才逃到这里来的？”
杨帆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这个年代，离家远游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交通不便，就更是少见有人会千里跋涉到异地他乡去了。而且洛阳是京城，他是洛阳人，更没离开京城流落外地的道理。
雪莲一家人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还没有发迹，在雪莲的记忆中，他还是修文坊里的一个小坊丁，哪有能力千里跋涉出现在这儿，既然他不是作为犯人被流放于此，那就只能是犯了罪逃出京城了。
杨帆心中电闪，顺口答道：“是啊，雪莲小姐还是那么聪明。我……的确是逃过来的。面片儿姑娘你知道吧？什么，你不知道？面片儿姑娘就是在咱们修文坊十字大街第二曲巷口卖面片儿汤的那位姑娘。
有一天她正在巷口卖面片儿，被一个富家子弟看到了，那个富家子垂涎她的美貌，就对她动手动脚，你也知道我这人最喜欢打抱不平，我三拳两脚就把那个坏蛋打趴下了，结果不小心碰洒了汤锅，把那小子烫得脱了一层皮。这下我可惹了大祸，只好逃出京城……”
杨帆眼都不眨就编出来一堆的谎话，听得雪莲姑娘对他既钦佩又同情，简直把他当成了一个大英雄。
薰儿姑娘一见自己的未来嫂子跟那个英俊的汉人说得这么亲热，望着他的眼神儿都有些崇拜的意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忍不住问那老家人道：“这个男人跟你家小姐认识吗？”
那老家人是雪莲家里到了此地后才雇请的一个家仆，他看看杨帆，疑惑地摇头道：“老奴可不认得此人。”
薰儿听了，立即甩开两条悠长的大腿走过去，往杨帆和雪莲中间一横，挺起胸膛，下巴一翘，对杨帆凶巴巴地道：“喂！你是干什么的？”
杨帆和雪莲说悄悄话，离得本来就不远，她往中间一插，那相较于她的年龄显得过于挺拔的双峰都快擦到杨帆身上了，杨帆连忙退了一步，道：“哦！在下是雪莲姑娘在京里时的故人，在此相遇，十分欢喜，不知这位姑娘是？”
雪莲拉了拉薰儿的衣袖，让她弯下腰，贴着她的耳朵叽叽喳喳地讲了一阵，薰儿姑娘这才恍然。雪莲向杨帆甜甜一笑，道：“杨大哥，我还小，在家里是作不得主的，不能允诺收留你。不过你既然还没有地方去，不妨跟我一起走，我家正有空房子要租出去。”
杨帆连忙道谢，薰儿姑娘示威似的瞪了他一眼，挽起雪莲，小声道：“傻丫头，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领啊，我看他油嘴滑舌的可不像好人。”
杨帆只当没听到，就听雪莲小声解释：“薰儿姐姐，你误会啦，他可是个好人，这一次也是因为做好事才被官府抓呢。”说完又扭头道：“杨大哥，这几年修文坊还好么？”
杨帆牵马赶上去，给她说了说这几年修文坊里的一些琐事，张家丢了头母猪，李家抱养了孙子，住在十字东大街西三曲大榆树下的萧千月找回了他那黑面大口、龅牙眇目的媳妇，肚子里还怀着个娃……
这些人雪莲姑娘未必都认识，但她依旧听得津津有味，通过杨帆讲述的姑娘，回忆着修文坊的点点滴滴。杨帆随便拣了些坊间趣闻说给她听，又问起她搬离修文坊后的故事，雪莲姑娘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便露出些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忧伤。
杨明笙任刑部郎中的时候，是周兴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在周兴授意之下，他泡制了大量冤狱，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后来他死了，但周兴还在，倒也没有人敢把杨家怎么样，可是等周兴一死，对杨家的反攻倒算也就开始了。
也幸亏杨明笙死得早，周兴是以谋反罪垮台的，如果杨明笙不死，少不得也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家中男丁斩绝，女子发配官奴。如今人死罪消，官府倒没有追究杨家的孤儿寡母。
周兴许多得力的官员都被罢官免职，家人要么入官为奴，要么发配交趾，杨家人因为杨明笙死得早，就被这些清算周兴残余势力的人忘记了。但是这些人忘了，被杨明笙迫害过的人可没有忘。
有些被杨明笙迫害过的人心肠软些，认为杨明笙已经遭了报应，杨家只剩孤儿寡母，罪不及家人也罢，有些人却不这样想，他们被杨明笙害的家破人亡，父母妻儿血海深仇，岂肯善罢甘休，杨明笙死了，他的妻女还在，那么这个仇就不算了。
有人只是到杨家寻衅滋事、以泄愤恨，有人则利用他们在官场中残存的人脉和关系，试图把杨家也拉扯进周兴谋反案，杨家几次三番给御史台的人送礼，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依旧难免威胁，只好匆匆逃回老家。杨明笙是蜀人，老家就在剑南道的嶲州。
杨家的财产在那场大火中已经烧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送礼消灾，已经没剩什么钱了。雪莲的外祖父是个富有的商贾，要给女儿、外孙女一口饭吃倒容易，可是她们既然要随夫家回老家，却不可能再资助许多了。
雪莲母亲的嫁妆也在那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初到剑南，生活十分困顿。好在她的那位表兄倒是个痴情种子，居然一路跟着她来到了嶲州，杨家已经破败，也没人去理会雪莲母女的生活，她要嫁人也不干涉，两人便结成了夫妻，在嶲州经商为业，几年下来，倒也有了些积蓄。
其实雪莲的这位继父还真是她的生身之父，雪莲的母亲对她说明真相后，父女间倒也没有太多隔阂。毕竟，当初杨明笙就怀疑女儿并非己出，对她一点都不好，两人也谈不上多深的父女之情。
杨家的商品，有些就是从薰儿姑娘所在的白蛮部落买来的，一来二去，再加上她的父亲有意巴结，便与该部落的首领薰期结下了交情。后来，雪莲的父亲更有意把女儿嫁给薰期的小儿子薰金甲。
薰期见过雪莲，很喜欢这个小丫头，便一口答应下来，两家就此结成了亲家。薰儿姑娘是这位部落头人最小的女儿，一向宠爱有加，听说她的小哥哥有了娘子，父亲第二次来嶲州时，她吵着要跟来看看，与雪莲一见如故，成了好友。
杨帆没想到这几年工夫，雪莲家里竟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禁为之吁叹。雪莲离开洛阳时还少不更事，到了此地后受此地民风影响，变得爽朗敢言，不似洛阳女子一般对家中丑事讳过饰非，因为对这几年的经历说得非常坦白。
杨帆听说雪莲并非杨明笙的亲生女儿，心中的歉疚便去了几分，又听说如果杨明笙没有被杀死，雪莲母女的际遇将比今日还要凄惨十倍，便又心安了些。
两人一路说着，薰儿姑娘则一直警惕地盯着杨帆。
到了杨家，雪莲道：“杨大哥，这儿的官府根本不管事的，就算有人知道你是逃犯，官差也懒得管，这儿的逃犯多着呢，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好了，我先帮你安排住处……”
雪莲话犹未了，薰儿便牵起她的手，对那老家人道：“你给这人安排个住处，记得先跟他要房钱，免得他不告而别。”
薰儿说罢，拉了雪莲就走，声音小得足以让杨帆听见：“雪莲呐，对这种人你要小心点儿，有些人渣专骗熟人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喔……”

第五百零一章 又见小璠璠
薰儿姑娘对汉人的印象不好，她接触过的汉人基本上只有三种：做官的、经商的，还有在中原犯罪逃到这儿的。
做官的贪婪成性，经商的太过狡猾，那些逃犯就更不用说了，全都是人渣。这个杨帆既然是逃犯，在薰儿想来，必定也是一个人渣，顶多算是个不太难看的人渣。
她才不相信杨帆对雪莲说过的理由，在她眼中，这个小嫂子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很容易受骗，而这个汉人看起来又太危险。
蛮族首领为了多些子嗣来继承权力和财产，确保权力交替始终在头人家族内部进行，所以酋领都多纳妻妾，拥有几十房妻妾还算少的，有的大头人拥有几百个妻妾。
为了确保财富和权力能被他们真正的亲生子女所继承，蛮族立有严格的规矩，婚后一旦有逾越婚姻的行为，无论男女，格杀勿论。纵然是出身贵族豪门，愿以全部家产抵罪，也要发配瘴疫之地，永不复归。
雪莲已经和她的小哥哥有了婚姻关系，她可生怕这个小嫂子出点什么差池，保护欲泛滥的结果，就是她把雪莲拖走，让雪莲和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男人少在一起。
杨帆见这白蛮少女对自己成见颇深，只好苦笑一声，随那老家人往侧院走。这幢老宅还真是不小，不过年头也够老了，屋顶茅草丛生，除了家主所居的主宅修缮得比较好，围绕主宅所建的房舍大多破旧不堪，如今为了出租，也只是补了补屋顶免得漏雨，修了修墙壁免得透风。
大概那老家人也觉得这位客人既与自家小姐认识，这样的住宿条件未免有些差，所以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说起租金来也吞吞吐吐，杨帆倒是不甚在乎，他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最重要的是，不但雪莲是本地人，可以帮他打听到许多他未必能打听的消息，雪莲所结识的那位薰儿姑娘更是某位蛮族头人的女儿，她的父亲既然有资格参加迎接钦差的酒宴，想必能知道更多消息，这就足够了。
于是，杨帆很痛快地付了房钱，还付了一份马料钱，托那老家人帮他照顾马匹，等那老家人走开，杨帆便往空荡荡的床榻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这一路追来，生怕迟了一步，便有无数性命倒在黄景容的屠刀之下，所以日夜兼程，饶是他身子骨结实，这时也快颠散架了。
杨帆并没有注意到，他才刚刚赶来此地，在此地并应没有熟人的他，不但碰到了杨雪莲，还碰到了另一位故人，在他与杨雪莲一路聊着天赶往杨家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人盯上了。
杨帆进了杨家宅院之后，那人就在街对面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站住了，东张西望地佯作寻人，暗暗盯着杨帆的动静。
这人头戴一顶灰色卷檐尖顶毡帽、身上斜披一条蓝白色条纹的毛毡、赤着一双黝黑肮脏的大脚，看模样只有三十岁上下，一脸青渗渗的胡茬儿，显得脸颊异常的瘦削，看他衣着打扮，显得很是落魄。
他这样赤脚披毡的装束，和当地许多少数民族部落的百姓穿着是一样的，所以毫不引人注目，即便杨帆与他走个面对面，怕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如果杨帆能认出来他是谁，一定会大吃一惊。比起雪莲姑娘的女大十八变，这位仁兄的变化更加彻底。即便他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杨帆也很难相信，这个人居然就是当初那位风度翩翩、举止儒雅、喜敷粉、好簪花的柳君璠柳公子。
柳君璠当年在阿奴租下的那幢尚书大宅里，美滋滋地做着赴敦煌做贵族千金乘龙快婿的美妙打算，结果他一等再等，心上人始终没有伴着她的父兄出现，柳君璠成了代罪羔羊，变卖祖宅的钱全被拿去赔给了武三思。
柳君璠则以诈骗，被洛阳府打了四十大板，在牢里哼哼唧唧地趴了三天，屁股还没好利索，又被人拖着上路，发配嶲州充军。
这位柳老兄身无分文，哪有钱贿赂那两个押送他的公差一路吃喝？没有钱，这一路上就没少吃苦头，偏他命硬，竟然撑了过来，跋山涉水的也没死在路上。
到了嶲州之后，他就遇到了贵人，一位浓眉大眼、身材魁伟、长得跟大猩猩般粗壮的伙长和他一见投缘，对他颇为照顾，因此流配军中的柳君璠并没有受多少累，只是他刚到军中的那些天，走路总像鸭子似的屁股一摆一摆的，瞧着颇有些古怪。
柳君璠被判的是流配五年，两年前那位与他甚是投缘的老军便退役了。柳君璠于去年服役期满，被释放之后他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不再想着回到洛阳了。
洛阳居，大不易，他身无分文，回去洛阳生活只能更加艰苦，再者说，他连盘缠都没有，这几千里路也不是他能耗得起的。
于是，柳君璠就留在了嶲州，很快与一伙从中原逃过来的亡命厮混到了一起，专门从事嶲州往吐蕃倒卖物资，又从吐蕃往嶲州偷运货物的走私活动。
如今吐蕃与大周两国关系紧张，边贸早已停止，做他们这一行虽然冒的风险大，但是只要成功一次，收入却也不菲。只是柳君璠既没势力又没本钱，只是个跑腿的小伙计，走私所赚的钱被头领抽去了大头，他之所得，也只够他勉强糊口，偶尔逛上一趟半掩门的窑子而已。
“是他！一定是他！我不会认错的！”
柳君璠站在屋檐下，面容可怕地扭曲着，眼睛里露出无比怨毒的恨意，咬着牙冷笑：“夏侯樱？敦煌大族？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这一回你到了老子的地盘，看我怎么整治你！”
柳君璠确认了杨帆已在这户人家租定了房间，便悄然离去。
……
“杨大哥！”
雪莲偷偷摸摸地溜进杨帆的住处，回头看看，轻轻掩好房门，又向杨帆俏皮地吐了下舌头，便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她的怀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揣了什么东西，掏出来后却是一个油纸包。
杨帆正躺着歇息，听见动静忙翻身坐起，欣然道：“雪莲小姐！”
雪莲走到他身边，抱歉地道：“杨大哥，真是对不住啊，人说他乡遇故知，如今遇到故人，我却不能予你照顾，叫你住这样的房子，还要收你的房钱。”
杨帆笑道：“没甚么啊，我觉得挺好的，我原来住的地方，还没你这儿干净呢。如果不是遇到你，说不定还要转悠好久都找不到住处。你手里拿的什么？”
雪莲偷笑道：“这是一只熏兔儿，味道很好的，我刚才从后屋檐下偷偷摘下来的，送给你尝尝。”
杨帆忙道：“这样可不好，若是叫你娘知道了，小心揍你，快还回去吧。”
雪莲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你放心好啦，我娘才不会揍我呢。如果她真想打我，我就告诉我爹去，我爹比我娘还宠我，才不准娘打我呢，这只熏兔你留着，没事时撕着吃，挺解闷的！”雪莲说着，就把熏兔儿放在他的榻边。
杨帆笑道：“那就谢谢你啦。回头我到街市上，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你送我礼物，我也该礼尚往来才是。对了，那位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呢？她像看贼似的看着我，没阻止你来见我么？”
雪莲嘻嘻道：“你说薰儿姐姐啊，她是这样的，刚才她阿爹过来了，她过去陪她阿爹和我阿爹说着话呢，我才趁机跑出来的。”
杨帆想起来薰儿姑娘在街市上对雪莲的调侃，忍不住笑道：“薰儿姑娘说的是真的？你已经定亲了。夫家就是薰儿姑娘的兄长？你说她阿爹是个什么头人对吧，那在这儿可是很有势力呀。”
杨帆一问，雪莲的脸蛋便有些羞红：“嗯！是我爹帮我定下的一门亲事，我还没见过薰儿姐姐的那个小哥哥呢。她爹倒是一个头人，不过不是这儿的，他们的部落好像还在更靠南的地方，我也不太知道。反正这里啊，几十人的部落首领叫头人，几百几千上万人的部落首领也叫头人，大大小小的头人多如过江之卿，谁晓得她阿爹的部落有多大，说不定就是一个小村子呢。”
杨帆笑道：“可不像，瞧那位薰儿姑娘的排场就知道啦。你看那位薰儿姑娘的模样，就该知道她哥哥一定也很英俊，我先恭喜你啦，能觅得如此佳婿。”
雪莲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红晕又泛染上来，羞窘地道：“那谁知道呀。薰儿姐姐都说她长得随她娘了，她那位小哥哥长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啦。”
杨帆道：“头人娶的妻妾当然都是极美的，她那小哥哥若是肖母，定然英俊，若是肖父么，这位头人的样子英俊么？”
雪莲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道：“唔……，我看不出来，伯伯一脸大胡子，又全是皱纹，都很老啦。”
杨帆趁机道：“不如我帮你去看看啊，我这人最会看相了，瞧瞧他现在的样子，我就能知道他年轻时候俊不俊俏。不过……咱们偷偷过去，若是偷听他和你爹说话，会不会惹他生气呀？”
雪莲满不在乎地道：“那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嘛，伯伯最宠我了。来，我带你去！”
雪莲似乎也觉得这事挺有趣的，她闪到门口，做贼似的向外瞧瞧，又向杨帆招招手，两个人便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走了出去。

第五百零二章 钦差与土皇帝
雪莲家的房屋是穿斗式木构架的房舍，整幢宅院有六个天井，却只有前后两进院落，因为其中四个天井是向左右开辟出来的房舍与主宅共同构成的，所以每一个天井都勾连着一个院落，整个院落方方正正，仿佛一颗大印，在风水上这叫“一颗印”。
这幢宅院并不是杨家的祖产，雪莲的母亲改嫁了她的表兄，杨家怎么可能把祖产给她做陪嫁。这是夫妻二人经商发财之后，买下的一幢宅院，这幢宅子的原主人祖上倒是做过官的，到了这一代已经没落，“一颗印”的风水宅第并没有保佑这户人家的子孙代代当官发财，如今反成了商贾人家。
雪莲的生父姓陈，名大羽。陈大羽买下这幢破旧的老宅后翻修了一下主宅，如今中间两进院落的主宅就是他一家人的住处。
雪莲引着杨帆蹑手蹑脚地向第二进院落的天井处赶去，他们是从侧院直接绕过去的，家里有帮佣下人看到，虽觉杨帆是生人，见有自家小姐领着，便也不以为意。
雪莲到了主宅第二个院落的天井处，藉着柱廊和院中花木的遮掩探头向里看了看，回头向杨帆招招手，杨帆便快步赶上去。
院中摆着几张藤椅，从杨帆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右衽大襟袍子、头缠白色头巾、裹着白色绑腿，衣角裤腿都有红黄橙粉各色饰纹的老者。老人看来确实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胡子俱已花白，脸上的皱纹尤其浓密，耳朵上缀着两串红色的耳珠，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剧烈摆动着，映着堆满皱纹的脸孔更显瘦削。
那位薰儿姑娘就坐在他旁边的那张藤椅上，东张西望的，对父亲的谈话带听不听，不过她大概是因为擅自离开宴会的事情刚刚被父亲训斥过，虽然一脸的不耐烦，却没有起身离开。雪莲的生父陈大羽因为所坐的位置正好背对着杨帆，所以一时无法看到他的容貌。
杨帆看到这位头人时便有些奇怪，他已经偌大年纪了，虽然看着精神矍铄，可女儿怎么会这么小？按年纪，要说薰儿是他孙女还差不多，不过转念想到这些头人们对于妻妾多多益善的态度，杨帆便释然了。
这位白衣老人自然就是那位白蛮族的头人，别看他年纪已经大了，身形也不魁伟，声音却是极为洪亮，而且说的一口标准的汉话：“嘿！老汉一直觉得这地方的官儿人够贪、心够黑，想着从朝廷里下来的天使会有些不同吧，没想到竟是一路货色，甚至比他们更黑心！”
白蛮头人嗓门奇大，若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在和人吵架似的。他抓起茶壶来狠狠灌了口茶水，扭头对女儿道：“再放些盐巴，太淡了！”
头人把茶壶递给女儿，又转向陈大羽，扯着大嗓门道：“老汉听说新来的那个张刺史倒是个廉洁的好官，只是没跟他打过交道，今天去迎接钦差时没见着他，说是出州城公干还没回来，现在估摸啊，见到了也没有，定也是个徒有虚名的。”
陈大羽道：“薰老何出此言？这位钦差刚到嶲州，今天又是嶲州官员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向薰老索取财物吧？”
头人啐了一口，道：“你呀，永远都想不出那些当官的有多厚的脸皮、多黑的心，他还就是刚到嶲州，当着那么多为他接风洗尘的官员就向老汉索贿了，不但索贿，还索得理直气壮、正大光明！
那个姓黄的天使听说老汉是姚州那边的一个部落头人，马上笑逐颜开，说他早就听说姚州那儿盛产沙金和山金，当今女皇崇信佛教，乃是弥勒佛祖降世，要我铸一尊纯金的弥勒佛，他要带回京去献与女皇。我呸！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要落入他自己的口袋。”
陈大羽皱了皱眉，道：“他打着这样一个幌子可不好应付，如果只是他要，铸一尊小金佛送与他原也不妨。他既说是献与女皇的，这金佛铸小了便不太好看，此人有些太贪了。薰老可答应他了？”
老头儿嘿的一声，道：“真要是差不离儿，没准老汉就答应他了。可是你猜他要多大的一尊金佛？”
老头双手如抱太极，夸张地向外一划，划了好大一个圆圈，道：“喏！就这么大！他说，就铸这么大的一尊金佛，让老汉向女皇表一表忠心。老汉那些族人，山里刨、沙里淘，要不吃不喝不穿不戴足足五年工夫才能攒得出这么多金子，他可真敢要啊！”
陈大羽吃惊地道：“他要这么大的一尊金佛？老天！他真敢开口，那……薰老答应他了吗？”
老头瞪眼道：“答应？怎么能答应？我全族上下男女不幼不吃不喝了？全都光着屁股去吗？南诏、吐蕃两国常有兵马袭扰我族，我们的兵甲器仗不买不造了？老汉肯答应他才有鬼！老汉二话不说，抬起屁股就走了！”
杨帆心道：“原来这老者叫薰期，薰……好像是西南大姓呀。”
陈大羽叹气道：“唉！薰老这脾气，终究是不知隐忍，万一惹恼了他，怕不给你招来麻烦。薰老不答应，也该说得委婉些才是。如今你这么做，叫他当众丢了脸面，只怕他会恨极了你，日后再找你的麻烦。”
薰期冷笑道：“何须日后？老汉听他说得不像人话，抬腿就走，他马上就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什么‘此来剑南，专为查办谋反一案’。当老汉听不出他这是敲山震虎？”
陈大羽一听更加担心，长吁短叹地埋怨薰期脾气太过暴躁。
薰期睨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道：“你不用替老汉担心，在这儿老汉才是土皇帝！他这个钦差天使还不够看的，老汉给他面子他是钦差，不给他面子他就是个屁！”
看起来，薰期真的没有把黄景容放在眼里，发了通牢骚之后就把话题扯到了别处，杨帆见已经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要听，便向雪莲示意了一下，两个人悄然退开了。
杨帆一边走一边心中暗忖：“黄景容这厮倒真是贪婪，扛着顶钦差的帽子就忘乎所以了。这些头人土司俱都是桀骜不驯之辈，谁会怕你？不过，他若打着查办流人的幌子只为搜刮一番那倒好办了，只要他不枉杀无辜，其他的事尽可慢慢图谋。”
雪莲跟着杨帆走开，见他一脸沉思之状，一开始还忍耐着，待走到杨帆住处还不见他说话，雪莲便忍不住了，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杨大哥，你看过薰伯伯的样子了，你说薰儿姐姐的小哥哥若是长得像他，会很英俊吗？”
“嗯！啊？”
杨帆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好看好看！一看那位薰期伯伯的相貌，我就能瞧出来，他年轻的时候必定是风流倜傥、俊逸不凡！若是薰儿姑娘的那位兄长貌相酷肖乃父，那么，雪莲小姐一定觅得了一位乘龙快婿、如意郎君啊，哈哈……”
“是吗？”
雪莲姑娘眉开眼笑：“薰儿姐姐这么说，杨大哥也这么说，看来我要嫁的那个人当真不错喽！”
……
嶲州都督府，黄景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酸甜苦辣咸，几乎所有味道一下子全都品尝到了。他皱了皱眉，实在受不了这茶的味道，便随手放到一边，神色间依旧有些悻悻。
罗都督微笑道：“黄御史从京里来，不晓得这边州形势。那些蛮族头领，名义上是朝廷所属，实在如自立之王。平日里蛮横惯了，不晓得朝廷法度、钦差威严，黄御史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罗都督名叫罗书道，是从三品的武将，比黄景容这位侍御史高了不止一级。不过从京里出来的人，不管官职大小，外官轻易都不敢得罪的，哪怕人家是个七品官，也是常在皇帝身边打转的，没准就能把话递到御前。御史台凶名在外，罗书道就更不敢等闲视之了。
说起来，这嶲州乃是一个羁縻州，罗书道无须如此惧怕朝官的。羁縻州就是指不向朝廷缴纳税赋，地方事务基本自治，只是接受朝廷行政统治的边州，大唐的版图很大，这样的羁縻州也多，足有八百六十多个，远远超过了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内地府州。
羁縻州的都督、刺史等地方军政长官，都是由代表这些地方归附朝廷时的那些地方武装首领担任的，之后便世袭罔替，代代传承，和土司头人一样。这罗书道也不例外，乃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传到现在的，这样的官儿大多对朝廷缺少敬畏。
只不过嶲州归附久矣，被同化的程度要大一些，罗书道的家族也早已不复祖先时候既是一州都督、又是一族之长，拥有许多悍勇私兵的部落首领，已经蜕化为彻头彻尾的官僚家庭，所以对朝廷的倚赖也就越来越重。
前不久，嶲州刺史病逝，因他本人没有儿子，几个侄子都想继承这个职位，结果朝廷一道旨意，空降了一位姓张的流官到此担任刺史，于朝廷而言，这是派驻流官，试图进一步控制羁縻州的一个尝试。
这位流官刺史一旦派驻，此地的世袭刺史就将成为历史，今后每一任刺史都将是由朝廷来委派。这种渗透对世袭的罗都督来说也是一个威胁，可他就没有勇气向朝廷抗争，替那位刺史的家族做主。
如今对黄景容这位钦差，罗书道更是颇有几分忌惮，甚至有些讨好。见黄景容面色不豫，罗书道便道：“薰期是个山野粗人，不识教化，黄御史莫把他的冒犯放在心上，御史风尘仆仆初至嶲州，暂且歇养身子要紧。那个薰期嘛，本督改日再叫他来向你赔罪！”
“不必了！”
黄景容忽然心平气和了，他对罗书道笑微微地道：“本官听说姚州多金，才偶生奇念，想劝他献上一尊金佛以邀陛下欢心，原是一番好意，他不肯领受也就算了。本御史此来是为了查办流人谋反一案，还请罗都督多多配合。”
罗书道听他不再追究此事，暗暗松一口气，连忙满口答应下来。黄景容微微一笑，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定要把那个不识抬举的薰期编排到流人谋反案里，取了他的项上狗头，方消此恨！”
黄景容对西南形势并不十分了解，更不知道这些穿着打扮仿佛乡下老农般的部落头人究竟有多么大的势力，在他眼里，这些土司头人和乡下土财主没有什么两样，整治了这个薰期，就能杀鸡儆猴，到那时，金珠玉宝自然滚滚而来。
同罗书道谈笑着，他仿佛已经看到薰期人头落地，那些乡巴佬似的土司头人们一个个哭着喊着给他送钱、送女人……
……
杨帆在陈大羽家里安顿下来之后，就到街市上转悠起来，熟悉一下该地的风情，打听打听黄景容的动静。
小城不大，官员头人们放个屁，都能在一时三刻之内传遍全城。黄景容的接风宴不欢而散，薰期头人勃然而去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许多市民津津乐道，杨帆便也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听说黄景容已经被接进都督府安置下来，杨帆便料定今天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黄景容才刚到，就算他再如何急着动手，也得先和地方官员们沟通一下，取得他们协助，黄景容从京里里只带了几个随身的差役，靠他们几个人做不了大事。
不过黄景容拖的时间不会太久，以这班酷厉一向暴雨雷霆般的作风，若是嶲州在三天之内没有动静，那么就证明这个黄景容此番出巡只为图财，不想杀人。因为他们查证流人谋反，本就是无中生有之事，根本不可能细细查访，寻找真正的证据。
杨帆决定在此待上三天，若是三天内不见黄景容有什么血腥的动作，便立即离开，去看看负责黔中道流人的那位御史在做些什么。
陈府侧门外，柳君璠去而复返，刚与陈府的老家人聊了会天，从那老家人口中套出一些消息。他已经认定杨帆是个江湖骗子，如今这个骗子出现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明显是犯了事，受到了朝廷的通缉。
陈府老家人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他的确是个逃犯！
这就够了，一个在此地无根无底的逃犯，能逃过他的手掌心吗？
柳君璠带着冷笑离开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这些年所受的所有羞辱和痛苦，一一施加在杨帆身上！

第五百零三章 好几只黄雀
薰期是剑南另一大州姚州境内白蛮部落的首领，知道他与本地商人陈家攀了亲家的人很少，知道他此刻就住在陈家的人更少。
实际上这些头人们虽然有权有势，但是在大多数汉人眼中看来，都属于人傻钱多的乡巴佬，不是太了解他们底细的普通人还真无法从他的衣着打扮上看破他的身份，所以就连陈家左右的邻居也只知道陈家来了客人，并不知道这位客人的身份。
薰期住到孙家，与已经改姓陈的雪莲姑娘极为要好的薰儿姑娘便成了她最好的玩伴，而薰儿姑娘对汉人的成见，又使她力阻雪莲与杨帆接触，这一来颇为恋旧的雪莲姑娘想找杨帆聊天儿也不太可能了。
对杨帆来说，少了雪莲这个黄毛丫头的纠缠，行动就自由多了，他一早旁敲侧击地向雪莲打听了一下本城的情况，没问几句，薰儿姑娘就很不耐烦地拉着雪莲了，杨帆很识趣地离开陈家去城里转悠，美其名曰要找份事做。
杨帆在城里转悠了一上午，主要是在都督府一带徘徊，监视都督府的动静，顺便了解一下嶲州地区流人安置的所在和生活情况。中午，杨帆到了一家小店，随意点了熏鸡腊肉糟子鱼一类的几样小吃，慢条斯理地用餐。
这家小饭店就建在都督府正对面的大街上，以黄景容的钦差身份，如果要离开都督府，一定会走正门，在这里就可以监视他的动向。
杨帆用罢午餐，又向店家要了一壶茶。在茶叶还没有成为大唐饮品主流的时候，蜀中一带的茶饮却已盛行几百年了。杨帆在沈沐那儿喝过不加佐料的清茶，感觉味道还可以接受，所以特意嘱咐店家替他煮了一壶“清茶”。
午后的天气叫人有些昏昏欲睡，过了饭点之后，小饭店的生意便渐渐冷落下来，最后只剩下坐在迎门一桌的杨帆还在慢悠悠地喝茶，就连店家都趴在柜台上昏昏睡去。
杨帆那一大铁壶的茶水快喝光的时候，都督府突然大门洞开。
杨帆马上精神起来，警觉地看向都督府。
从都督府侧后方，有一队约三百人的官兵匆匆跑来，在门前集结，列队，手中刀枪闪烁，寒气逼人，街头百姓顿时安静下来，纷纷闪到路边，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片刻之后，就有几个人从都督府里走出来，有人把战马牵到他们面前，几个人翻身上马，向大道这边驰来，数百名官兵跑步跟在他们的后面。
杨帆冷冷地扫了一眼，从那几个骑马的人当中，他看到了黄景容。杨帆马上低下头，把他早上在小城游荡时买来的竹笠压低了一些，起身走到柜台边，屈指叩了叩桌面，正张着嘴巴梦周公的小店掌柜睁开一双蒙眬的睡眼，茫然地看着他。
杨帆道：“会账！”
……
数百名官兵簇拥着钦差御史黄景容和他旁边那位全身甲胄的将军出了嶲州城，向东南方向的山中赶去。
一路尾随出城的杨帆猜测，那位全身披挂的将军应该就是本州都督罗书道。杨帆远远缀在大队官兵后面，出城七八里，渐渐经过一片河滩野草地。
杨帆看了一眼他们的去向，前方一侧是大河，另一侧是连绵的山岭，前方只有一条道路，他们唯一的目标只能是前方那座山谷，而根据杨帆从城中百姓处打听来的消息，发配此处的流人便安置在那里。
杨帆想抄小道截过去，刚刚拐上小道，忽然察觉身后有些异状，他扭头看了一眼，就见几个头缠布巾、斜披条毡、赤着双脚，作本地百姓打扮的汉子在正向这里赶来，距他还有一箭之地。
杨帆眉头一皱，顿时有些警觉。这条路上自然是有行人的，杨帆一路下来，已经看到了牵着水牛的农夫、拉着骡马的脚夫、背着竹篓的村姑，但是这四五个人……似乎一直就不远不近地缀着他。
“他们会是冲着我来的？不会吧……，此地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啊，黄景容不知道，雪莲家里也不会有人注意，这嶲州城还能有谁关注我？要说是剪径小贼为了劫财，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引起有心人觊觎呀。”
杨帆暗暗思量着，突然加快了脚步。小径一侧是高高的芦苇塘，另一侧是半人高的杂草地，中间一条碎石嶙峋的小道高低不平，不适合车马通过，也只能供人步行。杨帆急急行了一阵，走到一段比较直的路段时，忽然扭头看了一眼。
他又看见了那几个人的身影，那几个人依旧缀在他的身后，见他回头，其中一个下意识地还想躲开。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杨帆好奇心大起，他是真的不明白，在这个地方会有什么人关注他，又有什么目的。
杨帆心念一转，突然变走为跑，那几个跟踪的人急了，便也顾不得掩藏身形，立即迈开大步追了上来。两拨人发足狂奔，惊得芦苇丛中一群群飞鸟和野鸭四处乱飞。
杨帆跑了一阵，突然站住脚步往路旁芦苇丛中一钻，想要候那几人追近，截问他们缘由。不料双手一分芦苇，竟然看见两个蹲在芦苇丛中的孩子。
这是一男一女，女的大些，小村姑打扮，长得不算漂亮，却也眉目清秀，约摸十二三岁年纪，肩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盛着野菜。旁边是一个男孩，只有六七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的，脸蛋儿透着健康的黑红色。
小男孩手里抓着一枚鸭蛋，脸上惊喜的笑容还未敛去，看来他是刚从芦苇丛中捡到一枚野鸭蛋，陡然看见路边闯进一个男人，小男孩有些害怕，他抓紧鸭蛋，怯怯地叫了一声“阿姐”，便向那小村姑身后躲去。
小村姑警惕地站起来，丢掉刚刚挖出的一块植物根茎，攥紧小小的木铲，把男孩护到了自己身后。
看到他们褴褛的衣衫，再想到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杨帆已经确定他们是那些流人的孩子。看着这对小姐弟，杨帆心中一阵酸楚，从这对小姐弟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遥远的童年，看到了那个背他上山、把他藏在野草丛中的小阿姐。
杨帆吸了吸鼻子，努力作出一副最亲切的笑容，用最温和的声音道：“你们不要怕，有几个坏人在追赶叔叔呢，叔叔这就把他们打跑。这个地方现在不太安全，小妹妹，快带你弟弟离开吧。”
这时，那几个人脚步噔噔地追了过来，从芦苇丛的缝隙间已经可以看到他们越来越近的身影。那小姑娘吓了一跳，怯怯地看杨帆一眼，便牵起弟弟的小手，她也不敢踏上大道，就在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
杨帆扭头瞅了一眼越跑越近的那几个人，又对小姑娘嚷道：“别担心，有叔叔挡着他们呢，带你弟弟从道上走吧，小心被蛇虫咬了。”
几个人追上来，听到杨帆这句话，再看看芦苇丛中飞快跑开的那个小女孩和她弟弟，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上下打量杨帆一番后，一个四十开外、身材高瘦、马脸钩鼻的汉子扭头向另一人问道：“我说老六，这个人真的有钱？别是穷得叮当山响的流人吧。”
一个脸上有道蜈蚣疤痕的瘦削汉子阴鸷的眼神一闪，道：“不会错的！我认得他，此人不是流人，倒是亲眷中有人被发配此处。嘿嘿！你也知道，发配到这儿的流人，大多是官宦人家，此人是来探望被发配的亲人的，你说他能不带钱么？”
这人正是柳君璠，当年他能哄得姚夫人上手，倒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如今他见杨帆与流人有所接触，几个被他哄骗来的同伙有了疑心，灵机一动，马上又编出一套瞎话来，结合眼下情势，倒也颇像那么回事儿，登时哄得几个同伙疑虑顿消。
几个人左右一分，堵住杨帆去路，其中一人摆弄着一柄剑鞘磨损严重的浪人剑，用阴恻恻的声音道：“小子，我们兄弟只想求财而已，识相的，把你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大爷自然饶你一命，不然的话……嘿嘿！”
他说着，便从鞘中缓缓抽出那柄锋利的浪人剑，恫吓杨帆。
杨帆没理他，他之所以要和这些人纠缠，是因为他想弄清楚这些人的来意。得知这些人只是一群剪径蟊贼的时候，他就想速战速决了。赶紧结果这几个亡命，他还要赶去看看黄景容究竟意欲何为。
如果黄景容想杀死那些流人，他一定要出面制止。虽然他未带着人马来，事后结合圣旨命他护送公主去长安的事，他这么早就出现也容易叫人疑心他违抗圣旨，却也顾不得了。他相信只要自己出面，总能阻止黄景容行凶的。
负责杀人的必定是当地官兵，若非情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愿意染上双手血腥，毕竟流人中大部分都是官宦人家，谁知道将来谁会复出？当年上官家族还不是人人喊打，结果男丁没出头，又出来一位女杰，上官家族现在虽未公开免罪，可是谁敢再予轻侮？
如非必要，没有谁会自讨麻烦的，只要他露面，黄景容是钦差，他也是钦差，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这些地方官员必然采取两不相帮的对策，那时只剩下黄景容和他手下那三五个御使台的执役，什么事也别想做成。
杨帆正想动手，那个脸上有道蜈蚣疤痕的男子说的话又引起了他的注意，杨帆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足下是谁，你认得我？”

第五百零四章 都是强盗
手持浪人剑的高瘦男子见杨帆向柳君璠问话，他持着明晃晃的长剑站在杨帆身边却被杨帆当成了空气，不禁勃然大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他便“刷”地一剑劈向杨帆。
方才他之所以没有一见杨帆就立即下狠手，只是因担心杨帆没有把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如今杨帆惹恼了他，他哪里还想得到留手。
这种地方，死个人比死条狗还容易，杀了人往野地里一扔，官不究，民不举，没有任何后患。
高瘦男子刚把剑举起来，一只硕大的拳头就飞过来，“砰”的一声，他的鼻梁挨了一拳，脑袋“嗡”的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他几人见杨帆一抬手，那高瘦汉子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满脸鲜血，鼻梁骨整个塌进脸颊，其状触目惊心，不禁又惊又怒。马上又有一人冲上来，当胸就是一记“黑虎掏心”，杨帆刚要抬手格架，那人身形猛地一矮，呼地一脚便扫向杨帆的下盘。
杨帆见他虚晃一枪，不禁哑然失笑。杨帆未动，只把双膝一曲，身子一沉，那人飞起一腿扫在杨帆的腿上，登时如中铁柱，疼得他惨叫一声，抱着小腿蜷缩成了一团。他这一下用力着实不小，看那小腿变形的模样，怕是已经断了。
这时另一个人从袖中掏出一柄牛耳尖刀，狠狠一刀向杨帆胸口攮来，杨帆侧身一避，左腿抬起，一个侧踢，脚尖点中那人肋下，“咔喇喇”一声响，那人肋骨断了三根，喷着鲜血摔到野草丛中。
剩下还有两人就是柳君璠和一个身躯矮壮的男人，两人一见杨帆这般厉害不禁都有些吃惊，柳君璠迟疑着不敢上前，那矮胖男子被杨帆一看，却大吼一声，挥起手中的浪人剑，剑光携着一声锐啸，狠狠劈向杨帆的肩颈。
剑光倏然划过，杨帆似乎来不及闪避，只见剑光一闪，把杨帆斜肩带胯劈成了两段。柳君璠见状心中一喜，随即又有些遗憾，在他看来，杨帆这么死掉终究是便宜了，柳君璠还有许多恶毒的算计没有施加给他呢。
但是，浪人剑劈过人影后，血光并未迸现，杨帆的残影消失了，他的身形出现在一丈开外，静静地站在那儿，矮胖子如见鬼魅，骇得狂吼一声，不退反进，拼命地挥舞着浪人剑，用一记记劈砍壮着他的胆色。
杨帆一退，再退，叹息道：“此处凶顽，果然视人命如草芥！”
矮胖子手中的浪人剑寒光一闪，杨帆站立处一丛芦苇应声而断，乍闪又现的杨帆欺近身来，重重一掌劈在矮冬瓜的脖子上，这一记掌刀杨帆没有手下留情，矮冬瓜的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又短又胖，但是杨帆一掌切下，却似快刀削断一根黄瓜，“咔嚓”一声脆响，矮冬瓜的头颅便软软地歪向一边，他的颈骨被杨帆这一掌砍断了。
“救命啊！救命啊！”
似哭似号的惨叫声从两丈开外响起，杨帆扭头一看，就见芦苇丛剧烈地摇晃着，一丛丛芦苇花飞扬到空中，芦苇丛上一道浪线迅速向大河方向移去。
柳君璠快吓疯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杨帆竟然这般厉害。他诡称找到一头“肥羊”，会合了几个伙伴，本想藉他们的手作了杨帆，却没想到兄弟几个全都栽在了这儿，尤其是矮冬瓜的脖子被手刀砍断的场面，真是把他吓破了胆。
柳君璠明知道在此处呼救根本无人答应，还是情不自禁地哭号着，拼命地向河边冲去。这里的芦苇比人都高，密密匝匝的前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柳君璠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向前撞去，芦苇抽打在他的脸上，脸都刮花了一片，他也不管不顾。
“扑通！”
柳君璠拿出了一生中最快的奔跑速度，双腿似车轮般倒腾着，撞开芦苇丛，跑到了大河上，在河面上跑出四步，才一头栽到河里，顺着湍急的河流向下游漂去。
杨帆追到河边，看着远处浮浮沉沉的那道人影只能作罢。他不能再追下去了，他甚至没有时间弄醒被打破了相的那个家伙盘问口供，他不知道黄景容此番带兵进山，会不会悍然下令屠杀，若再耽搁些时间只怕就来不及了。
……
“东平坳”和桃源村一样，也是一个流人聚居形成的小村庄。
朝廷发配各地的流人都由地方官员统一安置，以便管理。
这些流人聚居而成的小村庄大多在荒僻偏远的地方，和普通百姓的村庄隔开，这些地方是没有丰沃的土地供他们开辟的，所以他们只能开些梯田、平些菜园，再加上打零工、做手工艺品来赚取生活所需。
这里的生活和桃源村一样，清贫而安静，没有荣华富贵，却也少了尔虞我诈。一顶顶茅屋倚两侧山势而建，倒也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但是今天，这里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了小村，粗暴地把村民们从房屋里、院落里、从田间地头驱赶出来，集中到山谷前的那块空地上。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最少见的就是正值青壮年的男子。这些人家犯的几乎都是“谋反罪”，发配之前家中的青壮就已经被砍头了，当年的孩子却还未长成。
官兵们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罗书道站在谷前一块大石上，有些不安地搓搓双手，抬头看一眼威风凛凛地站在前面的黄景容，又舔了舔嘴唇。
山谷前的村民们一脸惶恐，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给他一丝安全感，但是就连他们也是满脸的困惑，不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官兵意欲何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家族，或者是父兄、或者是爷祖，已经因为反对太后做皇帝而被砍了头，全家都发配到这里，他们以为自己早已被世人遗忘了，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如今这些官兵来干什么？
有些聪明人已经想到了章怀太子李贤，李贤就是被他的母亲发配到巴州，几年后又派丘神绩去逼他自尽的，难道这种事情也要发生在他们身上了么？岭南的那桩血案，这小山村里没人知道，但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恐惧。
谷口，妇孺老幼数百人，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风吹过，谷中的流人衣袂飘飘，就和那瑟瑟抖动的花枝林梢一样。
黄景容很满意这种效果，即便在御史台最风光的时候，他也没有尝试过把数百人的生死操于一念之间，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这就是权力，叫人飘飘欲仙的权力！难怪女皇为了皇帝宝座连亲生儿子都杀了，换作是他，他也愿意。
黄景容背负双手，傲然立于石上，享受着被数百人恐惧、敬畏地仰望着的目光，飘然半晌，才轻咳一声，道：“尔等都是身犯重罪发配于此的。本来，依照你们的罪行都够杀头的，是圣上仁慈才网开一面。可是现在有人贼心不死，暗中勾连，煽动无知乡民，意图举旗造反，……”
人群一阵骚动，黄景容双手一按，厉声道：“肃静！此事本官已握有实据，本官还查知，那些叛逆举兵在即！你们之中就有他们的同党！因叛逆者谋反在即，所以要把你们带走，统一看管，本官明察秋毫，不枉不纵，你们之中的无辜者，本官查证后自会释还……”
听黄景容这么说，骚动的人群马上安定了下来，没有人会想到朝廷对他们这些无害的老弱妇孺必欲除之而后快，没有人会想到朝廷派来的钦差天使会撒谎。
黄景容心中暗笑，他并非不想马上屠光这些流人，不过一些当地官员和土司头人的孝敬还没送来，他不急着走。再者，玉山惨案已轰动朝野，如今查办此案，不能连个样子都不做，看着这群待宰的羔羊，黄景容笑得更加和蔼了。
山坡上，伏着两条小小的身影，那是刚从芦苇丛中跑回来的姐弟俩，他们趴在那儿，惊讶地看着山谷中如牛羊一般被圈在中间的乡亲，努力寻找着他们的父母。
“阿娘，我看到阿娘了！”
小孩子突然指着一处人群叫起来，小屁股一拱，就要爬起来跑下山去。
“焕焕！你别动！”
姐姐一把拉住他，把他摁下去，急声道：“不许下去，我看那些官兵不像好人。”
小男孩惊讶地道：“为什么，他们是官兵，又不是强盗。”
小姐姐严肃地道：“官兵要是坏起来，比强盗还坏呢！以前咱们家住在好大好大的一座城里，就是被官兵送到这儿来的。如今他们平白无故地把全村人抓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焕焕，你老实趴在这儿千万别动，姐姐下去找爹娘，如果没有事再叫你下来，如果出了事，你可千万别出来，山岭后那个打猎的水木爷爷最喜欢你了，如果我们被人抓走，你就去找水木爷爷。”
小姐姐说完，起身就要往山下跑，从她身后突然探出一只大手，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把她重新按回地面。
一个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来：“你说得没错，他们是官兵，但是有时候官兵会比强盗还强盗，至少对他没有好处时，强盗不会乱杀人。强盗更不会轻易杀害供养他们的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下去？”

第五百零五章 黄景容的算计
邛池，南人以之为邛河，纵广二十里，深百余丈，多大鱼……
这是《后汉书》上对邛海的记载。
邛池就是邛海，被黄景容带走的流人百姓如今就站在邛海边一处水岸较浅、不宜行船的所在。
邛海水天一色，风景十分秀丽，可惜这些流人并不是来看风景的，所以一个个神色惶惶。
“叔叔……”
姐弟俩一起眼巴巴地看向杨帆，年幼的孩子自己没有力量拯救他们的亲人，当他们发现一个有力量而且对他们有善意的人时，自然而然就把他当成了救星。
他们是一路尾随着被押走的流人赶来此处的，因为要监视黄景容的动向，又要照顾两个孩子，杨帆没有顾得上回去盘问那几个鼻梁塌了或肋骨断掉的亡命，由得他们自生自灭了。
路上杨帆已经问过姐弟俩的名字，姐弟俩姓顾，姐姐叫顾源，弟弟叫顾焕，至于本来的出身却不太清楚。流人一般都不太愿意把过往的事情说给子女们知道，至少在他们还没有长大成人之前不愿向他们叙及太多以前的事。他们被贬谪流放的时候，这对姐弟还小，对家世也就不甚了然了。
杨帆暗忖：“黄景容把流人集中于此，连家什被褥都不让带，明显是动了杀心，之所以没有马上动手，显然是要做出一个调查过的姿态，以免回朝后受人攻讦。我若现在出面，在这里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回头传到京里，我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就有点对不上了。
如果我是护送公主去了长安，就算快马加鞭往这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女皇帝最恨别人欺骗她，尤其她长居深宫，一切消息和行动都依赖于外臣，对此更为忌惮，一旦被她察觉我阳奉阴违，后果堪忧。既然黄景容不急着下手，我便多挨两天。”
想到这里，杨帆对小姐弟道：“你们两个不要着急，官府把你们的爹娘和这么多乡亲关在这里，是想查一起谋反案，也许查清楚之后就会放你爹娘回去。你们两个先跟我走，叔叔会盯着他们的，如果他们想害你爹娘，叔叔就去救他们。”
顾源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位叔叔的安慰有些言不由衷，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的弟弟顾焕年纪还小，却没想到那么多，他想跑过去陪伴爹娘姐姐又不准，现在只好听杨帆安排。
杨帆与他们依旧守候在旁边，直到黄景容留下一部分官兵看守流人，自己与罗书道回城的时候，杨帆才带着顾源姐弟缀在他们后面一起回了城。
黄景容清点花名册，已经发现少了一对姐弟。两个小孩子而已，他没有放在心上，多杀两个少杀两个对他的影响不大，他哪有闲工夫等在山谷里，撒出人去寻人，只当这两个人不存在了。
回到州城之后，黄景容倒是又索来花名册，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对于这些流人的背景，他要好好了解一下，万一真有哪个流人还有门人故旧或者亲朋好友在朝为官且势力较大，那就把这家人剔出去，没必要随便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此外，了解了这些人的底细，他才能把这些人谋反的罪行编的有鼻子有眼。
“哦？原刑部员外郎李月影的家人也是发配此处的么？”黄景容突然翻到一个很熟悉的名字，不由惊讶地说了出来。这位刑部员外郎李月影和他是同科进士，后来又同在三法司，彼此间很熟悉。
罗书道哪记得清那么多流人的身份，胡乱答应一声。
黄景容看着花名册微微一笑，抚着胡须叹息道：“李员外是因为伙同周兴、丘神绩谋反被斩首的，家人则发配边荒，原来到了这里。本官和李月影是同年进士，二十年后，一生一死，一官一囚，人生际遇啊……”
罗书道讶然道：“黄御史与这位李员外郎有交情？”
黄景容笑了笑，深沉地道：“我二人是同科进士，有同年之谊，又同在三法司做事，自然……是大有‘交情’的！”
黄景容这句话大有深意，可惜罗书道没有听出来。
李月影和黄景容是同年进士，又同在三法司做官，确实很熟，可惜朋友是熟，仇人一样可以熟。两人入仕后同在三法司做官，一开始交情还不错，后来两个政坛新星冉冉升起，一个叫周兴，一个叫来俊臣，他们二人便有了分歧。
黄景容投到了来俊臣门下，李月影则保了周兴。李月影觉得黄景容以进士出身投靠一个泼皮是丢了读书人的脸面，对他颇为不屑，两人交恶。后来周兴和来俊臣争权，他们各为其主，关系就更加恶劣了。
周兴事发后，李月影也受了他的牵连，以谋反罪处死，家人则发配于此。如今看到他的名字，不免勾起了黄景容的心头旧恨：“周兴是因谋反被杀的，如今正好把此事联系起来，不妨就以李月影的家人为谋反主谋，李家的人因家主被杀，心怀不满，发配此处后勾结其他流人……”
黄景容想了想，觉得这样说服力还不够，“主谋可以是李家，但是还得有一个可以被奉为首领的人。应该再看看流人中有没有宗室弟子，如果没有，那就说他们是遥奉太子或房州庐陵王为主。
另外，仅凭这么一伙流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没有说服力，还得株连几个部落，不过这方面不急，且看看明后天有哪个土司头人始终不来送礼，便把他划进叛党。嗯，那个薰期不能放过，把他也划进去……”
黄景容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一件莫须有的谋反大案已经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罗书道并不知道黄景容与李月影之间的恩恩怨怨，听他这么一说，还真以为他和李月影有旧，想帮李员外郎开脱他的家人。
罗书道虽不记得这李月影的身世来历，倒是忽然想起了因周兴一案而迁来此处的杨明笙的家人，便接口道：“是啊，因为周兴一案，牵连了许多人，本地有一户人家就是因为周兴一案才破败下来的……”
罗书道顺口说起了杨明笙的族人在嶲州的情形。杨家回到故居以后，为了找座靠山，曾经拜访过他，还送上了一份厚礼，杨家闺女与薰期的儿子结下亲家的事他也是知道的，否则已经败落了的杨家还真不配求见他。
如今黄景容既与李月影有旧，正好藉此事把他和杨家扯上关系，这样就容易解决黄景容与薰期之间的矛盾了。
黄景容不知道薰期在西南一带有多大势力，罗书道却清清楚楚，那个薰期别看跟个乡巴佬似的毫不起眼，可是光他本部族人就逾十万，依附于他的白蛮族部落有数十个，这等势力，连他罗书道都不敢得罪。
如今薰期与朝廷钦差交恶，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既有机会说合，罗书道自然不会放过，不料这番话听在黄景容耳中，黄景容却是心头大喜。
当初刑部和御史台水火不容时，比现在杨帆和御史台的关系还要恶劣。现在刑部只有一个杨帆出面同御史台打擂台，当初却是周兴和他手下的一班人打压御史台。杨明笙作为周兴手下第一打手，和御史台结下的怨隙不可谓不深。
而薰期昨日在接风宴上拂袖而去，也削了他的面皮，他正想整治此人，如今竟有这般一石二鸟的好机会，他安能放弃，听了罗书道的话，黄景容心中炮制的“谋反计划”立即更趋完善了。
黄景容马上对罗书道肃然道：“罗都督此言差矣！杨明笙死于周兴之前，朝廷都没有追究杨家的责任，谁会迫害他们呢？周兴叛逆之心久矣，杨家早已深陷其中，并不因杨明笙之死而收手。周兴谋反事败后，一众余党或杀或贬，杨家作为他的心腹余党贼心不死，所以才尾随前来，联络旧党，意图谋反，罗都督，你可上了他们的大当了！
你说杨家破败了？真是天大的笑话！杨明笙在位时，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所谓破败只是一个遁词，那些钱财都被他们用来收买人心策划谋反了。杨家以一幼女与白蛮头人结下姻亲，也是一个手段，他们是想收买蛮族，为其所有。”
罗书道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一番话竟引出这么一个结局，罗书道结结巴巴地道：“是……是这样吗？”
黄景容目光一寒，森然道：“本官在京时就已接到密报！怎么，罗都督牧守一方，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
嶲州西城一处嘈杂不堪的大车店里，一间阴暗肮脏的房间里，或站或坐挤着十几条大汉，满屋子汗臭味儿。大汉有的横眉立目、有的歪鼻瞪眼，神态举止各异，仿佛罗汉堂里矗立着一尊尊罗汉雕像。
中间坐着一条大汉，却不像佛，他的身形并不魁梧，却透着一种精悍的杀气，令人不敢小觑。柳君璠正站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柳君璠身后躺着两个人，一个塌了鼻梁，满脸鲜血，一个断了小腿，蜷缩如鸡。
至于断了肋骨的那位仁兄，因为救治不够及时，在晕迷中鲜血溢出，糊住了口鼻，已经窒息而死，另一个被斩断了颈骨的人自然也死翘翘了。他的同伙直接把两具尸体扔进了草丛，埋都懒得埋。
“谁敢动我司马不疑的人，我就要他的命！”
大汉冷笑，杀气腾腾地道：“说，他住在哪里！”

第五百零六章 夜猫子进宅
“来！饿坏了吧？我多买了些，一气儿买了够你们吃三顿的，慢慢吃，别噎着！”
杨帆把食物放下，看着顾焕狼吞虎咽的样子，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对了，这儿还有一只熏兔！”杨帆走到墙角，从墙头楔子上挂着的一个藤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熏兔还用油纸包着，撕开油纸，也放到小姐弟面前。
顾源吃得比弟弟斯文多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担心地对杨帆道：“叔叔，你说我爹娘在邛池边上有吃的吗？他们什么都没带呀。”
顾焕饿坏了，这一天走了那么多路，他一直就没吃东西，小家伙正长个儿的时候，食物消耗快。他撕开油纸包，扭下一只兔脚，馋涎欲滴地嗅了一口，狠狠咬下一口兔肉，听到姐姐的话，他也不禁抬起头来，道：“是啊，爹娘不但没带吃的，连被褥都没带，他们晚上有地方睡觉吗？”
杨帆笑了笑道：“你们两个放心吧，就算已经判了罪被关进大牢的犯人，都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呢，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饭吃、没有地方睡觉呢，这些事，官府都会管的。”
“嗯！”
姐弟俩相信了杨帆的话，放心地吃起东西来。
杨帆带两个孩子回来后并没有让陈家的人知道，房子虽然是租的，可他擅自领人回来，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房东是有权干涉的，所以三个人在房间里声音动静也极小。
吃罢晚餐，不用杨帆说，顾源就主动收拾了东西，先把剩下的饭菜小心地收好，重新装到篮子里，踮着脚尖挂在墙上，这样可以防止被老鼠偷吃。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灯光很昏暗，尽管如此，为了防止有人从窗外经过时看见，杨帆也没有点灯，三个人在背窗的地方吃完了东西，等天色一黑便歇息了。
杨帆把自己的那张睡榻让给了这对小姐弟，自己把两张条凳并起来充作今晚的床。小姐弟还是担心父母的安危，躺在床上一直担心着父母的情况，杨帆悄声安慰着，和他们说着话儿……
天色渐渐全黑了，姐弟俩奔波了大半天，又受了一番惊吓，真的疲惫极了，和杨帆说着话，不知不觉便沉沉进入梦乡。杨帆枕着双臂，听着他们平稳的呼吸，却长长地吁了口气，一丝忧愁浮上眉梢。
从黄景容今天的举动来看，黄景容终究是动了杀心。杨帆太天真了，和酷吏斗了那么久，还相信他们多少会有些人性，会奢望黄景容到地方上勒索些钱财就走。
这是御史台东山再起再掌权柄的难得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会甘心放弃，总要弄得群情汹汹、人人自危，也叫皇帝有种风声鹤唳的感觉，才能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呀。
由此观之，其他御史怕也都是一般想法，杨帆真想马上解决了这边的事情，迅速赶去其他地方看看，可是他能如何解决剑南道的麻烦呢？
光是一个剑南道就有四十三州，就算他能制止黄景容在此处杀戮，又如何制止黄景容到别处行凶呢。如果他一路跟在黄景容的屁股后面，一个放火一个救火，就算他跟着黄景容捣蛋，把整个剑南道的流人都救下来，其他地方那些流人又怎么办？
杨帆思来想去，竟是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女皇帝是希望借御史台铲除隐患的，所以官府这边现在指望不上，凭借个人武力么？那就只能以杀止杀。比如夜入都督府，一刀宰了黄景容，再潜入其他各道，把那些御史们一一刺杀。
可他只能想想罢了，他也清楚这个法子不能用。如果奉旨查办流人谋反的御史们纷纷遇刺身亡，结果如何可想而知。那时，这捕风捉影的谋反案将被女皇和朝中所有文武大臣视为不可否认的事实。
届时，武则天派出的将不再是御史，而是一位位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在整个天下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用堆积如山的人头来平息这桩谋反案！所有的流人都将死去，而且会有更多的官员和百姓被牵扯进来，御史台将重新站在百官之上，朝中将出现更多的周兴和来俊臣……
“真是好烦呐！”
杨帆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阖上眼睛，遗憾地自语：“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大羽家对面黑漆漆的巷弄里，几双狼一般寒冷的目光反映着星光，在黑暗中隐隐闪烁。柳君璠一伙人的大头目司马不疑沉声问道：“小柳，这户人家是干什么的？”
柳君璠小声道：“大哥，这户人家是一户商贾，听说丝绸啊、浪剑啊，包括水产，什么都做，生意杂得很。”
司马不疑一听顿时放下心来。他这个团伙专作大唐和吐蕃之间的走私生意，剑南各州都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却也因此没有一个固定的老巢，嶲州城只不过是他们落脚的地方之一，没有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顾忌。
富绅大户大多与官府有所勾结，那样的话他动手还有些顾忌。不过瞧这户人家的气派，虽是商贾，却不像那么有势力的人，他既已决心宰了那个杨帆，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那就不如干脆洗劫这户人家，顺道抄些钱财回去。
想到这里，司马不疑眼神一厉，沉声道：“你们两人一伙翻墙进去，把那个杨帆和收留他的这户人家全都杀了！小艾、老蔡，你们两个去结果那个姓杨的！”
一众手下素知老大的为人，一听这话心领神会，纷纷答应着便向陈家摸去。
杨帆正想睡去，忽然听到一点动静，他的耳朵动了动，一挺腰杆儿便坐起来，身形一闪，就像幽灵般闪到窗边，向外面悄悄看了一眼，又飞身掠到榻边，轻轻一拍睡在外侧的顾源肩膀。
小姑娘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面前，吓得想尖声大叫，但她的嘴巴马上就被杨帆捂住了。杨帆低声道：“有人来了，快推醒你弟弟，躲到墙角去，我不叫你，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柳君璠留了一个心眼儿，他没往杨帆所在的跨院里去，也没选择紧挨着杨帆住处的主人宅院，而是特意选择了陈家另一侧的跨院。
想起今天在路上堵住杨帆时，五个人被杨帆举手投足便打个稀里哗啦的场面，他就心中害怕，尤其是那个矮胖子，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了，结果被杨帆一记手刀硬生生软断脖颈，脑袋软绵绵地耷拉着，那副样子他现在想起来，后脑勺上都冒冷气。
这种可怕的人，离他自然越远越好。
翻进杨帆所在院落的两个人，跟着司马不疑的时间最久，据说他们原来是两个马匪，隶属于西南地区势力极大的马帮“巴胡子”，后来被迅速崛起的另一个马帮给挑了。
那个新崛起的马帮首领绰号“小飞将”，巴胡子和他手下的几个大当家都被“小飞将”砍了脑袋，“巴胡子帮”烟消云散，他们两个从马匪沦落为蟊贼，被司马不疑网罗到门下，成了他的得力干将。
这两个人一个是吐蕃人，一个是汉人。那个吐蕃人叫艾孽儿，那个汉人名字倒雅，叫蔡旻皓，大概父亲也是个识文断字的，又或者是特意请了先生为儿子取名，原指望他长大成人考官入仕，不知怎的却沦落成了马匪。
艾孽儿翻过墙头，向远处墙头一闪而没的同伙人影望了一眼，没好气地牢骚道：“他娘的，一个个都抢着奔主家去了，这扎手的硬货就留给咱们。”
蔡旻皓从背上抽出一口狭锋单刀，低笑道：“谁让你我功夫了得呢，他们几个绑在一块儿都不是咱们俩的对手，这活儿也就咱们俩能干得干净利落。走，一刀结果了那小子，再去后宅抢东西也来得及！”
两人配合惯了，打个手势，左右一分，便沿左右院角向前摸去。
艾孽儿摸到杨帆门前，伸手推了推房门，压低声音道：“门闩了，我破门进去，你在外面把风！”
对面那人也摸了过来，低声道：“不必进去了！”
艾孽儿皱眉道：“屁话！不进去怎么杀人？难道你个混球会用飞剑？”
对面那人“嘿”的一声笑，突然鬼魅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把艾孽儿吓了一跳，对面那人肩不摇身不晃，一丈多远的距离仿佛是飘着就过来了，瞅着还真吓人。
艾孽儿刚想叱骂老蔡，忽然发觉这人的五官样貌依稀与老蔡有些不符，不只相貌，身高也不对，他心头一跳，还没回过味儿来，那人就伸出一只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卡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更不要说大声呼喊了。
艾孽儿被那人提着，双脚慢慢离开了地面，脖子传出“咔吧咔吧”的声音，自己的体重快把他的脖子抻断了，面前那张模糊的面孔似乎正在笑，带着笑音儿道：“我都已经出来了，你们还进去干什么？”

第五百零七章 浑水摸鱼
杨帆这句话是艾孽儿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杨帆这句话说完，卡住艾孽儿脖子上的大手就松开了。
脸憋得通红的艾孽儿倏然向下落去，双脚还没着地，胸口就被一只钵大的铁拳打得塌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声，整个人像一具稻草人似的飞出去，把侧院和主院之间的那道门硬生生地撞裂开来。
两扇上了闩的门板被艾孽儿的身子“轰”的一声撞裂，碎片乱飞，在静寂的夜里，那动静听起来十分惊人。
“他娘的！搞什么鬼？”
两个刚刚摸到后院的歹人陡然听到身后传出一声巨响，不禁恼火地站住脚步，低声咒骂起来。他们无法再偷袭了，两道白色的人影已经在那声巨响之后迅速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那是两个白袍人。
“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白蛮武士怒喝道。
两个贼人一看行迹已经败露，便也不再躲藏，他们始终以为这宅里的人是普通的商贾人家，手里有刀并不令人意外，这个地方民风彪悍，谁家没有几口刀子？不但有刀，而且几乎人人都练过几手庄稼把式，其实也就是力气大点而已，他们根本没往心里去。
一个贼人上前几步，大大咧咧地道：“不要怕，老子求财不要命，你们家里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都拿出来，只要识相，便饶你一死。”
两个白蛮武士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到这儿来勒索钱财！”
那贼人仰天打个哈哈，冷笑道：“真叫你说着了，我柳下采诨号就叫柳大胆儿！”
“找死！”
白蛮武士怒斥一声，手中郁刀一挥，“呜”的一声就向柳大胆儿劈来。
刀刃狭长，夜色之中不甚清楚，那白蛮武士料他必然闪躲，这一刀本就是虚招，没有上十分的力气，不料他一刀劈下，柳大胆儿闪都不闪，“嚓”的一声，一颗大好人头便滚落在地。
“噗”地一腔热血喷起，把那白蛮武士吓了一跳，不禁失声叫道：“这厮的胆子倒真是很大！”
无头死尸直挺挺地立在那儿，血似雨点般洒落，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攥住他足踝的手在那血雨飘落以前，便已倏然缩回。
闯进陈家的歹徒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好像这伙贼天生就这么笨拙。混战中有人一刀劈中了自己人的后背，有人打着打着裤腰带松了，一怔之下，对方的尖刀便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有人突然一跤仆倒在地，主动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了对方的刀下……
疑心生暗鬼的柳君璠号叫着跑开了：“有鬼啊！有鬼啊……”
柳君璠像中了邪似的，翻墙跳出陈家，魂不附体地沿着长街向远处狂奔而去，好像身后有一个阴魂正在穷追不舍。带着一个手下在外面把风的司马不疑诧然地道：“小柳怎么了？”
杨帆暗中做手脚，昏暗之中倒没特别注意这个胆子极小的家伙，待柳君璠号叫着逃走，他才听出这个人的声音正是那个自称认识他的家伙。
杨帆有心去追，奈何这时陈家人已经全都起来了，灯笼火把亮如白昼，薰儿小姑娘握着她的那柄铎鞘，兴致勃勃地想要寻贼厮杀，慌得几个白蛮武士紧紧地护在她的身前身后，杨帆唯恐泄露了自己的形迹，只好悄然隐去。
陈家大院里没有活口。这些白蛮武士都是头人身边的近身侍卫，所佩的武器都是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郁刀，再加上有杨帆暗中动手脚，即便没有被伤到要害的贼人，也都一命呜呼了。
至于其中有人胸口坍陷、有人被扭断脖子，一时间也找不到正主儿，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以为是别人在混战中下的手。
薰儿攥着她的铎鞘宝刀，前院后院左院后院兴冲冲地转了半天，一个厮杀的对手都没找到，正觉晦气的时候，身后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杨帆光着脊梁、穿一条犊鼻裤，披头散发地走出来，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哈欠问道：“出什么事啦，怎么这么吵啊？”
薰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悻悻地嗔道：“真是头猪！”
……
没有活口，就无法弄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于是薰老汉很生气。半夜三更的，他那超大的嗓门在陈家大院里响起来，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居然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半夜三更摸到老汉头上来了！老汉睡得正香……”
陈大羽忙着解释：“薰老，你别生气，说不定这是冲着我来的。”
薰老汉的嗓门更高了：“冲你来的？老汉还真不知道他们是冲谁来的，大羽啊，你做生意一向还本分吧？嶲州城这地儿虽说乱了些，可这种强盗夜入民宅的事儿却也不多见！你结过什么仇家？”
陈大羽苦笑连连，压低声音道：“大羽做生意一向规规矩矩的。薰老，你声音小一些，莫吵了四下的邻居。”
薰老汉的嗓门更大了：“吵了就吵了，老汉差点儿被人摘去脑袋，还不兴喊两嗓子冤枉吗？明儿一早我就去找罗书道，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嶲州城都让他治理成强盗窝了。”
薰儿姑娘在一旁叹气：“可惜强盗太少啦，我都没来得及动手。”
薰老汉没好气地冲女儿嚷嚷：“谁叫你动手的，姑娘家家的，拎着把刀子跑来跑去，将来还嫁得出去吗？下回不带你出来了。”
薰儿姑娘大为不满，反驳道：“那我该听到声音就藏起来不成？咱们薰家不论男女，可从来没有一个孬种，这可是阿爹你自己说的。”
薰老汉对嶲州治安的声讨，迅速变成了父女之间的纠纷，陈大羽在一旁团团乱转，劝得口干舌燥，父女俩火气都很大，吵得旁若无人。最后还是雪莲姑娘出面，未来公公和未来小姑肯卖她面子，这动静才小下来。
杨帆在房里对那姐弟俩道：“没什么事儿，只是几个不开眼的小贼摸上门来偷东西，跟咱们没关系，你们安心睡觉。”
……
第二天一大早，薰老汉就怒气冲冲地拖着七八具尸体到都督衙门告状去了。陈大羽本劝他吃过早饭再去，薰老汉只说了一句“让他姓罗的管饭，不还老汉一个公道，我天天去他家里吃饭”就一撅一撅地走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陈家来了一群官兵，把薰期的女儿和留守的人以及陈家上下人等全都“请”走了，薰老汉一语成谶，一大家子都去罗书道家里吃饭去了。一时间陈家人走室空，杨帆这个房客成了陈家唯一的主人。
都督府在这座小城里算是最庞大的一个建筑群了，一些建制规格其实早已逾越了都督的建制，如同一座王府，不过这些羁縻州的世袭都督、刺史们本来就如同地方上的土皇帝，建制上有所逾越，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为此与之交恶。
都督府庞大的建筑群里，在第三进院落里就有客房，不过钦差是贵宾，被罗书道安置在第五进院落里了，那是罗书道自己居住的院落。第三进院落的左右两厢客房平时都是闲置的，如今右厢客房却已住满了人。
右厢客房里，薰老汉正跳着脚儿的骂人，唾沫星子喷了罗书道一脸，罗都督学习娄师德“唾面自干”的做派，一动不动，任由那“毛毛细雨”飘洒到他的脸上。
“罗书道，你能耐了啊！你老子活着的时候，也得叫老汉一声大哥，你现在敢把老汉关起来，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你就杀了老汉，老汉四十二个儿子，不夷平你的嶲州城，把你小子碎尸万段誓不罢休……”
罗书道苦笑连连，低声下气地道：“老爷子，我哪儿敢抓你呀，你也看到了，这是牢房吗？我可是把你当贵宾侍候着呢。老爷子，小侄是你的晚辈，可也是朝廷的官员呐，那钦差发了话，小侄怎么着也得做做样子不是？”
罗书道打躬作揖地道：“老爷子，你消消气。小侄实在是两面为难呐。”
薰期一听是那钦差从中作怪，更是勃然大怒，道：“原来是他！好贼，拿着鸡毛当令箭，索贿不成，就想编排老汉的不是，老汉去宰了他！”
“别别别，老爷子，你就别给小侄添麻烦了。当日你要不是拂袖就走，有啥事不能商量？是，他是太贪心了，咱可以坐地还钱嘛，偏偏你老这牛脾气……”
薰期瞪眼道：“这么说反而怪我了？”
罗书道忙道：“当然不怪你，不过……”
罗书道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嗓音道：“老爷子，这些朝廷上下来的人，身后站着的自然是朝廷，小侄知道你老的能耐，可你能耐再大大得过朝廷？真要把事闹大了，这剑南道烽烟四起，倒霉的不还是咱们、不还是咱剑南道的百姓吗？”
薰期刚要说话，罗书道又抢着道：“没错，他这么做，是有点欺人太甚。小侄已经把你在剑南的势力跟他说了，黄御史听了也有些忌惮，再加上小侄从中说和，只要薰老你服个软就行了，他不就是图钱嘛，给他好了。”

第五百零八章 醉卧美人膝
薰期梗起脖子，背着双手道：“没有！老汉一文钱都没有！他有本事就杀老汉的头！”
罗书道苦着脸道：“小侄哪敢真的让你老人家掏钱呐，这礼物小侄已经替你给了，小侄只求你老人家不要生小侄的气，小侄把你老人家请来也是迫不得已。另外，回头见了那位钦差，还请老爷子说话稍微客气一点！”
薰期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罗书道打躬作揖地道：“老爷子，小侄求你啦，求你老人家看在你那死去的老兄弟、小侄那过世多年的老父亲分上，帮小侄这个忙吧，小侄这个都督也不容易啊！”
“你……看你这点出息！”
薰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罗书道这么一说，也不好继续发火了，他叹了口气道：“罢了！老汉不与你计较，你说吧，什么时候放老汉回去？你这个地方透着一股子官威臭气，老汉闻不惯。”
罗书道赔笑道：“看你说的，老爷子想走就走，小侄还敢拦着你不成？”
“好！”
薰期扭头招呼道：“女儿，叫上你陈叔，咱们走。”
罗书道赶紧拦住他道：“别别别，老爷子，你怎么也得陪黄御史吃顿饭，敬杯酒再走啊。”
薰期跺了跺脚，仰天长叹道：“唉！如果你老子还活着，也得被你活活气死，堂堂大都督，如此没有骨气，被一个狗屁御史挤对成这样！害得老汉也跟着你一块儿丢人！”
薰期拔腿就走，走出两步不见罗书道跟上来，便怒气冲冲地道：“站着干什么？走啊！”
罗书道奇道：“上哪儿去？”
薰期咆哮道：“当然是陪那个什么混账行子的狗屎御史吃饭！”
罗书道赔笑道：“这还没到饭晌啊，你老歇歇乏、消消气儿，等到酒席备妥了，小侄来请你。”
薰期怒气冲冲地又走回来，走到罗书道身边时，没好气地甩下一句：“你可记住了，老汉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咽下这口鸟气。”
罗书道连声道：“是是是，老爷子对晚辈提携之恩，小侄铭记在心……”
罗书道一个长揖到地，再抬头时，只看到薰期的屁股消失在门内，然后“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上。
罗书道的脸上还带着笑，但是笑容中渐渐渗上一层苦涩：“黄御史说他肯放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薰期头人说愿意他愿意走人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罗某人……还真是好有面子啊……”
……
傍晚时候，陈家的人被放回来了，罗都督亲自陪同，把他们送回来的。
薰期头人难得地没有扯开他的大嗓门继续骂人，一回陈家就闷头儿回了后院。虽然他只是被罗书道“请到”都督府喝了顿酒就回来了，在他看来已是丢尽了颜面。
奈何这不是他的地盘，耍威风也得有个限度，还有那个黄御史，虽然只是一个御史，他若想杀如同杀鸡，可黄御使的背后站着朝廷，他不能不忌惮三分。
陈大羽夫妇则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很是庆幸陈家攀上了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亲家，否则这一遭他们是在劫难逃了。回到陈家，撕去各道门上的封条，陈大羽夫妇都到薰期头人那里去了。
罗书道在陈家没人理会，心里好不是意思，他在薰期面前转悠了几圈，又道了番歉，便讪讪地离去了，陈家人和薰期的人都在薰期房里大骂黄御史，谁也没有注意到小雪莲已经怏怏的独自走开。
“雪莲小姐！”
雪莲独自蹲在院角，把裙子搂到膝上，正一片一片地揪着野草叶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杨帆唤了她一声，雪莲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嘟着小嘴，一句话也不说。
杨帆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看看她的模样，笑道：“雪莲小姐不开心了啊？有薰期头人护着，又没有人敢欺负你，干吗不开心？有惊无险，安然回家，该庆幸才是啊。”
雪莲揪了片叶子在手里轻轻捻着，直到那绿色的汁液染了她纤纤的手指，才幽幽地道：“可是……杨家的人都被抓起来了呀。”
“杨家的人？”
杨帆皱了皱眉，马上反应过来，知道雪莲说的杨家的人就是杨明笙的族人，他奇怪地问道：“杨家的人也被抓了？和你们一起被抓的？这究竟是因为什么罪名啊，如今你们被放回来了，为什么杨家的人还要关着呢？”
雪莲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孩子，没有人和我说这些。被抓的那些人，我都好熟悉，有叔伯，有婶娘……，虽然我娘嫁给了我爹，可是他们对我一直很好，看着他们被抓，我很难过。”
杨帆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不请薰期头人帮忙把他们救回来呢？”
雪莲低声道：“我虽然没问，可我看得出来，说了也没用。头人不想跟那个坏人说一句软话，这一回还是罗都督帮忙，我们全家才被放回来。所以就算我开口，薰期头人也不会帮忙，还会被爹娘骂不懂事。”
杨帆笑道：“说得像个小可怜似的，你是他的儿媳妇嘛，又不是外人。”
雪莲摇摇头，道：“娘说，虽然头人很喜欢我，我也不可以恃宠而骄。阿娘说得对，头人有四十多个儿子，如果每个儿子都用自己的私事去烦他，他如何做全族的大头人？”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雪莲小姐，其实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长大了。”
杨帆隐隐有些不安，他在刑部待了这么久，对于三法司办案的一些程序和手段已经相当了解了。杨家的人被抓，看起来是很莫名其妙的事，如果要据此猜测黄景容的动机，似乎他只是想把谋反案扩大化。
但杨帆不这么想，杨氏族人为什么会跃入黄景容的眼帘？只能是因为杨明笙，杨氏族人在洛阳那般风光是因为杨明笙，被迫离开洛阳也是因为杨明笙，而杨明笙是刑部郎中，干的就是杨帆现在这个差事，是当时的刑部第一打手。
当时的刑部和御史台明争暗斗，比现在还要激烈，杨明笙一定得罪过许多御史台的人，所以黄景容趁机报复杨家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他用什么理由把不是流人的杨家扯进谋反案？
杨帆马上想到，周兴就是因为谋反罪而死，杨明笙是周兴的得力打手，黄景容准备如何利用这一点，便也不言而喻了。想通了这层关系，杨帆马上觉察到，黄景容似乎已经找到了案件的“突破口”，那些流人可以杀了！
这时，雪莲又说话了：“薰期头人去赴宴，回来时很生气地说，有两个部落的头人被抓了，那是两个小部落，每个部落都只有百十来人，因为太小，平时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结果却被他指说是叛贼的同党。
罗都督偷偷对薰期头人说，黄御史这么做，只是因为这两个部落轻慢了他，一个部落送的礼物太轻贱，都是些山珍野果，不值几个钱。另一个根本没送礼。
礼送的轻的那个部落其实是因为太穷了，另一个没送礼的部落靠打猎为生，族人都住在深山老林里，跟一群半野人似的，本想着纵然不送礼也不会被他注意到。结果……，薰期头人说起来就生气，可还不是没救他们么，他只骂这个钦差贪婪成性、睚眦必报，没有一点钦差天使的风度。”
“他不是没有风度，而是想要找齐可以动手杀人的证据……”
杨帆迅速转着念头：“原蓄意谋反的周兴余孽杨氏族人乃是此案主谋，被判流放心怀不满的流人们则是同犯，那两个可怜的小部落则是被他们收买，准备一同造反的同谋，一起‘谋反案’就这么被炮制出来了。”
杨帆长长地吁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沉沉，黄景容已不可能这个时间出城。尤其是薰期刚刚赴宴回来，也就是说黄景容刚刚散了酒宴。
明天，明天应该就是黄景容挥起屠刀的时候了吧？
杨帆缓缓站起身，从院墙上方望向远处的山峰，日薄西山，残阳如血！
……
黄景容今晚的心情很不错，昨日赴宴的地方官员和土司头人们在知道他这位钦差大人的“雅好”之后，一大早就陆续送来了许多黄白之物和其他珍奇。
美中不足的是，官员们大多是亲自来送礼的，土司头人们却大多是遣派管事送来，未免有些不够恭敬。此外，还有一些土司头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人没到，礼也没到，黄景容咬着牙根，把他们一一记在了“账”上。
但是到了下午，薰期被抓的消息传开以后，送礼的人便络绎不绝了，甚至还有一些上午给他送过礼的人，嫌自己送的礼太轻了，下午又给他补了一份，果然是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贱种。
那个熏期他本来是决心拿来祭旗的，不过此人被抓之后倒是马上服软了，不但立即给他送来一大笔钱，还送了两个妖娆妩媚的蛮族美人儿给他暖床，听罗书道说，此人在西南还是比较有势力的。
黄景容考虑了一下，决定看在那些黄白之物和那两个美人儿面上，放那死老头一马。那老头儿是姚州的，不是本地人，放他回去还可以藉他之口把自己的威名在姚州传播开来，免得自己到姚州的时候还要立一立威，才能折服那些不识相的人。
黄景容赴宴回来，先掀开那一只只箱笼，眉开眼笑地点检了一番金银珠宝，又一一锁好，这才兴冲冲地向卧室走去，里边正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在等着他呢。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这几乎是每个男人的梦想。
看来黄景容是想颠倒一下顺序，今晚醉卧美人膝，明朝醒握杀人剑！

第五百零九章 嶲州张使君
第二天一早忽然下了一场大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豆大的雨点连成了线，在地上来来去去地刷了半个时辰，便倏然收住，一轮红日跃出云层。
云收雨歇之后，整个大地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树木和花草被雨水冲洗的一片鲜绿。小池塘里荷花和荷叶上都缀着晶莹的水珠，娇艳欲滴。
青蛙重新跳上荷叶，扯开喉咙呱呱地叫着，几只红尾巴的蜻蜓迅速地点着水面，点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阳光透过云层把绚丽洒满了大地，这是一个美丽的清晨，今天的天气很好。
黄景容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雕花胡床上那两个昨夜刚被开苞的美丽蛮女犹自玉体横陈地沉睡不醒，两张凝露海棠般的美丽脸庞紧紧地挨着，仿佛一只并蒂的花朵。
两个少女才十三四岁，正是渴睡的年纪，比不得年过半百的黄景容起得早，黄景容在一个少女高翘的臀部上摸了一把，一触便是幼滑紧绷富有弹性的感觉，抬起手指，粉粉腻腻犹在指尖。
黄景容满意地笑了一下，起身更衣。
一夜癫狂，这一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腰有点酸了，两条大腿也有些用力过度的感觉，终究是年纪大了呀，黄景容感慨了一下，决定以后要减少疏狂的次数，他可是很重视养生之道的，反正是自己盘子里的菜，慢慢享受就是。
黄景容让几个丫环侍婢侍候着洗漱穿戴完毕，步出滴水檐下。房中一夜风雨狂，没想到屋外也是一般光景，地上有被骤雨打落的树叶，可是就算被打落的叶子在阳光下都是翠绿绿鲜亮亮的，充满了勃勃生机。
黄景容长长地吸了口气，怡然一笑：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临近中午的时候，黄景容和罗书道带兵出城了。
小城的生活节奏很慢，人们生活得很悠闲，他们出城的时候，有些人家还在吃早餐呢。
骑在马上的罗书道全副披挂，在持着锃亮的刀枪剑戟的士兵拱卫下显得威风八面。但是他佝偻着脸，眼神飘忽，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看起来还不如他旁边那位昨夜连采两朵处子之花的黄御史显得精神。
黄景容将罗书道的表现看在眼里，暗暗冷笑一声，微带嘲讽地道：“罗都督似乎有些不太情愿，莫非还在同情那些乱党？”
罗书道干笑两声，勉强道：“哪里，若有乱党意欲对朝廷不利，那就是我罗某人的死敌！罗某人对朝廷的耿耿忠心，相信黄御史是知道的。只不过……”
罗书道“嘶”地吸了口气，好像牙疼似的道：“黄御史，那些流人中，有好多妇孺老幼，似乎……就算有人谋反，也和他们不沾边吧，你看……对这些人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黄景容嘴角一撇，淡淡地道：“罗都督这是在质疑本御史办案不公么？”
罗书道赶紧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觉得那些老弱妇孺……”
黄景容哼道：“那些乱党，老弱妇孺亦怀异志，今日斩草不除根，来日必成朝廷大患，为天下大计，怎能心慈面软？”
黄景容咳嗽一声，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有心怀异志者，虽地处偏远，亦不轻饶！如今圣人遣大军收复安西四镇，突厥与吐蕃联兵反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罗书道有些纳闷儿，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了西域战事上，却听黄景容道：“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已在冷泉、大岭，接连击破吐蕃和突厥精锐各有三万余人。碎叶镇守韩思忠亦大破吐蕃名将泥熟俟斤的一万多精锐！
一些西域酋长眼见吐蕃大势已去，纷纷投奔我朝，不日，王孝杰就能大胜而归，到时候，圣人就能腾出手来，收拾那些在内部捣蛋的家伙，哼！圣人一向最恨的就是反叛，对反叛者一向是宁枉勿纵，罗都督，不可不察！”
罗书道听到这里，机灵灵打了一个冷战，黄景容挂着捉摸不定的笑容，揶揄道：“罗都督，你我一见如故，本御史才和你推心置腹，说这么多话。换作旁人的话，本御史是懒得点拨他的。”
罗书道没有说话，黄景容赤裸裸的威胁令他暗自火起，可他终究提不起勇气来与这位钦差作对，罗书道只好把一腔怒火发泄在胯下战马身上，狠狠地一鞭子抽下去，向前方快速赶去。
黄景容看着他的背景，哂然一笑。
杨帆早在大军出城的时候就尾随其后了，但是半道上他就抄了小道，抢在了官兵的前面。
昨晚，他和雪莲小丫头聊了好久，通过雪莲了解到了罗书道的为人和他在此事过程中的一些表现，对于今日阻止黄景容行凶，杨帆就更有把握了。
罗书道此人不过是个性情有些懦弱的官僚，他要掌握权力，离不开朝廷的信任，更离不开地方的支持，他想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坐下去，既不得罪朝廷，也不开罪地方，所以他一直在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平衡”！
在他的辖内，动用他的人马大开杀戒，他当然不愿意。但是这些将要被杀的人主要是流人，还有一小部分是失了势的官员家族以及两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这就在罗书道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了，所以他才顺从了黄景容。如果黄景容再过分一些，他是宁可得罪黄景容，也不肯变成他赖以生存的嶲州人的仇人的。
杨帆把握到了他的心态，就知道只要亮出自己的身份，罗书道就会顺水推舟，置身事外，把自己推上去与黄景容打擂台。
如今已是他赶来嶲州的第三天，此时露面虽然还是有些牵强，但勉强也说得过去，只消说是沿小道赶来的好了，谁能算清蜀地山地中有多少条小道？
前方草地上蜿蜒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浅不过膝。
杨帆策马赶到，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撩起溪水便向马身上泼去。等马身泼湿，水顺着鬃毛滴滴答答向下流淌的时候，杨帆又把幞头解下，头发松松地挽一个髻，拨下几绺头发垂在脸颊上，再往脸上扑些水珠，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就出来了。
片刻之后，一人一马再度向远方奔去，邛海已不远矣。
……
新任嶲州刺史上任已经近四个月了，不过在嶲州官民眼中，全都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位刺史姓甚名谁，而这一点本该是新官上任后其下属官员和地方百姓们首先应该了解的事情。
大家如此轻慢，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位刺史在这儿干不长，这位刺史姓张，今年已经七旬高龄。在这个做官终身制的年代，这么大年纪的官儿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这么大年纪的官儿还会被派出来从事开拓之责。
嶲州都督和刺史是世袭官。上一任世袭刺史死后恰好没有儿子，朝廷趁机安插了一名流官，正式结束了嶲州刺史世袭的制度。可是刺史的僚佐，诸如长史、司马、六司参军等等虽然不是世袭却也近乎世袭，全都由一些较小的世家把持着。
他们没有哪个家族愿意把嶲州变成流官制，让朝廷控制得更严密，所以对这位首任流官刺史都抱着一种抵制的态度，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意图把他挤走。
一位七旬老人本不该来受这个罪，可这位张老先生偏被派了这么一个差使，可见剑南道观察使对这位官员是极不待见的，大概就是想让他在这折腾死。可是，这位张刺史虽然年过七旬，却是身强体壮，精力也旺盛得很。
他不但身体好，心机也深。你们不肯向我汇报地方上的实情？你们不肯执行我的政令？你们抱起团儿来抵制我？好！张老头儿明里哼哼哈哈，什么事都好说，暗地对对各司官员报上来的一切都做了详细记录，对自己发付有司执行的每一条政令也都做了详细记录。
最阴险的是，老家伙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还整天扮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咽气儿，那些下属官员们就蹦跶得更欢了。在任人摆布做了足足三个月傀儡之后，老头儿突然精神焕发了，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跑五个县都不费劲！
老家伙开始赴各县视察了，对地方官以前报上来的事情逐项核查是否相符，对他颁布下去的政令逐项检查是否执行，出了问题的官员就地免职，光是这样的话，他也撼动不了地方，如果他空降一些人来，照样会被地方官员、小吏、名流、士绅们合力架空。
但他在扮傀儡的这三个月里，除了拿小本本记账，也并非什么事都没干，他派了人分赴各县，专门打听由哪些有势力的地方名流与现任官员不合、甚至有仇。查出问题之后，他刚免了前任，马上就任命了后任，都是前任的对头。
上任的人也是地方名流，不会遭到整个地方的全力抵制，前任和后任有仇，这足以保证这些新上任的地方官员最大限度地执行他的命令，他这一手不能立即把整个地方完全掌控在朝廷手中，却足以撼动地方势力，征服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张刺史跑了几个最主要的县，刚刚回到嶲州城，就听说都督罗书道陪着钦差御使带着大批官兵去邛海边“平叛”了。
张刺史又惊又怒，御史台那般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了。诬流人谋反？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人？那怎么成！尤其是这些流人中还有一些幸存的李唐宗室，而张老头儿正是以李唐忠臣自居的。
张老头儿刚进府门，听说消息后二话不说，拨马出了刺史府，便箭一般向邛海边上赶去。这位刺史的身体还真是好，七旬高龄，策马狂奔，待他赶到邛海边上，居然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邛海边上，官兵成扇形排列，正把百姓们逼得背对邛海退无可退，张老头儿奋力一鞭，胯下战马长嘶一声，陡然加快速度，笔直地向那官兵队伍撞了过去。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张老头儿边策马急奔，边高声大喊。
几名官兵扬起刀枪，厉声呵斥：“来人止步！”
老头儿须发如雪，纷纷扬扬，嗓门儿比他们还大，口中厉叱道：“嶲州刺史张柬之在此，谁敢拦我？统统退下！”
张柬之提马向前猛冲，挺枪迎来的士兵闻听是本州刺史驾到，倒也不敢莽撞，急急左右闪开，张柬之提马急入，一直冲到罗书道和黄景容前面，一勒战马，碗口大的马蹄重重一踏地面，溅起一蓬黄沙。
张柬之瞋目大喝：“贼子敢尔！竟以谋反为名，屠戮无辜百姓！”
黄景容脸色一沉，扭头问罗书道：“这老匹夫是谁？”
罗书道尴尬地道：“张公乃本州刺史。”说着身子一倾，低声道：“他叫张柬之，前两年刚刚贬离京师，黄御史可听说过他的名字？”
黄景容轻轻“啊”了一声，忽然记起了这个人。
大器晚成这句话简直就是张柬之的最佳写照，张柬之当年考中进士以后，被委了个清源县丞，八品官，起步倒是不低，但是做的时间长了点儿，这位仁兄在县丞的位置上一直干到六十三岁，始终未见升迁。
直到六十四岁那年，武则天做好充分准备，要龙袍加身了，开始大肆提拔外官，替换朝廷中一些看不顺眼的官员，他也作为备选官之一进了京，武则天廷试之后，对他很满意，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不久又升为凤阁舍人。
唐初时候，凤阁舍人（中书舍人）入直阁内，出宣诏命，凡有陈奏，皆由其持入。凤阁是掌出令权的所在，凤阁舍人在凤阁的地位就像杨帆这个刑部司郎中在刑部的地位，权柄不可谓不重。
武则天这是摆明了要重用他这个在李唐治下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想要培养成自己的心腹，结果张柬之却以李唐忠臣自居，根本不买武则天的账，对武则天颁布的许多政令不予赞同，行使凤阁的驳回权，一一驳回，惹得武后大怒，把他贬到了地方。
黄景容当时就在御史台，知道这些事情，因此听说过张柬之的名头。这位主儿连说一不二的女皇的旨意都敢忤逆，一听此人是他，黄景容还真有些吃惊。不过转念一想，他是钦差，而张柬之不过是一州刺史，倒也不用怕他，便又泰然起来。

第五百一十章 针尖对麦芒
黄景容脸色一沉，道：“张刺史，本钦差驾临嶲州府，你身为本州刺史不来相迎，已然失了礼仪。今日本钦差查办流人谋反一案，你又横加干涉，意欲何为？”
张柬之冷笑道：“钦差已经决定将流人全部处死了，张某请问，口供何在？他们谋反的证据何在？谁是主谋、谁是同谋、谁是从犯，兵甲器仗、辎重钱粮何在？难道，钦差所说的叛党就是这些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老弱妇孺吗？”
数百个老人、孩子、妇人依偎在一起，在明晃晃的刀枪下瑟瑟发抖，这就是蓄谋造反的叛党？只需一队民壮，就能把他们杀个精光，这样的一群人会想造反？在张柬之义正辞严的喝问声中，官兵们手中的武器渐渐地垂了下来。
黄景容大怒，叱道：“本官奉朝廷旨意巡视流人，如何断案那是本官的事，轮不到你张柬之横加干涉！”
张柬之针锋相对地道：“朝廷任命本官为嶲州刺史，身为一方父母，既然事涉本州百姓，本刺史就管得到！”
黄景容不屑一顾，从怀中取出圣旨，高高擎在手上，厉声喝道：“本钦差有圣旨在手，尔等还不动手，也要意图谋反吗？给我杀！杀光他们！”
“谁敢！”
张柬之抽出长剑，咆哮道：“谁敢动手，便踏着老夫的尸体过去！”
张柬之手下那几个公差是他做清源县丞时便带在身边的老人，对他忠心耿耿，虽有大军当面也毫无惧色，纷纷抽出腰刀，护在他的身前。
罗书道见双方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劝道：“黄御史、张刺史，两位都消消气儿，有话好好说。”
黄景容怒视着他道：“罗都督，本钦差奉旨查案，你身为本州都督，负有佐助之责，还不快赶开这老匹夫，立即执行死刑！”
张柬之也怒视着罗书道，呵斥道：“罗都督，你食民脂民膏，受一方供养，不能保一方平安，护一方百姓，反而助纣为虐，你惭不惭愧？”
罗书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当然不喜欢黄景容在这里指手画脚，可他更害怕钦差做手脚把他搂进去。眼前这个张柬之，不就是朝廷趁着嶲州原刺史没有儿子，无视其几个侄子的诉求而派来夺权的么，如果自己行差踏错，给朝廷一个藉口，难保不也是这么个下场，黄景容背后站着的是朝廷啊。
想到这里，罗书道把心一横，沉声喝道：“黄御使乃钦差天使，本都督自然奉谕办事！来人啊，遵照钦差天使的命令行事！”
众兵士一见都督下了令，立即手握长枪向前逼去，人群中马上响起一阵凄惨的哭叫声，张柬之浑身发抖，拼命挥舞长剑劈砍着阻止，那些官兵也不与他交战，只留下十几个人，用长枪将张柬之和他的手下团团围住，逼在中央，任由他的长剑劈砍在自己的枪矛上，进也不进、退也不退，只管将他们拦住。
张柬之绝望地大呼道：“不许动手！你们如此丧尽天良，黄景容，老夫要告你！罗书道，老夫要告你！”
罗书道转脸看向别处，只当没有听到，黄景容撇了撇嘴，哂然一笑。
“统统住手，钦差天使在此！”
那些士兵挥起屠刀，刚想展开杀戮，突然一声大喝如春雷般炸响，丛林中猛然蹿出一匹枣红马来，马上端坐一人，手中高高托着一卷黄绫。
杨帆其实比他们来的都早，一直隐在旁边的丛林中。这邛海边的地势高低不平，有各种丘陵矮山，上面长满植被，流人就被安排在两片丘陵间的一片开阔地上。
杨帆眼见黄景容准备杀人，正想现身阻止，张柬之便远远地冲过来，正好从他藏身的丛林前穿过去，杨帆听他高喊刀下留人，这才耽搁了一下，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另有人能制止杀人，他就不必急着出手。
待张柬之冲到黄景容面前，两人一番对答，杨帆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但是光看举动他就知道这位官员是想阻止黄景容杀人。待见这名官员未能阻止黄景容行凶，杨帆便策马冲了出去。
官兵们忽见丛林中冲出一骑，立即严加戒备，不过听他口中高喊出的话，又见他只有一人，便也未予拦阻，更未放箭杀人，只是闪开一条道路，让他走近。杨帆赶到罗书道和黄景容身前三丈处，便被长枪抵住不得再往前行了。
杨帆高声道：“本官大周刑部郎中杨帆，奉谕担任诸道巡访使，巡察诸道流人谋反一案！嶲州流人谋反一案罪证不足，恐别有隐情。人命关天，不能儿戏，本官要求重新审理，拿到真凭实据再说。”
黄景容认得杨帆，一看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当真吓了一跳，再看他只有一人，穿着平凡，人马俱都汗水淋淋，不由心中起疑，喝问道：“杨郎中，你自何处而来？”
杨帆挺身坐在马上，高声道：“有传言，诸道流人欲互为响应，扯旗造反，圣人派众御史出京访察，又恐矫枉过正，滥杀无辜，是以委派杨帆出京，纠失检奸、定谳大狱，以求无纵无枉，以示圣人慈悲！”
黄景容疑惑地道：“你身着便服，一身狼狈，既无仪仗，又无扈从，这是何故？”
杨帆道：“本官奉旨出京，兼送太平公主去长安祭祖。然本官心系圣人所托，不敢耽搁，因此护送公主赶到长安后，立即快马赶来，一路专走小道，风尘仆仆，便连护卫也都抛在了后面。”
黄景容听到这句话，马上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质问道：“既然如此，阁下刚刚赶到，何以确定本官谳定之案有所偏差呢？”
杨帆平静地道：“这很简单，因为本官赶到州城，前往都督府和刺史府求见本地长官，适逢有人鸣冤告状，而且还是两个孩子，本官向他们询问了一番，方知案情有些蹊跷。”
黄景容还待再问，杨帆举起手中圣旨，似笑非笑地道：“黄御史似乎对本官此来的身份和用意有所怀疑，不知罗都督和张刺史可在，有请两位验过本官的圣旨！”
张柬之被贬离京城时，杨帆还是宫中一小卒，张柬之不认得他，听说他是钦差，看他态度又是庇护流人的，张柬之又惊又喜，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向杨帆拱手道：“本官嶲州刺史张柬之，见过钦差天使！”
杨帆见他下马，忙也翻身下马，上前搀扶，客气地道：“原来是张使君，使君请起。这一位想必就是本州的罗都督了吧？”
杨帆说着，故意睨了眼全身披挂的罗书道，罗书道在扈兵帮助下从马上下来上前见礼，黄景容见此模样，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马。
罗书道和张柬之展开杨帆的任状仔细看了一遍，用印签押完全无误，张柬之乜了黄景容一眼，道：“还请黄御史也将任状给张某一观。”
黄景容怒道：“有罗都督为人证还不够么？”
张柬之肃然道：“国家大事，岂可马虎？便是我与阁下熟识，应该验看的证件也该验过！”
黄景容愤愤然地从袖中摸出他的委任状甩给张柬之，张柬之展开一看，立即发现问题了。其实张柬之并没有怀疑黄景容的身份，只是有意杀杀他的威风，不想展开圣旨一看，只有皇帝御玺，却没有中书门下的用印，张柬之不禁大怒，喝道：“令不出中书，算什么圣旨！”
黄景容又惊又怒，道：“大胆！圣人的印玺就盖在上面，你敢说这不是圣旨，张柬之，你要造反不成？”
张柬之昂然道：“令非出于中书，便是乱政！本官不承认你的钦差身份，乃是依照国家的典章制度，黄御史休要乱加罪名！”
张柬之敢这么说，还真是有所凭恃。唐宋时期的皇帝，权力并不是不受限制的。唐代最高的国家政令名为“敕”。由中书省下令，皇帝同意后批一个敕字，再送去门下省，门下省如果反对，就大过皇帝的意见，要写明缘由驳回中书省重写，这叫“涂改。”
就算门下省通过了，也用了印衿，还要送到尚书省，尚书省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由门下省加印，发付相应的衙门执行，没有中书门下之印，虽然不是矫诏，也不算合法，各级官员有权不予执行。
理是这么个理，法也是这么个法，真敢无视皇帝的人却少之又少，但是这个张柬之却恰恰就是其中一个，他在京里的时候就敢直接封驳皇帝的旨意，何况是在这里。
两个人当下就武则天那道没有加盖中书门下印衿的旨意理论起来，黄景容想跟张柬之讲道理，哪里辩得过这个老家伙，黄景容被他挤对得怒不可遏，只好又向罗书道求助，大声道：“罗都督，你怎么说？”
罗书道站在一边，早把事情看了个通透，在他的治下枉杀流民和部落百姓，他本能地就有抵触情绪，只是迫于黄景容的钦差身份，他没有勇气反抗。如今不但有张刺史出面驳斥，而且又跳出一个钦差来，所持的圣旨比黄景容的更加正规，罗书道心里就有谱了。
黄景容一问，罗书道马上义正辞严地道：“黄御史这道圣旨出于圣人之手，杨郎中这道圣旨也出于圣人之手，只要是出自圣人的旨意，罗书道断无抗命之理！不过……”
罗书道话锋一转，神情依旧庄重、内容很是猥琐地道：“黄御史这道旨意先于杨郎中这道旨意，这说明圣人也觉得前一道旨意有所疏漏，才下旨给杨郎中以作补救，还是请两位钦差先商量出个结果，本督再照办就是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放他一马
杨帆和张柬之坚决反对，罗书道猛打太极，黄景容气得鼻孔冒烟，奈何无兵可用，又能如何？
他恨不得亲自跳下马去砍了那些流人，可是瞅这架势，不只杨帆这年轻人不好惹，就是那个头发胡子都跟霜雪一样白的死老头子都是练过剑的，真要较量起来，他还未必是人家的对手。
一如今晨那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豪雨，黄景容来得快，退得也快，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胯下的那匹马身上，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带着他的几个手下越行越远，渐渐与大队拉开了距离。
张柬之坐得四平八稳，轻轻捋着胡须，眺望绝尘而去的黄景容背影，缓缓地道：“黄御史还不死心啊！”
杨帆哂然道：“不死心他又能如何？”
张柬之微微一笑，从杨帆蓬松的头发、汗渍条条的脸庞，再到他的衣领、袍襟、靴面，看得非常仔细，看完之后，若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缓缓地道：“幸亏杨郎中及时赶到，否则老夫是阻止不了他的。”
杨帆策马前行，眼角余光却在梢着张柬之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微微一笑道：“世间哪有那么多正巧的事。实不相瞒，晚辈其实在三天前就已经赶到了。”
张柬之微微动容道：“哦？既然如此，杨郎中为何不与罗都督取得联系，致有今日这般凶险。”
杨帆道：“御使台凶名在外，晚辈早知他们此来必生事端，因此接了旨意之后，忧心忡忡，一直想着早些赶来。奈何皇帝还下了一道旨意，令晚辈护送公主殿下去长安，这一往一返之间，晚辈再赶到此处就只能替流人收尸了。”
张柬之人老成精，一听这句话就明白了女皇不可告人的真正打算，也听出了杨帆话语中的抱怨之意。
杨帆道：“公主慈悲，知我心事，所以……进入关内道以后，公主便命我先行一步，也因如此，杨某才没有带来部属。而这毕竟算是违反了规矩，所以黄景容不动手，晚辈便没有贸然现身。”
“规矩……”
张柬之眯起老眼，轻轻抚着胡须，咂摸了一个这个词，眸光忽地亮了一下，睨着杨帆道：“老夫以为，一切规矩，都该是为了一个好的目的。如果想要做一件大善事，规矩反成了阻碍，那么规矩就该被打破，杨郎中以为如何？”
杨帆轻轻颔首道：“晚辈深以为然！如果旧的规矩不合适，没有规矩又会乱套，那就该打破旧的规矩，再立新的规矩。”
张柬之呵呵一笑，如逢知己，对杨帆的态度马上又亲近了几分，对杨帆道：“郎中为救无辜百姓，不惜违抗圣命，奔波千里，将个人安危、一己前程置之度外，如此高义，老夫佩服之至。”
杨帆欠身道：“张公过奖了，今日张公为百姓仗义执言，力抗钦差，高风亮节，才叫人真心钦佩。只是，晚辈早到三天的事，还得请张公代为遮掩，这三天晚辈寄居在一所民宅，包括那两个‘拉路喊冤’的孩子，其实也是晚辈先行救下的，万一黄御使查证起来……”
张柬之白眉一扬，道：“郎中既直言不讳，老夫这里，断不会叫你露出一点把柄的，只是老夫如今在嵬州，也正为了打开局面拼命地扑腾呢，底下人多方掣肘，一时施展不开啊，若要遮掩你的行藏，还离不开罗都督的帮助。”
杨帆看了一眼走在前边的罗书道，微笑道：“只要张公点头，罗都督那里杨某并不担心，你看那马上杵着的分明就是一棵墙头草，他纵然知道些什么，也不会说的。只要他也不说，黄景容在此地就是个聋子、瞎子，还能如何。”
张柬之哑然失笑，道：“杨郎中来的时日虽短，对这罗都督的性情倒是了然。”
杨帆道：“晚辈表字元芳，乃狄国老所赐。晚辈尊敬前辈，称张公而不言官职，张公若不嫌弃，便以杨帆为子侄辈相待吧。”
“哦？”
张柬之听说杨帆的字是狄仁杰所赐，对他的态度又是一变，欣然道：“既如此，老夫便托大了。呵呵，元芳少年有为，一腔热血，老夫很是欣赏啊。”
他用马鞭随意地一扫，有些黯然地道：“其实如今何止一个罗书道，做官的有几人不是装聋作哑，只顾明哲保身呢？”
有这番议论，那是真不把杨帆当外人了。
屠杀流人是御史台自救之策，但客观上对武氏一派是有利的，杨帆既然拼命制止，就绝不可能是武氏一派，再听说他受太平公主指派，张柬之又觉亲近了三分。
太平公主虽是当今女皇的女儿，可她更是前朝李唐的公主，自古以来，子女都是继承父系血脉，在张柬之这个坚定的保李派官员眼中，太平公主是李唐皇室，永远是李唐宗室，杨帆既是公主一派，自然也是李唐忠臣。
如今又听说他的表字是狄仁杰所赐，那必是被狄仁杰视为子侄了，能被狄公欣赏、信任的人，他又如何不信？因此，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陡然生起，但是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冒险了，他方才虽有试探，却还不能完全把握杨帆的性情为人，略一犹豫，心中便想：“不成，此计太过大胆，还得试他一试。”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换成了商量：“可是，元芳虽想救人，奈何救得了一处，救不了别处；救得了一时，救不了永远。这些酷吏不除，终究是个祸害，杨郎中打算怎么办呢？”
杨帆轻轻蹙起眉，摇了摇头，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吧，晚辈能救一人是救一人，能救十人是救十人，尽自己所能，求一个心安罢了，否则还能如何？”
张柬之轻轻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是啊！想要永除后患，除非天降神雷，活劈了他们。可是……老天会降下惩罚么？”
……
回城之后，罗书道便力邀杨帆入住都督府，张柬之则邀他入住刺史府。
杨帆自然选择刺史府，罗书道脸上颇为遗憾，心中则暗暗松了口气，他也不想让两位钦差把他的家当成擂台，弄得他像一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只是必要的姿态还要做做罢了。
按照杨帆的要求，张柬之只派了两个人着便服去陪他拿行李，其实杨帆并没有多少行李可拿，就只一匹马还被他骑出来了，他是要去把藏在房中的两个孩子接出来。
杨帆不想让自己的真实身份被陈家人知道，因此到了住处不远，便让两个公人在巷角等候，自己回了陈家。趁着院里没人，杨帆先把两个孩子领出来交给那两个公人，又回去向陈家人辞行。
陈家知道杨帆是京中故人的，只有雪莲和那个老家人。雪莲的娘亲在洛阳时并没有见过杨帆，那时的杨帆还是个小小坊丁，也没资格同郎中夫人攀谈、结识。此番回来，自然只是向雪莲小丫头道个别。
得到消息的雪莲匆匆跑出来，一见杨帆便依依不舍地道：“杨大哥，你要走了吗？”
杨帆点点头道：“嗯！这西南地面，我待得不甚习惯，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活计，我想到别处走走。”
雪莲咬了咬嘴唇，唇上有一抹极细极淡的汗毛：“我爹在鱼市街有几个摊位，如果杨大哥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跟阿爹说说，让杨大哥去那里做个伙计……”
“谢谢你！”
杨帆弯下腰，向她微笑道：“谢谢你，我已经决定要离开了。这次来嵬州，我很高兴再见到你。我记得那时的雪莲小姐很不快活，你的朋友只有藏在后园灯台下的几只蝈蝈，有时只能一个人躲在假山石后想心事，现在你不但出落得越来越美丽，而且每天都很开心，我都替你高兴。”
雪莲被杨帆说得眼泪汪汪的，泣声道：“杨大哥……”
杨帆笑了笑，道：“好啦，我要走啦，这是大哥临行之前送你的礼物，祝你……永远快乐。”
杨帆拉过雪莲的小手，雪莲只觉腕上一凉，一双镯子便被套在了她的腕上，和阗青白玉的手镯，水润晶莹的质地，线条圆润。圆圆的镯子，象征着幸福美满，如意吉祥。
“雪莲小姐，再见！”
杨帆向她招了招手，雪莲也扬起戴了玉镯的手，依依不舍地向他挥动，玉镯在腕，更衬得她的手臂白皙柔美。
躲在暗处的薰儿姑娘轻轻拍拍胸口，庆幸她的小嫂子没有被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家伙给诱拐走。她转过身子，看看直挺挺地站在她背后的四个白衣武士，挥挥手道：“好啦好啦，都散了吧，本姑娘决定，放他一马！”
薰儿姑娘决定放杨帆一马，可司马不疑和柳君璠却不这样想，杨帆离开陈家，与那两个便服公人领着顾源、顾焕两姐弟走开的时候，司马不疑和柳君璠就悄悄缀在了他们背后。
柳君璠忐忑不安地问道：“大哥，他们有五个人呢，要不……算了吧？”
“你这个废物！那两个孩子也算个人？”
司马不疑气得鼻孔冒烟，没好气地呵斥道：“跟紧了，把石灰装备好！”

第五百一十二章 张柬之的算计
嵬州城不太大，街面上更是杂乱不堪，就连主要街道也被摊贩们挤占了，本来极宽敞的大路被挤得狭塞难行，来来往往的行商客旅再加上骡马牛羊以及各种车辆，把道路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重要官员经过时衙役公差会提前清道，撵得满街鸡飞狗跳之后，会把这条道路清理出来，其他时候任何人都没有用，任你吼声再大，百姓们都只管优哉游哉地走自己的路，根本不理会你。
杨帆并不着急，与顾源、源焕两姐弟挤在人堆里，慢慢地往前走着，还给贪吃的小家伙买了点零食，又对顾源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大官的家里住下，到了那里以后，你们就不用整天躲躲藏藏了。”
顾源道：“嗯！杨大叔，我们在哪里都成的，我只是担心爹娘，他们还好么？”
杨帆道：“把你们安置好之后，我就去解决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与家人团聚了，我保证！”
或许是因为相近的命运和相近的童年，尤其是他们恰恰也是一对姐弟，所以杨帆对他们很亲切，大概他是把自己对姐姐的思念转移到这对姐弟身上去了，对这对素昧平生的小姐弟，杨帆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
这时候，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头上扎了一顶头巾，颌下又粘了胡子，扮成一个乡下老农的柳君璠慢慢蹭到了他们身边，两个公差正在前方奋力开路，杨帆伴着顾源姐弟走在他们后面，柳君璠突然斜刺里一闪，好像被人撞了一下似的，正好插到他们中间。
这情形很寻常，一路上挤挤撞撞的情况太常见了，杨帆并未在意。柳君璠紧张地向杨帆身后看了一眼，蹑在杨帆身后的司马不疑向他狠狠一瞪，柳君璠暗自一咬牙，下意识地往篮子里一抓，猛地扬向杨帆。
“叔叔！”
一蓬石灰猛地扬出来，只是匆忙之中，柳君璠没有来得及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那块布，盖布也飞了出来，挡住了一部分石灰，小姐姐顾源身上只撒了一部分石灰，脸上却没有扬着分毫。
杨帆正低头和顾焕说话，没有发觉柳君璠的举动，顾焕却正看在眼里，他惊讶地大叫，杨帆霍然抬头，就见面前扬起一片白雾，他下意识地一闭眼，同时伸手挡在顾焕面前。
柳君璠急急将筐里的石灰都扬出来，杨帆在闭眼的一刹那看到了他的动作，空出的左手急忙向外一拨，将那石灰挡住大半，一团石灰反弹回去，“噗”的一声打在柳君璠的脸上，柳君璠正圆睁二目，这石灰扑了他一头一脸，双眼结结实实地被石灰灌满了，柳君璠登时一声惨叫。
司马不疑一见柳君璠得手，忙自袖中摸出一柄尖刀，垫步拧腰，一刀就向杨帆后心扎去，杨帆此时一手去护顾焕，一手反拨石灰，身形很自然地一侧，司马不疑这一刀便没有扎实，刀子贴着杨帆的肩胛骨扎了进去。
杨帆陡觉尖刀入体，身体一痛，虽然正闭着双眼，反应仍然极快，他身子向前一栽，右腿向后一弹，只听身后有人闷哼一声，这一腿便踢中了司马不疑的胸部，只是仓促之间使不出十分力道，饶是如此，也把司马不疑踹进了人群，撞倒一片。
走在前面的两个公差闻声回头，一见这般情形不禁又惊又怒，二人立即大吼着扑向司马不疑，司马不疑吐了口血，强自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逃去，街头拥挤不堪，人头攒动，司马不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竟尔逃之夭夭！
……
刺史府上，张柬之背着双手，阴沉着脸色在厅中踱来踱去。
倒霉的柳君璠被抓住了，张柬之已经从他口中问清了刺客的来历，得知不是另一位钦差派来的刺客，张柬之心中的惊怒与紧张便弱了几分，只是杨帆现在正接受救治，不知双眼会不会灼瞎，这依旧令他忧心忡忡。
罗书道那边还不知道钦差遇险的消息，如果罗书道知道，此刻一定勃然大怒，钦差在他的地盘上出事，这责任他承担不起，当然，此刻杨帆是张柬之的客人，张柬之要承担的责任更大。
过了好半天，医生才从内室里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小徒弟，背着一口药匣。张柬之赶紧迎上前去，拱手道：“文先生，老夫这个侄儿的伤怎么样了？”
因为事关重大，张柬之没有对医生说出杨帆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一个侄儿。
文先生比张柬之还小着二十多岁，将近五十的年纪，貌相还要年轻些，看着只有四十出头。一见刺史动问，文医士忙欠身还礼道：“使君不用担心，令侄眼中所溅石灰不多，文某已经帮他用菜油洗过，又敷了一些草药，想来双眼是不会有大碍的，只是如今双眼被灼伤，又红又肿，暂时不宜视物。”
张柬之听了，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文医士又道：“他背上的伤也不要紧，没有伤到要害，已经包扎好了。至于那个更小一些的孩子，眼睛被泼中的石灰比他还少，略作冲洗，再多歇息一下就好。”
张柬之欣然道：“来人啊，快取两枚银饼子来，作为文先生的诊资。”
文先生赶紧道：“使君不可，这诊资太重了。”
张柬之道：“嗳，文先生能保住我那侄儿的一双眼睛，两枚银饼子又算得什么。”
管家取了银饼子来，张柬之又道：“管家，替我送文先生离开。文先生，老夫要去看看侄儿的伤势，就不送你出去了！”
“留步，留步！”
文先生连连供手，随着那管事走了出去。
内室里，杨帆脸上缠着几圈绷带，正用手摸着家具，缓缓移动着身子，忽然听见脚步声响，便转过身来。张柬之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道：“元芳，你不用担心，文先生是此地名医，他说你的眼睛不会有事，歇养两日就好。”
杨帆冷静地点点头，道：“晚辈已经听文先生说过了。张公放心吧，我自己也有些感觉，伤的应该不重，只是有些灼伤而已。”
杨帆还年轻，二十出头便做到刑部司正堂，比起眼前这位六十三岁还蹲在县衙里做二把手的张柬之不知强了多少倍，可谓前程无量，如果他双眼突然暴盲，一切都要成空，换作任何一个人也承受不了这种刺激。
当初杨明笙双眼暴盲后，那种激烈的反应和扭曲的心态，才是正常的反应。如今杨帆竟这般镇定，张柬之不禁暗暗钦佩。
杨帆问道：“可曾抓到了凶手？”
张柬之道：“元芳那一拨，将那刺客泼来的石灰反拨回去，他自己的眼睛也被石灰泼中了，只能束手就擒，方才老夫已经审过他，此人说他叫柳君璠，与元芳本是旧识，在洛阳曾经有过一段恩怨？”
“柳君璠？”
杨帆侧着头想了想，有些惊讶地道：“是他？没想到，我竟然在这里遇到他！难怪……”
张柬之道：“方才文医士的一个弟子已经帮他用菜油洗了眼睛，只不过溅入他眼睛的石灰太多，这个人……已经瞎了。”
杨帆沉默了一下，问道：“张公准备怎么发落他？”
张柬之道：“杀官形同造反，当诛！不过，他行刺你时，并不知道你的身份，而且行刺未遂，当判流刑。”
张柬之苦笑一声，又道：“只是……本地已是偏州，还能发配到哪儿去？如今也只好一直关在牢里了。”
杨帆道：“也好！否则，他已瞎了双眼，怕是要活活饿死在外面了。”
杨帆思索了一下，又问：“他似乎还有一个同伙？”
张柬之道：“不错！据柳君璠交代，他被发配此地充军期满后，便留在了此地，加入了一个专在我朝与吐蕃之间贩卖禁运物资的团伙，头领叫司马不疑。司马不疑已经逃掉，老夫派人缉捕了。”
杨帆点点头道：“有劳张公！”
张柬之道：“你先休息一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看……与黄御史讨论流人谋反一案的事是不是押后一下，等你眼睛好了再说。”
杨帆道：“不必！只是眼睛伤了，又不是嘴巴哑了！不能给他时间做手脚，张公还是按原定时间安排吧。”
张柬之轻叹一声，道：“好，那老夫马上去安排，你先歇息一下！”
张柬之从杨帆房中出来，到了前厅，招手唤过管事，低声问道：“那个司马不疑的下落可曾查到了？”
这管事是他上任时带来的家人，乃是自幼照顾他起居的心腹，闻声忙道：“嵬州城一共就这么大，那司马不疑还能跑到哪儿去？如今已经查到他的下落了。”
张柬之有些意外地道：“这么快？想不到本州州判还有些手段。”
管事轻笑道：“阿郎你一连免了五个县的县令，威名已在嵬州传开。那些胥吏耳目最是灵通，阿郎刚一回来，他们几乎就全知道了，现如今战战兢兢，唯恐阿郎寻他们的岔子，办事敢不卖力？
再者，杨帆是钦差，钦差若在此地被人刺杀，皇帝震怒，追究下来，阿郎大不了免官回家，他们可是一定会被砍头的，这些地头蛇平时只是不做事，一旦做起事来，地方上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张柬之颔首道：“这就是老夫想收服他们，而非罢黜的原因了，如果没有手段只是一味听话的人，如何帮助老夫治理地方？你叫他们盯住那个司马不疑，但是不要抓他。”
管事有些奇怪，问道：“此人竟敢刺杀钦差，罪大恶极，阿郎为何不抓他回来，莫非……他还有同党？”
张柬之摇头道：“他若还有同党，也不会这般狗急跳墙了。老夫留着此人另有用处，记住，不能杀、也不能抓！”

第五百一十三章 成不了佛
这一天，黄御史觉得很憋屈。
早晨起来的时候他还很愉快，桃源洞里磨了一夜的“杀人剑”，一早起来神清气爽，本打算一鼓作气，在流人身上再耍耍威风，再现昨夜桃花朵朵开的盛况，不承想一剑劈下去，愣是劈出个敢跟女皇叫板的愣头青。
好在他有圣旨在手，罗书道那老滑头不敢不屈服，可是张柬之刚被踢到一边，居然又蹦出个同样揣着圣旨的杨元芳来，黄景容没咒念了，愤愤地回到都督府，午后刚刚煮上一壶酽茶，还没顺顺心气儿，白发苍苍的张柬之就扶着杨帆寻他晦气来了。
乍见杨帆蒙着双眼，黄景容很是惊奇，待他得知杨帆竟然遇到了刺客，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唯一叫他遗憾的是那刺客刀子歪了一点儿，没有真把杨帆捅死。不过看着杨帆那倒霉样子，黄景容还是很高兴。
可惜他愉快的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很快又被杨帆和张柬之喋喋不休的质问和罗书道墙头草的恶劣表现给破坏得干干净净。
杨帆在刑部待了那么久，于司法程序了如指掌，虽然他眼睛不方便，可此刻却并不需要眼睛，只要他的嘴巴还能说话就够了。
杨帆从法律程序上一一质询，黄景容根本就是暴力执法、草率结案，只想着能有一套圆满的说辞叫皇帝满意就行了，哪想过会有人来质疑他问案的过程，他的审讯和结案过程漏洞百出，对杨帆的质询根本无从招架。
张柬之做县丞多年，如今身为一州刺史，掌管一州行政事务，司法上面也不是外行，不过有杨帆质疑这方面的问题，他就着重讲述流人在本地是如何的安分守己，列举流民的人数、尤其是其中男女老幼的比例，以此证明指证他们造反是何等的荒谬。
杨帆和张柬之咄咄逼人，罗书道则一如既往地划水打酱油，黄景容被杨帆和张柬之你一句我一句问得狼狈不堪，最可气的是旁边还有一个围观群众看他的笑话，也不知有了这种心理阴影的黄御史今夜还有没有双飞的兴致。
一个下午，黄景容就溃不成军了。最后，张柬之提议、罗书道弃权，杨帆首肯，决定把流人放回居住地，只派少量官兵驻守其外，防止他们逃逸，重新审查他们谋反的证据，黄景容无计可施。
……
杨帆双眼的伤势确实不重，他反应够快，在柳君璠扬出石灰的刹那，他就闭上了眼睛，再经文医生及时用菜油清洗、敷药，到了晚上灼痛感就大为降低了。
次日一早，文医生赶到刺史府察看了他的伤势，又给他换了一遍药，杨帆的眼睛虽然依旧又红又肿，可是已经能勉强视物了。杨帆不耐烦把双眼蒙起来什么都看不到，征得文医生同意之后便解开了绷带，只是还要尽量留在阴暗处，避免强光照射。
此时，陈大羽家门前停着几十匹马，白蛮头人薰期打算回姚州去了。这趟嵬州之行，被人敲诈勒索了一番，这位白蛮族的土皇帝觉得颜面无光，陈大羽知道这位头人心情不好，也不敢挽留。
薰期已经跨上马，薰儿还在一隅拉着雪莲窃窃私语：“小嫂子，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等到明年春上，你嫁到我家，咱们两个就能天天在一起啦，到时候我带你去唱山歌，看洱海……”
薰期头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好啦好啦，该走啦，就你丫头话多！”
薰儿向雪莲吐吐舌头，道：“那我走了喔！”
马铃声声，薰期头人一行人马渐渐消失在巷口，陈大海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对妻子道：“我打算把这边的生意处理一下，以后咱们搬去姚州吧，离薰期头人近一些，也好有个照应。”
“嗯！我也觉着这嵬州没什么好留恋的，咱们家的生意，大部分到了姚州一样可以做，而且有头人的照顾可以做得更好，鱼市街上那几个摊子兑掉就是了，咱们就一个女儿，搬过去还能时常见到她……”
两夫妻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回了大院。
都督府里，黄景容沉着脸色，也在吩咐他新收的两个小妾：“赶紧收拾东西，咱们要走啦！”
两位姑娘见他脸色阴沉，不敢多说，急忙回到内室，匆匆收拾东西。
黄景容负着手，在厅中踱了几步，心中越想越恨，忍不住骂道：“老夫真是流年不利，出京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是我被这个瘟郎中给盯上了！哼！老夫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有本事你就跟着老夫走遍剑南！”
黄景容想得得意，狞笑起来：“老夫还就跟你耗上了，你若一直盯着老夫，御史台那班同僚在其他各处一样可以达到目的，到时我御史台东山再起，重新得到陛下的信赖，再慢慢整治你这不识时务的小子！”
老黄在嵬州是真的呆不下去了。
嵬州又出现一位钦差，而且和上一位钦差不合的消息，民间百姓毫不知情，但是那些官员和土司头人们却一清二楚，于是黄景容立即门前冷落车马稀，所有人都观望着风色，等着两位钦差分个高下。
高下其实不用分，第一回合黄景容就落了下风。如果这是在京里，或者是由御史台的人控制的地盘，他还可以用屈打成招、人为炮制的手段制造一些谋反的证据，可这是嵬州，他在这儿唯一的倚仗就是圣旨，杨帆一来，这唯一的优势也没了。
人杀不得，礼收不得，集齐西南各族美女的梦想也破灭了，他还留在这儿干什么？所以，黄景容果断决定走人，他知道杨帆的目标并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御史台，如果杨帆一直盯着他，他就拉着杨帆巡视整个剑南道，最后获胜的还是御史台。
眼下在嵬州他已威风扫地，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他打算下一站去姚州，杨帆眼伤未愈，一时半晌恐怕追不上来，他早些赶去或者还可以多捞些好处，而且姚州那边被发配过去的流人也比较多。
想到堂堂钦差，竟被人逼得这般狼狈，黄景容心头更恨，忍不住恶狠狠地咒骂道：“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杨帆，但愿你的眼睛就此瞎掉！”
杨帆此时正在刺史府的后花园里散步，这里林木葱郁，光线柔和，正适合他此刻的状态。他的眼睛还是有些红肿，不过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了。想起来，杨帆还真是有些后怕，如果他的眼睛真的瞎掉……，想想就不寒而栗。
这世上永远不乏离奇搞笑的死法，晋景公掉进厕所淹死；罗马执政官法比斯被羊奶中的一根羊毛呛死；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更加悲剧，被天空中飞过的鹰抛下的一只乌龟活活砸死……
一个技击高手，在毫无防备之下，当然也能被人算计。杨帆如今已经做了官，却一直保持着江湖人的习气，做事喜欢独来独往，这时他真的有些后怕了，因为他已经有了牵挂，他有他的女人，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想到他的孩子，杨帆心中便一阵温暖，仿佛整个身子都沐浴在阳光下，浑身暖洋洋的。当他轻轻抚摸着妻子紧紧绷起的肚皮，感受着她腹中孕育的小生命时，那种激动真的是难以言表。
当他知道御史台以杀戮妇孺自重的时候，他义无反顾地来了，尽管困难重重，尽管他明知这是违背皇帝意愿的。这其中，为官一任的想法只占了他动机的十分之一，因为童年时期相同的际遇而产生的同情占了十分之三，更多的却是因为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当他即将拥有一个延续了他的血脉的小生命时，他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当他听说御史台的那群酷吏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时，他真的愤怒了，他无法想象，那些酷吏同样有妻有子，为什么就能冷酷地举起屠刀。
脚下一只虫子正在蠕动着努力爬过那条小径，杨帆抬起腿，从它身上跨了过去。感受着温暖柔和的阳光，呼吸着林中清新的空气，想着他未出世的孩子，杨帆的心莫名地柔软起来，以致这一刻，他像佛一般慈悲。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交谈的声音，杨帆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但是“司马不疑”这个名字传进他的耳朵时，他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司马不疑胆子可真大，竟敢行刺钦差。”
“嗨！他只是倒霉罢了，如果他早知道钦差的身份，就不会下手了。”
“还没抓到他么？”
“当然没抓到。如果想抓，一定抓得到，问题是那些人会认真去抓么？你也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你说他从吐蕃运来珠宝和氆氇、藏刀、熊胆，麝香，这些东西谁买得起？又是谁提供瓷器、丝绸给他卖去吐蕃？本地那些豪门大户需要他，哪会真的抓他。”
“不会吧，我听白捕头说，那个司马不疑本来藏身在鱼市街陈氏鱼档，他们得到消息去抓人的时候却被他溜走了。”
“算了吧，那都是唬人的，你真信？不要说他们不会抓人，如果阿郎想去抓人，人马还没出府门，他们就能赶去报信，真要把他抓起来，回头也得被那些人悄悄放掉。咱们阿郎一个外来户，还不任由他们摆布。
如今那司马不疑还好端端的藏在那儿呢，有人抓么？我今早去买菜时听市上的人说，那个司马不疑已经放出话来，说钦差是朝廷的人，他动不了，可他一定会用坏他好事的那个孩子全家人的人头，祭奠兄弟们的亡灵。”
杨帆站在树后，静静地听着刺史府的两个家人聊天，一抹杀气渐渐浮现在他的眸中。
一阵风来，吹得枝叶摇曳，一只青虫子用无数的足牢牢地攀附在树叶上，正在吸吮着它的汁液。杨帆屈指一弹，那青虫子应声落地，身子蜷曲着还没翻过来，一只大脚便踏上去，把它碾得稀烂。

第五百一十四章 吾本游侠儿
午后暴雨突如其来。
这个地方在春夏之交的时候雨水一向充沛，像这种方才艳阳高照、片刻暴雨倾盆的天气很常见。
几个蓑衣人踏着满地的雨水，在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跋涉着，中间一人也穿着蓑衣，但是头顶另有人给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只是雨太大了，串成线的雨珠被飘摇不定的风吹得忽左忽右，不断扑打在人身上，伞在风雨中摇晃不已，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几个蓑衣人匆匆走进刺史府的大门，这才松了口气，蓑帽向后一推，露出他们的面孔，中间那人正是张柬之。
他刚从都督府回来，御史黄景容急于离开，坚决拒绝了罗书道想要召集嵬州官僚为他饯行的好意。罗书道只好送黄景容离开，回城后才请张柬之过去通报了情况。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刺史府大门内两侧有长廊一直绕向中堂和后宅，张柬之沿着一侧长廊走下去，一边抖动着湿透的袍袂，一边问道：“钦差现在何处？”
管家答道：“方才大雨一起，钦差颇觉困倦，已经回房歇息了，吩咐我等不要打扰。”
张柬之本想马上把黄景容离开的消息告诉杨帆，听说他已经休息，便转向自己的书房。
刺史府的门子老窦候着阿郎和几名侍卫回府，便又关了大门，打了几盆水来冲洗了一下阶石上黄泥的脚印，当他回到自己门房的时候，忽然发觉少了些什么，老窦四下瞅瞅，这才发觉挂在墙上的蓑衣不见了。
这个季节多雨，雨具是常备的东西，虽然他不大出门，一进门的墙上也挂了一件备用，因为天天挂在那儿，平时不太注意，反而没有察觉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
老窦拍拍额头，骂道：“一定又是邝四儿那小子趁着大雨清闲，偷了我的蓑衣出去赌钱。”老窦骂了两声也就不以为意了，反正不会有人特意跑到刺史府来就为偷件蓑衣，定是熟人取用无疑。
大雨一起，鱼市街的客人便纷纷散去，大雨如注，泼在地上，因为一时不能排去，积水没了膝盖。鱼市街的地面很脏，被雨一冲，污水中混合着鱼头和鱼内脏向低洼处流去，平日这里腥气熏天，大雨中腥气倒是淡了些。
街上的客人已经绝迹，少数摊贩家的雨篷下面躲着些没有携带雨具也没有来得及回家的顾客。贩鱼的用大木盆舀了地上的滚滚浊流，一盆盆地泼在雨搭下面雨水浇不到的案板上，把血迹和鱼头鱼鳞内脏一类的东西冲出去。
一个披着蓑衣的汉子出现在鱼市街上，他蹚着肮脏的雨水，从鱼市东头往西走，一开始并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尽头又折回来，这才引起了一些避雨人的注意。只是他披着蓑衣，因为怕雨水浇在脸上，又刻意低着头，根本看不见他的长相，只能从他光溜溜的下巴忖测此人年纪不大。
一家家贩鱼的摊位上挂着的幡子都在雨中没精打采地垂着，偶尔被风一卷，将三角形的旗面张开，马上又被密集的雨水打回了原形。但是就只这么一刹那，足以叫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蓑衣人从鱼市东头走到西头，一共就只看见一家姓陈的摊位，所以他再走回来时，便径直奔了这户人家。
老陈系了一条皮围裙，正在篷布下冲洗着案板，雨水打在头顶的篷布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案板上的污血和鱼鳞、内脏等物被一盆盆水冲到滚滚而过的污水中。
案腿上还沾着一些黏糊糊的鱼内脏，老陈用大木盆舀起一盆污水，刚要冲洗，那蓑衣人就走到了棚下。老陈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一盆水泼出去，一些污水泼到了那个人的蓑衣上，他也浑不在意。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照顾他的生意的，大概只是借他门前的棚子挡挡风雨吧。可是，那个蓑衣人看着他，居然说话了：“劳驾！”
老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垂着头，五官看不清楚，蓑衣上正滴着雨水，只能看见他鼻子以下的部分，这是个年轻人，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嘴唇，并不难看。不过大雨搅了生意，老陈心情正不好，所以皱着眉，不高兴地问道：“什么事？”
年轻人对他恶劣的态度毫不在意，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了两道笑纹：“请问，司马不疑在吗？”
老陈瞿然一惊，猛地抬头，年轻人还在微笑，他依旧没有抬头，唇边有笑纹，颊上还有两个酒窝，这年轻人何止不难看，其实挺好看。
老陈手中的木盆“噗”的一声掉到近尺深的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老陈抢步向前，一把抄起了扎在案板上的尖刀。
这口尖刀是他用来宰鱼的，每天都磨得很锋利，方才用水一冲，刀上的血污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尖刀在手，寒光闪闪。
老陈握刀在手，二话不说，便自上而下，向年轻人一刀当胸划去，就像他平时剖宰大鱼时一样，哪怕是百十斤重的大鱼，挂在棚下那只铁钩上，他只一刀，就从鳃下划到尾鳍，再伸手一掏，鱼漂鱼肚连着血糊糊的内脏便能掏个干净。
“啊！”
对面棚下避雨的顾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从空中划下的那口刀，刀尖划着弧形，掠过他的鼻尖，眼看将要触及他的胸口了，再往下划去，就将准确地剖开他的蓑衣和他的肚腑，此时空中还有一道闪亮的虚影没有消失。
年轻人的双手从蓑衣下闪电般伸了出来，老陈只觉手腕一麻，眼前的年轻人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他的蓑衣没有剖开，他的肚子也没像挂在钩子上的大鱼一般左右分开，年轻人还在笑，微笑着说：“看来，他还在这儿，是吗？”
他说话的时候，头抬起来了，老陈看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似乎害了眼病，双眼有些红肿。老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他的手仍紧紧攥着刀柄，但是一尺多长的刀刃，已从他胸缘第三根肋骨的缝隙里插了进去。
老陈杀过人，虽然他杀的鱼更多。如果不是杀过人，他出手不会这么果断凌厉，所以看到那口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就像挂晾在棚下的那些鱼干的眼睛，死死地凸出来，瞪着那个蓑衣人。
蓑衣人正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道：“他居然真的藏在这里！无法无天之地，无法无天之人呐！”
老陈听到这句话忽然很想笑，一个无法无天之人已经被你杀了，你又是什么人呢？
对面棚下和其他摊位上的鱼贩都惊愕地看着这里，有人已经紧张地抄起了刀子和鱼叉。
老陈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跌进肮脏的污水，被流动的雨水冲着，一点点漂到棚外，向排水沟的方向移去。
片刻之后，老陈的棚屋中就传出了嘶吼声和打斗声，因为下雨没有生意，老陈已经上好了门板，只留下一个出入的门口，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撞，猛地爆裂开来，门板下方的卡槽也被撞坏了，一排门板“啪”的一声拍在积水里，溅到对面好像见了鬼似的看客脸上。
看客们惊愕地看见一具软绵绵的身体，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似的，从倾斜的门板上向外翻滚了几圈，头栽进水里，脚仰在门板上，寂然不动了。然后，那个蓑衣人一步步走出来，还是低着头，还是没有人能看见他的模样。
蓑衣人蹚着滚滚浊水一步步向前走着，有一种血脉贲张的感觉，这正是他少年时候最向往的事情，可是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本市井一游侠，匿踪于坊巷之间，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后来，他发现个人的武力同官府强大的力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为了复仇，为了掌握更大的力量，他果断投身官场。
但是官做久了，整天守在一堆规矩里面，他几乎忘记了这种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以至于处处都要受限于规矩、遵循于规矩，连可以不用规矩就能解决的事都习惯于用规矩之内的办法去解决。
几乎瞎了双眼的可怕后果和司马不疑对一个无辜孩子的威胁，激起了他心中的戾气。今天再作冯妇，心中当真畅快！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是，鱼市街头杀人，打破了他心中的那道枷锁。侠以武犯禁，官以权维禁，这本是相互冲突、格格不入的两个方面。他做游侠时便与官府对立，他做官时便抛弃了游侠的行为，如今他能打破这道枷锁，亦官亦游侠，今后世上还有什么能约束他的？
天空中闪电如紫蟒般一闪，随即一道惊雷劈下，震得大地猛地一颤，蓑衣人于惊雷暴雨中突然放声大笑，吟道：“鱼市街头我杀人，天泼豪雨洗红尘，一场闲事君莫问，荆轲原与秦无忿……”
蓑衣人蹚着雨水，步子越迈越大，如同劈波斩浪，向长街尽头行去，两侧高低错落的棚子下面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畏惧、有惊疑、有凶狠，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冲上来。
蓑衣人旁若无人地走着，大笑声中，消失在迷茫的雨雾之中……

第五百一十五章 大冒险家
看门的老窦去了趟茅厕，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蓑衣已经挂在门房里，蓑衣水淋淋的，下摆上还沾着些泥土和树枝，地上积了一洼水，蓑衣上还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老窦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邝四儿这个龟儿子！”然后悻悻地摘下蓑衣拿去冲洗了。
张刺史的晚膳简单而丰盛，两张苜蓿鸡蛋馅的胡饼，一碗放了胡荽（香菜）、汤鲜味美的面条，一盘炒豆芽，一碟鱼鲜生脍，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餐。
当然，还少不了美酒，老张每晚都会喝一盅剑南烧春。他喝酒绝不多喝，每晚就是一盅，只是为了活络一下血脉，倒不是嗜酒。
“阿郎！”
管事唤了一声，匆匆走了进来。张府的规矩严，秉承着“食不言”的圣人训示，张柬之进餐的时候，只有这个贴身管事才敢进来打扰，而管事只要是在这个时候进来，必定是有大事禀报。
管事在张柬之面前跪坐下来，倾身上前，低声道：“司马不疑死了！”
张柬之抿了一口酒，白眉一扬，问道：“是他杀的？”
“是！”
“呵呵……”
张柬之笑了起来：“好！好啊！此人不敬王法，不守规矩，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会去做，而不在乎用的是什么手段，此少年郎，可为同志！”
张柬之仰起脖子，一口喝干杯中的残酒，捋了一把胡须，把酒盅递给管事，很开心地道：“今晚破例，再为老夫斟上一盅！”
……
清晨起来，杨帆感觉火毒又被拔除了一些，眼睛轻松了些，除了较大幅度地转动眼珠时会牵动眼眶感觉痛楚，一般正常视物已经没有问题。杨帆非常欢喜，在院中散了会步，听到顾源姐弟房中传出说话声，知道他们已经起来，便向他们房中走去。
前天下午他和张柬之对黄景容轮番轰炸，最终推翻了黄景容的决定，但是当时天色已晚，所以直到昨天罗书道才派人去邛海边传令，命流人返回家园。
因为顾焕被石灰泼伤，暂时要留在刺史府养伤，所以顾源姐弟当天没有被送回去，不过杨帆已经让罗书道派去传讯的人把顾源姐弟的下落告诉了他们的父母。顾焕一见杨帆，便欢喜地迎上来：“杨叔叔，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你的眼睛也好了吗？”
顾源文文静静地跟在弟弟后面，腼腆地唤了杨叔叔，才小声道：“杨大叔，我们今天可以回家去了么？”
杨帆正觉他们今天起得特别早，一见她姐弟二人热切的目光，才想起自己昨天答应过他们，说今天就派人送他们回去。杨帆笑道：“你们放心，刺史府的人也刚刚起来，等过一阵儿用过早餐，我就请张公派人送你们回去。”
话犹未了，身后就传来张柬之浑厚爽朗的声音：“哈哈，一早正想来探视一下元芳的病情，看样子，元芳的眼睛已经见好啦！”
“张公早！”
杨帆听到声音，急忙回头施礼，顾源也懂事地拉着弟弟向这位父母官施礼。张柬之点点头，说道：“清晨气息清爽，咱们到院子里走走吧，一会儿才开饭呢。”
几个人出了房间，顾源姐弟因为今日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心里格外的高兴，昨天他们还没有心情玩耍，今日临别在即，才对刺史府里的池水曲桥来了兴趣，跑到桥上看起了游鱼。
杨帆傍着张柬之在池边漫步，看着桥上的小姐弟，张柬之微笑道：“元芳对这两个孩子格外关心呐！”
杨帆看了顾源姐弟一眼，感慨地道：“小侄年幼时，也有一位疼我爱我的姐姐，见到他们，小侄就想起了已经去世的胞姐，如今能给他们一些照顾，也是缅怀阿姐吧。”
张柬之道：“元芳千里迢迢奔赴剑南，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古道热肠，忧怀天下，老夫佩服之至。”
杨帆笑道：“张公过誉了，晚辈做事，其实没想那么多，但求一个心安罢了。”
张柬之摇头道：“老夫绝无过誉之辞。陛下命你护送公主去长安，你能违抗圣命，半途赶来，只为少些无辜百姓受到酷吏荼毒，仅此一举，天下有几人做得到？孤身一人，远行千里，不畏艰险，天下又有几人做得到？”
杨帆微笑不语。张柬之瞟了桥上的姐弟俩一眼，姐弟俩伏在桥上正在逗弄水中游鱼，水中的游鱼以为他们是来投食的，纷纷涌出水面，有些大鱼还跳起来，“扑通”一声溅他们一脸水花，姐弟俩清脆的笑容远远地传过来。
张柬之感慨地道：“幸亏元芳来得及时啊，这是他们姐弟的幸运，也是嶲州流人的幸运，可是天下间将有多少人会遭遇不幸呢？御史台缇骑四出，元芳又能救得下几人呢？”
杨帆喟然道：“人生在世，为人做事，总要有所求的，求什么呢？在小侄看来，但求心安足矣！何谓心安？其实无须限定你做的事大小多寡，只要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就好。”
“说得好！”
张柬之击掌赞道：“大丈夫安身立世，理当为世而忧，为国而忧，为民而忧，为时而忧。大义所至，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然则，若尽一己所能，能够多救一些世人，多解一些苦厄，元芳可愿与老夫一同去做么？”
张柬之说到这句话时，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变得异常严肃，一双老眼灼灼地看着杨帆，竟亮得令人不敢逼视。杨帆一怔，看了看张柬之那张苍老而坚毅的面孔，神情也不由得随之庄重起来，肃然道：“张公何以教我？”
张柬之道：“昨日，黄景容因你挫败他的阴谋，已匆匆离开嶲州往姚州去了，元芳有何打算？”
杨帆大惊，失声道：“什么？黄景容已经离开，糟糕！张公怎么现在才说，小侄得马上赶去。”
张柬之道：“元芳赶去又能如何？就像在嶲州这样以圣旨对圣旨阻止他杀人？如果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去了别处，元芳又该如何呢，等你赶去，替那些枉死的百姓收尸么？即便你能盯紧了黄景容，不教他枉杀一人，如今横行于滇、黔、桂，闽各道的那些酷吏们，你又如何阻止他们？”
杨帆有些奇怪地看着张柬之，隐隐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脸上焦急的神情渐渐安静下来，拱手问道：“不知张公有何妙策？”
张柬之道：“老夫有一计，既可以除去黄景容这个酷吏，又可动一隅而惊天下，令分赴各道的酷吏不敢轻举妄动，更可藉此将他们一举铲除，只是此计凶险十分，元芳可愿为万千黎民，与老夫共赴国难？”
杨帆道：“计将安出？”
张柬之也不含糊，一番话侃侃谈来，把杨帆听得目瞪口呆。
杨帆来自南洋，他最初进入洛阳的目的是为了找出隐藏在官府中的仇家。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正视过皇权，也不敬畏皇权，王法意识于他而言是很淡漠的。
但是当他渐渐明白世俗权力的强大，明白他曾经梦想过的凭一口剑扫荡天下的想法是何等的可笑时，他便开始尝试在权力的范畴之内去解决问题，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了在秩序内做事，昨日鱼市杀人，打破了他心中的桎梏，也只是叫他重新捡起了游侠梦。
今后，只能利用官场中的办法去解决的事，他用官场中的办法去解决，可以用暴力手段轻松解决的事情，他将不再拘囿于官场中的规矩。但是在他心里，这两者依旧泾渭分明，相对立的两部分，怎么可能融合？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柬之这个一直在官宦体制内做官僚，如今已经七十高龄的老人，居然会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这样偏激、冒险的想法，居然出自一个在官场中打拼了一辈子的年过七旬的老人，如果不是亲耳听他说出，杨帆根本不信。
张柬之的声音带着一些肃杀的味道：“与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如觅其根源，一了百了！”
张柬之敢对杨帆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是因为他完全地相信杨帆，相信杨帆即便不赞成他的做法，也不会出卖他。
如果说杨帆同御史台一班酷吏作对的举动，朝中还有大把的忠义之士也做得出来，但违背圣旨提前赶赴剑南，非大勇气做不出来，这样的人就不多见了，这样的忠义之士怎么可能告举他。
当然，如果杨帆不愿参与，而他还要进行，那么他就是在玩火，很可能让事态发展到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如果那样，他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打算。如果他放弃打算，那就更不用担心杨帆举告，无凭无据的，只要他矢口否认，就凭杨帆一面之词，奈何不了他。
但是张柬之相信杨帆的为人，并不代表就可以和杨帆共谋大事，张柬之还要知道杨帆是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张柬之为官多年，见多了心地正直，却限于规矩，不得不去做一些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的官员。杨帆违背圣旨，这是大勇气，却算不得“不守规矩”，因为敢封还圣旨、敢反驳圣旨，只要有无畏的勇气就够了，这样的官员虽然少，却非绝无仅有。所以张柬之又设了一个局，对杨帆再次做出了试探。
司马不疑死了，被“游侠儿”杀了，张柬之放心了：杨帆是可以引为同志的！
他要做的这件事，要心怀天下、胸存正义，要有大勇气，更要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
张柬之的计划很简单：利用西南各族的桀骜不驯和黄景容的贪得无厌，推波助澜，激他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迫使蛮族造反。如果他们能杀了黄景容最好，杀不了，朝廷也饶不了他。
各州各道的消息再闭塞，造反的消息也一定会在各处以最快的速度传开。而流人发配之地大多地处偏远，是少数民族部落聚居之地，一俟各地得知消息，各州各道的官员为了避免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同样的事，与御史台合作的可能便大为降低。
御史台的官员也会投鼠忌器，为了避免再犯黄景容的错误，不敢肆无忌惮地屠杀流人。只此一举，就可以灭酷吏，保黎民。但是，御史台此番来到地方，本就是为了查证有人造反之事，如果真的有人造反，很可能让皇帝产生一种假象：“御史台举告属实！”
所以，这件事是在玩火，一个处置不慎，就有可能弄巧成拙。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做到两点：一是让皇帝在蛮族造反之前就得到揭发酷吏罪行的奏章，打下一个伏笔，一旦蛮族真的反了，皇帝不会全然取信御史台的说法。
第二，还得迅速平息叛乱，在朝廷派遣大军围剿之前就控制住局面，等蛮族首领的请罪奏章到了朝廷，与前番官员们弹劾御史的奏章相比对，就能坐实御史台的罪行，他们将被一举铲除，再也无法翻身。
张柬之的这个计谋，不可谓不毒。
这也是他必须要杨帆参与其中的缘故，因为战乱一旦起来，想要迅速平息下去，就需要一位可以代表朝廷的人及时出现，与叛乱部落的首领谈判，及时安抚住他们，在他们闯下更大的祸事之前，把这头出闸猛虎关回去。
张柬之这个老货大概是在基层干的年头太久了，在一个职位上一蹲就是几十年，偏偏这个职位又小得可怜，好不容易有机会直入中枢，没两年又被贬出京城，这种经历实在是太特殊了，难免叫人养成偏激的性格。
所以张柬之虽年逾七旬，却远没有其他七旬老人该有的沉稳。尽管，在表面上，他给同僚、给别人的是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可他骨子里，根本就是一个冒险家，一个大冒险家。只是他的冒险精神并不是体现在对自然世界的征服上，而是体现在宦海中。
这位大器晚成的政治家，前八十岁都默默不闻，和传说中的姜子牙有的一拼，可是在他生命最后的两年中，他只做了三个月宰相，便名垂青史，同兢兢业业、治世一生的房、杜等人一样位列大唐名相；
做了宰相只过了小半年的工夫，他就成了郭子仪、郑成功之流杀伐一生、立下旷世之功才得以受封的王爷，这样的人物古往今来也就这么一个，就算那些YY小说里的穿越男主角都比不上他。
如此YY的人生，自然是不走寻常路的。
杨帆听了他的计划，只觉得一阵惊怵，后脑勺嗖嗖的冒冷气：这老头儿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居然能想出一个这么可怕的计划！拿造反当游戏？他这简直就是要在西南发起一场大革命啊！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一举几得
杨帆严肃地道：“既要蛮人反，又要在可控范围之内，欲令其兴则兴、欲令其伏则伏，张公有几分把握？”
张柬之微微一笑，道：“老夫来剑南已经两年，这是老夫所任的第三个州的刺史，对本地情形老夫已经非常了解。蛮人之反，便如家常便饭，三不五时便是一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一反，给他个甜枣儿，就回去种地放羊了，一贯如此。”
杨帆道：“为什么小侄在京城里时，不曾听说这些事情？”
张柬之道：“因为事情平息的顺利；因为，地方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以前要么是因为政令不公，这是朝廷的责任。要么是因为不可能有具体的责任者，所以由上至下，都想息事宁人。而今，你以为各州官吏和地方头人们对黄景容这样的人还愿意息事宁人吗？”
杨帆目光微微一闪，又道：“张公说，他们这一次不想息事宁人，那么我们如何才能控制事态？”
张柬之道：“问题的关键自然就着落在黄景容和你的身上。如果黄景容这个罪魁祸首能够伏诛，如果你这位钦差能够及时出面收拾残局，你以为结果会如何？那些土司头人并不是白痴，他们从来都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真有能力对抗朝廷，只是他们更清楚：如果朝廷发兵清剿，辎秣钱粮不是个小数目，所以能够安抚羁縻的时候，朝廷也不愿意动用武力。只要抓住这一点，达到一个平衡，自然就能左右局势……”
杨帆拧起眉头，沿着池塘慢慢地走了一阵，霍然站住脚步，对张柬之道：“张公打算怎么做？”
两个人在池塘边站了很久。
池塘上有袅袅的晨雾，晨雾中两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远山、近水、假山、藤萝、小桥、亭轩，一应景物都被晨雾笼罩着，就像一幅晕染的丹青。随着阳光越来越灿烂，袅娜的晨雾渐渐散去，杨帆和张柬之的身影也散开了。
“派两个人护送顾源姑娘和她的弟弟回去，要亲手交给他们的父母！”张柬之站在庭院里，向管事吩咐了一句，便折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两排书架，古色古色，书架顶上放着几盆藤萝，嫩绿的枝叶垂挂下来，给这静雅的书房增添了几分生趣。
一个灰衣僧人盘膝坐在几案后面，几案上燃着一炉熏香。
灰衣僧人盘膝打坐，一手数着捻珠，微阖双目，轻声诵念着经文。
张柬之走进书房，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对面，拾起一张蒲团盘膝坐下。
灰衣僧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皮肤白皙，双眉清淡，容颜俊朗。
灰衣僧人念了一会儿经，轻轻张开眼睛，见张柬之已经坐到面前，忙双手合十，微笑道：“张公。”
张柬之笑了一下，道：“杨帆已经答应了！”
“喔？”
灰衣僧人喜上眉梢，念了一声佛号，道：“如此说来，黄景容这个魔头必当伏诛，剑南生灵的困厄可解了。”
张柬之道：“前些日子，老夫已上表弹劾边州各府所置之官，既无安远靖寇之心，又无治理地方之能，瓷情割据，诡谋狡算，互结朋党，提携子弟，中原亡命，皆视边州无法无天之地为乐土。
今元芳既然答应与老夫合作，老夫准备再上一道表，弹劾黄景容勒索地方，滥施酷刑，所过之处，民怨沸腾，先为来日之变打一个注脚。只是，老夫乃一外臣，在皇帝面前，远不及御史台众官员受到信任，还须多多联络同志，一同上表弹劾，这件事就要麻烦法琳大师了。”
灰衣僧人连忙道：“愿为张公奔走！”
这位僧人俗家姓陈，乃是颍川陈氏族人，也是世家望族后裔。之所以出家，自然也是有过一番大变故的，所以他是坚定的反武派，僧人身份只是他云游四方的一个便利条件，并不是真正的虔诚佛教徒。
否则，武则天笃信佛教，大肆提高佛教地位，他作为一个佛教弟子，是没有道理同保李派的张柬之相交莫逆，蓄谋对付武则天这位佛门大护法的。
如今佛法盛行，法琳以僧人身份游走各州府、出入豪门、交结官吏，丝毫不会引人注意。藉由这个身份，正可配合张柬之，多多联络有志于匡复李唐的忠臣义士。
法琳和尚欣然道：“张公此一计，可以除酷吏、保黎民，又可藉此引起朝廷关注，严查边州平庸官吏，可谓一举三得啊。”
张柬之抚须微笑道：“不止如此！王孝杰节节进逼，连连取胜，安西四镇，即将收复了。到时候我朝兵威之盛，一时无两，大军回返时，更可震慑诸蛮。诸蛮今日谋反，且安抚之，待大局底定，少不得还要消磨一下他们的桀骜之气，叫他们今后对朝廷更加恭训。”
法琳目光闪动，喜道：“此所谓，一举四得！”
张柬之道：“经此一事，元芳便是老夫的同舟人了。此子乃朝廷新贵，年少有为，更难得的是，居高位而不忘其本，乃国之正臣。有此子与老夫同舟，来日风云际会，同图匡复，岂不是一个得力臂助么！”
法琳和尚拊掌大笑道：“哈哈，如此说来，乃是一举五得啊！张公之才，足可定天下、安社稷，区区一州刺史，着实屈才了，他日若为宰相，想必旦夕可令天下太平矣！”
张柬之微笑道：“大师夸奖了。”
法琳和尚道：“事不宜迟，贫僧这就去了。”
张柬之起身道：“有劳大师！”
法琳和尚稽首道：“此事有无上功德，贫僧敢不效力！”说罢趿起芒鞋，洒然而去。
张柬之知这和尚随性，最不喜受俗礼拘束，也不相送，候他出去后，自在几案后坐了，将那熏香炉儿轻轻转动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举五得，果真仅有五得吗？
……
朝廷对姚州的掌控力较之嶲州其实还要弱些。
姚州归附朝廷后，朝廷于唐高宗麟德元年才开始在这里设置都督府，此后屡设屡废。地方大族豪门希望在名义上归朝廷节制，实质上仍旧完全自治，朝廷则试图插手姚州，增强朝廷的控制。
不是用武力打下来的地盘，想把势力插进去自然难如登天。如果经过长期的同化，或许会在几代以后，将朝廷的影响力一步步渗透进去，但是朝廷操之过急，结果不仅没有达到加强和稳定对这一地区进行控制的目的，反而引起了该地区的长期动荡。
再加上该地区毗邻南诏和吐蕃，姚州大族与南诏和吐蕃两国都有姻亲关系，南诏与吐蕃也有姻亲关系，虽然南诏国和姚州大族更亲近李唐，但是朝廷一旦试图插手姚州事务时，他们就会倒向吐蕃一方。
因此朝廷如果试图发兵以武力威压，那么就要做好不仅仅是同姚州地方部落作战的准备，还要做好南诏和吐蕃两国参战的准备，这也是朝廷十分头痛，不得不紧一下、松一下，始终不敢过于强硬的原因。
可黄景容并不了解这些情况，他埋头苦读诗书，高中进士后直接留在了京城，紧跟着就因为抱对了大腿，被来俊臣弄进了御史台，从此致力于整人的伟大事业，对时政变化尤其是偏远边州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他把京城以外的人尤其是这些边州的大族豪门都看成乡巴佬，孰不知他自己也是一只笼子里养大的金丝雀。在京里，皇权是高于一切的，是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所以圣旨在手的他，自以为到了地方就更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
而他在嶲州为杨帆所阻，耍不得威风，也没有捞到足够的好处，到了姚州之后猛捞一笔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手段更是变本加厉。
黄景容赶到姚州之后，汲取他在嶲州的教训，不肯再按部就班地问案了。在嶲州时，他还装模作样地把流人集中起来，试图找到一个圆满的理由后才处决人犯，这一次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姚州，第一件事就是把流人集中起来杀掉。
姚州都督府时设时废，设立都督府时就有流人被遣送过来，废都督府时流人就不会再被发配此处，而废除都督府的时候，这里的流人失去了官府的管束，就会离开朝廷指定的聚居地，为了谋生分散于各处。
这一来，黄景容匆匆抓起来的流人就非常有限，一共才七八户人家，这都是没有离开姚州州城范围的流人百姓。黄景容对此大为不满，觉得只有这么点人，说他们谋反，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可他想多抓些人就难了，一方面都督府和刺史府在一次次废立中，官府档案大量流失，很多流人现在已经没有户籍记录，无从查找。另一方面，很多流人被地方百姓保护了起来。
这里的百姓可不理会你是不是什么朝廷流放的犯人，那些被流放的人家都是官宦家族，子弟识文断字，知书达理，这儿的百姓很喜欢同这样的人家攀亲，一旦结成了姻亲，自然就受到了他们的庇护。
武则天一朝，为了登基所打击的前朝官员不可胜数，光是世家大族和三品以上的高官所牵连的家族就达几千家十数万人，这些官员在地方上还有派系和部属，受牵连的官员就更多，发配到姚州的流人实在不止这么点。
可是一些流人失去官府的管束搬离到别处去了，留在姚州的流人也有不少因为和当地人结了姻亲而受到了庇护，官府对这些人根本抓不到或者不敢抓也不想抓，因为官府的数度废立，使得官府威信扫地，地方百姓根本不怕他们。
黄景容斩杀的那几户流人还是因为没有离开姚州，又自恃中原大族，不愿与蛮夷结亲而无人庇护的。黄景容无计可施，只好把精力放在搂钱搂女人上，准备搂足了就去祸害别的州，谁知这一搂就搂出了个大娄子！

第五百一十七章 有志一同
远处，一条江水滚滚而下，银亮亮的水色上有几个小点，站在江边才能看得清楚，那是几条正在风波浪里打鱼的小舟。
渔夫赤着双脚稳稳地站在船头，十根脚趾习惯性地张开，牢牢地吸附着甲板，船尾的艄公把鹅卵粗的竹篙一篙扎到水底，稳稳地定住了小船，双臂因为用力，肌肉如厚重的磐石般隆起。
船头的渔夫这时候优美地拧腰扬臂，手中的网就像一朵轻盈的云彩般撒出去……
山坡上，布满了一畦一畦的形状并不规整的水田，仿佛是一块天镜打碎了分布在地面上，白色的水面上钻出一束束葱绿，再映着蓝天和白云，交织出一幅优美的画面。
挽着裤腿的农夫腿肚子上糊着泥巴，在水田里一步步跋涉，每迈出一步，细腻柔滑的软泥就会像调皮的泥鳅似的“吱”的一声从他们的脚趾指缝里钻出来，在水面漾起细微的气泡。
甜美的山歌在水田上空飘荡着，正在水田里劳作的农人你一句、我一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接力地唱着，自得其乐。
其实阳光有些毒辣，只是这里的人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山腰转过一匹马，那是一匹枣红马，马垂着尾巴，有气无力地迈着步子，马上坐着一个青衣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马屁股上搭着一个马包，一看就是个跑长途的人。
虽然有竹笠遮着阳光，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汗滴，吧嗒地落在马背上，他向远方眺望着，一条山间小道弯弯曲曲，也不知通向何处。
小路上有四五个背水的姑娘正向他走来，几位姑娘都穿着白色的上衣，绣着红色的画鸟，右衽结纽处挂着俏皮的零碎银饰，纤纤的小蛮腰上系一条绣花飘带，下身穿一条蓝色宽裤，脚上一双绣花的“白节鞋”，显得清丽、俏皮、妩媚。
几位姑娘年纪都不大，十二三岁的模样。这里的姑娘早熟，成婚也早，再大一点的都嫁人了，即便是她们这个岁数，也有不少人已经是为人妇了、为人母了。
马上的青衣汉子利落地跳下马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向几位姑娘客气地笑问道：“劳驾，请问几问姑娘，从这里到姚州城还有多远啊？”
“啊！是位汉家哥哥呢。”
一听他的口音，几个姑娘就爽朗地笑起来，其中一个少女扭身抬手，热情地指点道：“喏，你从这儿过去，前边有条岔路，不要走左边那条喔，要不然就绕远了，你直接下去，到了河边沿着河向上游走，大约七八里外有条吊索桥……”
小姑娘的汉话说得不是很标准，声音却娇娇糯糯的很好听。夏装很薄，她抬起戴了银镯子的手腕向远处指点，扭腰举臂，胸前便绷起一道姣美的曲线，衬托得她那红扑扑的小脸儿更加俏丽。
青衣人笑着点头，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
另一个小姑娘见这位汉家男子人长得俊俏，说话也斯文有礼，忽然笑眯眯地道：“汉家哥哥，你口渴了吧，要不要喝些水。”
“好啊！”青衣男子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爽朗：“可是……用什么喝啊？”
他已经看到姑娘肩上背着的水篓了，可是既没有碗，也没有瓢，他又没有长着一张乌鸦的嘴巴，还能把嘴伸进水篓去喝不成？
姑娘吃吃地笑起来，道：“你这人呀，真笨，人家倒给你喝嘛。”
少女侧了肩膀，一手托着水篓的底部，清亮亮的水流倾注下来，杨帆蹲下身子，张大嘴巴，“咕咚咚”地喝着甘甜的清水，有个小姑娘促狭地推了一下那个背水的小姑娘，小姑娘“哎呀”一声，身子一晃，水“哗”一下泼在杨帆的脸上，几个姑娘都“咭咭”地笑起来。
那小姑娘瞪了几个小姐妹一眼，一双又黑又亮的眉毛下，眼睛弯成了羞涩的月牙儿：“对不起呀，汉家哥哥。”
“没什么，这么一冲，倒觉凉爽。”
青衣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原本汗津津的脸蛋果然凉爽了许多。
“嗯！”
姑娘咬着唇，憨笑了一下，向他招招手道：“我们走啦！”
几个姑娘肩并着肩，也不知在说什么，时而有人娇笑一声，时而有人追打一下，水花便在她们肩后跳起来，在空中银亮亮地一闪又落后篓内。忽然，有位姑娘转过身，冲着青衣汉子扬声道：“汉家哥哥，欢迎你到我们河白部落做客哟！”
杨帆回头向她们招了招手，再转回头时，身后便响起一串清新鸣啭、甜美悠扬的歌声：“（阿小尼）妹，隔山（尼）听到（嘿）铃铛响，（格是口罗我尼小阿哥），不知阿哥（尼）去哪里？”
杨帆微微一笑，抖动了马缰。
他喜欢这个地方，山清水秀，人也纯朴。多情的少女像极了南洋姑娘，她们喜欢了便毫不掩饰，追求得大大方方，撩拨你，却不来迁就你，像一道清澈的山泉水，始终自由自在地奔走在她既定的生命轨迹上。
听说当初朝廷派五百名关内兵驻守在姚州，由于地势险恶、瘴疫之气太重，最后都死了，这一次他来，张柬之还特意为他准备了预防瘴疫的药物。可他看这里山清水秀，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么，哪有那般险恶？
杨帆却忘了他是自幼在南洋长大的，这里的天气他本来就能适应得很好。那时代人口流动不大，远戍故土数千里之外的战士，确实存在着水土不服的因素，于他而言犹如天堂般的所在，对另一些人来说很可能就是地狱。
天空湛蓝如洗，大江如美丽的飘带，风儿轻轻吹在山坡上，山坡上的水田里波光粼粼，杨帆的身影便在姑娘多情而甜美的山歌声中渐渐消失在山坡的尽头……
……
姚州都督府，都督文皓正为钦差大人召开接风宴。
赶来拜见钦差的各路官员乱糟糟的全无一点规矩，比起嶲州官场来另是一番局面。
姚州归附朝廷的时间比较晚，这里的都督和刺史也是世袭官，是从当地部落首领里选拔出来的，因为归附的时间不长，照理说担任都督和刺史的就应该是这里势力最大的部落首领，不会像嶲州的罗书道一样，几代下来已经没落，变成彻头彻尾的官僚。
可实际情况却并不是这样，姚州都督和姚州刺史的确是本地较大部落的首领，但是论实力，他们最多排在第三和第四位，在他们之上还有两个更大的部落，却没在官府里担任什么职务。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呢？因为这两个部落实力相当，难分高下。这两大部落是白蛮和乌蛮。两族实力相当，你让谁当都督、谁当刺史呢？谁也不愿低人一头的，最终只好取折中之策，选了实力居第三位和第四位的部落，这两个实力相当的部族就成了超越地方官府之上的存在。
这也正是朝廷想要加强对姚州的控制时，该地的都督和刺史便会因为当地部落的强力反弹而被罢黜免职的原因。因为他们背后还有两个更强大的部落头人，他们就是白蛮的薰期和乌蛮的孟折竹。
这两家才是在西南地区传承上千年的大家世族，比如那位乌蛮的孟折竹，乃是建宁大姓，其先祖就是当初被诸葛亮七擒七纵过的那位孟获孟仁兄。
薰期愤愤然地从嶲州回到姚州后，屁股还没有坐稳，就听说黄景容阴魂不散地从嶲州追过来了。薰期在嶲州受了黄景容的羞辱，此番回到了他的地盘上，召开宴会的人论实力又比他小，他岂会亲自赴宴呢，所以只派了一个儿子来。
折竹大头人向来喜欢跟薰期较劲的，在任何事情上他都不愿意矮薰期一头，听说薰期不去，他也不去，有样学样地派了个儿子去赴宴。
都督府里，除了都督文皓和刺史云轩穿了一身官服，就连他们手下的官员都照旧穿了本族的衣服。而不管是有没有官职在身的人，见了面都是以他们在本族的职务和地位相称呼，什么土司、土舍、大头人、二头人、小头人、大管家、小管家、寨首等等。
黄景容也是到了这西南地面，才知道土司头人并非只是称呼上的不同，其实两者之间大有区别。土司是一方领土的统治者和土地的所有者，百姓耕其地，必须向土司纳粮当差，土司掌握领土上的政治、经济、军事大权，实际上就相当于一国之主。
土舍是土司的直系亲属，权力和大头人一样，但是地位比大头人更高，相当于一国的亲王。在土舍之下才是大头人、二头人和小头人以及大管家、二管家和寨首等人。
黄景容也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反正在他眼里这些人统统都是土包子，他是钦差天使，可以对任何人生杀予夺。所以他懒得记这些人的官职和名字，懒得区分他们的地位大小，也懒得与他们客气。
因为他的不屑，本地最大的两位土司都没出场，只是派了一个儿子敷衍了事，便也没有被他发现。
黄景容的敷衍和不屑自然也令这些土司、头人们暗自不爽，不过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和他翻脸，只是肯热情上前攀谈的人就更少了，大家只是敷衍一下，便溜到一边与熟人闲聊，黄景容看在眼里更加不悦。
宴会开始了，乱哄哄地就跟山大王在聚义厅大会群雄似的，土司头人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黄景容见他们对自己毫无敬畏之意，心中愈加不悦，文都督刚一邀请他向大家训话，黄景容便板着面孔站起来，决心给大家一个“下马威！”

第五百一十八章 接风宴
“本钦差奉旨巡视剑南诸州，专为察缉流人勾结、收买、串联不轨部落蓄谋造反一案而来……”
黄景容的脸色像一片乌云，声音也透着冷飕飕的味道，隐隐透着杀机，可惜对这些头人土司们来，只不过是对牛弹琴。
这句充满威胁的话如果放在中原官场上，马上就能令听到的官员心中凛凛，唯恐自己牵涉其中，马上就能坐立不安，美食无味，可是在这里黄景容这番话还不如放个屁，喝酒的依旧在喝酒、吃肉的依旧在吃肉，居然还有人在划拳。
黄景容怒不可遏，“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厉声道：“本钦差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从刑部都官司誊录来的名单上记载，这些年来，发配姚州的流人共计三百二十九家，四千八百余人，这些人在哪里？昨日被处斩的一共七家，区区三十六人！其他的人都在哪里？”
黄景容冷冷地扫了一眼在他看里，打扮举止比土匪强不了几分的土司头人们，森然道：“有人在包庇流人，仅凭包庇一事，本钦差就可判其为同谋，更何况，既然能有此举动，焉知他们不是同党？这件事，本钦差一定会查下去，不管查到谁，决不轻饶！”
下边说话的声音稍稍小了一点，不过喝酒的、吃肉的、交头接耳的、互相拍着肩膀吃吃说笑的依旧不见收敛。
黄景容旁敲侧击地道：“有些人，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本钦差就拿你没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能逃得了王道教化？一旦被本钦差查到谁与流人有所勾结，必定将你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黄景容冷冷地瞟了众人一眼，又道：“或许有人自恃部落实力够强大，可以对抗姚州官兵，只不知若是朝廷另遣天兵前来，你还有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呢？如今王孝杰远征安西，即将大胜而归！这支精锐之师，一路所向披靡，若是圣人一道旨意，命这支远征归来的大军入剑南剿匪，挟大胜之威，挟大胜之锐，介时何人可敌！”
文皓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举杯道：“钦差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各路土司头人纷纷赶来，是为钦差接风洗尘的。钦差先受我等敬一杯酒，至于公事嘛，咱们可以回头再说，啊？”
文皓笑着，向云轩递了个眼色，云刺史马上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自腰间拔出银质的小刀，小刀锋利无比，寒光烁烁。
堂前摆着一张朱漆红案，案上放着一张巨大的竹制托盘，上面盛着一只烤的焦黄发亮的全羊。这里的全羊是选取上好的两岁羯羊，砍去头、蹄，清除内脏，用蛋黄、盐水、姜黄、孜然粉、胡椒粉、面粉等调糊刷抹后，放入炽热的馕坑烘焙出来的，肉香四溢，叫人一见便馋涎欲滴。
云刺史用银刀削下几片最肥美的羊脊肉，盛在碟子里满面堆笑地送到黄景容面前，道：“黄御史，尝尝这道烤全羊，这可是本地美味啊！”
羊肉冒着蒸腾的热气，还未送到面前，一种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但黄景容见众土司头人对他的训斥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敬畏之意，心中更加恼火，一见云刺史奉上羊肉，马上借题发挥，训斥道：“当今圣上已经发布‘禁屠令’，你等身为朝廷大员，难道还不知道吗？违抗圣旨，这是什么罪过？撤下去！”
云刺史被他当众驳了脸面，不禁有些懊恼，心中暗骂道：“他娘的，昨儿本官设宴迎接你时，满桌的酒肉，也不见你如此义正辞严呐！”
不过众人面前，他当然不好反驳，只好唯唯称命，挥一挥手，叫人把整只的烤全羊都端了下去。
黄景容指着席上的酒肉道：“把所有的肉食统统撤下去！圣人颁布‘禁屠令’，乃是对万物生灵的一片慈悲之心，我等身为朝廷官员，理当以身作则。你们连圣人的旨意都敢置若罔闻，也难怪……”
黄景容手指徐指，训斥不停，手指点到一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穿着月白色的上衣，红坎肩，腰系一条绣花短围腰，宽腿蓝裤袅娜如裙，身姿轻盈如笼月之云，红头绳儿缠着乌黑的发辫，花头巾下雪白的缨穗拂在她标致娇媚的脸上，面如满月，眉似远山，唇如一双娇艳的花瓣，好一个俏丽的蛮族少女。
少女就在上首一张席位的客人后面站着，黄景容目高于顶，一直扫视着前方的众人大发淫威，居然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身边便有这样一位可人佳丽。
白裳少女轻折蛮腰，正和坐在席上的那位赤膛大汉俯耳说着什么，说完了便是妩媚地一笑，站起身来，轻快地向外走去。黄景容贪婪的眼神追着那位姑娘轻盈袅娜的背影，直到那少女完全消失在门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又使劲地盯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不知道那位异常俏丽的少女是这个中年大汉的妾侍还是女儿，但是心中已经有了把她收入自己房中的贪念。薰儿姑娘生性好动，听说大哥代替父亲到姚州城里拜见钦差，便缠着他要一起来。
方才她在后宅同都督文皓的几位女眷闲聊了一阵，又想去街头闲逛，特意跑来跟大哥说一声，却没想到被那黄景容看在眼里，竟然打起了她的主意。
黄景容暂且把淫念捺在心里，继续摆着官威，叫人把所有肉食都撤下去。这官宴本来就以大鱼大肉为主，肉食一撤，席上还剩下什么了？难道叫大家都摇身一变化身兔子，捧着一筐青草萝卜大嚼不成？
众土司头人一见这位钦差如此不近人情，个个心中不喜，酒未过三巡，便纷纷告辞离去，丝毫不在乎黄景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接风宴不欢而散。
黄景容把众人的无礼看在眼中，心中暗恨，只管盘算着要把对这些土司头人晓以利害，说不得还要用上在嶲州所用的手段，抓一个土司或头人宰了，杀一儆百！
……
“这里的官员太不像话了，一个个目无王法，文都督、云刺史，你二人教化无法，罪责难逃哇！”
黄景容背着双手往后宅里走，一路打着官腔训斥本州的都督和刺史。
云轩赔笑道：“黄御史，本州归附朝廷时日不久，那些官吏、头人们大多野性难驯。黄御史不要生气，他们只是生性野惯了，不懂得朝廷体制，倒不是有意藐视上差。”
黄景容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本钦差巡视姚州，姚州官吏与各部落的土司头人们宴请本钦差，这是官场应酬，结果连女宾都可以公然在堂上走来走去了，成何体统？”
云轩奇道：“不会吧，各土司头人大多没有携带女眷，就算有携带女眷的，也是安置在后堂，怎么会到前厅来逍遥呢？”
黄景容道：“怎么没有？本钦差亲眼看见的，就在上首左边第一席的那个头人，当时那女子就站在他身后说话，对本钦差的训话充耳不闻。嗯，她大约有二八年华，身着白衣……”
文皓轻“啊”一声，一拍额头道：“我想起来了，那是薰期头人的女儿，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就叫薰儿，是陪她大哥一起来的。”
文皓满脸堆笑地道：“黄御史，这可是你误会了。如果是她，即便代表薰期土司来觐见钦差，也是完全合乎礼法的。因为在我们这儿，土司的妻女都是有职权的，就像是朝廷的官员一样。
土司如果去世了，而儿子还年幼，土妇（土司的妻子）是可以摄政的。如果土司没有儿子，女儿也可以继承土司之位，还可以招赘其他土司的儿子继承土司之位。所以，薰儿出入正堂，并不是不合礼法的事情。”
“薰期头人的女儿？”
黄景容把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里，反复咀嚼两遍，忽然觉得有些耳熟，他仔细想了想，突然记了起来，不禁失声道：“啊！本钦差想起来了，我在嶲州见过他的。薰期就是你们姚州的一个土司，怎么他没来见本钦差，反而叫他的子女来了？”
文皓略一犹豫，支吾道：“呃……，本督给薰期土司下过请柬，只是薰期土司偶感不适，所以才命其长子代表他前来觐见钦差。”
文皓的部落实力不及薰期，可他又是本州的都督，是名义上的姚州最高长官，平时和白蛮交往，必然发生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他是没有必要在黄景容面前为薰期遮掩的，这几句话说得不尽不实，语气非常勉强，黄景容自然听得出这是薰期对他的藐视和不恭。
本来只是凭此一事，黄景容就不想放过薰期，如今他又惦记上了人家的女儿，这个念头就更加炽热了。
“如果我把薰期办成反贼，到时候薰期为求活命，还不乖乖奉上他的女儿么？”
黄景容越想越妙，不禁捋着胡须桀然一笑！

第五百一十九章 冒险家的乐园
一张纹路细密、平滑如纸的雪白绢布上，一枝狼毫锋尖如针，若沉若起，运走如飞，一个颦笑嫣然、娇媚可人的女子形象，便渐渐在绢上翩然浮现出来，黄景容把笔搁在一笔，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绢布，仿佛抚摸在那女子可人的脸蛋上。
在嶲州时，他以谋反为名抓了薰期，薰期马上服软，向他送上大把的金珠玉宝，还送了两个美丽的蛮族女子给他，这令黄景容产生了一个此人软弱好欺的感觉。他并不知道那些礼物和那两个美人儿，都是罗书道替薰期送与他的。
他觉得，只要再度拿下薰期，好生敲打一番，就足以令其他土司头人心生戒惧，纷纷送上厚礼，到时候只要稍作示意，薰期也会很爽快地认下他这个便宜女婿。
说起来，称得上美丽的女子其实不会相差太多，不管是五官、皮肤、身材、体态，很难有太大的区别。鹤立鸡群很明显，鹤立鹤群还会那么明显么？这时候区分高下的就是气质了。
罗书道送与他的两个蛮族美人儿各有可人之处，但是与薰儿相比，便有了些小家子气。薰儿是土司的女儿，蛮族的公主，自有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可是这种气质与京城的使相千金们又截然不同。
她毕竟是自由自在地生长在山野丛林中的女子，有种京城仕女所不具备的野菊花般的鲜姿和活力。这种区别，就像同样形状的一颗玻璃球和一颗钻石的区别，这样本该互不相容的两种气质完美地融合在她的身上，令她产生了一种别具一格的迷人魅力。
正是这种在很多美女身上看不到的灵气儿，打动了黄景容的心，他想要这个女人。而这一切就要看他施压的力度，他相信堂堂钦差，挟天子剑下视百官，足以令这些在西南一角穷蹦跶的山大王们俯首弥伏。
可是，力度够了，他还需要速度，他怕杨帆追来姚州坏他的好事，所以他已迫不及待地向姚州都督和刺史施压了，他相信这两个人不敢不屈服。御史台当初可以把一任任宰相当韭菜割，如今虽已大不如前，要收拾几个边州官僚总还是容易的吧。
姚州都督府就是文皓所在部落的原来的土司府，共有四进院落，第一进院落是公堂和牢房，第二进院落是土司办公和文武下属处理公务的所在，此外还有一座军械库，储放重要的军事物资。
第三进院落是私塾学堂、书房账房以及土司宴请宾客、召开大型会议的所在。第四进院落就是土司一家人生活居住的地方，这里还设有内书房、内账房和一些必要的客房。
在整个建筑群中轴线的第四进院落里，庭院深深处，有一处大殿，这里是土司处置秘密事务、决策重要大事的所在，就算家里人轻易也不得进入。大殿是用栗木建成的，左厢房是椿木，右厢房用楸木，正合了“正立春秋”之意，祈望着传承万代，世世昌隆。
此刻，就在这处大殿上，姚州都督文皓和姚州刺史云轩正一脸严肃地商议着公事。大殿里没有其他人，大殿外五六丈处，就是四面环绕着大殿的高脚楼，楼下行人、楼上住人，楼与楼之间有长廊相通，持着梭枪的土兵在楼上四面巡弋着。
大殿上，刺史云轩沉声说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文兄，你还要犹豫吗？”
文皓迟疑道：“老弟，不能轻举妄动啊！薰家和孟家是此地大族，传承千年，树大根深，咱们还当徐徐图之，谋而后动才成。”
云轩冷笑：“再谋而后动徐徐图之，那人家就要传承两千年、三千年、一万年了，到时候树更大根更深，你就能撼动他们了？要我说，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藉助朝廷之力，把他们一举铲除，错过这个机会，他们还要世世代代骑在我们头上，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文皓双眉一拧，道：“你可想到了失败的后果？”
云轩不以为然地道：“能有什么后果？想要动他们的是钦差、是朝廷，咱们两家是迫于无奈，只好从命嘛。朝廷要是打过来，想要治理这里还得靠咱们，到那时咱们是朝廷的大功臣，从此就是咱们坐天下！如果失败了……”
云轩微微眯起眼睛，有些阴险地道：“那自然是黄景容的错！朝廷上，会念着咱们的忠心，以后定会给以咱们许多好处。姚州这面，薰孟两家虽然比咱们势大，可是想把咱们吞了也能撑死他们。咱们只是畏惧朝廷、听命行事而已，他们又能如何？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文皓轻轻摇头，站起身来踱了一阵，成功的贪婪和对失败的恐惧在他心里反复交锋，挣扎不已。过了半晌，他才说道：“机会的确难得，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咱们应该拉拢孟家一起打击薰家，你看怎么样？这样可以确保成功，而且一旦失败，有孟家顶着，薰家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云轩的脸色很难看：“文兄，以孟家的势力，如果拉他入伙，那薰家垮了之后，他们的土地和百姓，还轮得到咱们来接手么？到时候可不就成了孟家一家独大？孟家在这姚州说一不二，再也无人能制，我们不是更加难过？”
文皓想想也是道理，便道：“如果这样，咱们便把孟家抛在一边，合咱们两家之力对付薰家！”
云轩的脸色更难看了，道：“如果现在有几位小土司，联手想要吞并我的领土，文兄会怎么做？”
文皓眉头一挑，道：“他们敢？咱们兄弟是什么交情，我自然全力以赴，派遣兵马助你解围！”
云轩道：“如果你我交情一般，甚至老死不相往来，那又如何？”
文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蹙眉沉思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道：“那我也要出兵，还反了他们了，敢坏了规矩，以后别人有样学样，那还得了？再说，你要是倒了，他们吞并了你的领土和子民，势力壮大之后，就该对我下手了！”
云轩激动起来，黑红的脸庞因为充血颜色变得更深了，他激昂地道：“不错！你知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从中原请了有学问的读书人来教我学问，我熟读中原的史书后，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中原王朝更迭是那么的频繁，不管多么强大的王朝，最多两三百年，一定会被其他的王朝所取代，我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在我们这里，一千年前谁最强大，一千年后还是他的家族最强大？
为什么我们这里所有的土司捆在一块儿都不及中原的皇帝强大，也没有他们那么严格的完善的制度，可是我们这里尽管各个部落之间常常发生征战，却总是不痛不痒，一千多年下来还是一千多年前的格局，当初是土司的他的子孙还是土司，当初是头人的他的子孙还是头人，既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为什么？”
文皓被他这个话题吸引住了，好奇地问道：“你说为什么？”
云轩道：“就是因为每一代的土司和头人们，都是你方才的这种想法！这么想当然没有错，因为不这样做，今天被吃掉的是别人，明天可能就换了你。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这里会是这样？
因为我们这里有强者，但是从来都没有一个可以像中原的皇帝一样把整个天下变成他家天下的那样一个人。所有人都想更强大、都想往上爬，都想得到更多，也都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
我们这里有大土司、有小土司、有大头人、有小头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和子民，谁想吞并别人的领地和子民，都会受到其他所有土司和头人的敌视，担心你会成为他们的敌人，于是所有人会联合起来，把你打压下去！
想向更强大的土司挑战，除非联合其他所有更强大的土司，可那样一来，得利的只能是那些更强大的土司，我们何苦来哉。不联合那些比我们强大的土司，谁想蠢动，就会被所有强大的土司当成害群之马联手消灭。
因此，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大家会一起维持这里的传承秩序，不希望它发生变化。这就是我西南地区大族世家千年传承不衰的原因！可是现在不同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有了，文兄，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云轩越说越激动，跳起身来，唾沫横飞地道：“现如今，姚州地区这个秩序的最大维护者就是薰家和孟家，你我两家的实力仅次于他们，有朝廷给我们撑腰，至少可以确保其他大族不敢插手干预。如果我们失败，还有朝廷大军出面，这样的机会放过了天理不容！你文家世代祖宗都不会原谅你。”
文皓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你相信黄景容的话？你认为朝廷会出兵？”
云轩道：“御史台的厉害，难道你没听说过？皇帝对御史台言听计从，他们说谁是乱党叛贼，谁就一定完蛋！”
文皓道：“可我听说来俊臣被贬官了，御史台已大不如前。”
云轩道：“来俊臣倒了，御史台却没有倒，从这次御使台奉旨巡察地方，查勘谋反一事，就能看出来。”
文皓沉吟不语，云轩又道：“最重要的是，我们有退路！如果我们败了，还有朝廷，如果朝廷不肯发兵，那就抛出黄景容以息众怒！进可攻，退可守，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折损一些兵马，可是比起我们可能获得的收益，难道不值得吗？我们将改变此地千年未变之格局啊！”
文皓被打动了，他抬起头，目中射出刀锋般凌厉的光芒：“你说得对！我赌了！”
御史台狗急跳墙、捏造流人谋反以自重是冒险；张柬之想顺势而为、举燎天大火一举烧光这群王八蛋是冒险；文皓和云轩想火中取栗，借朝廷之威挑战西南千年不变的阶级制度，何尝不是冒险？
谁说我们没有冒险精神，我们的官场就是一群冒险家的乐园。
黄景容端详那绢上美人良久，又为她题下七绝一首：“独辫明灭系红绦，满头云锦分外娇。流苏俏向红颜窥，鬓云暗把刘海招。紧袖白衫洱海怜，绛红领褂苍山绕……”
题罢诗，黄景容怡然自得地捋着胡须，陶醉地笑了。
第十八卷 杀钦差

第五百二十章 官逼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在山间小道上响起，瞭望台上的土兵拾起弓箭，警觉地看向远方。
寨子的四角都建有高高的瞭望台，视野开阔，可以将四下里的动静尽收眼底。从高高的瞭望台上看去，山间小道上正有一匹棕色的马箭一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将马鞭在空中摇上一摇，然后再一鞭抽在马股上，非常有节奏，随着马鞭一记记抽下去，那匹马的速度更快了。
“是二管事！”
一个眼尖的土兵率先叫起来：“打开寨门，是二管事回来了。”
上半部竖着枪尖似的栅栏的木质寨门打开了，骑在马上的中年男人又是狠狠一鞭，向寨子里冲去。
这是薰期的寨子，薰期管辖着大片的领土和无数的子民，但他的寨子和子民分布在河谷、高山、平原各种各样的地方，薰家土司祖祖辈辈生活的寨子只是比其他的寨子更大一些，限于土地的产出，这里无法聚集太多的人。
薰期此时刚刚巡视了他的寨子和田地回来。土司在他的土地上，被他的子民敬畏如神灵，没有人敢冒犯土司大人的权威。但是前提是：土司要让大家有饭吃。土司如果让他的子民连饭都吃不饱，那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危险。
土司并不是拥有土地，并把他赐给子民耕种就可以了，春耕秋收各种事情他都要管，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位土司在春耕的时候没有用心选择优良的种子分发给他的子民，结果庄稼长势很不好，夏天发生虫害的时候又没能采取有力的措施灭除虫害，结果到了秋天颗粒无收。
与他有仇的另一位土司趁机率兵来攻打他，这片土地上的土司们之间乃至同一土司下属的头人们之间，经常会发生摩擦和争斗，但是他们都有意地控制着规模，一旦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他们自己不想罢手，其他土司和头人也会出面干涉。
可这一次还没等其他土司和头人们干涉，那位发兵的土司就顺利攻进了仇人的总寨，把他一家人杀了个精光，因为他的兵马一到，对方土司的百姓就跪地投降了，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去保护他们的土司。
最后仓促出面干涉的众土司只能从被杀土司的直系亲属中选择了一位土舍继承了他的土司之位。这件事被所有的土司当成一个教训，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说起这件事，告诉他土地、粮食和子民的重要。
薰期也是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他在外面给人的感觉是一个粗鲁、野蛮的老汉形象，可是在他的寨子里，他却是一个爱护他的子民、对任何事都无微不至的领袖和长者。
白蛮同汉人习俗相仿，以农耕和养蚕织布、打鱼为主，兼有少量的畜牧，他们每年最重要的事情当然就是春耕的安排，可是夏季对于干旱和虫害的防治也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今年雨水充足，不用担心干旱的问题，薰期最在意的就是虫害了。他刚从地里回来，他的子民所种的庄稼今年长势很好，他钻到地里仔细看过了，虫害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薰期骑着马回到他的寨子时，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
一路上遇见他的族人，都恭敬地站住脚步，弯腰向他施礼，薰期骑在马上，挺直了腰杆儿，威严地向他的子民点头还礼。
这时候，远处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薰期向那人看了一眼，便笑骂道：“果然是龙飞，这小子就喜欢冒冒失失的。”
那策马进寨的人也看到了他，快马向他奔过来，隔着还有六七丈远，那人就急急一勒马缰，骏马长嘶人立，前足重新踏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已快步跑到薰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从怀里摸出一封请柬。
他对薰期道：“土司大人，朝廷派来的那位钦差邀请土司大人赴姚州城谈议缉捕谋反流人的事情，因为宴会就订在明天，奴才担心会误了大人赴宴的时辰，所以马上赶回来了。”
薰期一听是黄景容召他前去，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二管事龙飞毕恭毕敬地呈上请柬，薰期把信抓在手中，睨着龙飞道：“听说接风宴的时候，各位土司头人都很不愉快？”
龙飞毕恭毕敬地道：“是！那个钦差大概把自己当成中原的皇帝了，而我们所有的土司和头人就是他的奴才，他很无礼，各位土司和头人对他无礼的举动都很生气。”
薰期加重了语气，扯着大嗓门粗声大气地道：“什么钦差，那就是一只贪婪的鬣狗、一只凶残的豺狼！他的眼里，只有金子、女人和权势。流人谋反？那些可怜的流人会谋反？真是天大的笑话！
只有那个坐在黄金铸成的宫殿里作威作福，听信几个近侍谄媚，从不亲自去巡视她的子民，也从不去看她土地收成的女皇帝，才会相信这样的蠢话！龙飞啊，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儿子所娶的媳妇就是流人女子吧？”
龙飞眉开眼笑地道：“是啊！我的大人，那真是个好女子呢，人生得俊俏，干活又勤快，还特别孝顺老人，最难得的是，她像土司老爷您一样读书识字呢。我那儿子真是有福气。她现在已经有了身孕，很快我就要抱孙子了呢。”
薰期哈哈大笑，道：“那你说，她会不会谋反？该不该被拉去砍头！”
龙飞愤怒了，眼睛都红了起来：“那样温顺的一个好女子，怎么可能会谋反呢？她肚子里还怀着我龙飞的亲孙子呢，哪个狗日的汉官敢拉她去砍头，龙飞就跟他拼命！”
薰期哈哈大笑起来，他根本没有打开那请柬，直接把它撕个粉碎，往空中一抛，便拨马向他所住的碉楼驰去。
……
云轩匆匆找到文皓，低声道：“薰期不肯来！”
文皓紧张地问道：“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云轩气道：“他发现个屁！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在嶲州时就被这黄景容摆过一道，勒索了一通才放他离开，他肯再来才怪！”
文皓在房中紧张地转了两圈，又问：“那孟折竹肯来么？”
云轩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孟折竹一向喜欢跟薰期较劲，薰期不来，他来了不是自降身价吗？”
文皓拳掌一击，十分懊恼。
云轩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在意。我原就说这个法子没甚么用处，抓了他们的土司，他们的部落也不会用整个部落的臣服来换取土司的自由，到时再捧出一个继任者，打起为土司报仇的旗号，我们反而不好收场。”
文皓咬牙道：“那就没办法了，只好使用武力！”
云轩欣然道：“这就对了，本来就只能用这样的办法。那咱们明天就动手？”
文皓重重地点一点头，又嘱咐道：“别忘了，先跟黄御史要一道手令！”
云轩会意地一笑，道：“你放心，我省得！”
第二天午后，一片山坡的梯田地里，农人们正在辛勤地劳作着。
天还是那么热，树梢儿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向远处望去，就见几匹马正向这边驰近，在马匹左右和后面，有一大群持着梭枪和长刀的土兵。
农夫们以为是来巡视领地的土司老爷，赶紧从地里返回地头，也不敢抬头张望，正要跪下向本家老爷磕头，那些持枪提刀的土兵就如狼似虎地向他们扑过来。
一地血腥，惨叫声声，农夫惊讶地发现这些老爷并非自己领地的主人，有人迅速向田间和山上、谷中逃跑，有人因为还有妻、子要保护，便咬着牙拔出了佩刀上前拼命。
此地民风彪悍，不管是为了抵抗可能出现的强盗，还是山林中突然蹿出的野兽，一口刀是他们必备的武器。但是农夫们寡不敌众，地上很快就留下了一具具尸体，其他的人都逃掉了。
逃回山寨的农人刚把田间发生的事情告诉寨首，寨首命人吹响号角，集合了寨中青壮正要赶去救援，那些人已经杀气腾腾地扑到了山寨。
山寨被洗劫了，粮食、牛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被那些强盗土兵强行拉走，有的强盗还把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扛上了自己的肩头。
悲愤莫名的百姓哭倒在地上，咒骂着、哭喊着看着强盗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座座熊熊燃烧的房屋上空，火星漫天飞舞……
这个寨子是薰期土司的，据说，这个寨子包庇了流人。
杨帆赶到姚州城后，花了两天的时间摸清了姚州的势力格局和黄景容赶到姚州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但是对于如何不着痕迹地激起姚州部落和黄景容之间更大的矛盾，促使他们闹事，又要把事态控制在可掌握的范围之内，杨帆还没有想到特别妥当的办法。
这时候，黄景容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动了对薰期头人的攻击。杨帆万万没有想到，黄景容居然这么配合，他还什么都没有做，黄景容就已经什么都做了，而且比他做得更好、更有效率……

第五百二十一章 民反
类似的冲突事件，在薰期土司和那位遭受了无妄之灾的折竹土司的寨子里不断发生。遭到抢劫的寨首纷纷带领失去家园的百姓投奔他们的土司，向土司老爷哭诉冤屈。
薰期闻讯后，一张老脸愤怒地涨红起来，他一脚就把桌子踢得贴到了对面墙上：“好胆！文皓和云轩这两个贱种，竟敢公然派人侵犯我的领地，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他的长子薰无霸愤然道：“儿子赶去与他们的人交涉，他们说，我们被攻击的寨子窝藏着谋反的流人，钦差已经拿到凭据，帮助反叛的人就形同反叛，理应受到严惩。他们两家土司也是迫于钦差的命令，不得不如此。”
“他们这是放屁！”
薰期冷笑起来：“瞒天瞒地，瞒不了隔壁邻居。他们有什么打算，想干什么，当老汉是瞎子看不出来么？”
薰期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他的儿子们和土舍、头人、管家、寨首站在屋里屋外，静悄悄地一言不发，等候着土司大人的决定。
薰期猛然站住了，大声道：“阴险的邻居，比凶恶的敌人更可怕！屠刀已经伸到我们的头人，我们除了反击还能怎么办？”
薰期冷冷地扫了一眼屏息站在面前的众人，用更大的声音喝道：“调集兵马，立即反扑！”
山坡上，十几位少妇和姑娘正在采着桑叶，甜美的山歌传到山下的田地里。
一个老汉从田地里直起腰来，抚一把额头的汗水，听着山坡上传来的歌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
忽然，远处有几匹快马奔来，老汉手搭凉篷向远处望去，待他看清来人，不由哎哟一声，急忙拢起嘴巴，向田地里的人大喊：“是管家老爷来啦，是咱们的管家老爷来啦！”说完赶紧提起锄头向地头奔去。
百姓们纷纷从山上和田地里跑出来，跪到山脚下，管家勒住马缰绳，对跪倒在面前的百姓大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寨首，土司大人决定对文皓土司和云轩土司开战，叫你们寨子里十四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男子，自备武器和干粮，于明天日落前赶到土司大寨听候调遣！”
“是！是！遵从土司老爷的命令……”
年老的农人代替大家接受了命令，管家一拨马便领着几个随从向下一个寨子赶去。农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年老的农夫叮嘱了几句，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便撒开双腿，向寨子里狂奔而去……
类似的情景，在一处处寨子里上演着，白蛮的勇士从四面八方向总寨汇集，原本只有两千多居民的总寨，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已经汇聚了足足三万勇士，还有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打着火把向这里汇集，有人骑马、有人步行。
……
隶属于云轩土司的苍水寨自从土司大人发兵攻打薰期土司的寨子以后就加强了戒备，白天干农活时要在远处派人警戒，晚上寨子上更是增加了数倍的人手巡逻。
这天午夜，黑夜的丛林中突然传出各种古怪的声音，栖鸟纷纷惊飞起来，野兽在林间奔跑，戍守在寨子上的壮丁提起弓箭，惊恐地四下张望着。
黑漆漆的夜色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唢呐声和苍凉的号角声、急促的梆子声。一支火把亮起来，然后是无数支火把，无数支火把好像夜空中无数的繁星突然落到了红尘，整个寨子被星的海洋包围了。
寨丁手中的竹弓“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是个勇士，独自面对一只熊罴时都没有恐惧过，此刻也不是因为怕死，他是因为绝望，他无法想象，这么多的敌人，寨子怎么可能还守得住……
类似的反击在一个个寨子里上演着，嗅觉灵敏的外地商人已经意识到这一次的战争似乎不同寻常，虽然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姚州城，他们已经提前打点自己全部的财产，开始逃离这座城市了。
没有人注意到，文皓土司和云轩土司最忠心的管家，也带着一些心腹，把两大家族千百年来积攒的如山的金银珠宝装在一辆辆牦牛车上，夹在商贾队伍里，撤出了姚州城。
乌蛮虽也受到了袭击，但是比起白蛮来所受的损失不大，因为乌蛮以游牧为主，他们的部落分布在水草丰盛的地方，离大城大埠又远，人员又分散，所以云轩和文皓的部族勇士首先袭击的是与他们毗邻的白蛮。
乌蛮诸部不像白蛮一样普遍会说汉语，而且和草原民族一样，大多以牛羊皮做衣服，准确说起来，乌蛮才是当地的原住民，而白蛮的大部分都是蛮化了的汉人，这也是白蛮比乌蛮拥有更高的文化水准和主要以农耕蚕桑为主经济模式的原因。
乌蛮大土司孟折竹因为统管的区域大，部下又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所以他的行踪不太确定，平时很难找得到他，但是这一次不同，因为大周钦差驾临，文皓已经派人去促请过他，虽然孟折竹没有来，却也没有马上返回草原深处，而是留在了距姚州比较近的一个部落里，所以薰期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哈哈，尊敬的薰期土司，真是稀客呀，你怎么会来我这儿的？”
薰期走进孟折竹那幢用竹木制成的高脚楼时，孟折竹正盘膝大坐，捧着一盆手抓羊肉在嚼。大块的连骨羊肉炖的酥烂，肥腴咸香，孟折竹双手抓着羊骨头的两端，一张大脸几乎都埋进了肉里，吃得满腮油腻。
薰期走到他面前，盘膝坐下，脸色异常严肃：“老汉此来，是要找你商量一起出兵的事情！”
孟折竹的大脸还埋在肉骨头里，吃得稀里哗啦的，薰期“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喝道：“折竹，你个混账小子，听见老汉说话没有？”
孟折竹从肉骨头里抬起头来，别看这大汉动作粗鲁，长得浓眉大眼，倒是一表人才，英气勃勃的一张面孔，胡须如戟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势，这样一条大汉远比薰期更像一个部落的大头人。
只是，他的神色有些慵懒，胡须和脸颊上全是油呼呼的肉汁，未免影响了他的英雄气概。看岁数，这位孟土司顶多三十出头，也难怪薰期生起气来会叫他小子。
孟折竹笑嘻嘻地道：“嘿！你们白僰人一向不大看得起我们乌僰人，没想到这一次你们竟然愿意和我们联手，更叫人想不到的是，你薰期土司居然会亲自来见我这个晚辈。”
薰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肃然道：“你不用装样啦，我知道你的族人也被他们派兵劫掠过，依着你孟家人一向不肯吃亏的性子，你愿意忍了这口气才怪。”
薰期顿了顿，又道：“你应该看得出，那个混账钦差虽然想在这里搅风搅雨，但是这一次也未尝不是云家和文家意图挑战你我两家地位的一次尝试。如果我败了，到时候你以为会有你的好处吗？”
孟折竹嘿嘿一笑，抓起一块大毛巾擦净了脸颊，又擦了擦双手，把毛巾往桌上一丢，满不在乎地道：“文皓和云轩那两个白痴以为薰土司已经老成了没有牙的老虎，可我清楚，薰土司的尖牙利爪依旧锋利着呢，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薰期冷静地道：“他们为什么敢跟老汉动手？倒不见得是认为我老了，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朝廷钦差。这口气我要是忍了，从此以后在姚州就再也不用抬起头做人了，我要不忍，倒也不怕他们联手。
可是那位钦差虽然既贪婪又残暴，却不是昏庸之辈，只怕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向朝廷请兵了。朝廷如果派兵来，我孤掌难鸣，如果我被吞掉，到时候你也不会好过，没有木头，支不起房子，没有邻居，过不好日子啊！”
孟折竹神色一正，道：“邻居平安，自己也平安。这个道理，我懂！薰期土司要与我族联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薰期道：“你说！”
孟折竹道：“我要你的女儿薰儿姑娘做我的女人！”
薰期眼神一厉，孟折竹却毫不回避，他的眼神很认真。
薰期凝视他良久，缓缓说道：“她是我最宠爱的女儿！”
孟折竹道：“还是薰期土司部落里最美丽的一朵金花！”
薰期道：“你想娶她，可以，但她必须做土妇（王后）！”
孟折竹咧开大嘴笑了：“当然！我的土妇去年病死了，连个娃儿都没给我留下，薰儿做了我的女人，不但将是我乌蛮七部的土妇，而且她若生个儿子给我，将来这个土司就是他来做！”
蛮族的汉子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生死大事也只在三言两语之间，薰期没有再说别的，直接伸出右手，对孟折竹道：“一言为定！”
“啪！”
“啪！”
“啪！”
三击掌，比山盟海誓更有效，比盖了玉玺的国书更权威，姚州地区最强大的两个部落正式联手了。
星星之火，烧成了熊熊的烈火，两堆熊熊的烈火，合成了冲霄的大火。白蛮和乌蛮联盟的第三天，姚州城破，文皓土司和云轩土司裹挟着钦差黄景容仓皇逃窜，逃进了文家在深山里的老巢。
姚州地区一连串的变化把杨帆弄蒙了，他想做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做，所有的一切便按照他想要的结果发展了，甚至比他设想的发展得更彻底、更迅速。
当姚州城破的时候，杨帆终于惊醒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他应该马上出手，他到姚州本来是来“点火”的，现在却变成了“灭火”，灭掉黄景容这头蠢猪燃起的冲天大火！

第五百二十二章 单刀赴会
当杨帆决心采取行动时，他才发觉在兵荒马乱之中，一个人想要做点事情会有多难，这完全不像他和张柬之谋划时想的那么简单：等待矛盾激化，蛮族造反，找到他们的首脑人物，晓以利害，劝其休兵，然后藉此上书，弹劾御使台，藉助地方上的反弹，迫使女皇以御使台为替罪羊，平息天下之怒。
现在蛮族真的反了，杨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们的首领，仅此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文皓和云轩来不及带走的士兵化整为零同白蛮和乌蛮的士兵打起了游击战。
这双方的军队平时都是农民、樵夫、渔民和牧人，本就谈不上什么作战纪律，再加上一切补给需要靠自己，如果军队太过集中，就无法找到足够的粮食来添饱他们的肚子，所以除了攻打姚州城的这一阶段，其他时候双方军队都是化整为零，零散作战的。
这种作战模式很适合这里的部落，这样的战斗规模对这些蛮族部落来说也已经不算小了，但是看在早就见识过大军团作战的杨帆眼中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但是这种规模的战斗其实更适合当地多山多河的地形，小股部队行动灵活，补给方便，远非集团军行动所能比拟的。朝廷兵马惮于在此地用兵，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你的兵力优势在这里施展不开，会被无处不在的游击战拖死在这里。
这种到处发生的零散战斗给出行者制造了莫大的困难，尤其是杨帆这种人地两生的外乡人，更是寸步难行。他的准备终究是不太充足，他低估了黄景容闯祸的本事，当他匆匆赶到姚州，还没喘上口气儿，黄景容就把薰期逼反了。
杨帆是从南洋回来的，他不了解黄景容这种人骨子里挥之不去的那种优越感，那种天朝钦使面对蛮夷之族的高傲和蔑视，这种人远不止黄景容一个，在各处边疆地带，把蛮狄之族的酋长也驱役如狗的镇将大有人才，即便这是对其他民族包容性最强的唐代，李世民更曾把“蛮夷一家”定为国策，这种现象也屡见不鲜。
杨帆花了两天工夫都没有找到白蛮的薰期土司，反倒被几伙语言不通的乌蛮兵疑为奸细，如果不是他身手了得，早就被当场打杀了。
杨帆正觉无计可施，战场形势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嶲州、戎州和岭南道的官兵急赴姚州平叛来了，白蛮和乌蛮闻讯之后立即紧急收缩兵力，撤回他们固有的领地。
黄景容杀了个回马枪，耀武扬威地又回来了。
其实，嶲州、戎州和岭南道官兵来的并没有这么快，否则薰期和孟折竹的军队已经打到嶲州边境，是没有那么顺利就撤回来的。
朝廷军队毕竟训练有素，统兵将领又知兵法，不是这些只有过小型冲突经验的部落兵壮所能比拟的，朝廷兵马只要对他们进行一番有序的追击和拦阻，他们的伤亡必定惨重。
嶲州、戎州和岭南道确实已经出兵了，但是兵马并不多。
黄景容决定劫掠白蛮和乌蛮山寨，向他们发动挑衅的时候，就已经快马向嶲州、戎州和岭南道驻军将领求援了，说是发现涉嫌谋反的流人受到蛮族包庇，蛮族居心叵测，有可能会攻击朝廷钦差，要求三地将领派兵援助，弹压局势。
三地将领接到钦差来信后，分别派了一卫兵马赴姚州增援，因为只是预防万一，并不确定蛮族会造反，派兵的目的只是为钦差一壮声势，恫吓地方不要轻举妄动，所以所派的兵马并不是很多。
可是他们赶到半路时，姚州就已一团糜烂了。
黄景容逃到文皓的山寨，派出信使联络援兵，获悉援军赶到的消息后，马上与他们取得联系，打起旗号，号称嶲州、戎州和岭南道各发兵三万，共九万大军兵发姚州，白蛮和乌蛮不知其中底细，只好匆忙撤退。
这三支来援的人马兵力薄弱，只是虚张声势，也不敢分兵追击，以免被蛮人所乘，所以白蛮和乌蛮从容撤回了他们的领地，而朝廷官兵也兵不血刃地收复了姚州城。
这个意外事件给杨帆制造了一个机会，白蛮和乌蛮既然收兵了，兵马集中于一处，他要找到对方的土司就容易许多。而目前朝廷军队占了上风，也给他的谈判创造了最佳时机，想到这里，杨帆立即向白蛮的村寨赶去。
杨帆选择的去处是河白部落，这是白蛮族距姚州最近的一个寨子。杨帆上一次从嶲州来时，曾经向这个部落的人问过路，还向他们的一位背水姑娘讨过水喝。杨帆对他们的印象很好，觉得这个部落的人非常友善，或许可以很顺利地通过他们的寨首联系到他们的土司薰期。
杨帆牵着马站在山坡上，默默地看着面前的水田。
站在高坡上望下去，一块块不规则的水田更像是打碎的镜面了，蓝田白云依旧倒映在水中，但是已经失去了那诗一般优美的气氛，因为水田里那原本整齐的一束束水稻，现在七扭八歪，有的整个倒伏在水中，有的挣扎着抬起头来，显得一片荒凉。
远处玉带似的大江上已没有撒网的渔夫，也没有撑船的艄公，蜿蜒的山路上没有背水的姑娘，更听不到那甜美动人的歌声。
杨帆慢慢走着，忽然，他停住脚步，蹲下身去看了看，地上有一汪黑紫色的凝固了的东西，那是干涸的血迹。
杨帆轻轻吁了口气，四处看看，便沿着那一日背水姑娘走去的路线向前走去。
“嗖！”
声音入耳，杨帆急急闪身，同时将刀横在胸前，一支箭倏然插在他身前三尺的土地中，林中传出一声大喝，用的是本地土语，杨帆没有听出对方在喊什么。
杨帆暗自惊出一身冷汗，亏得对方这一箭是警告性质的，否则以箭矢的速度，又有林木枝叶的掩映，这一箭他可不易避开。
七八个手持梭枪的山民突兀地从林中冒了出来，他们一身白色衣裳，却不知是如何隐藏的，以杨帆耳目之聪便，居然也没有发现一点端倪。
这里的山民果然是天生的丛林作战专家，他们的隐匿之术可以完美地把身形和气息敛藏起来，连六识最灵敏的野兽都无法轻易察觉，何况人类。
“不要动手！我有要事，要见你们寨首！”
杨帆一见有人出现，马上收起佩刀，双手高举，以示并无敌意，同时放声大喊，不料对方一听他的声音就愤怒起来。
“是个汉人！”
“一定是黄景容的人！”
“杀了他！”
白蛮的主体本就是汉人，只是在当地居住久矣，已经被蛮化，可母语并没有放下。一听杨帆说的是汉语，那些人马上也换了汉语，有人惊讶地大喊，有人扭头向远处丛林中报告，有人按捺不住，红着眼睛向杨帆猛扑过来。
“不要动手！我不是黄景容的人！”
杨帆不想还手，只得闪身避让，非常灵巧地避过刺来的三杆梭枪，其他山民眼见杨帆身手了得，竟一齐冲过来，七八枝梭枪狠厉地向他身上搠来，杨帆只得退向一侧林中，口中继续大叫：“我有要事，要见你们寨首，不要动手！”
“呼！”
杨帆退让之中，脚下忽然一绊，似乎是绊到了什么绳索，杨帆顿时一惊，他久在南洋，捕兽的机关暗器也曾亲手制作甚至布设过的，对于这种东西并不陌生。
果不其然，一张布满尖锐竹桩的竹拍呼的一声向他扑来，若是被它拍中，身上马上就得十几个透明窟窿，此时身后七八杆锋利的梭枪也一齐向他刺来，另外两侧一侧是一棵大树，另一侧是一片开阔地。
杨帆于电光石火之间，马上就想到如果是他，一定会在这片开阔地上掘一个大坑，里边遍插锋利的竹木，这些山民都是娴熟的猎手，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他立即向大树下冲去，其势迅急，仿佛要一头撞在那棵合抱粗的大树上。
竹拍拍了个空，长枪也刺空了，杨帆疾掠向树下，眼看就要撞到树上，他双足在地上用力一点，就要借势跃起，蹿到大树上面去，结果脚下一点，枯叶败枝中突然弹起一张大网，一下子将他兜在其中，绳索迅速拉紧，将他整个人吊在空中。
杨帆手中还有刀，他立即拔刀，刀拔出，向下面望了一眼，他便很乖觉地将刀重新还鞘，放弃了抵抗。
底下又冲出七八个山民，手中持着简陋的竹弓，正指向被网兜困住的他，他绝对不可能身在网中，还能避开这些箭。
这些山民所用的竹弓竹箭比起唐人和北方游牧所用的弓箭，威力不可同日而语，射中人体也不会入肉太深，但是杨帆清楚，南人的箭，其威力并不在箭矢本身，而在于箭头上淬的各种奇毒，哪怕只是擦破点皮，都足以要了他的命，这一点可远比真正的硬弓大弩更加可怕。
杨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大叫：“不要动手！我有要事与你们寨首商量！我……我认识你们的小公主熏儿！我还认识薰儿姑娘的嫂子！”

第五百二十三章 玉人来
这个山寨背倚青山，两侧是陡峭的悬岩峭壁，背后是插云的山峰，以杨帆的眼力，只一眼就看出这座山寨易守难攻，如果在这里砌一座石制的堡垒，再有足够的粮食和充足的兵力，怕是十万大军也难攻下。
可是说说容易，这个寨子不大，也不是军事要地，既没有那样的建筑实力也没有那个必要穷数代之力去建造一座石头堡垒，这儿的寨墙是用竹木和土石依山就势建造而成，并不算高，主要作用只是防止野兽窜入。
杨帆又联想到曾经见过的那些背水姑娘，估计这处倚高而居的山寨里面是没有活水的，没有水源，这城堡建的再如何牢固、里边有再多的粮食和士兵也不可能守得长久。
寨门是木制的，很粗糙，栉疤都没有刨平。看得出来，这寨门是刚刚修好的，走进寨子，只见许多房舍半塌于灰烬之中，烧焦的大梁、乌黑的墙壁，显见这里不久前刚刚遭了一场兵灾。
一些百姓正在清理废墟，寨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当他们看到有人抬着一张大网回来，网里鱼一般罩着一个人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淡淡地看上一眼，便继续埋着干着自己的事情。
杨帆双手抓着粗糙的网索，看着这山寨中的情形，一种莫名的愤怒充塞了他的胸臆。
他被抬到了一处还算完好的宽大厅屋里，厅柱上有许多刀砍斧劈的痕迹，一处需要爬着梯子才能摸到的横梁上插着几支竹箭，似乎还未来得及清理。从这残存的景象，可以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杨帆被人从网兜里放出来了，当然，在解开他的束缚以前，他的双手双脚就被攒猪蹄一般用牛筋捆了个结实，然后被人用绳索倒吊在大梁上。
杨帆没有反抗，对方既然把他抬回来，生命暂时就会有保障，只要见到他们的寨首说明情况，他相信处境马上就会改观。
厅屋没有墙壁，四面透风，置身其中，颇觉凉爽，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美酒待客，杨帆是被倒吊在厅屋里的，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个眉宇间带着些戾气的大汉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
大汉问道：“你是谁？你认识我们薰儿小姐？”
杨帆道：“不错！我……是薰儿小姐的朋友。我并不是黄景容派来的探子，我来，是要见你们的寨首，有重要的事情跟他商量。”
“我们的寨首已经战死了！现在这里没有寨首，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大汉的声音有些沉郁，杨帆听了心中却是一沉，他已经了解过姚州地区的部落权力架构，到了寨首这一级别是不能世袭的，寨首是由寨中百姓推举出来的德高望重的族人，由土司或头人确认后，他便成为一寨之首。
如果原来的寨首已经死亡，在土司或头人确认之前，寨子里的确没有人敢自称寨首主持寨中事务，那是对土司的藐视。眼前这人既然出面向他问话，应该是在寨子里比较有威望的人，但他不可能有权插手一些官方的事。
杨帆皱了皱眉，说道：“那么，你能否与你们的土司大人取得联系？我的事情很重要，关乎到你族的存亡，这件事只能与你们的土司大人洽谈，详情我无法跟你说。”
大汉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你知道我们的土司大人现在有多忙？你知道我们的寨子现在有多少事要做？就凭你一句话，我就得把土司大人请来见你，或者跋山涉水的送你去见土司大人？”
大汉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短刀，寒声道：“如果你真有要事，那就马上说。否则，老子懒得跟你废话，一刀结果了你，丢到山沟里喂狼去！”
“我是你们薰儿小姐的朋友！”
大汉冷笑：“你说我就信？薰儿小姐怎么会认识你，连我都只见过她两面……”
两人正说着，一个秀丽的小姑娘背着个水篓走进来，放下水篓，倒了一瓢水，对那大汉说道：“青山哥，喝点水吧。”
姑娘说着看了杨帆一眼，忽然“呀”的一声轻呼，失声道：“怎么是你？”
被她称作青山哥的人用锐利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认识他？”
姑娘点点头道：“嗯，前几天他路过咱们这里，向我们问过路。”
青山哥马上追问道：“他当时有几个人，做什么打扮？”
姑娘道：“就他一个，穿着远行的衣衫，还带着一个马包，向我们打听姚州城怎么走。”
青山哥又看了杨帆一眼，眼神中虽然还带着一些狐疑，不过声音已经温和下来：“你真的不是那个黄景容的人，也不是文皓和云轩的走狗？那你说，究竟有什么事。”
杨帆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件事非常重要！不能有太多人参与，你真要听吗？”
青山哥微微拧起眉毛，道：“不要故弄玄虚，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杨帆沉声道：“我是钦差！朝廷派来的钦差！”
“什么！”
散布在四下里的寨中壮丁“呼啦”一下又围上来，用惊怒仇恨的目光看着他，杨帆沉声道：“我和黄景容并不是一路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监督他在剑南道的所作所为！”
大汉正惊疑不定，忽听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唤道：“高青山！”
青山哥抬头一看，登时面露喜色，赶紧带着人迎上去，恭敬地唤道：“小姐！”
杨帆被四足攒绑在空中，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只听那女子道：“阿爹、阿兄和众位头人正忙着，来不及派人过来，就让我带些人来助守山寨，你们的寨首已经战死了？”
高青山低沉地“嗯”了一声，那女子大声道：“垂头丧气的做甚么！人谁无死，谁杀了咱们的人，用刀枪找回来就是！这个人是谁，是文皓和云轩的土兵吗？”
高青山道：“不是，这人经过我们的地盘，被我们抓起来。一开始他说认识小姐你，我拿刀一吓，他又说他是大周的钦差，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我们土司大人，也不知他哪句话才是真的。我正在审问他。”
“哦？”
杨帆听见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响起，眼角先是梢到一个俏丽的身影，那女子慢慢转到他的正面。杨帆四肢悬空，十分可笑地吊在空中，眼睛也随着那位姑娘的身影正了过来，四目相对，杨帆便惊喜地叫道：“薰儿姑娘！”
这位的姑娘正是薰儿，白上衣、红坎肩、蓝裤白鞋，干净俏丽，头上戴着一顶月牙白的帽饰，洁白的穗子垂在削肩上，清丽如一汪山泉。她捏着马鞭，诧异地看着杨帆，半晌才失声道：“是你？”
高青山问道：“小姐，你真的认识他？”
薰儿看看杨帆，又看看高青山，用马鞭轻轻敲着杨帆的肩膀问道：“你说他是大周的钦差？”
高青山道：“是他自己说的。”
薰儿“哧”了一声，扬起小瑶鼻儿，不屑地道：“钦差？呸！这就是骗子，一个到处招摇撞骗的大骗子……”
“什么？”
高青山勃然大怒，拔刀道：“我宰了他！”
“慢着慢着！”
薰儿用鞭梢把高青山的钢刀轻轻拨开，笑眯眯地对杨帆道：“大骗子，你胆子不小啊，没从我小嫂子那儿骗到什么好处，居然又跑到姚州来骗人。在嶲州你是逃犯，到了姚州就摇身一变成了钦差，可不得了，你要是继续往南走，等你赶到南诏还不成了皇帝？”
杨帆苦笑道：“薰儿姑娘，我真的是大周的钦差。”
“住嘴！”
薰儿瞪了他一眼，小鼻子俏巧地皱起来：“不吹牛会死啊？看你这副德行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黄景容派来的人，你是怕被寨子里的人杀掉才顺口胡诌的吧？得了得了，你就别装啦，看在你跟我小嫂子是熟人的分上，我不会难为你的。”
薰儿把小手摆了摆，对高青山吩咐道：“先把他放下来，这是个到处骗吃骗喝的骗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是！”
高青山答应一声，一摆手，便有四个壮汉走上前来，将杨帆的绳索解开。杨帆双足落地，双手还反缚地身后，对薰儿道：“薰儿姑娘，实不相瞒，在下的确是朝廷钦差。”
薰儿帅气地抱着肩膀，一只手抚着光滑圆润的下巴，揶揄道：“哦！那么钦差大人你来这儿是想要些什么，是要金子还是女人？还是两样都要？你们汉人不是都这么贪婪么？哼！还敢胡说，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
杨帆叹了口气，道：“圣旨在我腰带里，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薰儿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狐疑地道：“去，解下他的腰带！”
杨帆现在是一身民装，腰带只是一条汗巾，半新不旧的。一个寨丁上前解下杨帆腰间的汗巾，顺手一抖，一团黄绫便从中间飘落下来。
那寨丁弯腰拾起，捧送到薰儿面前，薰儿姑娘接过黄绫看了看，这是背面，上面有金线绣成的精美的二龙戏珠图案，薰儿姑娘的脸色严肃起来，她把黄绫翻过来，仔细看了半晌，慢慢抬起脸蛋，俏脸上已罩了一层寒霜。
薰儿满怀敌意地道：“你果然是朝廷的人，你来我们的山寨干什么？”
这时，凄厉的唢呐声突然在远处响起，整个寨子立即骚动起来，有人抓着梭枪向寨墙处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叫道：“有敌袭！有敌袭！”
厅屋中“呛啷”声不绝于耳，寨丁们纷纷拔刀出鞘，如一群恶狼般把杨帆围在当中！

第五百二十四章 钦差肉盾
“慢着！”
薰儿喝止了蠢动的寨丁，对高青山道：“河白寨子没有寨首，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河白寨的寨首，你马上带人上寨子，若有来犯之敌，务必将其击退！”
高青山振奋地道：“是！只要高青山这条命还在，就休想有一个敌人踏入咱们的寨子，小姐请放心！”高青山说完，提起钢刀飞一般向寨上赶去。
薰儿转向杨帆，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帆道：“我怎么知道？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不可能和我有任何关系。身为钦差，我没有作探子的道理，而且……”
杨帆冷冷地扫了眼那些气势汹汹的寨丁，哂然道：“这个寨子里有什么好探的？如果不是你恰好赶来，我已经被这些莽撞的家伙给砍了，又能探到什么？”
薰儿冷哼道：“那也罢了，你想同我阿爹谈什么，以后再说。现在你的兵已经攻到我的寨子下面了，你先让他退去！”
杨帆道：“那不是我的兵，是黄景容的兵！我要见令尊，确有机密大事，现在你把我推上寨墙，外面那些官兵未必买我的账，暴露我在这里的消息，对你们也不是一件好事！”
薰儿冷然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朝廷大员在玩什么把戏，可是你既然说你是监督黄景容的钦差。他这个钦差发的兵你这个钦差却退不了？那样的话，和你还有什么好谈的？这是打仗，你以为是开玩笑？多耽误一刻，我们寨子里的人就多一份死伤，你到底退不退兵？”
杨帆道：“薰儿姑娘，我不是不想退兵，而是……”
薰儿打断他的话，寒着脸吩咐那些士兵：“把他拉上寨墙，官军不退兵，就砍了他们的这位钦差！”
“薰儿姑娘……”
杨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寨丁们粗鲁地推了出去。
山下来的是文皓的兵马，乌蛮和白蛮联手困了他的姚州城后，文皓根本不敢恋战，立即逃之夭夭，等到朝廷的兵马赶来后，他又回到了姚州城。
一场大战，各方都有死伤，如今白蛮和乌蛮退却，文皓一方士气大振，部下要求复仇的呼声便高涨起来。文皓不能不做一番姿态对部下们略作安抚，朝廷的兵马他是指挥不动的，不过他自恃现在有朝廷的三卫官兵在姚州城里，没有后顾之忧，便授意部下攻打河白寨子泄愤。
杨帆赶到寨上时，双方正在激烈地交战。这里山势虽险，但是寨墙却不算高，而且寨墙依山就势，是如何方便筑造便怎么建筑，所以并不适宜用来守城，因此双方也谈不上有什么必要的攻城武器和守城武器。
远攻用弓箭和竹矛，近战用刀枪剑戟，双方基本都是这样，攻的一方占有人数上的优势，守的一方占有一定的地利，双方因此暂时达到了一个平衡。
杨帆被带到寨上，一个寨丁拢着嘴巴向下面喊了几句，结果官兵并未停止攻寨，反而招来一阵弓箭攒射，慌得几个寨丁赶紧躲避，杨帆双手被反缚在身后，也没人帮他遮挡箭矢，亏得杨帆身手灵活，一个翻身，闪到了一块大石后面。
几个寨丁也挤过来，其中一人狐疑地道：“貌似他们并不买你这个钦差的账啊？”
杨帆道：“我的身份本是机密，寻常士卒如何知道？你们这里若要暂时休战，用什么手段？”
那寨丁道：“亏你还是钦差，这也不知道，打白旗嘛。”
杨帆大喜道：“原来你们这里暂时休战的旗语也是白旗，那你赶紧去找块白布来，先叫他们暂且停战，我才好唤他们的统兵将领上前说话。”
那寨丁撇嘴道：“你说休战就休战？除非寨首下令才成。”
杨帆怒道：“那你就去找你们的寨首下令，你们这么杀来杀去的，我如何才能与他们对话！”
那寨丁犹豫了一下，对其他几人道：“你们看紧了他，我去寻寨首！”说完便猫着腰找高青山去了。
杨帆转过身来，趴在大石上向下面探视，进攻的士兵穿的是唐军的制服，但是武器装备都是当地武装所使用的武器，狭细而短的刀、轻便的藤式盾牌，大唐的制式武器确实未必适合这里的地形。
他们一边抵挡着零星射来的箭矢，一边以沟壑与怪石为掩护，向寨墙处一点点摸来，寨墙不高，还不到两丈，几架竹梯斜搭在寨墙上，距墙头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没有冒出头去是为了避免被人推倒，但是他们只要能够爬到梯子上，一米多的高度只要一翻身就能过去。
杨帆正观望着，突然又有一些生力军从寨子里跑来，加入了防守的阵营，寨上的防御顿时更加严密了，杨帆扭头一看，就见一个士兵正向他身边跑来。
这真的是一名士兵，全身戎装的士兵，寨上防守的人全都是普通的山寨装束，偶尔有几个人会在身上披一件两搭式的半身藤甲，遮住前胸和后背就行了，可是跑向他身边的这个人穿的是一件很罕见的筒袖铠。
说它罕见，是因为这种制式的盔甲已经非常古老了，杨帆在大唐军中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盔甲，如果他没记错，似乎在西域时，曾经在一些古老的壁画中看过这种装束的士兵，那是秦朝还是汉朝？
这人所穿的盔甲，胸背处是用小块的龟背纹铁甲片缀成的，肩部配有铁筒袖甲，腰束一条革制皮带，头上戴着一顶“兜鍪”，盔顶还有一丛染成红色的貂缨。盔甲的样式虽然古朴，但是打磨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很有质感。
穿甲戴盔的人长得很俊俏，玉面朱唇，明眸皓齿，女子身着戎装的时候，确实格外的俊俏。即便是硬邦邦的甲胄穿在她的身上，用宽腰皮带一扎，也能显出她腰肢的柔美曲线来。
薰儿跑到杨帆身边，瞪了他一眼道：“你看什么？”
杨帆干笑道：“薰儿姑娘……穿着这身甲胄，英姿飒爽，当真威风得很！”
薰儿得意地道：“那是自然！”
杨帆道：“只是……你这身甲胄貌似有些古老啊，这甲片、这头盔……，保养得虽好，可是看它上面的痕迹，年头怕是有些很久远了，还有这盔甲的样式，我也在军中待过的，怎么就从来没有见过，难道这是秦朝的盔甲？”
“胡说八道！”
薰儿姑娘大概听出杨帆并不是在夸奖她，而是在调侃，白玉无瑕的脸蛋上微微浮起一抹红晕，她抻了抻战裙，骄傲地道：“这可是‘武侯甲’，听说过吗？这可是诸葛武侯改良的盔甲。
想当年，我薰家先祖帮助诸葛丞相七擒孟获立下大功，蜀汉皇帝御旨亲封为土司，又赐下经诸葛武侯改良过的战甲一百套，我薰家列代土司去世后都要带一套陪葬的，如今存世的已经不多啦。我磨了好久，阿爹才给我一套。”
杨帆咳嗽了两声，道：“如果你能劝你爹与我合作，来日我便送你一套明光铠。”
薰儿皱了皱鼻子，道：“你想贿赂我？这可是诸葛武侯送给我们家的，你能跟诸葛武侯比么？”
杨帆道：“论名气论本领，我当然比不了诸葛亮，不过我的明光铠可比他的筒袖铠好。”
薰儿嗤之以鼻道：“我不稀罕！”
她抬头向山下看了一眼，只一抬头，正好一箭飞来“当”的一声射中她的头盔，薰儿“哎哟”一声，赶紧缩回头，这才省起她用来胁迫官兵退却的钦差正没事儿一般在跟她聊天。
薰儿恼火地把她那柄锋利的铎鞘架在杨帆脖子上，质问道：“他们怎么还在动手？”
杨帆道：“这厢杀得死去活来，谁有闲工夫听上面喊些什么？我已经叫人去通知你们那位寨首了，要他暂时休兵罢战，等他们停下来再说。不过，我此时出面，恐怕作用真的不大，黄景容此人与我很不对付，为人又是不择手段……”
薰儿撤了剑，扭过脸去，道：“你不出面，这一战下来，寨上又要增添许多人命，又要有许多人成为孤儿寡妇，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高青山赶过来，得到薰儿同意后，打起了一面白旗。
白旗在古代战场上是代表暂时休兵的意思，山下督战的人是文皓部落的大管家凌破天。文皓是其所在部落的土司，同时又是姚州都督，他这个大管家也就有了两层身份，既是文皓的大管家，也是文皓的行军司马。
凌破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拄刀督战，忽见寨上挑起一面白旗，左右挥舞着，不由站起身来，惊疑地道：“莫非他们想要投降？”
凌破天喊道：“休战！休战！看他们要说什么。”
“当当当”的铜锣声响起，正在攻山的云氏族人一听鸣金，登时潮水般退了下来，凌管家向前走出几步，左右赶上两名士兵，用齐人高的藤盾把他护住。
凌破天用手拢着嘴巴向寨子上大喊：“你们要投降吗？”
高青山喊道：“放屁！老子站着一条，躺着一根，干不出那软骨头的事来！”
凌破天大怒道：“那你摇什么白旗做什么，消遣老子不成？”
高青山道：“好教你知道，你们的钦差大人已经被我们抓住啦，你们速速收兵，否则，老子就砍了他的项上人头！”
凌大总管暗吃一惊，心道：“黄景容怎么被他们抓来了？难道他们的人摸进了姚州城？”
寨上，高青山喊完话，便把杨帆拽出来，推到了自己面前。

第五百二十五章 狗头军师
凌破天定睛向寨子上看了看，看清杨帆模样，便大笑起来，道：“真他娘的见鬼了，这是什么钦差，老子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我也是钦差！”
事已至此，杨帆不能不说话了，他是练过内家功夫的人，提气吐纳，声音飘得既远且清，山寨上下人人听得清楚。
“本钦差奉旨巡视诸道流人，兼有督察前任钦差黄景容之责。黄景容处事不当，激反乌白两蛮，此事本钦差查得一清二楚。你等速速退去，不得再战，本钦差要面见乌白两蛮土司，妥善解决此事！”
凌破天的语气有些弱下来，道：“你……你说你是钦差，有什么凭据？”
杨帆道：“我有圣旨在手，你有胆量上来看么？”
凌破天愣了愣，哼道：“你唬我？本官一旦上了寨墙，还回得来么？”
杨帆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上来，可是本钦差的圣旨是至关重要的信物，却也不能掷下寨子去。我这里还有‘勘合’一枚，你既是朝廷官员，应当认得，且拿去看看。”
杨帆扭头对薰儿道：“我的马在你们手里，马鞍里有一枚印信，叫人取来，否则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身份。”
薰儿派人把杨帆的马牵来，杨帆的“勘合”就藏在马鞍前边的扶手处，外包皮革的木质翘起处掀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暗盒，打开来便是一枚黄澄澄的印信，薰儿叫人把印信用方才充作白旗的那匹布包起来，远远地掷到寨下，凌破天叫人去把那印信拾了回来。
凌破天打开白布取出那方铜印仔细一看，不由暗暗吃惊。他在都督府做事，勘合自然是认识的，这方印的规格、花纹、铭文，不是轻易就能伪造出来的，更不可能在急切间造出来，寨上这人只怕真是朝廷官员。
杨帆又道：“本钦差在嶲州已与黄御史见过面，你持此印去见他，自可证明本钦差身份。你告诉黄御史，固守姚州城，不得再启战端，叫他派员来与本钦差共谋合议。”
凌破天脸上阴晴不定，犹豫半晌，终究不敢无视杨帆的钦差身份悍然下令攻山，他咬了咬牙，扬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下官这就赶回姚州城，这枚勘合的真伪，还需黄御史与诸位官员验过，下官需要携走，告辞了！”
凌破天往山寨上拱了拱手，大吼道：“收兵！”
薰儿见姚州兵马果然退却，不禁雀跃道：“哈！你这身份还真管用！”
杨帆的脸色却有些阴沉，沉默片刻，对薰儿姑娘道：“你这寨中百姓，能否尽数迁走？”
薰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何要迁走，而是直接答道：“很难。这就是他们的家，也许他们的茅屋草舍和些许简陋的什物不会看在你的眼中，可那就是他们的全部财产，他们不会舍得离开。
而且眼下这种情况，寨中不只有许多老弱妇孺，还有不少伤残的战士，想要离开就更难了。这河白寨子虽是我们的地盘，却太过于靠前，左右参差分布的都是文氏部落，现在两族已经结仇，如果我们离开，他们一定会趁火打劫，你的圣旨能退官兵，却退不了那些杀红了眼的部落勇士。”
杨帆又向她问了问，这才弄清这个河白寨的地理位置。
白蛮的大部分都是蛮化了的汉人，他们自称华人。华人就是华夏族人。唐人许浑的诗中就有“恩沾残类从归去，莫使华人杂犬戎”之语，当时以汉人自称的还比较少，少数民族多以汉人称中原人，而汉人则自称华人。
这个河白寨子的白蛮人自然也不例外，但他们成为白蛮的一分子的时间比较短，一共才两百多年，祖上有杨、李、赵、董、陈等十余姓，都是华人，因为中原兵荒马乱，逃到这个地方，当时这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村寨，是一片未曾开辟过的荒芜之地。
他们在此开山辟寨，整理梯田，后来又与当地蛮族通婚联姻，渐渐成为白蛮的一员，但是两百多年的发展，这原本一片荒芜的地方已经建起了许多村寨，白蛮的势力并没有向这个方向扩张，这些村寨都是文氏部落的，所以河白寨子就成了白蛮最突出于外的一个寨子，在其左右的村寨并非同族。
杨帆听明白它的具体位置后，知道这处山寨虽然孤立无援，可一旦弃守反而更加危险，也不能再劝他们离开了。同时，获悉这寨中百姓本与自己同为华夏一族，其中甚至还有姓杨的人，便更起了维护之心。
薰儿向他说明情况后，这才问道：“为何要迁走？你不是已经退了兵么？”
杨帆道：“没错！这些兵是姚州兵，他们不敢担上莫大的干系贸然攻山，那就只能退却了。可我拿不准黄景容会怎么决定。”
薰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定了杨帆，奇怪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帆沉声道：“也许，他会按我说的收兵罢战，派人来和谈。也许，下一次来的兵马会更多。”
薰儿咬着薄薄的红唇，乜着他道：“你唬我？他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么？”
杨帆苦笑道：“我跟他一向不合，他恨不得除我而后快，你要杀我，恐怕正合他意。”
薰儿纳罕地道：“他敢这么做？他不怕激怒你们的皇帝陛下？”
杨帆摇头道：“薰儿姑娘，皇帝管理的江山比你阿爹管理的领土要大一万倍，你阿爹手下或许有十几位头人，而且他们随时可以见到土司。而皇帝手下的官员却有数万人，他们大部分一辈子都只能守在皇帝指定由他治理的土地上，没有圣旨根本不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更不要说见到皇帝了。
而皇帝，永远住在一座城那么大的宫殿里，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的臣子们告诉她的，而不是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如果我死在这里，皇帝听到的一定是黄景容想要告诉她的一番话，那时不但黄景容不会受到惩罚，说不定还会升官。”
薰儿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以理解他说的话，过了半晌她才摇摇头道：“我想不通，我父亲手下的头人里面，也曾有过阳奉阴违不太听话的，被我父亲发现后惩治了。可即便是那样的人，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帆道：“这件事你当然不明白，现在也没有时间让你慢慢明白了。你既然是代表你父亲来到这儿的，你现在只有两件事需要马上去做！”
薰儿诧异地道：“我要做什么？”
杨帆道：“第一件事，你要马上派人去找你的父亲，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叫他分兵来救。同时，把我在这里的消息也告诉他，你对他说，如果真的激怒了朝廷，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叫他马上同我和谈。
唉！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你送我过去，估计你是不肯的，而且，现在真让我走，我也不放心，如果我去见你的父亲，你和这寨子里的人却被一网打尽，我和令尊怕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薰儿装作没有听见他后半段话，又问：“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杨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我刚才那番话白说了？备战！当然是备战！寨墙要垒高一些，容易倒坍的地方要加固一下，你们的寨子里没有水源，要趁着他们退兵，赶紧多背些水来以备坚守。
还有，得制造些守城的器械！如果黄景源铁了心想让我死在这儿，他是不敢派来援的朝廷官兵的，所能动用的只能是文皓和云轩的土兵，可是这些土兵人数多了，你们这么低矮的寨墙怕也不易抵挡。”
杨帆被她捆在那儿，双手还反缚在身后，明明是个阶下囚，侃侃而谈的却似成了她的军师，薰儿也不恼，听他说得有理，马上从善如流，依照他的吩咐安排起来。
薰儿派了几个骑术好的寨丁离开山寨，抄小道离开去找薰期土司，把这里的情况和有位钦差意图同他和谈的消息速速报上去。然后又让村中老幼妇孺背起竹篓下山挑水，青壮的汉子则负责加固寨墙。
杨帆倒缚着双手一直跟在薰儿身边，这座山寨实在是没有打过什么激烈的攻防战，寨子里的人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在薰儿和高青山的指挥下，山寨里的人做事很认真，可是他们忙得满头大汗，偏偏忙不到点子上。
杨帆实在忍无可忍了，不禁跟在薰儿身边，她走到哪里，杨帆就吐槽到哪里，薰儿只要听他吐槽的有理，便马上改正，杨帆对于安营扎寨、城池防守方面的知识虽只是半瓶醋，可是对这个作战技巧极度原始的寨子来说却已是高明之极。
杨帆一路吐槽，越说越顺溜，直说得唾沫横飞。
薰儿忽地转过身来，瞪着他道：“你来！”
杨帆一怔，道：“什么我来？”
薰儿悻悻地道：“既然你这么本事，当然是你来指挥如何加固城池、如何加强防御。”
杨帆向她扭转了扭身子，道：“你想让我替你参谋军事，至少也该先替我解开绳索吧？”
薰儿吐了吐舌头，失声道：“啊！我忘了。来人哪，替他解开绳子。”
杨帆瞪着她，不敢置信地道：“你……一直不解开我的绳子，不是因为不信任我，而是因为……你忘了？”
薰儿理直气壮地道：“不可以吗？”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备战
杨帆叫寨里的人就地取材，在土石的寨墙上用一端削尖的木头夯进去再竖成一道坚固的木墙，利用长短木搭配出来的豁口作为箭垛，以避免身体全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中。
寨前那些可以用来掩蔽身体的巨石全部寨丁们推到了山沟里，山寨两侧可以充作掩蔽的树木统统砍倒，拖进寨子，正好充作建筑寨墙和掩体的材料。杨帆又让他们在掩体旁堆了沙土以备灭火之用。
杨帆还教他们用竹子和韧木制成简单的抛石机。
两根长竹，在一端系上网兜，另一端固定在地上，系网兜的这一端架在一个支架上，用一条固定在地上的绳索勒紧竹竿的顶端，使它向下弯曲，网兜里放好石头后，只消一个妇人用木棍把绳索向外一扳，两根竹子就可以把网兜中的石块倾泻而出。
它的缺点是易损坏，而且抛掷的石块不大，射程也不远，但是优点是制作简单，而且他们是守城一方，也不需要抛射笨重的大石头，一堆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好，打击面够大，而且足以致命。
寨子里的人也有一些简单而有效的防御手段，他们从山林里弄来了许多蒺藜，抛撒得山坡上到处都是，这种蔓生草本植物的果实外壳有三角形的刺，一般的布靴也能扎透，而文皓的土兵大部分都是赤脚，要清理这些蒺藜，还要抵防寨上射下的冷箭可不容易。
直通大门的道路上没有铺撒这些东西，一来背水的妇孺老幼还在往返不息，需要有条通过的路径，二来只留出这么一条道路，对进攻一方的用处不大，他们无法通过这种弯曲迂回的山间小道集中兵力攻打山寨。
杨帆趴在寨墙上试了试风向，又向高青山问了几句，了解了一下这山中平时的风向变化，便叫人去准备牛马粪便、杂草再佐以山间采来的一些有毒植物，制作了一些简单的毒烟弹，风向合适的时候，这东西也能给敌人制造不小的麻烦。
此外，考虑到城寨一旦被攻破，整个寨子里就是完全的不设防状态，杨帆又叫人根据倚山渐高的地势，在比较险要的地方用木桩打下了第二道“寨墙”，这样一旦寨子失守，也不至于马上任人鱼肉，他们可以退到第二道掩体后继续作战。
无论是一座城池还是一座山寨，最薄弱的地方必然是大门，河白寨子的寨门简陋到了根本就是一道栅栏，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一种象征性存在，临时安置悬门或者吊桥都来不及了，杨帆就叫人在寨门里边用土石堆垒成了一座瓮城。
瓮城一向都是建在城外的，可是他们这寨墙上没有充足的火力支援，所建的瓮城又比较简单，建在外面很容易被攻破，杨帆灵机一动，就把瓮城挪到了寨内，藉由这座瓮城，使得一入寨门便狭窄不堪，对方不易展开大规模兵力进攻，而翁城之上的守军却可以居高临下大量杀伤敌人。
随着杨帆的指点，山寨渐渐被改变了，虽然看着怪模怪样的，却渐渐有了一种武装到牙齿的凛凛杀气。在一位真正的军事统帅眼中，杨帆这些举措只能算是半吊子，但是看在这些纯朴的山民眼中，杨帆简直就是点铁成金的军神再世了。
谁能想到只是用了一些石头、木头和沙土，经过一番简单的改造，原本不堪一击的山寨就能拥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和防御力？薰儿姑娘背着小手巡视着一点点变了样子的山寨，嘴里不说，看向杨帆的眼睛却已红心闪闪。
寨墙的加固和改造是最重要的事，临近黄昏的时候，大体就已成形了，但是杨帆设计的这座瓮城虽然简陋到不能再简陋，大概只要打上两仗或者下一场大暴雨就能报废，建造起来仍旧不能一蹴而就，要挑灯夜战才能在敌人抵达之前完成。
“姑娘，小心些！”
杨帆正在寨门处指点着，忽然看见一位背水的姑娘被修建瓮城时掉在地上的一块土坷垃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栽，险险跌倒在地。水篓中的水哗地一下泼在她的肩上。
杨帆见状，急忙抢前一步，伸手抓她手臂，杨帆明明抓住了那位姑娘的衣袖，谁知却一把抓了个空，杨帆心中一怔，动作却是没有丝毫迟疑，赶紧再上一步，扣住了她肩上的水篓。
“谢谢你，我没事！”
姑娘向他笑了笑，便赶紧敛了眉眼，低声道谢。
她的气色很不好，脸色苍白，气色灰败，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显得特别憔悴。
杨帆看着她的样子有些面熟，仔细看看，忽然想了起来，忍不住叫道：“啊！是你！”
原来，这位姑娘正是那天背着水篓喂他喝水的那位姑娘。
那天的她神采飞扬，晕红的脸颊像天边的晚霞，眸中羞涩的目光像潋滟的江水，而今天的她……
从水篓中泼出的水湿透了她的衣裳，肩头慢慢渗出殷红的血迹。
“涟新，涟新，你怎么了。”
一个背着水走到寨门外的姑娘看到眼前这一幕，连忙飞奔过来，水从她肩后的水篓里跳跃出来，扑洒了一地。
“涟新！”
那个姑娘扶住了她，涟新抿着嘴唇勉强一笑，低声道：“我没事，快走吧，多储些水。”说着挣开她的手便匆匆离去，似乎不想在杨帆面前站得太久。
杨帆看了看刚刚赶到的这位姑娘，正是今天在厅屋中给高青山倒水的那个女孩。杨帆问道：“姑娘，我前几日看见她……涟新姑娘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这是怎么了？”
那位姑娘听了眼圈一红，她知道寨子里现在有这么大的变化全是因为杨帆，这个人同姚州那些人不同，虽然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所以没有瞒他。
姑娘哽咽着道：“前几天，文土司的兵冲进我们的寨子，到处杀人放火。我被阿爹藏在石磨后面的柴草堆里，吓得不敢出去。我看到有个畜生追赶涟新，撕扯她的衣服。涟新拼死反抗，被他一刀砍断了手臂，那个畜生……”
她的眼泪突然像泉水般涌出来：“涟新已经痛的晕死过去，那个畜生还不放过她，他撕扯掉涟新的衣裳，把她强暴了！”
她拾起袖子擦擦眼角，仇恨地道：“我听见有人喊他小头人，还有人叫他谢传风！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的！”
“谢传风！”
杨帆微微眯起了眼睛，眼中射出刀锋一般锐利的光：“他是文土司的人？我记住了！你告诉涟新姑娘，一水之恩，杨某会用那个人的血来报！”
姑娘抬起泪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高青山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面前，对那位姑娘道：“叫涟新不要挑水了，她的身子还虚着，你看着她些。”姑娘答应一声，向涟新追去。
高青山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低沉的声音在胸膛里像殷殷的闷雷：“我已经打听过了，那个姓谢的因为有头人‘根根’，所以做了小头人，他就在都督府里做事，还有官职在身，是个从八品下的参军事！”
杨帆知道头人“根根”是什么意思。大头人或者二头人与百姓家的女人有染，却又没有纳其为妻妾，这个女子嫁的是寻常百姓，但是因为孩子的生父是头人，也就是有头人“根根”，便会成为小头人。
杨帆一字一句地道：“我保证，他会死！”
一个正值花季的美丽女子，突然被人砍去一支胳膊，又被人玷污了清白的身子，那是多么巨大的痛苦。杨帆一直痛恨御史台的那班人所做的丧尽天良的事，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那是一种切肤之痛，仿佛那位涟新姑娘就是他的骨肉亲人。
高青山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这个人的命，是我的！”
杨帆没有与他理论，只是问道：“这位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高青山浓黑的眉毛微微一扬，问道：“怎么？”
杨帆道：“如果她在寨子里已经没有亲人，等姚州事态平息以后，或者……我可以带她去洛阳。”
高青山炯炯的目光盯着他，沉声道：“你要娶她为妻？”
杨帆道：“我已经有了妻子。”
高青山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带着些讥诮的味道：“她不需要同情，寨子里的每个人都会照顾她。”
杨帆低声道：“也许，换个环境对她来说要好过一点……”
高青山有些疑惑，微一转念才明白过来，淡淡地答道：“我们的祖先虽然也是华人，但是我们没有你们那么迂腐！她受到凌辱，那不是她的错，没有人敢用这个理由去羞辱她，尤其是男人，因为没有保护好女人，该感到屈辱的是我们男人！”
他霍然转过身去，走出两步突又回头，目光莹然：“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再说一遍，那个姓谢的，他的命，是我的！”
杨帆皱了皱眉，对高青山道：“我要杀他或许不难。但你……并不容易。”
“我知道！”
高青山高高地昂起头，沉声道：“但是这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是她的亲哥哥！”
高青山迈着大步走开了，杨帆望着他厚重如山的背影，久久方转向那座正在建造中的瓮城。
他费尽心思地把这座山寨打造成一座堡垒，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促使和谈可以进行的一个保障，河白寨子千余口人如果出了事，将会激怒白蛮部落，如果薰儿出了意外，更会彻底关闭谈判的大门。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因为如果黄景容敢否认他是钦差，那么黄景容就必须不惜一切地要他死。
但是现在，杨帆就是很单纯地想要把这座寨子打造成一座杀人的利器，不是为了谈判的成功，也不是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就是很单纯地想要杀人，他有一种杀人的冲动！

第五百二十七章 一夫当关
寨丁们挑灯夜战，各种简陋的工事在午夜时分终于全部建成，虽然这些工事都是用土木砂石因陋就简建成的简易工事，不能保存良久，也禁不起几次战斗的践踏，但是亲手把它筑造完成的山民们清楚，它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它可以减少在攻防战中己方一倍以上的伤亡，至少给攻打山寨的一方制造两倍以上的伤害，有了这些简易的工事，哪怕再减下三分之一以上的防守人员，其余人员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比原来的防守力量更加强大。
这一次的工事因陋就简，其坚固性和杀伤力会大受影响，但是学到了这些东西的建造方法和使用方法，他们以后尽可以慢慢来改造他们的山寨，把他们的寨子打造成一座不容侵犯的山城。
山寨里的人性情朴实而直爽，杨帆的本领很容易就赢得了他们的敬重，杨帆也用他的实际行动获得了山民们的信任，他们相信这个钦差是站在他们一边的，杨帆现在可以在山寨中随意行动，没有人再跟在后面监视他，见到他的人都会毕恭毕敬地给他让路，行礼。
杨帆后半夜才睡下，睡的时间不久，大概三个多时辰，当他醒来时天色阴沉沉的，山寨里没有什么计时工具，天上又没有太阳，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辰。
因为阴天，大雾弥漫了林间和寨子，从寨上向下望去，三十丈开完就完全不见人影了，就算十丈以内看到的人也是影影绰绰的。
“看这样子，午后怕要下大雨，他们应该不会来了吧？”
薰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趴在杨帆身边，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山下说。
她还是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盔甲，古朴得就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一具兵马俑。不过，这具俑是鲜活的，美丽的，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她的脸上没有敷粉，肌理却似玉一般细腻白润，脸蛋上还有几滴晶莹的水珠，大概刚刚洗过脸。鲜艳的唇瓣、瓠犀般洁白整齐的牙齿……
因为就在身侧，杨帆还能注意到，她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涡儿，虽然比自己的要浅些，看着却比自己可爱多了。
杨帆欣赏地看了一眼这位身着戎装的小美女，又把目光投向山下，说道：“这可不好说！再等等看吧，如果他肯派信使来，那就没事了。否则的话，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会来，会派大军来，因为我活着，他就会不安！”
薰儿歪着头想想，蹙起远山似的弯弯细眉，恍然大悟地道：“本来我挺感激你对寨子的帮助，可是听你这么一说，似乎你要是不在寨子里，我这儿反而不会受到严重的打击了？那不就是说……这场祸事是你招来的？”
杨帆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扫把星，他马上严辞否认：“话可不能这么说，他们派兵来时，可不知道我在山上。而且，是你把我推出去的，要不然……”
杨帆正想再摆几条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迷雾中突然传出一些尖厉的呼喊声，杨帆神色一紧，急忙伏在掩体上向山下观望，沉声道：“恐怕是来了。”
薰儿也趴到他的旁边，伸着细白的颈子，一双杏眼张得老大，可惜迷雾重重，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之后，呼喊声更近了，呼喊的声音语速很快，音节也古怪，杨帆听不懂。
薰儿讶然道：“是呼救的声音！咦？好像是棵蛮部落的人……”
话犹未了，迷雾中就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他们正向山寨方向跑来，只跑出不远，就痛呼连连，纷纷仆倒在地。高青山从寨墙上站起来，拢起嘴巴用同样的古怪语言向山下呼喊起来。
看来他是在告诉山下的人山坡上撒了蒺藜，叫他们沿着山道跑，果然，山下的人迅速收拢起来，沿着山道向上跑来。
山道不是笔直一条，而是沿着山势弯弯曲曲的一条道路，可是两侧草丛中布满了蒺藜，虽然后面似乎有追兵越来越近，他们还是只能沿着弯曲的山道向上奔跑。其中有些人已经被蒺藜扎伤，由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跑得很辛苦。
这时，后边的大雾中出现了许多高头大马的影子，那些人追得很快，于是摔下马的速度也就够快，马踏蒺藜丛，蒺藜扎伤马腿，疼得那马嘶吼乱蹦，马上的骑士坐不住，纷纷掉下马去，结果一屁股坐到蒺藜上，疼得更是大叫不止。
逃在前面的人越来越近了，稀薄的晨雾中，杨帆已经能够看清他们的模样。他们有的披着虎皮、羊皮，有的穿着很古怪的贴身的衣袍，赤裸着黝黑的手臂、大腿，手中拿着叉子、长矛等武器。
在他们之中，很少看见刀具，即便是叉矛一类的武器也少有铁制，很多都是用兽骨磨成的或者质地坚硬的木材制成的。杨帆还发现这些人中男少女多，女人至少是男人的数倍。
那些男人持着简陋的猎弓，领着许多半大不大的孩子，有的男人背上和前胸还背着襁褓中的娃娃，拼命地向前奔跑，偶尔还会匆忙回头，搭弓一箭，那轻飘飘的竹箭飞进白雾，也不知道伤着人没有。
断后的是女人，她们拿着木叉骨矛等极为原始的武器，拼命阻挡着追兵，追兵已经发现了山坡上的蹊跷，开始收拢兵马，沿着山道追来，断后的女人们不断地倒在锋利的马刀下，追兵常常一刀下去，便矛折人死，身首分离，可是那些女人却毫无惧意，她们依然竭尽所能地用自己的生命阻挡着追兵，为男人和孩子们争取着一线生机。
寨子上并没有人唾骂那些逃命的男人无耻，他们已经知道这个部落是距河白寨子十多里远的棵蛮寨子的百姓。
棵蛮寨子是乌蛮的一个小部落，整个蛮族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并不平均。他们从原始社会形态一直到近似于中原王朝现在的封建社会的形态都有，白蛮比乌蛮先进文明，乌蛮内部也有差异，有的部落比较先进，有的部落极度原始。
棵蛮部落就是一个近似于原始社会的部落，这个部落居住在山林中，在树上筑巢或者以山洞为屋，以兽皮为衣或者用一种特殊的树皮揉制衣服。不晓得因何缘故，这个部落一直以来就是男少女多，男女比例相差极大，所以一般五到十个女人才能共同拥有一个丈夫。
因此，她们的丈夫唯一的事情就是带孩子。妻子们出去狩猎、采摘、寻觅食物的时候，他们就拿着猎弓守护家园和孩子，防止野兽侵入。
这样的部落里，部落事务是由女人们主持的，在这样的部落里，男女社会地位是完全颠倒过来的，你要享有多大的社会权利，就得承担多大的社会义务，作战这种事自然就是女人们的责任。
像河白部落，一旦发生战争，寨中勇士们理所当然地要冲锋在前，保护他们的女人、老人和孩子，在棵蛮这样的女性社会里，自然就是由女战士来保护男人、老人和孩子。
杨帆业已知道蛮族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部落，看到他们男人逃跑在前，女人拼死掩护的情景，他也大致猜到了这个部落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模式，可他依旧无法接受，眼看着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的女人一个个被凶悍的骑兵切菜劈瓜一般砍死，他无法无动于衷。
“打开寨门，放他们进来！”
“弓箭手两侧掩护，追兵近了就射！”
杨帆不假思索地下达了两条命令，薰儿也不假思索地当起了他的传令兵。
昨天给他当了一天的传令兵，薰儿姑娘已经习惯了。
薰儿大声下达了命令，扭回头来一看，本来趴在身畔的杨帆已经不见了踪影，薰儿大惊，霍然站起，左右看看，茫然自语道：“人呢？”
寨门已经经过了加固，上面钉了很多横向朝外的尖木桩，看着就像竖起来的两扇钉板，得到薰儿的命令之后，寨丁们搬开顶门的木柱，将横七竖八加固了好几层的厚重木门拉开，将逃命的棵蛮部落百姓放了进来。
哭喊着的孩子们在父亲的带领下逃进了寨门，他们至少有数百人，还在络绎不绝地向寨门里冲，薰儿不能见死不救，又怕追兵趁机冲进寨门，攥着那柄铎鞘，她的掌心里已全是冷汗，也顾不得寻找杨帆的下落了。
文皓手下大将韩霜骑在马上，掌中一口锋利的马刀左劈右砍，一个个棵蛮女人在他刀下断臂枭首，杀得他兴奋不已，眼看前边距寨门只有十余丈距离了，而寨门正开着，韩霜更加兴奋，扬刀大喊道：“杀进寨去！”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不再纠缠那些且战且退的棵蛮女子，而是直向寨门冲去。
一步，两步，三步……
马速奇快，十几丈的距离顷刻便至，前方老人、孩子还在踉跄入城，韩霜急于提马冲城，并未注意这些难民冲到寨门处时，就像迎面遇到一块巨石的水流，自动地绕向两边，因为这人流乍分又合，韩霜竟未察觉丝毫异处，直到他冲至近前。
韩霜冲到近前，才发现寨门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笔直地站在那儿，就像一杆锐利的长枪，他的手中也提着一杆枪，右手背在他的身后，枪在手中，也就斜置于身后。
秃枪白杆、无缨、枪刃如剑！

第五百二十八章 谁与争锋
韩霜策马急奔，风驰电掣，当他看到杨帆的时候，马已冲到杨帆近前。
韩霜看到杨帆的时候并没有勒马，反而一踹马镫，加快了速度，右手高擎的马刀同时划着一道炫目的弧线向杨帆当头劈去。
人借马势，除非杨帆的枪是铁铸的，否则就是一个枪折人亡的结局。
杨帆枪一般站在寨门下，看着韩霜人马合一，向他猛冲过来，手中举着血光隐现的长刀。这口刀一路冲杀过来，仅杨帆所见，就已收割了十多条人命。
杨帆肩一沉，腿一迈，站了一个弓步桩，长枪仿佛毒蛇的舌信一般从他肋下穿出来，当枪尖倏然指向韩霜的胸口时，他已变成了双手持枪，枪杆后部有一尺多长的柄掩于他的肘后。
他的每一个动作韩霜都看得清清楚，那动作标准规范得就像一个学武生的小学徒，在一丝不苟地按照师傅的教授在练习。
韩霜很奇怪自己明明能够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偏偏避不过去，手中锋利的长刀也劈了个空。
长刀划着弧线，直到划成一个半圆，长枪一线，就从那个半圆的中心点穿了进来，“噗”的一声，韩霜就被一股大力一带腾空而起，撞向左边的一位骑士，那人本来和他差了半个马身，当韩霜飞到空中时，正好撞在他的身上，将他一屁股撞下马去，跌进蒺藜丛中。
那人在蒺藜丛中滚动了好几圈，身上扎得到处都是蒺藜，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韩霜感觉自己那一撞，似乎已经把那人的脖子给撞断了，所以那人很幸运地没有感觉到半点痛楚。然后韩霜就发现自己“呼”的一声又撞向右边。
这一次，他和撞上的那个人一起飞进了蒺藜丛，他听到了那个人的惨叫声，这是他听到的人世间的最后的声音。他的胸口被一枪搠穿，再被杨帆这么一阵摆荡，胸口已经扩成了碗口大的窟窿，窟窿里汩汩地流着鲜血。
杨帆持的这杆大枪是从高青山手里夺来的，这杆大枪是河白寨子前任寨首所用的武器，长枪粗大沉重，积竹为柄，精钢为刃，深深的血槽淌着殷红的鲜血，令人胆寒。
“杀！”
杨帆沉声一喝，大枪摆动，向潮水般涌来的骑士们迎去，挑、刺、砸、劈、点、戳、扫……，一挑便是一人，一刺便是一人，一砸便是一人，一扫便是一片，一杆枪虎虎生风，枪尖破风，发出“哧哧”的破空之声。
“哧哧”的破空响声连续不断，就像有人在用力撕开一匹永远没有尽头的麻布。随着这“哧哧”声，追兵骑士们人仰马翻，哀号连连，迎面冲来的铁骑竟被他一人一枪硬生生地拦住，再也前进不得。
道路两旁草丛中尽是蒺藜，追骑只能在道路上向他展开冲锋，如此一来，每排最多只能有三骑向他逼近。可这三人不管是持枪还是持刀，不管是扎还是劈，不管如何的配合，杨帆手中一杆大枪就如蛟龙出水，总是能够抢先一步钻进他们的攻击网，杀他一个人仰马翻。
杨帆持长枪步行于地，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挡住了似潮水般涌来的追兵，叫他们再也不得寸进。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寨子上的人都看呆了，他们大多练过几手武技，可是哪有一人能有这般武功。步下竹枪，以一人之力独挡追兵，片刻间就将十余骑刺于马上，竟无一人是其一合之敌，这位大周钦差竟然有这样的一身好功夫。
薰儿姑娘站在寨上，紧紧攥着她那柄铎鞘，激动的俏脸飞红，一双杏眼盯着杨帆的动作，她的双手也跃跃欲试，随着杨帆的每一个动作，肌肉倏尔绷紧、倏尔放松，仿佛动手的人就是她，她已完全被杨帆的英姿迷住了。
“赵子龙再世！赵子龙再世！”
薰儿姑娘喃喃地说着，很快，这句话就成了寨上所有人的共鸣。对他们来说，最熟悉的中原名将只有三国时的蜀国，蜀国名将中枪法第一人非常山赵子龙莫属，此刻的杨帆在他们眼中，俨然就是赵子龙再世。
以步战、以长枪，独力迎战连绵不断向前冲锋着的骑士，这绝非一件容易事。就像有的人无法理解一只小鸟怎么可能把飞机坚硬的外壳撞一个大洞，只有真正同快马冲锋的武士较量过的人，才知道人借马势向前猛冲时会产生多么巨大的力量。
快马冲锋时，刀口只须顺势一拖，无须使什么力气，就能轻而易举地割断一个人的脖子，根本不必像刽子手一样凝全身之力使一柄鬼头刀。
碗口粗的拒马枪，可以在刺穿冲锋一方人体马身的同时，被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撞成两截，而杨帆这样一人一枪站在地上，只要一个冲撞，他就能枪折人飞，被撞得倒飞出去，钉进寨门的木楔上。
但是杨帆已经连杀十三骑士，他还活着，他居然还在往前冲。
杨帆一个“吞吐枪”，血淋淋的枪尖从一个骑士胸口一进一出，紧接着便是一个“梨花摆头”，将左右冲上的两人扫落蒺藜丛中，马失去了主人，冲速不减，从他身边四蹄翻飞，一掠而过。
杨帆趁势回头，见最后几个棵蛮部落的女战士已经将要退进寨子，马上大吼一声：“关寨门！”
高青山如梦初醒，赶紧命令道：“快！关寨门！”
薰儿急道：“不能关，他还没有回来！”
高青山道：“小姐，寨门不关，骑兵绝难摆脱，会被他们趁机攻进寨子！”
这时，寨门处的人已经将寨门砰然关闭，又把一根根撞木粗细的木桩紧紧抵住寨门，杨帆枪似游龙，“啪啪啪”又将三人扫落马下，突然返身急奔，向寨墙下疾掠过去，手中的手枪也变成了双手横握。
他手中这杆大枪有两丈多长，看他的动作，竟似要以这杆大枪为撑杆，一举跃上寨墙。那这寨墙原本只有一丈五六，经他以木桩加高之后也还不到三丈，只要长枪不折，他就能够跃上去。
寨子上的高青山却不知他有这种打算，同薰儿解释已毕，他就抓住了一条绳索，将绳头在空中摇晃了几圈，大吼一声向杨帆飞掷过去，口中大喝道：“抓住！”
杨帆正要以枪为撑杆跃上寨墙，一见有条绳索蛟龙般掷来，立即探手一抓，高青山攥紧绳索，大喝一声，脚下便似扎了根似的牢牢站住。
杨帆一手抓着绳索，向前疾奔几步，“噔噔噔”竟然顺着寨墙跑了上去，跑到将近一丈高度，冲势已尽，这才用力一扯绳索，意图借力跃上。
追骑迫近，一见这人马上就要跃上寨墙，手中长矛脱手掷出，呼啸着向他刺来！
“笃笃笃！”
一连三杆枪钉入土石和木柱内，其中有一杆投枪紧贴着杨帆的衣襟插进土石的缝隙，枪尖与土石一擦，火星蹦射，看着城头众人胆战心惊。
薰儿急喝：“放箭！”
城头一阵箭雨向冲近的骑士们攒射过去，暂时压制住了他们，杨帆也担心身在空中不易闪避，竟然一手拉着绳索在寨墙上横着跑动起来。
杨帆这样一跑，高青山吃力不住，旁边几个力大的寨丁见他整个人被绳索拖得向前滑去，急忙舍了武器，扑过来将他牢牢抱住，六七个人牢牢抓住那条绳索，再不容它移动分毫。
杨帆感觉绳索已经固定，脚下蹬得愈发有力，他“噔噔噔”地跑上寨墙，脚尖在寨墙木桩上一点，身子腾空而起，半空中身形一转，手中枪脱手掷出。
这大枪被他甩射出去，光影只是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士后胸便透出一团血雾。长枪透胸而过，余势不减，后面的骑士措手不及，又被当胸刺穿，连人带枪栽下马去，杨帆这时才稳稳地落地。
寨墙下，十余匹无主之马逡巡于原地不敢乱跑，地上伏尸一片，蒺藜丛中倒着许多骨断筋折之人，哀叫声声，却也不敢乱动，以防扎到蒺藜伤上加伤。眼见杨帆一击威力如斯，寨上顿时传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其实杨帆看似风光无限，方才实是凶险无比，此时业已力竭了。
他应对的不是原地交战的对手，而是风驰电掣般冲来的敌人，每一击不管是他刺中敌人还是被敌人的武器劈砍下来，他的双臂都要承受巨大的作用力，哪怕用了巧妙的法子卸力，这时双手业已因为用力过巨而微微发颤了。
“射箭！投枪！”
趁着来犯之敌的锐气被杨帆挫住，高青山下了命令。竹箭和竹矛飞掷下去，一些措手不及的敌人被射中，不得不急急退出，逃让出一段安全距离。又过片刻，后面的步兵就追上来，用大盾作掩护抵挡竹箭，开始清理蒺藜。
高青山见状，马上叫人动用那些简易的抛石机，拳头大小的石头铺天盖地的砸出去，山寨下一片鬼哭狼嚎，好多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呻吟不止，没有受伤的人则落荒而逃，清理活动再度瓦解。
过了一会儿，盾牌手们卷土重来，他们两人一组，大盾竖于前，小盾架于上，顶着砸的盾牌“咚咚”乱响的碎石，一点点清理蒺藜。
真正的攻防战开始了……

第五百二十九章 “围城”
眼见竹箭和石弹已经不能给清理战场的敌军造成较大威胁，高青山试了试风向，便叫人把那些掺了辛辣草药的毒烟弹点燃，一团团地抛了出去，浓烟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山坡。
因为山坡上有许多蒺藜，负责清理的官兵要小心脚步的蒺藜，所以行动迟缓，同时还要架着大盾小盾抵挡投矛、冷箭和飞石，毒烟燃起之后，熏得他们流泪不止、喷嚏连天，咳嗽声此起彼伏。
照这情形看，等他们把这片山坡清理出来可以作为战场的时候，只怕天都要黑了，而到那时，不知他们之中将有多少人因为毒烟而丧失战斗力。
寨子上的人还从来没有试过打这样的便宜仗，虽然敌人早晚一定会攻到山寨下面，可是他们所用的这些土武器、土办法，居然可以在不伤己方一人的情况下就给敌人造成这么大的麻烦，这令他们信心大增。
现在他们只是利用远程武器对敌人进行打击和骚扰，可是他们劳碌了一天半夜，所武装起来的乃是整个山寨，等敌人攻到寨子下面时，他们会让敌人尝到更多厉害玩意儿的。
逃进寨子里来的棵蛮族人被安顿下来，受了伤的人得到了救治和包扎。他们的族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身材健硕得就像一个壮年男子。
薰儿用蛮语向她询问了一番经过，对杨帆说：“乌蛮和我白蛮联手对抗官兵，他们本来的居住地在大江边的森林中，因为部落太小，又与云轩的一个部落毗邻，担心会受到攻击，想要趁夜迁徙，投奔一个更大的部落，结果清早时经过这里，正好撞上来攻打山寨的官兵。”
那个女酋长向杨帆施了一礼，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话，便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串由洁白的兽牙串成的项链，微笑着看着杨帆。
薰儿微笑道：“她说，她很钦佩你的神勇，更加感激你对他们部落的无私帮助。她以棵蛮部落鬼主的身份，把这串狼牙项链送给你，姚州十三峒棵蛮，从此都会把你当成他们最好的朋友！”
薰儿说完，又解释道：“鬼主就是首领的意思。”杨帆不太明白这串兽骨狼牙项链的意义，也没有打算将来混迹丛林做一个半野人，只把这串项链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礼物，微笑着双手接过。
棵蛮酋长见他接过了项链，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又向薰儿说了几句话，薰儿点点头，很严肃地回答了一句，便拉拉杨帆，示意他一起走向寨墙，对杨帆道：“她说，她们的武器虽然简陋，不过箭法都很好。如今获得了我们无私的帮助，她会派出所有的战士，与我们一起坚守山寨，我答应了。”
两人走上寨墙，恰将来犯的姚州官兵在滚滚浓烟中狼狈不堪的模样看在眼里，薰儿眉飞色舞地对杨帆道：“嘿！看不出来，你的这些法子居然这么管用！”
杨帆目不转睛地看着山下，脸上却没有什么轻松的表情，他一边观察着敌人的情形，一边说道：“从他们的武器装备来看，来犯之敌应该是姚州土兵。黄景容不派信使来见我，也不敢派出从戎州、嶲州等地来援的官兵，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让我死在这里了。”
“我保护你！”
“嗯？”
杨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薰儿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是说，咱们的寨子经你指点改建之后，他们想要攻上来可不容易，只要咱们能挨过两天，我阿爹的援军就能赶到，他们奈何不了你的。”
杨帆笑笑，再度看向山下，喃喃地道：“但愿如此。”
薰儿见杨帆鬓角挂着汗珠，想也不想便自腰间抽出一条汗巾，踮起脚尖，很温柔地帮他拭去，动作自然无比。杨帆的鬓角还没有被触及，便嗅到一抹淡淡的幽香，他婉儿和小蛮身上似乎就嗅过这种味道，那是一种女儿家的体香。
随即汗巾便轻轻拭上了他的鬓角，杨帆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薰儿向他羞涩地一笑，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就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般艳丽。
竹制的抛石机果然容易损坏，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损坏了两具，不过这东西制作也简单，扯过两根大青竹，马上就能再用。高青山刚叫人重新换了两架，一转身恰好把寨墙上的这一幕情景看在眼中。
旁边逡巡地凑上一个寨丁，小声道：“寨首，听随薰儿小姐来的人说，土司大人已经决定把薰儿小姐嫁给折竹大鬼主了。”
高青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训斥道：“就你长眼睛了？就你长耳朵了？我看你是闲的，做事去！”
……
丛林之中，无数的人马都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掩盖了起来，丛林之广，不知其大，对于祖祖辈辈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这些蛮族战士们来说，密林深处很多地方他们也是完全陌生、从未涉足过的，这还是他们头一次深入这样的地方。
蛇虫蚁鼠蛰伏其间，即便涂了最有效的药物，也不能完全避免它们的叮咬。当地的百姓会用各种办法保护自己，加上自幼就被这方水土上的蚊虫叮咬，早就适应了它们的毒性，所以还能在这丛林中生活。
若是换了朝廷派来的兵马，只要在这片丛林中待上两天，就得大量非战斗减员，不战而溃，这是上天赐予生活在丛林中的人类最好的保护。
但是即便他们能够在这里生存，生活之困顿也是可想而知。可以吃的东西太少，不足以供应这么多的人马，土司老爷和头人们也难以适应这里恶劣的环境。
丛林深处开辟出来的一块空旷地上，不断地燃着牛粪马粪以及可以驱蚊的草药，藉由烟雾的味道，驱散这里的蛇鼠和蚊蝇。气味不太好，但是至少让环境干净了许多。
散发着淡淡烟臭气的棚帐下，薰期和孟折竹两位土司以及七八位大人头人静静地坐在那儿。棚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听那从河白寨子赶来求援的人把情况说完之后，薰期默默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薰期长长地舒了口气，双手按在膝上，看了看有些低落的头人们，又向孟折竹投以探询的一眼，说道：“文皓攻打河白寨子去，看来借了朝廷的兵马之助，他不把我们的领地和子民全部占有是不肯甘心了。”
孟折竹的神色有些阴鸷，他微微眯起眼睛，道：“我们不可能在丛林里拖得太久，大家吃野菜、摘野果、狩猎野兽、连老鼠都吃光了，再耗下去我们将不战而溃。可是返回村寨也没有任何一家寨子供养得起这么多兵马，除非分散开来，可那样的话，必会让其各个击破。”
一位大头人愤愤地道：“本来，我们不肯返回村寨，最大的顾虑就是怕给了他们口实去攻打我们的寨子，伤害我们的家人，现在看来，我们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文皓是铁了心要吞并我们的村寨了。”
另一位大头人道：“最糟糕的是，我们的士兵都是寨子里的壮劳力，如果仗打得太久，就会影响秋收和畜牧，我们的子民将无法生活，到时候军心必然涣散。现如今他们步步紧逼，我们已退无可退了。”
旁边一位大头人犹豫了一下，迟疑道：“或许……我们可以向他们求和？如果我们把黄景容想要的流人都交给他，他就没有藉口对我们动手了吧，我们没必要为了那些流人搭上我们全族人的性命。”
另一个头人也有些意动，小声附和道：“是啊，河白寨子里不是有一位钦差吗？或许通过他，我们可以跟朝廷好好谈谈。”
薰期的二管家龙飞立即恶狠狠地瞪着他们，道：“那个钦差孤家寡人一个，连他自己都被困在山上了，跟他商量有个屁用！”
龙飞的儿媳妇就是流人，现在已经有了身孕，马上就要给他生个乖孙子了，让他交人？他死都不干。
薰期仿佛没有听到这个建议，他依旧盯着孟折竹，沉声道：“你我两族既为联盟，老汉想知道折竹土司是怎么个打算？”
孟折竹道：“我还真以为朝廷十万大军已经杀到姚州，我军分散，易被歼灭，只好仓皇退却，收拢兵马，却不想黄景容虚张声势，赴援的大周军队一共才一万多人，而我们有七万勇士，足以对付。
不过，朝廷方面一定还会有援兵的，我们要战，就要速战速决，我认为，咱们该杀个回马枪，再困姚州城！但是我们不能歼灭朝廷的援军，那会彻底激怒朝廷，再无回旋余地。姚州城要围三缺一，逼其退却，然后，我们直捣文皓的老巢。
只有杀得文皓和云轩再无还手之力，姚州才能太平，也只有那时，才有谈判的可能！至于文皓和云轩的人，我们杀得再多，朝廷也不会在意的。只怕他们还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呢，哼！文皓和云轩这对蠢货，扯着老虎尾巴当救星！”
薰期沉声道：“那么河白寨子怎么办？我的女儿、你的新娘，如今还在那里！”

第五百三十章 进退维谷
孟折竹脸色凝重地道：“我们派一路人马去河白寨子为她解围，主力只能去取姚州，只要我们夺了姚州，河白寨子自然无忧，如果多拖延一刻，我们全族却有可能……陷入更大的危机当中！”
孟折竹转向薰期，诚恳地道：“我很喜欢薰儿，为了她，我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但是现在不是展现我个人勇武的时候，我是一族之长，要为全族人负责！如果薰儿有个好歹……，作为她的男人，我会用云皓和文轩的人头为她偿命！”
薰期大笑起来，道：“说得好！这才是一个称职的土司！”
薰期慢慢站起来，威严地看着头人们，沉声道：“文皓和云轩图谋的是我们的领土和子民，黄景容那个贪官比豺食还要贪婪，他在嶲州时就曾向我索要过一具有真人大小的金佛，你们以为，如果我们现在乞降，会得到什么？
你们以为不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会答应与我们谈和？忍让不会得到和平，只会让他们的贪婪和野心更加难以满足。鱼的身上剪不出羊毛，同黄景容这样的贪官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同文皓、云轩这种以下犯上的狂妄之辈我们更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薰期要为祖先留下来的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奉养我的所有子民们负责！薰儿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也是折竹土司的妻子，但是为了我们的领土和子民，我只能置其安危于不顾，折竹土司也宁愿放弃这个机会！
我将和折竹土司一起，带领你们打回姚州城去，打疼他们、打怕他们，叫他们再不敢把我们看成可以随意宰杀的羔羊！此一战，我们要像光阴一样，有进无退，再有胆战退缩言和者，有如此几！”
薰期拔出铎鞘，一刀斩下，面前楸木制的几案“嚓”的一声被斫去一角。
孟折竹也霍然站起，他的身形高大威猛，这一站起，脑袋几乎顶到棚顶。孟折竹攥着刀柄，沉声喝道：“立即砍伐树木，制造云梯、撞木等攻城器械，采集毒药、淬炼箭头、削制竹箭。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棚帐中的大头人们纷纷单膝跪地，以手抚胸，异口同声地道：“谨遵土司大人命令，有进无退、有胜无败！”
棚帐中的声音有种气壮山河的气势，远处巡弋的土兵依稀听到了些什么，纷纷驻足向棚帐这边看过来，拴在棚帐外面的马匹，似也感受到了众土司、头人们声音中那种悲壮的气氛，纷纷昂首长嘶起来。
头人们纷纷钻出棚帐，热血沸腾地赶回自己的驻营地，准备发动对姚州城的突袭反攻。棚帐中只剩下薰期和孟折竹两个人。
薰期怒发冲冠的模样不见了，变得冷静沉稳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如果这一战失败，我们和朝廷谈判的本钱都将不复存在。我们自己的命可以拿来赌，全族的存亡，不能拿来赌！”
“我明白！”
孟折竹走到他身边，并肩向外看去，脸上带着与他的粗犷不相符的冷静：“从我们成为首领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不再是只为自己和家人活着。如果这一仗失败，我们只能向南诏和吐蕃求援了。”
薰期皱了皱眉，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如果失败，我们最好先向南诏求援。南诏王会向我们索取财物，对我们的领土却没有垂涎之心，而吐蕃则不然。一旦依附吐蕃，他们会比大唐更加不堪！”
孟折竹重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浊气道：“看情形再说，先打完这一仗吧！”
……
“小心！”
杨帆猛扑上去，一把将薰儿摁倒在地，一支长矛般的巨大弩箭呼啸而过，擦着薰儿的身子飞过去，鹅卵粗的弩箭射中一根木桩，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折，炸裂的木屑到处乱飞。
劲风刮面，犹有痛意，想起只消被扑倒的稍慢一刹，自己就要被那大弩洞穿，薰儿的小脸吓得一片惨白。
黄景容亲自赶到河白寨子来了，不但他来了，就连文皓和云轩也来了。他们没有把嶲州、戎州赶来的朝廷援军带来，却向他们借来了床弩。河白寨子脆弱的防御工事在这种犀利的武器面前怎么堪一击。
好在姚州武装实际上就是文皓和云轩两位土司的私人军队，朝廷封其为都督和刺史，等同于在军政上让地方自治，朝廷并不负责他们的武器装备，而远道赶来赴援的朝廷兵马所携的重型武器有限得很，床弩一共十二具，只借给他们三具，给他们的弩箭也有限，否则河白寨子早就被攻陷了。
饶是如此，这三具床弩还是给河白寨子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尤其是黄景容一来，几乎把文皓和云轩的主力都带来了，他们夜以继日地攻打山寨，仅凭着兵员的消耗，寨子上面的防守力量便日益薄弱了。
一天前，薰期头人忽然派来一支援军，大约有一千五百人左右，照理说，这个数量的兵马足以为他们解围，至少可以突破围山的军队，增强寨中的防守力量，可是黄景容在攻势受挫以后，居然亲自带兵赶来，正好迎上这支援军，援军损失惨重，没能冲进来。
其实也幸好他们没有冲进来，否则现在外面这么多兵马困着，里面再冲进一千多号人，山上的饮水将马上告讫。实际上现在山上的饮水就已经不够了，现在已经开始限量供应。
幸好黄景容、云皓等人对寨上缺水的事一无所知，否则他们也不用如此不计牺牲的猛烈攻山，只要再围上两天，山寨将不战自溃。
床子弩一阵猛射，把寨上守军压制的抬不起头来，随即文皓和云轩的土兵便又如同一群兵蚁似的攻上山来。
箭矢、石弹的远程对射之后，就是短兵交接。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呈半崩坍状态的寨墙上已经伏着好多具尸体，一直也来不及清理，有的尸体已经晾在那里两三天，被烈日晒得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臭气。
战争是残酷的，仗打到现在，每一个人都麻木了，身边有人失去生命，旁边的人已无动于衷。一支冷箭倏然飞过，射穿了一个人的咽喉，杨帆甚至顾不上看他一眼，只是一把将这个还未断气的人推开，挺枪冲上去死死堵住了他留下的豁口。
河白寨子快守不住了！
……
高青山用卷了刃的钢刀把一个冲上寨墙的土兵敲得脑浆迸裂，气喘吁吁地对杨帆道：“土司大人一定是遇上大麻烦了，否则他一定会亲自带人来解救我们，薰儿小姐在这里，土司大人不会不管！”
杨帆大枪一摇，把两个土兵挑落寨墙，沉声道：“这些事顾不及理会了，这一拨敌人或许还能扛得住，等他们再来一拨，这道防线怕是就要守不住了，第二道关隘已经加固好了么，这一仗打完，我们主动撤到第二道防线上去继续固守！”
高青山咬牙道：“妇孺在后方日夜加固修建，现在已经变不出什么新花样了，打退这一拨敌人，咱们就撤！”
这场激烈的厮杀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杨帆等人正渐渐不支，山下忽然响起了“当当当”的铜锣声，文皓鸣金收兵了。
刺耳的铜锣声听在交战双方的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之音，土兵们潮水般退却了，寨子上的人一下子松懈下来，紧张劲儿一过，才觉得身上最后一丝气力都被抽走了。
许多人立即瘫倒在地上，顾不得身子底下还压着伙伴和敌人的尸体，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正在流着血，他们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一会儿，多躺一会儿。妇人老人和孩子急急地冲上寨墙，给他们喂水，帮他们包扎伤口，就连几岁的小孩子，现在都能娴熟地帮人包扎了。
杨帆现在的形象比别人强不到哪儿去，看起来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胡子拉碴，因为睡眠不足，两眼满布血丝。
薰儿姑娘现在也与美丽丝毫不沾边了，她那个月牙状的美丽头饰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蓬松的头发像个鸡窝，灰蒙蒙的全是灰土。原本蛋清般白皙娇嫩的脸蛋都被烟灰熏黑了，衫子皱皱巴巴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上边还沾了许多黑红色的血渍。
攻打寨子的土兵一退，她就像那些坚守在寨墙上的男人一样倒了下去，躺得四仰八叉，毫不淑女。
“喂，你的姿势……可不好看，把腿合上！”
杨帆累得有气无力的，居然还有闲心教导薰儿怎么做个小淑女，别人大概不会在乎薰儿现在的大字形模样，从文明世界里来的杨帆可接受不了。
薰儿白了他一眼，气若游丝地道：“你可真有闲工夫！”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听话地合拢了双腿，两条腿好像已经不是她的了，合拢的时候，大腿筋都酸疼酸疼的。薰儿的小脸薰得如灶王爷一般，这是上午风向突然转变时被毒烟弹熏的，所以她的眼睛现在也像小兔子一样红红的。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你说，如果我现在下山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放过寨子里的人。”
薰儿懒洋洋地道：“行了，试来试去的你不烦么？做贼的心虚，姓黄的不会让寨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活着泄露他杀害钦差的事情！这个道理你当我不明白？我是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的。”
杨帆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担心青山兄不会这么想，你看他跟那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第五百三十一章 生死一线
“什么？”
薰儿也顾不得疲惫了，一骨碌爬起来，顺着杨帆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高青山坐在一个半坍的木头棚子下面，旁边一个寨丁正帮他包扎着臂上的伤口，在他身边还围着几个寨丁，高青山正同他们低声说着什么，那几个寨丁听着，便下意识地向杨帆这边瞟来，瞧那情形的确有些诡异。
薰儿大怒，低声道：“他敢！这个蠢货！他要敢做出卖朋友的事，我就先砍了他的脑袋。”
这时，高青山已经包扎好伤口，起身向他们这边走过来，那几个寨丁都紧紧跟在他的后面，杨帆慢慢坐了起来，挪了挪佩刀的位置，薰儿则一下子站起来，看着高青山，目光颇为不善。
高青山没有注意薰儿的目光，径直走向杨帆，微笑道：“杨兄弟！”
杨帆慢慢站起来，道：“怎么了？”
高青山道：“我打算把寨子里的人都撤到第二道防线后继续坚守，可是这道防线究竟能抵抗多久，很难预料。所以我想……”
薰儿忍不住了，脱口问道：“你想怎么样？”说话间，她的手也按住了刀柄。
高青山道：“我想……让杨兄弟护着小姐先行离开，这个寨子背后是陡不可攀的高峰，两侧是悬崖峭壁，曾有寨中巫医系了绳索在上面采药，虽然不曾从那里到过地面，不过据他们讲，右侧的悬崖还不算特别险，如果绳索的长短足够，应该可以从那儿下去。所以……”
杨帆怔住了，方才战斗一结束，他就发现高青山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他，后来裹伤时与几个寨丁低声细语，目光不时向他这边逡巡过来，更似有所打算。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高青山要对他不利。
虽然这个寨子本就在文皓的目标之中，可是到了眼下这种局面，已成不死不休之势，这却是因他的存在。他又是个外人，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认为高青山对他起了歹意，却没有想到……
杨帆脸上发烫，有些无地自容，在官场久了，见惯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抛弃同伴的行为，还振振有辞地曰之为顾全大局、壮士解腕，他竟习惯性地用这种龌龊的心理猜测起这些心胸像高山白云一般的汉子来。
薰儿舒了口气，得意地瞟了杨帆一眼，道：“我不走，如果寨子出了事，我就只顾自己逃命，我还配做土司的女儿么。不过，你这个打算很好，叫人护送杨大哥离开吧，阿爹打得过文皓，却不可能打得过朝廷，我们终究还要生活在这块天空下，要得到皇帝的宽宥、要让皇帝知道我们所受的委屈才行，这些事离不开杨大哥的帮助。”
高青山断然道：“不行！小姐，你一定要走，如果你有个好歹，高青山将百死莫赎！”
他不容薰儿再拒绝他，便霍然转向杨帆，神色郑重地道：“那个人叫谢传风，你记住了么？”
杨帆道：“我记得！”
高青山欣慰地一笑，道：“如果我死了，这个人就拜托给你了！”
杨帆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死了，你活着，那么黄景容也要拜托给你了。”
高青山道：“那是钦差，我连他的影子都不可能见得到，我杀不了他！所以，我可以死，你不能死！”
薰儿疑惑地问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杨帆道：“既然你做不到，那现在就不要忙着安排后事！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从不轻言失败！咱们先撤守第二道防线吧！”
高青山刚要张嘴，杨帆又笑道：“你想绑我下山容易，想绑我下悬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薰儿眨眨眼睛，又问：“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薰儿噘起小嘴，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
“为什么收兵？”
黄景容满脸怒气地冲进文皓的中军大帐，厉声质问道。
他站在树塔上，眼看寨子就要被攻破，正心花怒放，云皓突然鸣金收兵，将杨帆埋葬在这座山头的美梦再度幻灭，黄景容快要气疯了。
大帐里，文皓和云轩似乎刚刚发生过一场争执，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些阴郁。
黄景容满眼怒火，看看文皓，又看看云轩，大喝道：“回答我！”
文皓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道：“兵士疲惫不堪，如何还能再战？”
黄景容大怒，挥着连鞘长剑咆哮道：“再如何疲惫，难道比山寨中那些人还要疲惫？他们连妇人、老人和孩子都冲上寨墙充作战士了，那是寨墙吗？现在已经垮塌成一道土包，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劲儿，马上就能攻下来！”
文皓暗暗腹诽：“放屁！敢情死的不是你的人了，这是拿我的人往寨子上铺路啊，每前进一步，都要丢下无数具尸体，等到打下这个寨子，我的伤亡将有多么惨重？到时候我拿什么去跟其他土司争？”
黄景容见他一脸无奈，却不说话，愤愤地又道：“打下去！必须坚持打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攻下这个寨子了。”
文皓道：“我的兵马已疲惫不堪，如果要打，现在还是换上云土司的兵好了。”
云轩一听，一脸不悦地道：“文土司，今儿一早可是我的人马打的头阵，我部伤亡惨重，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你现在打不成，难道我打得了？真是笑话，我的兵力可没有你强大呢。”
文皓马上道：“既然如此，我看我们围而不攻好了，马上叫人回城向朝廷的援军再借几架床弩来，我看那东西威力巨大，如果有十具床弩同时发射，这座山寨马上就能被射烂，我们轻易就能攻陷它！”
黄景容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都是瞻前顾后、小肚鸡肠的废物！你们心里什么打算当我真不知道？我告诉你们，如果杨帆不死，我完了，你们也就完了，若是杨帆从中作梗，朝廷兵马一撤，你以为薰期、孟折竹会放过你们？”
文皓撇撇嘴道：“真跟他们翻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打不过他们又如何？他们想吞掉我们，却也没有那个实力。”
“你们果然是这么想的！”
黄景容疯狗似的在大帐里乱窜起来，窜了一阵，又站住，跳着脚的大骂：“你们的雄心壮志呢？难道你们就甘心一辈子在薰期和孟折竹的面前做狗？欲成大事者谁能不作牺牲，你们这两个鼠目寸光的……”
“哎哟！”
黄景容还没骂完，突然有人拱了他一下，把跳着脚的黄景容拱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黄景容定睛一看，就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倒，对文皓道：“大都督，姚州失守啦！”
“什么？”
文皓和云轩大吃一惊，黄景容也顾不得再骂，一个虎扑，紧紧揪住这人衣领，连声质问道：“你说什么？姚州城怎么会失守？那儿有朝廷的兵马，怎么可能失守，你是什么人？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你……”
黄景容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那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黄景容正问话，忽然觉得衣领一紧，卡得他喘不上气来，双手下意识地一松，便被人甩到了一边，定睛一看，却是情急之中的文皓也顾不得他的钦差身份，扯着衣领把他甩到了一边。
文皓瞪着那人道：“谢传风，你说清楚，谁人攻打的姚州？为什么会失守？”
一旁的云轩道：“这么快？薰期、折竹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实力，难道是他们向南诏搬兵了？”
原来那人就是谢传风，看长相眉目俊朗，倒不是獐头鼠目之辈可以比拟的，谁会想到他竟那般凶残，又是那般淫虐，对一个妙龄少女也舍得出刀，对断臂痛晕、倒于血泊之中的女子也有性致施展。
谢传风听了云轩的话，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回云土司的官，南诏没有兴兵，攻城的就是薰期和孟折竹。”
文皓大怒，道：“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下姚州城，朝廷的官兵都是纸糊的不成？”
谢传风带着哭音儿道：“两位土司带兵来攻河白寨子，城中守军不多。薰期和孟折竹在城中有人，外边一攻城，里边立刻放火，制造混乱，协助夺取城门。守城的人一看两位土司不在，立即弃城逃跑了。
等朝廷兵马闻讯从驻地赶来，准备协助守城，早已四城洞开，满城都是乌蛮兵和白蛮兵了。一见这般情形，那些官兵怕自己的人马陷在城里，也自东城突围出去了，小人在都督府里当差，知道的消息最晚，那些混蛋逃得比兔子还快，都没人来府里告知一声，小人险些就做了他们的俘虏……”
谢传风诉完了委屈，又表忠心道：“小人逃出城，快马加鞭来给两位土司大人送信儿。孟折竹率领他的人马追着朝廷的兵马去了，薰期土司率领白蛮兵奔着这儿来了，两位土司再不走，就要被生生困在这里，再也逃不得了。”
文皓一脚把滔滔不绝的谢传风踹到一边，咆哮道：“撤兵！马上撤兵！立即撤回齐云寨，快！”
黄景容抢到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急迫地道：“只要再有一战！只要再有一战！杨帆必死！”
文皓狞笑道：“他不死朝廷便只信他的话？如果那样，你黄御史又有何用？哼！要打你打，老子再不走，就得与全族勇士尽数葬送于此！撤兵！立即撤兵！”

第五百三十二章 退步抽身
杨帆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他刚到山寨时被吊起来的那座棚屋里，一屁股坐到青草堆上，刚刚喘了口气，独臂的涟新姑娘便给他端来了一簸烤饼子，又把挎在肩上的水篓放下，有些难为情地对他道：“水不多了……”
水篓很轻，往地上一放杨帆就感觉到了，看看涟新姑娘皲裂的双唇，杨帆的声音变得很柔和：“我不渴，篓里剩下的水，你和薰儿姑娘分了吧。”
“不不不……”
涟新急忙摇头：“这是留给薰儿小姐和你的水，你们在前边打仗，比我更需要……，我是说，我已经喝过了。”
这时薰儿和高青山交代了几句话，正好走进来，杨帆抓起水篓递给她道：“喏，你和涟新分一下，快点吃完休息休息吧，估计他们下一拨的攻击不会间隔太久。”
涟新推辞不要，被薰儿硬拖着坐下，杨帆用力咬了一口饼子，烤麦饼其实挺香的，如果是平常时候，不需要就什么菜，杨帆就能很香甜地吞下几只去，可是现在他的喉咙渴的冒烟，饼子嚼在嘴里根本化不开，用力咽下去时，喉咙里就像有刀子在割似的疼。
薰儿拿过一个木碗，将水篓里的水倒到碗里，只有大半碗水。
涟新有些不安，低声道：“我再去弄些吧。”
薰儿叹了口气道：“算了，整个寨子都缺水。我们多喝一口，别人就得少喝一口。”
涟新道：“可……你是土司小姐，杨大哥是朝廷的钦差，不一样。”
薰儿道：“有什么不一样？来，你先喝三分之一，剩下的我和杨大哥分。”
涟新连忙又推辞不要，杨帆道：“涟新，你受了伤，比我们更需要水。就别推辞了，你不喝掉你那一份，薰儿是不会喝的。”
涟新无奈，只得小口地喝着水。她把碗里的水喝掉浅浅一层，便递给了薰儿，薰儿同她一样，也是小小地抿了三口，水碗就转到了杨帆手上。
杨帆没有推辞，他端着碗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那清甜的水流缓缓淌过喉咙，全身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欢喜地叹息，不是渴到极致的人，永远都不会体味到那种滋味。
品味了半天，杨帆又抿了一口，不舍得立即咽下去，他含着水把碗又递向薰儿，薰儿哪里肯接，三人正为了小半碗水互相推让着，高青山仿佛屁股着了火的公牛，一头撞了进来。
“杨兄弟，杨兄弟，他们退了，他们退啦，哈哈哈……”
高青山抓着杨帆的肩膀拼命地摇晃，摇得那碗水泼出来，溅了杨帆一身。
涟新急了，捶着哥哥坚硬的肩膀道：“哥，你小心些，水都洒……什么？你说什么？”
涟新的小拳头停在空中，突然回过味儿来。
正艰难地咽着烤麦饼的薰儿也愕然看向高青山。
高青山眉开眼笑地道：“文皓退兵啦！他们退兵啦！”
薰儿和涟新一起扑过来，连连问道：“是真的么？”
杨帆把碗轻轻放到一边，强捺着心中的欢喜，沉声问道：“你确定？他们会不会使了什么诈兵之计？”
高青山大笑道：“咱们在山上，他们在山下，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他们诈退有什么用，又能骗得了谁，哈哈，他们是真的退了！”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为何退兵？”杨帆喃喃自语着，脸上却已露出笑容。
文皓和云轩匆忙退兵了，甚至连几顶将领住的大帐都没来得及拆掉，他们退兵的方向也不是姚州城，而是落荒而逃，沿着大江向下游逃去，下游十余里外也有一座吊索桥，可是那条路并不通向姚州。
山上派了几个机灵的汉子下山摸了一圈，确认他们是真的撤退了，马上又派人上山送信，同时遣了两个人跟踪文皓等人的去向。
杨帆和高青山、薰儿闻讯后急急下了山，在文皓驻地里里外外走了两圈，只见满地狼藉，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可见他们走的有多匆忙。
三个人正分析着文皓退兵的原因，远处尘烟滚滚，犹如一条长龙般向这里卷来，声势如此之大，站在山下就感觉得到，可是半山腰高高树干上负责瞭望的人却没有发出警示的讯号，几人正诧异间，一个布于外围负责警戒的人狂奔回来，老远就嚷：“土司老爷来啦！咱们的土司老爷带兵来啦！”
薰儿大喜，立即迎着那人冲过去，杨帆和高青山对视了一眼，也举步跟在了薰儿的后面。
“文皓那个兔崽子呢？什么！逃走了！龙飞，你带人给我去追！”
薰期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吩咐着，命令二管家龙飞带领先锋人马去追，又吩咐一个儿子快马去后阵催促兵马加快行军追杀文皓，然后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迎向薰儿。
薰期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抱，又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见美丽的女儿如今的模样就像一个小乞婆儿，不禁伤心地道：“我可怜的女儿，竟然被文皓那个兔崽子欺负成这样儿了。”
薰儿白了他一眼，道：“阿爹胡说八道甚么呢，什么叫女儿被文皓欺负成这样子。”
高青山赶到薰期身边，恭敬地施礼道：“高青山见过土司大人。”
薰期看了他一眼，目光便锁定在杨帆身上，审视地看了几眼，他的目光便锐厉起来：“他是……”
薰儿擦擦眼角的泪水，对薰期道：“阿爹，他叫杨帆，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他跟那个姓黄的御史可不是一路人，我派人去向你讨救兵时曾经提到过他，他可以帮助我们……”
薰期“哧”地一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道：“他能帮助我们？眼下可是我帮助了他，如果我不来，他怕是连命都不保了。哼！那个黄钦差调来三州兵马，又有文皓和云轩听命，他这个钦差有什么？”
薰儿蹙起柳眉，不悦地道：“阿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杨大哥……杨钦差可是很厉害的，那个姓黄的家伙怎么比得了。”
杨帆微笑着制止了她，上前一步，向薰期抱拳道：“杨帆见过薰土司。土司大人说得没错，黄景容现在有文皓和云轩两位土司支持，可是如果薰期土司和折竹土司肯支持我呢？我的力量自然就比黄景容更大了，不是么？”
“至于朝廷派来的三州援军……”杨帆摇摇头，笃定地道：“他们只是受了黄景容的蒙蔽而已。现在他们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如果他们知道了，我要叫他们作壁上观，不再插手挑州之事，他们一定听从。”
薰期大笑道：“算了吧，老汉再信不过你们了！现在没有你，朝廷的兵马和那个黄景容还不是被我赶得落荒而逃？念在你帮老汉守山寨也算有些功劳，老汉便放过了你，要不然，朝廷的人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如果不是你们，文皓和云轩怎会生起野心，把姚州拖进战乱之中！”
杨帆道：“文皓和云轩有野心，即便没有黄景容的到来，以后找到机会，他们一样会发作，薰期土司把这件事归罪于朝廷，可有些欲加之罪了。你现在打赢了，可是你以为这一时的胜利算得了什么呢？
你曾经把文皓赶离过姚州，朝廷大军一到，你又迅速缩回了自己的领地，现在你再度杀到姚州，当朝廷兵马卷土重来的时候呢？不客气地说，薰期土司，你可以打败文皓和云轩，可以赶走赴援的朝廷少量兵马，可是朝廷若真派大军来，你们根本不堪一击！”
薰期大怒，“呛啷”一声拔出铎鞘，厉声道：“你可要试试老汉的钢刀利否！”
薰儿慌了，赶紧拦到杨帆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住，嗔道：“阿爹！你刚来就发疯，这是朝廷的钦差，杀了钦差，可就坐实了你的谋反之名！”
薰期大怒道：“臭丫头，胳膊肘儿往外拐！你让开，钦差怎么啦？黄景容也是钦差，现在还不是被我赶得落荒而逃？他要是晚走一步，你看我会不会砍了他！”
薰儿道：“杨大哥和黄景容不同！”
薰期道：“有何不同？”
“他……他是我们的朋友！”
“薰儿姑娘，让我来说！”杨帆的手搭在了薰儿姑娘的肩膀上。蛮族女子，男女大防不似中原严格，薰儿姑娘不是头一次被男人碰触到身体，可是杨帆那温暖、有力的大手往她的削肩上一按，掌心热力透入，薰儿的身子都有些软了。
杨帆把她轻轻推到一边，上前一步，迎着薰期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铎销，沉着地道：“薰期土司打赢了一仗，似乎有些忘乎所以了，在你看来，朝廷兵马也不过如此，是么？呵呵，土司大人应该记得你这个寨子以前是什么样儿，凭这座寨子，能挡得住多少兵马。
前几日你曾经派过一支人马来为山寨解围，却被文皓击溃，他们回去后，应该告诉过你究竟有多少兵马在攻打山寨，而这座寨子，在你赶来之前，一直都在我们手中，文皓日夜攻打山寨，始终奈何不了我们。
我们为什么守得住寨子？寨中勇士不畏死、敢作战，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下对山寨做过一番改造，而我这些领兵打仗的本领，在朝廷的将领之中，根本不值一提。
你以为你能轻易击退朝廷兵马？焉知不是朝廷兵马不想为姚州各部落的内战出力？否则的话，一万多精锐之师，够土司大人你喝一壶的，土司大人若不见好就收，朝廷若再加派兵马，那时你如何应付？”

第五百三十三章 尔虞我诈
薰期冷笑道：“如果我率族人退守丛林，朝廷便是派来百万大军，奈何得了我吗？”
杨帆道：“不能！”
薰期得意地一笑，杨帆又道：“但是，朝廷既无心吞并你的领土，也无心夺取你世袭的权位，你这么做所为何来？难道退进丛林之中做个半野人是件很有趣的事么？”
杨帆歪了歪脑袋，看着薰期的脖子，一本正经地道：“土司大人脖子上有几个大包，坟起如丘，其色嫣红，看来这丛林里的蚊子毒性不轻啊。”
薰儿轻轻掩住嘴巴，忍不住想笑。
薰期被杨帆调侃的怒不可遏，像只愤怒的大狒狒似的，暴跳如雷地道：“放屁！既无心吞并我的领土，也无心夺取我的权位？你们的人如今正在这么做。”
“不不不……”
杨帆竖起食指，优雅地摇着：“要吞并你领土的人是文皓和云轩，他们虽然担任着姚州都督和姚州刺史，但是你很清楚，他们并不是朝廷的人。至于赴援的那三卫兵马，是受了黄景容的蒙蔽，而我现在正要帮你戳穿他的谎言。”
薰儿着迷地看着杨帆，虽然他的头发乱糟糟得像个鸟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身上满是泥垢和血污，就连那根晃动着的手指都很肮脏，可他站在那儿，显得那么沉稳和优雅，她的族人之中谁有这般风度呢？
杨帆道：“所以我很奇怪，作为一族首领，素有睿智之名的薰期土司，为什么放着这样的好机会不用，而宁愿走一条不归路。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正中黄景容和文皓之流的下怀，让他们奸计得逞吗？”
薰期突然平静下来，瞪着杨帆，道：“此一战，在我而言，是不得不战。如今，我们死伤了很多人，作为土司，我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不可能就此不了了之，黄景容这个罪魁祸首必须死，你做得到？”
杨帆笑了笑，道：“这一点，我们意见一致！”
薰期的脸色又缓和了些，道：“文皓和云轩以下犯上，必须受到惩治，否则其他土司以后有样学样，我姚州将永无宁日了！”
杨帆眨眨眼睛，问道：“那么薰期土司打算怎么惩治他们呢？”
薰期粗鲁地摆手道：“这是我们姚州各部族间的事，与朝廷无关！你又何必过问！”
杨帆道：“皇帝陛下是很大度的，对于姚州，只要你们承认朝廷的存在，接受朝廷的统治，皇帝陛下对你们几乎未作任何干涉，所以只要是你们姚州地方部落之间的事，朝廷当然不会管。不过，文皓和云轩都是朝廷委任的都督和刺史，你向他们动手，朝廷置之不理，那朝廷体面何在？”
薰期瞪起眼睛，怒道：“这么说，你们是要包庇他们了？”
杨帆道：“虽然他们是朝廷的官员，可是既然他们不能维持姚州地方的安宁，反而生出许多事端来，我看他们这个官是做不得了。薰期土司想算你们自己人的账，那也该等朝廷免去他们的职务再说。”
薰期冷冷地道：“朝廷会免去他们的职务？”
杨帆道：“黄景容控告你们谋反的奏章，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皇帝手上。”
薰期脸色一紧，杨帆又道：“虽然我一直待在这个寨子里，但并不表示我只有一个人，控告黄景容罪行和文皓、云轩野心的奏章，现在应该也已到了皇帝面前，薰期土司觉得朝廷会维护一个贪婪的罪臣以及两个野心勃勃的土司，还是更愿意支持你这样忠于朝廷的人？”
薰期土司脸上的怒气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还刀入鞘，冲上来给了杨帆一个大大的拥抱，哈哈大笑道：“认清了有毒的东西，就等于找到了良药。老汉如今不但认清了文皓还云轩这两个有毒的混蛋，还得了杨钦差这样济世救民的良药，这是老汉的福气啊！”
杨帆怔住了，薰期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些，他有些适应不来。
薰期土司松开怀抱，又热情洋溢地握住杨帆的手，笑容可掬地道：“老汉代表白蛮部落，愿意接受杨钦差的帮助和调停，请相信我，乌蛮部落也一定会同意的！”
杨帆期期地道：“土司大人……”
“钦差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薰期严肃地说：“钦差帮助我的子民保护山寨，愿意为老汉主持公道，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可以直呼老汉的名字，或者老汉占你些年纪上的便宜，叫我一声大叔好了！”
他从腰间摘下那柄剑鞘上缀满宝石的铎鞘，双手交到杨帆手上，脸上挂着异常真挚、热情的笑容，大声说道：“这柄剑，是老汉随身之物，如今我把它赠送给你，作为你我友谊的见证！”
“呃……，薰期大叔，你同意与我合作了？”
“当然同意！”
薰期揽住杨帆的肩膀，大声道：“走！咱们上山！今晚，我要大排筵宴，犒赏山寨里勇猛的战士，还要同我族的好朋友、尊敬的钦差大人喝几杯好酒。请！”
薰期不由分说，拉起杨帆的手就往山上走去。
杨帆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个看似性情异常火暴的老汉其实并不是一头易被激怒的大狒狒，而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而自己则是陪他耍了一趟猴戏的小猴子……
……
武则天正在丽春台陪着她两个最宠爱的男宠嬉戏，她躺在湘妃竹榻上，把张易之的手握在胸前，轻轻摩挲着，正笑吟吟地看着张昌宗换了胡服，为她跳胡旋，忽然内侍总管高公公匆匆走来，附耳对她低语几句。
武则天骤闻有西南军情急报，宰相李昭德已在武成殿候驾，不由暗吃一惊，不知究竟出了何等大事，赶紧叫停舞蹈，匆匆更换冠服，急急赶往武成殿。
武则天赶到武成殿的时候，执笔首席宰相李昭德和御前待制上官婉儿都已经到了。
“免礼，平身。宰相请坐！”
武则天懒得客套，一进武成殿便免了二人向她施礼，匆匆绕到御案后坐下，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昭德肃然道：“陛下，御史台黄景容巡察剑南道流人，滥施淫威，屠戮无辜，为勒索贿赂，大肆株连，姚州土蛮不堪欺压凌辱，起兵造反了！”
“什么？”
武则天一听，脸色立即阴沉下来，上官婉儿轻声道：“姚州白蛮和乌蛮率众二十万余造反，姚、嶲诸州其他部落蠢蠢欲动。吐蕃和南诏陈兵边境，意图不详。”
武则天一听，脸色更加冷峻，王孝杰收复安西四镇时，吐蕃就曾与突厥联手出兵，被王孝杰大败，西域传来消息，王孝杰如今已经收复安西，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打下安西四镇，就要派兵驻守。
如今粗略估计，留守安西四镇的兵马至少也得有三万人，这三万兵卒长期镇守边陲，军粮马粮都是大问题。从内地运输固然是个法子，可是路途遥远，路途不靖，每运一斗粮，怕不要消耗五斗。
王孝杰已经上书朝廷议屯田事，朝廷议论之后同意了他的建议，决定让他暂时留守安西，开辟屯田。虽然开辟屯田所能提供的补给也不到边军所需粮食的一半，其他的还是要从中原运过去，但是总胜过全部靠朝廷补给。
即便如此，户部也给朝廷算过一笔账，眼下海运贸易逐渐兴旺，丝路贸易已不及汉朝时候重要。朝廷驻兵安西，打通丝路所产生的贸易收益，还比不上在安西四镇驻兵所需要的花销多。
因此胜利之后，反对驻兵安西的声音又起，还是有大臣建议从安西撤兵，认为此贫瘠之地不足镇守。四镇的存废，如果只算经济账，如今的确是得不偿失，而从政治利益上考量，眼下又看不到太多实惠。
其实安西四镇要与不要，本就是一个利弊互见的难题，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结论。如果这时剑南道大乱，恐怕撤销安西四镇的声音又要甚嚣尘上、占据朝廷主流了。而恢复安西四镇，是武周一朝迄今为止唯一的军功，武则天哪舍得撤销。
再者说，剑南道一旦大乱，若是吐蕃再趁隙生事，勾连剑南土蛮，那样的话整个西北、西南都没有宁日了！这就不只是安西四镇的事，而是涉及整个大周帝国安危的事情。
武则天想到此处，愤然拍案道：“黄景容！竟然如此不能顾全大局，该杀！”
婉儿见眼药已经上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圣人，这有黄景容刚刚上奏朝廷的奏章，言及姚州叛乱一事，圣人请看！”
武则天接过奏章仔细看了一遍，疑惑地道：“这黄景容奏章上所言，似与李相所言不符啊！”
上官婉儿道：“这里还有巡抚大使杨帆的奏章一封，也是刚刚以八百里快马呈送京城的，请圣人阅过。”
杨帆这封奏章自是张柬之代笔，其中也提到了姚州白蛮和乌蛮造反，但是黄景容奏章中说的是土蛮早就流人勾连，蓄谋造反，因为被他发现不得不提前起事。而杨帆的奏章中则直指黄景容滥杀无辜、贪墨贿赂，逼反白蛮乌蛮。
武则天看罢，一时不知该相信他们二人谁才好了。眼下固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但是不同的判断，将决定朝廷对剑南是抚还是剿。兵者国之大事，尤其是眼下西域之事未平，对西南究竟用不用兵，所产生的影响至关重要，武则天岂能不予慎重。

第五百三十四章 怅然若失
李昭德抚着长须，斟酌地道：“西南局势一旦靡乱，于国将成大患，如今朝廷正对西域用兵，更不可迫之太甚，否则土蛮若投奔吐蕃或南诏，则情形更加不可收拾。西南诸族交错杂居，形势一向复杂，羁縻才是最适合那里的政策，故剿不如剿抚，剿抚不如抚。
今依杨帆所言，土蛮造反乃是受到勒索威逼，愤而反抗，如此更宜施之以恩，安抚为重。臣以为，只消惩治首恶，化解土蛮怨愤，这场动荡自然消解。陛下应该果断下旨惩办黄景容，再命剑南道官员从速安抚，平息事态。”
武则天睨了李昭德一眼，问道：“李相与朕一样坐守于京城，如何知道剑南形势便如杨帆所言一般呢？若是判断失误，土蛮果真有心谋反，早已暗中勾结吐蕃和南诏，则朝廷一旦发兵迟缓，恐王孝杰东返之路也要被切断了！”
李昭德泰然道：“他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臣现在只凭他二人的一封奏章，自然难以分辨是非。然则，若再辅以剑南道官员们近日的奏章来看，臣以为实情如何便一目了然了。”
武则天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对于国事已经不再事事操劳，自从她有了张昌宗和张易之这两个美男子，每日耽于享乐，对国事就更加不甚关心了，李昭德说起剑南道官员近日的奏章，武则天竟全无印象，忍不住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道：“李相所说的奏章是前几天送到京师的，圣人已经批阅，婉儿找找看。”
上官婉儿检索一阵，翻出几封奏章，递给武则天，最上面一份就是嶲州刺史张柬之的奏章。
张柬之在奏章中控诉黄景容勒索地方、大肆受贿，屠戮无辜，为了索取好处，又大搞株连，给蛮族首领编排造反的罪名，以朝廷的名义加以恫吓，逼迫他们贡献财富消灾。
奏章里还提到黄景容羁押蛮族首领，收到贡献才肯放人，还提到有两个小部落的首领因为没有贡献，被他强指为叛党同谋，将其首领处死。
张柬之在奏章中最后言道，西南土蛮民风彪悍，百姓尚武，黄景容的所作所为，引得诸族怨愤不已，如不下旨斥责，着令悔改，恐有不测之后果。
看到这里，武则天忽然有了印象，前些天她的确看过这样一份奏章，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反而觉得张柬之言过其辞了。
这个张柬之当初是她提拔进京的，并且让他做了凤阁舍人，不可谓不予重用。谁知此人不识好歹，屡屡驳还她的旨意，武则天一怒之下就把他赶出了京城，自此对这个人再无一点好感。
再加上御史是监察百官的，本来就是站在官员对立面上，不大受人待见，官员弹劾御史她不在乎，御史不管兵、不秉政，在她看来不会酿成大害，如果官员们满口替御史说好话，那才真的危险。
尤其是张柬之是地方官，黄景容是京派御史，两个人的立场大不相同。张柬之为官一任，关心的是他辖区内的安定和地方上的利益，而朝廷官员奉旨出京，先天上就与地方官有所抵触，不受待见乃是必然。
有了这层考虑，武则天便没把张柬之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他虚张声势想把黄景容赶走，不想让黄景容在他的地盘惹些麻烦出来叫他去揩屁股。如今再看张柬之这封奏章，武则天的想法便大为不同了。
武则天又看了看其他几封奏章，那都是张柬之发动与他友好的剑南道同僚弹劾黄景容的奏章，言辞虽比张柬之温和得多，但是意思大同小异。
所谓三人成虎，更何况黄景容在剑南道确实作威作福，有大把的把柄可抓，这些奏章中大多都列举了些事例，武则天越看越生气，忍不住问道：“剑南道观察使现为何人？”
李昭德欠身道：“是监察御史裴怀古！”
唐朝早期常由朝廷不定期派出使者监察各道及州县，名称不定，诸如采访使、观察使、按察使、巡察使，又或节度观察处置使，权力不小，当时还没有节度使，那时的观察使就是简化版的节度使。如今裴怀古是剑南道观察使，就相当于该道最高长官了。
武则天道：“以八百里快马传敕于裴怀古，命其为招抚大使，立即往姚州安抚土蛮，平息事端。旨到之日，免去黄景容钦差身份，停职待参！”
李昭德起身道：“臣遵旨！”
武则天之所以没有把这件差使交给杨帆去做，自有她的考虑。
首先，裴怀古是剑南道最高长官，剑南道的造反事件正是他的分内之事，由他负责理所当然，绕开这个地方长官派一个京官去，很多事情要不断与京里沟通、与剑南道地方官员沟通，且京官不熟悉当地情形，难免再出乱子。
另一方面，杨帆是诸道流人巡访使，不止负责剑南道的事情。剑南道的造反什么时候才能通过谈判平息，有什么后续的发展，平息之后的一系列善后事宜，都需要大量的时间，杨帆不可能一直留在姚州专门解决此事。
尤其是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武则天更希望通过他的监督，了解一下其他各道御史们的情况。
此外，杨帆和黄景容是对立的，武则天虽说现在对杨帆的说法信了八成，但是黄景容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御史台报告说诸道流人有谋反迹象，朝廷派人去查，那儿果然就发生了叛乱，这究竟是这位钦差逼反了土蛮还是土蛮早有反心？
武则天对此不无疑虑，如果让黄景容的死对头去查办他，恐怕真有什么疑问的话她也休想知道了，有此种种考虑，武则天才决定另派一位大员专门负责平息姚州叛乱，以确保她能了解到土蛮造反的真相。
李昭德得了圣旨，拱手离去。武则天拾起张柬之的奏章，又看一遍，若有所思地道：“此人是个干材，若能忠诚于朕，倒是一个可用之人！”
婉儿道：“张柬之年逾七旬，已经过了杖国之年，世事通达，性情沉稳，做事确也老练。黄景容西南之行，他能预先察觉会生出不测，果然是老成谋国之辈，圣人若要用他，用了便是，朝中如今只有李相为圣人股肱，确也需要再多些臂助。”
武则天有些意动，思索片刻，道：“先放一放吧，等剑南事了，先给他换个地方，再观察观察！”
婉儿欠身道：“是，婉儿记下了！”
……
“杨大哥回来了！”
正在营中烹煮食物的几个白蛮女孩子远远看见数骑飞驰而来，中间一人正是杨帆，忍不住便嚷起来。蹲在那儿往灶下添着柴火的薰儿站起身，手搭凉篷向那几骑快马望去。
杨帆策马驰来，头缠白色包头，身穿白色对襟上衣，下身穿一条蓝色宽筒裤，系着一条拖须裤带，俨然是一副白蛮男子打扮。这身白蛮装扮，使他不仅英俊、潇洒、神采飞扬，而且让薰儿看着很有亲切感。
随着他越来越近，薰儿还看清了他腰间佩着的父亲赠他的那柄铎鞘，以及另一侧腰间的一只绣着蜜蜂采花图的小挂包，小挂包随着杨帆跃马奔驰的动作，正一起一伏地拍打在他的身上。
薰儿脸上顿时露出甜美的笑容，小小的酒涡儿仿佛漾满了美酒，那小小的挂包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本来她还担心杨帆不会收下，如今见他真的把这挂包挂在腰间，她的心中自然欢喜。
杨帆和高青山几人到了近前勒住战马，薰儿立刻迎上去牵住了他的马缰绳，旁边还有好几位骑士，可她那两汪泉水般的眼睛却只看着杨帆，关切地问道：“杨大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们答应了吗？”
杨帆一偏腿从马上跃下来，笑道：“你当他们喜欢打仗吗？我身上带有圣旨，他们不能不信。我同他们说明缘由后，他们便原地扎营了，向我承诺只要你们不主动攻击，他们绝不动用一兵一卒，静候上锋命令。你就放心吧，黄景容外援已绝，如今就是一只瓮中之鳖！”
杨帆笑着拍拍马颈，又对薰儿道：“两位土司何在？”
听他提到孟折竹，薰儿脸上甜美的笑容消失了，低声答道：“山上派人乞降来了，他们正在接见文皓派来的使者。”
“哦？”杨帆神色一动，道：“我去看看！”
杨帆快步向薰期的大帐赶去，薰儿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脚下迟迟，终究没有跟上去。
薰儿去河白寨子之前就知道父亲把她许给孟折竹了，当时她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像她这样的出身、血统，未来的归路只有嫁去南诏或者吐蕃做王妃，或者成为某个权贵的夫人，再不然就是成为某个土司、头人的妻子。
孟折竹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他的身份、地位都很高，乌蛮又不像南诏和吐蕃王室一样有那么多的规矩拘束着她，而且孟折竹的年龄也不大，如果嫁给其他权贵，很可能对方的年纪已经有四五旬了。
最重要的是，孟折竹在姚州各大部落里享有盛名，是个出名的英雄，哪个少女不爱英雄？薰儿也是听说过他的大名的，所以，薰儿对父亲的决定没有意见，没有特别的欢喜，却也没有什么忧伤。
可是谁知道她在河白寨子偏偏遇到了杨帆。其实她很清楚，她不可能嫁给杨帆，她是蛮族的公主，不可能去做一个汉官的妾，她的家族不会答应，杨帆也从未表现过对她的喜爱。
然而，情不知所起，它就是发生了。
薰儿自欺欺人地享受着偷偷喜欢一个男人的感觉，不愿去想结果，也不愿去想分离，可是有些事情是她回避不了的。望着杨帆的背影，她的心里空空的，怅然若失。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杨帆走到薰期的中军大帐附近时，就看到几个人正在蛮兵的押送下向大营外走去。
杨帆看了他们一眼，从他们的衣着确认是山上文氏部落派来的人，知道信使已经离开，便不再着急了，他放缓了步子，慢慢走去。
中军大帐的帘儿高挑着，杨帆走进去时，就看到薰期和孟折竹正坐在矮几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见杨帆进来，二人连忙起身，先向杨帆询问一番，得知朝廷兵马已经在原地驻扎，准备对姚州四大部落之战作壁上观时，这才放下心来。
杨帆说完自己此番使命的完成情况之后，开口问道：“听说文皓和云轩派信使来了？他们想谈些什么？”
薰期道：“他们是派人来议和的，他们说，文皓和云轩两家愿意向我乌白两族各赔偿山羊五百只、水牛一百头，以作为此番他们主动挑衅、引起战争的赔偿。同时，他们会向朝廷辞去姚州都督和姚州刺史的官职，并愿与我乌白两族缔结兄弟之盟。”
杨帆眉头一挑，微带讽意地笑道：“除了那五百只羊、一百头牛，其他都是虚的。这官他们辞也得辞，不辞也得辞，他们以为自己不请辞就还能干下去么？至于缔结兄弟之盟……呵呵，还有没有别的？对于黄景容，他们怎么说？”
孟折竹冷笑道：“他们居然还妄想保住黄景容，毕竟这件事是他们合伙操办的，眼下吃点小亏不要紧，只要能保住黄景容，他们就等于在我们两族头上悬了一口刀，谁也说不准它什么时候会砍下来。”
杨帆笑道：“折竹土司既然已经看清楚了这一点，想必是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了？”
薰期沉声道：“不错！我们也针锋相对地提出了两条要求，一是他们要负责邀请姚州各部土司，当众向我乌白两族谢罪！二是，黄景容此人，必须死！否则，一切都没的谈！要么，他们主动献上黄景容的人头，要么，他们把人交出来！”
孟折竹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人，他们是绝不会杀的，我担心他们连人都不会交。如果他们据山而守，死死拖着我们，拖到朝廷出面解围，凭着力保钦差这一条，不管这个钦差有没有罪、该不该死，他们都可以得到朝廷的青睐。”
杨帆道：“所以，我们可以谈判，但攻山之势不可因此稍缓，反而要加强！我们要迫使他们在朝廷派人干预之前让步！两位土司，请马上派人追上他们的信使，告诉他们，朝廷的援军已经保持中立，他们已经没有外援，不投降的话，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薰期道：“你确定朝廷会派人来安抚调停，而不是再派兵马来？”
杨帆道：“七成把握，够不够？”
薰期还待思索，孟折竹已拍案而起：“有五成把握就值得一拼了！我去山前督战，只要把他们揍疼了！揍狠了，就不怕他瞎子进学堂（不认输）！”
孟折竹说着，就像一头大牯牛似的，迈着咚咚咚的脚步冲了出去。
……
山前喊杀声震天，震得文皓老宅的窗棂都一阵阵的颤抖。
文皓在姚州做官，但他的部族不可能因为他做了官，便全部改变原来的生活，一下子变成城市居民，他们依旧生活在自己的寨子里，该种田的种田、该放牧的放牧、该打鱼的打鱼。
如果这么发展下去，几代以后文皓的家族就会演变成一个真正的官宦家庭，失去对其麾下部落应有的影响，那些一连几辈子都代替文家管理这些山寨的头人就会成为山寨新的主人。
嶲州的罗书道罗都督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但是现在文氏家族成为姚州都督一共才二十多年的时间，这期间还几经废立，所以他们的根本依旧在山里，在寨子里，还没有失去对部落的控制力。
这座山寨就是文氏部落的总寨，常住人口三千多人，如今却拥进了两三万人。因为是比较大的寨子，所以地势并不险要，太险要的地方是不可能成为数千人的大部落聚居之地的，因为那样的地方生存环境太恶劣。
一般情况下，人口众多的山寨拥有比较强的自保能力，也不需要选择那么险要的地方。像眼下这样数万兵马包围的情形并不常见，没有人因为居安思危，为了应付几百年才出现一次的这种大型战争，便全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住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这一点，此刻恰恰成了山寨最大的软肋。山势不够险要，他们就无法藉助地利构筑比较坚固的防御，四面八方都可以成为敌人进攻的方向。山寨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这时也成了敌人最好的掩体和随时可以取用的攻城材料。
在这样的环境下，乌蛮白蛮那些惯于丛林作战的勇士如鱼得水，这里看不到寻常攻防战中人如蚁附的激烈场面，即便是正面战场上的厮杀，也只是文氏族人扼控住比较狭窄的山谷，与攻上来的白蛮、乌蛮族人肉搏。
至于四面八方丛林之中那些蛮族单兵的冷箭袭扰，足以弄得寨子里草木皆兵，却几乎拿他们毫无办法。来自于外面的攻击倒也罢了，三万多人的吃喝又是个大问题，哪个山寨会储备这么多的军粮呢？
而且他们是在攻打河白寨子的时候急急逃回来的，几乎没有携带几天的粮草，如今完全靠寨子里提供。粮草的问题根本无解，军心也无比地涣散。
先前他已经在姚州主动撤退了一次，之后是藉着朝廷援兵的威势才打回姚州，这一次久攻河白寨子不下，结果只是听说姚州失守、薰期追来，便又闻风逃回他的总寨。
他的势力原本就不及白蛮，也不及乌蛮，这一来更是给大家造成了一种乌白两蛮不可战胜的感觉，而兵马困于总寨，他们不知道乌蛮和白蛮有没有分兵攻打隶属于他们的那些山寨，从那些寨子赶来的战士心悬家人，又怎能安心打仗？
几天猛烈的攻击下来，寨子里有了大量的伤亡，总寨里好多人跟他沾亲带故，所以常常跑来哭儿子、哭丈夫，哭他的大侄子、二表弟，哭得文皓心烦意乱。
这些问题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寨子里这几万兵卒还不都是他的兵，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云轩的人马，云轩当初野心勃勃，文皓之所以下定决心完全是受了云轩的蛊惑，现在云轩却率先有了悔意，一再催促文皓遣使下山议和，就是他的主意。
“烦！真是烦呐！”
文皓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轩厅下走来走去，脸上阴云密布，侍婢下人早就被他吓得溜出老远，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自找晦气。
“文都督，咱们的使者回来了！”
一棵缀满了青橘的果树枝叶一阵摇曳，云轩急匆匆闯了过来。
这轩厅周围都植满了观赏性的花果树木，云轩放着道路不走，居然径直从果树下钻过来，可见其心情的迫切。
文皓一抬头，就看见他派到山下的一名心腹小管家从碎石铺地的小径上急急走来。
……
黄景容自从到了山寨，吃得没胃口、住得也不习惯，尤其叫他肉疼的是，这一路敛来的财宝和那几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全都丢在了姚州城，如今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眼下乌蛮和白蛮把山寨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说要取他性命，黄景容吓得坐立不安。一早他就听说文皓派人下山议和去了，到现在也没有个回信，黄景容坐不住了，便急急来找文皓询问消息。
文皓倒没亏待他，到了山寨依旧把他当贵宾看待，他就住在文皓家的后宅里，绕过两条小径，穿过一丛果林，眼看赶到轩厅，忽听前方林木后面传出文皓气急败坏的一声大喝：“什么？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黄景容急忙放轻了脚步，悄悄凑过去，站在一道树墙后面，侧耳倾听，一俟听清文皓和云轩议论的内容，黄景容不禁惊得魂飞魄散。
杨帆那个祸害已经制止了三州援军对山寨的援救；
杨帆和嶲州刺史张柬之等多位朝廷官员已经上书朝廷弹劾他；
薰期和孟折竹已遣使赴洛阳向天子请罪，并自陈造反缘由；
薰期和孟折竹已提出议和条件，必须交出他黄景容的人头，否则一切没的商量。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一道道惊雷劈在黄景容的心头，劈得他失魂落魄。他紧紧抓住一根厅柱，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支撑着不让自己的身子软下去，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文皓和云轩身上，但是接下来的一番对话，却让他更是心惊。
“不可能！我怎么能这么做？邀请姚州各部土司，公开向薰期、孟折竹请罪，那也罢了，不过是威风扫地而已。反正取而代之的计划失败，我们这对难兄难弟做不得姚州最大的土司，也就当不成这都督和刺史了，便低低头也无妨。
可是，献上黄景容的人头，这怎么可以？如果我们杀了黄景容，把他的人头交出去，我们就是背信弃义、卖友求生！我们丢的不再是面子，而是人心！从此以后，我们不要再指望有一个部落肯与我们联盟，我们在姚州将成为孤家寡人！”
文皓脸色铁青，扭曲得非常可怕：“云兄，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你看不出薰期老贼这一招有多么阴险？如果我们这么做了，我们在姚州将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第五百三十六章 狗急跳墙
云轩的声音有种英雄迟暮的落寞：“文兄，我们还有的选择吗？”
他颓然坐到石凳上，黯然道：“杨帆没死，朝廷一定会知道真相。你不用否认，你看看黄景容必欲置那杨帆于死地的态度，就知道此人只要活着，一定能坏了他的好事。朝廷知道真相，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文皓，绝望地道：“这也就意味着，你我已经没有倚仗，不会有援军来了，不会有人替咱们出头了，你我还能怎么办？”
有野心的人未必有相应的胆色和才能，有些有野心的人成功了，更多有野心的人却是志大才疏，最终害人害己。云轩恰恰就是这么一个人，当初文皓对藉助朝廷之势逼反乌白两蛮本来犹豫不决，是他坚持己见，而今眼见情形不妙，他又最先胆怯后悔起来。
文皓惨然道：“当初我本不愿响应，是你一意孤行。如今低头，除了众叛亲离，还有什么？”
云轩听出他的犹豫之意，眼睛亮起来：“怎么会没有？我们现在承认失败，至少还可以保存实力，那样的话，即便你我没有机会取而代之，可是我们的儿子呢？孙子呢？几百年后，谁还记得你我今天干过什么？我们要争的，本就不是你我一时的荣耀和风光，而是未来谁的家族能成为姚州最强大的势力。
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我们的精锐一旦被他们吃光，你以为其他部落不会起而效之，把我们吞并吗？薰期和孟折竹实在不济还可以投奔吐蕃或南诏，我们呢？他们是横在我们外面的一道屏障，我们藉助不了任何一方的势力，我们完蛋啦！”
文皓重重一拳捶在石几上，他的手上渗出鲜血，可他却似完全没有一点感觉，他现在真是后悔极了，悔意像一条毒蛇，一口一口地噬着他的心脏。
云轩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如果……你实在不同意由咱们来杀掉他，那么咱们把他交出去如何？”
文皓沉声道：“这与我们亲手杀了他有何区别？”
云轩垂下眼帘，阴沉地想了想，忽地张开双眼，兴奋地道：“有了！我有一计，可以让咱们满足他们的要求，又不致令你我身败名裂！”
文皓耸然道：“什么办法，你说？”
云轩兴奋地站起来，把自己的想法对文皓说了一遍，文皓听了双眼蓦地一亮，欣然道：“此计似乎可行！”
黄景容站在树墙后面，听他二人计议如何正大光明地杀掉自己，只气得肝胆欲裂，他攥紧双拳就想跳出去叱骂，一步未迈，忽而想到，他现在已被这两个人抛弃，这时已不是他大发淫威的时候了，若是跳出去，只怕两人一不作二不休，直接把他干掉了。
黄景容眼珠转了转，咬着牙，悄悄向后宅退去……
……
一般来说，攻打城池，除了里应外合、偷袭等手段，不外乎就是以火烘以水泼通过热胀冷缩裂坍城墙，深挖地洞潜入城内，以及云梯、撞木一类的方法，可是在这山里这些法子全都没有用武之地，主要就是厮杀、冲锋、反冲锋。
只是因为地势的不同，无法进行大兵团作战，所以战斗规模相对较小。但是对于这些土兵来说，这样的战斗已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箭矢横飞，竹制的投枪不要钱似的泼洒出去，随手抓起的石块也能成为武器，每进一步，都是以血肉之躯蹚开一条血路。
这里没有军纪可言，也没有进退有序的章法，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号令根本无法严明，整个战斗是漫山遍野式的，常常是这里下达了命令，过好半天散布在山坷里、草丛里、树林中作战的士兵才通过别人的反应明白主将的意图。
尤其是散布在丛林中的单兵们，他们的环境更加凶险，他们之间的战斗没有那种极度血腥的壮烈，却让人时刻保持着紧张的状态。你不知道草丛里会不会突然射出一支冷箭、树上会不会突然掷下一根竹矛、哪里突然会坍陷一个布满竹刺的陷坑，你也无法确认不知从哪儿就会突兀地冒出一群敌人。
这种时刻提起精神的战斗比起沙场上敌我分明的战斗更加煎熬精神，也更容易叫人崩溃，很多人为此变得神经兮兮，战友被各种阴险的杀招害死的，更是激愤满腔，哪怕突然遇到小股敌人，对方明知不敌，情愿弃械投降，也要扑上去杀个精光。
崎岖的山道上，倒毙着无数的尸体，有脸孔涨紫、双眼怒凸的，那是中了毒箭；有被竹矛射穿身体的，因为竹矛的支撑，身子还佝偻着立在那里；有被刀剑劈死的，也有扭打在一起脑浆迸裂的，死者手里还紧攥着沾满红白之物的石头……，饶是见惯死亡的人，看了也是触目惊心。
文皓又派出了信使，这场仗真的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固然乌白两蛮也会伤亡惨重，可是军心涣散、缺粮无援的山寨更加坚持不下去。
信使摇着白旗下山了，虽然战士们已经杀红了眼，但是对这摇着白旗的使者，他们还保持着一分清醒，没有向他们发动攻击。很快，就有小头人发现了状况，派来几个亲兵护着他们下山去了，而山坡上的战斗却依旧继续着……
……
薰期听了来使的话，不禁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文皓和云轩，真是丢尽了我姚州男儿的脸，这样的招法也想得出来。”
文皓的信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无耻的主意确实是自己的主子出的，他也无从反驳。
孟折竹屈指轻轻叩着案几，似笑非笑地道：“妙！妙极！先让双方正式谈判，再叫我们出其不意擒杀黄景容。如此一来，黄景容之死，顶多是他们保护不利而已，而谈判是四大部落早已商定的，关系到的是四大部落的切身利益，黄景容这个外人的死，自然不会影响谈判的进行，这是文皓土司和云轩土司顾全大局之举啊，倒是我们显得有些睚眦必报了。”
薰期把脸一沉，喝道：“打得如意算盘！我们不答应！你回去告诉文皓，要投降就投降，不要婆婆妈妈的，黄景容是挑起四族大战的罪魁祸首，必须交出来！否则，我们唯有死战到底！”
“且慢！”
杨帆笑吟吟地插嘴了：“黄景容在嶲州为了勒索财物，绑架薰期头人，到了姚州，为了制造事端，向朝廷邀宠献功，又怂恿文、云两部落向两位土司大人挑衅，激起四族大战，可谓新仇旧恨、个人之恨、部族之恨集于一身，薰期土司愤而杀之，这是激于义气，并不丢人。仗再打下去，咱们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已经有那么多勇士捐躯了，文、云两位土司的打算固然令人不齿，可是为了那些族中勇士，两位土司大人又何必计较呢？公道自在人心！”
孟折竹道：“嗯……，既然杨钦差这么说，我看，便答应了他们也无妨。”
眼下的杨帆可不是河白寨子时的杨帆了，现在主动已经操之于他手，姚州这场大乱的定性就着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态度将决定姚州的未来是战争还是和平，他的意见，孟折竹和薰期就不能不考虑。
“好吧，既然杨钦差这么说……”
薰期瞪了文皓的信使一眼，道：“你还不回去告诉你们的土司大人，早早准备！”
“是是是！”
那信使喜出望外，山上还在打仗，每延误一刻，就不知多死多少人，他的三个儿子也是其中的战士啊，一俟得了回信，他是一刻也不想等了，赶紧向杨帆三人鞠躬：“多谢仁慈的钦差大人，多谢宽宏的薰期土司、折竹土司……”
杨帆笑而不语：再打下去文皓和云轩就要被残了，这两个野心家留着他们对朝廷未必是坏事，对薰期和折竹来说，也未必是坏事。乌白两蛮现在已经联盟，既有战争之谊，又有翁婿之义，如果在姚州排名第三第四的两大部落垮了，他们的领地和势力势必更上层楼。人的野心和欲望，是随着力量的增长而不断增长的，那时，可能不管对朝廷来说，还是对乌蛮白蛮来说，便都成了坏事。
山寨里，文氏祖宅的后花园里，黄景容青渗渗的一张脸，两腮上的棱子肉紧紧地绷着，看着面前两个执役，这两个人是他从京城里带出来的两个随从，原本都是市井间悍勇好斗的泼皮。
黄景容道：“该说的，本官都已经对你们说了，现如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蜢蚱，蹦不了我，也跳不了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就这么个结果。方才本官所说的办法，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你们两个可已想好了？究竟是干还是不干？”

第五百三十七章 鸿门宴
方才文皓和云轩兴冲冲地来找黄景容，对他说经过多次洽谈，薰期和折竹已经基本上答应了他们的赔偿条件，将由黄御史和杨郎中两位钦差担任调停人，双方正式举行谈判，谈判成功便歃血为盟，从此缔结兄弟之盟，永不侵犯。
文皓和云轩说得就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文皓负责向他通报双方接触的过程和结果，云轩则在一旁似乎对如此让步犹有不满，不时还要发几句牢骚，令文皓的说辞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奈何黄景容早已偷听到他二人的商议，心中只是冷笑，脸上却扮出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还佯作不满地训斥了他们一番，又经二人百般解说他们的苦衷，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文皓和云轩一离开黄景容的住处，便长长地舒了口气，演这种戏，他们真的很累。黄景容陪着他们演戏，似乎也筋疲力尽了，送二人离开后他回到房中坐下，沉思半晌，这才唤过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卫，躲到了后花园去。
黄景容汲取了文皓和云轩的教训，特意挑了一个小亭，居高临下，四处又没有树木掩映，以免隔墙有耳。
黄景容已经仔细考虑过，他不能同文皓和云轩公开决裂，如今他身在文皓的山寨里，就是文皓砧板上的一块肉，公开决裂，他必死无疑。
逃也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听说乌蛮战士遍布山寨四周的丛林，就连山寨中同样擅长丛林作战的士兵出去也是九死一生，更不要说他这种以前只在名山大泽游览过，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丛林为何物的一介书生了。
可他不想死，不想坐以待毙，他想活着，眼下就必须依赖文皓和云轩的包庇，可这两个人已经决定抛弃他了，那他该怎么办呢？他只能想办法把文皓和云轩继续绑在他的战车上，死心塌地地为他而战，这是唯一的活路。
所以黄景容把两个跟班唤到自己面前后，便把眼下的险恶形势对他们坦率地说了出来。在他的说辞中，他固然是要死的，这两个跟班也绝无幸理。
虽然黄景容是为了让他们两个死心塌地地为自己所用，但他的话却也不是诳语，如果对方要杀他，的确不可能让他的这两个跟班活着回到京城，说出他们亲眼所见的真相。
两个跟班听了黄景容的话脸色登时苍白起来，再也看不出半分血色。
秦舞阳十二岁便于闹市杀人，令众人不敢忤视，到了秦王大殿上，却脸色发白，浑身发抖。街头巷斗，那是血气之勇、匹夫之怒，与黄景容要他们做的事所需要的勇气和胆魄实不可同日而语。
“黄某的身家性命，就要拜托给你们了！此事若成，回到京里，本官保你们一个富贵前程。若是不成，本官死在这里，你们两个也活不了，你们若能把这利害想个透彻，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黄景容笑了笑，又道：“黄某也怕死，因为怕死，所以才要拼，你们怎么想？”
两个御史台的执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道：“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一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干了！”
黄景容大喜，连忙起身执起二人的手来，亲切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两个人虽然从出京就跟在黄景容的身边，可是两个跟班的，黄景容还真没问过他们的名姓，平时招呼他们也只是“来人！”“你去”一类的话，他们的姓氏黄景容或还隐约记得，名字却是根本不知道。
两人分别回答道：
“小的姓洛，叫洛梦亦！”
“小的姓李，叫李世淳！”
“好！”
黄景容重重一点头，慨然道：“来日若死，你我便是同穴之鬼；来日若活，你我便为异姓兄弟！”
两个泼皮出身的执役激动的满面绯红，因为黄景容的尊重和许诺，令他们颇有一点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
停战了。
看着寨子里顿时安详下来的气氛，感受着周围人的反应，文皓觉得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山前一片开阔地上，用竹木搭起了一座大棚子，竹篾匠心灵手巧，只用了半天工夫，就搭出了一座巨大的棚屋，上边铺了青青的野草，棚子下边非常阴凉。
紧跟着，又有人拖来竹席、毡毯、几案，歃血为盟用的大牯牛，酒坛子在棚屋边堆成了小山，不远处挖了几个馕坑，几头全羊被吊进坑里，肉还没有熟透，肉香已经四溢。
这个位置很好，文皓如果安排兵马偷袭，必须从那条山道上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等他们赶到山下，在棚屋中谈判的人早就可以乘马离开了。同样的，如果薰期想暗埋伏兵，这里除了山的一面，三面一览无余，兵马未到文皓等人就能退回山上。
双方的主将此时还没有到，他们已各自派了一位大管家来，带了十多个人，负责安排会场，也负有检查对方是否暗中做手脚的责任。
一根竹竿立在地上充作日晷，影子渐渐与竹竿重合，又向东方倾斜过去，当它倾斜到三步距离时，山上出现了一群人。大地上，远方也有一群奔马向这里驰来。站在山坡上，可以看清那群奔马，瞧着不过二三十骑，文皓等人这才放心，继续向山下走来。
棚子足够大，方圆五六丈，碗口粗的竹竿撑起，棚下两排长几，左边坐着的薰期、孟折竹以及乌白两蛮的大头人，右侧则是文皓、云轩两位土司和文、云两族的大头人。
本来孟折竹是事事不愿落于白蛮之后的，他最喜欢和白蛮一较长短，像当初赴姚州拜见钦差，听说薰期不去，已经到了半路的孟折竹马上打道回府，换了一个人去。
但如今不同了，他现在是薰期的女婿，乌白两蛮尊老之风比之中原丝毫不差，自己的老丈人坐上首，他连个屁也放不出来。
两排长几最上首横着两张矮几，那就是黄景容和杨帆这两位钦差的坐席。两个人是大周的钦差，现在的穿着却都是当地土著的衣服。
黄景容的衣服扔在姚州城了，本来穿着的那一身经过一路的逃难，也早就破烂不堪，杨帆本来就没带官服，他孤身一人，只带了证明身份的印信和圣旨，其余的东西都在马桥那儿。
双方的人见了面，一个个怒目而视，尤其是那些自己的寨子在战争中毁损严重的大头人，个个咬牙切齿，一副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的模样，就连薰期和折竹见到文皓和云轩，也是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
反观杨帆和黄景容，在河白寨子时，黄景容亲自督战要打下山寨，目的就是要置杨帆于死地，此番杨帆围困文皓的山寨，谈判的首要条件就是宰了黄景容，两个人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可是二人笑得满面春风，却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啊！黄御史，请坐！”
“不不不，你我同为钦差，杨郎中职位在黄某之上，理应先座。”
“哈哈哈，论年纪，杨某可是晚辈，黄御史不坐，杨某哪敢就坐！”
薰期、孟折竹、文皓、云轩和一众大头人看着这两个人假惺惺的模样，不禁直翻白眼儿，暗自腹诽：“都他娘的亮刀子了，见了面还这么装模作样，你们这两位朝廷钦差用不用这么恶心人呐？”
“好吧，既然杨郎中这么客气，那黄某就托个大，呵呵……”
黄景容向杨帆拱拱手，在首席先坐了下去，杨帆却不就座，又对黄景容拱手道：“黄御史，当初在河白寨子，为了取信于官兵，杨某曾让他们持本钦差的勘合印信去见你，这枚印信，现在是否可以还给本官了？”
杨帆说着，瞟了一眼站在文皓身侧的凌破天。黄景容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啊”地一拍额头，道：“杨郎中若是不说，黄某险些忘了！”
黄景容从袖中摸出一枚黄澄澄的印信递与杨帆，杨帆验过无误，收到袖中，又向黄景容施了一礼，这才在他旁边坐下。
黄景容如今自然不会在一枚印信上和杨帆计较。方才双方头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他已经看在眼里，对自己的计划又笃定了几分。双方的土司和头人之间，满是仇恨、猜忌和互不信任，只要溅上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熊能烈火，他的主意大为可行。
黄景容如今要想保命，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谈判桌上制造一场刺杀，让双方彻底决裂。杨帆是必杀的人，但是杀一个杨帆未必能改变局面，还要再杀掉对方一个重要人物，双方才能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至于杀谁，这个人可以是薰期，也可以是孟折竹，不管是他二人中的哪一个，只要这个人一死，文皓和云轩就别无选择，哪怕他们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也只能裹挟他逃回山去，负隅顽抗，再无谈和的余地。
当然，猝袭中，他也可能被当场击杀，可这已是唯一的机会。
黄景容知道双方合谈的前提条件就是要取了他的项上人头，他不知道杨帆这边准备何时发动，所以，他打算先发制人。
双方刚一落座，黄景容便开口说话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猝杀
杨帆并没打算马上宰了黄景容，动手的人可以是薰期的人，但是他的致死之由必须说开，要得到文皓一方的认可，也就是说，黄景容的死，必须是参加谈判双方一致认同的结果。
不是杨帆太小心，而是没有经过朝廷，杨帆身为一位钦差却伙同地方蛮族处死另一位钦差，哪怕那个钦差有一万个该死的理由，一旦被朝廷知道详情，这都是犯忌讳的事。
文皓等人现在只求休战，可以默许杨帆一方处死黄景容，可以答应种种条件，未来却难免不再生出别的想法，所以一定得把他们拉进来变成同谋，这样的话就不能猝杀。而且也没有必要猝杀，现在就算给黄景容插上一对翅膀，难道跑得了他这个鸟人？
可是杨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黄景容居然知道了谈判双方的打算，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了！
黄景容什么都没有说，他擎杯在手，有些紧张地举目四顾，似语将语，酒杯却突然失手滑落。“啪”的一声跌在桌上，酒水四溅，众人诧异地向他举目望去，不明白这位钦差为何如此失态。
酒杯一落，站在黄景容身后的两个护卫便同时动手了。
洛梦亦一刀斩向杨帆的头，李世淳脱手掷出一口飞刀，直取孟折竹的咽喉。
黄景容不需要说什么，他只需要一场大乱。只要杨帆和一位土蛮首领横尸当场，现场这些人之间马上就会爆发一场恶战，没有任何人再可以阻止他们。
哪怕双方都是聪明人，都能看破并且马上看破这是他的阴谋，薰期和乌蛮的大头人也只能用对方所有人的血来给孟氏家族一个交代。而文皓和云轩除了铁了心与对方死杠到底，也再没有第二条路走。
那时，他活着远比死了对文皓和云轩一方用处更大，哪怕这两个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也得把他当老祖宗供着。
杨帆看到黄景容失手落杯，心中顿时生起一种微妙的感觉。虽然“失手落杯”远不及“掷杯为号”或者大吼一声“动手”更能令在场的这些土蛮头人们立生警惕，但是对他这个中原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小到大，各种故事里面，“掷杯为号”这个桥段用得实在是太滥也太有名了。杨帆心生警惕，马上扭头看向黄景容身后的两个侍卫，黄景容一介书生，如果有危险，一定来自他身后的这两个人。
两排长几，最前面是横向的两张几案，杨帆和黄景容的座位分别挨着与他们一派的人马。杨帆坐在左边，黄景容坐在右边，洛梦亦和李世淳就站在黄景容身后。
黄景容手中酒杯一落，两个人便同时动手，洛梦亦拔刀出鞘，“嚓”的一声响，一道寒光卷向杨帆的脖子。李世淳站在最右侧，身边是洛梦亦，身前是黄景容，他的视线因此受到干扰，不便攻击坐在左首最上席的薰期，所以他选择了孟折竹。
他掷出的飞刀上面淬了毒，刀刃泛着奇异的蓝光，蓝色的飞刀笔直地飞向孟折竹，直取他的咽喉。
杨帆心生警惕，微一侧首，眼角刚刚瞟见一道寒光劈下，立即侧身一倒，迎着那道刀光倒了下去。
洛梦亦这一刀志在必杀，他也知道杨帆有一身功夫，担心他察觉到后会闪躲，所以他一刀劈出，手上留了三分力，不管杨帆是后仰前探还是顺着刀势向左侧躺倒，他都可以及时调整劈砍的角度继续斩下去。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杨帆会选择迎着刀子向右倒过来，这是完全违反人的本能反应的。
刀贴着黄景容的肩膀斜着向杨帆的脖子劈下去，杨帆迎着这道刀光主动倒过来，两下里一迎凑，差之毫厘地错过了这一刀，杨帆的头倒进了黄景容的怀抱，刀贴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
洛梦亦大吃一惊，他留了三分力，可以调整利刃劈向的角度，却不可能及时止住劈砍的方向，转而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进攻。洛梦亦急忙把手腕一沉，刀刃向下，想要削伤杨帆的腿，他的刀也淬了毒，只要刮破杨帆的一点皮儿就足够了。
这时他才发现杨帆并不是向黄景容的怀里倒下来，而是蹿过来。杨帆在倒下的同时，双足用力一蹬，在他身下本是一张光滑的凉席，可他双脚这么一蹬，竟蹬得凉席整个儿向左侧移动了一尺有余，他的身子藉这一蹬，贴地蹿向黄景容的怀抱。
洛梦亦一刀劈空。
杨帆身形蹿出的刹那，竟还眼观六路，看到了李世淳掷向孟折竹的那口飞刀。
孟折竹一身武勇，正面作战的话，十几个骁勇的大汉也近不了他的身，但他并不精通小巧腾挪的功夫，他在这方面的造诣比起杨帆，简直可以用蠢笨迟缓来形容。
眼看着那口明晃晃的飞刀射向自己，孟折竹心中想躲，可身体却无法立即做出反应，在外人看来，他就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口飞刀向他射来，躲都不躲。
杨帆见飞刀射向孟折竹，心中也是一惊。如果孟折竹被刺杀当场，乌蛮绝不会善罢甘休，白蛮不管出于道义还是切身利益，也只能选择与乌蛮同进同退，乌白两族与文、云两族必成死战，说不定南诏、吐蕃也会趁机闯入姚州，导致西南大乱……
这一切想法都在电光石火之间，杨帆身体倒蹿而出的同时，伸手一拂黄景容落在几案上的那只酒杯，酒杯化作一道白光，呼啸而去，竟后发先至，“叮”的一声击中了那口飞刀的刀柄。
“哗啦！”
“呯！”
黄景容和身前矮几间的距离不大，容不下杨帆的身子，杨帆这一蹿出去，将整张矮几挤得向外飞出，同时把黄景容挤得向后栽倒，撞在洛梦亦的身上，撞得洛梦亦站立不稳，向侧后方退了一步。
那只酒杯击中飞刀的刀柄，登时碎成几片，飞刀被酒杯斜刺里一撞，刀尖转了方向，旋转如轮地飞去，竟从左而右，“噗”的一声刺中文轩手下一个大头人的肩膀，疼得他大呼一声按住了肩膀。
杨帆纵身从黄景容身前穿过，眼看李世淳就站在那儿，杨帆顺手一抄，抄住李世淳的脚脖子往怀里一带，李世淳倒摔出去，一跤撞在一根碗口粗的立柱上，撞得棚子一阵摇晃。虽然这棚屋扎的结实，没有被他撞倒，许多青草却从棚顶飘落下来。
棚屋下一片混乱，当杨帆猱身而起的时候，双方的土司、头人们已纷纷跳起，一脚踢开案几，拔刀出鞘，破口大骂着就要冲上前去，双方候在帐外的几十个侍卫见棚下发生意外，也纷纷拔刀向帐中冲来。
“不要动手！”
杨帆眼见混战将起，凌空一跃，在空中团身一翻，稳稳当当地落在剑拔弩张的双方中间，沉声大喝道：“统统住手！此事与文、云两位土司无关！”
“没错！没错！不关我们的事，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文皓的脸都吓白了，为了表示自己无意动手，他急急还刀入鞘，双手高举地向薰期和孟折竹解释：“两位土司，我们全然不知情啊！我们是诚心求和的，根本不知道他会动手。”
云轩挺刀冲向黄景容，厉声大吼道：“混账东西，你这是干什么，想陷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么？”
黄景容被杨帆的身子撞得倒摔出去，杨帆的臂肘还撞中了他的鼻子，一时鼻血长流，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帐中情形，知道大势已去，不禁绝望地骂道：“你这个懦夫！你和文皓都是没用的懦夫！本钦差当初怎么会选择与你们合作！有朝廷兵马相助，你们居然还能落到这种地步，还要出卖本钦差向他们乞饶求活！无耻之尤！无能之极！”
文皓大骇道：“你怎么知道的？”一句话出口，方知自己失言，不禁羞得满面通红。
云轩恼羞成怒地向冲进帐来的手下吩咐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文皓急急向薰期和孟折竹解释：“两位土司，这全是黄景容一人所为，实与我等无关。我们既然答应和谈，怎么可能干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来，两位土司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我们……”
这时忽然有人惊叫道：“祤破！祤破头人，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方才被飞刀刺中的那个头人脸色乌黑，他怒凸着双目，吃力地叫道：“刀……刀上有毒……”说完就“扑通”一声软倒在地，旁边一个头人赶紧蹲下去试了试他的呼吸，大叫道：“他死了！祤破头人死了！”
众人看看被毒死的祤破，再扭过头，用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看向黄景容和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一口口寒光闪闪的铎鞘被他们举了起来。
“砍他！砍死他！”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一片刀光剑影便蜂拥过去，乌白两蛮的头人和文、云两族的头人一拥而上，一柄柄铎鞘此起彼落，只听人群中先是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然后又是一阵惨叫声，最后只剩下“噗噗”的利刃入肉声了。
等那些溅了一身血肉的头人们泄了心头怒火，慢慢退开时，地面上已是血肉模糊的一摊，完全看不出一点完整的人的模样了，黄景容三人在众人盛怒之下竟被乱刀斫为肉酱。
孟折竹眼见黄景容已经毙命，心头的怒火才平息了一些，他再看看那个中毒而死的头人，想想刚才那口飞刀乃是射向自己，如果不是杨帆脱手掷出酒杯，此刻横尸当场的必是自己无疑，心中不禁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杨帆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堆已不辨形状的血肉，颊肉微微抽搐了几下。
杨帆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看了眼仍旧手持血刃的双方头人，沉声道：“黄景容为饱一己私欲，蓄意挑唆姚州诸部争斗，奸计败露，被义愤填膺的诸部头人将其斩杀，不知杨某所见所闻，是不是这样？”
文皓和云轩对视了一眼，连连点头道：“钦差大人所言甚是！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杨帆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文土司和云土司应该把此事奏明朝廷，不然这妄杀钦差之罪你们可担待不起，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件事的全部经过，本钦差都看在眼里，我可以为你们做个见证！”
文皓好似含了一口的黄连，咧咧嘴，涩然道：“钦差大人英明，文某多谢钦差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
杨帆打了个哈哈，说道：“那么文土司这就动笔吧，趁你写字的工夫我们可以把这里好好清理一下，我相信……接下来的和议一定会很顺利！”

第五百三十九章 投桃报李
杨帆和薰儿并肩沿着山路向上走去，山路狭窄，两侧都是茂盛的灌木，一些藤花和不知名的野果点缀其间。当然，时不时地也会蹿出一条肥嘟嘟的长虫，就在刚才，杨帆分开树枝，一条足有四尺多长的大蛇就从树上垂下来，吐着蛇信，想要吓退这个侵入自己地盘的生物。
杨帆在南洋住了多年，蛇是常见的生物，他并不害怕，薰儿姑娘的胆子貌似比他还大，一探素手，就抓住了那条蛇的七寸，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才把那条蛇远远地丢进草丛。
这里曾是土蛮和文、云两族的战场，步步陷阱、步步杀机，而今却是一片坦途，放眼望去，都是原野丛林特有的盎然生机，就连碎石小径上的血迹，也被昨日的一场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并肩走着，薰儿好奇地问道：“杨大哥，你为什么不去姚州呢？我听说招安是极大的功劳，明明在那位裴御史赶到以前，你就已经促成双方和谈了，何必把这份大功劳拱手让给他呢？”
“这份功劳，我不能抢！”
杨帆笑了笑，把玩着薰期赠送给他的那柄铎鞘，轻轻一挥，面前一截树枝便无声地落地，果然锋利之极。
杨帆解释道：“有时候，功劳并不是越多越好，尤其是这样的功劳，抢到手会后患无穷。黄景容之死虽然各部落都有份儿，不怕有人说出去，可它的破绽太多，禁不起推敲。那个裴御史是个极精明干练的人，分功给他，他才会帮我揩屁股。”
“什么？”
薰儿脸蛋晕了晕，有些羞涩的窘意，杨帆这句话她不是太明白，不知道揩屁股是什么意思。杨帆解释道：“就是说，我要让他在这件事上沾些好处，我有什么漏洞，他才会帮我去圆。”
“哦……”
薰儿凝眸想了想，摇头叹道：“你们官家人的心思，比混浊水底的游鱼还难以捉摸，我想不明白。”
杨帆笑道：“为什么要想明白？你又不在官场，能活得单纯一些，是你的幸福。不过，也只能在你们这样的地方，才能有这样单纯的生活，如果我在官场里也像你这样活着，怕是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那……那你何不到我们这里来生活呢？”
薰儿壮起胆子问道，一句话说出口，脸上便泛起桃花般的红晕，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希冀地瞟一眼杨帆，马上逡巡地闪开，可略一闪避，忍不住又再偷偷瞟他一眼，那种少女羞态说不出的动人。
杨帆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这句话，只好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停住脚步，转首望向山下谷中。
薰儿眸中掠过一抹失望，轻轻地叹一口气，幽幽地道：“这里对你来说是一片蛮荒之地，你当然不会来啦。你那娘子……想必也是一位大家闺秀吧，她怎么可能受到了这里的生活呢。”
杨帆咳嗽一声，指着谷中道：“那里……是高青山么？”
薰儿幽怨地瞟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向谷中望去。
谷中有一片开阔地，有五匹马分别朝向五个方向站着，在五匹马的中心点有一群人，两人举目看去的时候，那群人正向四下里散开，从山上望下去，依稀可以看见原地还剩下一个人，那个人呈大字形趴在地上。
有人跳上了马，挥鞭驱马向前冲去，那个大字形的人一下子被拉得悬停在了空中。只停了一刹，便爆起一团血雾，那个大字形的人被扯得四分五裂，五匹马分别拖着一截躯体向前猛冲过去。
杨帆和薰儿站在半山腰上，听不见山下的惨呼，可他们分明感觉到了那声凄厉到骨子里的惨叫，薰儿打了个冷噤，下意识地向杨帆靠近了些。
杨帆低声道：“那个人应该是谢传风，他被处死了。”
薰儿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恨恨地道：“那是一个畜生，他不只祸害了涟新姑娘，还砍掉她一条手臂，该当此报！”
杨帆眯着眼向山下望去，只见那五匹马各自拖着一截躯体一直向前，并不见回来，不禁疑惑地道：“人都已经处死了，他们这是往哪儿去？”
薰儿道：“五马分尸，然后把他的躯体丢得远远的，让他永远都不能合为一体，魂魄不全，就算转世，也不能为人。”
杨帆默然片刻，缓缓抬头，看向湛湛天空中的一朵白云：云被阳光照着，白得耀眼。看它的形状，就像一位穿白衣、戴布凰、身背水篓的白蛮姑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正快乐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
鼓角轰鸣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从戎州、嶲州和岭南道来援的官兵已经接管姚州城，成为此间主人。
因为文皓和云轩兵败，其所作所为受到姚州地方各部落的抵制，已经不可能继续履行都督和刺史的职责，虽然朝廷还没有下旨免去他们的职务，但是他们的土兵已经撤回自己的部落，把姚州交给了从其他三州赶来赴援的朝廷官兵。
薰期、折竹、文皓、云轩以及姚州其他各部的土司都穿着各部族的民族服装，站在姚州城门前等候着宣抚钦差的到来。
裴怀古从剑南道只带来八百骑士，八百人在姚州这种多山多水、道路崎岖的地方，一旦发生战争就是山地式的游击战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裴怀古摆出这样的阵仗，就是明白告知姚州各部头领，他是来招抚的，不是来打仗的。
顶盔挂甲的八百名骑兵勒马站住了，八百铁骑，肃立无声，飘扬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剑南道观察使、宣抚钦差裴怀古的车驾缓缓从队伍中间驰出，戎州、嶲州和岭南道的三卫将领和薰期、折竹等人一起趋前迎接。
裴怀古如今四旬左右，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此人官声极好，刚直不阿，为官清廉，遇事敢为，素有谋略，在右御史台享有盛望。
他是去年年初担任剑南道观察使的，观察使虽然权力极大，但是这种官职不是常职，一般最多任期两年就要调回京去。裴怀古还有半年就要回京，不想却在治内出了造反这样的事，他也想在自己任期内圆满解决此事，免得在仕途上留下污点。
裴怀古出发时并不知道姚州的内战已经中止，不料当他赶到姚州后，却获悉交战各方的土蛮已经息兵罢战，歃血为盟，裴怀古听了自然欢喜。
可事情至此并不算完，罢战只是交战各方的土蛮部落之间罢战，其中文皓和文轩是有朝廷命官身份的，薰期和折竹与之一战，便是造反，这件事不管抚也好，剿也罢，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才能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乱。
本来裴怀古心中已经有了些打算，可是随后他又接到消息，钦差黄景容死于乱军之中，裴怀古闻此消息顿觉棘手，御史台的反应他可以不去理会，然而钦差乃天子使节，钦差被杀，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让朝廷接受的合理解释，天子威信扫地，朝廷还有何威信可言？
而且，他已经敏锐地嗅到，黄景容之死似乎有另一位钦差杨帆暗中活动的影子。虽然他隶属御史右台，但他一直巡守地方，对于御史台左右两台之争并不想干预，对御史左台和刑部之争更不想干预。
杨帆和黄景容背后都牵涉到一支甚至数支势力，如何处理才能掌握好这个度，棘手啊！
车驾已经停下，裴怀古想着这些棘手的问题，轻轻叹了口气，敛去眉宇间的一丝隐忧，弯腰出了车子。
众土司立在城门前，就见轿帘儿一掀，一位须发如墨，风神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派的官员从里边弯腰走出来，众人知道引人就是裴钦差，军中将领和姚州土司纷纷上前参见。
裴怀古肃穆地扫了众人一眼，缓步下车，先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向身边一位武将声问道：“刑部杨钦差何在？”
那武将拱手道：“杨郎中职责在身，心忧诸道流人谋反一案，奈何姚州情形复杂，一时不得脱身。后来获悉裴御史前来姚州安抚，甚是欣然，便对卑职等说‘裴御史才器敏达，遇事敢为，乃国之干臣，既然陛下钦点裴御史解决姚州之事，姚州可以凿饮耕食、海晏河清了’。之后便放心地往黔中道去巡视流人了。”
“哦？”
裴怀古听了不觉有些意外，平息姚州叛乱，这是多大的一桩功劳。这不仅仅是一桩功劳，更是一桩功德，是可以载之史册的。自从大唐开国至今，曾经有过多少位御史、有过多少位刑部郎中，可是他们在史书中有哪个人会留下一笔？
岁月悠悠，他们不管当初是如何的风光，都要湮灭于历史长河中。可是姚州叛乱是必然要载之于史册的，平息姚州叛乱者的大名也能载之史册，那可是名垂青史的大机缘啊！这等诱惑，杨帆居然功成身退？
裴怀古深邃的目光从众人脸上轻轻掠过，将众人迥异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有些了悟地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心中暗道：“这杨帆倒是个会做人的，他既推功于我，我若不帮他隐过，可就不近人情了……”

第五百四十章 高山无语
薰儿站在山巅，游目四顾，神采飞扬地对杨帆道：“杨大哥，你看这姚州山水美丽吗？”
杨帆纵目远眺，入目的是一片绿，如海洋一般没有尽头的绿，这绿色是鲜活的，远远的仿佛一个个澎湃而来的大浪，而他们就是站在浪尖儿上的那两个人。
起伏的绿浪之中，偶尔会有几株生长了千百年的大树突兀地冒出来一截，仿佛是绿色的海浪中露出的一段桅杆，而这桅杆的顶端，却是如云的一朵冠盖，仿佛是帆。看着这山、这绿，杨帆竟有一种当年第一次乘舟远航深入大海的感觉。
杨帆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欣然道：“很美！这里的山跟北方的山很是不同，北方的山雄浑大气，纵横如龙，那里也有漫山的树，但不是这样的新绿，而是一种苍青色，就像披在巨龙身上的一身铠甲。
这里同南方的山也不同，南方的山圆润而优美，即便是偶尔有一座尖锐如剑地山峰矗立在那儿，也会被漫山遍野的树裹上一层柔和的曲线，就像一位美丽的水乡女子，穿着一件荷叶裙子，水灵灵的透着柔气……”
薰儿听着，不禁露出有些陶醉的感觉，欢喜地道：“杨大哥，你说得真好，没有一点文绉绉的话，可是听着就能想象那山的壮观或柔美，那么……你觉得我们这儿的山如何？”
“这儿的山嘛……”
杨帆叉着腰四下看了看，说道：“这里的山就像水，像一层一层的海浪，咱们一路走来，这山上处处都有泉水，只是那溪流都隐藏在翠绿的丛林之中，不显山、不露水，这就是姚州地境的山，就像这里背着水篓的白衣姑娘们一样，没有大红大紫，没有一见惊艳，可是越看越耐看。”
薰儿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有些痴迷：“你……你说话真好听，以前也有朝廷大员来过这里，还吟诗赞美过这里的山水，可我听不懂。你的话说到了我心坎里去，把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一下子都说了出来，听得又敞亮、又痛快！”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几绺青丝散落在她亮洁的额头，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再配着她那痴迷的眼神儿，更加迷人，那是一种美丽少女的春光，又岂是这自然的山水可以比拟的。山上有风，她的眼睛因之眯起，青丝在她眼前摇曳，便生出几分妩媚的丝缕。
杨帆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怦然一动，如此少女、如此风情，让他也有些禁受不住，可这自然的山水他可以尽情地欣赏，这少女风情，又岂是他能恣意享用的？因为，那风情只能为私人所有，而她……已罗敷有夫。薰期已把她许配给孟折竹，这件事杨帆也是知道的。
他赶紧转过身去，望着起伏的山峰，自言自语地道：“不知道薰期和折竹土司什么时候回来，剑南道被黄景容搅得糜烂不堪，其他诸道可想而知，怕是也都不成样子了，叫人想起来便心中不安呐。”
薰儿幽幽地道：“你就这么盼着离开么？”
杨帆干巴巴地道：“杨某公务在身……咳！”
话说到一半，杨帆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只能用一声轻咳代替他未尽的言语。
薰儿痴迷地看着他的侧脸，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一双眼睛清清澈澈，宛似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她从来也不知道一个男人也可以这么好看，叫她看了就眼饧骨软，不能自持。爱如潮水，似那连绵如浪的山峦，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冲击着她的心防，她有些控制不住了。
白蛮女子，爱慕一个人时从来就是大大方方毫不拘谨的，她们可以站在山坡上用嘹亮的歌声把一首情歌送给她心爱的男子，毫不介意漫山遍野的旁听者。她们可以当面向心爱的男人表达她的爱意，少女的羞涩和矜持从来都是要让位于她心中所爱的。
“薰儿姑娘，我们四下走走，就下山去吧……”
杨帆隐隐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感觉，就像有一只凶猛的野兽正在暗处窥伺着他，随时一跃，就把他吞噬为腹中的食物。他不安地转过身，刚刚说罢，薰儿便裹着一阵香风，忘情地扑进了他的怀抱，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杨帆呆住了，他张着双手，一动也不敢动，感觉到少女柔软芬芳的身子紧贴着自己，她的发丝被山风拂着，一丝丝撩在自己的脸上，喉头登时一阵发紧，呼吸也急促起来。杨帆紧张地四下看看，咽了口唾沫，道：“薰儿姑娘，你……你做什么？”
薰儿轻轻仰起头，痴痴地凝视着杨帆，布满红晕的俏脸上满是神圣的期待和虔诚的奉献：“我……我要把自己给你！杨大哥，你就要走了，我怕我现在不给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薰儿的娇躯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连人带声音抖得像狂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但是这句话说完，她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我知道！我不能嫁给你，我知道！但我可以做你的女人！”
薰儿认真地说着，脸上的红晕更浓，可是她的眼神里虽充满了羞涩，却再也没有躲避，她大胆地看着杨帆，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仰起，花瓣似的唇微微翕张，期待着他能吻下来，热烈的如火山一般，把她烧成灰也心甘情愿。
杨帆用力把薰儿的肩头往外推出一点，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地道：“薰儿，你即将为人妻子，成为一族土妇，难道你忘了么？”
薰儿道：“我没有忘！所以，我不会缠着你的，今日之后，你是你，我是我，等我嫁过去，我会死心塌地做他的妻子。但是现在，我还不属于他，我只属于我自己，我愿意把我最宝贵的东西，奉献给我喜欢的男人，就是神，也不能干涉！”
杨帆道：“神当然不会干涉，哪怕乌蛮与白蛮失和，从此战事不断，文皓和云轩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得到机会，再生事端。哪怕乌蛮和白蛮再度与朝廷开战，直至朝廷大军碾压过来，把两族碾得粉身碎骨。可这后果，你能承担吗？”
“什么？”
薰儿眨眨眼，眼神有些清明起来，只是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杨帆说的这样的可怕后果。
杨帆道：“因为我很自私！如果你做了我的女人，我就不会容许你躺进别的男人怀抱，为他生儿育女！你以为一夕之欢后，我就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似的满足地离去？不会，你若成为我的女人，就只能是我的女人！”
薰儿被他霸道的宣言欢喜的心都要炸了，她满脸绯红，一迭声地道：“我愿意，我跟你走！我……”
杨帆道：“然后呢？新娘莫名其妙地失踪，那就是逃婚，是奇耻大辱，乌蛮和白蛮将战火再起，文皓和云轩将浑水摸鱼。如果折竹土司知道你是被我带走，还会不惜一切向朝廷开战，以雪耻辱！因为那已不是他失去一个女人的事，而是他全族的莫大耻辱！最终会怎么样？你会因为带给亲人和族人的不幸而后悔一辈子，再也没有欢乐可言。”
薰儿的脸色苍白起来。
杨帆放缓了声音，说道：“既然你知道这是你不可改变的命运，并且认可你父亲给你选择的丈夫，为什么不试着从现在开始就做他的好妻子？只有这样，你将来才不会真的后悔！”
薰儿有些迷惑地道：“这样，我才不会后悔？”
“是！这样你才不会后悔！”
杨帆真切地道：“当他对你好的时候，当你为他生儿育女的时候、当你真正爱上他，愿意与他厮守一生的时候，你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他，你才不会后悔！
偶然邂逅的机缘、生死与共的经历，的确容易让男女之间产生好感。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或许我们真的有可能在一起，可惜我注定要回洛阳，你注定要嫁给折竹。这一切都无法假设，无法重来！”
“薰儿，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活泼灵动，韵在天然，就似一方无瑕的美玉，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欲望，让这方美玉玷上污点。大丈夫立世，当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人，我岂能图一时之欢，让你终生后悔！”
薰儿泪如泉涌，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白玉无瑕的脸蛋滚落下来：“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担心你对我的小嫂子不利，其实在我知道你只是做过她家坊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可能。
我担心，其实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被你吸引了，你让我着迷，所以我以为别的女孩子也是这样。杨帆，你是一个偷心贼，而且是一个残忍的偷心贼，你连我这样一点点小小奢望都不肯给我，我恨你！”
薰儿突然抓起杨帆的手臂，用力地咬下去，杨帆没有动，也没有绷紧手臂的肌肉。薰儿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鲜血，鲜花般的唇瓣透着凄美的冷艳：“我恨你！我真应该见到你头一眼时，就把你砍成碎块！”
薰儿噙泪说罢，一把推开杨帆，哽咽着向山下奔去。
杨帆微微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吧。
少女情怀总是梦，就让梦于梦中结束好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再斩一首
世事无绝对。
有些事其实是可以假设、也可以重来的。
比如，钦差黄景容就重新死了一回。
新任钦差裴怀古刚刚赶到姚州，前脚还没迈进都督府的大门，从京城赶来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就一路追进了姚州城。
武则天又追下了一道密旨给他，裴怀古得了这道密旨，展开一阅，登时长长地松了一口大气，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有了这道圣旨在手，他所担心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姚州战乱留下的烂摊子，他可以打扫得干干净净。
武则天在圣旨中极其严厉地命令裴怀古尽快查明真相，若确系黄景容为了勒索贿赂，利用流人谋反一事株连土蛮、大兴冤狱，可将其就地斩首，以息众怒，并要求他尽快平息姚州动荡局面。
裴怀古揣好圣旨，马上屏退接迎钦差的各道官员和土司，只留薰期、折竹、文皓、云轩四人共商大事，他原本还担心这些蛮族头领听不懂他的暗示，却不想虽是蛮族，能做首领的又岂是平庸之辈。
四人都是多智多谋之人，其中尤以折竹和云轩为甚，裴怀古暗示的话只说到一半，这两个人就已心领神会了。于是，黄景容狐假虎威，为了勒索财物，在姚州大兴冤狱，逼反土蛮的经过在当事人双方你一句我一句的补充下渐趋完善，滴水不漏。
随后，姚州城中又传出消息，先前所传黄景容已死的消息实为谣言，黄景容还活着，只是被薰期和折竹土司拘押起来而已。裴御史精明干练，执法至公，到姚州不足两日，便已查明黄景容索贿受贿、逼反土蛮的种种事实，还起出了黄景容收受的各色财宝十余担，收受的各族美女数十人。
姚州百姓都亲眼看到了那一担担珠宝被裴钦差的随员挑着，从黄景容原本居住的府邸里运出来，还有那数十名各族少女，都被她们的父母兄长赶到府城接了回去，都督府前哭声一片，人人赞颂裴御史青天之名，痛骂黄景容贪婪无耻。
裴御史趁热打铁，决定依照国法，将黄景容斩首，以谢天下。可是黄景容已经被剁成肉酱，就算想斩一次首都无法斩了。
薰期曾经命人把黄景容的那身碎肉从土坑里掘出来，叫人用刀挑了黄景容的人头给他看过，薰期捏着鼻子看了半天，觉得哪怕是找一个最好的仵作，也实在无法修饰黄景容人头上那刀砍剑劈的痕迹，只好另找了一具形体与黄景容相近的尸体叫裴御史用刑。
裴怀古煞有介事地安排了刑场，将观刑的百姓隔得远远的，叫人架了那具尸体登上斩头台。死尸一动不动，据说是因为裴御史念及同僚之谊，事先命人灌了烈酒下去，免他临终一刀再受惊惧痛苦，这一举措，又让裴御史得了一个慈悲之名。
“黄景容”被斩首后，人头挑上六丈高的长杆，在烈日下曝晒三天示众，直至那人头完全腐烂，裴怀古又个人掏腰包买一具薄棺盛敛尸体，停柩于姚州的一家寺院里面，等着黄家人来领回尸体，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在裴御史好心提示下，姚州土蛮各族首领又福至心灵地在姚州城为女皇陛下立了一块石碑，请姚御史着笔，在碑上刻下一篇称颂女帝英明、仁慈、宽宏、大度的铭文，这一切，裴御史当然都写成奏章，命快马传报京师了。
裴御史赶到姚州后，赏罚分明，抚民安居，雷厉风行地处斩黄景容，平息土蛮各族之怒，经过他的一系列努力，成功地化姚州大乱于无形，姚州战事平息了，白蛮、乌蛮两位土司率部落二十余万众重新归附朝廷，功莫大焉。
在裴怀古热情地帮杨帆揩屁股、同时为自己谋取政治资本的时候，薰期命人快马赶到文皓部落的总寨，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杨帆。
这样的处理结果，明显比诿过于文皓和云轩漏洞更小，更没有后患，所以藏在杨帆袖中的那道由文皓亲笔所写得如何处死黄景容的奏章自然就没有用了，杨帆随手便撕掉了文皓的那封亲笔奏章。
杨帆在决定把平息姚州之乱的大功让给裴怀古的时候，就知道裴怀古一定会尽量圆满地解决此事。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竟能处理得如此圆满。而这一切，都有赖于武则天以八百里快马送来的这份圣旨。
武则天为什么态度大变？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平息姚州的动荡？她先前明明用拖延战术阻止杨帆介入御史台巡察各道的事，对御史台是持纵容态度的，如今却一反常态，这种改变实在耐人寻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薰期派来的信使只知道薰期告诉他的话，那就是黄景容之死已经得到圆满解决，切勿再把文皓的奏章上报朝廷，其他的一概不知，杨帆捉摸不透内中缘由，只得耐心等待薰期和折竹回来……
……
黔中道西临剑南道，南临岭南道，其交通比以上两道更加困难。
黔中道的蛮州，其治所在巴江县，朝廷以当地大族宋氏为蛮州刺史和巴江县令，世袭罔替。每一任的蛮州刺史和巴江县令由宋氏家族自行选出可意的子弟，向朝廷禀报由朝廷任命之后就是一任地方大员。
由于南方地理形势特殊，改朝换代很少会给一个世家带来巨大的变化，所以这些南方大族在当地根深蒂固，逍遥一方，其家族势力实比帝王江山还要稳固百倍。
那些大帝国不管曾经如何耀煌，有个三百年气运就算国祚长久了，可这些称霸一方的地方大族，其气运一般都是以千年计数的。
在大唐立国以前，巴江宋氏就在事实上统治此地已不知多少年了，其家族历汉晋南北朝直至隋朝建立，等大唐建国后，设立黔中道，又封巴江宋氏为该地的世袭刺史和世袭县令，此后宋氏一直统治着这个地方，一直到清朝初年，这个家族耀煌了多少代可想而知。
这一代的蛮州刺史叫宋楚梦，巴江县令叫宋万游，这是一对叔侄。这对叔侄近来很是苦恼，本来他们自治地方，天高皇帝远的甚是逍遥自在，谁知朝廷忽然派来一位叫刘光业的钦差。
这位刘钦差是御史台的人，到了蛮州之后，只是出去随便转了一圈，就说发配该地的流人意图谋反，叫宋楚梦派兵协助他去围剿平叛。
宋楚梦迫于无奈，只好派兵协助刘光业去抓捕流人，在刘光业的命令之下，如今已杀戮流人九百四十余人，几乎把发配蛮州的流人屠杀殆尽了。
这件事引起了蛮州许多部落首领的不满，因为这些流人被发配蛮州多年，不少人家已经与当地人通婚联姻。
南方这些大族乡土观念尤其强烈，被他结纳为自己人的，就无法容忍被人如此欺凌的。如今这些流人受到朝廷的捕杀，而钦差动用的又是宋氏的族兵，他们就纷纷向宋氏提出抗议，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
地方大族之间的利益和政治关系错综复杂，由于千百年来的互相联姻，相互之间的关系就更加难以分个清楚。宋氏叔侄既不敢得罪钦差，又要受到治下各个大族乃至本族内部的强大压力，他们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偏偏那刘光业似乎杀上了瘾，不把蛮州流人杀得一个不剩他就不肯罢休。宋楚梦已经不止一次给他送上厚礼，只求打发这个瘟神离去，可是刘光业却置若罔闻，每日带着土兵，到处以追杀那些逃亡的流人为乐。
今天一大早刘光业就带着土兵离城而去了，宋氏叔侄不知道这位钦差今天又要去祸害哪个寨子，正聚在一起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忽然有人急急来报，说是有一支钦差队伍赶到了蛮州城外，请刺史和县令前去迎接。
宋楚梦和宋万游一听登时叫苦不迭，一个刘光业还没走，又来了一路钦差，这些钦差莫非要把蛮州杀个血流成河不成？二人顾不及多想，只得穿戴起来，硬着头皮赶出城去迎接。
突然赶来的这路钦差人马是杨帆的副使孙宇轩和胡元礼，领兵的则是马桥，统率着龙武卫的一旅之师。他们是从长安一路赶来的，路过夜郎的时候，他们还恰好遇到追赶而来的朝廷信使。
杨帆是单枪匹马行动的，不好查找他的下落，而孙宇轩、马桥一行人马人数众多，一路下来人吃马喂的全要靠地方官府供给，所以要找到他们很容易，而且信使也不知道杨帆是单独行的，因此一路循踪追上了孙宇轩他们。
信使送来一道密旨，马桥等人以杨帆刚刚出了夜郎城微服私访为由，要替他接下密旨，那信使出京时就得到嘱咐，务必把密旨尽快送达，而且他还身负往别处传信的差使，不敢耽搁，便把密旨交给了钦差副使。
大唐帝国目前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就是各地的馆驿，马桥他们一路下来，已经听到了太多的消息，诸如剑南道姚州薰氏、孟氏造反，岭南道潘州冯氏造反，他们知道如此密集而频繁的造反必定是御史台那班酷吏巡视地方敲诈勒索大肆株连而造成的。
尤其是剑南道的乌白两蛮造反，杨帆此刻应该就在那里，兵荒马乱之中也不知是否安全，一行人忧心忡忡，奈何早与杨帆有了约定要在蛮州汇合，如果他们直接赶往姚州，彼此信息不通，又恐与杨帆错身而过。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日夜兼程，向蛮州进发。不过他们几百号人全都是骑兵，在关中时还好，一进入蜀地，骑兵便寸步难行了，尤其是一些险要却可以节省大段路程的山路他们根本走不得，进入黔地之后依旧如此，他们一路辗转跋涉，病死了十几匹马，今日才堪堪赶到。

第五百四十二章 遇袭
巴江县城很小，虽是一州的治所，但是城中破破烂烂的却没有几幢像样的建筑，蛮州治下的百姓主要是谢蛮，也就是后世的苗族，他们大多分散居住在各处山岭上，其州县所在地用处并不大，自然难以发展成大城大埠。
不过宋氏家族的府邸倒还配得起他们这巴江第一大族的身份，这是占地极广的一处大宅院，厅殿楼阁，峥嵘轩峻，颇有几分气派。府邸前院就是刺史府和县衙门，后院则是宋氏族人居住的地方。
宋楚梦和宋万游把三位钦差接进宅中安顿下来，又置酒宴款待，席间旁敲侧击地一问，这才知道三位钦差的来意与刘光业竟大不相同，隐隐然竟有与刘光业作对的势头，宋楚梦和宋万游叔如见救星，登时大喜。
只是转念想想，他们又谨慎起来，他们拿不准这些人是真来找刘光业麻烦的还是做做样子，官官相护这种事又不是蛮州官场上的专利，所以二人一时也不敢直言刘光业在蛮州的种种暴行。
宋楚梦心思狡黠，便以赞赏的语气，替刘光业把他在蛮州干下的“丰功伟绩”吹嘘了一番，孙宇轩三人听了登时沉下脸色。
这三人都不是酷虐成性的官吏，胡元礼富有正义感，马桥本就出身升斗小民，现在虽然做了军官，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官宦阶级，他们都无法接受这种滥杀无辜平民的事情，孙宇轩虽然从张楚金做刑部尚书时就是刑部官员，却也与他们一样。
孙宇轩是经学出身的进士，简而言之，就是一个书呆子，而且是拘泥不化的书呆子，所以他虽然背了一肚子的书，可是在刑部任上处理公事却始终感觉能力不济，这才落得个“难下笔”的绰号。
刑部自张楚金、周兴以来，一直盛行严刑酷法的作风，孙宇轩在这班酷吏中却是个少见的憨厚人，其作风也与这些酷吏格格不入。好在他的职司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档案室，权柄不重，所以一直没人觊觎他的职位。
如今他们与杨帆一同出京，其立场本就与御史台相悖，再闻听刘光业犯下的恶行，自然格外抵触。宋楚梦察言观色，确定这三人果然对刘光业的所作所为并不苟同，才向侄儿示意了一下，由宋万游向三位钦差大吐苦水。
刘光业在蛮州所犯下的罪行鲜血淋漓，罄竹难书，三个人只听得义愤填膺，胡元礼拍案而起，怒声喝道：“简直是丧尽天良！宋刺史，这刘光业如今何在？”
宋楚梦叹道：“刘钦差一大早就带着本刺史拨付给他的土兵下乡去了。他的事，本刺史从来不得置喙，也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一处村寨。”
……
杨帆打马如飞，奔驰在山间小道上，路旁草丛中探出的一根野草被马腿一刮，急剧地摇曳了几下，还没止住晃动，杨帆的身影已消失在一箭地开外。
马是好马，体形健壮优美，肌肉饱满发达，脖颈光滑细腻，身体呈漂亮的流线型，奔跑起来碗口大的马蹄蹬踏在地上非常的有力，可它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四条马腿都糊满了泥浆，浑身热气腾腾，好像刚揭开盖的蒸笼，连马鬃也被汗水湿透了。
“不行，欲速则不达，再这么赶路，它就得活活累死，一会儿得歇下来，最好有条溪流饮饮马……”
杨帆累忖着，本来习惯性地抽下去的一鞭子，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
杨帆在姚州苦等薰期和折竹，终于把二人等了来，同来的还有乌蛮的一位大鬼主。
鬼主是一个部落主祭的巫师，一般的小部落，鬼主是由部落首领兼任的，像那个把自己的狼牙项链赠给杨帆的棵蛮女首领就兼任部落鬼主。而像乌蛮这样十余万众的大部落，早就政教分开了，担任族中重要大事主祭的巫师有专门的人选。
孟折竹带了他们部落的大鬼主来，竟是要由他主持，跟杨帆结成生死兄弟。对孟折竹的要求杨帆欣然应允，于是在大鬼主的主持下，二人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结拜仪式，折箭为誓，结成异姓兄弟。
就在当晚为他们召开的盛大篝火晚宴上，杨帆向薰期问清了武则天给予裴怀古的那道圣旨上的全部内容。
杨帆终于知道武则天为何前倨而后恭了。
姚州乌白两蛮反了，岭南东道的冯氏反了，岭南西道的俚獠也在蠢蠢欲动……
武则天并不是一个蠢人，或许她的疑心病重了些，但是无论怎么说，她也不会相信就凭那些流人，有那个能力、付得起那个代价，能说服乌蛮、白蛮、狸僚、谢蛮等诸多少数民族一致拥戴他们造反。
很明显，御史台那些人在京里跋扈惯了，官员们哪怕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只要他们捏造一个谋反的罪名，也只能任由他们宰割，这些酷吏已经养成了目中无人的心态，根本没把诸蛮放在眼里，到了地方肆无忌惮。
而流放犯人的地方，大都是诸蛮聚居、经济落后、民风彪悍、缺少王道教化的所在，这些酷吏们在京城里吃得开，到了这些连朝廷都只能恩威并施的地方却一味以势强压，势必会激怒这些土蛮，引起强烈反弹。
御史台所奏的谋反，至此算是“确有其事”了，只不过这谋反并不是流人的策划，恰恰是这班酷吏一手促成。武则天又气又恨，唯恐局势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她一面下旨给裴怀古，命他根据需要可就地斩杀黄景容，以求平息姚州动乱。
另一方面她又给杨帆下了一道密旨，催促他尽快赶往御史台众官员所往的各道，制止各路钦差滥杀无辜激起民变，并授他机变之权，可奉旨杀人。这道圣旨就是孙宇轩代他接下的那道密旨。
武则天同时还分别遣使信使，给那些巡视各道的御史们，严辞训斥，令其立即停止杀戮，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只是这些酷吏分赴各道，游走于各州府县之间，有时还深入崇山峻岭之中缉捕流人，驿卒囿于安全和行路的种种限制，未必能及时传达得到。
杨帆获知真相，第二天一早就向薰期和折竹告辞，一路向东而来。折竹给他提供了两匹马，轮换骑乘，昨日路过一座山岭时恰逢大雨，山路奇险，泥泞湿滑，一匹马失足跌落山涧，结果就只剩下这一匹了。
如果这匹马再出了问题，恐怕赶路就更成问题了，眼看那马已疲惫不堪，杨帆也不敢再催促，让那骏马渐渐放缓马速，驰到前方山腰处时，一条狭窄山道更加难行，道路两旁的树条藤蔓几乎要把这条小道掩埋了，看这样子也不知多久才偶有行人经过这里。
杨帆翻身下马，牵着马缰绳挥动铎鞘一路劈砍藤蔓树枝开路，正往前行，忽然察觉有些异状，刚一驻足，前方草丛中突然弹起一条长长的影子，杨帆大吃一惊，只道是一条长蛇，唯恐这蛇有毒，挥刀便向那条长影砍去。
一刀砍落，长影迎声而断，吧嗒一声落回草丛，杨帆定睛一看却是一条绳索。
如此荒无人烟之处，怎么会有一道绊马索？
杨帆立知不妙，他脊背一弓，就想倒蹿而回，可是就这一刹那，他全身的气力仿佛就被抽光了，眼前一阵模糊，仰头摔倒在地。
树丛中慢慢站起几个人来，头上缠着青巾的包头，身穿左衽青布夹衫，下身掩在树丛草坷里看不到，他们的脸上都涂抹着几道五颜六色的油彩，看起来就像突然从草丛中冒出来的山精野怪。
其中一个黧黑皮肤的中年汉子正把一支吹管从嘴上挪开。
杨帆倒在草径上，脖子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针，针尾上几缕用来定向的红线在风中轻轻抖动着。
这样细如毛发的吹针，破空飞行时甚至连空气都带不起一丝波动，便是丛林中最机敏的野兽都无法产生警觉，更何况一路疾驰，精疲力竭，而且已被绊马索吸引了注意力的杨帆。
几个脸上画着兽纹的青衣汉子从草丛中走了出来，方才射出吹箭的那个人低头看了杨帆一眼，又看看他那匹疲惫不堪的坐骑，眉头微微一皱，用蛮话说道：“咱们好像抓错人了，这人远道而来，不像是那狗钦差的探子！”
另一个人凶狠地道：“管他呢，反正也是汉人。既然抓到了，就杀来偿命！”
说完，他就从腰间缓缓拔出了腰刀，这刀不长，只有一尺有二，这样的刀子才适宜在这样的丛林中使用，横刀到了这种地方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刀身向外弯曲着，刀刃两侧各有两条血槽，以及两条纹形指甲印的花纹，刀刃看起来锋利异常，刀柄也不长，用牛角固定为柄。
“谢枫，不许胡闹！”
吹箭人训斥了他一句，对另一人吩咐道：“翻翻他的身上！”
那人答应一声，蹲下身子在昏迷的杨帆身上翻了一通，掏出一堆东西，当他展开那幅圣旨时，吹箭人不由耸然动容道：“这黄缎上画的是龙？这是圣旨！我见过的，那个狗钦差就带着这么一件东西，闯进我们的寨子胡乱杀人，连宋刺史都不敢管他！”
谢枫怒道：“我就说是他们的人，果然不假。此人指不定又给那狗钦差送来什么害人的命令了，我宰了他！”
谢枫说着，手中尖刀便向杨帆胸口狠狠地刺下，这一次那吹箭人并没有阻拦他！

第五百四十三章 鬼域
“狗钦差回城了！”
远远看见城外大道上飘动出现的钦差旗帜，巴江县城里就像晴天打了个霹雳，赶集买东西的百姓扶老携幼纷纷走避，卖东西的小贩慌慌张张地收起东西一溜烟儿逃得不知去向，店铺掌柜慌忙招呼伙计上门板打烊。
一眨眼的工夫，大街上就只剩下几只掉了底的破竹筐和一堆烂菜叶子，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了。
一只癞皮狗从一条小巷子里踱出来，狐疑地看看空荡荡的大街，慢慢放轻了脚步，看来它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了，它弓着脊背，谨慎地走出几步，低低呜咽两声，突然夹起尾巴窜进了另一条小巷。
破破烂烂的城门，刘光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傲然走进城门洞，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匹马，马上分别坐着一人，是从御史台随同他前来的执役，跟着刘光业出这趟公差，财帛赚了无数、女人想玩就玩、一言决人生死，两个御史台执役此刻神采飞扬的仿佛他们才是钦差大臣。
再后面就是宋楚梦派给刘光业的那些土兵了。
土兵的竹矛上面挑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的在一杆长矛上串了足有三四颗人头。那些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保持着怒目喝骂的表情，有的紧闭双目一脸哀伤，还有小孩子的人头，面部依旧保持着惊恐号啕的模样，只是他的嘴巴虽然大大地张着，眼睛虽然惊恐地瞪着，却再也哭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
路边一个杂货铺子里传出“咕咚”一声响，店掌柜的好奇地趴在门缝上向外看着，结果一个懒洋洋的土兵正好从他门前走过，矛尖上的那颗人头正好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老妪，满脸皱纹，血染后的模样仿佛厉鬼。
她双眼怒凸，仿佛死鱼的眼白，直勾勾的，粘稠的鲜血从她脖子下面拖曳下来，拉长、变细，在血线的尽头又汇聚成一滴，吧嗒一声落在掌柜的门前，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撞翻了一簸箕野刺梨。
难怪街头人人如避蛇蝎，虽然此刻正是艳阳高照，可任谁看了这一幕，不心如抱冰？这一幕，简直就如鬼王出巡一般恐怖、阴冷。
最后面，土兵还押着一群俘虏，这是一群谢蛮。谢蛮也就是后来所称的苗族，当时因为其首领大多姓谢，所以被称为谢蛮。被抓起来的这些谢蛮据说是因为有包庇流人之嫌而被抓回来的，但是从他们的年纪来看，却显得有些古怪。
这些俘虏男的岁数都不大，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只是一群少年和儿童。女子都很年轻，大约都在十四五岁上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黔中道虽是山穷水恶，可养育出来的人却是别样俊俏，仔细看去，被刘光业抓回来的这些男女个个眉眼清秀，没有一个难看的。
无论男女，他们的穿着都是五彩斑斓。这时的谢蛮服装男女差异非常小，都是土布的衣裳，土染的色彩，头包赭色花帕，身穿花衣系百褶裙，脚下一双船形花鞋。然而经过他们的巧手裁制，却能给人一种瑰丽鲜艳的感觉。
他们不管年纪大小，都用一种仇恨怨毒的目光盯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刘光业，看那样子，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像一群狼似的扑上去，把刘光业撕成碎片，可是周围土兵肩上锋利的长矛和腰刀，却提醒着他们不可轻举妄动。
刺史府在城西，刘光业进城后却穿过长街直奔城南，城南是巴江县城最荒僻的地方，那片地方根本没有几户人家，自他来到以后，更是把那里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再也没有人敢住在那里，甚至没有人敢经过那里。
南城那片荒地里，现在有无数的木桩竖在那里，有的上面绑着一具完整的尸体，有的因为处斩犯人的地方太远，搬运尸体困难，就只携了人头回来插在上面，时当正午，阳气正旺的时候，这里却给人一种阴森至极的感觉。
无数的乌鸦黑压压地扑在尸体上啄着他们的血肉，若是偶尔有人经过，会惊得那些乌鸦聒噪着飞起来，也许会有腥臭污黑的血点从空中落下来，也许它来自乌鸦的喙、爪，又或者就来自它们口中叼着的不舍放下的一块人肉。
刘光业先要把他的战利品带去南城挂在那些空木桩上，他希望当他离开蛮州的时候，这里的尸体已经被乌鸦啄个干干净净，他就可以用森森白骨，在这里搭一座“京观”。
当然，他带着俘虏前去，也有恐吓这些谢蛮的想法，他打算把这些年纪不大的小童都阉了带回京去进献给皇帝充作宫奴，而这些美丽的谢蛮少女，不管是留下自己享用还是拿去送人，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南城，孙宇轩和胡元礼伏在车辕上吐得一塌糊涂，已经快把苦胆都吐出来了。马桥虽然看着还算平静，可是一张脸乌青乌青的，也已看不出一点人颜色来。
他们听宋万游说出刘光业令人发指的暴行后怒不可遏，可惜刘光业已经出城，他们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他晦气，听说刘光业已把南城变成修罗场，成了他炫耀杀人恶迹的地方，三位钦差忍不住要来看看，回头也好上表弹劾于他。
结果三人一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宋楚梦和宋万游的脸色也很不好，这儿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尸臭，熏得他们脑瓜仁疼。虽然这些血迹斑斑的恶行都是刘光业一手所为，可是动手杀人的却是他们的土兵，他们到了这里，就仿佛看到无数的冤魂围绕着他们哭泣哀号，他们的脸色又怎么好得起来。
可是他们也没有办法，谢蛮虽也是个大族，但是各峒各寨各溪之间互不统属，力量过于松散，牂牁蛮、东谢蛮、南谢蛮等谢蛮大族所居住的地方隔着无数大山，很难互通声息。
其实他们当初也曾威风过的，隋末时候，谢蛮大首领谢龙羽拥兵数万，称霸一方。李渊招安谢龙羽之后，委官刺史，又封爵夜郎郡公，然后又把另几个大酋长如赵国珍等尽皆授予并不低于谢龙羽的官职。
等到李世民成了皇帝，跟他老爹一个法子，又把谢强、谢元深、赵磨以及巴江宋氏分封为刺史，大家平起平坐，谁也不能统属于谁，就更加难以形成合力了。是以时至今日，反倒以谢蛮最为安分。
虽然刘光业倒行逆施，可是只要没把这些族长头人们逼到绝路上，宋氏家族是鼓不起勇气对抗代表着朝廷的这位钦差的。
胡元礼“呕呕”了半天，实在没有东西可吐了，喘息着刚直起腰来，一抬头便看见一颗人头孤零零地顶在一根木杆上，一个眼窝黑洞洞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另一只眼球被乌鸦啄了出来，挂在眼眶下面，忍不住又伏辕干呕。
宋楚梦叹息一声，从车上取下一个水葫芦递过去，胡元礼接过水葫芦，艰涩地道：“楚梦兄，你车上怎么还带了这东西来？”
宋楚梦讷然道：“方才我劝两位钦差不要来，你们不肯听，我就知道你们必然会有这般反应，所以特意备了清水。实不相瞒，宋某第一次来时，与两位一般狼狈。唉！两位钦差，咱们还是回去吧。”
胡元礼连连点头：“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去。”
那边，孙宇轩也由宋万游扶着漱了口，脸色难看地道：“明公（县令尊称），还请你尽快派人来收敛了这些尸骸择地安葬，让亡者入土为安。再者说，天气还有些炎热，这么多的尸体，久了恐有疫毒传播。”
宋万游面有难色道：“可是……刘钦差那里……”
胡元礼截口道：“刘光业那里，自有我二人分说！明公不必担心！”
宋万游欣然道：“既如此，万游谨遵两位钦差吩咐！只是……这些尸骸，唉！便是仵作也不愿收敛的，这么多的尸体，怕是……”
马桥插话道：“运些干柴来吧，把这里付之一炬，否则余毒未清，恐会祸及全城。相信……这些亡灵不会怪罪我们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强忍着喉头欲呕的冲动，没敢往两边看。
宋楚梦也不愿将自己的城池化身鬼域，一听这话连连点头。
胡元礼和孙宇轩匆匆登上车子，放下车帘，不敢再向修罗地狱般的路旁多看一眼，众人便急急离开，赶向宋氏府邸。众人刚刚离开“坟场”范围，迎面便撞上了刘光业的队伍。
胡元礼和孙宇轩在车中刚刚平息了胃里的翻腾，一听刘光业来了，二人立即冲下车去。一见刘光业以及他身后土兵肩上扛着的那些人头，胡元礼便禁不住簌簌发抖。
他戟指点向刘光业，怒不可遏地喝道：“刘光业！你竟干下如此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之事，这民风纯朴的桃源之地竟在你手中变成了人间鬼域！你你你……你残虐乱权，肆无忌惮，屠戮无辜，伤天害理，我要弹劾你！我胡元礼拼了这份前程，也要弹劾你，弹你弹到死！”

第五百四十四章 生天
刘光业一见胡元礼，不由暗吃一惊。
胡元礼与他同为御史，虽然一个是御史左台的人，一个是御史右台的人，两台势同水火，但是同在一个衙门当差，彼此自然是认识的。
刘光业惊讶之下，竟然忽略了胡元礼对他的叱骂，骇然道：“胡御史！你怎会在这里？”
胡元礼怒道：“本官奉旨出巡诸道，专为察缉尔等草菅人命的不法之事！刘光业，你在蛮州犯下的桩桩血案，害死的缕缕冤魂，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本官一定据实上奏朝廷，不将你刘光业绳之于法，还公道于天下，胡元礼誓不罢休！”
刘光业听说朝廷另外派有人监察他们的行动，心中更加吃惊，可是一听刘光业如此指控，刘光业怫然不悦，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慌，把脸一沉，道：“胡御史，你身为朝廷大臣，岂可信口开河，诽谤本官！本官奉旨办案，何罪之有？谋反之叛逆，自当处斩，悬尸以示众，是为了震慑宵小，你无端诽谤，有何凭证？”
孙宇轩下车后，一见刘光业又携来许多人头，后面还押着许多童子少女，已经气得脸皮发紫，只是让他背书他可以滔滔不绝，让他骂人却远没有胡元礼的嘴皮子那么利索，让他一口气儿罗列这么长的罪名更非他之特长，那是御史们练就的本事，所以他只在一旁怒目而视，由胡元礼开口说话，如今听到刘光业当面还敢狡辩，孙宇轩悲笑一声道：“凭据？你还要凭据？”
他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孙宇轩正当壮年，倒不是身体老迈，只是一想起方才所见那种种惨不忍睹的情形，这个埋首案牍从未见过如此惨无人道的场面的书呆子双腿就突突地发颤。
“依朝廷律法，纵有谋反者，虽至亲不杀老父幼子及妇人，我在那边亲眼看见那些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不及十岁的稚童，还有许多妇人女子，死者之中十之七八都是些老幼妇孺。
刘光业！难道年逾七十的老翁也要造反？难道襁褓中的婴儿也要造反？难道那些妇人女子也要造反？刘光业，你！你该死啊！你罪孽如此深重，便是死一万次也难赎你在蛮州犯下的累累罪行！”
刘光业镇定下来，坐在马上轻轻鼓掌，微笑揶揄道：“好！说得好！骂得好！慷慨激昂啊！两位红口白牙，一唱一和，真比唱戏还好听！”
刘光业装模作样地仰天大笑三声，又把脸一沉，哼道：“你说我有罪我便有罪么？本钦差奉旨办案，自思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朝廷，绝无半点私心，本官办案至公，何惧你二人诋毁！”
他不屑地瞟了二人一眼，又道：“本官奉旨而来，办的是流人谋反的案子，既然你们身负监督之责，那就在一旁看着好了。本官做事，问心无愧，皇帝面前，也不怕与你们打这一场笔墨官司！”
刘光业把衣袖一拂，声色俱厉地命令道：“走！把谋逆者的人头挂上杆去，以儆效尤！”
那些土兵是当地官兵，凡事也得谨守法度，可是自从跟了这个刘钦差，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比土匪还土匪，那日子当真快意已极。人的欲望一旦失去约束，心中的善念也就被贪婪侵蚀得所剩无几了。
一开始拨付到刘光业麾下听他指派时，这些土兵还颇为反感刘光业一个外人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尝到甜头之后，却已对他言听行从，服帖得很，一听他有吩咐，马上押解人犯，就要继续前行。
两下里的这番对答，那些被俘的谢蛮听在耳中，其中有些不精汉话，不甚明了双方在说什么，有些虽然听懂了，但是怯于土兵的刀枪也不敢言语。
可是其中有个听懂了双方谈话内容的女子，听说这两人也是钦差，听他们语气又与这个刘光业是对头，知道机会难得，马上冲了出来，尖声叫道：“钦差大人，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刘光业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请钦差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竟然有人敢当面拆台？
刘光业勃然大怒，扭头一看，见那冲出人群喊冤的少女正是他此行虏获的最满意的一个女子。这女子是这些苗女中最美的一个，他本想收入自己房中的，可是既然这苗女如此不识抬举，刘光业又何惜一杀。
刘光业脸色一沉，厉声道：“放肆！”
傍在他左首的那个执役闻声知意，盘在手中的蛇皮鞭子倏地放开，抖手炸开一个鞭花，便向那苗女狠狠抽去。
“住手！”
孙宇轩一声大喝，拦到了那个苗女身前，那个执役收手不及，“啪”地一鞭抽在他的肩头，痛得孙宇轩一个激灵，夏日衣衫薄，肩头立即现出一条血印。
刘光业见他阻拦，心中戾气更盛，一指那苗女道：“给我杀了她！拖尸游街！”
两个土兵立即拔出尺余长的腰刀，冲向那个苗女，孙宇轩忍着痛楚张开双臂护在她身前，厉声道：“谁敢动手？”
胡元礼见刘光业当着他们的面还敢肆意杀人，也不禁气得浑身哆嗦，厉声道：“刘光业，你好大胆！当然我们的面还敢肆意杀人！”
马桥此番陪同他们来南城，只带了四个士兵，五人本来一直待在一侧，看着这几位朝廷大员交涉，眼见如此情形，马桥的手“啪”的一声搭上了刀柄，缓缓抽刀出鞘。四名士兵一见旅帅有所行动，立即也把长枪向前一指。
刘光业把三角眼一翻，凛然道：“怎么？你们要刺杀本钦差么？”
胡元礼大声道：“本官不只负有督察你等行事之责，亦负有查勘流人谋反一案真相的责任。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本官怀疑其中别有隐情，有权制止你之所为，查明真相！”
刘光业眉头一挑，说道：“方才怎么不见你说？胡御史，你等真的负有圣命吗？须知，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胡元礼道：“我等自然有圣命在手！”
刘光业懒洋洋地伸出手来，说道：“那就请出圣旨勘合，叫本钦差看个清楚！”
圣旨与钦差的勘合都在杨帆手上，胡元礼如何拿得出来？他手中虽然另有一道密旨，可那道密旨也是给杨帆的，他可不敢擅自启封观看。
胡元礼神色稍一迟疑，刘光业坐在马上看得清楚，心中顿时起了疑窦：“莫非他根本不是奉旨钦差，只是另有公务，偶经此地，见我行事，便虚张声势地来诳我？”
刘光业想到这里，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沉声道：“胡御史，圣旨呢？勘合呢？你……不会是诳骗本官吧？”
宋楚梦和宋万游叔侄听了也不觉紧张起来，他二人迎出城去，看见数百名官兵护拥着，哪还会怀疑胡元礼和孙宇轩的身份。再说他们是当地土官，并不像朝廷官员一样在乎规矩，是以竟未请出圣旨一观，如果这两个人真是假货……
叔侄俩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退了一步。
胡元礼道：“本官自然是货真价实的钦差！只是，本官乃钦差副使，钦差正使是刑部郎中杨帆。圣旨与勘合都在他那里！”
刘光业一听还有一个杨帆，此人正是御史台的大对头，心中已经信了七分，紧张之下脱口问道：“此言当真？杨帆现在何处？”
胡御史是个方正之人，不会撒谎，闻言一窒，方讷讷答道：“杨钦差……与我等分头行动，先赴姚州查探流人情形，如今……想来正在赶往蛮州途中。”
刘光业心中大定，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那也就是说，你们并无可以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是么？”
刘光业自马上俯首，瞪着胡元礼，冷冷地道：“你无圣旨勘合在手，凭什么约束本钦差的行动？哼！本钦差的行止，你最好不要妄加干涉，否则，我刘光业认得你，我刘光业手中的剑可不认得你！”
刘光业示威般的目光从胡元礼、孙宇轩和马桥身上一一掠过，看到马桥时，他的目光定在马桥半出鞘的锋利兵刃上，讥讽地一笑，最后又狠狠地瞪了宋触梦叔侄一眼，两叔侄一脸不安，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刘光业微微仰起下巴，倨傲地道：“牛一郎，还不把那小贱人给我砍了？”
胡元礼又惊又怒，可是他一下子说漏了嘴，现在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竟是奈何不得。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如果是杨帆在场，即便没有圣旨在手，也敢命人先把这个嚣张的酷吏拿下再说，可是在胡元礼的思维之中，根本没有规矩之外的想法。
马桥固然恨不得一刀砍下刘光业的狗头，可是眼下不成。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几百号人都在这里，如果他这么做无异于造反，他有高堂老母，有娇妻和未出世的孩儿，如何能这么做。
牛一郎就是方才挥鞭的那个执役，他闻声下马，拔刀出鞘，眼见他要行凶，久未说话的孙宇轩又挺胸站了出来，往那苗女身前一挡，冷喝道：“此人杀不得！”
刘光业睨了他一眼，并不认得他是谁，便冷冷问道：“怎么，你要阻挠本钦差办案？”
孙宇轩道：“本官从职于刑部，这个蛮女既向本官喊冤，本官接下了她的状子，此女自然由本官负责！”
刘光业打个哈哈，冷笑道：“任你巧言诡辩，寻找藉口，无奈她是本钦差的俘虏，本钦差所负责的是谋反大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此女生死，只怕你管不得！”
刘光业把马鞭向那苗女一指，大喝道：“将这叛逆朝廷的蛮女，给我就地处斩！”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森然喝道：“他管不得，我管得么？”
刘光业闻声回头，愕然望去，刚一张目，就见一只大脚凌空飞来，靴底“噗”的一声吻上了他的嘴巴，把他一脚从马上踹了下去。

第五百四十五章 扁人
刘光业被一脚踹中面门，只觉一阵天晕地转，从马上向后一载，便扑通一声摔下地去。
孙宇轩、胡元礼和马桥以及在场数百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那人还不罢休，刘光业刚一落地，那人便冲过去，一把拎起刘光业，正正反反一顿耳光，扇得动作之快，旁边看的人都觉得目不暇接。
刘光业手下的两个执役这才反应过来，见那人头缠布巾，身穿左衽布褂，俨然一副白蛮打扮，顿时胆气大壮，双双举刀，恶狠狠地扑将上去，口中大叫道：“大胆贼蛮，竟敢殴打钦差，不把你千刀万剐，你不晓得官家的厉害！”
牛一郎受命要杀那苗女，刀子本来就是出鞘的，所以动作比他的伙伴快些，先同伴一步抢到了那人面前，“呼”地一刀便向他后颈斩去。
若是在京城里，牛一郎不敢如此杀人，这一刀纵然是为了救人，也得反转刀刃，把这人劈晕了事。可是在这种地方，钦差比天还大，杀人如屠鸡宰狗，牛一郎已然习以为常，这一刀劈下竟没有半点犹豫。
可是那人明明揪着刘光业的衣领，正“噼噼啪啪”地扇他耳光，扇得刘光业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摇摆着，牛一郎一刀斩下，只道人头就要飞起，不知怎的，忽见那人已变成了面向自己。
牛一郎手腕一震，刀便脱手飞去，紧接着掌心一紧，又被塞入一样东西。这时他的同伴也抢到了那人身前，恰好看见那人正从牛一郎手中迅疾无比地夺过钢刀，他一咬牙，也不吭声，手中刀呼啸着便斩向那人后脑。
这两个人都是官差，却比打闷棍的蟊贼还喜欢从背后下手。可惜他这一刀劈出，那人鬼魅般一转，又变成了面对着他，紧接着他的手中一空，钢刀也被那人劈手夺去。
这个执役也是会几手功夫的，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空手入白刃，钢刀脱手，把他整个人都吓呆了。
不想那人并未杀他，钢刀甫一离手，便被那人脱手掷出，紧接着这个执役就觉手中也被塞了一样东西，貌似……是一根短棍？
刘光业先是被一脚踢中面门，继而被一顿耳光，扇得天旋地转，不辨东西，那人松手转身制服两个执役的过程说来繁琐，其实只是刹那间事，刘光业在那人松手之后，身子摇摇晃晃的就要倒下。
可他左摇右晃，只晃了三下，还未及倒下，那人已然转过身来，一手揪住他的衣领，照旧扇起了他的耳光。
这时节，马桥才看清这个白蛮装束的汉子正是钦差正使，他的好兄弟杨帆。
马桥又惊又喜，脱口唤道：“杨帆！帆哥儿！”
胡元礼和孙宇轩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大胆的蛮人，听马桥一叫，才认出这人果然就是杨帆。孙宇轩和杨帆是同一衙门的同僚，算是极熟悉的人，刚才只顾看他殴打刘光业以及夺走两个执役手中钢刀的诡异手段，因为他一身蛮服，已认定了不会是自己认识的人，竟未注意看他容貌，听马桥一叫这才认出，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那两个执役被人脱手夺去钢刀，手法迅疾如电，如要杀了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早被这人恐怖的手段给吓呆了。杨帆转身复又擒住刘光业衣领，用力抽他耳光时，两人竟然忘了护主，而是呆呆地低头去看手中的东西。
牛一郎看看手中，黄澄澄一枚铜印，翻过来一瞧，正是钦差勘合。他那个伙伴也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那哪里是一根棍子，分明是一轴黄绫，黄绫虽是卷着的，依旧可以看见上面有金丝织成的五爪龙，这人吃惊地展开一看黄绫，赫然是一道圣旨。
“杨郎中，幸亏你及时赶到。”
一俟认出杨帆身份，孙宇轩和胡元礼不禁喜出望外，抢步迎到他的面前，见杨帆脸色铁青，依旧狠抽刘光业不停，好似有莫大仇恨，已然中了疯魔一般。胡元礼顿觉不妥，连忙劝道：“杨郎中，朝廷自有体制，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那些土兵虽是宋氏家族的人，但是眼下却是刘光业的扈兵，一见刘光业被一个蛮子暴打，不禁凶性大发，纷纷挺起兵器就要冲上前来。可牛一郎与另一个执役见了手中的圣旨和勘合，业也清楚杨帆的身份，哪敢让他们上前，急忙厉声喝止。
他们喝止了土兵，眼见杨帆依旧重殴刘钦差，他们见识过杨帆的身手，不敢上前解围，正手足无措间，杨帆许是打得累了，只一松手，已经被打晕的刘光业就像半截麻袋般“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牛一郎两人赶紧冲上前去，将他拖到一边救治。
宋楚梦见这位钦差一到，就对另一位钦差大打出手，敢情这朝廷上派来的钦差竟是一个比一个凶狠，一个比一个脾气大，骇得他不敢多言。如今见刘光业倒在地上，人头已经被打成了猪头，满口牙齿脱落，血沫子糊了一嘴，其形其状说不出的吓人，生怕他就此一命呜呼，忙去车上取了那只盛水的葫芦来递与牛一郎。
牛一郎把那一葫芦水一半灌一半浇，折腾了好半天，刘光业才悠悠醒来。刘光业肿起的脸颊挤得眼睛成了一道缝，那条缝隙刚刚睁开一线，牛一郎便苦着脸向杨帆大呼：“杨钦差，你……虽然也是钦差，却也没有殴打另一位钦差的道理啊！”
这牛一郎是钦差随从，可是钦差被打，他却不曾上前救援，那就是失职。抛开这一层事情不谈，他是御史台一个执役，刘光业是御史台的一位侍御史，若是衔恨于他，回头想要整治他也有的是手段。
牛一郎泼皮出身，这点心机还是有的，所以趁着刘光业刚醒，马上向杨帆抗议，刚刚醒来的刘光业不知就里，还以为他一直在为自己据理力争。
但是他这投议的语气和语言又太柔弱，不足以触怒杨帆，想来杨帆堂堂朝廷大员，也不会为了这么一句话就不顾身份地向他动手，这就是牛一郎的聪明之处了。
杨帆果然没有动手，牛一郎和他的伙伴救治刘光业的时候，杨帆已经与胡元礼、孙宇轩和马桥见过，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经历，问了问双方街头对峙的缘由，牛一郎这一振声抗议，杨帆忽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非常漠然，毫无杀气，牛一郎却似被针刺了一下，身子猛地一颤，险些把抱在怀里的刘光业丢在地上，他是真的怕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杨钦差。
杨帆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垂，又落在刘光业的猪头上，淡淡地道：“我揍刘光业，与我和他是不是钦差没有关系！我揍他，只是因为我想揍他，你与同僚之间，就没有发生过争斗么？”
牛一郎听了语气一窒，竟然说不出话来。御史台招募的那些执役都是泼皮出身，彼此间又拉帮结派的，哪能没打过架？打架那是家常便饭。不过……那是小吏们之间的作为，朝廷大员都是自重身份的人，高居庙堂之上的人物也会撸胳膊抄家伙地动手？
刘光业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从那狭小的缝隙里，射出两缕无比怨毒的光芒：“杨帆，我与你何怨何仇，你要……如此殴打本官？”
刘光业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含糊不清，几乎听不清楚。他被打掉了满口牙齿，连后槽牙都打掉了，可见杨帆下手之狠。他的舌头也伤了，能说出这几句话来已是极为困难，可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不问清其中缘由，这问题会把他憋疯了。
他也猜到杨帆可能是因为那些被杀的流人而心生怨愤，因为他和杨帆并无私怨，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矛盾，可他转念想想又不可能。杨帆和这些流人非亲非故，就算他同情心发作，大不了如胡元礼、孙宇轩一般表现，无论如何也不会动人打人泄愤吧？
这样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授人把柄。堂堂五品大员，会犯这种冲动莽撞的低俗错误么？可惜，他不知道杨帆的出身来历，他猜对了，杨帆就是因为那些惨死的流人才暴打他。
杨帆是从南门进来的，他进城之前就已经知道刘光业在蛮州所犯下的累累罪行，但是听人说，远没有亲眼所见来的触目惊心。杨帆从南城一路走来，就如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沏骨生寒！
打刘光业一顿泄愤？
那只是因为他在进城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杀刘光业的计划，否则的话，他见了刘光业绝不会上前就打，他会很客气地与刘光业见面，打打官腔，寒暄寒暄，然后同住一处馆驿，甚至同桌饮酒。夜半三更时分，暗中取其首级。
如今之所以动手，是因为他按住了杀心。他能按住杀心，是因为在他眼里，刘光业已经是一个死人。
眼见杨帆不答，刘光业愤怒地又问：“你说！为何殴打本官？”
杨帆眉头一挑，哂然道：“杨某看你獐头鼠目太不顺眼，揍你一顿出气，你待怎样？”
刘光业怒不可遏，一把挣开扶持着他的两个执役，一头撞向杨帆，大叫道：“刘某与你拼了！”
杨帆撩起袍袂，飞起一脚，那脚掌就像手掌一样灵活，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光业的脸上，只不过这一次是用脚踢的，刘光业被抽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腾了360度，这才“嗵”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又晕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宰了那鸟人
杨帆一脚踢昏刘光业，若无其事地拍打了一下裤腿，对胡元礼和孙宇轩道：“胡兄，孙兄，咱们回馆驿去吧，杨某还有事情要与两位相商！”
宋万游看看这位旁若无人的霸道钦差，与宋楚梦悄悄私语道：“叔父，咱们怎么办？”
宋楚梦道：“陪他回去，既然这杨钦差不是假的，你我身为地主，总要接应一番。回去准备晚宴接风吧。”
宋万游朝旁边努了努嘴，低声道：“那边还有一位钦差，怎么办？”
牛一郎抱着刘光业的脑袋，抬起头，向他凄惨地喊道：“县尊，你那还有水么？”
宋万游木然摇了摇头。
宋楚梦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看来那位杨钦差比这位刘钦差更加霸道，咱们得罪不起。不过，刘钦差虽被杨钦差打的狼狈，却不过是个人武勇的较量，两人这一番争斗谁胜谁败殊未可知，咱们宋家人只管看着，千万莫往里掺和。这样吧，我陪杨钦差回去，你留下照顾刘钦差。”
宋万游道：“好，就这么办。那……这些土兵怎么办？”
宋楚梦想了想，以手掩口轻轻咳嗽一声，对宋万游道：“当初借兵于他时，咱们就说过公事一日不了，这些兵卒就任他调遣，现在收回，不就摆明了咱们与他作对么？不要理会，打从这些兵卒借给他，就归他调遣，所有事情，概与我宋家无关，记住了！”
宋万游心领神会，忙不迭点头。
杨帆那边欲扳鞍上马，胡元礼和孙宇轩唯他马首是瞻，下意识地也要有所行动。那个跑出人群喊冤的苗女急了，眼见来了救星，如今救星要走，他们怎么办？那刘光业暴戾成性，一旦醒来，岂有不拿他们泄愤的道理。
方才孙宇轩两次相救，还替她挨了一鞭子，在这苗女心里，这个文质彬彬的汉官就是所有汉人里面最好的人了，她马上跑上前去，伸手一拉孙宇轩的衣袖，怯声唤道：“汉人大官，我们怎么办？”
“唔……”
孙宇轩手扳马鞍，一条腿已经踩进马镫了，闻声才醒悟过来，赶紧撤腿转身。杨帆方才一通暴打，片刻工夫就让刘光业晕了两次，他们的脑筋实在适应不了这么巨大的变化，险些把这些人的事情给忘了。
孙宇轩扭过头来，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位苗女。方才眼见刘光业意欲施暴，孙宇轩急着救人，也未看清这苗女模样，只是匆匆一搭眼，觉得颇为秀气。这时仔细一看，顿生惊艳之感，竟尔有些痴迷。
其实这个苗女面如满月、眉似明星，肤白如奶，固然美丽，可孙宇轩久在中土大埠、帝国皇城，那美女当真见过无数了，无论是身材相貌，似这苗女一般的美人儿见过许多，眼界开了，怎也不致如此失态。
只是，女人如水。
水是至柔之物，因势就形，变化无穷，用什么样的器皿盛着，它就会变成什么形状。
苗地山水，滋养了一方水土，使得苗家女儿别具一种美感。大山的沉寂使苗女清丽脱俗，巫楚文化令她们兰心蕙质，那袅袅娜娜的身姿，叮叮当当的银饰，衣襟袖口的苗绣，把这女子的美烘托出了一种特别的标致。
那种苗家女儿特殊的风情，是他走遍整个洛阳城也见不到的。
孙宇轩被这苗女的美丽风情惊得失神刹那，随即方知失礼，连忙垂下目光，咳嗽一声，再转向杨帆时，便又恢复了一副正气凛然的官员模样，用公事公干的语气道：“杨郎中，这些被刘光业抓来的谢蛮百姓，你看……”
杨帆刚刚跨上骏马，闻听此言，眉梢轻轻一扬，道：“这些都是人证，本官要查刘光业滥法枉刑之事，少不得要向他们问些事情，统统带回去。”
孙宇轩大喜，连声应是，转身又对那苗女咳嗽一声，尽量让声音温柔起来：“额，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这苗女哪管名字芳不芳的，也不介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人家，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家叫的嘛，便大大方方地答道：“我姓胡，叫胡菲！”
孙宇轩拊掌赞道：“菲菲，香也。日往菲薇，月来扶疎（shū，疏）。好名字，好名字。”
胡菲抬起手腕嗅了嗅，并不觉得怎么就香了，随即恍然大悟，道：“你这汉人大官，鼻子好灵。我这香囊佩戴好久，香气都散光了，你都闻都出来。那边……”
胡菲胆怯地瞟了杨帆一眼，低声道：“那位汉人大官，愿意搭救我们么？”
杨帆正板着脸向牛一郎要回圣旨和勘合。
在胡菲看来，刘光业无异于一个恶魔，比他们七月十三“除恶节”上要除去的传说中的恶魔还要可怕一百倍，可这个恶魔偏遇恶人磨，被那个姓杨的汉人大官打得这般凄惨，那个汉人大官虽然不是坏人，却是一个凶人，还是叫她有些害怕。
孙宇轩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们要向你们询问一些事情，这样也好搜集刘光业的罪证，帮你们将他绳之于法。所以，眼下还不能放你们离开，胡姑娘可否告诉你们的族人，安心随我们走一趟。”
胡菲干脆地应道：“那是自然，你……你是好官，还望你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胡菲泪光莹然，忽然有些泫然欲泣的感觉。
孙宇轩看得好不心疼，连忙挺胸道：“你放心！我们是绝不会放过刘光业这等祸国殃民的奸贼的！”
胡菲姑娘噙着泪向他感激地一笑，转身用苗话向她的族人说明情况。
孙宇轩目光一垂，落在胡姑娘的白布绑腿上，只觉姑娘百褶裙下那双小腿也是纤秀可爱得叫人心痒痒，忽而又想自己也不是个初见女色的男子了，今日竟这般失态，着实有些反常，不禁自失地一笑。
……
杨帆和胡元礼、孙宇轩等人离开时，那些被俘的苗人男女都被带走了。
杨帆没叫那些土兵押送，依照孙宇轩的说法，这些所谓的俘虏不是女子便是儿童，何须着人押送，有马桥将军五个人五口刀足矣。
宋万游叫土兵抬起昏厥不醒的刘光业，远远缀在杨帆等人的后面，一大堆土兵散漫地跟在他们后面，枪矛上的头颅都被卸在了停尸场的边上，准备回头就派人运来柴草，把所有尸体付之一炬。
杨帆虽然带了一大群人回去，不过宋家装得下。宋家这幢大宅，是前衙后宅，在主建筑群周围有大片的空间都被圈进了院内，可宋家也住不下这么大的地方，许多地方都空置着，只是一片野草丛生的杂地，便是容纳数千人也不成问题。
回到宋府之后，杨帆只与宋楚梦简单的见礼、会谈了一番，便请主人回避，单独与胡元礼和孙宇轩等人商议了一番公事。
胡元礼愤懑地道：“刘光业在蛮州已杀戮流人老幼妇孺九百余人，又大肆株连，抓了许多苗童苗女，在苗寨时奸淫掳掠更不知祸害了多少人了。我们一路赶来，从沿途馆驿得到的消息，王德寿在岭南东道杀流人七百有余，另外几名钦差分赴各地杀人三百至五百不等，而且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大肆索贿，但有不从便安一个叛逆同谋的罪名，所经之处，搅得乌烟瘴气。”
孙宇轩补充道：“这还只是我们来时路上听到的消息，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又犯下多少恶行！”
杨帆沉重地道：“他们的恶事做不了多久了，姚州已反、岭南亦反，百姓之怒，天子虽深居九重宫阙之内业已知晓，恐怕这雷霆之怒用不了多久就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孙宇轩“啊”的一声，轻拍额头道：“我等赶到夜郎时，曾有驿使赶来，送来一道密旨，因有蜡封，陛下又指明是给你的旨意。我等不敢开启，如今还不知旨意详情，我去取来！”
杨帆对胡元礼道：“胡兄本监察御史，熟谙律法。询问那些‘俘虏’的事就拜托胡兄了。我们要拿到刘光业祸害地方、纵兵为匪的事实！”
胡元礼郑重点头道：“我这就去！”
孙宇轩和胡元礼先后离开之后，杨帆负着手在房中慢慢踱了几步，吩咐守在门外的龙武卫士兵道：“请马旅帅来一趟！”
马桥刚刚安置完那些苗人，虽然都是女子和儿童，不怕他们生事，马桥还是派了十多名士兵看护，以免他们胡乱走动。安排妥当之后他就赶往杨帆住处，半路上正遇到来寻他的那名士兵。
马桥进了杨帆的房间，见杨帆向他使出眼色，便把门关紧了。扭头再看，杨帆已向内室走去，马桥立刻跟了上去。
杨帆走进内室，等马桥跟进来，便缓缓转身，逼视着他道：“桥哥儿，还记得你我兄弟护送公主西赴长安的路上，在铁门镇外青山之上说过的话么？”
马桥挠了挠头，无奈地苦笑道：“兄弟，我们在山上说过很多话好吧，能给点提示吗？”
杨帆也有些忍俊不禁，脸上严肃的神色稍减了些。
“此行赴长安，自然逍遥得很。至于巡视流人路上，你我兄弟同心，管他什么鸟人，逮着个理，劈了就是！”
杨帆说的这句话正是当初马桥对他说过的话，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马桥的眼睛亮了：“你要宰了刘光业那鸟人？”

第五百四十七章 兄弟同心
“你打算怎么干？”
马桥目光炯炯地看着杨帆，道：“明着杀肯定是不行的，你我都是有妻有子的人了，不能不为家人打算。想必你已有了万全之策，你我一世人两兄弟，你说怎么干，我马桥奉陪到底。”
杨帆一笑，他早知道马桥一定会答应，但他还是要问一问，如果马桥稍露迟疑，他就不打算让马桥参与其中。马桥有老母在堂，有娇妻幼子，有所考虑也是人之常情，他不会用兄弟之情绑架兄弟。
如今马桥慨然应允，杨帆自然欢喜。
杨帆沉声道：“日暮时分，有三溪两峒共十九寨谢蛮族人攻打巴江县城！”
马桥的瞳孔蓦然一缩，惊道：“造反？”
杨帆道：“是！刘光业暴行，已激怒东谢蛮、西谢蛮两大族诸多溪峒部落，这三溪两峒谢蛮只要打下巴江县城，其他寨子必群起响应，继剑南道、岭南道之后，黔中道也将燃起燎原之火！”
马桥匆匆计算道：“我只有三百兵卒，又人地两生。姓宋的靠不靠得住？如果他无力守城，我护着你马上离开！”
杨帆作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问道：“你怎不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马桥不以为然地道：“问这个干吗？你一向神通广大，能打听到这个消息有甚么稀奇。”
杨帆叹了口气道：“你倒是懒人懒福，不舍得操心。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在赶来巴江的路上，中了谢蛮的吹箭，曾经落到了他们手中！”
马桥“啊”了一声，道：“那定是你大发神威，从蛮寨杀出一条血路逃脱出来的了。”
杨帆摸摸鼻子，讪讪地道：“我倒是真想这么吹吹牛，可是跟自己兄弟吹牛，貌似也没什么光彩。事实上是……他们放了我。”
“嗯？”
马桥转动了一下眼珠，狐疑地道：“莫非谢蛮的峒主溪主什么的，有个宝贝女儿迷上了你，你答应入赘，做个上门女婿，所以就转危为安了？”
这句话却不是马桥犯傻，而是有意调侃了。
杨帆白了他一眼，道：“我在姚州时，曾经对一位棵蛮首领有恩，蒙她赠予一串狼牙项链。那拦路的谢蛮用淬了迷药的吹箭抓住我，本想当场斩杀的，结果看到我怀中所藏的项链……”
杨帆吸了口气道：“西南诸地虽然交通不便，但诸蛮之间却也不无联系，棵蛮一向居住在深山大泽之中，与谢蛮习性相同，彼此更加熟稔，而且彼此关系极为友好。那些谢蛮见了我身上项链，晓得我不是个坏汉人，自然就不杀我了。”
马桥收了嬉笑的表情，冷静地道：“不杀你，却也不会因此把他们要攻打巴江县城的消息告诉你吧？莫非还有隐情？”
杨帆颔首道：“是！他们不只发现了棵蛮首领的信物，还发现了我的圣旨，他们之中恰巧有人认得这是圣旨，当然想要弄清楚我的身份。他们弄明白了我的身份后，我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刘光业在蛮州已经祸害了多少座村寨，迫得他们人人自危，被逼反抗！”
杨帆紧紧地盯着马桥，一字一句地道：“他们反抗是真，但他们的反抗只是打算劫杀落单的汉人泄愤，对刘光业带出县城的土兵放冷箭袭扰，至于攻城掠寨这种事，谢蛮远不及乌蛮和俚獠桀骜，是做不出的。所以……”
杨帆伸出一根手指，悠悠然地点向自己的鼻尖：“攻打巴江县城这个主意，不是他们的主意，而是我的主意。”
“什么？”
马桥这回真的吃惊了，但是惊讶的神色刚刚在他脸上凝聚，便又渐渐散去。马桥道：“你不可能真的鼓动谢蛮造反，这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莫非……，你杀刘光业的关键就在这里？”
杨帆欣然一笑，点头道：“不错！谢蛮一旦攻城，城中必定大乱，小小的巴江城，根本没有多少驻兵，宋氏家族的族兵主力也不在这里，城中守军是抵挡不住两峒三溪十九寨蛮兵的攻击的，只要他们进了城……”
马桥的目光微微一闪，缓缓接口道：“日暮攻城，攻进城来时，怕已漆黑如墨。城中大乱，蛮人又没有军伍作风，一向喜欢三五成群，散兵作战，到时势必满城乱兵，那时如果刘光业死了……”
杨帆微笑道：“那时刘光业死了，谁知道他是死于谁人手中？所以，我要你做的事只是……到时候抵抗得不要太顽强，刘光业的人头，我来取！”
马桥皱了皱眉，道：“刘光业一死，这笔账势必会算在谢蛮头上，朝廷会不会因之大怒，派重兵围剿？”
杨帆泰然道：“不会！裴怀古在姚州已经接到天子旨意，从天子旨意的内容来看，南方诸蛮纷纷造反，皇帝有些慌了，她要安抚，而不是围剿，否则朝廷兵马全要撒进南方重重大山里去了。因此，刘光业死后，谢蛮撤退，本钦差则出面招抚，诸蛮降顺，不就成了？”
马桥拳掌一击，兴奋地道：“天衣无缝！”
杨帆道：“不过，我在事先并不知道你已经赶到，所以，我现在还得派人带着我的狼牙项链出城一趟，与他们取得联系。好在你的兵马是这城中唯一身着朝廷兵马制服的人，容易辨认，要不然必成大麻烦！”
马桥道：“这好办！我在军中这许多年，岂能没有三五个心腹死士？项链给我，我派人去！”
两人刚说到这里，门口守卫的龙武卫士兵突然高声道：“孙郎中，你要见杨郎中吗？”
他如此高声，就是提醒房中有人来了，杨帆向马桥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房内，便快步向外堂走去。等他在外堂刚刚站定，孙宇轩便揣着一卷圣旨急匆匆地走进来。
“杨郎中，这就是我们赶到夜郎城时接到的京中密旨！”
杨帆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密旨，验过蜡封和火漆无误，顺手从腰间拔出那柄锋利的铎销，将火漆蜡封划开，从那竹筒中取出圣旨，缓缓展开……
孙宇轩站在对面，就见圣旨缓缓展开，遮住了杨帆的脸，站在他这一侧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圣旨上的二龙戏珠图金光闪闪。
说起来，孙宇轩虽是京官，还真没见过几次圣旨，因为自己没有接到过圣旨，也没有仔细看过，干脆耐着性子欣赏二龙戏珠了。
两条金龙张牙舞爪，扑向中间一颗宝珠。两条金龙都是侧脸，各自露出一只龙睛，龙睛也是以金线绣成，中间似乎掺杂了红色的丝线，金中透红，栩栩如生。
过了一会儿，圣旨缓缓地沉下去，露出了杨帆的两只眼睛，杨帆两眼微露迷茫，脸色阴晴不定，明明他在看着眼前的孙宇轩，可是心神似乎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孙宇轩微微皱了皱眉，担心地道：“杨郎中，你没事吧？”
“哦，我没事！”
杨帆醒过神来，微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事。圣旨上的吩咐……，等胡御史来了，我一并说与你们知道。孙兄，带进宋府的蛮人甚多，麻烦你去帮胡御使向他们录一下口供，等晚餐时，咱们再作详谈。”
孙宇轩并未多想，点头答应，便出了杨帆的居处。
房门一关，马桥便从内室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帆把圣旨递过去，道：“喏，你看看。”
马桥也不矫情，接过圣旨来扫了一眼，便很干脆地递还给杨帆，道：“十个字里我只认识一个，还是你说吧。”
杨帆瞪了他一眼道：“不认字怎么习兵书？不习兵书，如何为大将？”
马桥撇撇嘴道：“军中不知多少大将军都是不识字的，纸上的兵书是死的，战场上教的兵书才是活的。那些不识字的大将军，可都是立过赫赫战功的。”
杨帆哼了一声，不理他的歪理邪说，只道：“圣旨上说，御史台众人有负圣恩，假藉天子之意，骚扰地方，欺凌弱小，以致激起民变，天子闻之甚怒。是以天子授我便宜之权，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马桥听了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半晌才怪叫一声，又马上掩住嘴巴，小声而兴奋地道：“这么说，不用让谢蛮攻城了？只要拿了那些蛮人的口供，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斩刘光业。”
杨帆缓缓点了点头，道：“嗯！”
马桥伸手道：“狼牙项链给我？”
杨帆眉头一挑道：“作甚么？”
马桥道：“我派人去告诉他们，不必攻城了！”
杨帆背负双手，在房中缓缓地踱了一阵，沉吟、斟酌，就是不说话。
马桥皱了皱眉道：“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杨帆摇头道：“不行！城，还是要攻的！只是，我不必趁乱杀死刘光业，城也不必真的攻破。等骚乱平息后，我再将刘光业的罪行公示天下，把他明正典刑，这比悄无声息地杀了他效果更好！”
马桥疑惑地道：“不必如此吧？到时候有人证、有口供，有你和胡元礼、孙宇轩三人为证，砍他的人头还能有人质疑？”
杨帆笑了笑，道：“不！不是为了杀他的头！原本为了杀刘光业而要他们攻城，只不过是顺手搭在我原定计划中的一环上，如今杀刘光业虽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可是这个计划还是要实施，否则计划的关键一环就要断掉！”
马桥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杨帆缓缓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道：“相信我，兄弟！我知道，攻城必有伤亡，如非必要，确实不需他们再攻城。但是我有一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这么做，现在可能会有一些伤亡，以后却可以避免十倍百倍的伤亡。”
马桥凝视他半晌，展颜笑道：“好！你不肯说，我就不问！我既信你如我，依言行事便是！”

第五百四十八章 斯文扫地
刘光业悠悠醒来，甫一睁眼，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吐出来，就看见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正瞪着一双怪眼看着他，与他近在咫尺。
刘光业“嗷”的一声，又抽了！
牛一郎见刘光业终于睁开双眼，大为欢喜，刚刚凑到他的近前，就听刘光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又晕厥过去，不禁愕然看向为刘光业治疗的“相孬嘎”。
“相孬嘎”睁着一双眼圈上涂着白漆的怪眼，很无辜地看着他。
“相孬嘎”是谢蛮一族的称呼，翻译成汉语就是巫师。
这位巫师在蛮州很有名气，前两天他被请来给宋家一位长辈治病，住在府上还没有离开。为了表示对这位钦差大人的重视，宋万游特意把这位“相孬嘎”请来，救治刘光业。
“相孬嘎”听说这官儿只是被人打晕，并没有生病，也就没有给他跳神，只是叫人端了一碗清水来，画符念咒的，最后把那符咒点着，灰烬投进水里。
说也奇怪，灰烬入水，那水登时变得浓黑如墨，也不知何以产生如此奇怪的变化。“相孬嘎”把这一碗墨水儿灌进了刘光义的肚子，又为他推拿一番，也不知是巫药发挥了作用，还是昏迷的时间差不多了，总之刘光义是醒过来了。
只是这巫师的打扮本就异常古怪，脸上又有各色颜料画得形同鬼物，刘光义刚刚苏醒，不明就里，刚一睁眼就看见一副鬼脸，竟然把他又吓晕了过去。
好在这一次晕的时间不长，过了一会儿刘光义再度醒来，那个“相孬嘎”这回学了个乖，早就躲得远远的。刘光义睁开眼，看见牛一郎谄媚的笑脸，这才没有再晕过去，只是心有余悸地道：“方才……方才本官好像看见一只鬼物。”
牛一郎讪讪地解释道：“御史，那不是鬼物，是宋县尊给你请来的医士。”
牛一郎三言两语解说清楚，那画了鬼脸的“相孬嘎”这才凑上前来，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脸，越看越是诡异。
刘光业听说不是厉鬼索魂，这才安下心来。亏心事做多了，骤见不可能之事真的发生，他刚才是真的恐惧极了。
心神一定，他便想起了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杨帆！”
刘光义怨毒地说着这个名字，奈何他咬不了牙也切不了齿，只好抿紧嘴巴。
他满口的牙齿被打得一颗不剩，只好抿嘴。常人若是没了牙齿，纵然不抿嘴时，脸颊也是瘪的，可刘光义不同，他两颊被扇得赤肿，虽然抿紧了嘴儿，也不见他的脸颊凹陷如猴腮，反而丰满红润如猴腚。
牛一郎不安地搓着手道：“御史，杨帆来了，必定会寻咱们的晦气。你看……咱们要不要……避一避？反正黔中道也不止有一个巴州。”
刘光义抿着嘴儿，冷冷摇头，只不过他“红光满面”，别人实在看不出他此刻是冷着脸的，但他眼里的怨毒之意却能看得出来。
“我被他一顿痛殴，如果这么走了，一辈子休想抬头做人！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刘光义的三角眼闪着怨恚的光芒，“满面红光”地吩咐道：“把那两个土兵的头领给我叫来。”
牛一郎吃惊地道：“刘御史，你要做什么？杨帆无礼，御史回京后自可在御前弹劾于他，如果动用兵卒发生殴斗，那……那有理也没处讲了！”
“你放屁！咳咳咳咳……”
刘光义勃然大怒，不料提高声音只骂了一声，便呛得一咳，感觉喉咙里面全是烟灰味儿，好像他正爬在烟囱里似的。刘光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痰，厉声道：“你也知道是他无礼，本官若就这么忍了，还有何脸面在朝廷立足？去唤人来，一切后果，自有本官承担！”
刘光义说话声音虽然有些漏风，倒还听得明白。
牛一郎见他脸颊赤肿，居然还能做得出“扭曲”这种高难度的动作，足见他的愤怒之深，当下也不敢多言，赶紧答应着退了出去。
……
“你的汉话，似乎说得不错呀？”
孙宇轩一手持笔，一手持笔录簿子，绕着胡菲姑娘转了一圈儿，笑微微地道。
杨帆带回来的这数十个谢蛮被安置在宋家一片废弃的马棚里，胡元礼带着两个书办，正在逐一问讯、笔录。孙宇轩赶到后，说是要帮他询问做笔录，结果在人群里找来找去，第一个就瞄上了人家胡菲姑娘。
“我们虽然住在山里头，可并不是与世隔绝呀。常常要到外面走动的，赶集时也会出来。而且，我阿爹说，虽然我们祖祖辈辈住在大山里，可是作为大唐的子民，不可以连唐人所说的话都不会说，所用的字都不会写。
恰好朝廷发配了好多流人过来，他们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也找不到谋生的手段，生活很是清苦。可是他们都是识文断字的学问人，阿爹就请了一位先生到寨子里来，我们负责先生家里的饮食，先生教我们识字读书。”
“哦！听起来，令尊貌似是你们寨子的首领人物？”
“嗯！我阿爹是我们寨子里的首领，我被抓来时，阿爹正带人在山里打猎呢，现在他一定急坏了。”
苗女胡菲脸上露出忧伤的神色。
孙宇轩瞟了一眼挂在胡姑娘颈上的银项圈，心道：“难怪这些苗女都是短帕包头，虽身着彩衣，却顶多戴一双银耳环，偏她颈下可以挂个银项圈，原来是寨里头人的女儿……”
苗女装束喜戴银饰，不过很少有人能够配齐全副披挂。
耳环、项圈、手镯、戒指、银帽等一应俱全的人家很少，如果偶尔有哪个苗女配得齐这些装饰，其中大部分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也不知攒了几辈子，才能攒全一套银饰，虽然很多苗银的含银量其实并不高。
不过，即便有哪个苗女攒全了银饰，除非盛大节日或者出嫁的大日子，她们也不会全副披挂，因此从她们日常装束时的首饰多少，大约就能判断出这户人家在寨子里的地位和经济状况。
孙宇轩不敢去看她的容颜，只是低头假装认真地记着，又问：“姑娘芳龄几何、可曾许人、家中还有什么人呐？”
胡菲眨眨大眼睛，奇怪地问道：“官家连这些事情也要问么？”
孙宇轩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朝廷的规矩，自然是严格一些。你不要多问，只管回答便是！”
“哦！”
胡菲虽然跟着汉人先生识过字，读过书，衙门里的程序却是完全不了解的，孙宇轩一唬，胡菲信以为真，便乖乖答道：“我今年……我现在十五岁半了。还没有许配人家呢，我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
孙宇轩一听她还没有许人，心中一喜，脱口问道：“咳！那么……你可有了心上人么？”
“嗯？”
胡菲瞟着孙宇轩的眼神儿便有些不对劲了。
她本是极慧黠的一个女子，不要说她读过书识过字，纵然大字不识，也明白她有没有心上人和孙宇轩所问的案子实在是搭不上一丁半点的关系。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狐疑地看着孙宇轩，欲问却又不敢。
孙宇轩执著笔，装模作样地似要笔录，结果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还不见回答，忍不住抬头问道：“怎么不答？”
一抬头，他就看见姑娘那双似乎已经洞烛其心的清澈目光，孙宇轩老脸一红，便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胡菲瞧他此刻神情，如何还不知道他心中所思，虽然说苗女性情直爽，脸蛋却也为之一红，便如一枚初熟的樱桃，泛起一抹娇美的羞意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一阵嘈杂声传来，孙宇轩和胡菲抬头向发声处望去，就见一群土兵执枪舞棒，杀气腾腾地走来。孙宇轩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站到了胡菲前面，沉声道：“你不要怕，只要我在，定护你周全！”
胡菲睨了他一眼，原以为这位大叔只是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不过他三番两次相护，如今看来……，莫非是想做我的情郎？这一想，脸上便有些发热，心里也生出些怪异的感觉。
孙宇轩颇为紧张，却不知人家姑娘在想些什么。正讯问笔录的胡元礼也看到了那些土兵，而且看到了被人搀着走在最前面的刘光业，他马上派了一个书吏赶去向杨帆报信。
他们都以为刘光业又来对这些谢蛮族人下手，不料刘光业看也不看他们，领着土兵径直从他们面前冲了过去。
刘光业真的是气疯了，血气上涌，也就顾不及后果了。他召集那些土兵，恐吓他们说，他带这些人去寨子里，只是去抓流人，而他们奸淫掳掠、犯下累累罪行，却不是出于他的授意。如今杨帆赶来，就是要查办这些事情。
到时候他不过是一个约束不严的罪过，犯事的土兵却是要杀头的。这些土兵一向只知有头人不知有朝廷，对朝廷缺少敬畏之心。被他激起同仇敌忾之心，便被他煽动起来，说是要赶走杨帆。
说来可笑，刘光业打的主意却是想叫牛一郎和另一个执役趁乱下手，刺死杨帆，栽赃于土兵，这一手和杨帆本打算用来对付他的手段极其相似。两位朝廷大员、堂堂奉旨钦差，要扮古惑仔打烂架了。
只是，钦差巡视地方，带上一旅之师，这是个常例。刘光业刚一回城，就被杨帆三拳两脚打晕了，宋楚梦担心双方再起冲突，又把杨帆的人安排在宋家辽阔庄园的另一侧，刘光业如今还不知道杨帆那边足足有数百名的精锐禁军呢。

第五百四十九章 来了还想走？
宋家的宅院实在是太大了，实际上这巴江县，宋家府邸就占了半个城。宋家的人又不是都住在这里，他们的根基在山里，这里住的人少，后院儿里便空闲了大片场地。场地之大，可以跑马、可以练兵，这还只是宋家后院的一部分。
因为这些地方没有多大用处，所以只是圈进了院墙，并未作其他处理，甚至地面都没有平整过。天长地久，上面长满了杂草，就像一片草原。刘光业带着人，此刻正在穿过这片草地。
牛一郎走在刘光业身边，一起上草坡，他一边爬一边气喘吁吁地道：“小的都打听明白了，翻过这片草坡之后，就是杨帆的居……”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草坡不是很高，只是一个起伏比较大的坡面，他们还没有完全爬上草坡，视线内就出现了一团团的红，仿佛是一团团的火苗，在风中起舞，风助火势，起伏妖娆。
刘光业心中虽然惊疑，脚下却未停顿，他继续走上两步，便看到那一团团鲜红的火苗下面，是一顶顶黑白相见的头盔，夕阳下，盔上的铜铆钉烁烁放光。
再迈前一步，他便看见了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一张张神色冷峻的面孔，皮质护颊贴在战士们脸庞的两侧，使得他们更具威严。
刘光业有些发怔，土兵们也有些发怔，他们脚下开始迟疑了，缓缓地再上前两步，他们就看到了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兽口吞肩，麒麟兽口，怒目圆睁，霸气凛然。
再然后，便是那兵士们的一身铁甲，胸间围着金腹兽抱肚，系以红色麂皮绦。无数片打磨得锃亮的黄铜甲片缀成的甲身映着血色夕阳金光灿烂。
刘光业站住了，惊愕地看着草平线上平空而现有如天兵的整齐队伍，突然甩开左右的搀扶，大步冲上坡顶，这一下，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全貌。
矛戟如林，刀盾如潮，战裙披在宽厚的马背上，一匹匹战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约三百余骑正呈锥字形冲锋阵列排布在那儿，军容严整，无人喧哗，军威显赫，如烈火升腾。
刘光业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看着骑士们头顶上一簇簇火红的盔缨，心头的火苗子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
他旁边这些土兵，如果拉进深山老林，倒是足堪一战，可是在这片大草原般的场地上，怎么跟人家打？只能是一面倒的大屠杀啊！
马桥顶盔挂甲，肃立于阵前。
他本来接到报信，说是刘光业带着土兵要去屠杀那些被带进宋府的谢蛮人证，马上召集兵马便去救援，谁料刚赶到一半，前方哨骑就来回报，土兵并未屠杀谢蛮，而是奔着这边来了。
马桥立刻止住三军，原地列阵，虽然他现在摆出的是攻击阵形，其实这只是习惯使然，究竟要怎么办，他也不知道。眼下对方意图不明，毕竟这不是敌国军队，他总不能一声令下，就喝令杀人吧。
马桥微微侧了侧身子，向身边一名小校问道：“杨钦差赶上来没有？”
那小校答道：“卑职去报讯时，钦差刚刚入浴，一听消息马上更衣，想必就快到了。”
马桥微微点点头，又在马上坐直了身躯：“既然如此，那就耗着吧！”
须臾，就见数骑快马护着一辆只有伞状顶盖，如秦汉时期风格的马车远远驰来。驰到近处，只见那几匹马上坐着的正是宋楚梦、宋万游叔侄和他们刚到宋府时，接风宴上见过的几位宋家长辈。
至于那辆秦汉古风的华盖车上坐着的却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看来至少年逾九旬，满脸皱纹，皮肤上有许多褐色的老年斑，这些人刚一赶到，宋楚梦和宋万游就急急下马，搀扶那老人下来。
原来这老人是目前宋氏家族当家人中年岁最长、辈分最尊的一位。宋楚梦和宋万游听说两位钦差要在他的府上开战，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当时正向这位老祖宗请安，老祖宗闻讯，忙叫他们载着自己来了，想着以他偌大年纪，两位钦差怎么也能给他几分面子。
刘光业站在坡上，看见宋家的人赶到，而且连他们的老祖宗都请出来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这老家伙都快活成人瑞了，有他在，杨帆怎么也不敢太过放肆，再让他难堪的。
刘光业把手一摆，便挺起胸膛，迈着稳重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输人不能输阵，何况这一番兴师问罪，有宋家的老祖宗出面，就算落了下风，杨帆也未必敢再扁他一顿。就算是官也要尊老敬老的，杨帆还能干出多么过分的事来？
不过刘光业走出几步，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扭头一看，差点连鼻子都气歪了，虽然他的鼻子已经被杨帆扇歪了。
身后那些土兵泥胎木塑一般站在坡上，竟无一人跟他下来，就连牛一郎和另一个执役，身为御史台的人，居然也站在那儿神色犹豫、目光逡巡，不敢随他下来。刘光业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牛一郎二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硬着头皮跟下来。
宋家老祖宗被搀下马车，颤巍巍地向马桥拱手，用苍老的声音唤道：“这位将军，因何在老朽家中列阵举兵啊？”
马桥哪敢当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家一礼，这么大岁数的人，如果上了朝连皇帝都不用拜的，皇帝还要给他赐坐。
马桥赶紧滚鞍落马，向老人家深施一礼，他也不便是说误听了消息，以为刘光业要对谢蛮下手，只管把事情往杨帆身上推，说道：“老人家，小将只是奉命行事。杨钦差片刻就到，究系如何，还请老人家问过我们钦差大人。”
“我也是钦差，你身为朝廷将领，竟敢列阵与我对峙！”
刘光业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马桥却充耳不闻，只是退了一步，按刀站在马旁。
刘光业讪讪然，藉着向宋家老祖宗见礼，掩饰他的尴尬。
不一会儿，杨帆打马如飞向这边赶来，他刚刚脱得光洁溜溜，跳进浴桶想洗个澡，就有士兵来报信了，匆匆擦净身子穿上衣袍便赶来了，身上倒还没有什么，头发是湿的，因此没有盘起，只是用一条布带随意挽个马尾扎在脑后。
骏马一驰，“马尾”与马尾随风起舞，英俊潇洒之中便透出几分风流不羁的味道。
宋家老祖宗老眼未花，眯着双眼向他一瞧，便赞道：“好一个少年，好一副英姿！”
其实杨帆自从过了及冠便不算少年了，只是在偌大年纪的老人眼中，若说他是少年，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杨帆赶到众人面前，翻身下马，宋楚梦忙上前为他引见，杨帆听说是宋氏的老族长来了，倒也不敢怠慢，先上前向老人家见过礼，这才转向刘光业，冷冷地问道：“刘御史兴师动众，意欲何为？”
杨帆不提还好，他这一说，刘光业怒气复炽，刘光业愤怒地一指杨帆身后肃立的三百铁骑，恶声道：“你公器私用，意欲何为？”
杨帆眉头微微一挑，道：“本官奉旨出京，这一旅之师就是本官的护卫，有人明火执仗、杀气腾腾而来，本官的侍卫起而警戒，何谓公器私用？倒是阁下，这百余名土兵，何尝不是朝廷兵马？你领着他们直扑本官居所，意欲何为？”
刘光业指指自己肿胀的脸庞和歪掉的鼻子，大吼道：“你说我意欲何为？你说我意欲何为？杨帆，你为官不尊，殴打御史，这件事，我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杨帆冷笑一声，正欲反唇相讥，宋万游忽地耸然叫道：“咦？出什么事了！叔父，你快看！”
他大叫大嚷的向远方一指，众人闻声望去，就见暮色沉沉的天空一角，有一道浓浓的黑烟笔直升起，因为此时无风，那烟凝而不散，只是随着上升渐渐弥漫开来，变成上粗下细仿若一只棒槌似的东西，矗在半空中。
宋楚梦脸色一变，失声道：“难道有人攻城么？怎么会有人攻城！”
这道浓烟，是宋家仿照朝廷的烽火设置于四城的，燃烧的也是易沤浓烟的牛粪马粪。这道烽烟倒不是为了向别处报讯，而是因为巴江县城虽穷鄙简陋，地方却不小，梆子铜锣一类的东西难以起到有效的传讯效果，所以才弄了这“日为烽烟夜作烽火”的示警讯号。
身为宋家的当家人，宋楚梦当然明白这烽烟意味着什么。
宋家老祖宗脸色一紧，连忙吩咐道：“楚梦，你快去瞧瞧，是意外点燃还是怎么。万游，速速召集城中丁勇，以备不测！”
宋楚梦叔侄俩连声答应着，跳上战马飞驰而去。
杨帆和刘光业刚刚产生对峙，谢蛮两峒三溪一十九寨的勇士便来攻城了，这等情况下，两位钦差势必不能再自相残杀，刘光业趁机下台，就想领了他的土兵退回自己居所。
就在此时，胡元礼来了。
胡元礼和孙宇轩把那些谢蛮少女和孩子们领到别处，留下孙宇轩照看保护，胡元礼则赶来见杨帆。
他手里还拿着已经做好的笔录，虽然还只是记录了寥寥几人的口供，可是他们所叙述的刘光业带土兵闯进山寨，肆意掠夺财富、恣意奸淫女子，但遇反抗，立即指认对方为流人叛党，残忍杀戮的桩桩罪行已是令人触目惊心。
胡元礼赶到，见双方无事，这才放心，顺手就把已经做好的笔录递给了杨帆，杨帆随意翻看了几页，煞气顿时直冲泥丸。
他原还以为那些土兵只是奉命行事，所有罪孽都在刘光业一人，如今见了这份笔录，才晓得在刘光业这个恶魔的熏染下，山坡上那百余名土兵也都变成了真正的魔鬼，犯下了无穷罪恶。
杨帆冷冷地抬头，扫了草坡上的土兵一眼，最后一缕夕阳正映在他的眸中，血色殷殷。
刘光业同宋家老祖宗见过礼，正要就坡下驴回转居处，杨帆森然道：“刘光业，你不能走，也走不得！”

第五百五十章 一个都不能少
刘光业站住脚步，乜着杨帆道：“怎么？”
杨帆向他一指，沉声喝道：“把他拿下！”
刘光业惊怒道：“你敢！你我同为钦差，你凭什么拿我？”
“就凭这个！”
杨帆也不动怒，只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圣旨，这些重要的东西他一直是随身带着的，方才匆忙之间也没忘记。
杨帆把圣旨高高擎在手中，大声道：“圣上有密旨一道，授予杨某特权：监察诸道御史，发现作奸犯科、民怨深重者，可先斩后奏！”
马桥虽然惊奇于杨帆的提前发作，却是毫不怠慢，把手一挥，两个心腹校尉便冲上前去，一把摁住了刘光业。
刘光业又气又急，大骂道：“本官怎不知有这道密旨？杨帆！你假造圣旨，罪在欺君！”
转眼看到牛一郎二人呆若木鸡，刘光业又骂：“你们两个蠢货，还待着干吗，快来救我！”
杨帆道：“这两个人，一并拿下！”
马桥又把手一挥，四个校尉冲上去，不由分说将牛一郎二人也扭住了手臂。
宋家老祖宗见此情景，惊骇不已，连忙道：“两位钦差，两位钦差，不可伤了和气，不可伤了和气。你们两位……”
杨帆走上前去，对他和气地道：“老人家，你们宋氏世代居住于此，乡里乡亲，如同一家，相信也不愿意自己的家乡被一个酷吏贪官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晚辈来时路上，就听说因为刘光业的暴行，使得蛮州百姓民怨沸腾，今烽烟已起，若是有人攻城，恐怕刘光业脱不了干系。晚辈这么做，是为了平息蛮州民愤，于宋家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老人家的话，晚辈本不该不听，只是此事干系国法，还请老人家不要过问，晚辈会妥善处理此事的。”
“这……这……”
人老成精，宋家这位老祖宗别看年纪大了，心眼动的却一点也不慢，他可不相信同为朝廷官员，杨帆敢假冒圣旨来擒拿另一位钦差，纸包不住火，这么做早晚露馅。
如果这圣旨是真的，那他就用不着管了。再说，刘光业在蛮州的所作所为，宋家人真的毫无怨愤？他方才作势劝解，只是摆明宋家的态度，这样的话，将来不管是杨帆一派得势，还是刘光业一派得势，都和他宋家没有关系。
如今漂亮话已经说完了，老人家便连连叹息，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由他的子孙们扶着，上了他的华盖轻车，径直离开了。
宋家这些人一走，现场便只剩下杨帆的人，只是胡元礼虽是杨帆一伙，却不可能参与杨帆的机密，马桥虽然满腹疑窦，现在还是不能发问。
草坡上的土兵见他们倚为凭仗的刘钦差叫人捉了去，又见三百禁军军容严整，一见就叫人心神摧折，哪有勇气作战，便打了退堂鼓，两个头领合计了一下，就想领着人撤退，杨帆一见他们阵容移动，马上命令道：“圈住他们，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马桥讶然看了杨帆一眼，杨帆重重一点头。
两人做了多年兄弟，彼此知心会意，杨帆只是点了一下头，马桥就已明了他的决心，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他还是马上做了决定。
马桥把命令一下，手下令旗挥动，三百铁骑一磕马腹，缰绳轻抖，肃立如山的军阵突然动了，虽只三百人，徐动如林，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片刻工夫，三百骑就由徐动变成疾驰，一人负责三丈方圆的距离，整个儿散开来，把那一片山坡团团包围，一个个骁勇的禁军骑士高擎长矛缨枪、或者刀盾互击，敲击节奏，杀气凛然。
那些土兵惶惑地站住，阵形散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宋万游带着几名亲兵远远驰来，一见连刘光业都被擒下了，不禁大为惊讶。
杨帆不容他问，抢先问道：“明公，城头燃起烽烟，究系何故？”
宋万游道：“两峒三溪共十九寨谢蛮丁勇反了，现在正在攻城。他们说……说……”
杨帆眉头一皱，道：“说什么？明公何必吞吞吐吐？”
宋万游也是真的恼恨刘光业给他家族带来莫大麻烦，反正此事与他无关，看模样刘光业又做了杨帆的阶下囚，便把心一横，道：“他们说，他们反，不为反朝廷，只为反钦差。还喊什么‘不杀狗钦差，便屠巴江城！’”
杨帆眉头一皱，明知故问地道：“本钦差刚到巴江，自问不曾在本地做过任何一点天怒人怨的事情，他们为何反我？”
宋万游尴尬地道：“这个……，钦差说笑了，巴江城里，现在又不止……不止一位钦差。”
“哦……”
杨帆一笑，说道：“既然这狗钦差指的不是我，那就是指他了！”
杨帆指了指被两名士兵押着，腰都直不起来的刘光业，神色突然一正，说道：“本官刚刚看过胡御史的讯问笔录，所书罪行虽只冰山一角，可是刘光业在蛮州的所作所为，已可见一斑了！”
杨帆道：“胡御史！”
胡元礼拱手道：“下官在！”
杨帆道：“情况紧急，若不及时制止，恐黔中道诸蛮之反，便成燎原之势。你马上和宋县尊上城楼安抚城下百姓，告诉他们，刘光业在蛮州所犯的罪行，他们所受的委屈，皇上圣明，已然知晓，特派钦差大臣前来处理。叫他们停止攻城，一时三刻之内，我们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胡元礼怔了怔，应道：“是！”旋即又压低声音，道：“杨郎中，虽有圣旨，谨慎从事！”
杨帆启齿一笑，也低声应道：“胡兄放心，杨某省得，先安抚了城外的乱民再说，否则真要生起大乱，你我难辞其咎！”
胡元礼深以为然，点头道：“是！我这就与宋县尊同去！”
宋万游犹犹豫豫还拿不定主意，已被胡元礼扯着，骑马离开了。
这时，马桥才凑近杨帆，低声道：“你怎又改了主意！”
杨帆沉着脸道：“因为，我原想杀的，只是刘光业一人！”
马桥一惊，道：“那现在？”
杨帆缓缓扬眸，向山坡上聚成一团的土兵们冷肃地一扫。
马桥倒抽一口冷气！
……
孙宇轩把那些童子和少女带离原处，避到一片草坡下，像只护雏的老母鸡般独自守在外侧，不安地走来走去。
胡菲姑娘走过来，担心地道：“那个狗钦差气势汹汹的，是去杀杨钦差的么，他……他要是杀了杨钦差，会不会掉转头来就杀我们灭口？”
孙宇轩“哧”了一声道：“就他？他能杀得了瘟郎中才怪，杨帆那小子岂是善茬儿。只要杨帆不死，又岂会坐视他来杀你们。”
胡菲“喔”了一声，道：“这个杨钦差，很厉害么？”
孙宇轩脱口道：“那当然，在我们刑部他是蝎子拉屎独一……，咳咳！当然啦，他虽然厉害，我也不差。只不过这次出京，他是正使，规矩摆在那儿，我不便擅自出头做主罢了。”
胡菲听了两眼发亮，兴奋地道：“那……狗钦差去找他的麻烦，他会不会一刀把狗钦差宰了？我看他脾气大得很呢。”
孙宇轩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怎么可能，你想得太简单了。刘光业好歹也是一位御史，怎能说杀就杀。杨帆打他一顿可以，想杀人，他是承担不起这个后果的。不过你不用担心，那刘光业犯下如此恶行，我回京后，一定会替你们上奏皇帝，弹劾于他的！”
孙宇轩舔舔嘴唇，忍不住又问：“那啥……刚才的询问被打断了，我的问题还没问完。你……咳咳，有心上人了么？”
胡菲听了他的话又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念念不忘这个问题？不过转念想想，她不过是山寨一蛮女，这个从大周京城里来的汉人大官居然对她如此痴迷，不觉又有些得意与感动。
一句话儿冲到嘴边，忽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向孙宇轩调皮地一笑，妩媚地道：“心上人呀……，你猜！”
孙宇轩酸溜溜地道：“姑娘冰肌雪肤，玉软云娇，天姿灵秀，仙材卓荦，岂能没有倾慕者，想必……早就有了心上人了吧？”
听了他这么多的溢美之辞，胡菲姑娘有点不好意思了，羞羞答答地低下头，轻声道：“人家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孙宇轩急了：“那你究竟有没有心上人呐？”
“孙郎中，孙郎中！”
被他派去探信儿的一个书吏提着袍袂，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孙郎中，我……我找到杨郎中了。”
孙宇轩一喜，看看那人身后，并无一兵一卒随来，不由怒道：“不是叫你禀明杨郎中，派些兵丁保护人证么？”
那人站定了身子，喘息着道：“不……不用派人来了，那百余名土兵被……被砍死好几十个，剩下的不敢反抗，全……全被捆了，连……连刘钦差都被五花大绑地押走了，说是……说是要公开处斩，以息民愤！”
“啊？”
孙宇轩听得直起了眼睛，失声道：“杀头？”
胡菲瞟了他一眼，小声道：“我看这位杨钦差比你说的要厉害许多呀！”
孙宇轩马上挺起胸膛，正色道：“姑娘有所不知，孙某身为副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矣。若我是正使，一样会毫不犹豫地砍了刘光业的狗头！”
一句话说完，他便攥住那书吏的手腕，把他拖出老远，紧张地问道：“杨郎中真要杀刘光业，不是吧？”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你敢？你真的敢！
巴江县城的城墙并不高，低矮的城墙，一些夯土处已经出现了裂缝，一段段城墙上长满了杂草，持着梭枪竹箭的壮丁在城头上跑来跑去，神色十分紧张。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放眼望去，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如满天繁星。城墙下燃着几大堆篝火，还有人不断拖来整棵砍下的大树充作木材投进火堆，火苗子几乎蹿到城头那么高，热力更是烘得城头一大片地方无法站人。
城上城下，一片通明。
两峒三溪十九寨的苗人对杨帆是完全相信的。苗人性情直爽，他们一旦相信了一个朋友，就绝不会轻易怀疑朋友的用心。他们相信棵蛮族长，所以对这位族长赠送狼牙项链的杨帆便也深信不疑。
那项链并不是落在谁手里都能成为信物的，棵蛮族长在把它送人之前，早在上面镌刻了一些外人看不懂的暗记，这些暗记与谢蛮族的一些暗记是相通的，只有他们精通本族文字的巫师或酋长才能看明白那些暗记，从而确认持有者是否就是被赠予者。
杨帆确是被赠予者，所以他的为人就值得信任。
可是自从城头喊话，叫他们暂停攻城，必会给予他们一个交代开始，已经隔了很长时间了，城上再没有别的表示，也始终不见杨帆出现，城下的人开始沉不住气了。
他们与杨帆原来商定的是打进城去，趁乱袭扰一番，制造足够的声势，然后天明前撤离，接下来的事交给杨帆。如今的变故并不是杨帆事先与他们约定的，杨帆又始终没有出现，众头领不禁生疑：“这真的是出自于杨帆的主张还是宋家的诡计，他们意图拖延到天明么？”
几位峒主、溪主和寨主聚在一起研究了一下，大部分人都决定不再等了，如果城上没有进一步表示，那就继续攻城。
其中尤以胡菲姑娘的父亲态度最为激烈，他家里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姑娘，一个家庭儿子多了，女儿便成了心肝宝贝，女儿被抓进城去，落在那些禽兽兵手中，如果不及时救出来，天知道她会遭遇多么难以想象的悲惨下场，作为父亲，真比谁都着急。
他带来的两个儿子，也就是胡菲姑娘的两位兄长，也是手持苗刀，杀气腾腾，不断蛊惑各位头人赞成他老爹的意见。
主持会议的两峒峒主也沉不住气了，他把一根用来拨弄火堆的木棍一撅两断，厉声道：“不理会他们了，攻城！”
号令一下，城下的呐喊厮杀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在静谧的夜空下格外清晰。
黑压压的夜色中，一具具简易云梯被抬了出来，等赶到城下时，已被火堆照得清清楚楚。他们有意利用巨大的火堆所产生的向上翻腾的热浪，使得此处城头无法站人，并选择这些地方用以攀登，但他们的动作也就因此容易被人看见了。
城下，一支支竹箭向城上飞去，城上的人也后退了一段距离，避开汹涌的热浪，将一支支竹箭抛射下来。
箭雨泼下来的时候，攻城的勇士已经举起了藤盾，这种竹箭轻飘飘的穿透力不强，全凭上面淬炼的毒药伤人，藤盾完全挡得住。
宋楚梦穿着一身藤甲，紧张地守在城上，城池一旦攻破，损失的可是他宋家的财产和安全，宋家有几位长辈都住在城里，尤其是宋家老祖宗为了治病也搬来了此处，虽然攻城的谢蛮口口声声只诛狗钦差，可谁知他们一旦攻进城来，会不会失去控制。
自从他转达了杨帆的意思之后，攻城停止了，宋楚梦心中很是松了口气，可是左等右等不见杨帆赶来，眼见安抚无效，谢蛮又要攻城，宋楚梦的心都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运兵道飞也似的冲上城头，二话不说就把手中提着的东西掷下了城墙。
“嗵嗵嗵！”
数十颗圆乎乎的东西摔到城墙下，骨噜噜地滚出好远，城下的谢蛮勇士只道城上抛下了什么厉害的秘密武器，急忙举盾戒备，可是半晌也没发生什么事，他们稍稍移开藤盾定睛望去，熊熊火光下才看清城头掷下的是一颗颗人头。
谢蛮武士有些发怔，他们还没有攻上城去，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人被俘虏，也没有尸体遗在城头，那这人头是哪儿来的？
“女儿啊！菲菲！我的菲菲！”
老胡最先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地扔了盾牌，扑上前去捡起了一颗人头，老胡捧头在手就着火光一看，是个满脸暗疮的一个男人，老胡顺手把人头一扔，再捡起一颗，这人一口的黄板牙，牙缝里还塞着一片菜叶，也不是！
胡菲的两个哥哥也疯了，丢了刀枪扑上去逐颗地认着人头，认了一会儿，胡老大突然反应过来，叫道：“不对呀，咱们寨子里被带走的人不是阿娅（女孩）就是得苟（儿童），这些人头怎么都是成年的汉子，而且……一个也不认识啊。”
胡老二一听用力拍了一下脑袋，附和道：“对啊！阿爹，此事必有蹊跷！”
老胡回过味儿来，仰头向城上看去。
就在此时，城头打出了无数的灯笼火把，本来城头就被巨大的篝火堆照的通明，只是篝火燃烧的地方热浪上冲，实在站不住人，上面的人只能在热浪喷涌不到的地方露面，那里光线要暗一些，这回城头也打起火把便亮如白昼了。
“城下的谢蛮兄弟们，本官是钦差杨帆！”
一个清朗悠扬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城下的谢蛮勇士纷纷抬头看去，就见一人立在城墙上，被数枝火把照耀着，未等城下骚乱再起，那声音又赶紧道：“我这个钦差，并不是你们要杀的那个钦差，你们要杀的那个人，在这里！”
毕竟知道他是棵蛮所信任的朋友，并且与谢蛮有密约的仅限于几位首领，普通的谢蛮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若不赶快说明，怕是要替刘光业被人问候无数声祖宗，再伴以瓢泼大雨般的冷箭了。
杨帆用手一指，刘光业便被人押上了城头，站在城墙上，五花大绑。也幸亏他是五花大绑的，那些弓箭手乍见如此情景，晓得必有变故，便凝而不发了。
可是那些家中有女子被刘光业带去的土兵奸污的，家中有财物被他们掳夺的、房屋被他们焚毁的、因为拒绝交出与他们亲如一家的流人或者抵抗掳夺奸淫而被杀死亲人的，却是两眼赤红，恨不得立刻扑上城头，把刘光业活活咬死。
总算各部头人一见这般情形，晓得变故是因杨帆而起，急忙约束着部下，才没有发生人如蚁附、前赴后继，只为一个爷们的壮观景象。
杨帆也清楚此时此刻不能按部就班地打官腔，得特事特办，具体的事情得等城下谢蛮的情绪安定下来再说，因此马上提高声音又道：“刘光业在蛮州的所作所为，朝廷已经知道了。此人秉天子旨意而来，悖天子旨意行事，罪大恶极，理当诛杀！”
刘光业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了两个核桃，撑得根本合不拢嘴也说不了话，只能用无限怨毒的目光瞪着杨帆。
杨帆转身看向刘光业，戟指喝道：“刘光业，以你所作所为，立杀、决杀、不可留！本钦差奉天子令谕，斩杀罪臣刘光业，动手！”
刘光业的瞳孔蓦地放大，他口不能言，眼中却分明问出了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你敢？你真的敢！”
回答他的是一口雪亮的钢刀，钢刀一挥，一腔子热血便“噗”的一声喷上半空，一颗人头摔到城下的泥地上。
一个大胆的谢蛮勇士跑到城下拾起那颗人头，又一溜烟儿跑到一个火堆前，很多人围过去看，片刻工夫就辨明了刘光业的正身。
刘光业去各家寨子里作威作福、烧杀掠夺时都是亲自带队，但凡见过他的人，又有谁能忘得了这个大仇人。
城头，左右夹着刘光业无头死尸的士兵被他腔子里喷出来的血糊了一头一脸。杨帆稍一摆手，二人便用力一推，无头死尸栽下城墙，“嗵”的一声沉重落地。
城头上，宋楚梦呆若木鸡。
杨帆刚上城头时，因为有他解围了，宋楚梦还由衷地感到欣喜，现在真是被吓呆了。
他倒不是心疼刘光业，如果能杀，他也早把刘光业干掉了。只是，一位朝廷大员、一方天子钦差，杨帆说干掉就干掉了，居然一点都不犹豫，这可真把宋楚梦吓着了。如果他知道杨帆在姚州还干掉了一位钦差，乃是一位杀钦差专业户，只怕更要吓得魂不附体了。
不错，圣旨上的确是授予杨帆临机专断之权，可是自古以来，享有这种特权的钦差并不少，然而除非皇帝事先就已经授意他要去干掉谁，奉旨钦差很少会擅自诛杀大臣。
皇帝授予你这种特权，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你今天依此特权斩了大臣，那没问题，改天朝堂上变了风向，这也未必就不能成为别人攻讦你专权滥权的依据。可是杨帆……他真的毫不犹豫。
宋楚梦还在发愣，宋万游畏畏缩缩地凑到他的面前，低声道：“叔父，咱们的人……也被押上城墙了。”
“呃？”
宋楚梦如梦初醒，扭头一看，就见每两名禁军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土兵，又把近一百名宋氏土兵推到了城墙上，密密匝匝地站满了整整一面城墙，仿佛那面城墙陡然间又加高了一层。
一时间，城下上万的谢蛮勇士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第五百五十二章 各有所图
“砰！”
“砰！”
“砰！”
每一颗人头落地，都像是一记沉闷的鼓声，而所有听着这“鼓声”的人都一声不吭，连呼吸声都尽量放轻了。
偶尔会有一颗人头落地时恰巧砸在一块石头上，“砰”的一声就变成“扑哧”一声，仿佛摔烂了一个西瓜，让城上城下的人眼角的肌肉都古怪地抽搐几下。
没有人想得到杨帆会有这样的办法来结束这场战乱，一颗接一颗的人头摔落，把城下谢蛮心中的怒火、悲愤渐渐湮灭，胸臆中涌起的，只剩下无尽的哀伤。
仇人授首，仇人头落，曾被他们祸害过的谢蛮族人一个个泪如雨下。
宋楚梦和宋万游叔侄俩站在城头像在打摆子，身子抖个不停。
每一刀挥起，都像是砍在他们的脖子上，砍得他们心惊肉跳。
杨帆若无其事地站在他们旁边，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反应。
他在突厥戏弄过吐蕃人的大相，让吐蕃王相从此撕破了那块遮羞布，整天只顾寻找对方的罩门，想要狠狠咬上一口。
这一次王孝杰兵发安西四镇，能一举击溃吐蕃和突厥联军，吐蕃没有派出屡败王孝杰的军神论钦陵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而不让论钦陵挂帅，就是因为吐蕃王对他的猜忌，不想让他再掌兵权，这其中有谁能想得到几年前杨帆在吐蕃城里做的那一场小小游戏？
吐蕃之行，杨帆没有惊天动地的作为，可是那一场变戏法般的游戏，其影响之深远、影响之巨大，却不止关乎一城一地之得失，甚至关乎到几个国家的国运，古往今来，多少人有这般本领？
善战者无赫赫战场。
他在薛延陀，也曾把突厥联军戏弄于股掌之上，不但成功地挑起了突厥内部帝后两族之间的纷争，而且十万南征大军仓皇奔突，来而复返，损兵折将，足足丢下近半数的勇士，以致突厥迄今尚未完全恢复元气。
在朝中他又做了多少事？多少风波背后有他的身影？多少权臣或升或迁，都有他暗中的作用？那些，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惊涛骇浪、掀天之波！眼下只不过杀了一个御史、百十个土兵，虽可唬得城下城下上万谢蛮面无人色，于他而言，却不过是见了一道浅浅溪流，实在谈不上什么壮观。
杨帆负手站在那儿，还与宋楚梦谈笑风生。
不过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声音却隐隐透着些责备和严厉：“使君与明公并不曾与刘光业同流合污，可以说，对他在蛮州的种种所为，两位也是心怀不满与反对，可惜……不曾付诸行动，反而借兵与他，纵使他犯下如此恶行！”
杨帆的语气低沉了些，说道：“如此，你们虽未为恶，却难免纵恶之嫌。两位，你们是一方大族首长，当保百姓平安，如今却未能履行自己的职责，愧对了百姓的奉养啊！”
“噗！”
前面又是一声快刀过颈的响声，宋楚梦和宋万游叔侄齐齐打了个哆嗦，连忙称是。
城头喊话声起：“杨钦差有言，今杨钦差上承圣意，下念黎庶，诛杀一众奸恶，还你等公道。各位乡亲激于忿念，啸聚于城下，今奸恶已除，你等当速速退去，勿再生事端。若峙而不退，难逃叛乱之名，到时朝廷大军一到，立刻齑粉！
各峒、各溪、各寨首领各自约束本部，立即返回山寨，钦差不会派一兵一卒追赶。今日围城之举，亦可由我家钦差替你们禀明皇帝，以祈宽宥！明日，我家钦差将亲赴山寨，与你等磋议善后事宜，我家钦差将匹马单枪，独自前去，以示诚意！”
是夜，两峒三溪一十九寨苗蛮，潮水般退却！
火把如火龙，继而散作满天繁星，隐入重山密林，终至不见。
一场大乱，弥于无形。
……
宋家老祖宗坐在一张藤木椅上，默默地望着檐下串成了线的雨水。
这一场雨，把暑气一扫而空，有了一种清凉之意。
老人年纪大了，所以宋万游很体贴地给老人家膝上搭了一条毯子。
廊下开着一丛金花茶，叶片深绿，如皮革般厚实，狭圆的叶片被雨水淋得油亮油亮的，锯齿状的叶片边缘微微泛着一抹白。一朵朵金花耀眼夺目，晶莹油润，仿佛涂了一层蜡，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杯状的、壶状的、碗状的花朵娇艳多姿，秀丽雅致，就像站在廊角亭柱下的两位黄衫侍婢一般美丽动人。
宋楚梦和宋万游分别站在老人家左右。
宋楚梦叹息道：“孙儿做梦都盼着那刘光业早些离开我蛮州，却没想到，最后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解决。不过，好在一切有杨帆担待。”
宋万游也笑了，欣然地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下被雨水洗得澄碧一片的花圃园林，惬意地道：“这场雨下得好啊，把一切血腥都洗得干干净净，还了咱蛮州一个清平世界。”
老人双眼半睁不睁的，看着眼前雨帘下摇曳的金花茶似乎正神游物外，两个晚辈沾沾自喜的话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的耳朵，老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宋楚梦和宋万游连忙欠了欠身子，闭上了嘴巴。
老人沉默有顷，方缓缓地道：“谁说一切都结束了？”
两人又欠了欠身子，不敢多话。
老人叹息似的道：“这场风雨，才刚刚起来，才刚起来啊……”
宋楚梦和宋万游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不解，却不敢追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记住，朝廷让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谁坐朝廷，咱们就听谁的！这样，不管谁做了朝廷，都放心咱宋家，也不会因为前事而怪罪咱宋家。你们以前做得很好，以后还要如此，这是我宋家基业可保万世的根本！”
宋楚梦和宋万游一齐欠身道：“是！谨遵老祖宗训示！”
风雨飘摇如烟，将整个苗寨都笼罩在雾一般的山雨之中。
一幢幢苗楼依山而建，鳞次栉比，杨帆所在的苗楼就建在山坡上，典型的苗楼风格，两层的木质小楼，二楼分为三间，中间是外探的竹栏杆，敞开式的，坐在里面，可以将楼外风景一览无余。
山下是一块块不规整的山田，一道银亮的小河穿行其间，不见其首，不见其尾，首尾都隐没在雨雾里。又有一条小路从一座座苗楼中蜿蜒绕过，一直探到山下的小河旁，又穿过小河蔓延到对面的青山之中，仿佛一条土黄色的长蛇。
楼檐下挂的有风铃，风铃不多，一共只有七只，但是有风，所以七只风铃奏响的声音便此起彼伏，交织出一首节奏永不重复的乐曲。
雨打在屋檐下，由稀而密，由密而稀，时而叮叮当当，时而淅淅沥沥，仿佛那清脆的风铃声的和音，于是那清脆之中便带了几分柔和，让这大自然的妙手奏起的美妙乐章更显迷人。
杨帆面前坐着一个中年人，这是一个中年汉人，在他手边放着一个褡裢，看装束看模样，就像一个行脚商人，只是一个行脚商人出现在大山重重的苗寨，这就透着些古怪了。
杨帆一边欣赏雨中苗寨的目光，一边听他说话，等他说完之后，杨帆收回目光，回首望去：“这么说，都安排好了？”
行脚商人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笑容，回答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杨帆微微一笑，道：“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行脚商人微笑道：“杨郎中早该放心的，你要做的，只是因其势、借其势，掘一条河渠，渠成，水自到！而这水，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行脚商人也向楼外的雨幕望了一眼，轻轻伸出一只手去，让那清凉的雨水淋到他的手上，再从指缝间流下，悠悠地道：“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谁，也小觑它不得！”
杨帆知道他这番话说的是龙，也知道他这番话其实指的是谁。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半壁江山可定！”
行脚商人收回手来，看向杨帆：“听说郎中此行结束还要去长安的，那咱们就长安见吧。事情紧急，我还得马上赶回去。”
“好！”
杨帆站起身来，行脚商人微笑着起身，对杨帆道：“杨郎中这条渠掘得甚好，几位老人家都很欣赏。到了长安后，或许会有贵人想见见足下！”
杨帆拱手道：“荣幸之至！”
行脚商人举步向门口走，杨帆突然问道：“足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还一直不曾通报过你的名姓。”
那人“啊”了一声，道：“是了是了，在下莽撞！”
他回过身来，向杨帆郑重一揖，道：“在下姓林，名子雄，见过杨郎中！”
杨帆眉头一挑，道：“真名？”
林子雄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在下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这名字……自然是真名字！”
一幢样式完全相同的苗楼，同样是二楼的围栏处。
胡大、胡二、胡三、胡四，陪着孙宇轩孙郎中正在喝竹筒酒，孙宇轩喝得脸如猴腚，两眼发直，还不忘向他预定的四个大舅子小舅子介绍至关重要的一件事：“孙某……孙某的妻子前年春上病故后，孙某一直单身……”

第五百五十三章 我要杀了他
杨帆并没有在苗寨逗留得太久。
刘光业死后，蛮州的大患和动乱的可能便宣告解除了。
谢蛮相对于乌蛮和白蛮乃至岭南道的狸僚来说，性情要温和柔驯得多，杨帆赶到时蛮州大乱才刚起了一个苗头，随即便被他以雷霆手段果断平息，所以这里的乱子比起姚州要小得多。
接下来，杨帆就该去岭南了。
杨帆还在姚州的时候，岭南道战乱就已开始。
从剑南道到黔中道，再到岭南道，由西向东，朝廷的控制力量是逐步加强的，狸僚虽然团结，但是武装力量比起朝廷兵马却弱小得多，杨帆虽还不清楚岭南道目前的情况如何，但他估计最大的可能就是已尘埃落定。
“叛乱”很可能已经被平息，狸僚部落的力量是不足以对抗朝廷的，他们很可能已经投降，杨帆就算现在匆匆赶去，大概也只能于满目疮痍、遍地血腥之中，看到万国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听到他放肆的大笑。
但是岭南，杨帆一定要去，那里的战斗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一场关系到遥远的未来的战役，却刚刚拉开序幕……
这几天，杨帆与胡元礼、孙宇轩分别会晤了多位谢蛮首领。
没错，是分别会晤。
按照杨帆的说法，他们有重要使命在身，马上还要赶赴岭南道巡视，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所以安抚谢蛮的事情必须加快步伐，因此从远远近近各处山泽赶来的峒主、溪主、寨主们，以及黔中道的各地官员们，他们必须分别接见。
杨帆是正使，理所当然地承担了最艰巨的任务，由他本人来接见那些满腔怒气的苗寨首领们，听他们诉苦水、泄愤懑，并进行安抚。胡御史则负责接见各地来请见的官员，这些官员有流官、有土官，但是不管流官还是土官，因为有朝廷委任的官职在身，所以言谈举止还是比较客气的。
至于孙宇轩，杨帆交给他的任务更简单，虽然刘光业已经死了，从他们已经掌握的刘光业犯下的罪行，足以确定他被处死是罪有应得，但是要上报朝廷的奏章，还是要详细写明刘光业在赶到蛮州后所做下的一切经过的。
这些事就交给了孙宇轩，由他随时传讯证人，整理口供。
三天后，一些住在更偏远山区的谢蛮头领还没有赶到，杨帆就决定离开黔中道，赶赴岭南道了。
杨帆决定把胡元礼留下继续未尽的善后事宜，自己和孙宇轩赶往岭南。
龙武卫的铁骑候在苗寨下的小河旁，杨帆和孙宇轩作远行装束，在留守的胡元礼以及苗寨头领们的陪同下沿着如蛇的小路漫步向山下走去。
青山翠绿，流水淙淙，远行的人已整装待发。
“各位首领，请留步吧！”
杨帆回身拱手，向众苗寨首领含笑致意，同时交换了一个只能意会的眼神，众苗寨头领心领神会，纷纷还礼致意。
杨帆又对胡元礼道：“胡兄，黔中道未尽事宜，就劳烦胡兄了。我们此去岭南事了，便与胡兄定在荆州会合吧。”
胡元礼微笑点头：“杨郎中放心，此间未了事宜，胡某一定处理妥当！”
杨帆点点头，又向众人抱拳一礼，回首对孙宇轩道：“孙兄，咱们走吧。”
孙宇轩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双眼睛在相送的人群里扫来扫去，似乎想找什么人，终至黯然一叹，怏怏地点点头，随着杨帆默默转身。
有侍卫牵来马，杨帆一扳马鞍，纵身上马，矫健得很。孙宇轩却似靴重千斤，他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的幢幢苗楼，轻叹一声，这才抓紧马鞍，抬起脚来。
就在这时，一缕歌声在山间响起，声音清脆得就似那山中翠竹制成的竹笛般悠扬，灵动得就似那飞上枝头的百灵般曼妙：
“初相会来，恶吏手中哥护妹，钢刀你为妹来挡，皮鞭你为妹来扛……”
孙宇轩差点一脚踏空把鼻子磕到马鞍上去，他惊喜地回过身，循着那袅袅的歌声寻找着她的人，他找到了，那是胡菲姑娘，不会错，刚才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她。
“初相会来，好比鲤鱼会大江，鲤鱼得会长江水，鱼水恩爱意情长……”
孙宇轩看到了，一幢苗楼，一片青翠，青青衣衫的胡菲姑娘站在青青树下，仿佛苗山上最美丽最鲜亮的一片叶子，清悦的歌喉正是由她而起。孙宇轩激动地眺望着她的倩影，不知该如何是好。
山坡上静了一会儿，胡菲姑娘歌声又起：“采茶要采大山茶，采花要采杜鹃花。花开朵朵有人采，妹唱山歌无人答。”
她的歌声里不觉有了些幽怨伤心的意味，孙宇轩急得直搓手，奈何却不知该如何安抚表达，唱山歌，他实在是不会呀。
陪着父亲来为钦差送行的胡家四兄弟挤眉弄眼地低语了几句，年方十一的三弟被推了出来，站到了孙宇轩的旁边，拢起嘴巴替他唱道：“阳雀喜爱青山岭，牛马喜爱青草坪；蜜蜂爱花鱼爱水，我爱阿妹口难开。”
山坡上胡菲姑娘的歌声又带了欢喜之意：“初进花园看海棠，好比范郎会孟姜；妹愿做个孟姜女，久留恩爱远传扬。”
“鱼在滩头会了伴，鸟在山中遇知音。要做江河不断水，不做竹笋早空心。”
“要学青松青到底，不学桃花一时红。女：妹是蜡烛一条心，再不分花与别人……”
一场别开生面的对情歌在坡上山下此起彼伏地唱起来。
胡元礼和杨帆并肩站在一块儿，手捻胡须，摇头晃脑地听了一阵，笑眯眯地对杨帆道：“杨郎中，我看……还是请孙郎中留在蛮州，由胡某陪你赴岭南去吧。可好？”
杨帆颇有禅意地一笑，道：“甚好！吾也正有此意，君子当有成人之美嘛。”
“呵呵呵……”
大唐的文官，少有迂腐者，两人相视而笑。
“哥为妹来妹为哥，鸟为青山鱼为河。春寒阳雀死在冷，要学鲤鱼共条河……”
越来越是缠绵火辣的情歌声里，马铃声声，杨帆一行人的队伍离开了苗寨，踏上了赶往岭南道的山路。
山路崎岖，一道九转，长长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青山深处，终不复见。
……
岭南道，潘州府。
刺史府邸，如今已经做了钦差行辕。
万国俊坐在上首，听那手下仓皇报讯：“中丞，杨帆去姚州，黄景容死；去蛮州，刘光业死。如今，他又奔着潘州来了。”
“砰！”
一只酒杯迎面飞来，正砸中他的鼻子，登时鼻血与酒水长流。
那人痛得眼泪都下来了，捂着鼻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万国俊。
万国俊沉着脸色骂道：“你这意思，他来了潘州，本钦差也得死？他是扫把星转世还是瘟神下凡，有偌大威风！嗯？”
那人这才明白中丞为何发火，连忙辩解道：“小的意思是说，此人来意不善，中丞当谨慎才是。”
万国俊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刘光业、黄景容，这班蠢材，一向瞧不起本中丞，以为本中丞只能躲到来俊臣身后出谋划策，哼！蠢人就是蠢人，他们懂个屁！”
万国俊不屑地起来，负手而行道：“黄景容之死，在于酿成姚州大乱，刘光业之死，在于蛮州大乱将生。而岭南呢？”
万国俊如同一位伟大的帝王，把一只手缓缓一挥：“潘州乱了，却被本官弹指间便平息了，就连这潘州刺史府，如今都作了本中丞的行辕。如今岭南道海晏河清，盛世太平，他杨帆就是来了，能把本中丞怎么样，又有什么藉口对本官下手？”
万国俊霍然转身，把手一指，厉声问道：“你敢反？”
两侧还坐了许多陪酒的地方官员和狸僚少数民族领袖，万国俊所指正是一位戴着羽毛华冠的酋长，那人被他一指，唬得连连摆手摇头。
万国俊陡然又向左一指，指着另一位地方首领，揶揄地道：“那就是你想反？”
那人吓慌了，刺史大人的头还悬在刺史府外的高杆上呢，万国俊这一指快把他的苦胆吓破了，赶紧表白道：“不不不，中丞诛除奸佞，还一方太平，我等对万中丞钦佩之至、恭敬之至。我等皆为忠良，怎么会反？绝不敢反！”
万国俊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本官于国于民，有功无过，谁敢杀我？谁能杀我？”
……
“我要杀了他！”
少年攥紧尖锐的石片，“嚓嚓”地磨着，用与他的年纪不相称的冷静，冷冷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少年从身高上看约有十四五岁，只比成人低了一头，骨骼粗大，身材魁梧健壮。可是看他的容貌，却又充满稚气，似乎只有十岁上下。
此人正是潘州刺史冯君衡的儿子冯元一，今年刚刚十岁，只因天生骨骼粗大，生长迅速，所以身高体貌远较同龄人成熟。
冯元一一面说，一面在大石上磨着一块尖利的石片，看样子是想把它磨成石刀，他的双手已经被磨出了鲜血，但他却似毫无所觉。
在他旁边蹲着一个八九岁的垂髻少女，容颜清秀，一双点漆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道：“元一哥哥，他是钦差呢，你怎么能杀得了他。”
“我不管！他杀了我爹，我就一定要杀他！”
冯元一恨迷心窍，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了。
这个时候，杨帆的队伍已经进入潘州范围。

第五百五十四章 千里来相会
“二瑶，你过来一下。”
一个穿着一身浆洗得已经发白的圆领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远远地唤了一声，搂着小裙子正抱膝蹲在冯元一身旁的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对冯元一道：“元一哥哥，爹爹唤我呢，我去一下。”
冯元一点点头，继续专注地磨着石刀。
小瑶跑到中年文士面前，仰起脸道：“阿爹，什么事呀？”
中年文士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满面愁苦。
这人名叫吕玄唔，本是刺史府中一个书吏，因为通文墨、善谋略，做事也谨小慎微、十分本分，所以甚受冯刺吏信赖。
冯刺史兵败被杀后，万国俊接管了刺史府，因为他只是个小小的书吏，倒是没有被冯刺史，虽说家中一点薄财都被乱兵抢光了，好歹忧命无忧，如今受万国俊征用，依旧在这“钦差行辕”里做事，安全方面是不用担心的。
吕玄唔有心不说，可女儿年纪小不懂事，又怕她给家里惹来祸端，吕玄唔只得摸了摸她的头，叹息道：“二瑶啊，你……以后不要跟小公子走得那么近了，避着他点儿，他……现在是犯官之后。”
小瑶眨眨眼，天真地道：“可元一哥哥不是坏人呐，再说，元一哥哥对我最好啦，怎么会害咱家。使君过生日时不还说，我既然跟元一哥哥这么好，将来干脆就做了冯家的媳妇吗，人家……家将来是要陪元一哥哥一生一世的！”
小丫头说着，脸蛋上居然漾起一抹羞意。
小丫头年纪虽小，这句话却不是童言童语。
那时代女子十五岁就到了法定婚龄，而南方地区女孩子成亲年龄就更小，其实即便到了现代，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一些女子依旧不等法律上已经向他们作出倾斜让步的十八周岁，还是十三四岁就成婚，甚至十三四岁已经抱了娃儿。
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中耳濡目染，女孩子自然更加早熟，小瑶这句话说的可是诚心诚意。
吕玄唔听了这句话心中更加苦涩，他是什么身份，哪能高攀得上世袭刺史、俨然王侯的冯家？当初不过是冯君益生日庆宴上的一句笑谈罢了。他这女儿如能嫁予冯元一做个侧室，那都是他吕家祖坟冒了青烟。
可今时不同往日，冯家不只遭了大难，而且……
吕玄唔怜悯地看了一眼还在一心磨着石刀的冯元一，轻轻叹道：“如果是以前，爹爹巴不得能攀上冯家……，可现在不成啊。二瑶，你元一哥哥已经净了身子，要送进宫去做内侍的。”
说到这个，小女孩就不懂了，她眨眨眼睛，奇怪地问道：“阿爹，净了身子，是什么意思？”
吕玄唔欲言又止，又是长长一叹，说道：“总之，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了！切记！切记！”
……
冯家的宅院像蛮州宋家一样，非常宽大。
这时，后宅一片荒芜草地中，突然出现了几道人影，以口衔刀，匍匐在草丛中，悄悄向前窥探着，这是冯家派来的几位死士，专为解救他们的小公子而来。
冯家在岭南可是非同一般的存在。岭南冯氏，本是北燕皇族，北燕灭亡时，皇族冯业率三百人逃到岭南定居，并成为当地刺史。然而他是外地人，初到异地，号令不行，难以打开局面。
但冯家毕竟在这里站住了脚，不管中原谁做皇帝，冯家始终是这里的刺史。三代之后，他的后人冯宝娶了俚人大族冼氏之女为妻，得到俚人的全力支持，从此冯家才正式成为岭南第一世家。
到了隋唐时，冯元一的曾祖父冯盎已经坐拥几十州城数千里地，比王侯不遑稍让。冯盎去世后，冯家势力略减，却依旧稳坐在岭南第一大家的位置上。到了这一代，是冯元一的父亲冯君衡继承了潘州刺史之位。
万国俊在岭南倒行逆施，其手下也趁机作威作福，对冯氏家族和俚人部落多有伤害，冯君益愤而起兵反抗，结果被万国俊乞得李千里的大军援助，迅速平息了叛乱，冯君益被杀。
当然，兵败并不代表冯家彻底完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冯氏经营岭南数代，在此的影响之大是别人无法想象的。只是为了避风头，活下来的冯氏族人现在都藉由他们在当地无所不在的势力隐入了地下。
以冯君衡这一支来说，虽然冯君衡本人被处死，幼子冯元一和姐姐冯媛也被抓住，冯元一还被阉割准备充作宫奴。可他的母亲和长兄冯元圭、二兄冯元进却得以脱出了生天，现在不知藏在何处。
想把这个世家彻底毁灭，万国俊是办不到的。
几个死士四下窥探一番，把手一挥，便弯着腰向前悄悄闪去，身形灵动，犹如狸猫。
原来的刺史府冯家，如今已经做了钦差行辕。
侧院儿，一个五旬上下，鬓角有些花白的魁伟男子提前马鞭大步走进去。这人一身葛布长袍，年纪也过了半百，但是腰杆儿笔直挺拔，步履刚劲有力，虽然走在关押人犯的跨院里面，却似走在兵营中一般严肃。
在他身后，跟着十余个戎装兵士，此人正是平息了俚獠叛乱的李千里。
李千里原名李仁，乃是李世民皇子李恪的嫡长子，李恪死后，他的四个儿子被流放岭南。不过，处死李恪，这是长孙无忌干的事，跟武则天无关，当时武则天还是后宫一个小小才人。
武则天掌握大权后，于光宅元年，也就是杨帆随张暴出海，夜有大星当空的那一年，赦免了李仁兄弟，作为长子，李千里还袭了爵。
说起来，长孙无忌死于武则天之手，算是对李千里有恩，再加上赦免李千里的人也是她，那就更是武则天的恩惠了。
李千里很会做事，常有进献讨武则天欢心，后来武则天为了登基大肆造势，李千里积极响应，进献了大量祥瑞，因此武则天大杀李唐宗室，却有两人稳如泰山，女是千金公主，男是李千里。李仁改叫李千里，也是武则天赐他的名字。
李千里做官后只管军事，不管政务，政务实权一概交予朝廷委派来的长史负责，大概这也是他能在武则天的大清洗中得以幸存的一个原因。
李千里走进跨院的时候，几个负责管理官奴的小吏正恭敬地候在那里。
李千里扫了他们一眼，威严地问道：“那些阉割后的罪奴，如何怎么样了？”
一个小吏躬身答道：“大将军，准备充作官奴进献皇室的儿童一共五十四人，阉割时便死了七个，之后以体质虚弱、恢复不好，又死了九个，如今只余三十八人，其中还有十一个伤势没有痊愈，行动不甚便当。”
李千点点头，道：“嗯！那就是有二十七人如今行动如常了？甚好！朝廷又派了一位钦差来，万中丞已带人去迎接这位钦差，之后要设宴款待。你们把准备送进宫去的女子和小童带来，我要从那女子中挑些有姿有色擅长歌舞的，从这小童中也要选择些眉目清秀聪明伶俐的带走。万中丞吩咐，要让他们为新任钦差敬献歌舞。”
“是，小的遵命。只是……事情仓促，他们并未经过什么排练……”
李千里笑道：“咱们这岭南，不管官民，谁不擅舞？何况他们都是官宦子弟，这些东西都是自幼就会的，不用担心，不够严整也没甚么，我想……这只是万中丞向新任钦差炫耀战绩罢了。”
几个小吏连忙又躬身答应，赶去带那些犯官之后来让李大将军筛选。
这时，几个冯家的死士悄悄摸到后宅建筑群内。
“呀！”
一个婢女抱着一大木盆的衣服，正要绕到山墙后面的水井旁去洗衣服，忽见几个手执钢刀的大汉冒出来，吓得花容失色，手中木盆失手跌落。
自从万中丞入住刺史府，刺史府中的奴仆下人便成了万中丞及其所有随员的奴仆，万中丞手下那些随从、执役也对他们呼来喝去，这一大盆衣服就是他们丢给这个小婢女洗的。
“啪！”
一个大汉一弯腰便扣住了木盆，没有让它跌到地上。另一个大汉迅速闪过去，绕到那婢女身后，一把掩住了她的口鼻。为首一人一摆手，几人便带着这婢女和一盆衣服消失在旁边的密林之中。
须臾，密林中便传出了他们的盘问声：“说！小公子今在何处？”
潘州城外，杨帆一行人的队伍已遥遥出现，前哨回报，万国俊率潘州地方官吏及各山各寨的俚獠首领正在城门外恭候。
马桥听了对杨帆笑道：“万国俊竟会率众迎候在城外，看来你在蛮州的举动，已经把他吓破胆了，这是在恭维你呢。”
杨帆摇摇头，不以为然地道：“御史台这班人狂妄惯了，黄景容不怕我，刘光业不怕我，万国俊又怎么可能会怕我？”
胡元礼这一路随杨帆前来，似也感染了他的一身豪气，闻言朗声主道：“我等心存正义，为国执法，有罪无罪，以法为秤，无罪不纠，有罪必惩，管他怕与不怕！”
杨帆大笑道：“胡兄所言甚是，万国俊究竟玩的什么花样，看看不就知道了？走！咱们去会会他！”
打马一鞭，杨帆便率先驰去！

第五百五十五章 较量
古老的夯土城墙，饱受风雨岁月的侵蚀，犹如一张老迈不堪的脸。
斑驳的城门比这张脸更显苍老，一旦推动起来，就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声，那门框晃动着，不知几时它就会寿终正寝。
杨帆抬头看了看立在城墙上的士兵，城墙上的野草茁壮地成长着，站得比城头的士兵还要精神。
随后，杨帆的目光缓缓降下，落到万国俊的身上。
一手导演了剑南、黔中、岭南等地血案，并因此逼反三地归附部落的万国俊笑吟吟地站在城下，满面春风。
一见杨帆驻马停下，万国俊便缓步走上前来，高高拱手，和颜悦色地道：“杨郎中，一路辛苦啦。本官迎接来迟，万祈莫怪啊，哈哈……”
杨帆翻身下马，拱手笑道：“下官往姚州去，往蛮州去，都未蒙迎接，倒是连连遇险，屡屡被人当成贼人，差点葬送性命。不意到了潘州，却蒙万中丞暨潘州各位官员郑重相迎，实在是意外得很。”
万国俊好像没有听出他的讽刺意味，却把神色一整，严肃地道：“杨郎中此言差矣。你我都是钦差，谈不上谁比谁低一头。若论官职，本官是御史中丞，可比你杨郎中高了许多。再论年纪、辈分的话……，呵呵，杨郎中你更是后辈、晚辈。然则本中丞听说，杨郎中此行，乃是监督本中丞在岭南一应行动，如此，本中丞就不可不迎，接迎足下，是因为敬重陛下！”
小人得志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如万国俊这般。
旁边站立的那些潘州文武官吏见万国俊名恭而实鄙，言语之间对杨帆不屑一顾的态度展露无余，对他的威风霸道更生敬畏之心。
杨帆听了万国俊的话，脸色登时也是一变，马上非常郑重地向万国俊揖了一礼。
万国俊讶然道：“杨郎中这是何意？”
杨帆肃然道：“万中丞哪怕距京城千万里之遥，对吾皇陛下依旧恭敬如常、一丝不苟，令后生晚辈敬佩不已，杨某受教了。”
“啊……”
万国俊捻着胡须，眨巴着眼睛，有点搞不清楚杨帆这般郑重其事究竟是什么意思。要说杨帆是真的受教，因此对他执礼甚恭，打死他都不信。
杨帆行完了礼，便一脸惭愧地对胡元礼道：“不瞒胡兄，方才远远见潘州大小官吏拱手恭迎，连万中丞都肃立于门下，杨某心中不无得意啊。如今幸亏万中丞一言点醒！”
胡元礼也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知道他绝不可能是接受了万国俊的什么教诲，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配合杨帆，只好抚着胡须点点头，微笑不语。胡元礼使这一招“闭口禅”，至少不会说错话。
杨帆对胡元礼反省完了，便从袖中取出皇帝赐予他的那道圣旨，轻轻摩挲着，异常恭谨地道：“万中丞所言甚是，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一应权力、尊荣，都是天子所赐，就更该时时警醒，万万不可恃权自傲、得意忘形才对。”
便是这道圣旨与自己全无干系，可它既是圣旨，朝臣也好、百姓也罢，见了都得肃立一旁以示尊敬，因为某种程度上，它就等于皇帝。何况皇帝给杨帆这道圣旨本就是授意他监督各道官员，与地方官员乃至万国俊等其他御史钦差有莫大干系。
一见杨帆请出了圣旨，潘州文武连忙神情一肃，闪向两旁站立，向杨帆一行人再度行礼。方才杨帆赶到，众人只是行了一个拱手礼，现在则需要行长揖礼了。众官员拱手高举，自上而下，腰杆儿深深地弯下去，众头人照葫芦画瓢，跟着“一揖到地”，这是站立时最具敬意的一种礼节。
不料万国俊一见杨帆请出圣旨，却傻了眼。
为何？
因为来俊臣是武周一朝唯一一个不论是不是重大的国家典礼，哪怕是武成殿上寻常见驾也要郑重其事行古代周礼的大臣。来俊臣自打第一次看见武则天，就是这样行礼，那时武则天还是太后。等武则天正式成了皇帝，自认为周武王后裔，大兴周礼之后，他就更是如此行礼了。
因此，朝中文武百官，别人平时见皇帝都是行揖手礼，唯独来俊臣行跪拜礼。等万国俊做了中丞，这事就不好办了。他的前任是行跪拜礼的，如果他见了皇帝却改了规矩，谁知道皇帝心中是什么感觉？
万国俊可没有打破传统的勇气，于是只好依照他的前任的规矩，也向武则天行跪拜礼。
现在杨帆请出了圣旨，如朕亲临。
万国俊方才口口声声说他此番率人相迎不是为迎杨帆，而是为了尊敬皇帝，那么他拜还是不拜？如果不拜，今日之事传回京去，会不会给皇帝留下一个心口不一，在皇帝面前一套、出了京又是一套的坏印象？
诸般想法在万国俊心中只是匆匆一转，他就咬紧了牙关，跪了下去，跪倒在尘埃之上。
潘州官吏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好也跟着跪下，城门口几十号人忽啦啦就矮了一头。
杨帆一手捧着圣旨，一手轻抚圣旨那柔滑的缎面，怡然自得。
一拜，再拜，稽首。
等万国俊率潘州文武官吏重新起身的时候，众官员看向万国俊的眼神儿，便较大礼参拜之前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讥诮。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万国俊懊恼不已。
……
接风宴是由潘州官吏们操办的，虽说潘州地贫民穷，又刚刚经过一场战乱，可是哪怕路有冻死骨，官员们要置办几席丰盛的酒宴，还是易如反掌的。
席间自然要提起杨帆此来潘州的用意，自然也要问起如今潘州的情形。
可是杨帆一旦问起御史在潘州有无违法乱纪之行为，不需万国俊开口说话，众官吏、头人便抢着盛赞万国俊如何英明、如何识破冯君衡的诡计阴谋，如何及时果断地平息叛乱……，总之，万中丞有功于国、有功于民，绝对没有错误。
杨帆一旦问起冯君衡在潘州的一贯表现和此番作乱的缘由和经过，万国俊只是扫上一眼，众官员、头人立刻又争先恐后地向杨帆控诉冯君衡在潘州如何的鱼肉百姓、如何的欺男霸女、如何的蓄谋作乱、如何的罪有应得……
杨帆与胡元礼对视一眼，笑了。
这哪里是一席接风宴，分明就是一场威风宴啊。
万国俊这是在向杨帆示威：“整个潘州已经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来了也无计可施、无所作为！”
真是这样吗？
杨帆端着酒，笑眯眯地瞟着那些对万国俊似鼠畏猫般的情形，心里头根本就不相信这些能做到一寨之主、一地牧守的人物，真就怕万国俊怕到有人替他们撑腰时也不敢生起丝毫反抗之心。
“今日之宴既是为杨郎中接风洗尘，岂可有酒而无歌乐耶？”
万国俊笑吟吟地三击掌，堂下便走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肃手站立。
万国俊道：“宣他们上来，歌舞一番，为杨郎中助兴！”
“是！”
那人欠身一礼，躬身退下。
万国俊扭头对杨帆笑道：“潘州叛乱，本官镇定自若，及时扫荡平息。当然，其中千里将军也是居功甚伟，本中丞上奏朝廷的奏章里面，自然也没有埋没了千里将军的功劳。”
李千里闻言，忙放下酒杯，向他拱了拱手。
万国俊又道：“随同冯君衡叛乱的官员已尽皆伏诛……”
杨帆插口道：“尽皆伏诛？”
万国俊眼珠一转，笑微微地道：“或许有少许余党逃入深山丛林，不过……已不成气候。”
万国俊打了个哈哈，又道：“依照朝廷律法，犯官家眷，充没为官奴。这些犯官家的女子、童子，已尽皆削籍，充为奴婢，准备送进宫去充任宫女和内侍。如今还未送走，且让他们歌舞一番，为郎中助兴！”
城门处的一番较量，杨帆顺着万国俊的语气请出了圣旨，完胜第一局。到了这接风宴，就是万国俊的主场了。他先藉由潘州地方官员和头领们的顺从和恭维，给了杨帆一个下马威，现在又欲藉助官奴歌舞，再扇杨帆一记大耳光。
你来，不就是为他们撑腰来的么？不就是想护他们周全么？现在该杀的我已经杀了，该抄的我已经抄了，剩下一些小崽子们，男子我统统阉了，叫他们再也做不成男人；女子我要统统送进宫去，让她们在宫里孤老一生，再也做不得女人！
你能如何？
你奈我何！
万国俊的眸中闪烁着丝丝寒意，挑衅地看着杨帆。
杨帆没有说话，神情肃静，目视前方，甚至没有睨他一眼，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呷了一口。
对于将死之人，别人总是会宽容一些的，哪怕他恶贯满盈！
即便杨帆不来潘州，他也笃定万国俊将是一个死人了。他来，不是为了万国俊，而是为了一个更长远的未来，既如此，他又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作口舌之争呢？这样一想，杨帆觉得之前自己在城门处寸步不让，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万国俊盯了杨帆许久，杨帆既不与他对视，也没有只言片语相对，万国俊淡淡一笑，无趣地收回目光，又饶有兴致地看向堂前。
八少女、八少年，十六个犯官子女，身着彩衣正走上堂来。
冯元一身子高大，故而立在八少年之首。
他一走进来，便恨然看向万国俊，恨然看向万国俊的，又何止他一个。
十六个人，十六双目光，仿佛一支支利箭，早把万国俊射了个千疮百孔！

第五百五十六章 别开生面的接风宴
这些官宦家的少女和少年果然多才多艺，但万国俊其实并不在意他们的技艺高超与否，是否真能起到取悦嘉宾佐酒助兴的作用，他只是想利用这些人向杨帆示威，所以他连乐师都不许用，从乐到舞再到歌，所有的一切都要由这些少男少女自己来完成。
八男八女商量了一下便开始分工，有的抚琴、有的弄筝、有的吹箫、有的拨弦，奏出曲子来居然也似模似样。另外几人则分出两人唱歌，其余几人表演了一曲胡旋。
一般的胡旋是两人共舞，这时却是六人共舞，两两一对，每队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他们的舞技或者各有高低，但是跳舞时的态度却同样的认真。
只是女孩子们的舞蹈动作活泼灵动，男孩子们不免就相形见绌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舞蹈技艺不如这些女孩子，而是因为他们受宫刑时日还不算太久，伤口刚刚长好，行动还有些不便。
这些少男少女舞蹈得如此卖力，当然不是真的有心娱乐这些宾客，而是迫于万国俊的淫威，心中满是恐惧，唯恐做得不好，回头又会受到他的折磨，所以孩子们竭力地演奏、舞蹈、歌唱的，可是整个大厅里却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似乎无人欣赏。
他们都是官宦家的子弟，在场的许多官员与他们的父亲都很熟稔，有些以前交往密切的，还曾去他们家里拜访过，认的这些孩子，被孩子们称为叔父、伯父。
如今他们不但做了奴婢，而且那些男童尽数被阉割，从此成为一个废人，谁也不是铁石心肠，这些官员们的心情又怎能好得起来？又哪能鼓掌、喝彩？他们没有潸然泪下，已是极大的克制了。
万国俊一开始只顾欣赏杨帆越来越是阴沉的脸色，心中快乐无比，等他欣赏够了，这才注意到整个大厅里的气氛是何等的压抑。万国俊眉头一皱，开始大声鼓掌、大声喝彩，放肆地大笑起来。
一开始，并没有官员们应和，但是万国俊带着温和的笑容，两道目光却无比阴冷地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时，官员们终于硬着头皮附和起来：
“好啊！好啊！”
“彩！”
“歌好、舞好、弹奏得也好！哈哈，哈哈哈……呵呵……”
官员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发出的笑声更是与平常大不相同，也许是因为过于紧张的缘故，他们大笑和高呼的声音都有些走调儿，听起来就像是在号啕。万国俊却真的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哈哈哈哈……”
万国俊越笑越开心，前仰后合地快要坐不住了。
少女少男们的歌舞当然没有什么可笑的，他们又不是在表演滑稽戏。万国俊笑的是杨帆阴沉的脸色和官员们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万国俊笑得气喘吁吁地拾起衣袖，去拭眼角笑出的眼泪。
“就是这个时候！”
冯元一直舞蹈着，强忍着胯下隐隐的痛楚卖力地跳舞，他的眼睛却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万国俊的身影。当万国俊低头拭泪的时候，冯元一突然松开与他搭档跳胡旋的那个女孩，纵身向万国俊扑去。
他的手里正紧紧攥着他唯一的武器：那柄石刀。
他们在进入轩厅以前曾经受到过检查，不过他们在被充为官奴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仔细搜查过了，此后他们一直被关在西跨院里，每个人都表现得很本分，所以被带进宴客大厅时，就没有检查得那么细。
说是石刀，那不过是一块扁平的坚硬石头，前端磨成了锐器形状，冯元一在进入宴客大厅之前把它平放在了鞋子里，又趁着要表演歌舞，需要整理一下鞋子的机会把它取了出来，所以得以骗过检查的人。
冯元一虽然只有十岁，却有着十四五岁少年的强健体魄，他涨红着脸庞，眼中有泪光、也有愤怒的火光，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柄石刀，嘶声大吼道：“我要杀了你！”
万国俊笑得流泪，他正举袖拭着眼角，突闻惊变，霍然抬头，就见一个少年仿佛出了柙的猛虎，怒吼着向他扑来，不由大吃一惊。
万国俊不会武功，被人这么贸然扑到近前，想再躲就难了，此地乃是宴客的所在，他也不可能在身后安排两个护卫，如今眼睁睁看着那少年扑近，竟是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挡。
李千里惊见这一幕，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此地防务现在由他负责，如果万国俊在此地被杀，他可难逃干系。李千里一抬手就把自己面前的几案整个儿掀起来，向着冯元一猛砸过去，随即虎跳而起，作势欲扑。
与此同时，四下里惊觉突变的侍卫们也纷纷拔刀向前扑来。
“砰！”
几案平拍在冯元一身上，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落地滚了几滚，再站起来时，半边身子酥麻，手中的石刀也折断了。正欲扑上来拿人的众侍卫一见他撞进了宾客堆里，急忙身形一旋，又向他扑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又起，轩厅里突然又闯进几个侍卫来，他们手执钢刀，连劈带砍，杀的却是万国俊的人。万国俊手下的侍卫们连连惊呼，有人大吼道：“你们疯了么，怎么砍自己人？”
另外就有人大叫：“是奸细！他们是刺客！不是自己人！”
这时一个冲上去欲抓冯元一的侍卫被一个绊倒的宾客撞了一跤，飞出去撞中冯元一，将发愣的冯元一撞得踉踉跄跄跌出五六步，一个奸细见状，马上一个就地翻滚，扑到他的面前，一把将他抱住，又从地面滚回去，在同伙的掩护下一蹿而起，向外便逃。
万国俊的侍卫们手执利刃，纷纷追了出去。等万国俊醒过神来，只见厅中狼藉一片，刺客早已鸿飞冥冥。
这，是万国俊手忙脚乱之中所看到的一切。如果把方才发生的这一幕以放慢十倍的速度再回放几遍，万国俊或许会看清楚方才在轩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冯元一手执石刀，合身扑向万国俊！他本就存了必死之心，因此根本就没想过逃，这一扑他已用尽全力，武器是他手中的石刀，也是他的身体，如飞蛾扑火，有去无回！
万国俊抬起头，袖子还没有放下，他左眼的笑泪已经擦去，右眼的眼角还挂着泪珠，脸上则是一副凝固了的惊愕的表情。
冯元一执石刀的手奋力前指，距万国俊的咽喉不足半尺……
李千里掀出几案，随即纵身而起。
坐在万国俊旁边的杨帆双眉一振，掌中酒杯脱手飞出，堪堪击中李千里的脚尖，李千里就似跃起时在什么东西上磕碰了一下似的，他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疼得翻滚在地，酒杯摔得粉碎。
杨帆好像这时才发现有刺客似的，猛地掀起了桌子，满桌杯碟撒了一地，摔得四分五裂。那只摔碎的酒杯自然也混进了这些破碎的杯碟之中。
冯元一被几案拍中，跌进宾客群里。
宾客们吓呆了，吓得东奔西走，团团乱转。
如果万国俊看到他们在这一刻时的表现，非把他活活气死不可。这些官员和头人们的胆色至于小到这种程度么？他们之中不乏悍将与勇士，万马军中也面不改色，会被一场刺杀吓破了胆？
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原地乱转的时候，好巧不巧地挡住了那些手执钢刀扑向冯元一的侍卫，以至于手执折断的石刀站在那儿发愣的冯元一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被这些疯狂地扑上的侍卫们砍成肉泥。
这时，逡巡巡在轩厅之外的几个侍卫见厅中发生惊变，立即拔刀冲了进来，因为这时四周的侍卫们都在拔刀往厅里冲，每个人都把他们当成了同伙，以为他们和自己是同一目的，都是为了解救钦差，所以没有一个人拦阻。
谁料他们冲进大厅，马上开始斩杀挡在他们前面的侍卫，侍卫们又惊又怒，一时敌我难辨。
杨帆掀翻了桌子，便陡然立起，本来是要冲向冯元一的，忽见冲进一群不是侍卫的侍卫，挥着刀乱砍，他脚下顿时一顿，仅仅是一顿，他这时的动作即便再放慢一些，万国俊也看不清楚、看不明白。
杨帆只是身形一顿，他身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头人突然尖叫一声，球一般弹了出去。
沾衣十八跌，四十八颤，端的销魂！
肥胖如球的头人仰面飞出，撞在一个手举钢刀，正要用力向冯元一劈下去的侍卫背上，侍卫应声扑出，撞在冯元一的身上，将行刺失败后、一时手足无措，只管站在那儿发呆的冯元一撞得倒跌出去，一连跌出五六步，离那几个闯进厅来滥杀侍卫的“侍卫们”更近了一步。
接下来，一个身手灵活的假侍卫一把拖起冯元一就走，众侍卫紧蹑其后，一逃一追，不知去向。
然后……哼哼唧唧的李千里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四顾，东奔西跑的官员和头人们惊魂稍定地站住脚步，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少女和孩子们缓缓站起身来，惊恐瑟缩……
万国俊眨眨眼睛，吓飞的元神终于归窍，唯见满堂狼藉……
“可恶！大胆！竟敢刺杀钦差！我要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万国俊终于清醒过来，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拍得桌上杯子碟子“乒乒乓乓”一通乱响。
银制的提耳酒壶眼看就要被万国俊拍得倒下，杨帆一伸手就把酒壶扶住了。他翘着尾指，以拇指和食指拈着壶柄儿凑到嘴边，很斯文地抿一口酒，似笑非笑地对万国俊道：“万中丞这场接风宴，还真是别开生面！”

第五百五十七章 小子，聪明！
接风宴无法进行下去了，瑟缩发抖的犯官子女们被人带下去看押起来，又有仆役进来收拾一片狼藉的宴客大厅。万国俊在侍卫们严密的保护下，和杨帆、李千里等文武官员被引到了另一处客厅里叙话。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一名侍卫进来禀报，他们一路追杀出去，自刺史府大宅一直追杀出城，沿途了四个死士，其中三具尸体，本来活捉了一人，谁知回来的路上那人却突然毒发身亡，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服的毒药。
那侍卫说完，战战兢兢地道：“被救走的孩子叫冯元一，是冯刺史之子。至于刺客的来历……因为没有活口，也……还不甚明了！”
“不甚明了个屁！”
万国俊怒不可遏，拍案骂道：“他们别人都不救，只救冯元一，必是冯氏余孽无遗，还有什么不甚明了的。”
杨帆淡笑道：“万中丞说，冯氏一党或有少许人物逃进深山，已然不成气候，如今看来，未必如引啊！”
万国俊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对李千里道：“千里将军，搜捕冯氏余孽的事，我就交给你了，务必要把他们统统揪出来！”
李千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要在重重山峦之中搜捕一群人谈何容易，即便再拨给他十万大军他也办不到啊！
可他不敢违拗万国俊的命令，只好一瘸一拐地上前领命。他的大脚趾断了，现在他还不知道当时那奋力一跃，究竟踢中了什么，以致伤得如此严重。
接风宴不欢而散，万国俊赌咒发誓地要杀尽冯氏余党，众文武和头人则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一哄而散。至于酒足饭饱的杨帆，则被请进了客房休息。
杨帆是一任钦差，而且有大批随员，所以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院落。冯家的宅子够大，比起蛮州宋家的府邸还要壮观几分，这里的一个院落比洛阳城里的一座府邸还要宽敞，三百多人尽数都能安置得下。
杨帆的住处独占一排三间的房舍，中间是客厅，右边是书房，左边是卧室。卧室又分里边两间，外间是奴婢侍女们住的地方，只是不知万国俊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有意如此安排，并没有给杨帆派来一个奴仆。
杨帆也不在意，到了自己住处关好房门，正欲步入卧室稍息片刻，刚刚走出几步，脚下便是微微一顿。他的耳朵警觉地动了动，眸光微微一闪，便折身走回去，打开房门对正在院中安排防务的马桥道：“桥哥儿，使人去跟万国俊说，刚刚酒宴没有吃好，我肚子还饿着，叫他送些吃食来。”
马桥答应一声，唤过一个士兵吩咐几句，那士兵便飞也似的去了。
万国俊正在向手下大发脾气，护送杨帆至潘州的一名龙武卫忽然请求面见，万国俊不知道杨帆又有什么事情，把他叫进来一问，却是让自己给杨帆准备吃的。
万国俊气得鼻孔冒烟，大吼道：“本中丞不是他杨帆府上的一个管家，连这种事都要替他安排不成？你自去厨下言明就是，再用这种事情来烦本官，必把你打将出去！”
那龙武卫是个大老粗，做禁军做久了骨子里也有些骄横的味道，听他这么说话，把脖子一梗，昂然便走，连礼都不施一个，气得万国俊有心喝骂，又怕与一个小卒争吵丢了自己的身份，心里着实郁闷。
李千里一瘸一拐地又上前劝慰：“中丞息怒，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呢。此处防务，末将已经安排好了，这就告辞回营，明日一早，末将马上安排兵马，进山扫荡。”
万国俊捋着胡须想了想，忽又嘿嘿地笑了起来：“杨帆到了潘州，一身本事无处施展，也只能在这些地方与本官争风啦。呵呵，想通了，本官也就不生气了。”
李千里心中暗道：“此人当真喜怒无常！”
……
膳房的饮食准备得很快，因为他们本来就有几道做好的菜还来不及送到宴客厅去，便发生了刺杀事件，如今只须加热一番，就可以给那位新任钦差送去。
饭菜送到杨帆房中时，还有美酒一壶，杨帆似是有了倦意，接了酒菜放在卧室外间的屋里，却并不食用，而是返回内室休息了，不一会儿房中便呼噜声大作。
内室的呼噜声响了一阵儿，卧室外间侍婢下人居住的小隔间里，贴墙放着的一组壁柜突然开了一扇门，里边探出一个脑袋，像小老鼠似的四下看看，便钻出一个少年。这少年正是冯元一。
原来，冯君衡兵败被擒，冯氏家族成员纷纷逃散之后，就近逃进山去的一位冯家长辈派人入城探察消息，得知冯元一和他的姐姐被抓，其他人却生死不知，这位冯家长辈担心冯君衡这一房就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出来，要给冯君衡留下一点香火，他便派了几名死士进城救人。
冯元一还有个姐姐，年方十六，已经嫁了人，因为受父亲的牵连也被抓了起来，这位冯家长辈知道要从虎口夺人难如登天，如果要救两个，势必更加困难，因为根本没有理会她。不要说冯元一的这位胞姐已经嫁人，就算她没有嫁人，一个女子，在这重男轻女的长辈眼中，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几个死士潜进刺史府，按照事先探明的情报摸进西跨院，结果从那浣衣小婢口中意外得知，小公子已被万国俊带走。只是那浣衣小婢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并不清楚万国俊把小公子带走意欲何为。
几个死士只道万国俊意欲对小公子下手，不禁又惊又急，赶紧便换了那盆府中侍卫的换洗衣服，匆匆赶到前院。
这府中侍卫有万国俊的人，有潘州城的人，也有李千里带来的人，人员复杂，混迹其间，除非有人刻意盘问，否则难辨敌我。再加上今日为杨帆设接风宴，赴宴的文武官员和各位头人首领也都带有侍卫，就更容易混淆其中了。
几个死士本就是抱了必死之心而来，胆子极大，竟尔混到了宴客大厅旁边，见万国俊只是令这些犯官之后歌舞取乐，这才安下心来，他们本想等宴会结束，这些少年少女被带回居处时再下手，结果冯元一怒刺万国俊，整个形势便由不得他们来左右了。
他们虽然及时救出了冯元一，可是要想把他带走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他们来时的计划是潜进关押犯官子女们的住处悄悄把冯元一带走，等大批官兵赶来，已不容易捉拿他们。所以救援的人数有限。
如今要带着一个人强行突围，这点人数就不免捉襟见肘了。再加上冯元一被几案横拍了一下，胯骨疼痛难忍，无法快速奔跑，偏偏他虽只十岁，身高却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不管是背着还是抱着都不方便，所以陷入了困境。
幸好冯元一够机灵，这孩子年纪虽小，心志却远较同龄人成熟，心眼儿也多，几个死士带着他浴血厮杀冲出前院之后，冯元一就感觉他们力量单薄，这样很难逃脱，于是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冯元一叫人以布袍随便裹件东西冒充是他，叫死士们带走，他自己则留下来，暂且躲藏起来。这里本就是他的家，冯元一调皮好动，整日介和吕家妹子以及一些小玩伴在府中捉迷藏，府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自然容易。
别人都以为他逃走了，他却藏在府中，等事情平息以后再逃出去反而更容易一些。事态紧急，那几个死士也知道想带着他逃脱追兵难如登天，仓促之下也无法商量一个更妥当的办法，便答应了他。
几个死士要单独逃命，其实更容易一些，只是为了吸引更多人的注意，替小主子制造藏身的机会，他们故意拖延了一阵，这才向外逃逸，也因此才被追兵穷追不舍，几乎无一人得以逃脱。
冯元一躲避之处正是杨帆下榻的这处客舍。这客舍平时没有人居住，只有几个仆役下人定时来洒扫一番，这样的地方正是孩子们捉迷藏的天堂，他们以前就常在这儿玩，冯元一下意识地就选择了这里。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里恰好成为新任钦差的落脚之处，龙武卫三百多号人走进院内的时候，他就赶紧躲到了这个壁柜里。
这个小隔间是主卧和客厅之间的一个小房间，专门用作晚间侍候主人起居的侍婢歇息，一向不引人注意，贴墙置放的那组壁柜更是被人当成了摆设，他以前与人捉迷藏就曾多次藏在那里，从不曾被人发现。
杨帆要了酒肉饮食不吃，却回房睡觉去了，食物就摆在这间小屋的炕桌上，肉香从壁柜缝隙传进去，躲在里边的冯元一顿觉饥肠辘辘。
原本为了筹备下午这场宴会歌舞，他就没吃午饭，而且他们这些官奴也没有早饭可吃。从一怒刺杀到被救走隐藏，眼下已经到了黄昏，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耳听房中呼噜如雷，冯元一哪里还忍得住。
方才杨帆把酒肉放在几案上时，他在壁柜缝隙中就看得清楚，杨帆自始至终都没打开检查过食物，想必偷吃一点也不会被他发现。想到这里，冯元一就打开壁柜，蹑手蹑脚地从里边爬了出来。
他轻轻掀开一个纱罩，见里边竟是一大盘油泼鹿肉，不由咽了一口唾沫。冯元一想都不想，就抓起一大口鹿肉塞进了嘴里。
他却没有注意，杨帆不知几时已然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正抱着双肩笑吟吟地看他，更诡异的是，呼噜声还在杨帆的喉间响起，听起来却依旧像是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

第五百五十八章 喝喝酒，杀杀人
杨帆是何等样人，冯元一藏的虽然隐秘，但是杨帆进房时，他由于过度紧张，心跳和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急促，脚下紧张地一挪，胳膊肘还在壁柜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虽然轻微得像是老鼠，却瞒不过杨帆的耳目。
杨帆知道屋里藏了人，只是还拿不准藏在房中的是某一位死士还是那个大胆到敢去刺杀钦差的孩子，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接风宴上，就知道这个孩子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大勇气，现在他还得承认，这个孩子很聪明。
冯元一正大口吃着东西，忽然觉得身旁似乎有人，扭头一看，冯元一吓得倒退两步，转身就要往外面逃。
杨帆笑道：“外面都是我的人马，你能逃到哪儿去？”
冯元一猛地站住，停了片刻，慢慢转过身子，仇恨地看向杨帆。
他认得这个官员，接风宴上这个官员就坐在他的大仇人万国俊旁边。
冯元一没有求饶，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倔强地抿起嘴巴，嘴唇抿起一道固执的弧线。
杨帆开始觉得这个小家伙比较有趣了，他喜欢这孩子的倔强与刚强。曾几何时，他也与这孩子一样，只是随着人生经历的丰富，他的棱角似乎不如以前那么明显了，其实只是把那种刚强与倔强深埋在了骨子里。
而冯元一就像少年时的他，身负血海深仇，却又孤立无援，所以就显得格外倔强、格外坚强，因为他需要用这样的态度来保护自己。
杨帆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认真地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万国俊！”
他的态度异常诚恳，冯元一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
杨帆又道：“我来这里，就是给万国俊找麻烦的。如果你相信我，那就暂时住在这里，你在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你……是万国俊的仇人？”
冯元一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嘶哑，不过他不能不问，这个问题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杨帆摇头道：“不！我和他没有仇！”
冯元一的目光又迷惑起来，他虽然聪明，终究是个孩子。
杨帆耐心地解释道：“官场上，想跟谁作对，不需要有仇。万国俊和你的父亲难道此前有仇么？”
冯元一歪着头想了想，用力地点点头，认同了杨帆的说法。
杨帆道：“所以，你就放心地住在这里好了。这是我的住处，没有我允许，不会有人擅自闯进来，你在这里会很安全。我今天刚到，刚才又喝了酒……”
杨帆打个哈欠，说道：“现在倒是真的有些困了，我回房间歇息一下，这间屋子，你安心住着就好。”
杨帆说完，转身就进了里屋。这样的态度，大概比任何的言语都更能证明他对冯元一没有恶意，冯元一的脚尖向门口的方向移动了一下，但是最终他选择了爬上床榻，盘膝坐下，从盘中又抓起一只鸡腿，一口一口地啃了起来……
……
山林中下过雨后便起了雾。
袅袅的云雾荡漾在山间，青山半隐半现，仿佛人间仙境。
然而目光收回来，看向山坳中去，你却会发现，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一座座竹楼已经焚烧殆尽，只有一些残而不倒的架子，显示着那里曾是住人的地方。
一具具尸体散落在山径上、草丛中，经雨水浇灌后，已经很难看到他们身上有鲜血的痕迹，但是那一副副惨白的面孔，却更加透得凄凉。
林间有一竿竿修竹，拳头粗的青竹，一节足有两尺，修长的青竹汇聚成林，风吹过，竹叶便会洒落点点雨水，溅在人的身上。
万国俊未穿蓑衣，他兴致勃勃地骑在马上，手中轻摇马鞭，看着眼前的一切，对一旁的杨帆道：“这里就是冯家的一处地方，许多叛党就藏在这里。我的人跟踪着他们的死士，循着血迹找到了这里。”
杨帆面无表情，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身旁一管修竹光滑的躯干，淡淡地问道：“都杀光了？”
万国俊道：“没有！在这种地方，是不可能合围的。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杨帆，微笑道：“逃走了有什么不好呢？他逃到哪里，我就杀到哪里。包庇谋反乱党，刺杀朝廷钦差，法不容情啊！”
“咔喇”，一竿修竹被一把捏断，竹子刮着竿竿长竹的叶子，沙沙地倒下。
杨帆打马一鞭，向前驰去。
万国俊哈哈大笑，双腿一磕马镫，得意洋洋地跟了上去。
他喜欢看到杨帆吃瘪的样子。
黄景容和刘光业？死就死了，万国俊从来都不在乎。那些人眼中只有来俊臣，从不曾把他放在眼里，他需要的只是御史台不倒，而不是黄景容、刘光业那班人不倒，只要御史台在皇帝心中依旧有着重要的作用，他就可以随时再提拔起一群人来，这些人将只服从于他，而这些人的本事却未必比黄景容那班人差，甚至更好！
杨帆所到之处，黄景容和刘光业都死了，他还不是活蹦乱跳的？他敢当着杨帆的面杀人，你奈我何？
黄景容和刘光业死了，是因为他们蠢。万国俊从不认为自己蠢，他是御史台的第一智囊，他只要抓住一个理字，杨帆？何惧之有！
万国俊追着杨帆，挥鞭的动作更轻佻，笑声也更放肆了！
李千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盔甲上缀着一层雨珠，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肩上的雨珠纷纷跌落，就像一颗颗眼泪……
……
从那天起，杨帆不再跟着兴致勃勃的万国俊四处追杀乱党了。
偶尔副使胡元礼还会出面会见一下当地官员，而杨帆连这些都省了。
万国俊虽然猖狂，可那猖狂只是为了激怒杨帆、压制杨帆的气焰，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杨帆的警惕，不管是胡元礼会晤官员，还是杨帆东游西逛，他的耳目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两个人的左右。
不过所有得来的消息都显示，杨帆并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而胡元礼接见当地官员，谈的也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偶尔问起岭南冯氏谋反的事情，那些官员的回答也令万国俊很是满意。
万国俊藉着搜捕叛党余孽的理由，赖在潘州不走。杨帆不走，他绝不会离开，他可信不过潘州地方官员和部族头领们的节操。如果他先走一步，没准这帮现在俯首贴身的家伙马上就能把他卖了。
五天之后，什方道人赶到了潘州。
什方道人到岭南采药，制长生不老丹只是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当然是离开京城，逍遥自在。在岭南各地转悠期间，各地官员对他这位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极尽巴结之能事，财帛女子予取予求，每到一处所受到的隆重接待与皇帝无异，什方道人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什方道人到了潘州后，杨帆、万国俊、李千里等各路官员同往迎接，之后便是纷纷设宴为这位天子幸臣接风洗尘。
什方道人也下榻在原潘州刺史府，独自占了一个大院落，每日里各路官员纷纷拜见，阿谀奉承，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杨帆就住在刺史府，与什方道人在京时就是知交好友，什方道人此番南下享福，都是因为受了杨帆的启发，见了杨帆自然格外亲切。所以，有时杨帆往他那里去，有时他往杨帆这里来，两人走动得十分密切。
这一来，那些来拜会什方道人的宾客不管是到什方道人居处拜望，还是到杨帆这里来求见，杨帆就有了许多机会接触他们。
万国俊只是盯着杨帆和胡元礼，一开始并没注意到什方道人，直到他派在杨帆左右的耳目诉苦说实在没有能力截听到杨帆、什方与其他官员私下饮酒言谈的内容，万国俊才警觉起来。
万国俊不再热衷于搜捕乱党了，而是守在钦差行辕，每天一大早就到什方道人那儿去报到，不管谁来，不管什方道人到哪儿去，他都亦步亦趋，一刻不离，简直比上朝见驾还勤快。
如是者盯了三五天的梢，万国俊并没有发觉什么异状，反倒是杨帆极为厌憎他，见他时时出现在什方道人左右，反而不大露面了。万国俊虽然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心中却也暗笑自己太过小心。
这一天，万国俊又像站殿侍君一般陪着来访的各路官员吃酒去了，杨帆却紧闭门户，在卧室里同冯元一谈话。
“元一，你的家人为了救你，已经被捣毁了多个隐藏点，现在他们被迫逃进更茂密的丛林中，避入更加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你现在去找他们，很难找得到。毕竟，你还小，家族里的许多事情，你的父亲不会说给你听，你就这样一头闯进丛林的话……”
杨帆顿了顿，又道：“而我，马上就得走了，我要去长安，我一走，你在这里也住不下去了。”
冯元一满是稚气的脸上充满了惶惑，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当他听说如今唯一的依靠也要离他而去的时候，心里很是恐惧，可是自尊心让他难以说出央求的话来。
杨帆道：“如果你愿意，不妨跟着我走！你的姐姐还在万国俊手中，回头是要送进宫里去的，也许……事情发生转机后，她会得以释放。那时候，我会给你们姐弟准备一份盘缠，叫人把你们送回来，怎么样？”
冯元一道：“杨大哥，你……你不是说你是万国俊那狗贼的对头么，你就这么走了？”
杨帆道：“潘州事情已了，我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冯元一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吃吃地道：“你……你做什么了？就是看看舞、听听歌、喝喝酒？”
杨帆笑了，轻轻点着头道：“以力杀人，终究落了下乘。官场上，看看舞、听听歌、喝喝酒，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我向你保证，万国俊回京之日，就是他的人头落地之时，你不想亲自去看一看吗？”

第五百五十九章 归去
“仙长，杨某公务已了，这就要离开潘州了，咱们京城再见。”
杨帆赶到什方道人居所辞行，此时万国俊、李千里和许多潘州官员都在。万国俊很想问一下：“不知足下在潘州都干了些什么公务？”
不过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对一位失败者，不需要逞口舌之利，他万中丞这点涵养气度还是有的。
什方道人向杨帆微笑稽首道：“无上天尊！贫道祝郎中一路平安！”
什方道人其实是被杨帆邀请来潘州的。
当然，这件事杨帆不会说，什方道人做什么事都喜欢推到天机上面去，自然也不会说。所以除了他们两个，谁也不知道。
反正潘州官吏已经被万国俊这位从京中赶来的朝廷大员吓破了胆，一听说潘州又来了一位更有来头的道人，连皇帝都尊称他为仙师，个个毕恭毕敬，竭力巴结，什方道人对此次潘州之行异常满意，这就够了。
杨帆在潘州是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的，既没有人给他送金银珠宝，也没有人给他送如花美眷，因为谁都清楚他是万国俊的对头，对他表示好意，就是与万国俊为敌。
杨帆去姚州和蛮州的时候，都是去的狼狈，走的风光，唯独这一次潘州之行，却恰恰反了过来，他是来的风光，走的狼狈。
别看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是在潘州处处受到万国俊的压制，根本施展不开手脚，这才狼狈离去的。
万国俊坐在上首，笑吟吟地举杯道：“今日杨郎中还朝，我等就借什方仙长这席酒宴，为杨郎中饯行吧，还请郎中满饮此杯，此去一帆风顺，太太平平！”
左右文武官员和潘州狸僚土酋就跟一群牵线木偶似的纷纷举起杯，鹦鹉学舌地道：“今日杨郎中还朝，我等为杨郎中饯行，还请郎中满饮此杯，此去一帆风顺，太太平平！”
杨帆笑着举杯，满面春风，貌似根本没有看出万国俊眼中隐隐露出的讥诮之色。
杨帆来时的接风宴虽是万国俊的威风宴，好歹也算是给他置办了一席酒宴，可这临行，根本没人理他，还是他主动来向什方道人告辞，万国俊顺口说了一句，藉着什方道人的酒，就当给他饯行了。
可是杨帆似乎真的毫不在意，落座之后，居然谈笑风生，这般情形落在万国俊眼中，自然以为他是强作镇定，以保脸面。
一席盛宴，各怀机心。
待到曲终人散，杨帆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进了寝室大门，把门关好，一边往内室走，一边说道：“元一，此间事情已了，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杨帆没有听到冯元一的回答，走到侍婢所居的那间小屋，也没看见冯元一的身影，杨帆怔了怔，快步走到自己卧室门前，猛地一掀门帘，还是没有冯元一的身影，杨帆不禁变了脸色。
杨帆所居院落的高墙之外，有一排奴仆杂役所居的房舍，高墙与房舍之间，有一人宽的缝隙，缝隙里潮湿阴暗，生长着及膝的野草，冯元一和吕家姑娘口吕小袖正在这里相拥哭泣。
“小袖，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冯元一擦擦眼泪，对吕袖儿认真地说道：“阿姐要被送去京城。杨大哥答应我会救阿姐出来，等我接了阿姐，我就回来！”
说到这里，冯元一咬紧牙关，目中露出仇恨的光芒：“杨大哥还说，别看那个万狗贼现在风光，只要他一回洛阳城，必死无疑！我要去洛阳，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说到这里，冯元一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激动得浑身发抖，吕袖儿善解人意地抱住他，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这才轻轻放手，用力地点头道：“嗯！袖儿会乖乖地等元一哥哥回来，元一哥哥，你……可一定要回来呀！”
不远处，杨帆隐隐探出墙头的脑袋缩了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杨帆卧室的后窗打开了，冯元一从外面悄悄爬了进来，天色已经阴暗，房中没有点灯，直到冯元一爬进来，回身掩上窗子，再一扭头，才赫然发现杨帆正静静地坐在桌边。
冯元一吓了一跳，低呼一声道：“杨大哥！”
杨帆沉着脸色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冯元一垂首站定，涨红了脸庞不敢回话。
他对杨帆既亲且敬，既崇且畏，一见杨帆露出不悦的语气，哪里还敢说话。
杨帆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苛责他，只是问道：“令尊身为潘州刺史，想必你也是自幼读书的，你可知‘不出户庭，无咎’何解？”
冯元一垂着头，嚅嗫地道：“乱之所生，以言语为阶。君不密则失其臣，臣不密则失其身，机事不密则成大害，是以君子慎密！”
杨帆道：“你知道就好！明天就要出发了，你的食物我已放在桌上，早些吃了安歇吧！”
“是！”
冯元一答应一声，垂着头走出去。
杨帆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忍，心肠一软，便想安抚他几句，但是转念一想，他又狠下了心肠。
看着落难之中的冯元一和他的袖儿妹妹，杨帆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童年，叫他怎能说出重话来。可是，童年时候，哪怕他能为了小蛮豁出自己的命去，他的大秘密，终究没有对小蛮说，不是因为他信不过小蛮，可谁也不知一个年幼的孩子会不会说漏了嘴，有些秘密，只能藏在自己心里，它才是秘密。
杨帆暗暗思忖道：“不知道保密，是会害人害己的，今日这几句重话若能叫他忐忑一些，对他的未来，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万国俊散了筵席回来，哼着小曲儿进了书房。
不一会儿，一个心腹手下悄然闪入，向他拱手一礼，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
万国俊把手中的书放下，吩咐道：“明日杨帆回京，你一路跟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潘州境界，再来回报！”
那人向他拱手一礼，又闪身退了出去。
万国俊重新拾起书来，歪着头想想，哧地一笑……
……
秋风习习，天宇澄碧。
一行人打马扬鞭，离了潘州境，前方依旧是山套着山，水连着水，此情此景，无穷无尽。
众人此番是回转京城，赶路不似来时一般着急，又没有什么心事压着，所以放开马蹄，甚是畅快。
他们此去，还不能直接还京。当初是从长安来的，现在还要回长安去，接了祭祖已毕的太平公主，再一并回转洛阳。
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娇妻，想到小蛮已经快到分娩之期，杨帆就归心似箭。虽然此时不是为了救人，不用日夜兼程，大队人马走得比较轻松，他还是不知不觉地加快了速度，打马扬鞭，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小蛮快生了，她会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呢，还是生个漂亮可爱的小丫头？”
杨帆美滋滋地想着，忍不住嘿嘿地发笑：“管她呢，不管生的是小子还是丫头，反正都得管我叫爹，都是我的孩子！”
马桥和胡元礼走在队伍的中间，正兴致勃勃地聊着孙宇轩。
胡元礼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此番出京，收获最大的就是孙郎中了吧。孙郎中这一遭出京，可是不白来，居然得了一位千娇百媚的佳人倾心，真是羡煞人也！”
马桥也来了兴趣，笑道：“孙郎中与那位胡菲姑娘郎有情、妾有意，正是一双两好。只是不知道他此番回京，会不会抱得美人归呢。”
胡元礼迟疑道：“这个……恐怕不能吧。好歹他是一位朝廷大员，家中又有父母长辈，除非是娶妾过门，否则哪有不禀明父母的道理，三媒六证、双亲点头才行呀，直接把人带回京去，太不合规矩了吧。”
马桥嘿嘿笑道：“由洛阳到蛮州，实在是太远了，这一往一返费时良久，如果还要回京先禀明父母，再去蛮州迎亲，那可折腾不起。我看他二人如胶似漆的，怕也不舍得分离。咱们此去荆州，说不定就能看到胡菲姑娘。”
胡元礼摇首一笑，不以为然。
马桥睨了他一眼，说道：“胡御史要不要与末将打这个赌啊？”
胡元礼笑道：“赌就赌！你说，咱们赌点什么？”
一文一武旅途寂寞，闲极无聊，竟然拿孙宇轩的终身大事打起赌来。
冯元一骑着一匹紫骝马，紧跟在杨帆身后，不时偷偷睃他一眼。杨帆自顾打马前行，神思早飞到了长安去，一路走一路想，脸上总会在不经意间便露出笑容。
追了良久，冯元一终于按捺不住，打马扬鞭追了上去，与杨帆并肩驰骋片刻，按捺不住地问道：“杨大哥，此去京城，那万狗贼真会受到惩治吗？”
“嗯？哦！”
杨帆醒过神来，哈哈大笑道：“放心吧！咱们这一走，万国俊也该走了，而杀万国俊的人早已经陆续上路了，等他回到京城，必死无疑。送死送死，所谓送死，指的就是万国俊这种人，这种事……”
第十九卷 长安无数山

第五百六十章 意外
荆州是孙宇轩和杨帆等人相约碰头的地方。
这几天，孙宇轩陪着胡菲姑娘已经游览了荆州多处景致，就连洪湖都去过了。
苗家女子虽然也有他们的规矩，但因时就势，绝对不会泥古不化。孙宇轩对胡姑娘一往情深，胡家的人都看在眼里，而且蛮州距洛阳也确实太远，如果等他回京禀明父母高堂，再返回蛮州迎亲，对一位朝廷官员来说，确实有诸多不便。
既然胡菲姑娘自己不反对，胡父也就同意让他带着菲儿先回京城了。
胡姑娘活泼开朗，得此佳女子，孙宇轩也焕发了青春的活力，每日陪她游山玩水，形影不离，你侬我侬、情投意合，虽然因为还未拜堂成亲，未曾做过真正夫妻，但是两人的感情却是一日千里。
二人住在馆驿里面，得知明日杨帆就要赶到荆州，孙宇轩知道杨帆的夫人分娩在即，杨帆不可能在荆州逗留，便想着在他赶到之前，再与心爱的女人享受一下温馨的二人世界，所以一大早就带着胡菲姑娘出门游玩去了。
二人今天去的地方是关帝庙，这个地方两人还没有来过，因为孙宇轩这几天带着胡菲姑娘游览的多是山水风景，而关帝庙因为每年有两次大型庙会，久而久之，这里已成为一片繁华的商业区。
关帝庙前有各种商贩，货物琳琅满目，街市热闹非凡，胡菲姑娘见了这等景象眉飞色舞，异常快乐。其实这几天游山玩水，孙宇轩是想着要尽量寻找环境雅致的地方，可是真要说到山水，胡菲姑娘从小就住在山里面，又哪会如他一般有心旷神怡的感觉，倒是迁就他的心思多一些，如今逛庙会，这才是姑娘家的最爱。
孙宇轩见了胡姑娘快乐的样子，心里也莫名地欢喜起来。他喜欢这女孩儿神采飞扬的样子，胡菲姑娘东张西望，对孙宇轩不屑一顾的各种布匹、丝绸、荷包、头面乃至各种小工艺品都喜欢得不得了，孙宇轩的目光却一直流连在胡姑娘的身上，越看越爱。
“让开些，让开些！”
两个身着青衣，做寻常仆役打扮的汉子在前方分着道路，后面有两位身着圆领长袍的执扇文士缓缓走来。
孙宇轩的胳膊被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路边一闪，他并未动怒，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就像是中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从那两个青衣仆役打扮的人严肃的面孔，走路的姿势，孙宇轩马上认出这是两个官家人，寻常富绅人家的仆役断然没有这种官家人特有的威严。不过若有官员微服出游也是寻常事，倒不至于让他如此惊讶。
他之所以呆在那里，是因为他扫了一眼，正想回头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熟人：王弘义！
因为贪墨，被发配琼州的王弘义！
因为御史台与政事台之争，在付出苏味道、崔元综、张锡三位宰相的代价后，被杨帆从公堂上锁走，又被李昭德率众弹劾，从而发配琼州永不释返的王弘义。
孙宇轩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这人只是长得与王弘义相像。可他直勾勾地看着，只见那人与旁边一个中年文生浅笑低语，神情气质、动作举止，竟与王弘义一般无二，这就绝不可能错了。
两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孙宇轩甚至还听到那个三绺胡须的中年文士唤这位与王弘义一般无二的人为“弘义兄”，这就绝不会错了，这个人果真是王弘义。
王弘义……
按时间算，他此刻应该梏着大枷，跋山涉水，还在去交趾的路上，如果他禁得起一路的折磨，那么他将在一两个月之后，一步一步量到交趾，在那里度过他的余生才对，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受到这样的款待？
胡菲手里托着一尊小小的关公像，喜滋滋地扭头对孙宇轩道：“阿哥，你看这像好看么，我想买一个回头，关公大意失荆州的故事，我们那儿也听说过呢。”
她掌心的关公像虽小，长髯赤面、卧蚕眉丹凤眼，手中一口青龙偃月刀，倒也威风凛凛，神韵十足。
孙宇轩这时哪还顾得上多说，顺手往摊子上丢了几枚大钱，拉起胡菲的小手道：“快走！”
胡菲见他神情凝重，不禁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问道：“阿哥，出什么事了？”
孙宇轩摇头不答，只是一路跟着王弘义，直到他和那位便服官员进入关公庙这才停下。关公庙不好躲藏，如果再跟进去，难免就会被王弘义看到了。
“难道王弘义被赦免了么？”
孙宇轩站在关帝庙外一角，眉头蹙成了一团。
他虽是个书呆子，政治觉悟不高，这点浅显的道理还是明白的。王弘义得到赦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在这背后所表露的态度。如果王弘义居然得到赦免，那么御史台重新凌驾于三法司乃至凌驾于满朝文武之上，重新恢复来俊臣当年那种对满朝文武予杀予夺的威风霸气，也就是必然之举了。
胡菲姑娘站在一旁看着孙宇轩，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能让孙宇轩眉头紧皱，一定是有了什么重大的难解之事，她很乖巧地站在一旁，也不打扰。
孙宇轩暗想：“如果王弘义被赦免，就表明陛下对御史台的态度有了重大转变。我刑部正与御史台为敌，不可能不派人把这个变故通知我们，就算他们不通知我，也该告知杨帆才对呀，也不知杨帆是否已经知道了此事。”
事关重大，孙宇轩全然没了游兴，便对胡菲歉然道：“菲儿，你先回馆驿吧，我忽然想起一件要事，要去拜访一位在此地任职的朋友。”
胡菲知道他言不由衷，却也并不点破，只是温驯地点了点头。
孙宇轩唤来一个赶脚的，付了租驴的钱，叫胡菲乘了驴子，由那赶脚的引着自回馆驿，孙宇轩绕着关帝庙转悠了一圈，就在关帝庙对面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随便要了几道下酒菜守着。
这关帝庙还有几道侧门，不过因为不是开庙会的时间，庙里游人不是特别多，所以此刻都关着。除了正门只有后面的角门儿开着，以方才所见陪同王弘义的那位便服官员的气派，他们没有选择从角门离开的道理。
孙宇轩在小酒馆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就见那位官员陪着王弘义又走出来，孙宇轩赶紧会了账，远远地缀在他们后面。王弘义从关帝庙出来，又在闹市上闲逛了一阵，便与那陪同的人离开，路口有辆轻车等着，二人登车离去。
孙宇轩忙也租了一头驴，叫那赶脚的在后面跟着，尾随车驾而去。车子在城中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府邸，府中自有人迎出来，王弘义和那官员下了车子进去，孙宇轩假意从府前经过，乘着驴子到了府前抬头一看，顿时暗吃一惊，原来这里竟是荆州刺史府。
孙宇轩此来荆州，为了少些应酬，多与胡菲姑娘有些私人时间，所以只是投宿在馆驿里，并没有与当地官员照面，所以他没有见过当地的官员，否则的话别的人他可以不认识，陪在王弘义身边的这个人，他在关帝庙前时就一定会认得了，此人正是荆州刺史樊广。
孙宇轩二话不说，绕过刺史府，便向自己所居的馆驿赶去。
……
次日一早，樊刺史由他最宠爱的侍妾如烟姑娘侍候着洗漱起床、用罢早膳，便穿戴整齐，赶到了前院。
荆州府的大小官吏早已一身冠带、袍服齐整地候在那里，樊刺史一到，众人齐齐施礼：“见过使君。”
“各位早啊！”
樊刺史昨夜与爱妾折腾了半宿，又起了个大早，现在还有些倦意，他向众官员拱了拱手，打个哈欠，道：“今日钦差杨帆路经此地，我等这便前去相迎吧。”
众人无话，随在樊刺史身后出了刺史府，早有人为樊刺史备好车驾，各位官员来时也都骑马坐车各有乘具，这时纷纷登上自己的车子或马匹，长长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荆州城。
孙宇轩也起了个大早，他若去十里长亭相候，便要与樊刺史等人撞在一起，若在昨日遇见王弘义之前，他没有什么顾忌，可现在不成，他想抢先一步把这个消息说与杨帆知道，所以比樊刺史等人走得还早。
孙宇轩骑着马，身着便服，带了两个随从，出了荆州城。
他一路南行，过了“十里亭”又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七八里路，才在官道旁停下，这时已红日高升了。
杨帆此次归来，带着大队仪仗，想瞒也瞒不过去，官场上的礼仪就得讲究一下了。每日行程他们都计划好了，什么时间起程，一天能赶多少路，什么时间能到哪里，这些都是经过计算的，所以才能提前派人告知他将要到达的地方官府。
杨帆也是清晨才从昨日所住的镇子出发，所以樊刺史原不必起得这么早，只是迎接的人员多了，行动难免迟缓，他们宁可早到等候一阵，也不愿意比客人晚到，这也是应尽的礼仪。
孙宇轩在树下歇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就见龙武卫的官兵策马驰来，孙宇轩立即上马迎了上去。
孙宇轩穿过龙武卫的骑兵阵列，来到杨帆马前，刚要开口说话，胡元礼和马桥便兴冲冲地策马迎来，异口同声地问道：“孙郎中，胡菲姑娘可是随你来了荆州？”

第五百六十一章 恶人我来做
胡元礼和马桥同时一问，顿时把孙宇轩问得一呆，愕然答道：“你……你们已经知道了？”
“哈哈！”
马桥拍掌大笑道：“胡御史，我赢了！这顿酒席，你请定了！”
胡元礼连连摇头，叹笑道：“孙兄啊孙兄！你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人到中年，怎么反不如少年人稳重了？”
孙宇轩疑惑地道：“你们已经派人来过荆州了么？不然怎知胡姑娘已与我在一起？”
杨帆打马一鞭，迎上来笑道：“孙兄，你不必理会他们，他们两个闲极无聊，拿你打了个赌而已。孙兄怎么会迎出这么远的路来，忒也客气了吧？”
杨帆向孙宇轩身后望了望，一座青山，郁郁葱葱，官道上三两行人、几辆骡车，荆州城还连点影儿都看不到呢。
杨帆这一问，孙宇轩面皮子便是一紧，急忙道：“杨郎中，你猜我在荆州看到了谁？”
杨帆和胡元礼、马桥互相望望，急忙问道：“看到谁了？”
孙宇轩一字一句地道：“王、弘、义！”
“王弘义？”
胡元礼失声叫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会不会看错人了？王弘义不是已经被发配交趾去了么？”
孙宇轩道：“我绝不会看错！正因为如此，我才心中生疑，杨郎中，你可曾接到过朝廷邸报，言及王弘义被赦免的事情？”
杨帆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胡元礼此时业已想通其中关键，变色道：“御史台扳倒了苏味道等三位宰相，政事堂还以颜色，这才杖杀了侯思止，流放了王弘义。王弘义如今竟被赦免……，莫非朝中出了变故？莫非李相他出了……”
杨帆相信如果李昭德出了事，或者皇帝因为什么大变故又倾向于重用御史台，他一定能够得到消息。现如今他和几方面势力都有联系，太平公主、梁王武三思、相权派的李昭德与刑部、薛怀义的白马寺，还有沈沐的隐宗。
如果朝中出了这样的大事，至少其中某一方势力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可事实上他这一路摆着钦差仪仗堂皇而来，并不难找，却不曾听说过朝中发生了什么大变故。
马桥对王弘义的事也略知一二，瞧他们三个变声变色，疑神疑鬼的样子，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如果朝中没有出什么变故，王弘义就不可能被赦免么？”
杨帆道：“那是自然！否则的话，赦免王弘义，李相岂肯答应，满朝文武岂肯答应？”
马桥道：“那说不定就是他自己不肯走，赖在荆州不肯南行了。”
杨帆和胡元礼、孙宇轩一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马桥动了动眉毛，说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杨帆道：“发配交趾，自有差役逐州押解递送，这一州将人犯押解给下一州，下一州官府再派员继续递送，人不送到，公事不了，他想赖在荆州不走，那怎么可能？一介囚犯，由得他自己做主么？”
孙宇轩补充道：“他不但正在荆州逍遥，而且还有荆州刺史樊广待其如上宾。”
马桥道：“这可奇了，你们既说他不可能被赦免，又不可能想留下就留下，那他怎么可能在荆州逍遥快活，还被荆州刺史如此礼遇？除非他伪造了一份圣旨，自己赦免了自己。”
马桥越说越不像话了，胡元礼和孙宇轩已经连看白痴的眼神都省了，只当没听到他说话，杨帆摇摇头，对孙宇轩道：“有关王弘义的消息，我确实一无所知。你不用急，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也已经发生过了，咱们急也没有，且到了荆州再说！”
孙宇轩别无主意，只好答应，一行人继续北上，半个时辰之后，十里亭已遥遥在望，亭下隐约可见一群身着绯、绿袍服的官员等在那儿。
杨帆远远看见，心中忽地灵犀一闪，脱口说道：“你们说……那群迎候的官员里会不会有王弘义？”
胡元礼和孙宇轩面面相觑，孙宇轩迟疑道：“王弘义与咱们一向不合，怕是不会来相迎的吧？”
杨帆摇头笑道：“不然不然！如果此人确实遇赦免罪，哪怕他还没有官复原职，他既然知道我来，那也一定会来十里亭见我！”
胡元礼久在御史台做事，素知王弘义为人，杨帆这一说，他也反应过来，憬然道：“不错！如果此人是王弘义……”
孙宇轩截口道：“不用如果，确实是他！”
胡元礼道：“那么，只要他确实遇赦，必会会来迎接咱们。”
马桥瞪着一双牛眼说道：“凭什么？难道他吃了这个大亏，开始学乖了？”
孙宇轩这时也明白过来，目光闪动着道：“不错！如果他身在荆州乃是正大光明之事，他今天就一定会来！”
马桥急得抓耳挠腮，嚷道：“你们三个究竟在卖什么关子，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
胡元礼和孙宇轩又用看白痴的眼神儿瞟了他一眼，就是不解释。
杨帆笑道：“桥哥儿，你不了解此人，自然不明其中缘由。原因其实很简单。御史左台的人全是来俊臣搜刮来的一群泼皮无赖，这些人都是些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的主儿，如果他真的遇赦而归，哪怕还不曾官复原职，对他而言都是一个莫大的胜利，他不到十里长亭来炫耀一番才怪！”
马桥这才恍然大悟。
樊刺史正在亭中歇息，忽见远处旌旗招展，队列整齐，不觉站起身来。派到前面瞭望的差人匆匆赶回，向他禀报，确系钦差到了。樊刺史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到路旁相候，荆州众文武官员也都各依品秩，在他身后站好。
龙武卫到了十里亭便放慢了速度，在荆州公人的引导下分列左右，环绕十里亭站定。杨帆、胡元礼、孙宇轩三人并辔而至，樊刺史瞟了一眼三人身后高高矗立的钦差大旗，拱手揖礼，朗声说道：“荆州刺史樊广率本府文武，迎候三位钦差！”
杨帆三人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来，向他们拱手笑道：“使君多礼了，各位同僚多礼了，劳动诸君久候，恕罪、恕罪！”
三个人一面拱手还礼，一面东张西望，樊刺史就站在他们面前，却见三人一边与他拱手说话，一边探着头向他身后寻摸，不禁奇道：“呃……，三位钦差，可是在寻找什么？”
“啊？哈哈，没甚么没甚么，我等此番只是途经宝地，竟劳烦荆州这么多位同僚前来相迎，兴师动众的，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杨帆收回目光，敷衍地答着。樊刺史看出他是言不由衷，不过他只是想尽一尽地主之谊，依照朝廷礼制迎接钦差而已，对这位过客有什么想法并不关心，所以只是微微一笑，肃手礼让道：“樊某已备下酒宴，为三位钦差接风洗尘，请！”
“请！”
杨帆三人客气地还礼，藉此机会对视了一眼，眼中透露出相同的意思：“没有王弘义！”
没有王弘义，那这件事就大有问题了。
杨帆一行人在樊刺史等人的陪同下向荆州城走去，看着跨马佩刀，昂然走在龙武卫队列前面的马桥背影，杨帆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不会真让桥哥儿一语中的，那王弘义其实是伪造圣旨，自己赦免了自己吧？”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心头，杨帆便哑然失笑：“怎么可能，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谁会做下如此容易暴露的蠢事，居然还敢在荆州招摇？”
樊广笑问道：“杨郎中何故发笑？”
杨帆泰然答道：“哦！我观这城门宏伟，古朴厚重，忽然想起刘备借荆州、关公失荆州的故事，不觉发笑。”
樊广听他说起本州故事，有些自得地抚须道：“荆州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是以留下了许多历史遗迹，诸如点将台、马跑泉、曹操寨、乌林泉、子龙岗、华容道、孙夫人城等等，杨郎中若能在荆州多留几日，樊某可以陪钦差同往游览。”
杨帆道：“杨某求之不得，奈何公务缠身啊。”
樊广微微一笑，把马鞭向前一指，说道：“今日我等设宴为钦差接风洗尘，便在这宾阳楼上。”
杨帆抬头一看，就见寅宾门的城台之上，建有一座重檐歇山顶的恢宏城楼，楼高三层，青灰筒瓦，大柱回廊，屋脊连角，各饰带兽，古色古香，异常庄严。
樊广拊掌笑道：“三国英雄，不止一位曾在此楼饮酒飨客。关羽长驻守荆州时，更曾多次在此大开酒宴，我等于此处设宴，既可居高一赏风景，又可品咂一番古人的风韵，一举两得呀，哈哈……”
樊刺史准备得很充分，楼上不只有酒宴、有歌舞，有醇酒美人儿，还有盥洗的一应用具。所谓接风洗尘，并不是一句空话，长途跋涉、风吹雨淋，难免要出一脸油汗，而那时的道路多是土道，这“风尘”便也成了常事，杨帆等人此刻真的是一脸风尘，不可能这样子就入席饮宴，所以，他们要洗漱、沐浴、更衣。
在他们清洁身体的时候，樊刺史和其他官员便在楼中闲坐，或扶着栏杆居高远眺，欣赏着城内城外的风景。
一间木屋，几层隔断，每层隔断里都有浴桶、浴巾和漱洗用具，杨帆举起一桶水，把身上皂角豆子的泡沫冲刷了去，便裹了浴巾拿起牙刷子，蘸了细青盐刷牙。
胡元礼和孙宇轩见杨帆自入城来始终一脸沉着，以为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所以一直忍耐着不问，但是一直到现在都不见杨帆对此事置予一辞，好像完全忘却了，偏偏有闲心跟马桥打趣。
杨帆刷得一口泡沫，居然还眉飞色舞地夸奖这牙刷子质量好，劝说正在一旁洗浴的马桥应该去城里打听打听，向人家学上两手，回去好孝敬老娘，闲话说了一堆，偏无二人最关心的问题，两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接迎的官员里面没有王弘义！”
“所以，他在此地出现，不只没有道理，而且必有蹊跷。”
两人一人一句很有默契地说完，便异口同声地问道：“杨郎中有何高见？”
杨帆咧开涂满泡沫的嘴巴，笑道：“高见没有，低见倒有一个。他不来见咱们，咱们找他就是了。他不是樊刺史的贵宾吗？一会儿，我直接问他！”
胡元礼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太唐突了些？”
杨帆道：“何必婆婆妈妈的，唐突又能如何？恶人总须有人做，我做便是！”

第五百六十二章 胆大包天
杨帆几人沐浴已毕，一身清爽，换了身轻袍回到主楼，主宾双方纷纷落座，彼此又寒暄客套一番，美酒佳肴便似流水一般呈上来。
樊刺史笑道：“三位钦差久居神都，世间最美味的佳肴美酒想必都是尝遍了的，为了款待三位钦差，樊某煞费苦心。这几道菜虽比不得京城美食，却是我荆州风味，想必几位还不曾尝过。”
樊刺史拈起筷子，点着面前一道菜介绍道：“这道百合鱼糕，相传是上古年间女英为娥皇所制，楚庄王也深爱这道美食，引之为楚宫王庭头道佳肴，入口鲜香嫩滑，清香可口。这道梳子肉也是本地特产，肉片薄如纸，形如梭，色泽金黄，肉质松软，肥而不腻……”
杨帆截口笑道：“使君真是费心了。啊！本官遍观堂上，王弘义王御史与我本是故交，怎么未见他来呀？”
单刀直入！既没有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也没有似是而非地询问王弘义是否在荆州，杨帆一句话，直接咬定了王弘义就在荆州，而且开门见山地问起了他的下落。
饶是孙宇轩和胡元礼早有心理准备，也被杨帆这般问法问得一愣，樊刺史更是呆住了，他举着筷子怔了片刻，才有些不自然地道：“啊！王御史本是要来的，只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所以就没有到！”
杨帆讶然道：“弘义兄生病了？如今他可是住在使君府上？”
樊刺史颔首道：“正是！”
杨帆道：“既如此，宴后本官当去拜访一番才是。”
这句话说完，杨帆便举起杯，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对众人道：“我等因公务路经荆州，劳烦诸位荆州同僚为我等设宴接风，杨某与胡御史、孙郎中感激不尽。这第一杯酒，我等借花献佛，先敬使君与诸君……”
胡元礼和孙宇轩也举杯站了起来，同声应和。
酒宴开了，丝竹乐起，蛮腰云袖，翩跹起舞，各位官员轮番敬酒，气氛热烈无比。马桥坐在下首，得了杨帆一个眼神，这边酒宴气氛刚显热烈，他便藉着尿遁走了，带了十余名心腹，离开宾阳楼，直奔刺史府。
刺史府的门子忽见十余位军人出现在府门外，其中一位看服饰冠带还是位军官，忙迎出门来。询问之下，方知是今日宾阳楼上刺史大人与钦差大人相见甚欢，派人来邀请王弘义王御史同往赴宴。
那门子知道刺史大人一早出门便是去迎接钦差了，虽然觉得刺史不派人来，反倒是钦差派人来迎接王御史稍显奇怪，却也没有在意，在他想来，钦差来自京城，王御史也来自京城，想必是彼此关系更加亲近的缘故。
门子开了中门，迎众军士进去，唤过一个青衣小仆，引着这几位军人自去客舍去见王弘义。王弘义正在房中自斟自饮，门外忽有人道：“王御史，我家阿郎正在城头宴客，钦差特遣人来，邀请御史前往赴宴。”
话犹未了，马桥就带着人闯进来，王弘义脸上变色，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他用微显慌乱的眼神看着面前这几位戎装大汉，正想说些什么，马桥已然笑道：“王御史好酒兴，自斟自饮，已然醉了。”
马桥把手一挥，吩咐道：“你们搀了王御史，王御史已醉，可莫摔了御史，惹得钦差不高兴。”
来时路上，左右早就得了马桥吩咐，立即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夹了王弘义就走。那引路的青衣小厮觉得这般邀请客人有些粗鲁，可他同样没有多想，只道这京里的军爷就是这般粗鲁的性子。
王弘义一被架起，便知情形不妙，脸色顿成死灰。他也没有叫嚷，叫嚷又有何用，画皮一旦揭破，便连樊刺史也不会保他。
杨帆在城头楼上正与樊刺史和荆州众官僚杯筹交错，其乐融融，马桥突然按着刀大步走上堂来，神色凛然，后边跟着两个军士，一左一右架着王弘义。一见这般情形，堂上欢声笑语顿时停下，被冲散了的舞姬乐女茫然看向主人。
樊刺史诧异地坐直身子，看看旁边依旧挂着浅笑，目光却已锋利如刀的杨帆，再看看被两个魁梧的军士扣着手臂，脸色灰败、极不自然的王弘义，挥挥手打发了那些舞女离开，纳罕地问道：“杨郎中，你这是……”
杨帆不答，只对王弘义道：“王御史，别来无恙啊！”
王弘义猛地一挣，却挣不开两双铁钳般的大手，便色厉内荏地喝道：“杨帆，你使人把本官抓来，意欲何为！”
樊刺史眼神飘忽了一下，便安定下来，静静地坐在一边，再不发一语。事已至此，他如果还看不明白两人之间大有蹊跷，他这个刺史也不用做了。
樊刺史对于王弘义和杨帆之间的过节本来不甚了然，得知杨帆将到时，他还曾与王弘义说起此事，邀他一同迎接。谁料王弘义听了却大为不悦，冷笑一声道：“他杨帆是个什么东西？他来我便去迎？我不想见他！”
只一句话，樊刺史便知趣了：可想而知，杨帆与这王弘义必然不合，如此，确是没有去见他的必要。王弘义之所以安然待在刺史府上，倚仗的也是这一句话。
既然知道两人不合，那么樊刺史就绝不会自找没趣，在杨帆面前提到有关他的只言片语。杨帆从来到走，自始至终都不可能知道他在荆州。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昨日游关帝庙，竟然已经露了形藏。
王弘义一句质问，杨帆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这个钦差是专差，担负的是巡察各道流人和与流人有关的各道巡察御史的使命，没理由包打天下，见到什么都管，今日之事他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交代，那就是他滥用权力了。
但杨帆自有主意，他转向胡元礼，对胡元礼道：“胡御史，足下身为监察御史，在京则纠察内外百司之官，在外则巡按地方，监督州县，考课官吏，纠劾违法行为，整肃风纪。如今这桩蹊跷，还要劳烦足下。”
杨帆无权调查王弘义的事，胡元礼有，胡元礼身为御史，干的就是这种差使，他到了哪里，就可以查哪里的事，只要他觉得不对劲儿，他什么事都可以查。
胡元礼点点头，肃然道：“王弘义，你卖爵鬻官，受国法制裁，发配交趾，永不释还。如今为何出现在荆州城，居然还成了使君大人的座上宾？”
杨帆冷眼旁观，胡元礼这番话说出来，荆州官员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看来王弘义被流配一事他们是清楚的，既然如此，还对王弘义如此礼遇……，杨帆皱了皱眉。
王弘义努力挺起胸膛，大声道：“蒙圣上隆恩，王某行至荆州时，便得圣人追旨免罪了，怎么？这就是你捕拿本官的原因么？”
胡元礼沉声道：“圣旨取来我看！”
王弘义乜着他道：“你有什么资格看陛下给予我的圣旨？”
胡元礼拍案道：“就凭本官是监察御史！”
王宏义是被递解到荆州，由荆州府接收后，收到皇帝释还免罪的圣旨的。
那官差不可能始终是那么两个人，从京城万里迢迢直到交趾，都是把人犯这么一站一站地解送的。王宏义刚被荆州府的差人押解着要上路，就收到了圣旨，免去了对他的惩罚，荆州府差人自然放人。
樊刺史知道这件事以后，知道王宏义起复有望，这才对他十分礼遇。可樊刺史并没有看过那份圣旨，如果非要索看了人家的圣旨才对人家以礼相待，那不明摆着不信任么，到时候好人没做成，反倒结了一个冤家。
反正在樊刺史想来，绝不可能有人伪造圣旨。可他哪里想得到，来俊臣网罗的这班手下根本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泼皮出身，又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又有什么脑残的行为是他们作不出来的。
此刻见胡元礼与王宏义一番对答，樊刺史可不敢如此笃定了。
樊刺史咳嗽一声，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说道：“王御史，既然胡御史有疑虑，也是职责所在。王御史不妨就取出圣旨叫胡御史看看，如此便还了你的清白，相信到时候胡御史也会向你郑重道歉的。”
王弘义那道假圣旨是他出京之日就指使人开始制作的，直到他磨磨蹭蹭地赶到荆州，家人才做好假圣旨快马加鞭地送来。这道圣旨固然做得精美，能瞒得过那荆州府负责押送的差役，却如何瞒得过胡元礼？
那差役压根就没见过圣旨，而且对圣旨也不敢翻来覆去检查个没完，可胡元礼既已起了疑心，这粗制滥造的一道假圣旨，又岂能瞒得过他？王弘义听了樊刺史的话，低下头去，沉吟半晌方把头一抬，很光棍地答道：“圣旨，是我伪造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樊刺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也不知是该羞还是该怒。一个朝廷要犯，竟然被他奉若上宾，堂堂一州刺史，被人如此戏弄，他这脸皮都要丢光了。
胡元礼心中不无忐忑，王弘义这句话出口，他才心中大定，忍不住便想大笑一声。他强捺兴奋，不理满堂官员的惊呼议论，只是微微向杨帆侧了侧身子，低声问道：“杨郎中，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杨帆端起酒杯，以袖掩口，轻轻答道：“夜长梦多，何不效仿李相杖杀侯思止故事？”

第五百六十三章 权高震主
胡元礼听了杨帆的话，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子，肃然道：“伪造圣旨！王弘义，你还真是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
王弘义哂然一笑，昂过头来不屑理他。
伪造圣旨这种事实在是太少见了，那年代又没有什么评书戏曲一类比较大众化的故事传播方式，王弘义这个执法的法盲竟然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在他想来，只不过冒充皇帝说了句话，罪上加罪，大不了也不过就是照旧发配交趾而已。
胡元礼道：“欺君罔上，乃是十恶不赦之罪！王弘义，如今你做下这样的大案，犯在本官手里，本官可饶你不得！”
王弘义听到“十恶不赦”，这才发觉不妙，脸色微微一变，急忙说道：“胡御史，你我同在御史台做事，份属同僚，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胡元礼放声大笑道：“王弘义，你当初任御史时，胡某是洛阳县尉！如今我为监察御史，你是一个流放的罪囚！本官与你，算是甚么同僚！”
胡元礼把笑容一收，厉声喝道：“来人啊！把这个伪造圣旨、狗胆包天的恶贼拖下去，鞭笞而死！”
王弘义大惊叫道：“胡元礼，你敢杀我！”
胡元礼拂袖道：“五品以下官员，本御史便有权就地发落，何况你是一介罪囚，杀你又如何？拉下去！”
几个士兵不由分说，把叫骂不已的王弘义拖出宾阳楼，就在城头上用起刑来。
不一会儿，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楼中众官员悻悻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王弘义矫诏与他们无关，他们若只是与王弘义称兄道弟地喝过酒，怕是不会这么生气的，从他们此刻的反应来看，对这位有望东山再起的王御史，他们前几天可没少“雪中送炭”啊……
……
姚州土蛮首领以薰期、折竹、文皓、云轩为首，率领十余位土司，与蛮州谢蛮的几位峒主溪主再加上岭南狸僚的五六位大首领，陆续赶到了京城。后面陆续还有人正在赶来，但是武则天已经有些吃不住劲了。
这些头人们赶到洛阳求见皇帝的时候，武则天听说后还很开心，她觉得皇朝慑服了这些地区，骚乱弹指而定，各部首领如今亲赴京城俯首请罪，这是一件非常长脸的事，所以吩咐礼部用三天时间教习这些蛮夷酋长见驾之礼后，马上召开了一个大朝会，公开接见这些蛮夷首领。
各部首领上殿面君，行礼如仪，一丝不苟，武则天龙颜大悦。
但是这些首领一跪就不起来了，他们请完了罪就热泪盈眶，愤懑异常地开始控诉各道御史到了地方究竟都干了哪些天怒人怨的坏事，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这才被迫造反。他们不但告御史台，还把朝廷派往当地的许多流官也一并告了。
一方面，朝廷派往地方的流官确实从骨子里就有一种高傲感，对归附的四方夷蛮缺少平等相待的态度。如果他们把这种高傲留在骨子里也就罢了，一旦付诸行动，那欺压凌辱或者放纵部下欺压凌辱的事儿就不会少了。
另一方面，派到这种地方的官员大多是在朝廷上不大得志的，他们自知前途无望，这一任期满很可能就得“告老还乡”，就会终结他们的宦途，所以为自己、为家族、为亲友谋取好处的大有人在。想这么做，对地方部族就难免剥削勒索，这些土司头人确实一肚子委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尽是事实，弄得武则天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满朝文武也都颜面无光。说到激愤处，这些夷蛮酋领不约而同地拔下簪子，披发于面，用簪子划破了脸面，弄得满脸血污，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表示他们的愤慨和委屈。
这一手示威的功夫，哪是自幼生长于豪门，十四岁娉婷少女初长成便进了深宫，这一呆就是一辈子的武则天见过的，饶是她心狠手辣、意志如铁，也被这些土蛮首领的强硬表现弄了个手足无措，只好温言安抚。
大朝会在土蛮夷酋的控诉声中仓促结束了，武则天回到武成殿，余怒未息，她刚刚把政事堂一班宰相唤来，正要就这些土蛮酋领所反映的事情与他们详细商量个对策出来，胡元礼从荆州送来的加急奏报又呈到了御前。
附在胡元礼奏章后面的，还有一份伪造的圣旨，黄绫缎面，金丝银线织就的二龙戏珠，圣旨居然做的惟妙惟肖，只是看内容，从圣旨的行文格式和所用的大印上，才能看出破绽来。
伪造圣旨！
一个被皇帝发配流放的罪囚，居然敢伪造圣旨，自己赦免自己，而且事成之后并不潜逃，居然还在荆州交游权贵、肆无忌惮，若不是胡元礼及时发现，他骗罢了荆州怕要再去别处行骗，还不知要在外面逍遥多久，骗倒多少地方大员才会暴露，真是让朝廷丢尽了体面。
“岂有此理！当真岂有此理！”
武则天气得脸色铁青：“婉儿，传旨！被诸道御史所杀之家口幸存者，任何人不得再行杀戮，全部递还本管。”
婉儿欠身领旨，武则天怒气冲冲地踱了两步，又道：“胡元礼诛奸有功，传旨嘉奖！荆州刺史樊广被一罪囚戏弄于股掌之上，有失朝廷脸面，着即免职，罢官还乡！”
武则天思索片刻，又道：“调嶲州刺史张柬之，转任荆州刺史！”
婉儿心中一跳，暗道：“终于来了！此人先用一纸谏书尽显其先见之明，又在姚州土蛮谋反一事中展露了才干，如今终于守得云开。此番虽是平调，可是他的回京之门已经算是洞开了！”
婉儿暗自思忖着，仍不忘将武则天的吩咐一一记在心头。
武则天又对李昭德等宰相们道：“今日大朝会，夷狄酋领控诉各处流官不法之举的事，你们也都听到了。前番曾有边州官吏上奏朝廷，弹劾边州流官大多既无安远靖寇之心，又无治理地方之能，只顾瓷情割据，诡谋狡算，互结朋党，提携子弟，以致中原亡命，皆视边州无法无天之地为乐土。
朕当时还不以为然，以为其言夸张，尽多不实之处，如今看来，边州各地情形，比之所言还要严重百倍。今日各地土酋激愤之情溢于言表，为了取信于朕，他们不惜自刺脸面，血满衣襟，其愤懑之深可见一斑。
今日，他们已经把状告到了御前，如果他们的状况依旧不能得到改善，恐怕……下一次就不是一时一地造反，而是处处造反、时时造反，且再也不可能像这次一样轻易就能安抚了。诸位宰相，有见良策啊？”
李昭德扫了几位宰相一眼，轻轻咳嗽一声，拱手道：“大周革命，万物维新。臣以为，这四夷边荒之地的气象，也该跟着变一变了！”
众宰相一起拱手：“臣等附议！”
众人议事已毕，纷纷告退，这时上官婉儿也把四道圣旨写罢，武则天批阅用印，发付中书，这才一拂大袖，转回丽春台。
丽春台上，置了几张铺了锦褥的竹榻，张昌宗和张易之身着绯衣，懒洋洋地半躺在榻上，旁边各有一名小宫娥，使那纤纤素手剥好了荔枝递到他们嘴里，另有两个小宫娥托着银盘，专门负责接他们吐出来的荔核。
两人正逍遥自在地谈笑聊天，忽见武则天回来，两人连忙起身，一左一右迎上去，搀住武则天。武则天见到这两个可爱的少年，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模样。
张易之察言观色，小心地问道：“圣人今儿在朝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么？”
武则天道：“还不是御史台那班混账东西！哼！一群目无君上、无法无天之辈，还有什么胆大包天之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呢？”
武则天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吩咐道：“御使台离京公干人员，大负圣望，个个该死！五郎，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
张易之的眼角飞快地掠过一丝喜气，连忙应道：“是！圣人说谁该死，那谁就一定该死，这件事，圣人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张氏兄弟可与薛怀义不同，他们是真正的世家子，自然有大把的人脉可用，以前他们是没有机会，如今得了圣宠，很快就建立起了属于他们的一方势力。所以，武则天才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而他在操办此事的过程中，自然也可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
两兄弟心中欢喜，忙把武则天扶上竹榻，又抢过小宫娥的活儿来，亲手剥了荔枝喂给她吃，你一句甜言我一句蜜语，哄得老太太渐渐露出欢喜之色。只是，武则天眉宇间隐隐有一丝疑虑，却始终挥之不去。
张易之看在眼里，忍不住又问，武则天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脸蛋儿，说道：“小东西，知道你孝顺，不用问啦，这件事儿，你帮不上忙。”
武则天说完，就着张昌宗的手吃下一颗荔枝，轻轻靠在竹榻上，一边品味着那甜丝丝的汁液，一边回想起方才在武成殿议事的经过，花白的眉毛微微地一皱：“李昭德如今一呼百诺，有些……权高震主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温柔乡，平康坊
一只蝴蝶在马逊河的热带雨林中扇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后引起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御史台在中南、东南、西南地区掀起的这场轩然大波，又将在整个大周王朝掀起多么大的政治风浪？
杨帆不知道这场风浪究竟有多大，却知道它一定不会太小，反正他的事情已了，没必要一脚踏进这个政治漩涡，所以他很聪明地避开了洛阳城，直奔长安而去。
照理说，如果此番南行风平浪静，那么他径直去长安也无妨，可是南行路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一个尽职的或者说一个精明的官员，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到京城，及时出现在他的皇帝面前。
不管是听候垂询，还是献计献策，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这才能得到皇帝的青睐。皇帝的青睐，对杨帆的诱惑远不及他的亲生骨肉刚刚诞生的那一刻，望他的那一眼。
而且，紧追着御史台的人去一路灭火的人是他，在他连斩两名钦差以后，说服姚州、蛮州和潘州的酋长头领们把火烧到万象神宫的人也是他，这时回京，利益不少，风险也绝不会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藉着武则天当初的吩咐不甚明了，对太平公主从长安返程时是否也需要他来护送没有做出明确的交代，杨帆果断地去了长安。可是，风波不知其大，避到长安城就能躲得过吗？
风无形，云无相，世事无常。
焉知他这一脚，不会踏进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呢？
长安，到了。
初进长安城，杨帆几乎以为是回了洛阳，这里的一切与洛阳是那般相似，城市的格局与洛阳相仿，同样是横平竖直的街道、同样被一堵堵高墙隔断开来的一个个坊，同样是植在路旁的至少百年以上的槐、榆和垂柳。
再走几步，他又发现了不同。
这里路边的排水沟比洛阳更宽、更深，而且都是明沟，所以每一个交叉路口都要架桥。
这里也有上百万人口，并不比洛阳少，可是走在街上，总给人一种人烟稀少的感觉，远不及洛阳热闹，因为这座城比洛阳更大、街道比洛阳更宽。
一行人进了城，便往平康坊赶去。
杨帆身边还有胡元礼和孙宇轩以及龙武卫的一旅之师，总不能一进城就撇下大家，飞也似的去寻裴大娘家，去见他的媳妇儿。所以，他只能先去见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的府邸就在平康坊。
沿着宽达百步的朱雀大街拐入平康坊，那种人烟稀少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
坊内和大街上完全是两种感觉，和一路上经过的几个坊相比，也是大不相同，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酒旗飘摇，胡姬身着异域风情浓郁的民族服装，热情地向你招着手，当你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那妩媚笑靥上醉人的蓝色美眸，高耸酥胸上幽深的乳沟，混合着店里飘来的醇酒的香气，还会在你的脑海里飘荡不休……
那异域美人儿的风情尚未挥去，迎面又有两位戴着“羃离（m&#236;，古代遮蔽脸部的巾。）”的少妇姗姗而来，后边跟着两个青衣小婢。一顶带檐的帽子，从少妇帽檐上一直延伸到膝部的薄薄黑纱，将整个人都笼罩其间，身姿袅娜，风情无限。
与那卖酒的胡姬相比，这种富有秦汉古风的妇人打扮，别有一番味道。
乐器店、书店、珠宝店、彩缬铺、酒肆、粥饼舍，鳞次栉比……
街头上不只有唐人，还有突厥人、回纥人、吐火罗人和粟特人，甚至昆仑奴、高丽婢，波斯胡、裸林邑、番僧、道人等等，形形色色，好像整个世界都浓缩到了这里。
杨帆虽然一进长安城，心情就变得更加迫切，见到这般景致却也忍不住赞道：“这平康坊里好生热闹。”
杨帆不曾来过长安，不知道这里是除了东市和西市之外整个长安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平康坊之所以繁华，是因为这里是声色犬马、游乐之地。
整个长安城，以平康坊的妓家最多。当然，这平康坊虽然是长安城里的风流薮泽，却也并非整个坊都是烟花柳巷。平康坊里的妓家集中在北里，南里、东里、西里居住的依旧是百姓人家。
卫国公李靖、河南郡公褚遂良、阳翟县侯褚亮、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等曾经担任过朝廷文武重臣的官员府邸都在这里。皇室里面，兰陵公主李淑和太平公主李令月也在此坊置有府邸。
平康坊北里才是妓院最集中的地方。
入北门，便是北南中三曲。北曲以一鸨一妓的小型妓家居多，大多都是亲母女，女承母业，以此谋生；南曲以名妓居多，一妓一楼，如同书斋，如王侯贵戚难以一亲芳泽，缠头之资也是高得吓人；中曲则以大型妓家居多，内中诸妓三六九等，有钱自有天姿国色任君采撷，没钱也有那姿色一般、人老珠黄的老妓陪你消遣。
“那是自然！”
一向不苟言笑的胡御史听了杨帆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只有男人才能意会的笑容：“老弟，这儿可是平康坊，长安城里温柔乡啊。记得当年老夫考中进士，看完榜单以后，全体新科进士意气风发，相约一起到这平康坊里醉酒赏花，哈哈哈，癫狂一夜、一夜癫狂啊！”
马桥撇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读书真是读傻了，根本找不到什么乐子，中了进士，居然以赏花为乐。却不知这长安城什么花最有名啊，老胡你赏的是牡丹花还是牵牛花呢？”
胡元礼给他老大一个白眼，愤然道：“真是一只蠢牛，到这平康坊里赏花，当然是赏女人花！”
马桥奇道：“女人花？还有这种花么，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帆哥儿，回头咱们两个也一块去欣赏欣赏吧，要是真的好看，我就弄一盆回洛阳。”
杨帆忍俊不禁地笑道：“女人花，女人如花。胡兄所说的女人花，自然是此间美人儿了。想来，这平康坊就像洛阳的温柔坊一样，青楼酒肆极多吧！”
胡元礼笑道：“正是！此间青楼女子姿容婉媚、能言善辩、乖巧可人，大多精通诗词歌赋。不管你是京都侠少、坊间泼皮还是文人举子、富贾豪绅，她们都能分别品流，衡尺人物，依照你的品味习惯，哄得你流连忘返……”
马桥一听是妓坊，揉揉鼻子，干笑道：“逛窑子就说逛窑子嘛，还说什么女人花，我又不是读书人，哪懂你们掉书袋的那些花。既是窑子，那不去也罢，没的把钱花在她们身上。”
胡元礼连连摇头，道：“少年风流嘛，临到老来，总是一番回味，若等你到了老夫这把年纪，想癫狂也没那么大的本钱喽。”
孙宇轩在一旁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杨帆假装没有看见穿了一身士兵的军服，唇红齿白、俏丽非常的胡菲姑娘正策马向孙宇轩靠近，大声向他问道：“这么说来，孙兄当年考中进士的时候也曾风流过了？”
孙宇轩回味地笑道：“呵呵，哪个少年读书郎当年不是如此啊？一旦考中进士，全体同年都要去的，不醉卧美人怀抱，如何偿这多年苦读的辛酸。记得当年赴京赶考时，我是住在洛阳宣教坊，在那里租房备考。
其间，曾和几位朋友去过温柔坊。温柔坊从西门进去，第一家酒肆，里面有个波斯侍酒女郎，此女能歌善舞、身姿妩媚，孙某是一见钟情啊，那段日子，我常去饮酒，不是为了喝酒，就是为了能听到她的说话，能看到她的身姿……”
孙宇轩想起自己当年对那楚楚动人的波斯女郎的苦恋相思，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痴意。
马桥也看见了胡菲姑娘，她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正在危险地眯起来，马桥忍着笑问道：“那么这位波斯姑娘呢？”
孙宇轩垂下头，难过地说道：“被一位扬州富商量珠聘走了。我考中进士那天，兴冲冲地赶去酒店，却不见她的身影，向店家一问，当真似五雷轰顶……”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想不到孙郎中倒是个多情种子，莫非你对她至今还是念念不忘么？”
孙宇轩叹息道：“平生钟情第一人，如何能够忘得了？我……”
他说着抬起头来，眼角余光陡然瞟见胡菲姑娘，孙宇轩心中一跳，面不改色，立即改口，从容说道：“不过，自从有了胡姑娘，我这心里便再也放不下其他人了。”
杨帆哈哈大笑道：“你这话，还是留着对胡姑娘表白吧，说给我们听是没有用的。”
杨帆大笑拍马而去，胡元礼和马桥也偷笑着跟了上去，后面只剩下孙宇轩愁眉苦脸地面对着一脸甜笑的胡菲姑娘。
胡菲姑娘眉也眼，眼也笑，声音甜的发腻：“人家还真不知道阿哥有这么多的风流往事呢，那位姑娘是叫波斯对么？听着不像是汉家人的名字呀，她是哪儿人，和人家比，谁长得更漂亮些呀？”
胡菲姑娘一面说，一双修长的手指便作势掐住了孙宇轩腰间的软肉。片刻之后，一声凄惨的尖叫在平康坊里响起，接踵而来的便是孙宇轩悲愤的呐喊：“姓杨的，你不够朋友啊……”

第五百六十五章 蝴蝶风暴
梳妆台前，一个侍女站在太平公主身后，为她梳理着光可鉴人的长发。
这座府邸，太平以前住的并不多，从她很小的时候，父皇和母后就时常移驾洛阳，她的童年岁月虽是在长安度过的，但那时她还小，还住在宫里。等她长大成人，嫁作人妇，获赐这座府邸时，她已长住洛阳了。
不过这座府邸保持得很完好，即便她不来长安，每年也会关心一下这边的修缮和维护，此番回长安以后，府里只添置了一些日常应用东西，整座公主府便恢复了人气。
寝室里帷幕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六扇镶金嵌玳瑁螺钿的玉石画屏后面，就是一架流苏披垂、帷幔高挂的巨大胡床，床上被褥香软、绫罗生光。
一架紫檀木的五屏云纹梳妆台上，置着一口菱花玉珠铜镜，正映着太平公主那张妩媚动人的面孔，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太平公主睇着镜中，从她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从屏风边上反映到镜中的一个人影。
那人头戴折上巾、身穿交领长袍，躬身而立，是个男子。这个男子正向太平公主禀报着：“御史台的人一朝出京，得志猖狂，在剑南道、黔中道、岭南道先后逼反了乌蛮、白蛮、谢蛮、俚僚。
如今这些土蛮首领齐至京师告御状，他们不但告了御史台，索性连派驻这些地区的流官也一并告了，告他们贪婪成性，告他们尸位素餐，皇帝勃然大怒，现已令政事台彻查此事……”
太平公主静静地坐着，一边听他禀报，一边随手打开了镜奁，梳妆台左侧的门儿无声地开了，里边滑出一个木制的小侍女，头挽螺髻，双臂前托，手中捧着面巾、妆粉、眉黛等物。
太平公主从小木人手中拿过一盒妆粉，听他说到这里，手忽然停住了，她颦眉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也就是说，剑南道、黔中道、岭南道，将会有大批的官员要被免职了！”
太平摆摆手，身后的小侍女便停下手，退开一步。
太平公主长发披肩，在室中缓缓踱起步来：“御史台经此一事，彻底完蛋了，与御史台有所瓜葛的官员也会跟着倒霉。南方各道的官员将会更换一大批人，朝里面势必也会有大量的职位空缺……”
太平的目光闪烁着，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难怪一向不大露面的宁珂会邀我赴宴，呵呵，怕是也与此事有关！”
太平公主霍然转头，凝视着他道：“朝中现在有什么动静？”
那人欠身道：“武承嗣、武三思正在到处活动，不过他们对边荒之地兴趣不大，只是想利用一个交易，从其他派系手中换取更多的朝中空缺，留给他的人。
另外就是，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业已听到风声，试图从中获利，不过他们对京城以外的官职同样兴趣不大，打的主意和武三思、武承嗣一样，也是想利用帮助别人争取地方官位的方式，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太平公主皱了皱眉，当初太子之位行将不保，她献张昌宗于母皇，虽然藉由张昌宗的说和，暂时保住了太子之位，却没想到张氏兄弟并不甘心做一个面首，他们对权力也是如此的热衷。
这个苗头令她很不舒服，不过张氏兄弟的势力现在还有限得很，太平公主也不觉得这对面首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所以心中虽然有些不悦，倒也没有生起再树一敌的念头。
太平公主想了想，又问：“李昭德难道没有什么动静吗？”
那人道：“李昭德如今正召集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右台的人，彻查边州流官不法之事，倒未见他有何动作。”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是了，他们近水楼台，自然不急！”
太平公主思索片刻，促声道：“不成！这个机会，我们不可以错过！我得尽快回洛阳去！”
说到这里，太平黛眉又是一皱，自言自语地道：“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离开潘州以后他又去了哪里呢，是正在回京的路上还是……”
言犹未了，门外便有人高声禀报：“启禀殿下，杨帆、胡元礼、孙宇轩率一旅龙武卫，已赶至府前，求见殿下！”
太平公主喜上眉梢，欣然应道：“他来了！”
……
人口逾百万的大城，在唐初这个年代非常罕见，可即便如此，长安城南地区仍是人烟稀少，土地荒芜，由此可见长安之广大。
长安城的人口主要分布在北半城，其中以崇仁坊人口最多，祖祖辈辈居住于此的真正的老长安，即便现在已不住在这里，只要家里还没有破败下去，也一定在这个坊里拥有一幢老宅。
崇仁坊靠近皇城景风门街，又与东市相连。大周还是大唐的时候，都城设立于此，有二十一个州府的进奏院便都设在此处，各省赴京公干的、被选入京候官的，全都集中于此，时时宴请，每至夜晚，别处或还清静，但是除了永康坊，就属这崇仁坊里最为热闹，昼夜喧哗、灯火不绝。
赵国公长孙无忌和申国公高士廉的府邸也在这座坊里，两人都是凌烟阁上的人物，一个排名第一，一个排名第六，可是如此大的功勋也没能保得他们与国同休，长孙无忌被高宗李治赐死，高士廉当时已死，他的儿子受了牵连，也被贬官。
长孙无忌是高宗李治的亲舅舅，高士廉则是长孙无忌的亲舅舅、李治的亲舅姥爷，高宗晚年的时候又把这两个人恢复了爵位，反正这两个人已经死了，武则天不愿为此和李治闹翻，便也听之任之了。
这两个人的后代虽然幸运地恢复了世袭的爵位，从此倒是异常的低调，深居简出，再不参与国事，只管做个清静无为的国公爷，倒也因此避过了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政治清洗。
此刻，在申国公府的后宅一座宽敞的厅堂上，难得地出现了十几位客人聚集一堂的盛况。
厅堂布置得并不奢华，却很干净、素雅。
客人们没有穿着锦绣华服的，衣服色调朴素、干净舒适。从这些客人们落座的位置来看，更是透着些古怪，这些客人大多是七老八十的老者，偶尔也有一两个壮年和青年，可是他们落座的顺序，却并没有一定之规。
这些人未必全是有爵位在身的人，也不是做官的人，那么就座的顺序就应该按照年岁的大小，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就坐在上首第四席，而第六席上更是一个看起来刚及弱冠的俊俏青年，可是在他们左右参差坐下的却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真不知道他们是按什么规矩落座的。
这些人都是一几一席跪坐于地，哪怕是一个白发老者，都是颈项笔直、腰杆挺拔，坐得极为精神，显然对于坐卧行走，他们自幼就受过严格的训练，早已养成了习惯。所以他们的言行举止，骨子里便透着一种尊贵与雍容。
这样一些人，大部分又是常年不在外面走动的，整个长安城里已经很难找得出一个能把厅上所有人都认全的人，如果能有一个人真能把这些人认全，怕是要为之惊叹不已，因为在座这些不起眼的老头子、壮年人和少年人，已经集中了全部关陇豪门的当家人。
这些人聚在一起，所谋当然是大事，可是高府内外，一连三条巷子之内，全都布满了他们的明哨暗哨，就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来，又怎么可能有人看到他们的聚会。
看来他们已经谈了很久，现在进入了短暂的沉默期。
过了一会儿，坐在最上首的一位白发老者缓缓地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努力夺回，本应属于我们却已被我们失去的东西！可惜我们费尽力气，渗透一批，便在政争中损失一批，迄今毫无成果。”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嘶哑，但是没有人敢把他看作一个垂垂老矣、没有力量的老人，他的声音依旧有力，目光依旧像鹰鹫一般锐利。
他冷冷地扫了左右一眼，加重语气强调道：“这是我们复兴的一个机会，一个难得的机会！或许……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没有说太多，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大家应该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机会既然对大家这么重要，那么不管谁从中获得的利益多一些、谁获得的利益少一些，大家都应该全力以赴，如果有谁因此而心生他意，那就是大家的公敌。
坐在第二位上的清癯老者轻轻咳了一声，朗声说道：“老夫当年游东海，曾于蓬莱海滨，见渔夫捉蟹。蟹有八足，又有双螯，那柳条儿编的篓子并非没有借力之处，蟹是可以爬出来的。
可是奇怪的是，渔夫捉第一只螃蟹时，要盖上盖子防止它爬出来，等捉的蟹子多了，却连盖也不用盖了。老夫当时还是个少年人，好奇之下，便去请教渔夫，渔夫笑答，‘哪只蟹子想要爬出来，自有其他的蟹子攀爬其上，它们一个也爬不上来的。’老夫仔细观察，果然如此！”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笑笑道：“韦公的意思，我想大家都明白了。希望大家能够放下成见，放下一己得失，为我们共同的希望全力以赴！谁要是想做那只让大家谁都爬不出去的蟹子……”
老者呵呵地笑了两声，声音里带起几分肃杀之意：“那……就是我们的公敌！”

第五百六十六章 规矩于她如狗屁
杨帆慢慢走进公主府的后宅，举目所及，或苍翠、或葱绿，处处藤萝缠绕、草木旺盛，偶有狸猫松鼠从草丛中窜出来，也不怕人，只是站在路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你，野趣盎然。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阿奴和小蛮都喜欢把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是一管修竹、一株鲜花，她们都想按照自己的设计来好生安排一下，让院落里充满生活的气息。而太平公主恰恰相反，她喜欢放任自流。
大概，这与她们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有关。小蛮和阿奴都是幼失怙恃，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所以她们珍惜所得到的一切，只要是属于她的，她都喜欢好好侍弄一番，可着她的心意来安排。
而贵为公主的李令月，从小就受到方方面面的束缚，所以她格外的渴望自由，渴望无拘无束。别看太平公主性如烈火，上官婉儿婉若春水，从这一点上来说，她们两个人其实是一样的。
尽管上官婉儿在宫里的闺房布置得中规中矩，可是因为即便那是她的闺房，也是在皇宫大内，也要受到规矩的约束，而她游龙门时，独自一人徘徊于山水之间，放飞她的心情，透露的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她也渴望自由，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
杨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院中野趣盎然的风景时，会突然想起比较这四个女子的不同，当他从一丛含苞欲绽的野菊花处收回目光时，就看到一朵盛开的艳丽牡丹，冉冉地向他飞了过来。
裙拖六幅湘江水，妒杀新绽石榴花！
木棉锦的火红裙袂上下翻飞，裙内的白绸束腿轻薄柔软，把一双笔直浑圆的长腿完美地衬托出来。
这就是太平，就连一些小家碧玉也讲究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可规矩于她如同狗屁的大唐公主李令月。
院子里有侍女也有太监，但是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主子的这种做派，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倒是杨帆见此情景仿佛做了贼一般，忙不迭左顾右盼，那些太监宫娥们都很机灵，一见杨帆发窘，马上乖巧地转身，很快消失了踪影。
“二郎！”
太平长发飘飘，欢喜地扑进杨帆的怀抱，杨帆下意识地环住了她柔软的身子，她的长发这才缓缓而落，正披在杨帆的手臂上。
自从两人在铁门镇说开了心事，太平公主夙愿得偿，可惜杨帆次日便独自南下了，两人根本没有卿卿我我的机会，太平只得捺下满腹相思，苦苦挨到今日，如今一见杨帆，压抑多日的思念仿佛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太平紧紧地抱住杨帆的身子，用尽了全身气力，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放开杨帆，掀开妖媚的眼眉，星眸中全是缠绵的爱恋：“二郎，你终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杨帆看到她由衷的欢喜，感受到她的一片深情，心中不禁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以至于一向的伶牙俐齿，最终也只能化成有些憨朴的一句话。
太平公主眼也笑、眉也弯，轻轻握住杨帆的大手，甜甜地道：“来，快到房中坐下歇息一下，咱们再说话。”
杨帆没有动，只是干笑道：“公主，胡御史和孙郎中还候在前厅呐。”
“啊！”
太平恍然，有些不开心地皱了一下鼻子：“这两个讨嫌的家伙来干吗？”
杨帆苦笑，这种不讲理的话，他除了苦笑还能说什么。
太平转眼释怀，粲然笑道：“那……你随我来，我总不好这般模样就去见他们吧。”
杨帆踌躇道：“公主梳洗更衣，我似乎不便……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太平歪着头冲他笑：“就是想让你看，不行么？”
杨帆迟疑道：“可是你……你身边有很多人……”
太平“扑哧”一笑，一双笑眼睇着他，揶揄道：“没人在旁边的时候，你比谁的胆子都大，怎么啦？我旁边有个侍婢下人伺候着，你就畏首畏尾啦？”
她拉起杨帆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回走：“放心吧！她们都是从小就伺候在我身边的人，什么事都不用避着。”
这倒是实话，大户人家便是主人行房这等私密的事情，都不避着身边人的，那些丫环侍婢要在一旁捧茶递水、侍候湿巾，有时还要做些助兴的服务，主人早就习惯把他们当成一件东西，而非一个独立的人了。
可杨帆哪里习惯得了，被她一把拉进房去，浑身的不自在。
胡御史和孙郎中坐在厅中等，踱着步子等，聊天解闷等，等啊等啊等……
杨帆和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他们两个早就听说过，所以太平公主单独传杨帆到后宅相见，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等了这么久还不见两人出来，他们还是觉得理所当然。于是，两个人一直等，等的理所当然……
……
申国公府里的会议还在继续。
他们所议论的事情，与太平公主刚刚听到的消息是同一件事：“朝廷将有大量的官职空缺！”
打击御史台的一班酷吏？
张柬之的心胸和抱负岂止于这么一点。
张柬之，那也是世家后裔，他是汉初三杰的留侯张良后人。
张良的父祖在战国时期就曾担任过五代韩国相国，张良为汉室江山立下不世之功后，其子嗣承父祖余荫，日益壮大，自汉朝到唐朝，张良后裔中出任宰相或相当于宰相级别的官员有二十多人。张家，从战国到如今，乃至以后，始终是一个宰相世家。结果传下的后人中竟然有十派支脉拥有郡望。
张柬之就出身于十大拥有郡望的支脉后裔中的襄阳张氏。别看张柬之把酷吏之害说得那么严重，但是头痛医头，脚疼医脚的手段并不是长远之计，所以张柬之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整治这一班酷吏。
你今日费尽周折除去一个御史台，明日只要皇帝觉得需要，她就可以在旦夕之间再重建一个御史台，皇帝永远不缺“人才”，她需要什么人才，哪怕已经把朝里的杀个精光，也能从民间马上再搜罗一批。
在张柬之这个坚定的保李派官员心中，武则天是篡位之君，心虚之下，唯重酷吏，酷吏之害永远不可能消除，想让天下太平，唯有还政于李氏。要实现他的个人抱负，位极人臣、青史留名，重振祖先声望，也只有立下保李复位这样的大功。
御史台意图“养匪自重”，在南方炮制叛乱以及杨帆赶去制止，这些事情固然不在他们的计划和预料之中，但是也正因为他们早有志向，才会想到利用此事的影响并扩大此事的影响，进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个计划果然成功了。
武则天夺取帝位之后，为了江山稳固，对那些并无威胁的边州镇守从未触动过，而没有被她触动的人，恰恰是些碌碌无为之人，似黑齿常之那等真正有威望、有能力的将领和官员反而被她防患于未然，一一剪除了。
如今她的江山已经稳定，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武则天确实想趁此机会对这些地方做一下清理，把那些把持其位、不谋其政的庸官裁撤一番。而这，正合那些世家之意。
世家势力无孔不入，除了他们本家的子侄后裔，还有被他们通过联姻、栽培、扶持等各种手段拉拢到自家势力中的人，这些人遍布朝野，做皇帝的总不可能舍弃天下所有大姓统统不用吧。
武则天虽然打压世家，可是就连她身边的宰相们，往祖辈里一查，十之六七也是世家后人，更不要说更低一层的衙门里充斥着多少世家子弟了。只不过，武则天的打压政策还是卓见成效的，那些世家不想捧一个女子为帝，与之作对的后果就是难以向高层渗透更多的力量。
这次事件，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既然自上而下成效甚微，他们便想自下而上地进行，从外线渗透，曲线迂回。凭着他们无处不在的人脉和关系，只要能让子侄顺利地入仕做官，他们就有把握在几年之内，让这些在边州为官的子侄通过升迁或平调，渐渐向中枢靠拢。
这个庞大的计划一旦成功，要实现他们的目标和理想就容易得多。但是天下并非只有山东贵族这一支势力，如果他们拥有可以左右这一切的力量，早就可以决定皇帝的兴废了，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武承嗣、武三思分别统领的武氏集团、太平公主的李氏集团、张易之和张昌宗的面首集团，乃至山东贵族集团、关陇贵族集团，还有一些手握大权的庶族大臣也想趁此机会扩充自己的实力。
这份大蛋糕，人人都想分，好处又岂能尽入山东贵族之手。
眼下这次会议，就是日渐衰微的关陇贵族们所进行的一次垂死挣扎。
刚刚以螃蟹作喻的河东柳氏家主说完了话，见众人默默无语，便瞟了一眼那个坐于第六席、容颜清秀的青年，开口问道：“独孤以为如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官与女人会做戏
独孤名唤独孤宇，因为父祖都不长寿，身为长子嫡孙，他小小年纪便成了一族之长。不过此人年纪虽小，本领却是了得。这些年独孤氏韬光养晦，不求在政坛上有所作为，却恰好避过了一场场政争，保全了独孤氏的实力。
独孤家这几年专注于兼并土地、经营粮食，渐渐成为关中地区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和最大的粮商，有粮在手，就是一种实力，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谁都离不了他们，独孤氏因之在官场上渐渐又拥有了不容忽视的实力。
不管是之前果断退出官场，从而避过一场场政治劫难，还是现在如春暖花开、冰消雪融般自然而然的扩张手段，趋吉避凶，如有神助，这些事正是独孤宇担任独孤氏的家主这几年中发生的事。
因此他的年纪虽小，却没有一个人敢小觑于他。独孤宇并不是一个有急智的人，与人交往时偶尔还会口拙，但他有大智慧，凡事只要经他仔细思量一番，必定算无遗策，因此柳氏家主偌大的家纪，也忍不住要咨询他的意见。
“晚辈以为，要分桃子，现在还言之过早！”
独孤宇启齿一笑，沉稳地应答道：“现在咱们应该趁热打铁，先帮着朝廷多拉几个人下马，这样将来才有更多的位子可挑，更多的桃子可分，咱们跟山东世家讲起理来也理直气壮！”
“嗯！”
为首的韦氏家主赞许地点头：“独孤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凡。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各位不要现在就惦记着争好处，咱们应该集中力量，制造更多的空位子。空位子多了，大家也就不必伤了和气。”
柳氏家主应和道：“诸位如果没有别的想法，那这就回去，各自发动家族的力量，利用这个机会，争取更大的机会，开始行动吧！”
众人纷纷起身，向韦老头儿和此间主人申国公拱手为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离开了。
他们的车马就停在申国公府宽大的院落里，独孤宇离开客厅，走到自己车前，车夫马上放好脚踏，随即在他耳边小声说道：“阿郎，刚刚收到消息，杨帆已到长安！”
“哦？”
独孤宇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真的来了长安？呵呵，此人居然不回洛阳，果然……不出所料，不出所料啊！”
独孤宇略一沉吟，便微笑道：“走！咱们去裴大娘府上，守株待兔！”
……
孙宇轩和胡元礼在客厅里等了很久，很久……
太平公主终于出现了，容光焕发、丽色照人，就像……一个甫经雨露浇灌的新娘子。
于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瞟了杨帆一眼，目光颇为玩味，那目光中有调侃、有羡慕、更有钦佩。
杨帆很是无奈，他什么都没有做，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他就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太平公主欢欢喜喜地打扮，最后在她故作娇憨的央求下，为了尽快让这位公主殿下到前厅去会客，才勉为其难地提起眉笔，在她闭目含笑的脸庞上象征性地描了描眉，又笨手笨脚地替她把步摇插好。
没了！他真的就只做了这么一点事，可是看这两个猥琐的家伙诡异的眼神，怎么好像他刚跟公主发生过什么似的呢？
太看不起人了，这才多点时间，他杨大官人会这么快就丢盔卸甲么？若是他全力施为，令月姑娘现在能不能走路都是问题，还能走得这般轻盈如猫？杨郎中因为无法解释，只好昂首挺胸，努力作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杨帆忽然发现，女人天生就会做戏。
方才在闺阁之内娇憨若痴、甜笑妩媚的令月姑娘此时摇身一变，又成了高高在上、贵不可言的天家公主。
她步履轻盈而优美，身姿优雅而高贵，笑容恬淡而雍容，款款走进厅堂时，不要说裙袂没有掀动一点，就连她发髻上插着的那支明珠步摇都没有一点摇晃。
她对胡元礼和孙宇轩的接见过程也是无可挑剔，无论态度还是言语，既和蔼可亲，让人如沐春风，又于彬彬有礼中始终保持着一位皇家公主应有的尊贵和优雅，真是一位出得厅堂的美妇人。
杨帆忽然又发现，孙宇轩和胡元礼也很会做戏，方才他们望向自己的一眼是那般猥琐，可是此刻面对着公主殿下，他们的言谈举止却无可挑剔，俨然翩翩君子。女人天生就会做戏，做官做久了的人，何尝不是一样会做戏。
太平公主和孙宇轩、胡元礼等人见了面，就不好让杨帆再单独和她在一起了。太平公主公事公干，关心了一下他们此番南行的差使办得如何，向他们道几声辛苦，又问了问他们将要住宿的地方可曾安排妥当，与他们大致定下返回洛阳的日期后，杨帆等人就得告辞了。
太平公主知道现在不是痴缠郎君的时候，而且小蛮已经有了身孕，杨帆理应先去探望娘子，只好依依不舍地送他们离开。到了此时，太平公主的戏终于演不下去了，将杨帆等人送到阶下时，太平公主终于按捺不住，轻轻一拉走在最后的杨帆衣角，低语道：“郎君此去，何时再来看我？”
胡元礼、孙宇轩和马桥只不过才走下台阶三步，这声音虽然细微，三人怎么可能听不见？只是，太平公主身后的宦官和侍婢们装作没听见，胡元礼三人也只好装作没听见。
孙宇轩正要回身请公主止步，都转过半个身子来了，听到公主这句话，孙宇轩硬生生地止住了身形，皱着眉头努力打量面前那座精致的四角攒尖亭，似乎那亭尖上突然生出一朵花来。胡元礼则背对着公主，整衣、抻襟、捋袖，动作迟缓无比。只有马桥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杵得跟旗杆儿似的，保持着军人本色。
杨帆还是不太适应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窃语私情，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掩耳盗铃地朗声说道：“公主殿下请留步，臣等这就告退。等安顿下来，臣再来向公主殿下请安！”
太平笑了，笑得甜美。
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尽情绽放时会是怎样的一种风景？
丽色照人，不可方物，令人一见心旌动摇，杨帆竟尔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倒是便宜了马桥，错过今日，他哪有看见太平公主如此妩媚嫣然的小女人模样。本来，他只是身子站得笔直，现在连眼神都直了。
一出公主府，马桥马上揽住杨帆的臂膀，在他耳边感慨道：“帆哥儿，咱们两个可真不愧是好兄弟！”
“哦，此话怎讲？”
马桥道：“就连偷情，都偷的惊天动地啊！”
……
裴大娘的家在敦化坊，准确地说，这座府邸该叫公孙府。
杨帆单骑南下的时候，由胡元礼、孙宇轩等人护送着公主来长安，他们把太平公主送到永康坊的居处之后，紧接着就护送小蛮去了敦化坊，所以这路他们是认得的。
不过这一次他们当然没必要来打扰人家小夫妻相会，所以只是为杨帆指明了道路，一行人便去见长安令柳徇天了。他们三百多号人，人吃马喂的，当然得由这位长安令来安排。
裴大娘的丈夫叫公孙不凡，只是粗通骑射，不懂技击之术。他的夫人裴大娘却是剑技了得，裴大娘乃北平龙华军使裴旻裴大将军的胞妹，家传的剑技，十分了得。公孙不凡只是长安城里中规中矩的一户官宦人家，名声不显，在外面反不及他的夫人和女儿出名。
关中人好武，长安多侠少，裴大娘和公孙姑娘剑技出众的事又没有刻意掩饰，名声藉由这些人之口，自然传得长安城里无人不知。
杨帆循着马桥等人告诉他的地址，快马加鞭直奔敦化坊。
敦化坊里的道路十分宽敞，不只是那些十字大街宽敞平坦，便是一曲曲住宅房舍间的巷路也极为宽阔，比洛阳城里那种狭窄的小巷相比，简直也可以称之为大道了。
道路都是夯土，一旦下起暴雨，道路泥泞不堪，便无法行走。都城还设在长安时，便常有因为下大雨而皇帝不上朝、衙门不办公的情形，这里前两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雨，道路晒干以后，路上的车辙、蹄印还没有被踏平，看着这些痕迹，就可以想象出暴雨倾盆时，那些急于回家的行人是如何艰难跋涉的。
道路两侧有极深的排水沟，排水沟上一排高大的槐树密集成荫，一二老者与槐下揖让、三五妇人于槐下聊天，极尽悠闲恬静。
杨帆却是越走越急，他虽从马桥口中已经详细问过裴大娘家的住址，转悠在这坊里还是有些不甚确定，绕过两条街巷之后，他正想找个人来询问一番，就见前边一户人家大门前聚集着七八个少年，指手画脚地不知在说着什么。
杨帆立即打马迎了过去。到了府门前，杨帆刚要开口询问，打眼一看，却不由得笑了出来。好巧不巧，这户人家正是公孙府，门楣上一幅匾额，“公孙府”三个烫金的大字赫然在目。
杨帆欣然下马，就要走上石阶叩门。那七八个少年似乎正在争吵什么，杨帆一到，他们便住了口，纷纷向杨帆望来。这几个少年人人佩剑，身着箭袖武服，看着杨帆的眼神颇为不善。

第五百六十八章 剑客与刀客
杨帆虽也瞧着这些人透着些古怪，可他急于去见小蛮，不想多管闲事，举步便向台阶上走去。那几个少年见他旁若无人，神色更加不悦，其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形一转，便拦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问道：“你要进公孙府？”
杨帆奇怪地看了看这个恍若长安侠少的人物，颔首答道：“不错！在下正是想到公孙府上拜望，足下是什么人，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杨帆一开口，那几个少年的敌意更浓了，拦住杨帆去路的少年将插在腰带上的铁剑往手边挪了挪，冷笑道：“居然还是个外乡人！想进公孙家的大门，哪有这么容易，足下不给我们亮上两手，怕是不好进去！”
杨帆看看他，又看看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少年，蹙眉道：“请问几位是公孙家的什么人，这进门较技，是公孙家的规矩，还是你们的规矩？”
那少年抬起下巴，洋洋得意地道：“我现在虽还不是公孙家的人，以后却难说是不是公孙家的人。总之，你想进这个门，就得先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功夫，否则，你从哪儿来，还是回哪儿去吧！”
说着，少年便自鞘中抽出了长剑。
杨帆眉头皱得更紧，说道：“几位怕是误会了，在下登门不是挑衅来的，也不是想寻公孙姑娘比武较技，只是我的家眷正在公孙府上做客，在下此行，是为了见见自己的家人。”
拦住他的那人哈哈大笑，道：“想进公孙家的人，种种藉口，什么法子不曾用过，你的家眷在公孙府上？若是你被公孙姑娘看中，那么你的家眷倒是真的可能在公孙府上，拔剑吧！”
“什么？”
杨帆隐隐听出其中关键，还待在问，少年已把剑一扬，大声道：“胜了我，你便进去，若不然，原路请回！”
杨帆看看这少年，又看看那几个握住剑柄的少年，一回手，便自马鞍旁摘下了他的刀，他的刀有两口，一口薰期所赠的铎鞘，刀如残戟，削铁如泥。另一口便是普通的制式单刀，杨帆自然不会靠利器欺人，伸手摘下的就是一口普通的狭锋单刀。
那少年见他握刀，不禁愕然：“你……竟然用的是刀？”
杨帆道：“怎么？”
少年不屑，屈指一弹，剑峰“嗡”的一声龙吟。少年有些陶醉地道：“剑，乃君子之器，至尊至贵，人神咸崇。携之轻便，佩之神采，用之迅捷，立身立国，行侠仗义，乃我辈游侠首选，足下不用剑，也配登裴大家的府门么？速速离去，免得自取其辱！”
杨帆急于进门探望妻子，哪有闲心跟他聒噪，神色一沉，不怒自威：“我要进府去，你偏拦着；应你之言动武，偏又这么多的屁话。某哪有工夫与你闲扯，要么便战，要么滚开！”
那少年怒道：“好！你既不走，那我便赶你走！”
他把神色一正，横剑当胸，这个一脸青春痘的少年神情便异常地庄重严肃起来：“我是一名剑客！鄙姓步，单名一个戟字。此剑名龙泉，长两尺七寸，重……”
“还是废话！”
刀，兵中霸者。杨帆一刀在手，似也生起几分霸气，不等步戟聒噪完毕，他手腕一紧，刀化一道匹练，便向步戟当头斩去。
步戟正在夸夸其谈，面前寒光一闪，一道刀光，隐携殷殷风雷，向他劈面砍来，真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举剑便迎。
剑是轻灵之物，哪能跟刀这般硬挡硬架，刀剑相交，“嚓”的一声，步戟手中剑便断了一截，断剑应声而落，“噗”的一声扎在地上，离他的脚趾不过一寸有余。
步戟吓呆了，举着剑柄面如土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帆哼了一声，提刀就往门前闯，其他几个少年一看大怒，纷纷掣剑在手，向他猛扑过来，厉声大叫道：“你使诈，仓促偷袭，算不得英雄！”
杨帆有些忍俊不禁，朗声说道：“手持君子的各位君子竟然一拥而上，不要脸皮了么？”
杨帆一面说，一面走，从他所站之处距府前石阶约有七步，石阶则有三阶，一共十步而已。杨帆左手牵马缰，右手持单刀，或刺、或扎、或斩、或劈、或扫、或撩，一口刀随心应手，仿佛道道匹练环绕周身。
杨帆连走七步，连出七刀，只听“叮当”声不绝于耳，当他走到大门前时，七八个长安侠少呆呆地站在他的身后，依旧保持着各种攻击姿势，只是他们两手空空，都已没了兵刃。
如果他们手中的剑都是被杨帆倚仗刀势沉重强行击断，或者他们还有话说，可是一口刀在杨帆手中竟比剑还轻灵，他们之中除了一人是被杨帆击断了剑，其他人都是被杨帆用刀柄敲了手腕，吃痛不过，这才弃剑。
如果杨帆有心伤人，他们此刻岂不全都成了独臂侠少？如果杨帆有心杀人，那么……
一念及此，众侠少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话来。
前面三步就是石阶，但是杨帆已经止步，没有上前去叩门环。
不知何时，一个青衣少女已经开了角门儿，笑吟吟地站在那儿看他，看他动手，看他威风。
少女身形纤柔，一身素雅青衣，婉约妩媚。
她那双清清亮亮的眸子深情地凝睇着杨帆，柔声道：“你来了！”
“我来了！”
“呵，你一来，便显威风！”
“这可由不得我，也不知这些少年是怎么回事，逼着人比武较技，这是长安规矩么？”
少女抿嘴一笑：“你不用理他们，这些侠少都是公孙姑娘的仰慕者，忒也烦人。不过，我喜欢看你这么霸气，可是自从你做了官，我就只能看到你的官威，已经很少见你这般洒脱了。”
杨帆道：“南行路上，我想通了一些事情。你要想看，以后尽有霸气叫你看。”
“看一辈子都可以么？”
“看几辈子都可以！只要你不烦，就一直看下去！”
杨帆一笑，挽起少女的手，笑得温柔。
青衣少女也是一笑，笑姿嫣然，平添几分妩媚。
阶下众侠少见此情景，终于知道挑战错了人。
这一战实在颜面无光，他们摸摸鼻子，很无趣地拾起他们的“君子”，灰溜溜地走掉了。
……
“小蛮还没生吧？”
“没等到你这个当爹的回来，小家伙怎么肯出世呢？不过，近日闹腾得尤其厉害，大概也快生了。”
“门前那几个少年是怎么回事？”
“嗨！还不是公孙姑娘搞出来的把戏。公孙姑娘剑技出众，享誉长安。只是一直没找婆家，公孙先生很是着急，也曾托媒人给她介绍过几位少年俊彦，可惜公孙姑娘全都看不上眼。
眼看着她都十七八了还不找婆家，裴大娘也着急了，老两口儿逼着公孙姑娘尽快择选夫婿，公孙姑娘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放出风来说要比武招亲，谁能斗剑赢她个一招半式，便嫁给谁！
消息一出，长安侠少蜂拥而至，这公孙府就成了演武场，天天刀光剑影，斗个不停，公孙姑娘原是想用这个法子逼父母收回成命，谁知这对老夫妻也是横了心，任你折腾，反正不嫁人就是不成。”
天阿奴捂着小嘴“咭儿”地一笑，又道：“可惜，放眼长安，能比公孙姑娘剑技更高的实在是没有，头几天公孙府还门庭若市，这几天渐渐已没有人来了。方才那几个侠少都是公孙姑娘的手下败将，心犹不死，日日守在门前论剑，只盼公孙姑娘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杨帆纳罕地道：“那他们拦我做什么？如果我是上门比武的，打不过他们，自然也不是公孙姑娘的对手，就算让我进门，也是铩羽而归。如果我能比公孙姑娘技高一筹，他们既是公孙姑娘的手下败将，又岂能拦得住我？”
天爱奴笑眼看他，看了半晌，微笑不答。
杨帆挑眉道：“怎么？”
天爱奴嫣然道：“我猜，他们是怕公孙姑娘见了你的风采，有意放水，输你两招。”
杨帆忍俊不禁，哈的一声笑，道：“我又没有潘安之貌，你太夸张了。”
杨帆固然英俊，可是方才那几位长安侠少之中，论身材相貌，不逊于他的至少就有两个，但是那些侠少有哪个有他一般的经历？他们之中哪一个幼经大难，身负血海深仇，颠沛流离，经受过如许苦难？
有哪一个年纪轻轻便跋涉万里，经历过大风大浪？有哪一个未及弱冠，不靠父祖余荫，而是凭自己的功劳在羽林卫和刑部这一文一武两个要害衙门身居要职，蕴养出一身威严气度？
杨帆身上有一种成熟男子的风度和气质，这种风度和气质对怀春少女最具杀伤力，这又岂是那些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可以比拟的。可是一般拥有这般气质的男子，大多年过中旬，有儿有女，杨帆才多大？
他有这种独特的成熟魅力，又兼具少年人的锐气和英朗，那便绝对的与众不同了。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这等目高于顶的奇女子先后倾心于他，固然有其机缘，未尝不是因为杨帆的这种独特魅力。杨帆自己不自觉，可别人却能感觉得出来，那些侠少自然视其为莫大威胁。
杨帆入得公孙府，自然得先去见此间主人，否则未免失礼。天爱奴引着他，正是去见公孙先生和裴大娘。路左有跨院，跨院中假山，假山上有小亭，亭中有两女，一个大腹便便，另一个红衣胜火。
“小蛮，那人就是你的夫君？”
红衣女负手傲立，向大腹便便的少妇问道。
“嗯！他就是你的妹夫！”
小蛮眉开眼笑，要不是知道郎君须得先去见过主人，早就抢下亭去相见了。
红衣女道：“好！我瞧他配不配得我家师妹！”
“师姐！”
小蛮惊呼一声，未及阻止，红衣女已似一团火焰，从小亭中一掠而出，箭一般射向杨帆！

第五百六十九章 野蛮师姐
杨帆与阿奴并肩往院中走，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望着阿奴俏丽如昔的容颜，笑道：“你怎会出现在门口的，莫非是心有灵犀，我刚一到门外，你就知道了？”
阿奴白了他一眼道：“少臭美了。你那十月怀胎的小娘子天天掐着指头算你的归期呢，一直派人留心着，如今你们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长安城，先跑到永康坊转了一圈，又一路赶向长安府衙，这么大的阵仗，还能看不到么？”
说到这儿，阿奴向他嫣然一笑，道：“算你有良心，还以为你要先去过府衙才会回来呢。”
“公主是不得不见，至于洛阳令……”
杨帆刚说到这儿，突见阿奴的双眸蓦然睁大，她的瞳孔里迅速出现了一抹火苗，火苗燃烧着、跳跃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瞬间几乎便布满她的瞳孔。
阿奴倏然举手，青衫袖褪落，滑出一管凝如脂腻的皓腕，她的纤纤玉手伸出两根青葱似的手指，正探向她发间的银钗。杨帆与她在刑部司相依相伴那么久，知道了许多关于她的秘密，比如她的发钗也是杀人的利器……
一见她这般动作，杨帆的手立即攥紧了刀柄，霍然扭头。铎鞘是一口宝刀，他不可能丢在马背上让下人牵走，这口吹毛断发的利器现在就插在他的腰间。
杨帆扭头而不闪避，是因为阿奴就在他的身后，如果真的有危险，他贸然闪开，那么阿奴就会首当其冲，成为别人狙杀的目标。虽然看她的表情已经有所准备，杨帆也清楚她的一身功夫，但他从来也没有让自己的女人顶在前面的习惯。
杨帆扭头时，铎鞘已出鞘一半，然后他就看到犹如一个人，犹如一团烈焰，人剑合一，向他飒然冲来。
这口剑很长，犹如古时名剑太阿，远比一般的剑都要长，如果把它背在身后，想拔出来都是一件很吃力的事。
至少四尺长的剑锋，如一道银霜，如一抹电光，笔直地刺向杨帆的咽喉，附之于后的，是一双锐利的眼睛，英气逼人。
好快的人！好快的剑！
杨帆在扭身的刹那，刀便已出鞘一半，这时看清了眼前的人和剑，他却“嚓”的一声，手中刀还鞘了。
剑锋一闪即至，映得杨帆的眉梢靛青，便如一道惊鸿掣电一般，长剑贴着杨帆的脖子滑了过去，长剑滑过去三尺，硬生生凝住，如一泓秋水般，静静横在他的面前。
杨帆举目向那人望去，就见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正狠狠地瞪着他，这是一个红衣佳人，长腿细腰、肤白如雪，可是因为一双眼睛，整个人便如剑一般多了几分刚性，少了几分柔婉。
红衣佳人不高兴地说话了：“你怎么跟呆头鹅似的，既不躲避也不出刀？”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但是声音很清脆，只是有些中性的感觉。
杨帆唇角一撇，淡淡地答道：“因为我怕你输了！”
阿奴眸中立刻露出一抹笑意，公孙姑娘却气红了脸，恨恨收剑。这句话别人或许听不懂，但是在场的这三个人全都听得明白。公孙兰芷曾公开放言，谁能打败她的剑，她就嫁给谁。杨帆不出刀，是因为怕她输了，那么言外之意……
这时，阿奴才好奇地笑问：“你为何不反击？”
杨帆打量了一眼公孙姑娘手中那口特殊的利剑，答道：“因为……你抬手的动作很快，拔簪时却停住了，我转头的刹那，还能看到你的眼中露出一丝释然，那绝不是看见敌人的样子。我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我知道你绝不会害我！”
阿奴望着他，明丽的眼波顿时化作一泓春水。
杨帆却把脸一板，又对她道：“不过，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些，以公孙姑娘的快剑，如果我胡乱闪避，闪避的方向又不妥当，她一个收剑不及，你就要守寡了，以后这种无谓的风险，千万不可再试！”
这句话出口，阿奴的脸蛋也腾地一下红了。可她虽然羞窘，却并没有反驳杨帆这句话，于是脸蛋愈发红艳，如一朵盛开的桃花。
左边的红衣女气红了脸，右边的青衣女羞红了脸，相映成趣。杨帆站在中间，又对公孙兰芷板着脸道：“男女相处，不是比武夺魁，若能打败你你就嫁，那也太过草率了！”
“我……”
公孙姑娘刚一张嘴，杨帆又道：“我知道，你对你的剑术很自信，可是人外有人，如果偏偏来了一个武功高过你，你又不想嫁的人呢？姑娘视终身如儿戏，便是真有喜欢你的男人也会被你吓跑。”
公孙兰芷大怒道：“你这是在教训我么？”
“是！”
公孙兰芷没想到他竟这么直接，一时呆住。
杨帆沉着脸道：“任性不招人喜欢，任性而不知轻重，那就格外令人讨厌了！”
杨帆这句话说得有点重，说得公孙兰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阿奴有些不安，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角。
男人对漂亮女人总是比较容易忍让的，杨帆的性格更是一向比较随和，阿奴不明白杨帆今天为什么对公孙兰芷如此苛刻，她不只是一个漂亮女人，还是小蛮的师姐呢。
杨帆之所以如此，自然有他的理由。方才公孙姑娘全力一击，如果技艺远逊于他，他蓦然拔刀反击，难免就伤了公孙。如果技艺高明于他，如果他闪避失措，这样的一剑，也未必就不会伤了他。
不管出现哪种局面，结果都是悲剧。他是来看老婆孩儿的，不是想来变成残废或者把别人变成残废的。这一剑，对公孙姑娘来说或者只是兴之所至的一个举动，杨帆却是打心眼儿里反感。
全力一击，试人武功？
今日的杨帆心性何等成熟，又是什么身份地位，会无聊到对这种无聊事兴致勃勃么？
如今是公孙兰芷不知轻重，还指望他笑颜以对，再夸几句公孙大姑娘剑法超卓，大家哈哈一笑，你好我好？笑话！
公孙兰芷被杨帆训斥得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地扬剑道：“就算你是小蛮的夫婿，今天我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杨帆！举刀！”
杨帆挺起胸，用眼角梢着她，淡淡地道：“没工夫！没兴趣！没意思！”
“你……你……”
公孙大姑娘笔挺漂亮的鼻子都快被气歪了。
“兰芷！”
随着一声断喝，一个头戴折上巾，身穿圆领轻袍的胖老头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咆哮：“你这个臭丫头，真是快把为父活活气死了，越来越不懂规矩，对客人也是动刀动枪的！”
老头儿走得刚劲有力，吼得中气十足，一点也没有快被气死的样子，不知他是不是从小就吼他这个舞枪弄棒的宝贝女儿，练出来一副大喇叭般的喉咙，老头儿吼的声音比起姚州白蛮的那位薰期薰老爷子毫不逊色。
“给我回房反省去！今天不许吃晚饭！”
老头子声如霹雳，吼得杨帆耳根子直痒痒，吼完了女儿，老头儿便转向杨帆，上下打量一番，露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儿：“足下就是小蛮的夫婿？”
杨帆连忙拱手施礼：“正是晚辈。杨帆见过公孙老伯。”
“好！好好！”
老头儿眉开眼笑道：“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年轻有为、性情稳重，小蛮那丫头真是有福气呀！”
老头儿不理女儿，毫不见外地拉起杨帆，一边走一边感叹道：“兰芷这孩子都被我给宠坏了，还是小蛮那丫头乖巧懂事啊，老夫一直视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只恨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呀……”
阿奴见公孙不凡自己陪了客人进去，便不再跟他同往，而是与愤愤然的公孙姑娘一起回转小亭，公孙兰芷拎着剑，风风火火地走进小亭，第一句话就是：“我爹又夸你比我乖巧了！”
第二句话就是：“你这郎君当真不错，是条汉子！可比那个死人头强多了，我都比武招亲了，他还做缩头乌龟！”
小蛮姑娘看着她这位性情爽朗得比汉子还像汉子的大师姐，唯有苦笑不已。
……
杨帆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有了一位客人。
看到此间主人陪着杨帆进来，那位客人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来，满脸笑意。此人年纪与杨帆相仿，眉眼俊秀，笑容清爽，穿一身素雅青衫，领口露出的一抹雪白中衣一尘不染，整个人都给人一种异常干净的感觉。
公孙不凡对杨帆笑道：“呵呵，来来来，老夫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贤侄是老夫的晚辈，复姓独孤，单名一个宇字，他们家与老夫有通家之好，常来府上走动。独孤，这位是当朝刑部司郎中……”
独孤氏？
杨帆心中蓦然一动。
这个姓氏虽然不大常见，可就是这个不大常见的独孤氏，已经出过三位皇后，虽说眼前这位独孤宇未必就是杨帆所以为的那位独孤氏。可他既然身在长安故都，又与公孙不凡这样有身份地位的长安大族有交往，焉知他就一定不是那个独孤氏？

第五百七十章 别来沧海事
杨帆听他姓氏不俗，虽然对方只是白身，却也不敢托大，赶紧抢前一步，向那青年拱手笑道：“在下杨帆，你我都是公孙老伯的晚辈，咱们叙齿论交就好，千万莫论官职！”
这独孤宇倒不是个矫情的性子，大概也是真不把什么郎中放在心上，爽朗地一笑，便依了杨帆所言，这一论年岁，独孤宇虽然看着和杨帆一般年轻，年纪却比杨帆长了四岁，这一来杨帆就得以兄长相称了。
独孤宇与公孙不凡家关系匪浅，杨帆今日登门只是循礼拜见，也并没有什么隐私的话要说，所以公孙不凡并没让他这个世侄回避。
杨帆客套一番，谢过了公孙不凡对小蛮的关照之后，公孙不凡便道：“贤侄远道而来，定是挂念小蛮得紧了。老夫岂能拉着你东拉西扯啊。贤侄去见见小蛮吧，你既然来了，自然是要住在老夫府上的，回头你我再详细谈过。”
杨帆连忙起身道谢，独孤宇也跟着站起来，微笑着：“独孤与二郎一见如故，如今你我谈兴未尽，改日独孤再设宴相邀，你我二人把盏言欢，如何？”
“固所愿，不敢请耳！”
杨帆欣然应允，又向他微笑着拱拱手，这才由公孙府上的家人陪着去见小蛮了。
公孙不凡捋着胡须，望了杨帆背影一眼，收回目光后，见独孤宇仍旧望着杨帆远去的背影，略现沉思之色，不禁冷哼道：“你这小子，除了年节，从不登门，浑然忘了老夫与你爹乃是八拜之交，今天这般殷勤，只怕也不是来看望老夫的吧？”
独孤宇连忙扮出一副委屈模样道：“老叔，你这可真是冤枉侄儿了，侄儿今天是诚心诚意来探望你老人家的……”
“滚你的蛋！”
公孙不凡笑骂了一句，眉头却又一皱，说道：“小蛮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虽非我的女儿，却也视如己出，杨帆是她夫婿，你可不要打他的什么坏主意。”
独孤宇赶紧道：“老叔过虑了，独孤是真心诚意想跟二郎结交的，绝对没有存什么不良的心思。”
公孙不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独孤宇坦然以对，一双眸子澄澄澈澈，如溪见底。
公孙不凡吁了口气，道：“就算你没有恶意，也不许在老夫家里胡搞，老夫自由自在、逍遥快活得很，可不想沾惹你们高门大户里那些狗皮倒灶的事儿！”
独孤宇赔笑道：“自当遵从老叔吩咐！”
……
小蛮还在小亭里，当杨帆走进去的时候，阿奴便拉着公孙兰芷走开了。
公孙兰芷显然对杨帆先前的顶撞还有些不高兴，不过对她的这个小师妹，她还是很体贴的，当着小师妹的面，不想再与她夫婿争执，只用她那双英气勃勃的大眼睛狠狠地剜了这个不给她面子的霸道妹夫一眼，便迈着一双长腿虎虎生风地离去。
小蛮看见杨帆走来时，眼中便已没有了旁人，立即欢喜地迎了上去，杨帆看她大腹便便，走得还那么快，可是担心得不轻，赶紧上前一步，一手扶住她的腰肢，一手便抚上她高耸的肚皮，感受着他与小蛮生命的结合，满心欢喜。
小蛮被郎君扶进小亭坐下，看他小心翼翼、又欢喜异常的样子，乍见夫君的欢喜就变成了幸福与满足，还有一种母性的温柔与自豪：“我就知道郎君一定会在孩子出生前赶回来的，这两天孩子闹腾得厉害，整天拳打脚踢的，大概也知道他爹快回来了吧……”
小蛮偎在杨帆怀里，甜甜地说。
杨帆拥着她，看着她含笑的眉眼，听着她的絮絮低语，心里异常的满足与恬静。
亭中有风吹过，杨帆的心神却已全部沉浸在自己的爱妻和即将诞生的孩子身上。
小蛮一见杨帆便滔滔不绝，她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阿奴比剑败给公孙师姐，心里头不服气，便一次次地向师姐挑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这两天已完全放弃，再也没有兴趣同师姐较技了，偏偏师姐打出了兴致，要不是因为这，方才也不会手痒向郎君出手。
她说到公孙先生和裴大娘老夫妇眼见她都有了孩子，而她的师姐，两夫妇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公孙兰芷却还深闺独处，老夫妻又是羡慕又是着急，整天数落师姐，师姐才被逼无奈，搞了个“比武招亲”向爹娘还以颜色。
每说一件事，小蛮都想笑，都想与郎君分享这份快乐。
当然，她说的最多的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尽管孩子还没有出生，她还不知道孩子的样子，也没听孩子唤过她娘亲，待在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可能有太多淘气的举动，偏偏她就能如数家珍地说出许多关于孩子的事来。
她说了这么多，唯独没有说到她对杨帆的思念。
情到浓时反为薄。
爱很浓很浓时，它便渗透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不再是玫瑰般的热烈激情，而是蜡梅般的清淡宜人；它不再是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而是平平淡淡点点滴滴。它不再是轰轰烈烈，而是长相厮守，这时想要把它诉之以语言，反而会有一种忘言的感觉了。
杨帆微笑着倾听，他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过，直到小蛮说尽了心中的欢喜，意犹未尽地靠在他的怀里，才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苦了你，这次来，我就不走了。我会留在这里，一直等到你把孩子生下来……”
小蛮在来长安之前就已听过杨帆的打算，她虽不舍，也是同意的。可是距孩子出生之期越近，她的心肠就越软，原来已经同意的事情，现在又有些反悔了。她抱着万一的希望，眼巴巴地道：“郎君，我……想随你回洛阳。等孩子出生，我就不怕路途的颠簸了……”
杨帆把她抱得更紧，柔声道：“你留在这边，我在洛阳才能放开手脚。我这一去，是要向姜公子发难的，不把他赶走，就像是有一口利刃始终悬在我们头顶。我不容许我的家人活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以前不允许，现如今我们马上就要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就更不允许。”
杨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似许诺又似誓言，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陪着我，幸福安宁，白头偕老！我要我们的孩子，快乐长大，娶妻生子，一生太平！”
“嗯！”
小蛮咬了咬嘴唇，低低应着，贴到他的胸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小蛮似想到了什么，忽地破涕为笑，仰起头来，吸了吸鼻子，道：“娶妻生子？郎君想得好长远，你就这么笃定我生的一定会是个男孩儿么？”
“对啊，还有可能是女孩。如果是女孩的话……”
杨帆忽然蹙起了眉头，小蛮马上忐忑起来，期期地道：“郎君……郎君不喜欢女孩儿么？”
杨帆摇摇头，道：“喜欢！当然喜欢！我的亲生骨肉，为什么不喜欢？”
“那……”
杨帆脸色凝重地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小蛮啊，如果咱们生的是女孩，可千万要记住，绝不可以教她学武功！”
小蛮奇怪地道：“为什么？”
杨帆担忧地道：“女孩子嘛，就得有点女孩子的样子，让她舞枪弄棒的，一旦变成你师姐那样的女子，可不愁死我这当爹的了！”
小蛮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才不是呢，师姐虽然性情爽直，不过平时也没有这么莽撞的。这一回是因为……，嗨！她不肯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知道一些，好像是她喜欢了一个男子，偏偏那人总是躲着她，她才用这个法子，想激那个人现身……”
小蛮笑道：“我和阿奴都是习武之人，哪个骄纵霸道过了？”
杨帆释然笑道：“倒也是，是我想多了。”
杨帆知道公孙姑娘“比武招亲”另有目的，虽然对她的观感还是不算太好，却也没有防备之心了。否则的话，就冲着她把终身大事付诸于“比武招亲”这么荒唐草率的方式，杨帆就得考虑把小蛮接走，另行安置了。
这位公孙大姑娘太不着调，一个对自己都如此不负责的人，杨帆担心她会带坏自家乖巧的小妞妞，一想到另行安置，杨帆就想到了他在长安唯一的熟人，忍不住问道：“对了，你到长安以后，沈沐有没有派人来看过你？”
小蛮颔首道：“嗯！他派人来看过我，见我在这里很安全，才减少探望的次数。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过来探望一下。对了，沈沐本人现在不在长安，你知道么？”
杨帆道：“我今日刚到，马上就来见你了，还没跟他取得联络。他不在长安去了哪里？又到西域去了？”
小蛮摇摇头道：“不是西域，这回更远，他去了新罗。”
杨帆讶然道：“他到那儿去干什么？”
小蛮道：“他派来的人也语焉不详，只是因为沈沐没有露面，所以他们才向我解释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沈沐做了一件什么事，动静太大，惊动了长辈们，所以受到责罚，命他去新罗做一件什么事情以为惩戒。”
杨帆哦了一声，心中暗忖：“这件事，说的怕就是他和姜公子的斗法了。这两人长安一战，各自操纵粮价，关中时而斗米千文，时而粮贱如土，连朝廷都被惊动了。姜公子斗法失败，拱手让出长安，败走洛阳。沈沐虽然大获全胜，可是这件事声势太大，那些世家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杨帆忽然想起他在苗寨时，那个扮作行商前来会面的林子雄曾经说过，如果他到了长安，说不定会有哪个老人家想见他，心中顿时一动，暗道：“莫非显宗和隐宗的明争暗斗，让那些隐居幕后的老家伙们觉得晚辈们独撑大局不甚可靠，按捺不住想要出山了么？”

第五百七十一章 高门
假山迤逦，曲廊飞檐，这是一座秀丽雅致的园林。同太平公主府放任自流的野趣盎然不同，这里哪怕是一棵小草都有斧凿的痕迹，任何一处都布置的别具匠心，安排得井井有条。
厅堂很宽敞，因为只有一张几案，又显得很空旷。几案后面坐着一个人，三旬左右，轻衣软袍，相貌平凡，但是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他头戴高冠，身穿宽带，宽坐于几案之后，颇有几分汉晋遗风的神韵。
在他面前，长长的几案上摆满了佐料和食物：酱汁、蒜泥、芥末、胡椒、芫荽、韭黄、葱姜等调料盛在小碟内，又有鹿脊、羊项、鸡舌、虾仁、驼峰、牛肉、蘑菇等各色食物，切好码片，状若花瓣。
桌子中间有一只宛若青铜大鼎的式样古朴的紫铜火锅，锅中沸水滚滚，热气腾腾。
一位身着素净的窄袖襦裙，腰里系一条短腰裙的柔媚少女，跪坐于几案一侧，正探身案上，一双纤秀如花的小手有条不紊地把一味味作料投入沸水，又使一双象牙箸夹一片鹿肉，在沸水中稍一涮洗，便蘸了酱料盛进一只薄如蝉翼的兰花小碟，双手捧送到主人面前，动作优雅之极。
那位高冠博带的男子并没有看她递来的香气四溢的食物，而是微微侧着肩膀，一手托着下巴，正倾听堂上躬身站立的一人说话。
“杨帆已经到了长安，先去拜见了太平公主，随后便和大队人马分离，独自去了公孙府。”
“公孙府？是公孙不凡的家么？”
“是！”
高冠博带的男子夹起那片涮鹿肉添进嘴里，细嚼慢咽一番，将鹿肉咽下，这才缓缓问道：“他和公孙世家是什么关系？”
那人答道：“杨帆的妻子幼年时曾是公孙府上一个侍婢，但是因与公孙姑娘情同姊妹，所以也被公孙不凡视如己出。如今她有了身孕，被送回长安，入住的就是公孙府。杨帆是去探望他的妻子的。”
那位公子冷笑了一声，道：“杨帆！他既然来了长安，那就不要走了！”
微微欠着身的人迟疑着问道：“大公子不是近日就要秘密返回长安么，此事是否与大公子商议一下再说？毕竟，他是一个朝廷命官！”
那位公子乜了他一眼，冷冷笑道：“区区一个刑部郎中，只要让他死得没有破绽，能出什么问题！难道这件事，我还做不了主吗？”
那人脸色一变，不敢多说，连忙躬身道：“是！”
“杨帆！”
高冠博带的男子停下象牙箸，脸上露出忿恨之色：“若非是你，吾家大兄岂会轻易落败！这一次，你既然来了长安，我就叫你来得走不得！”
他的眼睛慢慢抬起，森然道：“你去安排吧，我想尽快听到他的死讯！”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深深一揖，悄然退了出去。
高冠公子打发了那人离开，便专心吃起东西来。
他吃东西时很仔细，细嚼慢咽，就像在写一篇字，非常的耐心专注，而且在进食的过程中绝不说话。
旁边的小侍女涮好鲜肉，蘸好酱料，再递到他的面前，平常人这么吃饭大概会感到很不耐烦，但是这位公子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这样进食，再加上他用餐的速度实在不快，所以侍女涮肉、蘸酱料的过程也很从容。
这时，又有人被引进了大厅，于是，公子又放下筷子，他没有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的习惯。
这是一位客人，严格来说，又不是客人，而是一位生意人。
这位生意人贩卖的商品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人！
他是一个奴隶贩子，长安城里最大的奴隶贩子，龙飞。
龙飞的身材不算魁伟，甚至有些羸弱，脸上始终挂着一种很卑微的笑容，可是谁都知道他的凶狠。能在长安成为数一数二的奴隶贩子，没有一点真本事，如果镇得住手下那班阴狠狡诈之途？
但是现在他脸上谦和卑微的表情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因为他眼前坐着的这位公子姓卢，家在范阳。这是一位真正的世家子弟，拥有庞大力量的人，龙飞在这位贵介公子面前，连给人家舔脚趾的资格都没有。
龙飞未语先笑，谦卑地向卢公子弯下腰去。
龙飞的奴隶来源很丰富，不管是西域草原上的马匪，还是东海、南海的海盗，都与他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突厥吐蕃的战俘、波斯的破落贵族、高丽新罗的少女、南方的傣人和昆仑奴，能够源源不绝地流入他的手中。
龙飞经手的奴隶从来都没有唐人，因为贩卖国内的平民是违法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这些异族奴隶又极受豪门世家的欢迎，所以龙飞是一个合法的奴隶商人，因之也就成了豪门世家最受欢迎的一位商人，所以他才能在卢公子面前拥有一席之地。
但是龙飞自打站在那儿，就再也不肯挪动一步，似乎生怕踩脏了人家的厅堂。他打起精神，向这位高冠博带的卢公子卖力地吹嘘起来，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可是范阳卢氏的嫡房子嗣，是他最大的买家之一。
“卢公子，这一次小人手里有新运来的高丽、新罗少女三百人，娇艳美丽、性情温柔，而且个个能歌善舞，做贴身侍女、姬妾或者乐舞伎都是上上之选。此外，还有昆仑奴五百人，个个温驯耐劳，其中有九人水性奇佳。
去年公子一时大意，不是在入水寻珠的游戏中输给崔公子了么，呵呵，只要公子从这九人中任选一人，相信其他几位公子就再也没人能胜得了公子您了。”
入水寻珠是贵介公子玩的一种游戏，他们将价值千金的明珠随手抛进河水，然后让水性好的奴仆入水寻珠，谁的奴仆最先捞得上来，谁就算赢了，如果捞得慢或者干脆就找不到的，那自然就是输了。
方才说起三百名新罗奴、高丽婢，卢公子还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一听他手中有水性奇佳的昆仑奴，卢公子便来了兴致：“好！这九个人，我都要了！”
龙飞一怔，说道：“公子，入水寻珠……有一两个水性奇佳的人就行了，何必……”
卢公子瞪了他一眼，说道：“万一叫崔放他们几个人把其他水性好的昆仑奴买走，如何就能保证我赢？这几个水性好的，我都要了！如此才万无一失！”
卢公子坐直了身子，将那片涮鹿肉夹起来，细嚼慢咽了一番，抿了口酒，等到食物完全咽下，才又说道：“我的祖母大人寿辰将至，你从新罗、高丽女中挑选一百名最好的来，我要送去伺候祖母。”
龙飞连声道：“是是是。公子要不要亲自看一下？”
卢公子摆摆手，道：“不用了，又不是头一回和你打交道，你的眼光我信得过。除了那九个水性好的，你再选五十名年轻力壮的昆仑奴来。”
“是是是！”
“明天！”卢公子兴致勃勃地道：“把那九个昆仑奴带去曲江，我要亲自看看他们的本事。”
如今已是深秋，早起的时候，草叶上会有一层白霜，山上的枫叶已经变成深红，曲江的水也开始变凉了，昆仑奴来自南方，并不适应寒冷的江水，但是他想在这个季节看看那些昆仑奴的水性，那些人就只能跳到江里去，在江底淤泥里寻找他投下的一颗明珠，博他一乐。
“如果他们的水性果然奇佳，我一定要把小崔他们找来，大家再比一场！”卢公子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兴冲冲地：“上一次把我极钟爱的一位波斯公主都输给了他，这一次，我要把他最钟爱的侍妾赢过来，报这‘一箭’之仇！”
龙飞满脸堆笑地恭维：“公子一定能得偿所愿！”
卢公子哈哈大笑起来，在他眼里，杀死一个朝廷五品大员，似乎远不及一次投珠入水的游戏来的重要。
……
杨帆在公孙府住了下来。
公孙不凡是个很爽朗、很好客的胖老头儿，短暂的相处下来，杨帆就发觉公孙兰芷姑娘那种让她老爹深恶痛绝的男子性格，其实恰恰就是遗传自这位公孙老先生本人，可是同样的这种性格出现在男人身上就让人舒服多了，所以他和公孙老头儿相处得很愉快。
裴大娘出身裴字世家，虽然一身剑技惊人，但是在常人看来，她就是一位雍容高贵的妇人。居移气，养移体，这位裴大娘已经多年不在外面走动了，看起来就更像一位和善慈祥的老妇人。
如今裴大娘崇信佛教，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自家的佛堂里敲木鱼儿，所以杨帆也只见过她一面，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她了。
在公孙府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清晨，杨帆陪着小蛮在花园中散步，这时候公孙姑娘正在林中练剑；杨帆陪着小蛮和阿奴一起用早餐的时候，这时公孙姑娘还在练剑；等到太阳高升，杨帆准备出门去拜望长安府令柳徇天的时候，公孙姑娘依旧在练剑。
杨帆为之动容了，一个人如果能如此专注于一件事情，就算他天资一般，成就也绝对不俗。何况公孙姑娘看来绝不是一个蠢笨的人，她的师傅更非平庸之辈。听小蛮说，阿奴与公孙姑娘屡战屡败，如今看她练剑如此刻苦，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自己也未必是她对手呢。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杨帆要做的事情太多，他修行武功的时间，远远不及这位公孙姑娘。
杨帆本来还想找时间和这位公孙姑娘较量一下剑技，她毕竟是小蛮的师姐，不好闹得太僵，藉由比武投其所好，或可缓和彼此的关系，如今见了公孙姑娘习剑时的痴狂劲儿，这个念头早已不翼而飞了。
他可不愿意跟一个女剑痴较量武功，老婆和准老婆都在旁边看着呢，赢了胜之不武，输了……很丢人的！

第五百七十二章 来去匆匆
孙宇轩和胡元礼、马桥知道杨帆与家人团聚的时间有限，所以都没有来打扰他。
这三个人因为喜好不同，也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各依所好，游长安城。
胡元礼去了长安学府，那里有几本珍藏的孤本，他闻名久矣，正好趁这个机会去誊录下来；孙宇轩拉着他的菲儿妹妹兴致勃勃地游山玩水去了，虽然菲儿姑娘明显对逛坊市更感兴趣，可她需要在情郎面前装斯文，而孙宇轩也没发现菲儿其实是个购物狂。
马桥则是逛完了南市逛北市，买了一大堆估计老娘和媳妇会喜欢的东西，当然他也少不了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一些东西，虽然还不知孩子是男是女，不过婴儿用的东西本来就差不多，诸如虎皮衣、虎头帽，还有拨浪鼓一类的小玩意儿。
长安原是大唐国都，如今的大周陪都，不是一个寻常小地方，身为长安令，在朝廷中自然有他的后台和关系，所以柳徇天是很清楚杨帆在洛阳的声望地位的，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刑部郎中，现在是朝里对抗御史台的一个先锋人物。
尽管杨帆一向的表现很低调，除了在跟御史台斗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游手好闲的感觉，也没未显露过什么强大的力量和背景，倒像是舍得一身剐的一个愣头青，但是柳徇天却不这么看。
御史台如今虽大不如前，可是他们乍一出手，照样扳倒了政事堂的三位相公。苏味道、崔元综和张锡哪一个不是为官多年，哪一个没有自己的人脉和关系，上面又有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李相公为他们撑腰，还不是说倒就倒了？
御史台虽然看着已岌岌可危，可是一趟南方之行，还不是照样搅得天翻地覆、朝野震惊？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杨帆偏偏挑明了跟他们作对，居然一直毫发无伤，他背后会没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支持？
柳徇天如果相信这是杨帆的运气，他也就做不到今天这样的位置了。所以，他对杨帆非常客气，马上置办酒宴，盛情款待。这顿酒一直喝到午后未时才宣告结束。盛情难却，陪酒的官吏又多，哪怕一人只陪一杯，杨帆离开时也醺醺欲醉了。
从柳徇天府上离开之后，杨帆信马由缰，原来只是想散散酒兴，同时观赏一下长安风景，谁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永康坊，等他发现之后，那马已经到了太平公主府前，不知是不是它来过的原因，竟然又找到了这个地方。
杨帆哑然失笑，翻身下马，正犹豫着要不要此时登门拜访，公主府的府门突然大开，一群鲜衣怒马的随从护拥着一辆厌翟车出来。翟羽为蔽，白铜饰犊，青通帷幔，朱裹油幢，这是公主出行的正式仪仗。
杨帆微露讶色，既见公主出行，他便有意离去，不料太平公主的车驾帷幔未卷，已经看到倚马而立的郎君了，太平公主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神色，一声吩咐，便有一个侍立在车旁的青衣婢女款款走来，向杨帆福了一礼，柔声道：“殿下请郎中上前相见！”
杨帆微一踌躇，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太平公主本来坐在座位中间，这时往旁边挪了挪，向他莞尔一笑。杨帆会意，登上车子之后，追随过来的青衣小婢便顺手放下了帘子，牛车缓缓前行。
“算你有良心，这么快就来看我。”
太平嫣然一笑，把螓首轻轻贴在杨帆的肩膀上，抱住他的手臂，满足地叹了口气。
“今日拜访长安府令，蒙他盛宴款待，酒后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儿……”
杨帆顺口答了一句，把她滑腻香软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问道：“你出门一向喜欢轻车简从，尤喜身着男装，只为图个轻便爽快，今日却盛装隆重，全副仪仗，这是要去哪里？”
太平公主抬起头来，笑道：“我是受人之邀前去赴宴的，那些人家都是讲究规矩法度的，我若太随便了，在他们而言便是一种轻慢，实不得已。”
杨帆讶然道：“什么人家，连你也不得不予重视。”
太平公主笑道：“是自幼玩大的一个朋友，她叫宁珂，出身独孤世家。”
“独孤？”
杨帆心里登时打了个突，这个罕见的姓氏，近来出现在他耳中的次数似乎也太频繁了些。
太平公主说的这个独孤宁珂既然是从小与她玩在一起的，她们的年龄和身份应该相差不多，那么她就必然是出自曾经有过北周、大隋、大唐三朝三位皇后的独孤世家。只是不知这位独孤姑娘和自己昨日所见的那个独孤宇之间是否有关联，也不知道这个独孤宇确实是和自己一见如故还是别有目的？
杨帆暗自提高了警惕。
太平公主既是赴宴去的，杨帆就不好与她耽搁太多时间，所以杨帆很快就说明了自己的打算：“公主能否藉故在长安多耽些时日？小蛮产期将至，但具体的日子还不确定，我不能守着孩子满月、百日，总也要多守他几日的。”
“嗯……”
太平的声音有些不太确定的飘忽，杨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太平神情犹豫，有些取决不定。
杨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太平公主道：“我……原打算今日赴宁珂之宴，明日再把其他事情处理一下，后天便启程回洛阳的。”
杨帆吃惊地道：“这么快？”
太平怏怏地“嗯”了一声，兴致有些不高，显然她也很想与杨帆在长安厮守些时日。
杨帆深深地蹙起了眉头，说道：“小蛮还没有生产，这……这该如何是好？”
太平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道：“事出仓促，要不然，我原也想在此多耽些时日的，只是……京里出了些事情……”
太平公主把事情经过和她的打算简单地对杨帆说了说，杨帆这才明白，诸般变故，竟是因为自己在南方所为一手促成。
太平道：“你也知道，我那两位皇兄被母皇看得甚紧，不敢稍有动作。要保留李唐一脉香火，就得及早存蓄力量。一直以来，武氏家族的力量都远比我强大，我只能悄悄地积蓄一些力量、结交一些人脉，如果失去这个机会，我和他们的力量差距就会更大。而且……”
太平一双既弯且细的黛眉轻轻地蹙了起来，仿佛月牙儿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愁雾：“不幸让你言中了！我献张昌宗与母皇，借张昌宗进言，固然打消了母后废太子的想法。可是，得到母皇的宠幸之后，张氏兄弟也滋生了野心。
现在他们还未成气候，但是再这么下去却很难说。我急于回京，也是想阻止他们通过这件事攫取更多的权力，否则，武氏之祸未除，张氏之患又起，我李氏已如风中残烛，可禁不起这么一拨拨地折腾了！”
杨帆把牙一咬，道：“罢了！我护送你还京！小蛮通情达理，不会怪我的！至于我那儿子……”
杨帆笑了一声，道：“初生婴儿，啥也不懂，我守在他的面前，也是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过些时日再相见也没什么。今日这般打拼，还不是为了让他一出生就有个太平安康的好日子过么。”
“不！我回洛阳，是为了我李氏江山；你留下，是为了你的亲生骨肉。这是你的头一个孩子，我若让你陪我回京，太也不近情理，你纵不言，小蛮也要怨我。再者说，各方势力角逐，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若牵涉其中，绝非幸事！”
太平公主凝视着杨帆，柔声道：“我回去！你留下！”
杨帆皱眉道：“我不回洛阳，而是来长安，本就是为了护送你回洛阳的。如果你走了，我却留下，如何向皇帝解释？”
太平公主歪着头向他一笑，竟然有些调皮的味道：“真笨！若是你生了病，皇帝总不能叫你抱病上路吧？”
杨帆默然片刻，苦苦一笑，道：“那……只好如此了！”
“帆郎，我……也想留在长安陪你的。如今实是不得已，你……不要怪我……，太平并不是因为恋栈权力。”
太平公主又靠在他肩上，轻轻攀住他的手臂，依依不舍中有些忐忑。
杨帆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李家现在只能靠你撑着，我明白，又怎会怪你，做你该做的事，这本来……也是我想做的事，对么？”
“嗯！”
太平公主低低应了一声，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仰起娇媚的脸蛋，忽然把一双柔软的臂膀环住杨帆的脖子，把她丰满诱人的双唇凑了上去……
……
牛车一路前行，竟然也是往崇仁坊来的，原来这独孤世家的府邸也在崇仁坊中。杨帆从太平公主的车中出来，换乘了自己的马匹，看着公主的车驾仪仗继续向前行去，这才折向公孙不凡的府邸。
杨帆回到小蛮住处时，小蛮和阿奴正陪着一个戎装男子坐在亭中叙话，仔细一看却是马桥。看见杨帆来了，两个女子才站起身来，向马桥告罪一声，由阿奴扶着小蛮回房歇息去了。杨帆瞧那石案上摆着虎皮衣、虎头帽一类的东西，忍不住笑道：“替你孩儿买的？”
马桥笑道：“我一买就买了两套，这些孩子衣服不分男女，小家伙嘛，都能穿，呵呵，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却是我这做大伯的一点心意。”
杨帆坐下，拿起那小衣服比划了一下，摊开了并不大，比他的巴掌也大不了多少，想想那出生的小人儿也就这么大，杨帆的心里不禁泛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想着他的孩子穿上这小衣服，躺在他的怀里……，杨帆脸上不知不觉便漾满了笑意。
把玩半晌，杨帆忽然想起太平公主的决定，忙放下东西，对马桥道：“对了！大嫂生产在即，怕是你也归心似箭了。你不用太着急，后天一早，公主就要启程回洛阳，你有什么要采买的东西，明天可得尽早。”
“这么快？”
马桥意外地问道：“那……小蛮怎么办？”
杨帆道：“我留下，你们走！”
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马桥点点头，脸上微微露出些异样的神情。
杨帆奇怪地道：“怎么了？”
马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感觉：“我总觉得女人就该相夫教子，安生度日。国家大事，轮不到一个女人往里边掺和。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往里边掺和，就算本来是一番好意，也会办成坏事。”
杨帆沉默有顷，道：“她不只是一个女人，还是大唐的公主！高祖太原起兵时，子女之中最出色的三个，就是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和平阳公主。大唐的公主，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身为女人，就不必理会国家大事。
固然，她们之中很多人只是为了攫取权力，做了很多混账事，可是至少太平公主目前所做的，对大唐的未来只有好处。房州那位庐陵王什么样子你我不知道，可是宫里那位太子爷你我都是清楚的，靠他？那天下必然姓武。”
马桥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认同杨帆的说法，可他还是本能地抵触女人参政，这也是大多数唐人的想法。武则天已称帝这么多年，依旧风声鹤唳，闻谋反而色变，也恰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是男人的天下！”
杨帆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一个皇室中人站出来收拢人心，只靠大臣们殚精竭虑，李氏是没有机会的。我只希望，太平做到这一点就好，当她掌握更大的权力时，不要被权力蒙蔽了双眼，变成……第二个武则天！”
这时，一位公孙府上的家人走来，在小亭外站住，向杨帆遥遥一揖。
杨帆起身道：“什么事？”
那公孙府家人朗声答道：“独孤公子邀杨郎中于明日未时，于曲江芙蓉园饮宴，这是请柬。”

第五百七十三章 曲池赴宴
曲江位于长安城东南升平坊，升平坊内的乐游园地势在整个长安最高，立于其上，如棋盘般严整、气势恢宏壮观的长安城尽收眼底。乐游园南面则是地势极低的所在，这里碧波荡漾，一水长流，即为曲江。
曲江两岸垂柳如云，花色人影，乃是长安盛地。每年三月三上巳和七月十五中元，豪门巨贾纷纷聚集于此，饮宴会友，歌舞不休，是以有“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之说。
杨帆还是头一次来这个地方，到了曲水池边，只见花卉环周，烟水明媚，岸线曲折，碧波之中又有小舟数艘，池边荷花、菖蒲丛生，亭楼殿阁掩映于花木之间，柳阴四合，水光天色，湛然可爱，不禁心旷神怡。
杨帆因为路途不熟，所以出来的时间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如今见此地风光确实不俗，不禁动了游兴，便翻身下马，牵着马缰，一人一马，优哉游哉地沿着曲折的池岸缓缓行去。
时值深秋，曲江游人不多，清静洞天，正好静下心神细细欣赏这方天地风光。
深秋时节，荷花渐稀，许多荷叶也渐渐枯萎了，倒是一片片莲蓬茁壮起来，细长的柄托着一个个鼓鼓的莲蓬，在深绿的荷叶间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仿佛好奇地张望着岸上行人的顽童。
在杨帆身后隔着一箭之地，有两个牵马人也在漫步游览曲江风光，余此之外再无一人。
茂盛的荷叶密密匝匝地挨挤着，风拂过也只能让它们轻轻掀动一下，绿浪之中，偶尔泛起一点嫣红，却是一朵晚开的芙蓉，刚刚绽开粉嫩的娇靥，宛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正从碧绿玉盘似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偷眼斜睨岸上行人。
又是一阵风来，这位娇羞的莲花少女便忙不迭拉过一片绿叶为袖，掩住了她那羞红的脸庞，挡住了杨帆的目光。杨帆笑望了一眼那朵藏到荷叶下面的莲花，又睨了一眼远远缀在他身后的那两个牵马人。
两个牵马人正面向池水荷花站着，指指点点，摇头晃脑，似乎正在吟诗作赋。杨帆转过身，迈着四方步，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去，那两个牵马人也似被他以一条无形的缰绳“牵”了起来，随着他一步步行去……
……
一柄小刀在小蛮手上灵巧地旋动着，梨片被她一圈圈旋下，依旧贴着梨子，手法灵动之极。
旁边坐着阿奴和公孙兰芷，两人又在拌嘴。
公孙兰芷蛊惑道：“技不如人也没甚么，可是没有胆气一战，那就再无进境可言了。怎么样，秋高气爽，你我闲来无事，要不要再比划比划？”
阿奴哼了一声，道：“被你虐来虐去的，你倒是开心了，我可不开心。你剑法出众，我不是对手，不过我最擅长的本来也不是剑术，干吗舍己所长，就己所短，非要和你争个高下？”
“那你擅长什么？”
“杀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杀人！”
“听着很了不起的样子。”
“当然！”
阿奴的小瑶鼻儿骄傲地翘起来：“斗剑，我不如你。可要是真作生死之搏，我能杀你！”
公孙兰芷的眼睛亮了：“要不咱试试？”
阿奴摇头：“试不得，杀人的功夫，就只能用来杀人，我又不想杀你！”
公孙兰芷瞄着她冷笑，做不屑一顾状：“大吹法螺。”
阿奴不受她激，道：“爱信不信，反正，我不想再跟你动手。”
公孙兰芷眼珠转了转，忽然嬉皮笑脸道：“我看杨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要不你跟他说说，让他跟我比划比划？”
阿奴板着俏脸道：“不能比！”
公孙兰芷瞪起俏眼道：“为什么？你怕他输？”
阿奴叹了口气，道：“我怕你输！”
公孙兰芷瞪着眼不说话了，阿奴道：“洛阳寸土寸金，杨家置下的宅子实在不算大，可挤不下那么多姐妹！”
小蛮忍不住笑着打圆场，道：“好啦好啦，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上辈子的冤家对头，一见面就斗剑，现在又斗嘴，喏！吃梨！”
小蛮捉住梨皮的头儿一扯，就像扯起了一条长蛇，露出晶莹雪白的梨肉来，小蛮丢开梨皮，刀子往中间一切，两瓣雪梨便落入盘中：“一人一半，不偏不倚。”
小蛮自打有了身孕，身子就比以前丰腴了许多，如今连脸蛋都胖了起来，原本俏丽的尖下巴有些圆了，脸蛋儿绷得紧紧的，这一笑起来，就像个有些婴儿胖的娃娃，可爱得很。公孙兰芷和阿奴虽然喜欢斗来斗去，却都喜欢她，尤其喜欢看她现在这个样子。
小蛮一笑，甜甜可爱，二人便不再斗嘴，阿奴拈起一半梨来，公孙兰芷一手去拿梨子，瞧着师妹可爱的模样，另一只手还忍不住捏捏她结实的脸蛋，道：“师妹啊，你倒耐得住性子，我那侄女几时才能出生啊，我还等着教她功夫呢。”
小蛮现在的脾气特别好，笑眯眯地纠正道：“干吗一定是侄女，就不能是侄子么？”
公孙兰芷道：“侄子有什么好，长大了就是臭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时候，一个不是好东西的东西领着另一个不是好东西的东西走到了小厅外面。
前面的是公孙府上的一个小管事，后面的却是一个外人，看其装束，也是某户人家的佣仆下人。
“杨家大娘子，此人是奉其主人之命来下请柬的，要见杨郎中。”
公孙府上的管事一说，旁边那人便笑微微地揖了一礼：“见过三位娘子！”
小蛮歉然道：“我家郎君去曲江芙蓉园赴宴了，一时半晌不会回来。不知你家主人尊姓大名，可否留下请柬，等我家郎君回来，再择日回访。”
那人讶然道：“杨郎中赴宴去了，不曾记得杨郎中在长安有熟人呐，请恕小的冒昧，可否问一句，相请杨郎中赴宴的是什么人呐？”
公孙兰芷瞪起眼睛道：“你自己知道冒昧还问，请他赴宴的是独孤世家的人，怎么啦？”
那人眸光微微一闪，微笑道：“哦！原来是独孤世家的人，那么……小人照此回复主人，改日再请杨郎中一见吧。告辞！”
这人向她们行了个团揖，将请柬呈上，便即转身离去。
小蛮打开那份请柬，看了看落款，疑惑地道：“林子雄？阿奴，你听说过这个人么？”
阿奴撇撇嘴道：“那个家伙做事一向喜欢神神秘秘的，不知有多少事瞒着，不肯叫我们知道，天知道这个林子雄又是何方神圣！”
小蛮笑眯眯地回护郎君：“他若不说，定是怕咱们替他担心，阿奴何必为此责怪他呢。”
公孙兰芷打个冷战，绝望地道：“想当初那么可爱的小蛮，这一嫁人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如果这就叫贤妻良母，我情愿不嫁！”
天爱奴马上接口：“好得很！你魂牵梦萦的那个人若是来了，你可千万不要理他。”
公孙兰芷瞪眼道：“理他又怎样？”
天爱奴把下巴一扬，道：“我会鄙视你！”
公孙兰芷道：“我才要鄙视你呢，有本事跟我比剑！”
小蛮苦恼地叹了口气，托起原本尖尖如今日见圆润的可爱下巴，忧愁地道：“又开始吵，你们两个就不能有一刻消停么……”
……
杨帆漫步而行，因为时间还早，他也不急，沿着曲江池畔优哉游哉地一路逛去，前边路上忽然看见一个卖小吃的商贩。深秋时节游客太少，没有生意好做，那个小贩正懒洋洋地靠在江边一块大石上，草帽扣在脸上打着瞌睡。
杨帆走过去往车上一探头，先就嗅到一阵甜香。车上的食物用蒸布盖着，只掀开一角，露出一截红白相间晶莹如玉的东西来。这是关中有名的小吃甑糕（z&#232;ng，古代蒸饭的一种瓦器），又名水晶龙凤糕，色泽鲜润，绵软粘甜，浓香扑鼻。
秋阳此时正映在那掀开的一角甑糕上，润白的糯米，鲜红的枣泥、碧绿的葡萄干，被阳光照得晶莹一片，很是勾人食欲。杨帆笑吟吟地问道：“喂！你这甜糕是怎么卖的？”
那小贩正倚着大石瞌睡，一听生意上门，忙把草帽往头上一顶，殷勤地跳了起来，赔笑应道：“客官要买甑糕么，这可是好东西，甜香可口，滋味极佳，价钱也不贵，两文钱就能买一大块……”。
远处那两个牵马而行的人见杨帆停下买糕，忙也停住步子，这个往湖上信手一指，那个便频频点头，装模作样地蹭着时间。杨帆买了一块甑糕，又向那两人睨了一眼，微笑着行去。
一块甑糕，人吃三分之一，马喂三分之二，就着清澈的江水净了手，再往前走不远，就见一座七层宝塔高耸入云。那是玄奘自天竺取经回来后，亲自主持修建的大雁塔，里面供奉着舍利、贝叶梵文真经以及诸多佛门宝物。
芙蓉园就在大雁塔之南，看到大雁塔，芙蓉园也就到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江上佳人江畔虎
芙蓉园建在水上，填土为洲，洲上筑楼，自岸边至洲上，约有十余丈，引一道曲桥相连，桥上铺青石板，两边有雕狮虎猛兽的汉白玉栏杆，只及成人腰部高处，两侧还是江水，水中荷叶丛丛。
杨帆把马拴在江边一株垂杨柳树下，信步向桥头走去。
那片洲不小，打眼一看，至少五六座红楼，七八座亭阁，杨帆料想独孤宇不可能只在一处宴请客人，却包下整个芙蓉园，那是暴发户烧包，却非世家子弟所为，可是独孤宇请柬上可未说明是在哪一处请他。
收回目光，却见桥头有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正在东张西望，杨帆心中一动，便走上前去，说道：“鄙姓杨，杨帆。蒙独孤公子相邀，前来芙蓉园赴宴。两位童子可是独孤兄派来迎候的么？”
“啊，正是！郎君来得好早！”
两个小童忙不迭还礼，欢欢喜喜地道：“还请郎君稍候，小的这就禀报公子前来相迎！”
说完，一个小童便返身奔去。
杨帆一听他们正是独孤宇派来迎候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引着，自己到洲上去就行了，不想他们郑重其事的，还要请出主人相待，便笑了一笑，停住了脚步，心中暗想：“这般拘于礼数、规矩，只怕这孤独宇，真是我猜的那户人家了，却不知他为何着意与我结交，跟在我后边那两个人，是不是他派来的。”
杨帆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回头一望，只见一直缀在他身后的那两个牵马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不觉便是一怔，若非他确信那两个人这一路确是亦步亦趋地盯着他行动，现在都要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杨帆想了一想，却也不再去寻那两个人下落，此时在他看来，那两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独孤宇派来的，如此一来，倒让他心中更加好奇，独孤宇如此种种，究竟意欲何为？
长桥两侧江水中遍生芙渠，荷叶渐渐凋零，莲蓬脱颖而出，因为这片水域置于阳面，常受阳光照射，凋零的荷叶间倒有几枝晚生的莲花，或白或粉，依旧开得鲜艳。
杨帆忽然发现一艘小舟，就静静地停在荷叶丛中，因为它始终一动不动，方才竟被杨帆忽略了。
小船不大，仿佛一只独木舟，小舟尖尖如梭，一头站着一个赤着双脚、挽着裤腿、头戴竹笠、手提长篙的土衣船娘，另一头坐着一个月白衣裳的少女。
少女坐在船头，小舟很浅，船头又狭长，远远望去，便如坐在莲丛中一般。在她旁边，正开着一朵并蒂莲花，娉婷的身姿、粉嫩的颜色，与那道纤细而充满灵气的身影相映成趣，仿佛那少女也是一朵初绽的莲花，白莲花。
此情此景，堪可入画，杨帆不禁着意地看了一眼。
清风徐来，荷花微掀、莲蓬摇动，荷花微微荡澜，水面稍生涟漪，也轻轻撩起了那少女的乌黑长发，杨帆这才发现那少女既未盘头也未梳髻，一头长发就用一条月白色的带子随意地挽在身后。
风吹湖动，少女不动，虽然她的秀发飞扬，却始终给人一种静的感觉，静极了！
少女正望着远方，身形有些慵懒，神态非常恬静，可杨帆一直注视着她，似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忍不住便回过头来，向杨帆这里望了一眼。
远山影绰，碧水粼粼。
身畔垂柳丝绦曼舞，舞得那水上的小船似乎也在动，可那少女依旧是静的，只有这回头一望，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与杨帆视线一撞，才让杨帆感觉到她在动。
阳光映在她的脸上，雪白的脸蛋也似成了半透明状，乌黑的发、红润的唇、雪白的肌肤，这是一个极清丽的女子。
看到了杨帆的凝视，姑娘没有羞恼，也没有回避，她看得出杨帆只是欣赏的目光，于是唇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风又来，拂起她肩上的青丝，荡起一片清秋的凉意。
杨帆微笑着颔首致意，这一刻，他只觉得似这般灵透纯净的女子，只应生在江南水乡，让一片温柔包裹，而不是置身于这样秋意萧瑟，荷叶凋零的画面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再也没有更好的景致，能容纳并凸显她的清丽和灵透。
她的容貌并非绝美的，至少婉儿之柔美、太平之娇丽、阿奴之妩媚、小蛮之俊俏，各具特色，并不逊于她，便是南疆姚州的那位薰儿姑娘也不在她之下，但是没有人有她那种静极了的灵韵。
那种风光，只应属于天上。
虽然姑娘大度，杨帆也没有任何亵渎的想法，只是单纯的欣赏，可也不好对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家注目太久，所以他微微一笑之后便收回了目光，目光收回，便看到独孤宇带着那个跑去报讯的小童从小桥的另一端正快步走来。
杨帆举步就要迎上去，才只迈了一步，便觉得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当初他从姚州匆匆赶往蛮州时，半途中也曾有过这种似动物本能般的警觉，可惜那苗人的吹箭实在是无声无息，他没有避过去，而这大唐故都，显然没有人使用那玩意儿。
杨帆霍然转身，就发现四个魁伟的大汉，不知何时已经迫近桥头，正抱着双肩，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杨帆只看了一眼，就从他们的身法、脚尖的位置、抱肩的动作觉察出，这是四个相扑高手，恐怕技艺不会比太平公主身边那八个技艺高绝的女相扑手差上太多。
杨帆挑了挑眉头，感觉有点麻烦。一个技击高手，打十个八个普通人易如反掌，可是如果对方同样是技击高手，而地域又比较狭窄，容不得他闪展腾挪，那就比较麻烦。
当初他怒冲宰相府，被太平公主手下的女相扑手扣住脚脖子从马上扯下来的事情他还没有忘记，那时那个女相仆手并不想伤他，可是眼前这四个人的眼神却充满杀气。
“明知道今日的宴会有些古怪，我应该把那柄铎鞘带来的！”
杨帆扬起眸子，看向那四个相扑手身后，后面慢慢又走来八个人，八个人的身体都远不及这四个相扑手壮硕，但是矫健与灵敏尤有过之，八个人迫近，就像八只蹑足而行的苍狼，最要紧的是，他们都穿着宽大的袍服，袍服下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什么武器。
杨帆苦笑：“虽然知道今日之宴透着古怪，却只猜到这独孤宇的目的不只是结交朋友那么简单，谁会想到这是一场鸿门宴呢？”
杨帆扭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独孤宇身后二十余步外，也有十多个人跟着。
他被包围了，围在大雁塔下，芙蓉桥头。
杨帆盯了独孤宇一眼，跟在独孤宇身后的人距他还有二十多步的距离，杨帆在想如果飞身迎上去，能不能抢在那些人赴援之前来个“擒贼先擒王”，但他还没有动作，就发现独孤宇未必就是那个“贼王”！
独孤宇本来是迈着极快的步子迎过来的，当杨帆身后突兀地出现四个壮汉的时候，独孤宇脚下的步子就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愕然。当又有八个人从林中闪出来，明显是迫近杨帆的时候，他停住脚步，扭头向身后望了一眼，再回头时，一脸茫然。
如果这个局是他布下的，他当然没有必要这个时候还来做戏，杨帆心中登时一动：“如果不是他，又是谁想对付我？”
独孤宇加快了步伐，几乎是用跑的冲向杨帆，荷叶丛中有几只水鸟，甚至还有几只野鸭，那小舟和舟上的少女在荷叶丛中待了那么久，都没有惊动这些水鸟，独孤宇嗵嗵嗵的脚步声却把它们吓跑了。
水鸟展翅，鸣叫着远去。
杨帆不禁叹了口气：这个独孤宇根本就不会武功，他宁愿独孤宇抱头鼠窜，也不愿意他跑上来逞英雄。他被这些人围着，虽然处境不是很妙，可是如果再加上一个不会武功的朋友，他想走就更难了。
独孤宇快步跑过来，他虽不会武，却是个健壮的青年，这几步路不至于让他气喘吁吁，但他的呼吸依旧急促，那是因为紧张和愤怒：“二郎，这是怎么回事？”
杨帆摊了摊手：“我只带了一张肚皮过来喝酒吃饭而已，我在长安没有仇家。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独孤宇答得更妙：“在长安，谁敢向我寻仇？”
说完，独孤宇就把胸一挺，沉着脸迎了上去：“长安独孤世家在此宴请贵宾，你们这些不开眼的东西是什么人，叫你们的主子过来见我！今日之事，你们若是不给我独孤宇一个交代，那我就要给你们一个交代了！”
独孤宇这句话说得很有底气，也很有霸气，可惜他这句话说完，那些人就像耳朵聋了，他们的确有反应，他们的举动就是，四个相扑高手像螃蟹似的张开“一对大螯”，横着迈动脚步，肩膀微微塌下，作势欲扑。
四个人一横，便已把桥头堵得滴水不漏，后边那八个身形矫健身着宽袍的人，也从衣下取出了武器，杨帆和独孤宇看到他们手中的武器，脸色都有点白：他们手里举着的是弩，军弩！
铁箭已上弦，手指已扣在悬刀上，可射三百步、洞穿七层札的臂张弩，飞鸟疾掠，也休想避过！

第五百七十五章 桥上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在卢公子的那柄小扇之间。
卢公子摇着小扇，兴冲冲地从芙蓉园里走了出来。
卢公子今日是到芙蓉园里试那几名昆仑奴水性的，他万万没有想到杨帆也来了芙蓉园，而且他的手下恰恰选在芙蓉园下手。
这个地方在这个季节游人稀少，动手的过程如果偶有一两个游人看到，一并解决了就是，后患也不严重，可不正是最佳的行凶地点么？
但是卢公子的手下是知道公子在此的，所以那两个牵马人尾随着杨帆，发现他沿曲江一路过来，所往地点正是芙蓉园的时候，其中一人赶紧骑马从林外绕了过来，匆匆向卢公子请示，是否需要换个时间，以免影响了公子的兴致。
卢公子虽然没有兴趣专门跑去看他的手下如何处死一个与他大兄为敌的朝廷官员，但是既然双方阴差阳错地凑到了一起，他也不介意看看。所以，这件事并没有扫了他的兴致，他的兴致还很高。
卢公子眉飞色舞，小扇也就摇得愈加潇洒。扇以象牙为骨，白绫为底，以刺绣技法双面制图，含胸的一面是喜鹊登枝，外露的一面则是孔雀开屏，牡丹、梅花交织错落，一只孔雀彩屏大张，像极了卢公子得意洋洋的面孔。
“好大的口气，你想给我一个什么交代呀？”
卢公子听到了独孤宇说的话，马上阴沉沉地接了一句。
独孤宇一扭头，两个人四目一对，同时一怔，独孤宇惊讶地道：“卢宾之？”
卢公子也愕然道：“独孤宇？”
独孤宇见是他认得的人，顿时松了口气，对方这般阵仗都摆出来了，如果是不相识的人，他还真怕对方无所顾忌。独孤宇大声道：“二郎是独孤的朋友，今日邀他曲池饮宴，卢兄摆出这般阵仗，是何用意？”
这时卢宾之也清醒过来，朝廷命官他敢杀，但杀就要杀得无迹可寻，就算不能把他弄成意外死亡，也得没有把柄可抓才行，否则这场风波，凭他还承担不起。如今他已经把人调来了，已经摆出必杀之阵，不管何人看到，都没有就此收手的道理。此时收手，杨帆肯罢休么？
只是他原打算不管是谁看到了此事都一并解决掉，却没想到这见证人竟然是独孤家的家主，卢宾之暗想：“这般晦气，怎么偏挑了他在场？事成之后要堵他的嘴，少不得要多费一些周章了。”
心里这般想着，卢宾之的语气便和气了些：“大郎，不好意思，卢某事先并不知道今日是你宴客，否则一定错开今日。只是……”
卢宾之把扇子一合，指着杨帆，阴沉沉地道：“此人是你的客人，却也是我的仇人！独孤兄若还认我这个朋友，就请退过一旁，待我结果了此人，再向独孤兄请罪不迟！”
独孤宇大怒，道：“卢宾之，你知道他是我的客人，还敢动手？”
卢宾之呵呵笑道：“卢兄，我这般阵仗都摆出来了，抽刀难入鞘啊！”声音陡转，随即一声厉喝：“动手！”
“谁敢！”独孤宇把手一张，拦到杨帆前面，堪堪挡住那持着军弩的八个宽袍人方向，大声道：“卢宾之，你不要欺人太甚！这里是长安，可不是你的卢氏庄园！”
卢宾之嘴角微微一翘，冷声道：“我知道你是这里的地头蛇，可我若不是强龙，又岂敢过你这条大江，独孤兄，你吓不住我！”
独孤宇道：“我吓不住你，朝廷呢？二郎可是朝廷命官，杀官如同造反，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胡作非为？”
卢宾之笑道：“我的人已经控制了外面，不会再有人进来，在场的所有人，我本来都想杀掉，却不想你也在此，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好狠了心连你一块除掉……，呵呵，还不把独孤公子拉开？免得他从中为难！”
两个相扑高手身形一动，晃着膀子就向独孤宇逼过来，双膀晃动，仿佛撼动了一座山岳，人还没到，一股气势就迫得人喘不上气儿来了。
独孤宇被激怒了，怒喝道：“姓卢的！你太狂妄了，不要以为我独孤家就怕了你们卢阀，这里可是关中，不是你们的山东！你敢视我如无物，咱们大不了一拍两散，你敢伤了我的贵客，信不信我把此事张扬天下？”
卢宾之眼皮一抹，淡淡地道：“我不信！你敢那么做，就是跟我卢家结成死仇！不要说他只是你的一位客人，就算他是你亲爹，如果需要以整个家族为代价，我相信你也不会向我卢氏宣战，因为你是一族之长！”
独孤宇仿佛被他说中了心事，脸色铁青，身子却簌簌地发起抖来。
卢宾之又道：“若非我笃定这一点，我早就下令连你一块儿杀了，虽然会麻烦一些，只要我的手脚够干净，你独孤世家又能奈我何？我还要纠正你一点，独孤兄，我不是要伤他，是……杀他！”
杨帆一直站在那儿，如果说他一开始没有机会逃走，但是独孤宇张开双臂好似母鸡护雏般替他挡住劲弩的时候，他并非一点机会都没有。曲江水深，最深处不知几许，但是杨帆在大海里都能畅游，这对他来说自然不是问题。
如果独孤宇张开双臂护住他的刹那，杨帆投水脱逃，凭他的水性，那些劲弩未必就能射中他，可是杨帆却一直没动，一直站在那儿听着这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耍狠，可惜他听了这么久，除了知道这个人姓卢，名叫卢宾之，出身山东大族，其他的还是一无所知，他不能不说话了。
杨帆咳嗽一声，说道：“这位卢公子，在下听你说了半天，可惜还是不知道在下与你究竟结下了什么仇恨。阁下翩翩君子，总不能不教而诛吧？是不是该让在下死个明白呢？”
卢宾之凝视杨帆片刻，淡淡的眉毛一扬，微笑起来：“身陷绝境，还有这般胆色，倒是令人钦佩！卢某一向佩服勇士，可惜，却不能因此饶过你，今天，你是非死不可！你想知道死因，却也容易……”
卢宾之神色一厉，寒声道：“因为……你是我大兄的敌人！我大兄苦心经营长安多年，如今大好基业毁于一旦，追本溯源，未必没有你的原因。大兄不屑杀你，我这做弟弟的，自然该替他代劳才是！”
杨帆如刀的眉峰轻轻拧了起来，皱紧片刻，又慢慢舒展，眼中露出释然的神色：“姜公子？”
卢宾之恨声道：“不错！”
杨帆轻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道：“原来姜公子姓卢？是了，卢姓本源于姜姓，他要化名改姓，自然是以姜姓最佳。呵呵，这么说，你们是范阳卢氏？”
卢宾之傲然一笑，没有再答，似是不屑回答。他收扇，举手，手指中扣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朗声道：“在他死掉之前，谁能捞起这颗珠子，本公子重重有赏！”
卢宾之屈指一弹，那颗明珠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阳光一映，泛起七彩的光，仿佛雨后一道彩虹。
彩虹的一端似还系在卢宾之手上，另一端已没入粼粼江水，站在卢宾之身后的几个昆仑奴争先恐后地扑进江中。
“扑通嗵！”几个昆仑奴先后钻进江水，与此同时，正缓步向前逼近的四个相扑手也骤然加快了速度，猛地扑向杨帆。
他们从独孤宇身旁飞奔而过，踏得脚下的青石似木板般颤动，“嗵嗵”声惊心动魄，那高大的身形从独孤宇身旁呼啸而过时，就像四头发狂的公牛从一头牝鹿身边奔过。独孤宇瑟瑟发抖，终究没有勇气拦上去。
他也有侍卫，但是没有带在身边，他怎知赴桥头迎客会迎来这样的一幕。而且卢宾之准备充分，就算他带了两名侍卫来，怕也无济于事。卢宾之的无礼令他又气又恨，可卢宾之的威胁也让他暗暗心寒，他还真怕卢宾之把心一横，连他也宰了。
所以，当四头愤怒的公熊从他身边冲过去时，他没有足够的勇气拦上去。
在四个相扑手扑向杨帆的时候，杨帆弓身一纵，像一头猎豹似的扑向卢宾之。奔牛在后，猎豹在前，仿佛一起扑向卢宾之似的。杨帆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确认对方的身份，如今已经真相大白，自然还是要擒贼擒王。
“啪啪啪！”
拳、掌、腿、脚，刹那工夫也不知道交手几何，只是一瞬间，杨帆和卢宾之身前扑上来的两个侍卫已经交手十余回合，卢宾之身边还站着两个侍卫，蓄势以待。
扑上来的两个侍卫都是一身横练功夫，拳脚与杨帆相交，发出一阵阵怵人的爆破音，杨帆的手脚都有些麻了。
他有把握放倒这两个人，但是需要时间，放倒了这两个，后面还有两个，这时四个相扑手业已扑倒，像一浪拉一浪的两个浪头，猛地砸向杨帆，这一跤若是让他们扑实了，怕不直接就可以把杨帆拦腰折断。
跟这四头狗熊较量，只能用小巧功夫，想硬碰硬他们凭体重就能把杨帆压倒，可小桥并不是很宽，哪有地方供杨帆闪展腾挪，杨帆一个斜插柳，身形灵猿般蹿出，一手钩住石栏，整个身子呼啸而出，悬在了江水上空。
“嗖嗖！”
身子刚刚探出桥面，两支弩箭又间不容发地射向他悬空的身体……

第五百七十六章 独孤宁珂
非万不得已，这些弩手也不想射死杨帆，一旦射中他，身上便有了伤。如果可能，当然还是把他弄成自然死亡麻烦最少，比如……溺水。
每年溺死在曲江里的人都不少，有舟翻溺亡的，有野浴溺亡的，朝廷命官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溺亡？可是既然他逼近了公子，那就宁可把他射死也不允许他对公子造成威胁，哪怕只是一种可能。
杨帆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想暴露在他们的弩箭射击范围之内，腾空更是想都不想，在八具军用臂弩的控制下如果谁想腾空，马上就能变成一只死鸟，一只笨死的鸟。
所以他的身子只是在石栏外边一旋，便又倏然旋了回来。想不到这样的一个间隙，他们也能抓住机会出手，这些人都是真正的用箭高手，不仅射得准，而且善于把握机会。
杨帆身形向外一旋，倏然回卷的时候，两支弩箭擦着他的大腿射了过去，杨帆重新旋回桥上，双足踢在一个相扑手的熊腰上，踢得他轰倒摔倒，砸得桥面一颤。
水面上随之冒出几个卷发黝黑的面孔，那是几个入水寻珠的昆仑奴，他们长吸一口气，猛地往水里一扎，再度潜到了水下。他们的水性极好，水上一个漩涡随着他们的身子向下漩去，随即化作一圈涟漪，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溅起来。
独孤宇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他想扑上来制止，可他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勇气，让他视若无睹他又做不到，独孤宇痛苦不堪，心中挣扎，早已恨死了卢宾之。
卢公子又打开了扇子，一只开屏的孔雀在他胸前哗啦哗啦地摇起来。
天空有云飘过，投下一片阴影，仿佛一条大鱼从曲江底下潜过。
江水上不时冒起一颗卷发黑面的昆仑奴的头，只长吸一口气，便又一个猛子扎进水底。
岸上六个弩手冷静地盯着桥上的打斗，锋利的箭镞在兔起鹘落的人影中捕捉着杨帆的身影。另外两个弩手自身后的背囊中取出两支铁箭，不慌不忙地上弦。弩的杀伤力比弓更强，只是上箭的速度要慢了许多，但是眼下这种局面，他们当然不急。
卢公子还在摇着扇子，杨帆被四个相扑手缠住，没有再向他进攻，他身前的那两个侍卫也退回来，四人将他牢牢护住。
远处，沿曲江两岸和正对面的丛林之后出现了一些人，偶有走近的行人，他们马上就会拦上去，不知说些什么，将对方劝走。
近水处只有一叶小舟，仿佛一片柳叶似的狭长小舟，它似乎一直没有动，但是不知不觉间，已经向长桥靠近……
天动，地动，景动，人动。
杨帆身形似鬼魅般灵活，在四个粗壮如熊的相扑手中间穿来穿去，如穿花蝴蝶。四个相扑手都是高手，身手稍有停滞，只要被其中一个缠住，其他三人就能扑上来将他扼住，那时他有浑身本领也使不出了，所以杨帆不敢稍有停顿。
杨帆似乎一直想冲破四人的包围圈，扑向卢宾之，但是四条大汉织成了一个防御与进攻同样严密的大网，杨帆根本冲不过去，即便冲不去，卢宾之身边还有四人，他又如何攻破对方的防线？
所以，杨帆又渐渐向桥边移动，看样子是想寻机遁走。他的身法非常巧妙，始终与四个相扑手若即若离地纠缠在一起，藉由他们的身躯，替他抵挡着身后的弩箭。
五个人在激烈的搏斗之中，那四个相扑手自然没有察觉他的意图，但卢公子显然看出了杨帆的企图，卢公子不再摇扇子了，他把眉头一皱，收扇向前一指，喝道：“杀！我只要他死！”
随着这一声厉喝，他身前两个侍卫猱身扑上，四个相扑手各出绝招，一个自上而下俯压，一个横向前冲熊抱，两个抢向杨帆大腿，俯身抢向杨帆大腿的正是他背后的两个相扑手，他们身形一俯，便把杨帆的上半身露了出来，八个手持军弩的大汉立即遥指杨帆，手指扣在“悬刀”上，随时可以击发矢箭。
杨帆一个旋身，膝盖重重地撞向朝他熊抱过来的大汉脸颊，双拳齐出，“举火燎天”，击向俯压下来的壮士胸腑，可这时自身后抱向他双腿的那两个人他便避不开去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如此关头他还敢用虚招，杨帆举拳上扬的刹那，突然收腹躬身，撞向前扑大汉脸庞的膝盖也缩了回来，双足在地上重重一踏，斜刺里穿了出去，擦着桥头栏杆蹿向江面。
杨帆的身子以一个古怪的角度蹿向江面的时候，向他大腿扑来的两条大汉两双铁钳般的大手轰然合拢，堪堪抱了个空，自空中俯压下来的大汉失去了目标，重重砸向地面，对面熊抱过来的大汉一见他以膝撞来，本来箕指抓来的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急忙一收，挡在面前。
就只这一刹那，杨帆已经凌跃江上，就像天空的那片云，也在水上掠起一道阴影，仿佛一条比起那云影小了许多的游鱼，自水底倏然游过。
“呼~~~”
一个昆仑奴又自水底钻了出来，刚刚长吸一口气，杨帆就在他头顶单足一点，昆仑奴“呃”的一声，好像夯进地里的桩子，笔直地刺进了水里，杨帆则借势又向前方水面跃出五尺。
北人除非以捕鱼为业的，否则少有会水的。
或者北方那些乡间少年，自幼顽皮，夏日常常下水嬉戏，会在江河湖泊中练就一身水性，但是城里人，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断无练习水性的道理。卢宾之知道这杨帆是大兄的对头，却不知道他的来历，不是打听不到，而是不屑了解。
因此，卢宾之不知道杨帆会水，在拦堵杨帆的时候，也没想过此人会水，可以藉由水遁。而杨帆自桥头被拦截以来，一直的表现，也绝对不像他懂水性，哪怕此刻有暴露在弩箭的攻击范围之下，他也没有一头扎进水底，而是藉由那昆仑奴，努力又向空中跃起。
所有的表现，都证明：他不习水性。
所以，当三个角度最好、又抢在前面的弩手将弩箭指向水面的杨帆时，后面一个貌似头领的人物突然目光一闪，抢步上前，一推二人臂肘，“嗖嗖”两声，两支弩箭穿云而去。二人愕然回头，后面那人急道：“让他死在水中，岂不正好？”
他们不知道杨帆懂不懂水性，即便懂水性又能如何呢？水里面正在九个最擅长水性的昆仑奴，在水里灵活得仿佛九条黑泥鳅，就算他懂水性，难道高得过这些昆仑奴？就算他的水性真的很高明，一对九，他还是注定要死在水中。
卢宾之显然也迅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嘴角不禁绽起了笑意：这一次，杨帆真的是自杀了，最高明的仵作和办案高手，也休想看出一点端倪。可惜，还有一箭正射向杨帆，卢宾之现在只希望杨帆运气好，能避过这一箭。
杨帆脚踏昆仑奴，再掠五尺，还是难免要落水，可他刚刚掠过四尺，便有一支锋利的竹篙凌空刺来。这一刺十分迅疾，锋利的篙尖并不逊色于长矛，如果刺中了，绝对可以洞穿他的身体，但是篙尖刺向他身前三尺远的地方，如何能伤得了他？
这一篙，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救人。
身形腾空的杨帆凭着他超卓的耳力，甚至隐约听到了一个少女娇弱的呼声：“救他！”
杨帆非万不得已坚决不肯入水自有他的考虑，可是时至此刻，他也没有办法了，本来正想就势下沉，遁入水中，一见有人递过篙来，忙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猿臂一探，便扣住了篙尖，持篙的船娘用力一收，杨帆便向船头掠过。
再高明的箭手也算计不到身形腾空的杨帆还能改变方向横掠出去，空中无处借力，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那一箭也射空了，利箭飒然激射，距杨帆靴底一尺。
“砰！”
一声轻响，杨帆落在船上，在他落地的刹那，那位年过中旬、眉眼依然姣美的船娘便伸手扶了他一把，所以落地的力道极轻，只把小舟踏得剧烈摇晃了几下。
那个白衣少女坐在小舟另一端，一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捂在嘴上，正在剧烈地咳嗽，小船摇了几下，慢慢平稳下来，那舟中少女咳嗽的声音也变轻了。
“不要动手！那是我妹子！”
一直站在桥上，进退两退的独孤宇见此情景，突然回过魂儿似的大叫起来，他一面叫一面扑到桥头，扶着汉白玉的栏杆，仓皇地道：“宁珂，你……你做什么？”
卢宾之眉头一皱，忙把扇子一扬，制止了手下的蠢动。反正这杨帆也逃不掉，独孤世家的人能不结仇还是不要结仇的好，他卢宾之并非不知轻重之辈，之所以敢杀杨帆，是因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只要做得够隐秘，就绝对算不到他卢家头上，那么纵然天翻地覆，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宁珂？妹子？独孤……宁珂！”
杨帆昨日才从太平公主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想不到今日就看到了她的人，这个停身芙渠之间，俨然一朵水莲花般娴静温柔的少女，居然就是独孤宁珂？

第五百七十七章 莫名老者
独孤宁珂方才急呼“救他”，声音并不算高，至少在习惯了薰期、公孙不凡乃至公孙兰芷那样的大嗓门之后，杨帆觉得这位姑娘的声音娇脆轻柔得简直就像是黄鹂站在柳梢枝头唱歌。
但是就是这么“细微”的一声呼喊，貌似宁珂姑娘平时也很少会用到，所以一声喊出来，她就开始咳个不停。
杨帆看向她的时候，她白净净的如同新剥鸡蛋似的脸蛋上正蕴着一抹因为呛气咳嗽而产生的潮红，巴掌大的小脸瘦得精致，再被她的小手掩住嘴巴，便只能看到腮上两抹潮红和那双慧黠的眼睛。
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像秋天湛蓝深远的天空般深邃，然后她的眼帘便轻轻垂下，剪断了那双明亮的目光。眼帘一垂时，眉尖便稍稍弯起，她的眉尖极细，弯出一道淡淡的优雅的弧线。
持篙的船娘从杨帆身边走了过去，船很小也很窄，杨帆不只懂水性，而且会操舟，所以他甫一落船，就站了一个最能稳定船体的姿势。
那个船娘显然也是操舟高手，一看杨帆的站姿就知道此人熟谙水性。一个熟谙水性的人，明明入水是最好的逃生办法，虽然水下也不安全，可明明比岸上的凶险要安全得多，他却一直不肯努力落水，这就有些奇怪了。
因此船娘从他身边走过去时，瞥他的眼神颇有些古怪。
船娘走过去，便轻轻搀起了宁珂姑娘，她的脸蛋儿纤瘦，身材更加纤瘦，原来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站起，杨帆只觉她的纤腰细细，仿佛一掌就能握得过来，月白色的衫子在江风中一拂，仿佛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独孤宇扑到桥边，看见妹子站起来，也并没有被人误伤，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说道：“宁珂啊，你快吓死我了，你不好好待在那儿，跳出来做什么？”
宁珂道：“大兄做事，不妥！”
独孤宇脸上现出羞惭之色，轻轻低下头道：“是！阿兄无能，堕了独孤世家的名声！”
宁珂轻轻摇了摇头，杨帆自后看着，只能看到她纤秀的脖颈轻摇，她摇得优雅、缓慢而坚定：“名声，不重要！”
宁珂姑娘扶着船娘定在水中的篙，就像一位茕茕孑立的少女扶着一管修竹：“道理才重要！杨兄……是阿兄邀请回来的客人，世间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平时很少说话，所以偶一开口，吐字发音有些生涩，因此她的话总是说得尽量简单，但她那柔弱的声音却透着刚强的意味，并不因为声音的柔弱而降低。
独孤宇迟疑道：“我……我也不想，可我无能为力……”
宁珂道：“是你的责任，无力承担，也要承担！”
大户人家尤其重规矩，讲长幼。宁珂是妹妹，可她字字句句都在教训兄长，独孤宇也不知是宠她还是敬她，居然并不觉得妹妹的语气有何不妥，他苦笑道：“小妹，我担心卢家……我一身系以整个独孤世家，怎能贸然树一强敌？”
宁珂姑娘轻轻地笑了两声，扬眉问道：“什么是世家？操舟的大娘、你身后的小厮、卢公子身前的侍卫，每一个人都有祖宗，为什么他们没有世家？如果传承下来的只有财富，那还是一个世家么？”
这句话说得长了些，说完她便轻咳，仿佛有些疲惫。
“哈哈哈哈，说得好！”
卢宾之把扇子一合，走近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到宁珂姑娘清丽脱俗的模样，眸中微现讶色，随即便恢复了从容，笑道：“可惜姑娘不是男人，否则，独孤世家，应该叫姑娘你来当家才对！”
卢宾之用扇子拍打着掌心，悠然道：“不过，姑娘的话，卢某可不敢苟同！名声的确不重要，道理嘛，同样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样，实力！远的咱不说，就说当今皇帝，妻篡夫权，母夺子位，为了皇位，儿也杀女也杀，婆家也杀娘家也杀，有什么道理可讲？”
卢宾之已经打定主意，今日必杀杨帆，同时也根本不担心独孤家的人会蠢到把这番话张扬出去，所以说得毫无顾忌。
宁珂姑娘道：“公道自在人心！”
卢宾之不屑地道：“人心？人心有什么用！骆宾文一纸檄文，骂得痛快淋漓，可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帝！被她杀的那些人，有的死了丈夫、有的没了儿子，还不是要匍匐在她的脚下恭维她？
说不定千百年后，后人还要把她赞得天上少有世上无，只因她是前无古人的女皇帝！能成人所不能，便是盖世英雄，谁管你做的事情仁不仁义、讲不讲道理。没实力，你浑身道理，也没人助你，有了实力，你就能决定一切！哈哈……”
卢宾之说得毫无顾忌，笑得更是肆无忌惮。
宁珂姑娘轻轻摇头，道：“我说的人心，不是你心、他心，而是我心、本心。杨兄是独孤家的客人，他的安危，独孤家就有责任维护，卢公子要杀他，那么除非你先把我们独孤家的人杀光！”
她的声音一直都不快，也不响亮，却一直很有力，她的身子柔弱得就像一朵菟丝花，可她话语间透出来的精气神儿却苍劲得如同万丈高岩上的一棵青松。
卢宾之目芒一缩，寒声道：“你威胁我？我就算杀了你们，你以为独孤家的人就笃定是我杀的？没有真凭实据，你以为独孤家就舍得不惜一切与我卢家开战？你陪他死，于事何益？”
宁珂姑娘静静地道：“无他，但求心安！”
卢宾之脸上开始阴晴不定起来，眼神像天上的云一般飘忽着。杨帆盯着他的手掌，他的手掌正渐渐攥紧那把扇子，目中飘忽的光也渐渐狞厉下来。
杨帆马上明白卢宾之已经有所决断，而且从他的神情反应来看，独孤世家的插手并没有让他收手，反而逼得他要孤注一掷了。
杨帆暗暗吸了口气，脚尖悄悄向前挪动了一寸。他原本的计划不能不有所改变了，人是冲着他来的，他不能让这位无辜的弱女子受害。就在这时，杨帆突然看到两个人，他正欲暴起的身形顿时止住。
卢宾之说过，他的人已经控制了四周，不教任何人闯进来看到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杨帆相信这句话，卢宾之既然已经安排了杀手要对付他，这么做就是必然。
别看卢宾之现在很猖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官，可他最大的倚仗就是不会有人知道是他下的手，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杨帆因何而死。
如果这件事暴露出来，他承担不起，任何一个世家也承担不起，老虎不在，他可以张牙舞爪地发威，仿佛他就是老虎，他比老虎还像老虎，可是真正的老虎一旦发威，他根本承担不起猛虎的一爪。
因此，这四周绝不可能再有人进来，不管卢家人用什么办法，都不可能让人进来，可是现在偏偏就有两个人正在走过来。
杨帆是第一个看到的，因为他真正忌惮的始终就不是那四个相扑手，也不是卢公子身边的四个侍卫，他真正在乎的小心的只有那八个手持军弩的人，所以不管他正听着什么、看着什么，他始终都没放松过对那八个人的小心。
突然出现的这两个人，就是从那八个人身后出现的丛林中走出来的。丛林中有小径，小径蜿蜒，两个人就从那里边一步一步慢慢走来，其中一个搀着另一个，走得比宁珂姑娘说话还慢。
被搀着的那人是个皓发老者，头戴一顶已不常见的乌纱梁冠，身着一件阔衣大袖，那大袖也不知匝了几叠，估计扯开来再做一套衣服都够了，衣服外面又套了一件薄如蝉翼的乌色禅衣，脚下则是一双高齿木屐。
老头儿年纪不小了，可是精神却很矍铄，看起来他的身板儿还挺结实，细长的脖颈高高地昂着，腰背也拔得笔直，高齿木屐迈动起来不甚随意，必须一踏一踏，于是走起来就像一只白头的长腿鹤，难怪他走不快。
扶着他的人年过中年，相貌普通，穿着一袭青衣袍服，双手虚扶着老者，满脸堆笑。不过没什么人注意他，没有人习惯打量一个侍候人的下人，人们只会去看他的主人，只有杨帆例外。
杨帆扫了他一眼，觉得有点面熟，再仔细一看，马上想起这人是林子雄，在蛮州时，他苗家山寨里曾经会过面的那个林子雄。
杨帆看到他们的时候，宁珂姑娘也看到了他们，宁珂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她的神色变化落在独孤宇和卢宾之两人眼中，两人马上也霍然扭头看去。然后一起呆住，随即独孤宇大喜，卢宾之变色。
白头鹤似的老家伙继续往前走，八个举着军弩的青衣汉子此时也察觉了动静，纷纷转身，脸上变色的卢宾之突然嘶声叫了起来：“统统住手，退到一边！”
八个弩手霍然分向左右，那白发老头儿脚步不快不慢，还是迈着极优雅的仙鹤步，一步一摇地走过来，四个相扑高手也下意识地退向左右，挨着桥栏站住，给他让开了道路。老头儿走到独孤宇身边，站住了。
他容貌清癯，皮肤上已经爬满细密的皱纹，不过保养的显然很好，皮肤依旧白皙而有光泽。老头儿的眼神从独孤宇和卢宾之脸上略略一扫，两个人马上敛衽、长揖，讷讷唤道：“太公！”
老头儿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独孤宁珂身上。一见独孤宁珂，老头子的满脸皱纹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的秋菊花，马上兴冲冲地向她献宝：“宁珂丫头，老头子前两日刚刚淘弄到一件好宝贝，哈哈，你猜是啥！”
老头子大概是老眼昏花了，此间杀机密布，他却全未看到，只顾向有收藏癖的同好炫耀起他的什么好宝贝来……

第五百七十八章 稀泥和不得！
独孤宁珂见到这位老爷子出现，马上放松下来，她不知道这位老人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他来了，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云淡、风轻、万事空。此刻的卢宾之乖得就像一只还在吃奶的小猫儿。
独孤宁珂向老头子欣然施礼，声音中透着一种向自家长辈说话才有的娇憨：“宁珂见过李老太公。不知老太公得到了什么好宝贝？”
“哈哈，老夫淘弄那宝贝可是费了很大的劲儿，你见了一定喜欢。老夫先卖个关子，且不告诉你，等你见了才会大吃一惊呀。”老头子喜滋滋地说完，扭头问道：“你们两个今天是谁设宴请客啊？”
独孤宇上前一步，垂手答道：“老太公，是孙儿设宴款待宾客。”
老头子打个哈哈，道：“那成，老头子就去叨扰你一杯酒喝！”
老头子说完，又对宁珂道：“丫头，你也来，陪老夫坐坐。”说到这里，他才看了杨帆一眼，笑眯眯地道：“这位小友是宁珂的朋友吧，那就一起来吧！”
老头说完把头一扬，像只仙鹤似的迈着腿，一双高齿木屐踢踏踢踏地走了过去，走到卢宾之身旁，脚下步伐未停，口中说道：“还有你！”
独孤宇扭头看了宁珂一眼，又看了一眼杨帆，宁珂会意地向他点点头，独孤宇这才追着老头子去了。此时他已完全放心了，有这老人家在，除非卢宾之疯了，否则岂敢再动武，然则此事就这么解决了？难！难啊！
独孤宁珂转身看向杨帆，脸上便透出几分欢喜，柔声道：“独孤世家薄待了贵客，实在抱歉得很，还请杨兄莫要见怪。杨兄不妨同往芙蓉园中一行，只要有李老太公在，定可保得杨兄安全！”
桥上，卢宾之气急败坏地道：“李老太公怎会在此？谁把他找来的？”这句话当然无人回答，卢宾之想了想，招手唤过一个侍卫，压低声音道：“你去，速速回府……”
卢宾之声音渐低，终至不复与闻，那侍卫听完重重地一点头，飞也似的离开了。八个手持军弩的汉子赶到卢宾之面前，卢宾之向他们丢了个眼色，便阴沉着脸追那老头儿去了。
八个持弩手马上散开盯住杨帆，看样子只要他敢逃走，这些人还是不吝射他一箭的。已然图穷匕见，那老者一来，虽然暂时缓和了局面，此事没个结果，岂能就此解决？
独孤宁珂的小舟分开莲丛，悠然荡向岸边。船到岸边，杨帆依旧稳稳地站在船上，宁珂姑娘不习水性，船行时已然坐下，到了岸边，那船娘先上岸，拴好小船，再来搀扶宁珂，宁珂这才举步登岸。
杨帆的双脚始终牢牢定在船上，直到宁珂姑娘稳稳站到岸上，这才一步迈了上去，随着宁珂姑娘往芙蓉园走，那八个弩手见状，这才放松了警惕，缀在他们后面，就像押解犯人一般。
一个捞珠的昆仑奴从水里钻出来，手举一颗明珠大喊大叫，喊了几声方觉诡异，踩着水站在江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宁珂姑娘对杨帆道：“家兄年纪轻轻便执掌门户。门中又有些支房旁系的长辈对他一向不甚服气，常常挑他毛病，家兄处处小心，事事在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瞻前顾后的性子，方才没有尽力维护，杨兄莫要见责……”
这段话长了些，宁珂姑娘虽然说得细声慢语，一句一顿，可是因为边走边说，还是有些气息不畅，忍不住咳嗽起来。杨帆眉头微微一皱，道：“宁珂姑娘的身子似乎不大好？”
宁珂恬然一笑，淡淡地道：“胎里带来的毛病，奴已经习惯了，没什么。”
杨帆道：“方才独孤兄为杨某仗义执言，杨某都看在眼里。那般情景之下，独孤兄也很难再为杨某做些什么了，非得要他陪着杨某赴死么？杨某倒宁愿他活下来，每逢祭日还有个人为我烧些香烛，家眷亲人也有个人照应……”
宁珂低声道：“多谢杨兄体谅！”
杨帆爽朗一笑，道：“谈不上，独孤兄方才的表现也是人之常情，杨某不会见怪。倒是宁珂姑娘你巾帼不让须眉，令杨某刮目相看……”
杨帆笑说着扭头，这才发现她已落后自己两步，虽然他走得并不快，可宁珂姑娘还是追不上，为了能追上他的脚步，宁珂已走得脸泛潮红，却犹在强自忍耐，杨帆看见，连忙放慢了脚步。
宁珂感觉到他的体贴，向他温柔一笑。
杨帆心道：“以前只听说弱不禁风，今日见了宁珂姑娘这娇怯怯的身子，才算是真正领教了。”
……
这是一场很古怪的宴会。
坐在主人席上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子，老头子自来熟地占了主人席，主人就被挤到一边去了。
林子雄与杨帆算是老相识，可两个人一直没顾上说话，林子雄垂手站在老人身后，只向杨帆颔首示意了一下，看来除非这老头子自报家门，否则林子雄是绝不会引见的了。
宁珂姑娘本来不该上席的，她今天之所以到湖边来，除了荡舟散心，也仅仅是想看看杨帆这个人，结果现在不但上了席，而且被老头子拉着坐到了第二席上。不过宁珂的待遇比老头子还高，她的坐席后面是有靠背的，靠背上还放了一个软绵绵的靠垫。
独孤宇和杨帆并肩坐着，因有长者在上，不便说话，而且方才在桥上一时的软弱，让这位独孤世家的少主人在杨帆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也羞于跟他攀谈。
卢宾之坐在杨帆对面，像一头凶狠的狼狗般跃跃欲试，可是上面坐了个李老头子，卢宾之有所顾忌，不敢妄动。
杨帆则心不在焉地暗猜测着众人的身份和来历。
林子雄是被隐宗派去联络他的，而隐宗的后台是七宗五姓。此刻他站在这李老头儿的身后，温驯得像一条看家狗，这位李老太公连狂妄的卢公子见了都不敢造次，那么他必是七宗五姓里的重要人物了，只是不知他是陇西李还是赵郡李。
卢宾之的身份已经通过独孤宇与他先前的对答弄清楚了，卢宾之来自范阳卢氏，这一下连姜公子的真实身份也确定了。这对杨帆而言倒是一件大好事，他想对付姜公子，知道了姜公子的真实来历，就等于多掌握了一张姜公子的底牌。
杨帆奇怪的是，不管是李氏还是卢氏都是山东高门，独孤氏却是关陇贵族，难道这本来对立的两大派系在女皇帝的打压之下已经缔结联盟？
耄耋之年的老人如果是精力充沛、性格开朗的，大部分都会变成老小孩，这位李老太公也不例外，在场众人中他的年纪最大，可他的性子却最像个孩子。方才他在桥上还说要卖个关子等宁珂到了他的府上再让她瞧瞧自己淘弄到了什么宝贝，结果才坐下一会儿，他就按捺住了。
好不容易遇到这个忘年交，老头子哪还等得及回家，刚一坐下，他就得意洋洋地让宁珂猜他得到了什么，宁珂几次都猜错，老头子急得抓耳挠腮，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公布了答案：“齐桓有琴曰号钟，楚庄有琴曰绕梁，司马有琴曰绿绮，蔡邕有琴曰焦尾，皆世之名器也。宁珂，你猜我得到了其中哪一个？”
宁珂姑娘坐得乏了，正放松了身子倚在靠垫上，听了这句话顿时一喜，竟尔坐直了身子，欣然道：“老太公竟然得到了一具古琴？是绿绮还是焦尾？”
“号钟”和“绕梁”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名琴，年代实在太久远了，被李老太公得到的可能不大，那就只能是“绿绮”和“焦尾”之一了。
老头子捋着胡须，眉飞色舞地道：“是绿绮！哈哈，这具古琴，如今是老头子的啦。”
“真的？”宁珂姑娘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司马相如的绿绮？奏过‘凤求凰’的那架绿绮么？我要看！”
老头子沾沾自喜地道：“你要看可以，不过可不许向老夫讨要！嘿嘿，等老头子把玩够了，嗯……等你明年生日的时候吧，老夫就把它当成生日礼物送你！”
宁珂喜笑颜开地道：“一言为定！”
“嗳~，老头子还能打诳语不成。等你明年生日，这绿绮就是你的！哈哈，陪老头子先饮一杯……”
老头子一举杯，独孤宇和卢宾之马上端起杯来，杨帆却并不捧场，他双手据案，目光冷肃。
当老者向他看来时，杨帆正色道：“前辈，今日本是独孤兄邀我赴宴，前辈喧宾夺主却也无妨，晚辈自然看得出前辈身份尊贵。”
独孤宇大惊，在一旁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衫。
杨帆不理会，凛然说道：“前辈为何而来，晚辈不知，但是卢宾之聚众刺杀晚辈，相信前辈并非毫无所觉。如今前辈把我们拉到一起，嘻嘻哈哈‘谈琴’品酒一番，这件事就能不了了之么？事关杨某性命、纲纪国法，老人家，你的面子没那么大！这场面，也镇不住我！”

第五百七十九章 我的命，我做主！
杨帆冷笑一声道：“在前辈心中，或者晚辈们的作为如同一场儿戏，还不如前辈得了一具古琴来的实在，可是在晚辈心中，便是全天下所有的名器都堆在一起，也不及晚辈自家的性命重要！”
杨帆向卢宾之一指，厉声道：“相信前辈也看得出来，卢宾之杀我之心未死！而我也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杀官如同造反，内中干系重大，我劝前辈全当不知此事，就此离去。如果前辈有心承担，那得给晚辈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李老太公听了，老眼中一抹奇光一闪即没，宁珂姑娘看向杨帆的眼神也不禁泛起奇异的光芒。李老太公来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此刻他岂能不知？他和宁珂姑娘一唱一和地大谈什么古董名器，说到底就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然后再慢慢解决此事。
毕竟，不管卢家小子做事多么猖獗，可卢家与众多世家高门是休戚与共的，而杨帆背后站着朝廷，也不是随意揉捏的一个软杮子。除非他们放手让杨帆死，否则想妥善解决此事，就得费上一番周章。
可是没有想到，杨帆根本不在乎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势力，他明明正屈居下风，甚至形同待决的囚徒，居然还敢咄咄逼人，主动挑明此事。
卢宾之脸现戾色，冷笑道：“卢某看在李老太公的面上，本想容你多活片刻，想不到你倒迫不及待了！你不饶我，以为我会饶你？这芙蓉园，你今天进得出不得！”
卢宾之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手下四个相扑手还有八个身藏劲弩的武士顿时踏前一步，只有四个贴身侍卫依旧未动。独孤宇手下也有侍卫，八个佩剑侍卫见状立即手卡剑簧，霍然踏前一步，与之针锋相对。
方才还是言笑晏晏，一团和气，片刻间又是剑拔弩张，杀气凛然了！
“你们干什么？不把老头子放在眼里是不是？”李老太公冷斥一声，制止了双方的蠢动，便放下酒杯，看看杨帆，吁然一叹道：“唉！老头子本想装装糊涂，你这后生，不肯饶人呐！”
杨帆不语，一双眼睛只是凛凛地盯着他。
李老太公沉吟片刻，抚须道：“这件事，老夫也为难得很！不如这样，老夫教卢家小儿向你郑重道歉，再赔你一份厚礼，立誓从此再不与你为难，如何？”
杨帆还未说话，卢宾之就已脸色大变：“老太公，使不得！孙儿敬重太公，但这件事，孙儿不敢答允！”
李老太公脸色一沉，斥道：“你有什么不能答允的？你想杀官造反吗？如果杀人能解决问题，还轮得到你来动手？你比你大兄真是差了一百倍！没出息的东西！老夫的话，你也敢忤逆了？”
卢宾之脸涨得通红，却咬牙切齿地道：“老太公怎么说都行，唯独这件事，孙儿不答应！这件事，是我卢家和他姓杨的之间的事，请李老太公不要再过问了！”
老头子大怒，瞪眼道：“老夫过问你又怎样？”
这一回，卢宾之还未说话，杨帆抢着回答了：“老人家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不过这件事，晚辈也以为，前辈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李老太公敛了怒容，淡淡地道：“少年人有胆有识，固然是好事，可是有时候也不可过于狂妄。你虽是官身，卢家这个庞然大物，也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李老太公道：“不要说是你，这么多年来，从太宗皇帝到高宗皇帝，再到如今的圣母神皇，我们这些世家背地里跟他们作对的事有之，当面顶撞反对的事也有之，我们不还是好好的么？
我们不想造反，皇帝也清楚我们不会造反，皇帝想压制我们，可是又离不了我们，我们也是一样，不能任由皇帝压制，却也离不了皇帝！呵呵，这个大江湖，爱憎、敌我，根本分不清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杨帆笑道：“晚辈也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如今晚辈想退，那就掉到湖里去了。老人家说的这些大道理，和晚辈挨不着。晚辈做事很简单，想的也简单，谁想要我死，我就要谁死！晚辈只想要一个太平！”
李老太公白眉一轩，道：“老夫令他以卢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这个小子再如何顽劣，也断然不敢再食言的，你看如何？”
“你这老家伙，倒是慷慨大方！为了一个外人，叫我的孙儿以我卢家列祖列宗起誓？你还做不了我卢家人的主！这件事，老头子不答应！”
随着一个很霸道的声音，一架步辇被直接抬进楼来，四个青衣大汉，抬着一架锦缎步辇，步辇上坐着一个老人，冠带衣袍与李老太公相仿，也是式样古朴简约，老人骨架较大，所以虽然老迈，依旧显得威武。
看年纪，这老者比起李老太公也不遑稍让，但是他的眉毛、头发和胡子还有部分黑色的，黑丝银霜，更显肃厉。
李老太公看见此人，不禁有些愕然：“你怎么来了？这莽撞事儿，总不会是你这老家伙指使的吧？”说着，李老太公瞟了一眼卢宾之，心中恍然，敢情这小子搬救兵了。
四个青衣大汉抬着步辇一路行走如飞，到了厅堂之上，已经额头见汗，呼吸急促，可是四人依旧把那步辇抬得稳稳的，躬身轻轻放下。
卢宾之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迎上去，唤道：“太公，你可来了！”
独孤宇此时业已起身，原地向那老人长揖，恭声道：“见过卢老太公！”
宁珂娇弱，由那船娘般的侍从扶着，弱柳迎风般站起，向老头儿福了一礼，却是一言未发。
这少女虽然娇弱，性子实比乃兄还要刚强几分，今天卢宾之不但想杀独孤家的客人，甚至还想杀了他们姐弟灭口，姑娘嘴里不说，心里早把卢家列为敌人，肯起身一礼已是给他面子，又哪会再唤他什么。
堂上所有人都起身，施礼，除了两个人，一个是坐在上首的李老太公，一个就是杨帆。
老头子下了步辇，大剌剌地看一眼杨帆，杨帆大剌剌地据案而坐，看都不看他一眼。
老头子嘿的一声，笑道：“够狂！倒是有几分我卢家人的风范！宾之啊，你该跟人家学着点儿，不要处处点头哈腰、畏畏缩缩，丢了咱卢家人的脸面！”
卢宾之满脸笑容，连连应声，李老太公的脸却有些黑了，人家这不是明着教训孙子，实是打他的脸么？李太公沉下脸道：“卢仲伽，你觉得令孙的胡作非为很妥当么？”
直接唤人名字，那是勃然大怒了，卢家老爷子性情向来桀骜，否则又怎教得出高傲孤僻的姜公子还有这跋扈成性的卢宾之，明知李太公大怒，却是毫不相让，说道：“年轻人难免做错事，你我年轻时候，何尝不是意气轻狂？孩子做错了事，做长辈的就该指点帮衬，而不是胳膊肘儿往外拐，偏袒一个外人，那么做，你对得起孩子毕恭毕敬唤你一声太公？”
卢仲伽睨了杨帆一眼，道：“区区一个刑部郎中，就值得你舍了卢李两家世代交情？宾之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已经做错了，怎么办？放他回去不成？把他杀了，沉进湖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李慕白沉声道：“这个人，不能杀！”
卢仲伽把浓长的花白眉毛一挑，沉声道：“为什么？”
李慕白道：“这孩子，不是纯粹的官家人。南缰风云际会，全赖此子，他与我们有大功，是自己人！”
“是他？”
卢仲伽微露恍然之色，上下打量杨帆一番，忽然把嘴角一撇，刻薄地道：“他有什么本领？不过是我们的一枚棋子，在我们的摆布下做事罢了！”
想到自己最为器重的长孙败于沈沐之手，内中许多关键，不无这个小子的原因，卢仲伽对杨帆更加憎恶，他转向李慕白，肃然道：“老李，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已经跟我孙儿对上了，那他就得死！”
李慕白缓缓站起，沉声道：“此人，老夫甚为重视！”
卢仲伽道：“为了一个外人小辈，值得你跟我翻脸？”
宁珂姑娘生怕李慕白被卢老太爷说服，紧张地唤道：“老太公！”
宁珂嘴里唤着，心里却也清楚，这些世家长者，一辈子为了家族为了权力，别看他们平时如何的慈祥，骨子里都是很冷血的人，一切唯利益为重。如果需要，便是骨肉亲情也可割舍。
如今卢仲伽话已说得这么重，李慕白会为了杨帆与卢氏失和么？宁珂自己都不信，所以她的脸色已经苍白起来，嘴里唤着李太公，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却在不断向杨帆使着眼色，示意他赶紧逃走。虽然逃走不易，可是……卢老头子就在厅上站着呢，你就想不到抓他为人质？
奈何宁珂连使眼色，杨帆却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明明看到了她的眼神，也不知是反应不过来还是对李太公抱着万一的希望，依旧动也不动，宁珂心中着急，额头都沁出汗来。可她没法喊，一喊出口便也无效了。
卢仲伽盯着李慕白，缓缓地道：“我孙儿错了，也得将错就错。此人一死，一了百了！我老头子承你这个情，如何？”
杨帆“哧”的一声，笑了。他缓缓站起，笑吟吟地道：“杨某平生最讨厌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目高于顶、自命不凡的蠢货！平时见到一个都觉得反胃，今天居然见着一家子，难道是因为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么！”
独孤宇一个没拉住，杨帆已经从放满酒菜的几案上一步跨了过去：“你那狂妄无知的孙子要杀我，你这暴戾乖张的老混蛋跟别人商量着要杀我，自始至终，你们有没有想过，要问问我本人答不答应？”
杨帆猛一甩手，便自袖中飞出一物，穿过轩窗，飞至曲江上方，“砰”的一声炸开，如一丛金菊于半空绽放！

第五百八十章 反客为主
江上一声雷鸣，声音激荡，一蓬烟花随之炸起，虽是白天也觉绚丽如花，随即曲江外围树木林后突然打起无数旗帜，喊杀声震天。
芙蓉园里以此楼最高，此楼高三层，他们正置身于最高一层，居高临下，俯瞰四周，芙蓉园里的人惊声四顾，只闻喊杀还看不到人，他们在楼上却看得清清楚楚，林外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许多兵马，那是朝廷的官兵。
旗幡招展，刀枪闪亮，一个个骑士策马往返，将整个芙蓉园团团围住，尘烟四起中，数十精骑沿南北两个入口向芙蓉园疾驰而来，铁骑冲阵，又有何人能挡？
散布在外围的世家子弟一见官兵策马冲来，因为心中本无造反的念头，先就有些迟疑，不敢上前阻拦，再加上他们那些短兵器哪能阻挡得了这些长枪大戟的骑兵，顿时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楼上众人大惊失色！
杨帆脱手掷出的是一枚花炮。
花炮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烟花，是浏阳人李畋所发明，此人生于大唐武德四年，后被世人尊为花炮祖师。眼下，逢年过节放花炮还只盛行于湘楚地区，但是两京大埠也有卖的了，杨帆现在有一束花炮，都是马桥买来的。
马桥当年在洛阳定鼎大街意外点燃了人家的炮仗，酿成了上元佳节一场火灾，此事他记忆犹新。在逛长安东西两市时，意外见到这花炮，他就买了两捆，合计着小孩子喜欢热闹，却全然忘记了他的孩子即便出生，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娃娃又怎会喜欢这种大鸣大放响声惊人的东西。
杨帆在得知太平公主刚刚赴了独孤宁珂之宴，自己又受独孤宇邀请的时候，心里就起了疑虑，所以做了一些准备。他在公孙府上试过这种东西，十枚之中难免有一枚哑炮，原还担心这次也会失效，所以右手袖里还藏了一支，一见这支炸的响亮，登时放下心来。
马潇潇，人呐喊，数十丈距离于快马而言只是刹那，芙蓉楼下顷刻间就被一群官兵团团围住，人喊马嘶，铁蹄践踏，长枪跃武，声势骇人。
杨帆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看看脸上失色的卢仲伽，又看看惊疑不定的卢宾之，冷笑道：“看你们爷孙二人，威风八面人五人六的德行，仿佛天下人生死都操之你手，皇帝你们不放在眼里，苍生你们也不放在眼里，你们何曾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千年世家？传承千年的大世家，只是因为你们底蕴丰厚，传承久远，可不是你们可以做天下人的祖宗！你！”
杨帆一指头戳到卢仲伽的鼻子上：“你高高在上，目无余子，视天下苍生如蝼蚁，你真当你可以左右整个天下了？我的军队就在楼下，你这些私兵武艺高强、兵器精湛，有没有胆量同沙场百战的精兵战上一场，嗯？”
卢仲伽怎么敢，只要一战，立成叛逆，而且江湖人的技击之术，同这官兵们的杀阵正面为敌，还真未必能是敌手。
“你行、你行、还是你行！”
杨帆手指连点，从卢仲伽的鼻子一直点到卢宾之，再扫向他手下那些仓皇的侍卫，不屑地下了一个评语：“夜郎自大！”
李慕白也顾不得他的汉晋古风，雍容气度了，紧张地问道：“杨郎中，你待怎样？”
杨帆朗声道：“杀官如同造反！卢家小子聚众藏兵，意图杀害朝廷命官，此一桩死罪！”
“弩和弓，都是民间禁用之兵器，藏之即是谋反，这些人不但身藏劲弩，而且还不是私造的弩箭，而是军弩，军弩自何而来？平民藏军弩，不是为了谋反又是为了什么，这又是一桩死罪！”
杨帆转向李太公，一字一句地道：“杨某不想怎么样，既然为国执法，自当依法从事！身犯两桩死罪者，自然该死得不能再死！”
此言一出，众皆骇然，卢仲伽惊怒地喝道：“杨帆！你太狂妄了，你敢跟卢氏作对？”
杨帆缓缓转身，双眉微微一扬，冷笑道：“谁说我要同卢氏作对？卢老太公，当此案张扬于天下的时候，就算是你，或许已是目前卢氏家族辈分最长者了吧，也一定会被家族抛弃，你信不信？”
杨帆慢慢上前两步，面向卢仲伽站定，身形屹立如山，刚才还飞扬不可一世的卢老太公却在佝偻着身子不断地发抖。
杨帆慢慢地道：“因为，不抛弃你，你的整个家族，都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没错，皇帝不可能同所有的世家为敌，可是要铲除一个世家，却易如反掌！而且我可以保证，如果皇帝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有一个可以堵住悠悠众人之口的藉口，她是绝对会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的。卢家，将不复存在！”
卢仲伽身子一颤，嘴唇嚅动了两下，突然有些疯狂地嘶吼起来：“你不能这么做！你……你不要忘了，你跟我们世家高门之间的关系。如果我卢家遭劫，你也休想落得好下场。”
杨帆轻轻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拍得老头儿身子颤了几颤，杨帆似笑非笑地道：“卢老太公，你还真是老糊涂了，刚刚我还是外人呢，我还被你爷孙二人喊打喊杀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我跟你们关系匪浅了？”
卢仲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杨帆微微俯下身子，盯着卢仲伽的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我是你们的人，你信吗？你知道来俊臣、周兴、丘神绩那班酷吏在位时，整治过多少豪门世家、权臣勋戚、乃至皇室宗亲？要是反咬一口皇帝就信，你说他们还能风光那么久吗？”
“我……我们……”
杨帆笑了笑，轻轻点头道：“没错！你有证据，就算没有物证也有人证。不过……”
杨帆的双眼慢慢地眯了起来，目光像两柄狭锋的刀，从他目中刺出来：“你真的有证据吗？你觉得到时候谁会站出来替你证明？博陵崔、清河崔、陇西李、赵郡李、荥阳郑还是太原王？你以为他们生怕皇帝不知道世家们正联起手来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么？哈哈，哈哈哈……”
杨帆大笑起来，笑得就像方才的卢宾之一样肆无忌惮，意气恣狂。
可他有资格笑，因为现在一言可决人生死的人是他。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能毁掉一个千年世家！
证据？
哪有甚么证据！
卢氏要是敢攀咬其他世家，马上就得被所有世家抛弃，就算他有的是证据，都不可能存在了。就算他真有证据，不愿把矛盾激化到你死我活的皇帝和众世家也会很有默契地一起无视它、毁灭它，到时候不光皇帝想杀光卢氏，就是其他世家也会落井下石，叫卢家永不超生。
皇帝杀不光卢氏，改朝换代也灭不了卢氏，可要是其他世家均视卢氏如寇仇，卢氏就真的要被连根拔起了。这个道理，卢仲伽一直就很明白，他只是想吓住杨帆而已，可是这个少年，貌似真的没把卢氏这个可以轻易把人碾成齑粉的大世家放在眼里。
卢仲伽脸色苍白，又退三步，腰杆儿彻底佝偻起来，求援的目光只能投向李慕白。
李慕白暗自一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复又一想，还说什么当初、今日的，前倨后恭、种种突变，也不过就是今时今日，刹那之间的变化而已。
李慕白只能苦笑一声，木屐踢踏，走到杨帆面前，低声道：“小郎君，得饶人处且饶人，先前老夫所言，现在定然做得了数，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拼个两败俱伤呢！”
李老太公的岁数、身份、名望、地位，就算上朝见驾也不用参拜，皇帝还得赐他个座位，可他现在对杨帆说话已经近乎低声下气地央求了，杨帆却依旧不为所动。
杨帆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平心静气地道：“晚辈也还是先前那句话，我要一个交代！”
方才听李老太公低声下气说出那番话来，独孤宇恨不得都要替杨帆点头了。如今一听他这么说，独孤宇急得不行，刚要开口劝他，忽然瞥见小妹由那船娘扶着，若有若无地摇了摇头，独孤宇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嗵嗵嗵！”
楼梯发出整齐的轰鸣，好像一记记战鼓，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坎上。三个全身披甲的禁军一前两后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走上楼来。几十斤重的盔甲，再加上他们魁梧的身材，并不用刻意跺脚，那脚步声就很惊人了。
三人踏上楼来，双目威严地一扫，就定在盘膝而坐的杨帆身上。
中间一人抱拳说道：“末将奉命赶到，听候钦差吩咐！”
这人全身甲胄，盔顶红缨如血，胸前圆护烁烁，肩头虎吞的护肩因为抱拳的动作，仿佛猛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张了一下血盆大口。皮制涂黑漆仿佛玄铁的护颊挡住了他的面孔，只露出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
杨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一垂，忍不住又抬起来。
他知道这是马桥，只是没想到一向吊儿郎当的马桥严肃起来，居然是这般的杀气腾腾，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垂下眼帘，轻轻摆了摆手。
马桥三人向旁边一撤，军靴同时落地，“嚓”的一声响，便跟桩子似的矗在了那儿。
杨帆“兵临城下”，只要一个交代！

第五百八十一章 酒色财气
芙蓉楼里人满为患，却没有半点声音，只有风从一排窗子吹进来，又从另一排窗子飞出去，带得衣带与发丝飞扬。
杨帆盘膝于席，状若入定，八风不动，镇定自若。
在他察觉独孤氏对他的邀请不是那么单纯之后，杨帆就开始做准备了，他找到了隐宗。
在杨帆看来，这个准备足够了，独孤氏纵然别有打算，也不大可能是想对他动武，顶多是与他结交别有目的，以防万一的话，有隐宗的暗中支援就足够了。他携带的烟花，也只是用来作为与隐宗通讯的工具。
可是当他发现有人在后面跟踪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可能有危险了，不过这时候他戒备的目标依旧是独孤宇。
曲池岸边卖甑糕的小贩就是隐宗派来的人，杨帆买甑糕时，本来是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们，让他们提高警惕的，但是话到嘴边，却福至心灵般让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他改口了。
他想到的问题是：山东世家的根基并不在长安，可是显宗和隐宗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分别选择了长安和西域作为他们的立足之地。而不管是关中还是陇西，都是关陇集团的固有势力范围。
关陇集团百足之虫，如今虽然势微，可既没有死、也没有僵，卧榻之旁，有这样一条过江龙酣睡，他们真的一无所知么？或者是知道了却隐忍下来？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显宗或隐宗，并不仅仅是七宗五姓的一个外围组织，很可能关陇集团也是其中的一分子，至少他们之间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这是世家大族面对来自武则天的皇权压力时达成的一种妥协。
如果是这样，身为关陇集团重要成员之一的独孤世家，如果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想对自己不利的话，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隐宗，还会不会可靠？如果在他杨帆和关陇集团这两个盟友之间必须做一个取舍，隐宗会选择谁？
于是，杨帆留了个心眼儿，他不能确定隐宗的态度，便不敢借重隐宗的势力，他把此时还不知内情的隐宗当成了一个传话筒。杨帆买甑糕时，对那个隐宗耳目交代了三句话：
“这件事，你们扛不动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速去通知马桥，让他带兵来！”
“见我烟花，便即行动，挡者，杀无赦！”
亏得杨帆多了这一重心计，隐宗虽然从未想过对他不利，可是如果他们发现在芙蓉楼上的是李老太公和卢老太公，还有一位独孤世家的家主，他们还有没有勇气跳出来保护杨帆，真的很难说。
他们的根就是世家，他们的宗主见了这两个老家伙，也得乖乖地站着扮孝子贤孙，他们还能做什么？
如今马桥赶到，主动已经掌握在杨帆手里，杨帆当然不急。他是一个人，对方动辄就是一个家族，他是一个热血满腔的汉子，对方是一生在名利场中打滚的冷血政客，说到投鼠忌器，谁该小心？
芙蓉楼上一直静默着，盘膝静坐的杨帆忽然笑了笑，说道：“现在，我还控制得住局面。可是我调动这么多兵马，瞒不了人，等一会儿长安令如临大敌地率兵赶到时，那就谁也无力回天了！”
这句话就像沸油锅里滴进一滴冷水，平静的场面终于骚动起来。
卢仲伽不能不让步了。他狂、他傲、他目无余子、他视人命如草芥，可他放不下的是家族、是荣耀、是权力、是千秋万代的传承，而这一切，今天一个不慎，都可能交代在他手里。碰上杨帆这个不计后果的后生，他也没辙了。
他恨不得把杨帆碎尸万段，可是理智告诉他，只能让步，因为杨帆赌得起，他赌不起！卢仲伽又向李慕白望了一眼，他拉不下老脸，无法低下高贵的头颅，只能求助于李慕白。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哪怕彼此不和，这些事还是可以相托的。
李慕白叹了口气，旧调重弹地对杨帆道：“卢宾之名门子弟，虽然少年狂傲，可他这么多年来未曾向人低头也是实情，如今让他向你敬酒赔罪，于他而言也是一个教训。小郎君少年老成，何必与他针锋相对呢？”
李慕白又道：“再者，我就替卢家做了这个主，许你良田千顷作为赔偿，地方任你选，水田旱田，尽由得你决定。或者，两淮通世盐场的一成干股给你，如何？”
独孤宇听了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良田千顷，只凭这个，立刻就能成为一方豪绅，就算子孙很能败家，这笔钱也足以保得杨家数代富贵。两淮通世盐场，那是两淮地区最大的三家盐场之一，没想到这家盐场竟然是卢家的！
一成干股？那就是源源不断、花不尽的雪花银呐，只要卢家不倒，只要杨家不出现嗜赌如命，把股份都输出去的败家子，那么卢家传承多少年，杨家就能依附于这棵参天大树富贵多少年。”
独孤宇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即便他是独孤世家家主，这笔财富于他而言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这，只是道歉的一个诚意？千年名门世家，千年底蕴积累，果然非同凡响，关陇贵族只是隋唐崛起之时获得造势之功应运而起的一些军事豪门，与之一比，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杨帆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向窗外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道：“这般阵仗，只怕兵马刚一行动时就有人报到了洛阳府。柳徇天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长安是这些世家高门活动最密集的地方，因为这里既不是武则天眼皮子底下，处处受到限制，又是武周陪都，具备政治中心的条件。而且，这是大唐故都，他们集中于此，也有着表白政治倾向的目的。
可是，同样因为这些原因，武则天对长安的重视丝毫不亚于洛阳，甚至因为长安不能时时在她掌控之下，她对这里的关注尤胜于洛阳，所以，她在洛阳岂能不安插亲信，监视这些世家异动？
长安令柳徇天就是武则天安插在洛阳的一个心腹耳目，如果等他赶到，通过他那嗅觉灵敏的鼻子嗅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那时……
卢仲伽的心终于慌了，他焦灼地向李慕白又投以求助的一眼，李慕白把牙一咬，道：“罢了！此次剑南、黔中、岭南，乱事纷纭，不日皇帝必有举动，到时大批官位空缺！只要今日之事揭过不提，你可自亲朋好友中选三个人报上来，有才名的可许他一个文官，无才名的保他一个武职，至少都是九品官。如何？”
土地，是立家立业之根本；盐场的干股，是享用不尽的摇钱树；这还不算，又许他三个官位。大唐的官不好做，更不好升，多少人穷其一生，也难以入仕，入仕之后更难以升个一官半职。
就以那张柬之来说，他出身襄阳张，名门世家，又是进士出身，一身才学，可六十岁了还在县衙里做个从九品的小小县尉，如今只要杨帆提出人来，哪怕根本没资格做官的，也能帮他弄个官做，在场所有的人都想替他点头了。
其实，李慕白提第一个条件的时候，换个人就要忙不迭点头了，可杨帆就是不表态，逼得卢家层层加码，最终的条件竟如此丰厚，独孤兄妹简直要对他钓鱼的本事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可……杨帆坐在那里，居然依旧不为所动。所有的人都吃惊了，他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卢宾之怒不可遏地道：“杨帆！你不要欺人太甚！就算你在外面有百万雄兵，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先把你诛杀当场！”
杨帆悠然道：“我信！可是就算我死在这里，你杀得光我的人？只要我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你就得拿整个卢氏家族陪葬！这个风险，你家太公不敢冒，李太公不敢冒，独孤世家也不敢冒！”
卢宾之嘶声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住手！”
卢仲伽一声叱喝，转向杨帆，强捺心中恨意，呵呵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夫现在还真的有些欣赏你了。这样吧，那土地和干股，你也不用任选其一了，三个条件，都许给你。另外，宾之昨日刚刚买下一百名来自新罗和高丽的少女，个个姿容妩媚，小郎君少年英雄，岂能没有红袖相伴呢，如今作为赔礼，也尽数转赠给你，如何？”
卢仲伽抛须大笑道：“你可别怕养不起，等你有了千顷良田，有了一成盐场干股，便是再多十倍的美人儿，你也养得起的。”
卢仲伽笑得欢畅，心中实已根极，只是他的城府够深，只听他爽朗的笑声、看他慈祥的面容，可没人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土地、财富、官禄、美人……，还有一个千年世家的服软低头，酒色财气都全了。可……杨帆微微一笑，只是微微一笑，道：“卢太公如此种种，足见诚意了……”
卢仲伽只道他已同意，笑得更加欢畅了，李慕白和独孤宇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是啊，富贵、名利、美人，一个人一生的追求全都有了，而且卢家也不是好惹的，答应了拥有一切，不答应树一强敌，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谁料杨帆话锋一转，偏偏就叹息着接了一句：“可是，这实在不是晚辈想要的交代啊！”

第五百八十二章 杀一人不如刨其根
虽然现在被人逼得不得不低头的人是卢家，可同为七宗五姓世家高门，卢家不得不向一个后生小子低头，他李慕白的脸上就光彩么？所以李太公笑得发苦，问得发涩：“小郎君究竟想要一个什么交代？”
李慕白今天是为了杨帆来的，林子雄所说的那位可能想见见杨帆的老人家就是李慕白，姜公子背后站着的人是卢太公，沈沐身后站着的人就是李太公了。李慕白器重沈沐，爱屋及乌之下，对这个屡屡在关键时刻产生重大作用的杨帆也就有了好感。
但他的初衷只是见见这个晚辈，慰勉几句，或者还会给予他一些帮助，让杨帆对沈沐的扶持更大一些。从骨子里来说，像他这种身份地位超然的人，是不可能对杨帆平等相待的，他想给予杨帆的帮助，准确地说是一位老人家青睐之下给予的赏赐。
可现在呢？不光是他，还包括那个脾气比他更坏，比他还要目中无人的卢老头儿，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家，不得不向一个后生小子低头。赏赐是不可能了，上赶着送地送钱送女人，还生怕人家不要，这反差实在是……
杨帆断然道：“很简单，我要他死！”
杨帆向卢宾之一指，举座哗然。
杨帆已经说过这句话，但是当时并没有人当真，人人都只当他是在说狠话。如果有人意图对卢家长房嫡孙不利，被卢家捉拿，逼他自尽，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是反过来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何况杨帆既未受伤也未死，他的家眷亲朋也没有人受伤，他居然想要卢宾之死？那是范阳卢氏，曾经的天下第一世家，如今也仅仅排名崔氏之下，这样的要求……简直是狂妄之极、无理之至！
卢仲伽勃然变色，李慕白大惊失色，独孤宇一脸茫然，卢宾之激怒欲狂。唯有独孤宁珂……
宁珂望着杨帆，目中满是探询、疑惑与好奇，她见过很多男人，个个都算得上是人中龙凤、少年俊彦，可是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这么感兴趣。
这个杨帆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既不像是疯子，也不像是白痴，更不像是一个睚眦必报、宁可搭上自己性命也不肯让人半步的狂悖匹夫，可他为什么就能有这样出人意料的举动？
宁珂那双慧黠的眼睛盯着杨帆，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他眼神的每一次闪烁、他眉梢的每一次挑动、他嘴唇抿起的每一条纹路，她还是不知道杨帆究竟想要干什么，但她却断定杨帆一定有一个目的。
他一定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她就这么看着他，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心里。宁珂很聪明，但她并没有看破人心的本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杨帆，似乎就能感应到他心里的一些东西。
这世间，总有一些令人无法解释的东西，就像有些素昧平生的人，有的一见如故，有的一见生厌，没有任何理由。佛家称之为善缘与恶缘，都是前世种下的因，既然无法解释，只好如此解释。
于是，宁珂又向她的兄长递了一个眼神儿，独孤宇虽然百思不得其解，对妹妹的话却言听计从，他按兵不动，那么上前劝解杨帆的就只有李慕白李老太公了。
李老头子已经豁出这张老脸了，刚出场时的神仙风度荡然无存！面子？面子几文钱一斤？今天要是迫于杨帆借来的天威，真逼得卢宾之自尽，那才是丢尽了面子，不光是卢氏丢面子，七宗五姓所有的人都要跟着蒙羞。
可惜，杨帆就是不为所动。忽然，楼梯处又有重响，一名甲士快步登楼，抱拳禀报道：“启禀钦差，远处旗幡招展，有兵马调动，料是长安令已调陪都官军兵发曲江了，看其速度，须臾便至！”
芙蓉楼上众人脸色又是一变，李慕白急声道：“小郎君，杀一人，得罪一世家，何苦？”
杨帆浑不在意地笑道：“我相信，为了保住整个卢家，便是让卢老太公自尽，卢老太公也情愿一死。你们若是不舍得卢宾之死，那么，就等着为整个卢家招来灭门大祸吧！柳徇天若是到了，我可隐瞒不得！”
如果死他一人能换来卢家太平，卢仲伽的确不惜一死，可他舍得自己死，却不舍得孙子死，卢家长房嫡孙，就只有兄弟二人，长孙生具洁癖，连夫妻敦伦都厌憎不已，只生一子，便再也不肯与妻同房，长房要开枝散叶，全靠这个二孙儿呢。
卢太公脸色阴晴不定，种种念头纷至沓来，却哪里还拿得出一个主意。
远处一阵嘈杂声起，众人抬头看去，远远一行人马已经拥至长桥。
“罢了！我死！”
卢宾之目欲喷火，怒视着杨帆，猛地抽出侍卫腰间佩剑，横向自己颈间。
“宾之，不可！”
卢仲伽仓皇大叫，幸赖卢宾之身边侍卫身手了得，急忙伸手扣住卢宾之的手腕，长剑锋利，已在卢宾之颈间划破一道血痕。
卢老太公踉跄了一下，险险没有吓死，李慕白气得跺脚，那高齿木屐跺在木板上，“嗒嗒嗒”的似马蹄声声：“杨二郎，你就真的如此不开情面吗？你要不怕折寿，老夫这就给你施礼，求你饶过了那小畜生！”
卢老太公傲气全无，愤懑地大呼道：“老夫替孙儿一死，向你谢罪，杨郎中，你看如何？”
“哈哈哈哈……”
杨帆突然长身而起，扶住欲待行礼的李太公，又对卢太公道：“两位老人家爱惜晚辈，拳拳之心，令人感动。只希望这狂悖小子能够体会到两位老人家的良苦用心才好。你们若想杨某不杀卢宾之却也不难，但是须得答应晚辈三个条件！”
卢老太公一听还有希望，抬头一看那一群人簇拥着长安令的仪仗已经过了桥头，急得一颗心都快跳出了腔子，一迭声地道：“你说，你说，你快说，柳徇天马上就要到了！”
杨帆笑道：“这却不急！”他走过去，对马桥附耳说了几句话，马桥听了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气，看了杨帆一眼，又看一眼那位娉娉静立的宁珂姑娘，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向楼下赶去。
杨帆回身笑道：“好啦，马将军能够阻他片刻，现在就说说我的条件吧！”
杨帆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条，卢宾之马上返回范阳祖宅，今生今世，不得离开范阳一步！”
范阳就是北京和保定的一部分，那里是范阳卢氏的根基之地。杨帆这一句话，就把卢宾之打发回老家去了。卢仲伽正恨孙儿无能，害得他偌大年纪跟着出乖露丑，把牙一咬，恨声道：“使得！”
杨帆又道：“第二条，散布各处的卢氏族人尽数返回范阳，三年之内，不得复出！”
卢仲伽怔了一怔，脸色顿时一变，眼下南疆空出许多职位，范阳卢氏正在积极参与谋划，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如果卢氏族人尽数返回，岂不坐失良机？
杨帆的笑容有点冷：“怎么？”
李慕白听了杨帆这个要求，一怔之后，双眼却陡地亮了起来。
各大世家为了空缺出来的官位争来争去，可是空出来的职位虽然不少，想争这个官位的各方势力却更多，世家只是占了人力上的资源优势，不可能一手遮天瓜分这些职位，若是少一个卢氏，其他世家就能多安排两个子侄。
李慕白马上对卢仲伽低声道：“这杨帆少年意气，悍不畏死，若不应允，恐怕他真是宁可舍了一死，也要把卢氏拖下水去，老兄，谨慎！”
卢仲伽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卢氏家族如今在朝为官者不下二十余人，依你所言，难道要尽数辞官归故里？嘿！皇帝虽然巴不得打压世家，可是只怕我卢氏真要这么做，皇帝反而要日夜不安了？”
杨帆道：“卢氏家族已经做了官的子侄，自然不在此例！”
卢仲伽听到这里，心中稍安，想了一想，只好忍痛舍了南方那许多空缺，咬牙道：“这一条，我也答应！”
杨帆道：“第三条，卢氏子侄难免有对杨帆心怀不忿的。如果这三年之中，有你们卢氏家族未曾返回范阳的子弟意图对我不利，我们双方相斗，生死各安天命，卢氏族人将来复出，不得以此与我为敌！”
这一条比起第二条实在不算什么了，卢仲伽想也不想，便道：“老夫答应！”
杨帆道：“好！那么就请卢太公以卢家列祖列宗名义起誓，若是卢家违背誓言，千年世家将毁于一旦，从此再无传承！”
这个誓，对这样的大世家来说，实比任何毒誓还要管用，卢仲伽既然答应了，也不犹豫，马上竖三指向天，高声发起誓来。
杨帆听着卢仲伽琅琅起誓，脸上慢慢绽开一丝轻松的笑容。自始至终，他就没想过真的逼死卢宾之，若是逼死了卢宾之，卢家必然不会放过他，不管是发动卢家的官场势力算计他，还是动用死士行刺暗杀，都将危险重重，烦不胜烦。
而且，七宗五姓各大世家既是竞争对手又有盘根错节相互交叉的利益关系，这么多年来，清河崔、荥阳郑、赵郡李、陇西李、太原王、博陵崔、范阳卢几大世家只在内部通婚联姻，那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呐，真把卢家逼到这份上，那就是得罪所有人了。
另外，卢氏虽与杨帆结了仇，杨帆所在的隐宗和姜公子的显宗也有仇，可是在对付武则天这一点上，他们又是盟友，多一个盟友便多一份力量，如果真的铲除了卢家，获利的只能是武则天。
杨帆真正想要的就是逼卢老太公立下这三个誓，先逼卢宾之自尽，之后再退一下，那就很容易叫对方接受了。
让卢宾之禁足范阳老家，根本就是一个用以掩饰杨帆真实目的的烟雾弹。他的真正目的只有后两条，杨帆最在意的当然是第三条，可他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想削弱卢氏才提出了第二条，可是真正给卢家造成噬心之苦的，恰恰就是这一条。
这一条，给卢家酿成了百年之痛！

第五百八十三章 烽火戏诸侯
杨帆之所以要求卢氏族人禁足三年，考虑的也是这一次的南疆官员大清洗。他和卢家的仇是结定了，没道理让对方有机会更形壮大，能打击一点是一点，何况南疆官员清洗本就是他制造的一个机会，让卢家人从中获益，他该多憋屈？
另外，就是因为他早已准备对付卢老头儿的长孙姜公子了，这个计划，他还在洛阳时就已经开始悄悄实施。只是当时他不知道姜公子的真正出身，虽然知道他一定是七宗五姓中人物，却无法确定是哪一家。
如今既然知道他是卢家的人，当然要迫使卢氏阀主起誓：三年之内，他与卢氏子侄发生的一切冲突，卢氏复出后不得追究。这样他就可以放开手脚与姜公子大战一场，否则想跟一个千年世家为敌，把家小送到长安也不安全，怕是得把家眷全送到爪哇国去才行。
卢仲伽迫于无奈，只能与杨帆缔结城下之盟。在卢太公看来，只不过错失了南疆边荒地区的一些官位，对卢家的影响并不大，可他到死都没有想到，这几年恰恰是天下政局风云变幻的关键时刻，世家力量庞大无匹，没过几年就卷土重来了。
一步迟，步步迟！错过了这一个机会，卢家的脚步永远赶不上别人了。
在武则天打压世家的短暂时期之后，世家力量很快便卷土重来，七宗五姓乃至他们的偏支旁系照旧充斥朝野，这是没有办法的，他们掌握着最优厚的教育资源，门中子弟本就才俊辈出，在朝堂上的人脉又是无比雄厚，“气候”稍好一些，怎能不茁壮成长？
如七宗五姓中的崔氏，历大唐一朝两百多年，光是崔家就出了二十多个宰相，可是卢氏却一直沉寂着、沉寂着，直到大唐中后期才渐渐恢复元气，同为千年世家，在大唐一朝卢家担任宰相级别的人只有八个，仅仅是崔家的三分之一。
其中最早的一个还是在距今九十多年以后，才短暂地担任了一段时期的宰相。也就是说，杨帆今日一句话，让这个千年世家足足消沉了百年。杨帆在人间一日，卢家就再无一人得以拜相。
这还不算，今日之因，不仅导致了卢家的势力在七宗五姓之中一步步衰败，在“继嗣堂”的显隐二宗里的势力也是每况愈下。
到了五代末年，七宗五姓分崩离析，“继嗣堂”却依旧兴旺的时候，卢家不得不铤而走险，试图铲除其他几大世家在“继嗣堂”中的重要人物，以期掌控整个继嗣堂，继而利用“继嗣堂”的力量重振家族。
结果计划事败，卢家被连根剪除，只逃走两个少年，一个取名卢九死，一个取名卢一生，他们依旧不忘振兴家族，最后，这对兄弟也命丧人手，巧得很，干掉他们的那个人也姓杨！（事见拙著《步步生莲》）
追本溯源，一切缘由尽在今日。
如果卢仲伽早知道卢家答应这个条件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他宁可两个嫡孙全都死了，甚至长房都死光了也绝不会答应，对于一个千年世家来说，没有比这更残忍的打击了。
卢仲伽发完了誓，便放下手，平静地看向杨帆。他终究是一阀之主，事情已成定局，也不需要发无谓的怒火，那么做只能令人鄙视，倒是他的孙儿卢宾之依旧凶狠地瞪着杨帆，一副恨不得扑上去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样子。
“杨帆若是逼死卢宾之，他也就死定了，全家都死定了。这么做必会引来众怒，七宗五姓没有一个肯放过他。可如今这样一来，卢家是面子里子全丢了，杨帆反而更安全，而且……他会得到七宗五姓其他六家的一致青睐……”
宁珂想着，用一种很有趣的眼神看着杨帆。
这个家伙充分显示了他的智慧和勇气，当然，在芙蓉桥头，他还展示了他的勇猛和超卓的身手。这样杰出的子弟，世家中并不缺乏，但是世家子弟从小生活在一个个大圈子小圈子里，被一层层的规矩制度约束着，哪有一个可以像他这样张扬，这样的……
“有男人味儿！”
这四个字掠上心头时，不知怎的，宁珂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于是马上在心里换了一个词儿：“阳刚之气！”
宁珂姑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体质天生虚弱，女孩子总是喜欢强大的男人，越是柔弱的女子越是如此，杨帆的狂放不羁、威猛霸道，宁珂很欣赏。
欣赏杨帆的又何止是宁珂姑娘，老而不死奸成了贼的李慕白李老太爷比她更欣赏杨帆，只不过他现在依旧瘪着嘴，摆出一副与卢家同仇敌忾的劲头儿来罢了。怒形于外，喜蕴于内，这可比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脸更厉害一些。
杨帆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还走近了去，很客气地冲他笑：“柳徇天就在楼下，如果李太公和卢太公被他看到，只怕他总能琢磨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两位老人家能否避一避呢？”
老头儿怒气冲冲地道：“你真有办法瞒过柳徇天？那个小辈可是狡黠如狐！”
杨帆还是笑得很客气：“晚辈试试看！”
老头儿狐疑地看他几眼，对卢老太公道：“走吧，这里是少年人的天下了，咱们两个老头子，且避一避去。”
杨帆笑吟吟地打招呼：“卢公子不能走，还要留下帮个忙。那八具劲弩，也请一并拿走，最好是丢到江里去，免得漏了痕迹！”
两个老头子没理他，沉着脸向侧厢走，杨帆转身来到宁珂姑娘面前，一个长揖，彬彬有礼地道：“杨帆有一事，劳烦姑娘！”
宁珂本就长得精致，人又瘦削，巴掌大的一张雪白小脸，下巴尖尖，唯有一双点漆似的大眼睛特别明媚，忽见杨帆向她走来，一揖到地，宁珂的一双大眼睛不禁张得更大，讶然问道：“怎么？”
……
“哎呀，柳府君，你怎么来了？”
马桥见到柳徇天，马上露出一副比柳徇天还惊讶的样子。
柳徇天四旬上下，白面微髯，面容清逸，只是一双眼睛不够有神，总是微微地眯着，看着就透着一种狡黠的味道，仿佛正在算计谁似的。其实柳徇天只是有些目疾，也就是近视，要眯着眼才看得清东西。
柳徇天身材相貌都很不错，只有一双不大的眼睛是五官之中最为逊色的，再这么习惯性地眯缝着，眼睛就更小了，严重影响了他的气质风度。
柳徇天眯着眼凑近马桥，一见他好端端的，明显松了口气，道：“马旅帅，出了什么事，怎么连禁军的铁骑都出动了？柳某在衙门里听说之后可是吓坏了，这芙蓉院里有人造反不成？”
马桥若无其事地打个哈哈，道：“哦！没甚么没甚么，只不过有一个不开眼的东西，与我家杨钦差发生了冲撞，我等身负钦差的护卫之责，自然闻讯出动。”
柳徇天呆了一呆，紧张地道：“冲撞？怎么个冲撞法？莫非有人要对钦差不利？”
马桥道：“一开始也没啥冲撞，后来就发生冲撞了。钦差来此赴宴，未曾带着护卫，这才命人去通知下官，下官一听这还得了，赶紧带人来了，呵呵，现在已经没事了。因为事情紧急，在下忘了跟府君打招呼，劳动府君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啊。”
马桥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柳徇天当然听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眯着一双小眼睛，狐疑地看看楼上，再一把抓住马桥的皮护腕，急声问道：“究竟怎么个状况，还请马旅帅说个清楚。”
“咳咳，你看把柳府君给急的，呵呵，这事吧，其实是这么回事……”
马桥指手画脚地说了一遍，柳徇天有些呆滞地放开马桥的手，木然道：“就这样？”
马桥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是啊！就是这么回事！”
柳徇天回头看了看那些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如临大敌的龙武军将士，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缨枪如林的长安官兵以及手按腰刀的长安府公差，用涩涩的声音道：“柳某……上去看看！”
“嗒！嗒！嗒！”
柳徇天高抬腿，轻迈步，双手提着袍裾，一步一步上高楼，等他爬到楼上一看，就见杨大钦差坐在上席，神采飞扬，鼻孔朝天。旁边坐着一个身段纤细的少女，巴掌大的一张瓜子脸，皮肤雪白如玉，五官明丽无俦，一双温柔的笑眸正凝注在他的身上。
左边席上坐了一位黑袍公子，柳徇天认得，那是独孤世家的家主独孤宇。独孤公子一脸无奈，正闷头喝酒。
右边席上坐了一位白袍公子，柳徇天也认得，那是范阳卢氏的卢宾之。卢公子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说不出的难看，从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就可以看得出他在强抑愤怒，可他就是不敢发作。
这对“黑白无常”身后各有七八名侍卫，每个侍卫都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犹如一群待宰的羔羊，在他们身后呈雁翎状站着两排军中大汉，个个身着亮甲，手提横刀，犹如森罗宝殿上的一群凶神恶煞！
柳徇天颊上的肌肉蓦地抽搐了几下：“钦差冲冠一怒，三军兵发曲池，害得我不知这里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才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原来竟是钦差与人争风吃醋！长安是镐京故地不假，可你也用不着重演一出‘烽火戏诸侯’吧？”

第五百八十四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轻垂的软帐，像一层淡淡的雾。
榻前的青玉小几上，沉香化作袅袅青烟，从那只薰香炉儿的镂空洞眼中缓缓逸出，清心宁神。
宁珂躺在榻上，嘴里紧紧咬着一截软木。忽然，她又从枕下抽出一条青缎的丝带，似抹额般系到额头，勒紧！
预料之中的剧痛来临了，她像一条跃上岸的小鱼，那单薄瘦弱的身子在无力忍耐时便会急剧地弓弯一下，力量大得惊人。
她的头快要炸开了，浑身的骨骼好像寸寸碎裂，完全由不得她自己的控制，汗水一点点地渗出来，迅速爬满了她苍白的脸颊。
她今天的力气消耗得太多了，出行对她来说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偶尔的出行散心倒也无妨，但是今天的体力消耗对她虚弱的身体来说，实在是有些透支了，她还在芙蓉楼时就预料到今天又要经历一次比死还难受的痛苦折磨。
很奇怪，那让她痛苦地想要揪下自己的头发、想要以头撞墙的极剧痛楚今天并没有来，她的脑海里也没有每次痛不欲生时都恨不得马上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脑海里似乎开了一个窍，丝丝沉香袅袅飘起，直渗到她的脑海中，一如莲子的清香。
“嗯……，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
痛苦中的宁珂紧紧咬着唇，双手揪紧床单，小小的精致脸蛋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她想不起自己正想到谁，也想不出他的样子，只隐约记得他阳光的笑容，那笑容让她心里有些暖、有些开心。
独孤宇沿着朱阁绮户中曲折幽深的长廊走到宁珂的闺房外，见两个青衣小婢正侍立在门口，便站住脚步，放轻声音问道：“宁珂……在‘休息’？”
两个青衣小婢没敢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独孤宇欲言又止，低下头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来的时候步伐轻快，走的时候脚步沉重。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宁珂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那头痛欲裂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细白牙齿咬紧的软木轻轻松开，上边一排深深地牙印……
看她纤细的身段、清丽的面容，恐怕大多数人都以为她比他的兄长小着七八岁，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女，只有独孤家的人和熟悉独孤家的人才知道，她和独孤宇是一对孪生兄妹。
老天给了独孤家一对龙凤胎，兄妹都有一副不俗的相貌，妹妹尤其聪颖，自幼就显示出超凡的智慧。她的父祖都不长寿，哥哥以弱冠之年成为一阀之主，统率整个家族，而且把日渐没落的家族重新振兴起来，全赖她这个女诸葛暗中策划。
她，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姑娘，才是独孤世家这一代真正的灵魂人物。
可是上天赐给她超凡的智慧同时，也给了她缠绵一生的疾病。年幼时还好，那时的她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能跑能跳，一样顽皮，可是随着年龄渐长，藏在身子深处的病魔开始肆虐，她头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身子越来越虚弱。
以独孤世家的财力，天下名医都延请得到，可是没有人有办法，即便是国医圣手，也只能开一些减缓痛苦的药物和一些滋补身体的药膳。因为她常常发作的头痛，她的胃口也受了影响，没有药膳的滋补，她正常摄取的食物，根本无法支撑她的生命。
每次头痛发作，宁珂都会痛苦不堪，像今天这样的发作还是轻的。自从知道没有谁能医好她的头痛，宁珂病痛发作时就拒绝任何人在身边了，她有着异乎寻常的自尊，不想让人看到她痛苦软弱的样子。
宁珂，有着最脆弱的躯体，也有着最坚韧的精神……
疼痛感渐渐消失了，彻骨的濒死感也逐渐减弱，精致的脸蛋上紧蹙的眉头涣涣而散。宁珂忽然想到她方才想起的人是谁了，是那个杨帆，那个有时刚毅、有时凛然、有时无赖、有时狡黠的家伙。
想起他在芙蓉楼上装模作样的恭维，故意扮出的猪哥相，想到卢宾之明明恨不得咬死他，却不得不配合他扮失败情敌的尴尬，想起长安府令柳徇天站在楼头那怪异莫名的表情，宁珂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美丽的笑容。
这一个笑容，便用尽了她刚刚攒起的全部体力，但她还是要笑。
欢笑于她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东西，有机会得到的时候，她又怎么舍得放弃。
……
清晨，独孤宇再度来到小妹的闺房。
宁珂已经梳洗完毕，用罢早餐，早餐是一碗绉纱虾仁馄饨，不过四粒小馄饨，再加小半碗鲜汤。
“宁珂，你要去送太平？”
“嗯！”
独孤宇眉头一皱，道：“你还是不要去了吧，太平知道你的情况，不会怪你。”
宁珂莞尔一笑，道：“要去，我去，你也去！不是为了太平，而是为了杨帆。”
独孤宇疑惑地道：“昨日，他把卢家和李家都得罪了，得罪了这两家，就等于得罪了所有的山东士族，咱们避之唯恐不及，你还想以之为盟友？”
宁珂叹笑一声，柔声道：“傻哥哥，先去准备，上车再说，好吗？”
“好！”
独孤宇对这个妹子听话的程度，就是他老子在世时都嫉妒不已。
两头大青牛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拉着一辆翠幄清油车，缓缓驶向永康坊。
车厢里，宁珂倚在舒适柔软的半卧式软榻上，向大兄轻声细语地解释着：“珂儿为什么劝兄长接近七宗五姓？因为我关陇世家之没落，已成定局……”
宁珂气力不足，说话声音极细，有时还要喝口水润润喉咙歇息片刻，但独孤宇早就习惯了这样与她交谈，既不催促，也不着急，有时妹子话说多了，他还要阻止妹子再讲下去，强迫她休息一阵儿。
“天下稳定，则军权必集于天子，治天下者唯有文臣。我关陇世家因军事而兴，也必因军事而亡，自长孙无忌死后，兴科举、毁府兵、集军权，我关陇根本已不复存在，可山东士族则不然。”
独孤宇虽对小妹言听计从，那只是因为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小妹的眼光和智慧远远高明于己，但他也不是一个毫无见识的废物，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自太宗时起，便竭力打压山东士族，他们也今非昔比了。”
宁珂微笑摇头：“风劲时，草木偃伏，风过去，草木崛起。太宗修《氏族志》，抬关陇世家，贬山东士族，卓见成效。女帝欲御极登基，却受关陇世家阻挠，于是她反其道而行之，藉助山东士族，瓦解关陇世家。
女帝御极之后，又想摆脱山东士族，故而大力提拔寒族，可惜，这没用的。山东士族已经掌握的权力，是无法收回的。科举制也不是灵丹妙药，山东高门之所以千年不衰，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文化的传承。
为了对抗山东士族，女帝的确通过科举提拔了一批寒门庶族，但这根本不足以撼动山东士族。山东士族一向以门荫入仕，一开始只是不屑也不愿以科举入仕，当他们发觉这一点已不可逆改的时候，寒族中又有多少人能考得过他们？
他们一旦适应了科举入仕，凭着世家大族深厚的家风和文化传统，将占尽优势，你看看近几年中举的士子中世家子弟占据了多少，就该清楚这一点了。
再者，寒门出身的权臣，一开始确实比较敌视世家，可是，仇富只是因为羡慕，因为他也想富，等他也成了富的一员，他就会被同化，当初与之对立的就成了他的盟友。暴发户站住脚，就想变成世家呀。
七宗五姓人才辈出，难道还看不出这一点？只要他们肯放低一些姿态，这些寒族出身的权臣，会一个个抢破了头地去做士族的上门女婿、去与他们结交，藉以抬高自己的身份，最终被同化为士族的一员。科举真能毁掉世家？”
宁珂淡淡一笑，道：“五百年的工夫都办不到！除非，出现一场动荡百年的大乱，彻底毁掉世家的存在！”
独孤宇垂眸沉思道：“所以……你让为兄不惜一切也要接近七宗五姓，抢先傍上这棵大树？”
独孤宇双眉一扬，问道：“然则，这与杨帆又有什么关系？”
宁珂道：“因为，山东士族对我关陇世家一直心存戒备，我们的倾心结纳，始终没有打消他们的戒心。几年的努力，我们也只是与他们关系密切一些，于互惠中捞到一些好处。这，不是我独孤世家长存之道！”
独孤宇双眸一闪，道：“难道杨帆可以？”
宁珂道：“没错！山东士族受到女帝打压之后，他们经过多年的适应和准备，已经开始反击了。适应科举、响应科举是一方面，吸纳寒门庶族的杰出人才引为己用是另一方面，因为我们的出身，他们心存戒备，而杨帆这样的人，他们却会主动吸纳。”
独孤宇道：“山东士族主动吸纳的人才很多，又何止一个杨帆，如果杨帆没有绝大的能力，与我们又有何助益？”
宁珂微笑道：“这就是我让阿兄搜集有关山东士族情报的原因了。从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或者最初时候杨帆只是他们广泛撒网网到的一条小鱼，可是如今这条小鱼，已经长成一条大鱼了。”
宁珂的眸子就像镶在瘦削雪白的精致小脸上的两颗黑宝石，熠熠放光：“风云际会，他就能脱鳞换甲，跃空成龙！”
独孤宇蹙眉道：“风云哪里来？”
依旧是那柔弱的声音：“小妹虽不能搬山填海，呼风唤雨的本事，还是有的！”

第五百八十五章 风云再起
独孤宇没有问妹妹如何才能“呼风唤雨”，也没有问她杨帆一旦风云际会，能够达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经验早就告诉他，妹妹说的话绝不会错！
他不明白，自然想问，可妹妹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和精神，所以能不问的就不问了。
但是，即便他心疼妹子，他心中的另一个疑惑却还是要问出来，因为他是独孤门阀的阀主，事情最终要由他来决定，不问清楚，他不敢决定。
独孤宇长长地吸了口气，轻声问道：“可是，现在杨帆已经得罪了山东士族，大鱼快变成死鱼了，他还有什么用？”
宁珂轻轻摇了摇头，道：“不！他得罪的只是卢家，却得到了……整个山东士族的赏识！”
独孤宇挑了挑眉头，他还是不理解，不过看到妹妹已经露出倦色，他已不忍再问下去，但宁珂还是吃力地解释起来：
“山东士族并不是铁板一块。就像……如今的大周朝廷，有外敌来时，满朝文武齐心合力抵御外敌，可这……并不能避免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杨帆，尺度掌握得很好，他只挑战卢家，并非……山东士族！”
独孤宁珂说完这句话，便阖上了那双慧黠灵动的眼睛，她需要歇息一会儿。
独孤宇已经明白了，山东士族，对外是一个整体，对内同样勾心斗角。
昔日魏孝文帝排天下高门，以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四姓为天下士族之冠。当时陇西李氏担心不在尊位，其阀主乘大驼星夜赶赴洛阳，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四姓高门”已定。
不过隋末唐初，太原王氏势力大减，天下士族高门重新排位，四姓高门就变成了崔、卢、李、郑。王氏被剔除，李氏不但一举进入四姓高门，而且排名第三，排第一的卢氏降为第二位，排第二的崔氏升为第一位。
高门之间的暗斗之激烈，由此可见一般。
再接下来，四姓高门演化成了七宗五姓，竞争就更为激烈了。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之间为了排名和地位不断暗中较劲，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也是不断竞争，同姓之间尚且如此，其他几姓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
虽然山东士族对外一向同进同退，而且他们之间彼此联姻，于较量竞争之外，也有相互照拂的义务和情谊，但是杨帆在芙蓉楼上的这一番作为，谁会解读为这是对整个山东士族的威胁和挑战呢？
恰恰相反，少了一个实力仅逊于崔氏的卢氏，其他山东士族就有更多的利益可分，甚至排名在卢氏之下的几大氏族还有望利用这个机会追上甚至超过卢氏，他们或者不会因此感激杨帆，至少不会对他心生敌意。
想通了这一点，独孤宇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看着妹子憔悴的容颜，独孤宇既内疚又心疼，轻轻拉过一条薄衿替她拦在腰间，轻声道：“你好生歇息一下吧！”
牛车“吱吜吱吜”地唱着小曲儿，沿着朱雀大街慢悠悠地向前走着，远处，永康坊高大的坊门已然在望。
独孤宁珂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就像一只午睡的猫儿，可是当车子拐进永康坊，快到公主府时，她就像精确计算过时间似的醒了过来：“阿兄，到了么？”
独孤宇忙扶她坐起，说道：“快了，马上就到！”
独孤宇掀起窗帘向外看了看，嘴角一勾，忽地轻轻笑道：“我听说，这杨帆是太平的面首呢。唉！太平啊……，如果薛驸马还活着，太平断不致如此。”
宁珂轻嗤一声，道：“你觉得可能吗？”
独孤宇想了想，脸上讥诮的神色便悄然敛去。
是啊，可能吗？
一个对千顷良田、两淮盐场一成干股、百名新罗高丽美女、三个亲友家眷做官的机会都视若无睹的人，一个宁肯得罪卢家也不愿顺势下台，退让一步的人，怎会为人面首？
宁珂依旧是柔柔弱弱的声音，却从骨子里透着一种坚定的赞赏：“他，是大丈夫！”
……
杨帆好奇地问冯元一：“为什么不去长安呢，孙郎中已经答应在我回京之前，替我照顾你了。”
这个身高仿佛十四五岁的少年，年纪和心智却还是十岁儿童，他听说杨帆不随公主车驾一同返回洛阳时，便有些焦躁不安起来。方才终于窥个空子，悄悄地牵了牵杨帆的衣角。
杨帆醒过神来，带着他走到院落一角，冯元一便迟疑着说出了他的想法：“我……我想跟着杨大哥，杨大哥总会回洛阳的，是吧？”
杨帆摸摸下巴，道：“嗯，我当然会回洛阳，不过……”
冯元一急忙道：“那就没关系了，那我就在这等！等杨大哥回洛阳时再一起走。杨大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招惹麻烦的，我就每天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冯元一骤逢大变、家破人亡，是杨帆救了他。孙宇轩和胡元礼自然不曾对他恶语相向，却也不曾有过亲热的举动，在冯元一心中，杨帆已是他在长安唯一能够亲近和信赖的人，杨帆如今想把他托付给一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人，他当然感到惶恐不安。
杨帆虽然不是很了解他的想法，不过见他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的模样，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道：“好！那你就留下吧，一会儿送走了公主，你就跟我走，住到公孙府去！”
“谢谢杨大哥！”
冯元一喜笑颜开，向杨帆鞠了个躬，便乖巧地闪到了一边，以免再打扰杨帆和人说话。冯元一是潘州刺史之子，岭南土皇帝的儿子，从小也是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可是经此大难，很快就成熟起来了。
苦难，总是令人成熟的。
“帆哥儿，你什么时候回洛阳？”
马桥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全无芙蓉楼上看见他时的那种森严气度。
“呵呵，你放心吧，我怎也不会拖到你家宝贝的满月酒都吃完了还不回去。”
杨帆对马桥说了句笑话，这才认真地说道：“我想拖太久朝廷也不会同意的，虽然病说得很重，可是……最多也就拖一个月，再加上返程所需的时间，最迟一个半月，我就回洛阳了。”
杨帆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他患了“重疾”。
在场的人除了太平公主的人就只有胡元礼和孙宇轩了，这两个人都是共过患难的，如今杨帆留下，只是为了等着他的孩子出生，这是人之常情，又不是犯奸作科之事，谁能不成全他呢？
至于柳徇天，柳府君正率领长安府的一班文武在前堂大厅上候着呢，杨帆等人是破例被引进中堂的。
过一会儿出去时，杨帆就得让人扶着，有气无力、没精打采了。
至于柳府君昨天还亲眼见过杨帆生龙活虎的跟卢家小公子为了独孤世家的一个女人发飙……
咳咳，不好意思得很，杨大官人就是今早害的急症……
……
一辆长途马车驶上了蓝桥，桥下河流湍急，蓝溪水如碎玉雪屑般，溅溅一团团白色的浪花，旋转翻滚着远去、消逝……
马车明显是长途跋涉而来，可是马车却干净得好像纤尘不染，就连车辕都洗刷得干干净净，透出干净的木质原色。
车厢里，姜公子一身白衣如雪，同样干净得不染纤尘。
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正摊着一张雪白的信笺。
车子走得很稳，姜公子慢慢看完手中的信，五指修长的手指慢慢合拢，将信紧紧地攥了起来。
白发苍苍的陆伯言坐在侧首，平静地看着他。
姜公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我卢氏族人即将全部回返范阳，三年之内，禁足不出！”
陆伯言微微皱了皱白眉，还是没有说话。
姜公子嘴角微微勾起，怪异地笑了笑：“我此来长安的打算，全都毁了！”
陆伯言忍不住开口了：“因为何故？”
姜公子缓缓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过了半晌，才如秋霜般萧瑟地吐出两个字：“杨帆！”
姜公子此番秘密返回长安，为的也是南疆空缺出来的官位，运作好了，多争取几个位置，对他帮助极大。
虽然对朝廷来说，决定此事的关键人物都在洛阳，可是对世家们来说，决定此事的关键人物却在长安。姜公子想要从中得利，必须跟出身世家的这些政界幕后大佬们协商、沟通、谈判、妥协。
姜公子虽然败在沈沐手里，可他们争的毕竟只是内部的权力和地位，大家一脉连枝，谁也不可能与对方做生死之争，他想大大方方地回长安也无妨。可是这里本是他的地盘，如今输给了沈沐，心高气傲的姜公子哪还有脸明着回来。
再者说，他要做的事也不需要敞明身份，暗中接触更方便他行事，所以姜公子一路行踪很是隐秘。谁知他还没到长安，筹划种种便如梦幻泡影，转眼成空了。
“杨帆！”
姜公子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怒气，双眼一睁，眸中一片森然！

第五百八十六章 弱不禁风的杨二郎
太平公主从后宅里姗姗走来。
因为今日启行，长安官吏乃至一些长安豪门世家都来相送，所以太平公主穿了盛装，容颜依然妩媚，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贵气。
几乎是头一眼她就看到了杨帆，只是深深地注目了一眼，没有说话。杨帆也是一样，哪怕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两个有着男女之间最亲密的关系，可是需要收敛的情感还是要收敛的。
看到杨帆的刹那，太平公主眸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是旋即就被坚强的眼神所取代。她再不舍也要走，回洛阳比与郎君厮守更重要，不管她在长安时，已经对那耳鬓厮磨憧憬了多久。
从她哇哇降世，成为一代女皇的女儿那天起，她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女人，情爱、丈夫、子女与家庭，从来都不是她的全部。太平公主只是深深地凝注了杨帆一眼，便向胡元礼、孙宇轩、马桥等人微笑着颔首，接受他们的礼拜。
胡菲姑娘陪在太平身边，她还是一身苗装，只是比起在蛮州时身上的首饰多了些。头上、颈上、肩上、臂上、腕上、腰间、足踝，浑身上下都是圆的扁的细的长的铃铛管子穗子，银光闪闪。
这些都是孙宇轩帮她置办的，中原女子，身上的首饰超过四五件就嫌累赘了，也不知是因为这些苗饰的特殊造型还是胡菲姑娘的服色特殊，所以配上这些银饰特别合适，没有一点繁琐的感觉，反而平添几分明媚，透着一种苗家妹子特有的爽利。
哪怕是她走动之间，浑身上下叮当作响，那声音也像音乐一般悦耳，绝无一丝噪乱。孙宇轩看到她，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官场中人该有的含蓄，胡菲姑娘却不管那些，已经向自己的男人快乐地飞去一抹妩媚。
太平公主的管家凑到她身边，低低禀报了一声：“孙府君与长安官吏、世家豪门在前堂恭候殿下呢！”
太平公主点点头，说道：“我们走吧！”话音一落，杨帆马上身子一歪，眼皮半垂，两眼无神，气息奄奄，亏得站在旁边的冯元一虽是十岁顽童，身子却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般结实，勉强还能托得住他。
太平公主瞪了杨帆一眼，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好笑：“你装得太过分了吧？”
杨帆干笑道：“表现的严重一些好。”
太平公主没好气地道：“这还没到前厅呢。”
“哦！”杨帆马上站直了身子。一番不是打情骂俏的打情骂俏之后，太平的脸色轻松了许多，一行人便往前厅走去。
柳徇天等人一见太平公主出现，纷纷上前见礼，杨帆也提前一步，病恹恹地倚在了冯元一的身上。
柳徇天向太平公主见过礼，待太平公主与几位关陇世家攀谈的时候，看见杨帆这副模样，忍不住走上前去，纳罕地问道：“杨郎中，你这是……”
杨帆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气若游丝地道：“昨……夜……偶……染急疫，上吐……下泻，如今全身无力，直冒虚……汗……”
柳徇天吃惊地道：“竟然这样，可曾请了名医诊治么？”
杨帆慢腾腾地点头：“请过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要歇……歇的。”
柳徇天嘬了嘬牙花子，道：“郎中这般模样，长途跋涉可要小心了。”
杨帆软弱地道：“走不了啦，蒙殿下开恩，允我……在此养病。”刚说到这里，又有下人急急来报：“殿下，独孤宇、独孤宁珂兄妹到了。”
太平公主正和一位韦氏家族的贵妇执手笑谈，一听这话不由吃了一惊，失声道：“宁珂来了？她怎么……，本宫前去迎她！”
太平公主当然知道宁珂身染痼疾，出门走动的机会不多，虽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朋友，她不来相送太平却绝不会有一丝见怪。如今听说她来，才真是把太平公主吓了一跳，赶紧便要亲自去迎。
谁料她刚刚走出两步，独孤宇兄妹便走进厅来。那个曾经扮船娘的侍婢搀住了宁珂的一条手臂，宁珂站得笔直，并不借力于侍婢，侍婢相扶，只是担心姑娘突然眩晕的话，以防万一。
太平急急上前相见，众人也都跟了上来。
众人之中，杨帆由青衣小帽家仆打扮的冯元一扶着，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似乎比人家宁珂小姐还要娇怯了几分，着实令人侧目，宁珂姑娘又哪能看不到他，两个人四目一对，同时错开了眼神儿。
宁珂一双柳眉轻轻地颦了起来。宁珂久病成医，眼神毒辣得很，再加上她对杨帆似乎先天就有些能洞烛其心的感应，所以只看一眼，她就感觉到：“这个家伙好像在装病！”
杨帆也有点心虚：“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眼神怎么那么厉害，好像被她看出来了。”
太平公主和独孤宇客气了几句，便迎上宁珂，扶住她的手臂，埋怨道：“你呀，你不来我也不会怪你的。你何必辛苦自己走这一趟。”
宁珂柔声道：“你现在久住洛阳，难得回一次长安，相聚日短，岂能不送？”
两人絮絮地聊了一阵，众人便纷纷登上车马，准备送公主出城。
太平公主搀了独孤宁珂与她同车，其他人倒也好分辨，官方的人都是骑马的，世家中人都是乘牛车的，只有一个例外——杨大官人也是乘牛车的，而且他的车子驶得比那些高门子弟都要慢。
十里长亭，众人停下来，这时就是正式与太平公主道别了。宁珂下了车，由她的贴身侍婢扶着，与同样作弱不禁风状的杨帆并肩站在一起。
众人纷纷道别，太平公主还礼已毕，登上车子，扭过头来，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地凝望了杨帆一眼，这才轻轻抬起手。素手一拉，竹制的轿帘缓缓落下，遮住了她的云鬓、黛眉，和那双深深凝视着的眼睛……
鞭花在空中炸响，公主的车队在三百名龙武卫的护持下，向洛阳进发了。
站在杨帆旁边的宁珂姑娘从远去的车队处收回目光，声音细细地道：“杨郎中未随公主返回洛阳，可是因为身有不适？”
杨帆本来正想让冯元一扶着他转身登车，一听这话又站住了。
宁珂姑娘嘴唇绽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独孤家倒是常年延请了几位名医在府上……”
一旁的独孤宇会意，忙道：“看二郎这副虚弱的样子，不如请我家的医士再给你诊治一下吧。”
“呃……也好……，那……改日杨某一定……”
“嗳！这事哪还有改日的，来来来，上我的牛车，既然生着病，当然越快诊治越好！”
独孤宇不由分说，搀起杨帆的另一条胳膊，就把他拖上了自己的车子。这时众豪门和众官吏正纷纷准备散去，也没有人格外注意他们的交谈。
昨日曲江芙蓉园里那一种精彩的大戏，李太公不会张扬，独孤宇不会张扬，柳徇天不会张扬，卢家的人更不会张扬，除了一些豪门世家的重要人物已经掌握了这件事的全部经过，大多数人都还蒙在鼓里呢。
今天来送太平公主的都是各个世家年青一辈的人物，他们还不曾与闻这个消息，否则就不会如此无视这位“娇滴滴”的杨大郎中了。
宁珂看着杨帆“很艰难”地登上了大兄的车子，不禁抿嘴一笑。今日强撑病躯来为太平公主送行，她的主要目的还在杨帆。
为了她的下一步计划，她还打算让阿兄跟着或者随后去洛阳，如今杨帆居然因为“生病”留下，实是意外之喜，此时不把杨帆抢到独孤府上怎么行？昨日在芙蓉楼上，李老太公那双发现宝的眼神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她。
她和李老太公是一对忘年之交，都有收藏癖好，李老太公在杨帆欲告辞离去时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发现了一件在土里埋了几千年的活宝贝。宁珂猜想，说不定李老太公得知杨帆未曾随公主一起走，马上就得派人去公孙府。
“可惜呀！‘绿绮’被李太公你捷足先登了，这杨帆，可是先落到我的手上了。”想到这里，宁珂禁不住又是微微一笑。
宁珂坐在车里，微微启齿而笑的模样被那“船娘”都看在眼里，着实令她受惊不小。
从宁珂很小的时候，她就负责照顾宁珂的起食饮居。
小姐规矩大，除了她这个从小姐一出生就一直照料她的人之外，小姐的房间从不许其他人轻易进入。小姐的身体更接受不了其他人的碰触，所以侍候小姐沐浴的永远都只有她一个人。实际上她和小姐的亲密，连小姐的娘亲都比不上。
所以这世上已经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小姐了。自家这位大小姐虽然醒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思，但她于静思中发笑的模样可不多见，更何况还笑得小小得意这么甜。在船娘想来，这样的情形屈指可数，而其他那几次，还都发生在小姐孩童和少女时期。
杨帆上了牛车，轿帘刚一放下，他就坐直了身子，眼皮也不耷拉着了，人也不再恹恹地没有精神了，明知道独孤兄妹已经识破了真相，他还装个什么劲儿？
杨帆笑吟吟地对独孤宇道：“独孤兄把我抢进府去做什么，设宴道歉么？”
“不！”
独孤宇很严肃地道：“独孤想跟郎中谈一笔交易！”

第五百八十七章 世家代理人
长长的车队回了城，便向各自府邸所在的坊里散去。
独孤世家的车驾中，头一辆车上，独孤宇正与杨帆侃侃而谈，后一辆车上，宁珂姑娘正在打盹。她蜷缩着身子，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船娘坐在榻边，宠溺地撩开拂在她腮旁的一绺青丝，就像照顾自己年幼的女儿。
“英雄可以造时势，时势也可以造英雄。很多时候，英雄与时势是相辅相成的，仅靠英雄不行，仅靠时势也不行，英雄是水，时势是形，水与形相互作用，才能激起滔天巨浪，才能咆哮千里。
就像这一回，二郎自姚州而至蛮州，自蛮州而至潘州，方造成如今南疆这种局势。这其中，土蛮俚僚、御史酷吏还有二郎你的不同作为，共同造出了眼下这个局面，于各方来说，结果也不相同，同样是这个时势，于御史台而言就是灭顶之灾，于二郎而言呢？虽无害处，却也没有多少益处！”
独孤宇说得很缓慢，言词条理清楚，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味道。他并不是一个蠢材，如果他蠢，就算他是嫡房长孙，也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哪怕背后有他小妹相助。
世家大族能传承千年，自然有其生存之道，他们尊奉嫡长制度，可若嫡房长子是个废物，那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原因是这个机遇，二郎并没有抓住，所以很多本来与此事并没有关系的人，反而可以利用这个时势，从中获取利益。诸如二武、二张、太平、世家门阀、权臣贵戚，个个闻利而动，偏偏造就了这一切的二郎，无法从中得到一点好处。
如陈胜吴广揭竿造反，成就的却是刘邦的霸业和项羽的千古英名。这种情形，自古有之，率先搅起风云者，最后却因种种因由而没落，当年附从其后为其部属的一个小小人物，最后可能恰恰是成就大事的那个人。
再如我朝，皇太子李承乾与嫡次子魏王李泰争嗣，最终却为高宗皇帝做了嫁衣。刘邦、项羽、高宗这些人是生来就命好，坐在那里不用争不用抢，自有天意把偌大的好处拱手送给他么？
那只因为，他们能够准确地判断机会、抓住机会，利用时势。不该出头时就韬光养晦，该出手时绝不犹豫。如此，再得气运之助、时势之助，何愁不能成就大业！二郎是英雄，可惜这大好机会却要与二郎擦肩而过，我独孤世家可以帮助二郎利用时势！”
杨帆摸摸鼻子，微笑道：“独孤兄说得在下都要热血沸腾了。不过……，独孤兄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想要一起做大事，就得志同道合，才能走的长远！”
独孤宇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大概。二郎既与沈沐为友，至少不是女帝忠臣了，匡扶李氏，恢复大唐江山，这应该是二郎的意愿之一吧？这一点，我们的志向是相同的！
二郎以朝廷命官之身，能够与沈沐为谋，说明你也有自己的追求，或者你热衷的不是权力，可是毫无疑问，你想做的事，需要权力，这一点，只要我们合作，你一样可以距目标更进一步。不！是……近了一大步！”
杨帆听得暗暗心惊，独孤宇连这都猜测得出来，那别人……
随即他便想起，独孤世家是关陇集团的一分子，从宁珂姑娘和李老太公的亲近来看，和山东士族走得也很近。反武本就是山东士族和关陇集团的共同目标，他们之间有所合作并不稀奇。
而沈沐是山东士族设立的外围组织“继嗣堂”的掌舵人，他的主要活动范围就在长安和陇右，独孤宇只要有心，想知道自己与沈沐的合作，并从而判断出一些东西并不稀奇。至于二张乃至二武甚至皇帝，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却始终不可能知道的，这才安下心来。
杨帆与“继嗣堂”的关系是盟友，盟友选择的自由度自然就很大了。尤其是继嗣堂如今一分为二，原本依附于显宗的隐宗独立出来，成了单独的一股势力，显隐二宗明争暗斗，相互牵制。他与隐宗是友，与显宗是敌，这自由度就更大了。
所以，如果有其他的势力可以合作，可以助他达成自己的目标，杨帆并不介意多结纳一方势力。可是如此一来，与隐宗的关系就不可能还像现在这般密切了，整个关陇集团都已没落，独孤世家能够提供多大助力？这其中的得与失……
杨帆垂睑沉思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锐利起来：“独孤兄想要我做什么，又能为我提供些什么？”
独孤宇紧张起来，他知道，能否说服杨帆，接下来的话将至关重要……
……
十几头大白鹅步调从容，大摇大摆地走上来，“轧轧”地叫着，严肃郑重，虽然是为了抢食，依旧颇有君子风度。
很多人都喜欢养宠物，李慕白最喜欢豢养的是白鹅。他穿着一袭葛衣，笑眯眯地抛下手中的食物，拍拍手掌，这才向站立一旁的林子雄问道：“怎么？杨帆被宁珂那丫头截走了？”
“是！小的到了公孙府上一问才知道杨帆没有回去，不过他的牛车倒是驶回去了，问过车夫才知道，杨帆被独孤世家请去了，说是要帮他诊治。”
李慕白听自家的晚辈回来，说到杨帆没有随着太平公主一起离开，马上就让林子雄去邀请他，结果林子雄却扑了个空，杨帆根本没有回府。
李慕白呵呵笑道：“看吧，你还奇怪老夫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后生。宁珂那丫头，可是长了一双识宝的眼睛啊，她既倾心结纳，这个人还差得了？”
林子雄赔笑道：“是！小的愚昧，不解太公真意。”
李慕白摇摇头，走到一旁葡萄架下一张藤椅上坐下，一只大白鹅一拽一拽地走过来，在他的木屐上“梆梆”地啄了几下，李慕白笑着抬了抬脚，道：“去去！”
轰走了大白鹅，李慕白便躺在藤椅上，闭起双眼，轻轻摇晃着身子，说道：“我们这些世家，个个实力非凡、人脉广阔，可细究起来，和皇权天下比，每一家都是很弱小的，若以一家之力对抗皇权，结果可想而知。
可是一个家族有了如此庞大的规模，自然就有自己的诉求，以一家之力不足以对抗皇权，又不可能继续扩张下去，行那改朝换代自己坐天下的事，那就只有联合！联合其他的高门世家。
一个世家不足惧，那么十个百个呢？几十个几百个世家结成同盟，就有了和皇权讨价还价的实力。可这，不是两军作战，也不可能如此的藐视皇权，堂而皇之地告诉皇帝，我们这些世家是一体的，我们要和你谈事情，那怎么办？
那就只能运用我们庞大的影响力，通过各个层面把我们的诉求隐藏在天下人的诉求之下，反馈到皇帝面前。而要做这些事情，总要有一个人出面来统筹、安排、代理！由他来总结、平衡各个世家的要求，再牵头向朝廷施加影响。”
林子雄小心地说道：“这些事，现在不是由‘继嗣堂’在做么？”
李太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他们做得并不好！尤其是……，两个混账小子，为了争权夺利，把功夫都用在内斗上之后，几乎再没有对皇朝产生任何影响。”
李太公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加重语气道：“这个人，不一定只有一个人，也不一定一直是同一个人，你明白么？”
林子雄有些动容，吃惊地道：“难道……太公看中了杨帆？”
李太公双手交叉于腹前，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道：“此时言之尚早。或者，只是让他在这个时候、这件事上发生作用。长远的话，他是否有那个能力，现在还不知道。即便他有那个能力，也依旧不能付以重任！”
李太公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终究不是我们的一分子，各大世家岂能接纳？上一次，老夫纡尊降贵，亲自去见他，偏被卢宾之那个混账小子给搅了。三日之后，老夫诞辰，你且下份请柬，叫他来，老夫见见他再说。”
杨帆听了独孤宇的话，一时目瞪口呆，被他的大胆规划给吓住了，他惊叹道：“这是……独孤兄的主意，还是整个独孤世家的意思？”
独孤宇这时哪能含糊，毫不脸红地冒领了小妹的功劳：“当然是我的主意！而我，是独孤世家家主，我的意思，就是整个独孤世家的意思，我会倾整个家族之力助你成事！”
杨帆迟疑道：“恐怕，这不合山东士族的规矩。”
独孤宇冷笑道：“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山东士族自汉晋至今，破规矩的事儿还少了？”
杨帆呵呵笑道：“好！独孤兄真的打动我了，不过，我得先见识过你们的能力再说！”
独孤宇也笑起来：“那是自然！”
杨帆又道：“我在此地不会待太久，最多一个月，就得返回洛阳！”
独孤宇欣然道：“时间不是问题，距离也不是问题！何况，小……小兄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或许用不了一个月便见分晓！”

第五百八十八章 倾城一笑
杨帆被请到独孤世家，打得幌子是要由独孤世家的名医来为他诊治急症。
等杨帆到了独孤世家之后，当然没有什么名医为他号脉问诊，也没有人开几服汤药给他灌下去，他在独孤世家吃的是最精致的菜肴，喝的是三勒浆美酒。
酒宴之后，主人还在花园中铺了长毡竹席，与他喝着酸奶、吃着干酪，促膝长谈。
独孤世家虽大，却不是所有族人住在一起，各支各房在长安各有住处，独孤宇兄妹因为是嫡长房，所以和母亲住在这幢最大的祖宅里面。当然，嫡长房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如果他不是孤独阀的阀主，照样要搬出去另外安排住处，把这里让给独孤氏真正的主人。
杨帆还见到了独孤宇兄妹的母亲。独孤宇的母亲看起来非常年轻，瞧着只是比杨帆大了三四岁的模样，这还是因为她的穿着和长辈特有的气质和谈吐所影响。宁珂其实比杨帆要大四五岁，看起来却比他小了六七岁，大概正是因为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和延缓衰老的特殊体质。
独孤宁珂并没有陪客人用餐，杨帆和独孤宇酒宴之后在花园散坐时，她和母亲才一同过来。这对母女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娇艳的姊妹花。独孤夫人陪女儿坐了一会儿，同杨帆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独孤夫人一走，宁珂便吐了吐舌头，调皮地道：“幸好二郎今日来我家做客，替小妹解了围呀。”
杨帆奇道：“此话怎讲？”
独孤宇会意地笑了起来：“怎么？母亲大人是动了诗兴，还是想要作画呀？”
宁珂苦着一张小脸道：“母亲大人今日想要抚琴。”
独孤宇开怀大笑，见杨帆一脸茫然，独孤宇才收住笑声道：“不瞒二郎，家母雅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每每吟诗作画、抚琴弄弦，还要有人倾听、鉴赏，并作出评价。呵呵，这个人自然非阿妹莫属。”
宁珂莞尔道：“可是，家母只想听我赞美，要批驳她那是万万不可以的，偏偏宁珂见家母作画也罢、抚琴也罢，都是只想批她一个体无完肤，唯独不想赞美。”
独孤宇忍俊不禁地道：“可是为了哄母亲大人开心，阿妹还不得不违心赞美，真心话是一句也说不得，可不苦也。”
宁珂道：“今日家母忽然有了兴致，又要抚琴，幸好二郎在此，小妹赶紧托辞说要来陪伴嘉宾，这才得以脱身。”
杨帆听了也不禁失笑，不过虽然听宁珂姑娘说得夸张，可是以他方才所见宁珂母亲的气质风度、举止谈吐，明明是个大家闺秀出身，其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的本领纵然不是十分高明，却也绝不至于不堪入目。宁珂这么说，那只能证明……她的造诣胜乃母十倍。
杨帆忍不住笑道：“如此说来，宁珂姑娘的琴艺定是高明之极了，不知在下可有幸与闻否？”
独孤宇一怔，望了宁珂一眼，欲言又止。
宁珂一双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杨帆，忽而嫣然道：“若二郎不嫌小妹琴艺拙劣的话，自当献丑。”
她回眸望了一眼船娘，船娘躬身退下，边走边想：“抚琴需要调动全部心神，一曲弹下来双臂与手指也使力不轻，小姐已很久不抚琴了，今日竟为那小子破例。真该劝止她的，不过……”
想到小姐整日都是独处、静坐，话也难得几句，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单调无聊，难得她今日有这般兴致，船娘幽幽一叹，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须臾，船娘捧来古琴一具，将几案上一应食物取下拿开，古琴横置案上，宁珂姑娘端坐琴前，十指纤纤，搭上了琴弦。
“铮~~~”
琴音一起，一股古朴、典雅、苍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仿佛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大雁当空。那琴声旋律起而又伏，绵延不断，静中有动，优美动听，仿佛大雁回翔瞻顾，上下颉颃，翔而后集，惊而复起，种种景象历历在目。
杨帆是去过西域大漠的，骤闻琴音，心中便生感应，听了片刻，便阖上双目，那琴音初起，似鸿雁来宾，极云霄之缥缈，序雁行以和鸣，倏隐倏显，若往若来。继而又似雁群欲落，回环顾盼，空际盘旋，再接下来便息声斜掠，绕洲三匝，飞鸣宿食，得所适情……
这一曲《平沙落雁》是宁珂姑娘自幼弹熟的，根本不用去看琴弦，她的一双眼睛正看着杨帆，看见杨帆闭上双目，宁珂姑娘眉梢便是微微一扬。再看杨帆端坐在那里，既没有摇头晃脑作回味无穷之状，也没有轻轻击拍，仿佛知音，他就只是那么坐着，心神便似飘到了极远的地方，眉尖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他听着琴音，却又全然忘了琴音，而是全副心神沉浸到了那琴声营造出来的意境之中，一双明眸中便多了几分知己之意。
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
少年鸿鹄志，谁懂沧桑心？
琴音袅袅，到最后清秋寥落，征雁没于天际，唯见沙野万里，碧云天净，长空一色！
杨帆轻舒一口气，缓缓张开眼睛，轻轻击掌道：“这是杨某此生所听过的最优美的琴声。”
宁珂一曲弹完，娇喘细细，船娘递上一张湿巾，她轻轻贴了贴额头，这才笑道：“二郎过奖了，看来二郎也是此道行家呀？可否抚上一曲，让宁珂一聆佳音？”
杨帆连忙摆手道：“不敢献丑，不敢献丑。杨某只是幼年时学过几日琴，后来……”
杨帆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黯。
独孤宇和宁珂对望一眼，面露讶色。
杨帆醒过神来，说道：“失礼了，杨某忽然想到了亡父。幼年时，家道中落，处境艰难，不过那时家里还有一具古琴，家父望子成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依旧时时不忘教诲，这琴也是杨某必学的功课。后来，因我过于顽劣，攀爬树木不慎跌下摔断了腿，为了延医抓药，家父才卖掉那具古琴……”
说到这里，杨帆目中隐隐泛起了泪光。独孤宇肃然，宁珂柔声劝道：“二郎今日有如此成就，不负伯父当初苦心教诲，伯父九泉之下，也会欣然含笑的。”
杨帆举袖轻轻拭了拭眼角，向她一揖为谢，只是心中难过，一时却是说不出话来。这时，一个青衣小婢捧着一个细瓷的小碗姗姗走来，到了宁珂身边站住，船娘弯腰提醒道：“姑娘，该用药了。”
宁珂点点头，让那小婢将药碗端上前来，小口地啜着药汤，独孤宇趁机岔开话题，同杨帆聊起了其他的事情，一番说笑之下，才将他因想起亡父而悲伤的心情排遣开去。
宁珂服完药，小婢接过空碗悄然退下，杨帆忍不住说道：“但凡汤药莫不苦涩，杨某虽已成年，偶尔生病要服汤药时，都觉得痛苦不堪，方才看姑娘竟是甘之若饴，这份耐力着实了得。”
宁珂摸出手帕轻轻点了点唇角，恬淡地笑道：“耐力谈不上，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淡淡一句话，其中多少酸楚？
见杨帆露出同情怜惜之色，宁珂笑道：“听母亲大人说，我刚一出生时，就被喂了一小匙黄连。说是可以去胎毒，母亲还说，刚出生的婴儿还不曾尝过人间百味，那时吃些苦头，也容易忍受，以后才能多吃些苦。呵呵，于我而言，或者就是为了今日吧。”
独孤宇有心说一句“我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也曾吃过黄连的，怎么我现在还是吃不了苦？”话到嘴边，想起小妹多年来所受的痛苦，心里一酸，这句调剂气氛的玩笑竟是说不出口。
刚出生的婴儿要喂一口黄连，这是一些地方自古流传下来的一种风俗，去胎毒什么的，怕是无稽之谈了，不过传统如此，后人自然遵循不逾。杨帆也不知道自己刚出生时吃没吃过黄连，父母双亲并不曾和他说过这件事。
只是听了宁珂的这句话，他的心中感到的也是无尽的酸楚，抬头一望，正见枝头许多成熟的梨子黄澄澄地压弯了树枝，杨帆便道：“汤药总是苦的，我摘个梨子下来，给宁珂姑娘润润喉咙。”
满树梨子，只要站起来便伸手可及，但杨帆是为了逗宁珂姑娘一笑，哪能这般施为。他双手一拍地面，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跃起一人多高时身形展开，借腰力又是一纵，直跃到那大梨树的顶端，探手揪住了一颗梨子，足尖在树枝上一弹，凌空一个翻滚，堪堪落在宁珂姑娘面前。
这身法固然高明，但宁珂姑娘不是习武之人，却也不是很感兴趣，而且独孤世家的技击高手也不少，类似这般的轻身功夫宁珂姑娘也是见过的，并不稀罕，可是杨帆借势一蹬，足尖在树干上一点，震得许多成熟的梨子落了下来。
杨帆和独孤宇的几案正在梨树下面，一颗颗梨子落下来，仿佛下冰雹一般，有两颗梨子正砸在独孤宇头上，独孤宇“哎哟”一声，急忙护住了脑袋。宁珂见了忍俊不禁，不由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只是清脆中微微带着一些沙哑。因为难得放声大笑，她又禁不住咳嗽了几声，小脸憋起一抹潮红，可她的眉梢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在人前一向是一位温柔贤淑、优雅高贵的大家闺秀，在无人处却是一个独自忍受着寂寞和病痛折磨的坚强女子，而此刻，她却只是一个爱笑的快乐女孩。
梨子砸在头上是很痛的，独孤宇揉着脑袋，苦着脸正想说几句话，忽然看见妹妹那灿烂的笑容，心中蓦地涌过一种感动。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这个孪生的妹子这般开心地笑过了，如果能常常逗她这么开心，就算落在他头上的是两颗铁疙瘩那又如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骄傲的孔雀
一道清澈的溪流从水道流进公孙府，蜿蜒穿过后花园，又从另一处园墙下流出去。
流经公孙府花园的部分，汇成了一个人工挖成的清澈见底的池塘。
池水中，一群游鱼翩跹来去，同进同退，不管是前进、后退、拐弯，总是那般整齐划一，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冯元一蹲在溪水边，从一个大木盆中拣选着最成熟、最饱满、色泽最诱人的枣子、梨子、葡萄、绵苹果等水果，快乐地先用溪水洗得干干净净，再放进另一个干干净净的木盆里面。
秋天正是各种水果最丰盛的季节，裴大娘说孕妇最好多吃水果，生出的孩子才水灵灵的漂亮好看，所以冯元一就义不容辞地抢过了这个活儿。
他觉得很快乐，虽然他是刺史之子，从小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可是那段痛苦的经历之后，现在的一切与他而言无异于天堂。
他感觉得到杨帆对他的关心和小蛮姐对他的疼爱，有点事做，他觉得自己就不是一个闲人，而且，他是真心想为自己的恩人做点事，哪怕这些事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
冯元一洗好了水果，端起木盆快乐地往回走，走到天井下时，两个公孙府上的侍婢坐在围栏一边的长板上，正一边聊天一边嗑着瓜子儿。两个女孩儿没有看到冯元一，可她们聊天的内容恰恰就是冯元一。
“他叫什么？”
“冯元一！”
听到了他的名字，冯元一站住了脚步。
“听说他还是一个大官的儿子？”
“嗯，据说是一位刺史呢，而且是世袭的那种，就是岭南的土皇帝啦！”
“哦！那可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被阉了。”
“是啊，一个阉人，让祖宗都为之蒙羞。看他还一天到晚很快活的样子，没心没肺……”
“不能这么说吧，别看那孩子长得高大，听说才十岁呢，小屁孩懂什么，说不定他根本不明白从站着撒尿变成蹲着，意味着什么。”
两个女孩儿吃吃地笑了一了，其中一个便道：“杨郎中和夫人很关照他。听说等他父亲的案子平反之后，还要送他回岭南。唉！不知那时候他该怎么生活，也许冯家的人也要瞧不起他吧，将来……”
女孩子没有外人在身边时，也是什么话都敢说的，两个侍婢毫无忌讳，肆无忌惮地说着，冯元一越听脸色越是苍白。
他不知道身体的阉割，对他的尊严和未来的一切会有这么大的影响，除了最初被阉割后那段等待伤口愈合的痛苦日子，他一直只是觉得撒尿不像以前那般方便了，这个十岁的孩子根本不清楚这是把他的一生都毁了。
“哐啷！”
两个女孩儿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响，不禁吓了一跳，急忙扭头一看，就见一只大木盆正在地上跳跃着，梨子苹果撒了一地，一个人影正向远处狂奔而去。
冯元一狂奔着，任泪水洒满衣襟，天大地大，他不知道还有何处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
姜公子到了长安之后，便住进了卢氏在长安的一幢府邸。
在世家云集的长安，在如今已经成为沈沐老巢的长安，最安全最隐秘的地方反而是最显眼的所在，他住进卢氏家族的住宅，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守他已身在长安的秘密。
卢太公和姜公子的二弟卢宾之已经离开长安了。卢太公折在杨帆手里，老脸无光。再者他已经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发了誓，不再参与南疆空缺官位的争夺，留在长安也没有用处，所以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连他最器重的长孙都等不及相见了。
卢宾之闯下大祸，也知道这件事对整个家族的影响之重，早已噤若寒蝉，生怕受到责罚。老太公要走，他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就跟着离开了，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卢氏的其他人，分别散布在天下各处，其中以洛阳和长安居多。长安城里得到阀主命令的人已经在匆匆准备撤离，但凡卢氏的府邸和庄园，处处一片忙乱。这一次不是短暂地离开，而是一别三年，需要挪动的东西当然不少。
但是姜公子入住的这幢宅院，自他入住之日起，却像是一锅沸水里泼进了一瓢凉水，马上恢复了平静，尽管这平静只是暂时和表面的，没有人敢在这位大公子面前把家园搞得跟仓皇辞庙、国破家亡似的。
一幢精舍，围廊和墙上爬满了常青藤，不过因为已经是秋天，常青藤已经不青了，而是变成了一片火红，所以那精舍就像着了火，红的鲜艳。
一个身着青衣的汉子走到一处爬满常青藤的房舍前。登上石阶，便是木质的长廊，青衣汉子在长廊下站定，恭声道：“袁霆云求见公子！”
“进来！”
青衣汉子脱下靴子放在一旁，轻轻拉开障子门，穿着一双布袜走了进去。
姜公子坐在一张矮几后面正看着东西，身后是一扇窗扉，窗外浓荫如盖。
陆伯言白须飘飘，端坐墙角。
袁霆云只瞟了一眼，便赶紧垂下头，走到姜公子对面，跪坐下来，顿首道：“公子！”
姜公子抬起眼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暗杀杨帆的行动，是你主持？”
袁霆云脸色苍白起来，垂首道：“是！二公子说……说杨帆是大公子的对头，想替大公子出气，所以……”
姜公子轻轻一哼，道：“所以，你就坏了我卢家的大事？”
这一声轻哼，听在袁霆云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他身子一颤，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大公子是主子，二公子自然也是主子，主子有令岂能不从？虽然不是他的主意，可是既然失败了，主子要迁怒于他，他也无可奈何。申辩说这主意不是他的主张，他是不得不奉命行事毫无意义，所以袁霆云并不辩解，只是等着大公子的发落。
不过，姜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说出让他自裁的话来，只是说到：“事情失败了，反而被他反将一军，迫得我卢氏全族子弟，退返范阳，三年不得外出。损失虽不严重，可这个脸面，却是丢尽了！”
袁霆云伏地不敢回答。
姜公子道：“杀了杨帆！”
袁霆云一惊，霍然抬头。
姜公子道：“杨帆也知道不可能让卢家所有子弟尽返范阳，特意迫太公发下三条毒誓，三年之内有卢氏家族未曾返回范阳的子弟意图对他不利，双方相斗，生死各安天命，卢氏族人复出后不得以此与他为敌！
呵呵，他以为我没有家族撑腰，凭他的武功和权位就能对付得了我么，狂妄！宾之命你杀他，或许是个错误。可是如果它是错，现在也只能错下去！只有他的死，才能洗刷我卢家的耻辱！”
袁霆云顿首道：“是！卑职遵命！”
姜公子淡淡地道：“这一次，你或者带着他的头回来，或者带着你自己的头回来，没有第三条路！”
袁霆云把牙一咬，顿首道：“是！”
这时，后院浓荫忽然无风自动，坐在墙角的陆伯言猛地抬头，一双冷电似的眼睛向外望了一眼，但是他马上就敛去了狂狮一般威猛的神态，复又变成了一个垂暮老者，缓缓低下了头。
浓荫之中蓦地闪出一道人影，第一闪好似从浓荫中钻出来，第二闪就已出现在窗内，身影再一晃，他已跪坐在姜公子身侧，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封信双手捧给了姜公子。姜公子对这个鬼魅般出现的人似乎没有一点惊讶，他接过书信，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袁霆云讶然看了他一眼，姜公子摆摆手，那蒙面人便向他一抱拳，又自后窗闪没。
姜公子对袁霆云道：“任务取消！”
袁霆云愕然，但姜公子已经懒得跟他解说，只是摆了摆手，袁霆云不敢再问，只是又叩施一礼，起身悄然退下。出了房间，把障子门拉下，袁霆云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冷汗突然涔涔而下。
方才在公子面前，他连恐惧也已忍得太久……
房间里，姜公子展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只看到一半，就忍俊不禁，又是一阵讥诮的笑声。
陆伯言坐在墙角，始终一言不发，仿佛一尊佛。
姜公子睨了他一眼，问道：“陆老为何不问我因何发笑？”
姜公子一向独断专行，素来不喜他人置喙，陆伯言如何不清楚？可他既然想要别人问，陆伯言也只能从善如流，开口问道：“公子因何发笑？”
姜公子扬了扬那封信，道：“李慕白那老匹夫很器重杨帆，独孤世家也有意结纳。本公子当初在洛阳初见他时，也曾以为他是一块璞玉，还曾想过要栽培他，可惜……观察了一阵，不过如此，也就罢了。不想，如今李慕白和独孤宇，倒生了和我当初一般的心思……”
姜公子把书信拍在几案上：“既然如此，我倒不能杀他了。”
姜公子傲然道：“你看得起他，我就要当着你的面打败他，让你知道你看走了眼，让你知道他一无是处！”
陆伯言的白眉微微地皱了一下，他很想提醒公子一句：“沈沐也是李慕白那老家伙一手发掘出来的，当初你也未把此人看在眼里。结果……”
可他知道公子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于是，那两道白眉就像天上的两朵云彩，稍稍一接触，便又倏然分开了。
扬着下巴的姜公子，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孔雀，如果他二弟现在不是正奔波在返回范阳的路上，大可请人把他大哥此刻的模样画下来，裱在他的扇面上，那就完全可以取代那只开屏的大尾巴鸟了。

第五百九十章 男儿当自强
杨帆由独孤世家派车送回公孙府，进了府门便向他与小蛮所居的后跨院走去，刚一过月亮门儿，一个人影便飞快地扑过来，杨帆双掌陡然凝力，随即便认出来人是冯元一，急忙又撤了力道。
冯元一被那两个小丫环说得无地自容，一时之间什么人都不想见、也不敢见，他现在只想逃出去，逃离所有认识他、知道他是个阉人的人。
冯元一正自泪流满面地向府外狂奔，忽然看见杨帆，生怕撞上了他，急忙把身子一转，但是因为跑的速度太快，冯元一立身不住，旋着身子往花丛里摔去。
他的身子刚刚一歪，臂膀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了，杨帆讶然道：“元一，你怎么了？你这是……谁欺负你了？”
“杨大哥，你让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
冯元一泣不成声，用力挣扎，杨帆眉头一皱，道：“你过来，跟我好好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杨帆不由分说，拉着冯元一闪进旁边林中一座小亭，把他摁坐在座位上，在他旁边坐下，凝视着他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冯元一只是流泪摇头，双眼垂着不敢与他对视，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时，阿奴、公孙兰芷带着那两个闯了祸的小丫头也匆匆跑来。
杨帆把冯元一带回府后，对于他的身世和经历自然不会瞒着小蛮和阿奴，阿奴听过就算，没有对人张扬。小蛮是个快做母亲的人，心肠尤其软，对冯元一更是疼爱不已，不过有关冯元一的来历和身世，她对师姐说过的。
小蛮与公孙兰芷是师姐妹，而且情同亲姊妹，准确说来，公孙世家、公孙兰芷，还是她的大恩人。如今不但她一家人住在这里，冯元一也要住在这里，把冯元一的事情说与此间主人知道，那是应该的。
而且小蛮也是想藉此引起师姐对冯元一的同情。公孙兰芷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可心地极好，听了详情对冯元一果然大起同情。她还特意嘱咐在客舍做事的那些杂役仆婢们对冯元一这个小家伙要多加照顾，谁也不许欺侮他，有什么脏活累活也不可以支使这个小孩子去做。
问题是，公孙兰芷可没把冯元一是个阉人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为了唤起这些奴仆下人的同情心，这件事她也说了出来。
在客舍里做事的这些奴仆下人由此对冯元一果然特别的关照同情，可是人家背后的议论感叹，那就难免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反正冯元一不在身边，他们措辞语气更不会想到要照顾他的情绪，结果这番议论恰被冯元一听了去。
冯元一洒泪而去，两个小丫环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去禀报自家小姐。公孙兰芷和阿奴、小蛮正在一起说话聊天，闻讯大惊，小蛮挺着个大肚子行动不便，阿奴和公孙兰芷就赶紧追了出来。
冯元一正在哭泣，一见又围拢过来一大群人，更觉难以见人，干脆捂住了面孔，只有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连脸都不肯让人看见了。杨帆见阿奴她们追过来，疑惑地向阿奴递了个眼神儿。
阿奴努努嘴，向他示意了一下，杨帆安抚地拍拍冯元一的肩膀，起身走过去。阿奴叹了口气，小声把经过说了一遍，杨帆这才恍然。公孙兰芷涨红了俏脸，讪讪地道：“这一次，是我的错！”
杨帆摇摇头，又转身走到冯元一身边坐下，斟酌了一下，缓缓地道：“元一，受酷吏陷害，遭受不幸，这不是你的错！有些事，是已经没法改变的，可是以后的路怎么走，却在于你自己！”
他揽住冯元一的肩膀，轻声道：“想想看，你当初以石刀刺杀钦差，那是何等勇敢、何等气魄？谁敢说你不是一个大丈夫？秦舞阳是史上留名的一位勇士，可他也不过十三岁才敢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一个泼皮，说得不好听点，那不过是两个泼皮街头斗殴罢了，你的所作所为比他高明百倍，这若不是真男人、大丈夫的话，那谁才是？”
冯元一听了，哭泣的声音轻了一些，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而已，而且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是杨帆帮助了他，所以对于杨帆的话，他特别能听得进去。
公孙兰芷内疚不已，见状也上前劝道：“元一，你说什么才是男人？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光宗耀祖、不叫祖宗蒙羞？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任何一条做得好，都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阿奴道：“杨大哥和兰芷姐姐对你说的话，都是做人的道理！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是这些高贵的品德，是他一生中做了些什么人所不及的大事。已经发生的事情，你改变不了，可是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取决于你自己。元一兄弟，按杨大哥和兰芷姐姐说的去做吧，你一样能够成为青史留名的大人物，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冯元一缓缓地放下双手，泪眼迷离中，看到他们真诚而关切的目光，这让他无比敏感却也迫切需要关怀的心中，生起一股暖意。
杨帆见他态度有所暖化，便向公孙兰芷和阿奴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暂时离开。然后又对冯元一道：“杨大哥现在什么都不说，只在这儿陪着你，你好好想想杨大哥和两位姐姐对你说的话，想想做人的道理。”
阿奴拉了公孙兰芷一把，转身就欲离开，走出两步，稍一犹豫，又站住身子，对冯元一道：“小蛮姐姐听说你跑了，很着急。她有孕在身，不能追上来，我先回去告诉她一声，免得她担心。阿奴姐姐和小蛮姐姐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餐！”
冯元一怔怔地看着阿奴、公孙兰芷带着那两个闯祸的小丫环离开，两个丫环姐姐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着他，满脸的歉疚。
等阿奴一行人走远了，冯元一缓缓低下头，沉思良久，才抬起头来，期盼地看着杨帆，道：“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先生也曾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杨大哥，你说……做得到这些，就一定是真男人、大丈夫吗？”
杨帆摸摸他的头，肯定地答道：“不错！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后世之人提到他时，不管是文人士子还是贩夫走卒，谁不崇敬尊重？谁会在乎他曾受过宫刑？是不是男儿大丈夫，看的是他的品格、他的作为，而不是皮相！”
“嗯！”
冯元一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渐渐焕发出神采！
这时，一位公孙府家人从小径中走来，无意中往林间小亭上一望，“啊”的一声站住脚步，忙从树丛中穿过来，到了小亭前，垂手站立道：“原来杨郎中在这里，小的刚刚接到一份请柬，是请杨郎中赴宴的。”
家人说罢便把一份请柬呈了上来，又诧异地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冯元一。杨帆接过请柬，打开一看，却是林子雄替李慕白下的一封请柬：李太公要过大寿！
……
杨帆持着请柬回去，特意向公孙不凡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李太公的真实身份是陇西李氏的阀主。李慕白过大寿，公孙不凡自然也要去，不过他却不知道就连杨帆也有份儿，更没想到杨帆还有请柬，这可把他吓了一跳。
以李老太爷的身份地位，他过大寿，能得一份请柬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知道人家李老太爷要过生日，得上赶着去送礼、祝寿，要是能进了李家的大门喝杯水酒，那都是莫大的荣耀和资本。
想等着李家下请柬你再去？根本不可能！可偏偏杨帆就有一份请柬。
照理说，以李老太爷的身份，只有宰相级别的官员才有资格得到李府的一份请柬，杨帆这个五品刑部郎中要是主动登门贺寿，能不能讨上一杯水酒喝都是两说的事情，公孙不凡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个干女婿为何如此受李家重视。
等到赴李家寿宴的那天，杨帆又把公孙不凡吓了一跳。杨帆带的寿礼居然只是一份寿糕、一对寿烛，礼物倒是捆扎得板整，上边还贴了一个红纸剪成的寿字，拎在手里，摇呀摇的颇为喜庆。
公孙不凡大惊失色，这只是民间最普通的寿礼，不要说今天的老寿星是李老太爷，陇西李阀的阀主，就算是其他人，杨帆如今一个刑部郎中，既然上门拜寿，送这样一份寿礼也嫌太寒酸了些。
公孙不凡赶紧道：“二郎家在洛阳，又是自南方公干回来，仓促之间想是无力准备一份丰厚些的寿礼。这可就是贤侄的不是了，手头紧的话你可以跟伯父说嘛。伯父马上叫家里再给你准备一份……”
杨帆打断他的话，笑道：“伯父不必客气了，这就是我给李老太公准备的贺礼！李老太公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就算我精心准备一番，想来也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
公孙不凡为难地道：“可是……你这寿礼实在是太简单了些。”
杨帆笑道：“我准备再丰厚的寿礼，也难引起他人注意，何不提上一份简单些的寿礼呢，如此一来反而人人瞩目，那是何等风光？哈哈，伯父不必替小侄担心，咱们走吧！”
杨帆不由分说，拉起公孙不凡就走。
公孙不凡苦笑不已，心中只想：“一到李家，就得赶紧和他分开，千万不能走在一起，我公孙不凡一辈子要强，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呐……”

第五百九十一章 骗吃骗喝一泼皮
李慕白过大寿，就连朝廷都特意派了一位中官携带着皇帝御赐的礼物赶到长安祝贺，武则天虽然通过种种手段打压世家，面子功夫还是要讲的。
在京的许多朝廷大员也都纷纷派了子侄携厚礼前来长安李府，至于身在长安的世家豪门、官宦人家，那就更加不必多言了。
今天这样的日子，无疑也是世家豪门子弟们交际亮相的一次盛会，对于身份地位比他们低得多的人来说，这也是结识他们的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所以只要能来的都来了，能来就是身价，倾家荡产地送礼还要欢天喜地，这样古怪的场面也就只在这种时候、这样人家才有。
由于南疆官场即将迎来一场大清洗，将会产生大量的空缺官位，但凡想为子侄亲人谋一个官职的，都像闻到了血腥的鲨鱼似的涌到长安来。在这群大海鲨之中，最强大的莫过于各大世家，李慕白的这次寿宴，也就成了这些大佬们“分赃”的一次碰头会。
要知道这些大人物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方豪杰，若非这样的好机会，他们想举行大规模集会就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否则一旦为皇帝侦知，皇帝就要睡不好觉了。
可是凭他们的身份和排场，即便是微服出行，那也是前呼后拥、明暗侍卫无数，一两个人相碰头也就罢了，这么多大人物要集中到一块儿，瞎子才看不见。有了这样的好机会，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聚会，任何人也无法提出质疑。
李府门口，老管家带着几个小管事身着鲜净的青衫，笑吟吟地迎候客人，这边接了名帖，那边自有人引着来人的下人把礼物交到门房里去登记。若是有重要人物来，大管家便为之唱名，李太公的儿子孙子们正候在里面，听了便依着相应的身份和辈分出来相迎。
公孙不凡和杨帆分乘两辆牛车，“吱扭吱扭”地到了李府门前。
牛车是一种比较慢的交通工具，所以不只跑长途的人不会用这种慢腾腾的牛车，就算在城里现在也少有人乘牛车了。但是这只限于官家和普通百姓，世家豪门不在此例。
牛车是汉晋时期士族贵人最喜欢的一种交通工具，因为牛车宽敞、行路平稳，乘牛车能尽显官绅士族的雍容风度。所以尽管如今洛阳已少有人乘牛车，而在长安这座数千年的古都里，乘牛车的还是屡见不鲜。
当然，只要看见乘牛车出行的人，大家就都明白那必然是家族历史和传承很悠久的某个世家。大管家一见来了两辆牛车，知道必是世家中人，马上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同时示意二管事准备唱名。
公孙不凡下了车，陪同前来的管事马上代他递上拜帖，几个青衣仆从则自车后大包小裹地扛下许多系了红绸贴了寿字的贺礼。李府老管家接过拜帖一看，马上笑容满面地道：“公孙世家不凡先生大驾光临……”
李太公的长孙自门里听了，连忙快步迎出来，一见公孙不凡便连连拱手，笑语寒暄，紧接着就往里边让客。
大管家眼尖，眼见这位公孙先生坐在前一辆车上，礼物也是放在前一辆车上，后一辆紧随其来的车子还没有甚么动静，便笑道：“后面那辆车子上的客人，也是公孙先生府上的人么？”
公孙不凡往后边睃了一眼，赶紧装着不认识，摇了摇头，转向李太公长孙，笑吟吟地道：“公孙此来，特为老太公八八寿诞之喜道贺，还请世兄头前带路，公孙要当面跟老太公行个礼、拜个寿呀！”
“哈哈哈，公孙兄请。”
“李兄请！”
公孙不凡比主人家还急，忙不迭就进了李家的大门。这时候，杨帆刚从车上下来，他也没有家仆手下帮忙，那点礼物实也用不着人帮忙，就自己提着，悠搭悠搭地走过来，向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笑嘻嘻地点头。
老管家见状，可是丝毫不敢怠慢。这位老管家是什么人家的管事？陇西李氏啊！
他是李氏阀主身边的管事，从小侍候老太公，什么人物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一瞧这位公子衣着朴素，神态从容，从骨子里就透着一种雍容大度的劲儿，便不敢等闲视之了。
再一瞧这位公子身无长物，手里就拎着个一尺见方的小包，轻飘飘的没几两重，脸上便更透着几分亲热，一脸褶子都笑成了盛开的秋菊花。
凭他老人家的经验，礼物越小，便越是贵重，自家老太爷最喜欢搜集珍罕之物，万一这位年轻人送来的寿礼是什么珍稀的古董、孤本一类的东西，老太爷一定高兴。
老管家迎上前去，没让左右管事动手，亲自从杨帆手里接过了礼物，低头一看，笑容顿时僵住。一对寿烛赫然在目，虽然下边还有一个纸包，可上边既然是一对寿烛，底下的寿礼又能贵重到哪里去？
老管家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悄悄捏了捏那纸包……碎了！
手上传来的感觉，里边分明就是一包点心！老管家的老脸急剧地抽搐了两下，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杨帆。杨帆正打算说吉利话，忽然发现老头儿脸色有点不对，不禁纳罕地道：“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管家像是绕着长安城刚跑了三圈儿才回来似的，连着几个大喘气，才把冲到嘴边的恶言恶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强挤出一副笑容道：“公子可有请柬？”
今日来的客人只有两种，有请柬的和没请柬的。基本上，有请柬的人屈指可数，只有各大世家的头面人物才有请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其他人一概是不请自来。就连长安府令柳徇天都是自己持了拜帖登门贺寿的。
老管家心中已经笃定，这个小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请柬的，只是老管家在李太公身边侍候了一辈子，已经养成的谨慎习惯，所以还是问了一声，一旦这年轻人没有请柬，他二话不说就得把人乱棍撵走！
岂有此理，拿着一对寿烛一包寿糕到李家来贺寿，这是上门贺寿还是上门辱人？这不是那些长安城里打秋风混酒喝的泼皮无赖们才搞的把戏么？居然有人有眼无珠打秋风打到李家来了，嘿！老夫不打你个桃花朵朵开，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老管家心里发着狠，暗暗运足了丹田气，就等着杨帆说一声“没有请柬”，便大喝一声：“来啊！把这混账行子给我乱棍打将出去！”
结果这笑起来颊上还有两个漂亮小酒窝的年轻人竟然“啊”的一声轻呼，好像才想起什么来似的，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份请柬，很客气地递到了他的手里。
老管家接过请柬，乜了杨帆一眼，把请柬打开看了看，牙疼似的滋了一声，又乜杨帆一眼，再睁大一双老花眼，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反复看了几遍：“没错呀，确实是我们李家发出去的请柬！”
“呃……，贵客请进！”
老管家终究谨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看着杨帆大模大样地向府里走去，马上招手唤过两个小管事，低声吩咐道：“你去盯着他！”
又对另一个小管事道：“去问问林子雄，这人究竟是不是咱家的客人，嘿！要是咱李家被人跑上门来招摇撞骗、混吃混喝，传出去这个脸可丢大了！”
“是！”两个小管事匆匆离去。
老管家看看手里提着的那包点心和蜡烛，把嘴一撇，顺手丢进了府门旁边临时用来装垃圾的一个筐，转身再往门口一站，又是一副恭俭逊让的谦和笑容……
……
一间静室，原木地板泛着清油的光泽，整个房间一尘不染，看起来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奢华摆设，但是屏风、案几、器具，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古朴的气息。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很古老的东西，其中最古老的是来自殷商时代的青铜器。历代宝物汇聚一室，不识货的进了这房间，或许觉得这房间内的陈设虽然古朴大气，却无法匹配陇西李氏之主的身份。
而识货的人进了这房间，就会发现正燃着薰香的那个香炉是秦代的，身前这张几案是汉代的，屁股底下的那张蒲团和案旁充当画瓮的大坛子是晋代的，说不定这蒲团就是嵇康坐过的，那坛子曾经是刘伶的酒器。
房间里的东西无论大小，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宝物……
汉代的卷耳青玉桌面的小几上，正横置着一具古琴，琴长一米两尺三寸，“隐间”一米一尺两寸，琴面略见盘剥，可以看出漆分三层，底层为薄鹿角灰胎，中层为硬黑漆，表层为薄栗壳色漆，小“蛇腹断”，紫玉徽，额镶钧瓷，长方形龙池与凤沼。琴背项间刻篆书“绿绮”，池下刻“司马长卿”四字方印。
今日过八十八岁大寿的老寿星李慕白背着双手，假意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时偷瞄一眼盘膝坐在几案前的宁珂，强自按捺得意。宁珂一身白衣如雪，皎洁清丽的如云掩明月，又似清莲出水。
她的目光正专注在琴上，从琴背龙池、凤沼处看琴的内腹木质，木质已经老化，呈金黄色且有些松软，纳音上留有不同时代人的一些指甲印，凤沼尾端的纳音处有明显的凹塘，胎质细腻，漆色纯净，火气尽褪。
阳光一缕正照在琴面上，能看到漆胎内闪烁的鹿角霜和金、银、铜等粉末。宁珂微微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音中正和平，温柔敦厚。宁珂长长地吁了口气，张开双目，欣然道：“确是司马相如的绿绮。”
“嘿嘿！”
李慕白得意地一笑，马上又收敛笑容，故作深沉地道：“若是赝品，怎能瞒得过老夫这双眼睛。呵呵，老夫一生收藏，唯此琴与秦相韩非的那枝紫竹箫最为喜欢。”
宁珂嫣然道：“琴与箫，于乐器之中，都是遗世独立的逸士君子，别的乐器是欣赏其声，唯箫与琴听的是韵。怀古幽思，最佳寄托之物！”
“知己呀知己！”
李慕白兴奋不已：“这才是老夫的知己，不似老夫那些蠢笨的儿孙，一个个摇头晃脑的就会拍马屁，哪有一个能说出琴之真谛！”
宁珂向他扮个鬼脸，调皮地道：“既是知己，此琴不如借与珂儿赏玩几天，如何？”
“不成不成！”李慕白脸色一变，赶紧摆手道：“此琴若借与你，那就是刘备借荆州，老夫再想看到它可就难啦！嘿嘿，老夫说过赏玩一年，明年作为寿礼送你，你这小丫头，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么。”
话音刚落，林子雄在门外唤道：“老太公。”
李慕白道：“进来！”
待林子雄拉开障子门进来，李慕白道：“怎么，时辰到了么？”
林子雄道：“时辰未到。只是……方才老管家打发人来，询问小的可是替老太公邀请了刑部杨郎中为嘉宾。”
李慕白道：“这个老家伙，真是老糊涂了，老夫的嘉宾都有请柬在手，若有请柬便是老夫所请，这个还用特意使人来问么。”
宁珂正低头摆弄“绿绮”，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忽然听到杨帆的名字，忍不住抬起头来。
林子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气，道：“是！只是因为……杨郎中所持的寿礼，实在是太寒酸了些，所以老管家疑心他是无意中捡拾了请柬上门骗吃骗喝的泼皮。”
李慕白怔了怔，奇道：“杨帆给老夫送了什么寿礼？”
林子雄干笑两声，道：“一对寿烛，一匣寿糕。”
李慕白先是一愕，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这后生着实有趣，老夫自周岁至今，已经过了八十八个生日，这还是头一回收到寿烛寿糕这样的寿礼，哈哈哈……”
林子雄干笑道：“老管家怀疑他是骗子，已经派人去盯着他了。”
李慕白童心大起，对宁珂道：“丫头，要不要一起去瞧瞧那个来老夫府上骗吃喝的泼皮？”
宁珂掩口笑道：“老太公今日是寿星呢，这一出去，连寿袍也不穿，还不惊煞了阖府上下。”
李慕白摆手道：“嗳！杨帆是晚辈，自然是在中厅或者前厅里待着，那些老家伙都在后宅里呢，外面的客人有几个识得老夫的？叫子雄头前带路，免得府上的人大呼小叫的瞎喳呼就是。”
李太公这样一说，宁珂也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道：“好呀！那珂儿就陪老太公去瞧一瞧那个骗吃骗喝的小泼皮！”

第五百九十二章 无事生非
陇西李氏家的老太爷要办寿宴，往来者不是高官权贵，就是清流士家，哪个肚子里也不缺油水，自然不可能像寻常人家一样摆开流水席，大鱼大肉的供人吃喝。
来赴宴的人，目的也不在于此，除了向李家示好，这些赴宴者更主要的目的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多结识一些上流社会圈子里的人物，多识一人便是一条人脉，这可是金钱买不来的。
因此整个前厅和中厅包括两厢的院落，并没有一桌一桌的酒席，只是在不碍事的地方摆上几张几案，上面放一些酒水、瓜果、奶制品和一些冷拼，真的有人腹饥口渴时可以就地取用，填填肚子。
因此，漫步厅内厅外，树下花丛，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人或踞席而坐、或比肩而立，言笑晏晏、和声交谈，气氛优雅、斯文得很。
杨帆在人群里转悠了半天，同他一样四处转悠的人不少，都是想找熟人攀谈的贵介公子，或者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犹嫌不满，想与名门攀附的官员和中等世家子弟。
因为目的不同，杨帆与这些人的表现就大不相同了，这些人是有目的的转，一旦找到目标，要么微笑着迎上去聊天，要么整一整衣衫上前见礼，自我介绍一番。唯有杨帆，谁也不认识，也不想刻意地与谁结交，所以东张西望的甚是悠闲。
这般表现看在暗中盯着他的李府小管事眼里，自然觉得老管家眼力不凡，这个小子确实可疑了。只不过，迄今为止，既没见他顺手牵羊摸走某位贵介公子的荷包玉坠，也没见他遇到什么单纯好骗的世家公子便上前搭讪，倒是瓜果、点心、拼盘一类的食物被他这一口那一口地吃掉了不少……
杨帆转悠了一阵，便在左跨园里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座大花圃，各色鲜花盛开，芬芳扑鼻，园中客人相对少一些，所以显得很幽静。
花丛中有一道长廊，人字坡顶，瓦当覆盖，每根枋梁上都绘有茂林修竹、花鸟虫鱼、山水云河，绚丽异常。长廊两端和中间建有四座八角重檐的亭子，大多都坐了人，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每座亭子最近处的那条围栏长凳上都摆放着许多酒水和食物。杨帆顺手取了一杯“三勒浆”，走到旁边，倚着一根彩绘的亭柱坐下，跷起二郎腿，一边小口地抿着酒，一边悠然四望。
寄身于花丛长廊之下的，多是一些世家子弟，这些人有生有熟，有的是老朋友，有的是新认识，而且其中还有女子。
因为今日来李府祝寿的可不都是山东士族，还有长安本地豪门。关陇门阀胡风甚重，女眷抛头露面事属寻常。
如果有人携女眷来，这女眷和主人家的女眷又不熟，那么就可以不到后宅单独安置女眷的所在，而是随意在园中游走、落落大方地与人攀谈，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失礼的行为。
因为有新认识的朋友、而且还有女人，贵介公子便都力图在别的世家子弟面前展现自己的风度和素养，如此一来自然只能谈论风雅。而风雅之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最适合嘴上谈论的就是诗词了。
杨帆一边饮酒，一边听着旁边小亭中那些贵介公子们之乎者也地无病呻吟，嗡嗡的仿佛一群苍蝇一般，甚觉无聊。
他今天来，只是因为受了李家的邀请，否则按照他的打算，是不会主动登门的。尤其是与独孤宇一番攀谈后，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与世家合作的新主意，更不急着主动与这些世家接触。
不过，他也知道李家既然记得他这号小人物，还特意给他下了请柬，就一定是有所用意，绝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贺客对待。
杨帆啜一口酒，暗暗思忖：“李老太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不对呀，如果是这样，他不会挑在今日，今天他是老寿星，哪有闲工夫与我交谈。那么，就是想藉这酒宴，为我引荐什么人，或者……把我引荐给什么人……”
能到李家来的人都是拥有一定地位和权势的人，人脉也广泛，不可能一个朋友都见不到，所以少有一人闲坐的。那亭中散坐聊天的十几人中有一人偶然回头，看到杨帆一人独坐，不免有些好奇。
世家子弟很少穿金戴银打扮得像暴发户似的，从杨帆的衣着上他可看不出此人来历。只觉此人悠然饮酒，气度不凡，便起身走了过来。
这人姓王，叫王思远，出身太原王氏。七宗五姓之中，太原王氏自唐初以来没落得厉害，当然，这个没落只是相对于其他几大世家而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他人眼中，太原王氏可依旧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不过因此一来，王家子弟就更低调了一些，而且放低了姿态，有意多结交一些豪门，藉以巩固王家的地位。他见此人独坐，神态悠然，置身于众多世家子之间，毫无拘谨神态，料想是一位世家大族子弟，便想结交一番。
王思远走到杨帆身边，微笑拱手道：“请教，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杨帆正思索着这个问题，暗暗分析着李慕白的用意，忽见人家彬彬有礼地攀谈，忙也起身还礼，道：“在下姓杨，单名一个帆字，不知兄台是……”
王思远一听姓杨，心中便是一动：“莫非是弘农杨氏？”
不过杨帆并未报他的出身，照理说家有郡望的都会自报家门，这倒不是世家子弟性喜炫耀，而是因为这是对家族传承的自豪和尊重。杨帆只说姓名，未报郡望，王思远先就有些奇怪，再把杨帆两字连起来一想，陡然想起刚刚才听说过此人的名字，不由失声叫道：“啊！可是……刑部杨郎中？”
杨帆有些意外，没料到这人竟听过自己的名字，忙道：“正是！”
“啊……啊，久仰，久仰！”
王思远本以为杨帆是一个世家子，却没想到是开罪了范阳卢氏的杨帆，心中大失所望，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拱手告辞了，其风度做派自然还是没的说，不过杨帆已经看出此人神情微现尴尬，似是看错了人，不由暗自好笑。
王思远回到亭中把杨帆的身份悄悄一说，那亭中众人便纷纷向杨帆打量起来。卢氏家族全部退回范阳，这是何等大事，他们这些世家岂能不知。卢宾之和杨帆之间那番冲突虽然隐秘，而且有心人也想遮掩，还是慢慢传开了，一些高门世家的核心子弟已经知道了此事，而且不是外界所传的什么为了女人争风吃醋，他们了解的是事情的真相。
因为卢氏的退出，各大世家得了更多好处，心底里对这个杨帆便不排斥，而且对卢家受到“小小损失”，他们还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念头，可那并不包括这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后生晚辈。他们与卢宾之同为世家子，自然而然便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杨帆一个寒门庶族子弟，居然把范阳卢氏的嫡子整得灰头灰脸，连卢老太公都着了他的道，被迫返回范阳，这些山东士族的子弟觉得卢家丢了脸，就等于是他们丢了脸，望着杨帆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杨帆来时以为李家也要大鱼大肉招待酒席的，所以空着肚子来的，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年轻力壮，又是习武之人，饭量本来就大，一路零零碎碎吃的那些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
如今见那长凳上摆着的食物之中，有一个摆成了园林别墅山水风景的冷拼，样子挺招人喜欢，上面的食物也正合自己胃口，而那些世家公子们高谈阔论的，根本没人取用，便毫不客气地端过来，好整以暇的吃起来，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想问题。
那几个世家子见了杨帆这般做派，更见鄙夷神色，低低耳语一番，几个人便纷纷站起身，向杨帆走来。
“杨郎中请了！”
几人满面春风地向杨帆打招呼，杨帆思路再度被打断，有些不悦地微微皱眉。几人视如不见，纷纷纷纷自报家门，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拱手道：“太原王思源！”
杨帆努力咽下那口味道极美的熏肉，扬眉睨了此人一眼，心道：“这人定是那王思远的兄弟了。”
一个四方脑袋、身材敦壮的年轻人拱手道：“荥阳郑宇！”
又有从三旬上下到十五六岁，玉树临风、容颜俊美的四兄弟一起拱手道：“博陵崔湜、崔涖、崔液、崔涤！”
众人一来，那气势便有些不善，虽然他们的微笑和风度无懈可击，可是终究是一群年轻人，城府不深，那敌意藏得虽深，以杨帆的阅历还是马上就感觉了出来。
杨帆既知这些人不怀好意，连站起来见礼都免了。他懒洋洋地放下那盘被他吃空了的“园林”，淡淡地道：“怎样？”
自称崔湜的那人含笑道：“今日你我同赴李太公寿宴，也算一场缘分。我看杨兄静坐独酌，未免寂寞。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们不妨就以这李府园林中一情、一景、一物或者寿宴场面为题，吟诗答对一番，如何？”
杨帆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淡淡笑道：“你们这些天之骄子，还能更无聊点么？”

第五百九十三章 世家子弟
崔湜愕然道：“吟诗作赋，乃风雅之事呀，怎么能说无聊？”
杨帆淡淡一笑，直接点破了他们的用心：“以风雅之物行不雅之事，卖弄一下诗文，显显你们的本事么？卖弄本领原也无妨，不过你们这些人自幼研究经义学问，与诗词之道也浸淫日久，料我杨帆绝不可能比你们造诣更深，便想以此驳我脸面，给卢宾之出口气，这种法动，不嫌无聊么？”
这边一番对答，登时引起了另一座小亭中闲坐聊天的那群人注意。正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那边亭中坐着的乃是关陇集团的一些高门大姓子弟，只是其中却没有独孤宇。独孤宇年纪虽轻，却是一阀之主，因此在后宅里陪着那些老家伙们呢。
那些关陇贵族子弟对这些山东士族子弟并不陌生，可他们并不认识杨帆，一见这些山东士族子弟尽皆围着一个他们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登时好奇心起，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山东士族主动巴结，他竟然还傲坐不起，于是也纷纷走过来。
这些人一围上来，远近散坐攀谈的世家子弟们也都好奇地跟了过来。
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弘农杨氏、京兆杜氏，还有原为东晋南朝四大侨姓之一、今已融入关陇集团，成为其中重要一员的兰陵萧氏……
一时间，山东、关陇两大世家集团的子弟尽集于此。
崔湜被杨帆一语点破用心，脸上微微露出尴尬之色，他勉强掩饰着窘意笑道：“杨郎中多虑了，我等只是想与足下吟诗答对一番，聊作排遣、以尽酒兴，至于卢宾之么……，呵呵，卢家是卢家，我们是我们，怎会替人强出头？”
杨帆“哧”地一笑，接着崔湜的话茬儿道：“杨某的酒兴好得很，不需要诗词这等无聊玩意儿佐酒助兴，足下若真想诗赋答对一番，这里的雅人多得很，也不必非得杨某应和。”
郑宇怫然不悦，道：“诗词歌赋，怎算无聊？”
周围数十位世家子弟环绕着他，杨帆大剌剌地坐着，完全没有起身的觉悟，只是微笑摇头：“仓颉造字，本为记事。后人演化，复有诗词以寄情怀，然则文字有限，怎能尽抒天地造化？此情此景当得意忘言，形诸文字，已是落了下乘，还不无聊么！”
这些世家子平素无事，专门研究诗词，自负造诣，料想杨帆难以敌得过他们，如今见杨帆巧言推辞，更加笃定他起了畏怯之心，崔湜笑道：“杨兄此言差矣，诗词大雅，咏物传情，怎可说是落了下乘。崔某曾做过一首咏牡丹诗：‘倾国姿容别，多开富贵家。临轩一赏后，轻薄万千花！’杨兄以为，以此诗咏牡丹，不是相得益彰，更增情趣么？”
杨帆摇头，哂然道：“牡丹花大色艳，品种繁多。有似荷莲、有如凤丹，有的花瓣周密高耸形如皇冠，有的外白内红逐渐演化如雪映朝霞，其中美丽，一言难尽，崔兄这首诗，杨某只闻其贵，其他的什么都想不到。若说贵气，呵呵，谁不知牡丹富贵，多此一举！”
崔湜对这首诗极为得意的，却被杨帆贬得一文不值，脸色不由一变。
王思远忍不住上前道：“杨兄大才，且再听听王某这首《咏石榴诗》如何？”说完不待杨帆答应，便道：“蝉啸秋云槐叶齐，石榴香老庭枝低。流霞色染紫罂粟，黄蜡纸苞红瓠犀。玉刻冰壶含露湿，斒斑似带湘娥泣。萧娘初嫁嗜甘酸，嚼破水精千万粒。”
他们虽然擅诗，也很难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本事，这些诗都是以前旧作，字斟句酌、反复修改过的，倒也算是一篇佳作。
杨帆还是摇头：“不好！有那工夫去品咂这诗，我不如亲自去看一眼那石榴花，亲口尝一尝石榴籽，酸酸甜甜，好不可口！”
王思远脸都黑了，拂袖道：“俗人一个！”
人群后面，李慕白和宁珂姑娘已经走过来，恰也站在那里听着，听了杨帆的话，宁珂忍俊不禁，悄悄掩住了嘴巴。李慕白抚着胡须望着杨帆，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
荥阳郑宇方方正正的一张面孔，也是方方正正的一个性子，他对杨帆倒没有排斥之意，可是看杨帆对诗词之道不屑一顾，也有些不服气，便上前道：“郑某有‘咏竹’诗一首，请杨兄品鉴！”
“浓绿疏茎绕湘水，春风抽出蛟龙尾。色抱霜花粉黛光，枝撑蜀锦红霞起。交戛敲欹无俗声，满林风曳刀枪横。殷痕苦雨洗不落，犹带湘娥泪血腥。袅娜梢头扫秋月，影穿林下疑残雪。我今惭愧子猷心，解爱此君名不灭。”
“好诗！好诗！”
“言辞瑰丽，志向高洁！”
“意境……意境令人神往呀！”
杨帆还没说话，旁边便此起彼伏的唱和起来，看来这些人也怕杨帆继续贬低，先替郑宇造一造声势。
杨帆看着郑宇，呵呵笑道：“郑兄写这首诗，用了多长时间？”
郑宇一怔，他还从来没遇到有人问这个的。不过郑宇性情方正，有问必答，而且不想说谎，想了想，便坦诚地道：“郑某做此诗，先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写出了前面七句，后来字斟句酌，又修改了其中几个字，但是后面几句，一直没有感觉。直到一日酒后归来，月下独行于竹林之中，忽有所悟，回家后便一气呵成，写全了此诗。嗯，前后一共历时十日。”
杨帆摇了摇头，惋惜地道：“足下出身郑氏高门，先天就比别人高了一等，若花十天工夫做事，不知可以做多少于国于民于家有益之事，你却不思进取，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些小道上面，着实令人惋惜！”
郑宇没想到他竟摆出一副长辈嘴脸，盛气凌人地教训自己一番，不由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液道：“一派胡言！《尚书》有言，诗者言志。诗词纯美，最近人性，不学诗，无以立。不知礼，无所措手足。孔夫子说，三十而立，就是说通晓诗经，始能得立。不学诗，何以言？”
杨帆不屑地道：“简直就是放屁！”
崔液愕然、勃然，大怒道：“你……你身为朝廷大员，怎可如此粗鲁、如此放肆！”
杨帆道：“你说不学诗，无以言。我这不是言了么？你长篇大论一番，我只答以两字‘放屁！’是你不立不言了，还是我不立不言了？”
杨帆缓缓站起，道：“诗词可以陶冶情操、精炼语言、又可助游兴、助酒兴、助乐趣，其作用也不过如此了，于治国经邦、天下黎民，实无半点帮助。你们出身世家，若有志于天下、有心于黎民，不知比别人可以多做多少事，可惜大好时光都被你们浪费于咿咿呀呀之中了。”
杨帆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道：“你们咬文嚼字的时候，可知杨某已经为朝廷、为社稷、为天下黎民做了多少大事？不要说是朝廷官员，就是你们这些世家里掌事的长辈，且看有谁整天介在那无病呻吟？”
杨帆仰天打个哈哈，道：“男儿大丈夫或纵横沙场，或经纬政治。诗词本是微末小道，是我辈文人干政天下、经义立命、万民目标之外的消遣，秦皇汉武谁以诗词立国？房谋杜断谁以诗词建功？诗词有则有之，无也无妨，不学诗，无以立，不学诗，无以言？哈哈，好大一个狗屁，还不如一口腊肉、一口馒头来得实在！”
杨帆大笑欲走，王思源涨红着脸道：“不许走，你……你侮辱斯文，你……”
“王二，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是你们非要拉着杨郎中评论诗词，杨郎中自可尽抒己见，杨郎中的言语虽然有些糙，我倒觉得大有道理呢，怎么就成了侮辱斯文了？”说话的这人二十出头，身材颀长，却是河东柳氏的柳言志。他一直笑嘻嘻地看山东氏族众子弟的笑话，此时见王思源扯住杨帆不放，便为杨帆帮腔了。
柳言志的妹妹柳依依站在旁边笑道：“是呀，我也觉得，大丈夫要么沙场立功，要么帮扶国政，诗词之道作为一种雅好，却也没有甚么，太过卖弄，甚至把大半精力尽付于此，那是舍大就小了。”
“是呀是呀，杨郎中所言甚是，柳兄和依依姑娘所言有理！”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弘农杨氏、京兆杜氏，兰陵萧氏这些份属关陇集团的世家子弟纷纷给杨帆鼓噪帮腔。
以王、崔、卢、李、郑为代表的山东士族兼得邹、鲁、齐卫之交，旧得太公唐叔之教，亦有周孔遗风，崇尚儒学，一向以清流自居，文教上面自然最为出色。
而关陇集团的世家大族身居险要，自西晋末年一直到唐初，战乱纷起，群雄割据。跻身其间，这些世家为了生存，罕尚儒学，独尊武功。
再加上北魏到唐初，大量胡族人涌入，包括李唐皇室和关陇集团中的一部分世家都有了胡人血统。所以陇集团的世家子弟虽然也都自幼读书、诗词之道的造诣也不浅，综合水平却逊于山东士族。
诗词之道不是他们最拿手的本事，再加上他们崇尚武力，对诗词的看法本来就跟杨帆一样，跟山东士族又明里暗里的较劲，这时候不站在杨帆一边看山东世家子们的乐子才怪。
这些人一参战，便成了关陇贵族子弟和山东士族子弟之间的一场舌战，双方指手画脚，互相理论，争得脸红脖子粗，跟泼妇骂街的区别，只是一个骂“田舍奴、穷措大”一个骂“竖子、非人哉”罢了，为“道”而战，所谓的斯文儒雅一扫而空。

第五百九十四章 没空陪你和泥巴
太原王氏现在正是韬光养晦、积蓄实力的时候，因此王家子弟不想与关陇贵族作对，可是现在两大贵族集团的子弟正在激辩，阵垒分明，他们若不表明立场，能否得到关陇世家的友情不好说，先就偏离山东士族圈子了。
因此，王家子弟如骑虎背，不能不所有表示。王思远心念一转，便拣了个软杮子，向没事人儿一般站在旁边看着双方引经据典互相辩驳的杨帆发难了。
王思远怒道：“杨帆，你巧言令色，不过是掩饰你不懂诗词的短处罢了，这样粗鄙的人物，我王家根本就不屑一顾，与你争辩都嫌失了自家身份。各位仁兄，都算了吧，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伤了和气呢。”
杨帆忽地露出讶然之色，问道：“我没记错的话，足下是太原王氏子弟，对么？”
王思远冷冷地乜着他道：“怎么？”
杨帆微笑道：“也没甚么，御史台原中丞、今同州县尉来俊臣，与杨某同朝为官，颇为熟稔。杨某忽然想起，这来俊臣是你王家的女婿，杨某许久不闻他的音讯了，也不知这位来县尉如今情形怎样，王兄可肯见告么？”
王思远一听，一张脸皮登时涨得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来俊臣是谁？那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泼皮，字也不识几个的粗鄙之人，而此人做了官之后，为非作歹、恶贯满盈，臭名更是扬于天下。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迫使太原王氏低声下气地把女儿嫁给了他。说起来，王家这个女儿，还是王思远的亲姑姑。王家奈何不了他，可他却是栽在杨帆手里，从威风不可一世的御史中丞，一头栽到了同州，做了一方县尉。
因为来俊臣本就是长安人氏，他的过去现在，长安世家无人不知。又因为他强娶了太原王氏之女，所以山东士族对他也是无人不知。王思远方才那句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如今杨帆忽然问起来俊臣，无异于一记大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氏兄弟的脸上。
杨帆跟这些养在金丝笼里的世家子不同，不管是他的见识阅历、还是性情胸怀，从以往表现来看，沉稳老成得很。可今日的杨帆放荡不羁，视名门如无物，再联想到他此前在芙蓉楼的咄咄逼人，李太公不禁大为不悦。
他此前所了解到的情况中，杨帆可不是这般狂放不羁的人物，此人表现，前后简直判若两人呐。李慕白眉头一皱，忍不住说道：“这个杨帆，太也恣狂了。”
宁珂看看关陇与山东众世家子争吵不休，激辩的、帮腔的、看热闹的搅成了一锅粥，不禁叹笑道：“太公，目中无人的该是崔郑王三家子弟才对吧。要说二郎嘛，我只觉得……他挺能惹祸的！”
李慕白乜了宁珂一眼，冷哼了一声。这个丫头一向目高于顶，除了在她的母亲和兄长以及他这位忘年之交面前会露出稍些少女气息，大多数时候都像一个庵中静修多年的女尼般恬静。她的性子很冷，想让她活泼起来颇为不易，难得的是她对杨帆却很是另眼相看，不知杨帆有什么特质，让她如此青睐。
李慕白虽然活了八十八岁，但这世间事，有许多依旧是他无法搞清楚的。论身世地位，比杨帆高的宁珂已不知见过凡几，论相貌气质，不用往远处找，眼前长廊中不逊于杨帆的就有四五个，那个崔湜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似乎比杨帆还要英俊三分。可眼缘这种东西，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李慕白唤过林子雄，低低嘱咐几句，便对宁珂道：“丫头，看够了没有啊，咱们走吧！”
“哦！”
宁珂微笑着瞟了杨帆一眼，便随着李慕白缓步离去，两个李府家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咳！你们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众人正转着圈儿地吵架，外边忽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正在人群中蹙眉观看的一个中旬男子回头一看，不由轻啊一声，连忙让开一步，拱手道：“林叔！”林叔就是林子雄，论年纪，他才年过三句，可是这个岁数相差无几的人却尊称他为林叔。
说话的这个人也是李氏子弟，不过他不是陇西李氏，而是赵郡李氏，名叫李尚隐，幼年时便徙居长安万年县。此人二十岁时以明经中进士，补下邽县主簿，这一次是因为李老太爷大寿，特意告假前来祝贺的。
李尚隐身边还站着李征虎、李绪才、李靖宇三个人，都是赵郡李氏子弟，至于陇西李氏子弟，这里是看不见的，自家老祖宗过大寿，他们一个个忙里忙外的，哪有空闲。倒不是李家没有奴仆下人可用了，这样的大日子做晚辈的总要亲自操持才显得孝敬。
这几人一向林子雄行礼，附近不管认得不认得林子雄的，都知道此人身份不俗，便为他让开了道路。林子雄瞟了一眼那几个犹自面红耳赤的世家子弟，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今天是我们李家老太公过大寿，你们却在这里争吵不休，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礼数、所讲的斯文？”
王思远知道此人应该是李家一位担着职司的人物，颇有地位，便恭声申辩道：“这位长辈，非是晚辈不知礼数，实是杨帆此人不恭。诗词大道，在其口中却……”
林子雄翻了个白眼儿，不屑地打断他道：“诗词之道，本来就是陶冶情操、增添雅兴的一种文字游戏，余此之外，有个屁用！林某这半辈子替老太公做了许多大事，没有一件是靠着之乎者也的什么狗屁诗词就能办到的！”
王思远脸庞腾地一下又红了，正要再与他理论一番，林子雄向杨帆一指，道：“杨郎中论年纪，比你们其中许多人还小些，可他如今已经身为刑部郎中，朝廷五品命官。你等都是荫补为官，比他早得多，如今有几个比他官儿大？”
“我等……”
“仕途前程不如人，再说功业！前几年默啜挥十万突厥精兵，袭我明威戍，还是杨郎中，运筹帷幄，巧妙用间，先救飞狐口五千战士，又退突厥人十万大军，那时你们在干什么？让你们上战场，羽扇纶巾地吟几句诗，能立下如此功业吗？”
“我等……”
“御史台一班酷吏横行南疆，激起民变，杨郎中斩酷吏、息民怨，明赏罚，多方斡旋，蛮州、姚州、潘州等一班桀骜不驯的土蛮俚獠心悦诚服，这才偃旗息鼓，向朝廷乞降。叫你等去夸夸其谈一番，办得到吗？”
所有的世家子都不说话了，各大世家的阀主齐集长安，为的就是南疆之事。南疆之事被各大门阀视为改变朝中敌我政治力量的一个重要契机，而这个机会就是杨帆创造的。如果此事易为，各大门阀早就去做了，还会直到今天才如获至宝？贬低此事，那不就是承认各大世家无能么？
林子雄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道：“杨郎中为江山社稷立下的功劳，可还不止这些。只不过有些事涉机密，不能叫你们知晓。我只能告诉你们，杨郎中所立之功，不亚于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之本领，是开疆拓土之功、是兴衰国运之功！”
廊下众人鸦雀无声。林子雄缓了口气，向杨帆拱手道：“竖子无知，冒犯郎中，恕罪！”
杨帆摇头一笑，道：“杨某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獈，谈不上什么得罪。”
杨帆走到崔湜面前，拱手一揖，崔湜不解其意，忙也拱手还礼。杨帆道：“吟诗作赋，原是雅事，各位若以雅事相邀，原也没什么不妥。”
杨帆先倨而后恭，崔湜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应对。
杨帆话锋一转，又笑道：“不过，以风雅之事逞龌龊目的，那就可憎得很了。如果所用的手段在我眼中又是有也可、无也可的风雅小道，这就好比一个小孩子和泥巴和得好，大人有心情就陪他一起和一和，可要是恰好没心情，为何还要兴致勃勃地陪他一起玩呢？你说是么？”
吟诗作赋，在他口中不但是小道，而且还成了小孩子和泥巴，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全场哗然，只是有林子雄这么一个大家不明底细，偏偏知道他身份辈分一定不低的长辈在，众人不敢造次。
林子雄看杨帆得理不饶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在李太公面前拍胸脯保证过，说杨帆此人性情稳重、做事老练，有大将之风，可以托付重任，结果从前几天芙蓉楼上的咄咄逼人再到今天的狂妄自大，杨帆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子雄怕他继续抖威风，忙道：“杨郎中，老太公请你后宅相见！”
杨帆听了，笑嘻嘻地向众人行了个罗圈揖，做足礼数，这才离开。还别说，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弘农杨氏、京兆杜氏、兰陵萧氏等纷纷拱手还礼，还真是捧他的场。
离开众人之后，林子雄便低声道：“杨兄，近日种种，实在不像你一贯的为人呐。”
杨帆微笑道：“足下一番训斥，诸多世家子弟噤若寒蝉，只有拱手聆听的份儿，嘿！这般威风，也不像苗楼里那个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林子雄啊。”
林子雄无语，只好苦笑一声。
杨帆一走，众人便纷纷议论起来，赞其威风霸道者有之，贬其狂妄自大者有之，对他轻视山东世家子弟的行为崇拜不已者有之，对他一下子得罪了这么多豪门子弟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但是不管怎样，今日之后，关陇世家和山东士族算是记住了杨帆这个名字！

第五百九十五章 考校
“老太公，杨郎中到了。”
“呵呵，请他进来吧！”
杨帆掸掸衣衫，举步走进厅去。
厅堂很大，这是杨帆的第一个感觉。
客厅里人很多，这是杨帆的第二个感觉。
宽大的厅堂上，一张张坐榻、一张张小几，是如今只有达官贵人才会不厌其烦地坚持执行的古老的分餐制。
每张几案上都罢着丰盛的食物和古老的器具。木胎漆制的羽觞、青铜的酒樽、原木的西樽勺……
每张几案后面都坐着一个打扮庄重严肃、衣袍式样有些复古的客人，十之八九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业已两鬓斑白，和那些古老的酒具很般配。
这个帝国正由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统治着，而这些千年世家则是由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们掌握着，无论是他们的智慧、经验还是阅历，都是岁月的积累和沉淀，没有人敢小觑，杨帆并不敬畏他们的地位和权势，但是对这些睿智的长者，他保持了充分的尊重。
李慕白已经换上了一身寿袍，笑吟吟地坐在上首看着他，杨帆举步上前，用沉稳有力的声音高声向老人祝寿。
老人们都知道李慕白很欣赏眼前这个后生，有意自沈沐之后再提携一个晚辈。但这需要他们的共同点头，只要他们一点头，眼前这个年轻人马上就可以拥有一笔挥霍不尽的巨大财富和无穷无尽的人脉资源，虽然这份权力还远远不及姜公子。
“继嗣堂”原本并不存在什么显宗和隐宗，“继嗣堂”是众世家公推出来的世家代理人，是唯一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沈沐居然自“继嗣堂”中拉起一支足以与姜公子抗衡的力量，愣是把“继嗣堂”的一个外围组织“暗影”，变成了平起平坐的隐宗，以致“继嗣堂”一分为二。
如今他们同意李慕白的提议，愿意于姜公子和沈沐之外再建一支力量，为的是稳定“继嗣堂”的架构，但是沈沐前车之鉴，他们当然不会给杨帆一支有希望再分裂出第三宗的巨大力量，即便如此，这样的力量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他们虽然相信李慕白的眼光，但是他们也需要对杨帆进行进一步的考量，以确认这个人的能力，而今天，他们只是先见一见这个人。杨帆不卑不亢、中规中矩的表现，给这些老家伙留下的第一印象还是很好的。
这时，侧门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不止一个人，他们赤着双足，分别走向各自的主人，一番耳语之后，老人们看向杨帆的目光便有些怪异了。很显然，刚才发生在花园里的那一幕，他们已经知道了。
“邀天之幸，老头子已经年过古稀，今年都八十八了，还是活蹦乱蹦的。呵呵，原想着，大寿就不要过了，邀上三五知己喝几杯酒也就算了。可是孩子们不答应，这才叨扰许多亲朋好友。”
李太公红光满面地道：“这厅里，都是老夫的多年知交，都是些老家伙，二郎的名声，老夫这些位知交好友都是听说过的，你且与大家一起坐坐，大家都想见见你，认识一下。二郎是年轻人，坐在这儿，怕是酒也喝不痛快。一会儿由老夫的几个孙子陪二郎到前面去饮酒，你们自管喝个痛快就是，呵呵……”
李太公说着，司仪便走到杨帆身旁，引他入座。杨帆的座位在最下首，论年纪，在场这些人里面除了独孤宇，其他人中最小的都能当他爷爷，也没什么不服气的，杨帆到了案后依照古礼一丝不苟地跪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袍袂，这才抬起头来。
未及寻找独孤宇的所在，也未及打量其他人的模样，杨帆先向李慕白看了一眼，这才意外地发现，宁珂姑娘正坐在李慕白身旁。她穿着一袭长束裹深衣，对襟大袖，外披半臂，那衣服是深青色的，视线角度微微一错，便会发现那衣料隐泛红光，也不晓得是什么质料，倒是给宁珂过于白嫩的脸蛋增添了几分红润。
她乌鸦鸦的秀发梳着“惊鹄髻”，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惊鸟，因是尚未出阁的女子，髻下又留了一段发尾披垂于肩后，仿若一只燕尾，显得十分典雅。见杨帆向她望来，宁珂向他优雅地一颔首。
一个白发老者忽然发问，打断了杨帆与宁珂的眉眼交流：“老夫听说，二郎是交趾人氏？”
这些人杨帆都不认识，李慕白似也无意引见，今日本来就是众世家对杨帆的一番考量，重要的是杨帆的表现。杨帆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是！晚辈自幼长于交趾，成年后才入洛阳。”
交趾从秦代起就是中原王朝的领土，其间虽有反复，但是这些老头子们心中，那里始终是中原王朝的领地，倒没有因此把杨帆当作外国人，只是那里地处偏远了些，难免给人一种未开化的感觉。
老者点了点头，道：“二郎小小年纪，在京中且毫无人脉根基，短短几年，能有偌大成就，令人钦佩。”
杨帆与太平公主的韵事传闻，他们是知道的，可杨帆所立的功业都是凭得真本事，便是他真与太平公主有些什么关系，那也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机遇，重要的还是他有那个能力。世家之间为了结盟、联合，还常要通过女子联姻呢，可是谁会把他们的功业归结于儿女联姻的功劳？薛怀义是女皇帝的面首，女皇帝曾两次命他带兵出征，统率大军数十万，无数名将良臣为辅，他立过什么功劳了？
所以这些世家长者虽然听说过杨帆与太平公主的事，也相信这是事实，却并没有因此轻鄙他，更没有因此把他的成就归结为一个女人的帮助。如果这些世家长者的见识那种浅薄粗鄙，与市井儿何异。
杨帆欠身道：“长者过奖，晚辈能有今日，固然有个人的努力，可是也不乏贵人的扶持和立功的机缘。”
这番对答不但妥帖，而且正合这些老家伙的心意，人在年轻时，常常觉得我命在我不在天，这些世家出身的人有强大的家世背景，就更是如此。
可人越老，对天地就越是敬畏，就越发觉得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影响着世间的一切，杨帆这番话结合他们多年的经历，令他们颇为认同。
众老纷纷点头，李慕白见众人欣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以手抚须，怡然而乐。
这时，忽然又有一个老者问道：“二郎的英雄事迹，老夫亦有耳闻。诸如在薛延陀智戏突厥大叶护，挑起阿史那、阿史德两族争端；在吐蕃略施小计，挑起吐蕃王和大相论钦陵之间的明争暗斗，此番王孝杰兵发安西，吐蕃王不肯派出论钦陵，才使我朝顺利得手，而论钦陵因此对吐蕃王更加猜忌，双方已水火不容；再如南疆之行……”
这些人对杨帆的事迹当真了如指掌，比皇帝知道得还多，听着骇人，说穿了一文不值，杨帆做些事时可没瞒着世家，其中很多事还是世家帮着他做的。比如了解突厥形势、潜入薛延陀，冒充阿史那沐丝，这一路相随的小飞将张义等人就是世家势力。
再比如在吐蕃离间王相，之前种种准备，包括那作饵的中原商人，也是一个世家子弟，在南疆，杨帆除了在姚州时因为事发突然，只能靠他自己孤军奋战，可是后期就开始有世家参与了。
这人一口气列举了杨帆生平种种得意之举……
说是生平或者有些夸张，可杨帆才多大年纪，从一介坊丁小民到如今官居五品，在此期间他所做下的大事，多少人穷其一生也难做下一件，仅凭这些，他就足以笑傲官场了。
说完之后，这人道：“老夫观二郎一向所为，最擅用智。男儿征战天下，最喜大杀四方、剑扫六合，战绩辉煌，彪炳史册。而二郎所为，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声名不显，否则现在早已天下知闻了，是因为二郎当时无兵权在手，无相应实力，不得已而为之么？”
杨帆知道，这是老家伙们在考量他做事的风格和方法了，便认真答道：“智与力，如果两者我都可以用，都可以达到目的，那么晚辈必然舍力而用智。如果不得已，用智难达目的，晚辈才会选择力。
原因很简单，杀人一千，自损半百，用力虽是个人成名之捷径，牺牲的却是无数人的性命。一将功成，万骨成枯，而且，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如果能用智慧能达到目的，为何要用武力弄得满目沧夷？”
另一名老者呵呵笑道：“如此说来，二郎做事，智与力皆可达成所愿时，必选智而弃力了，那么在二郎以为，智是达成目的的最佳手段么？”
杨帆侃侃而谈道：“晚辈以为，智与力，都只是手段，要达到目的，需要的是文治教化。而智慧，只是文治教化的一种外在表现。汉高祖曾说，‘勇者得天下，谋者治天下’，其实得天下，于武力之上，也需要谋来主导，否则若论勇谁比得霸王之勇，为何得天下的却是刘邦？
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温酒斩华雄，驰骋沙场，顿挫激昂，却也不免败走麦城。谋者用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智者如孙膑，金蝉脱壳，智出大梁，于马陵道一雪前耻。
英雄只是一瞬间事，能成千古功业的，莫不是会借势、会用谋、会用智、懂文治的人。鬼谷先生曾于鬼谷论剑，‘匹夫之剑，运如风生，可取人命；将军之剑，攻城略地，威震四方，但王者之剑一旦用起，可平定诸侯，一统天下。’”
一个白发老头儿突然笑问道：“既然二郎鄙力尚智，尤崇文治。为何在后花园中耻笑那些读书郎是在‘和泥巴’呢？”

第五百九十六章 二郎拜相
杨帆怔了一下，思忖片刻，方展颜笑道：“老前辈对杨帆而言，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怎可以言语戏弄晚辈。”
那白发老者微微愕然，问道：“老夫怎生戏弄你了？”
杨帆道：“一个乡下孩子，母亲叫他去打猪草回来喂猪，他打了一筐猪草回来，顺道儿和了一堆泥巴玩，总不能就说他出去时就只和了一团泥巴吧？同样的道理，晚辈从未说过读书就是和泥巴，而是说读书人成天吟诗作赋，反而荒废了主业，这就是忘了打猪草，只顾和泥巴。”
那白发老者眉头一挑，道：“有区别？”
杨帆道：“有区别！大有区别！读书人治学，学习的是知识、是道理，产生的是智慧，要说这诗歌辞赋在其中的作用，就像一支大军战前之檄令、战中之军歌、胜后之颂词，有之锦上添花，无之么……呵呵。
为官经国纬政时用它不得，臣下朝廷奏对时用它不得，太史公记载历史时用它不得。便是晚辈在这里受各位长者考量时问答之间也用它不得。前辈以为它不是打猪草时和的泥巴又是什么呢？”
老头儿微怒，道：“今日李公大寿，满堂欢喜，贺客如云。二郎可肯和上一堆泥巴，博李公一乐么？”
精读诗书的人虽然擅作诗词，可是要让他们在片刻之间便应情应景地做上一首诗也不是易事，更何况杨帆的表现明显是不擅长诗词的，说到底，这老头儿还是认为杨帆对诗词的轻鄙态度是因为他自己不擅长诗词，又不想在那些世家子面前丢人，才故作高傲，因此还是想难为难为他，削一削他的傲气。
这老者说完，有那对杨帆比较赏识的，便觉得让杨帆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有些不妥。李慕白虽也想教训杨帆一番，可也不想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颜面，可是问话的人是荥阳郑氏之主，他身为主人又是杨帆的举荐人，可不好过于偏袒，便向独孤宇丢了个眼色，让他为杨帆解围。
独孤宇会意，忙咳嗽一声，先替杨帆找台阶道：“在座的都是长者前辈，二郎不必紧张，随意吟几句诗来请前辈们品鉴一番便可。二郎精于军事，善于文治，又通晓机谋权变之学，如此本领已是不凡。人的精力有限，于诗词之道若不擅长的话却也不算什么，呵呵……”
方才郑老说话后，杨帆便低头不语，独孤宇这番替他圆场的话说完，杨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思，这一来众人的目光便都专注在了他的身上，心中好奇：“莫非……杨帆还真想和上一团泥巴？”
过了片刻，杨帆缓缓抬起头来，向郑老绽颜一笑，说道：“长者有命，晚辈岂敢推辞。那么，晚辈就在这寿堂之上和上一团泥巴，但求能哄得寿星开怀一笑，也算是尽了晚辈的一份心意。”
众人听了都露出讶异的神色，难道这杨帆真的会作诗？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一首诗？这么短的时间，做一首合辙押韵、应情应景的打油诗也属不易了，却不知这位把吟诗作赋比喻成和泥巴的杨二郎会做出一首什么诗来。
一时间众世家长者都屏住了呼吸，准备瞧瞧杨帆和出的这团泥巴。
宁珂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帆，神色间微微露出了紧张之色。
杨帆既把写诗贬喻成和泥巴，那么他做不出好诗也没什么，反正他都说了这是和泥巴，他在这方学问上无甚造诣也属寻常，可宁珂很少关心在意一个人，而杨帆恰是那很少很少当中的一个，她当然还是希望杨帆能风风光光的，这一来就难免替他紧张了。
杨帆道：“郑老前辈既然出了题目，那晚辈就做一首七律，赞一赞今日李宅寿诞之喜的盛况。”
郑老也有些意外，敛了轻视之意，沉声说道：“洗耳恭听！”
杨帆举目四顾，显然在寻找素材。
他的视钱从对面那雕花紫檀的十二扇屏风上微微扫过，又看看墙角小几上置放的薰香瓷炉，最后定在堂前的那方红毡上，杨帆来此之前，此处刚刚舞过一曲“绿腰”，堂前红毡上有歌伎舞女遗落的鬓间红花一朵。
杨帆微微一笑，举起形如半月的羽觞，曼声吟道：“画屏深掩瑞云光，罗绮花飞白玉堂。银榼酒倾鱼尾倒，金炉灰满鸭心香。轻摇绿水青蛾敛，乱触红丝皓腕狂。今日恩荣许同听，不辞沈醉一千觞。”
静，很静。
厅中都是各世家的家主和地位重要的长辈，个个饱读诗书，杨帆这首诗不算惊世之作，也绝对算得上寿筵诗中的上乘佳作了，应情应景、满堂富贵，那种大富之家欢乐祥和的氛围尽数描述了出来。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一首七律，已然实属不易，而杨帆此前再三表现了对诗词的不屑，显然在这上面他以前是没有耗费多少心力去做学问的，那么他能做出这样一首好诗，就尤见其功底了。
这种态度和成就上的强烈反差，才是最令人惊艳的，人人都在等着他和出一堆真正的泥巴，偏偏他就捏出一个形神兼备惟妙惟肖的泥人儿出来，如此看来他先前的姿态显然不是惺惺作态地为自己找藉口，而是真的不屑。
宁珂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异彩，李慕白胡须捻到一半便停在了那里，半晌才缓缓顺了下去，看向杨帆的眼睛浮起几分笑意。杨帆吟完这首诗，见半晌无人应声，只好继续作完这场秀，拱手向众人道：“献丑！献丑！”
杨帆幼承家教，尤其是父亲被贬谪岭南之后，他把重振家声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上，对他的教育更为费尽心思。
再后来，杨帆随着师傅去了海外，他的太师傅虬髯客虽然形貌粗犷，昔年又是绿林之首，但他是扬州首富之子，自幼延请名师教授，也是满腹学问。他当年想争天下，靠的可不是盖世无双的武功，而是满腹经纶、治世之才。
在海外这些年，虬髯客没有指点过小徒孙的武功，但是文教却是亲自着手，杨帆的文采自然是不差的。
一位老者哼道：“恭为德首，慎为行基！年轻人，你既擅作诗词，后花园中众世家子邀你吟诗作赋时，不管你心中如何不屑，随意应承一下又何妨？又何必刻意贬低，哗众取宠呢？须知势不宜恃、气不宜狂，含蓄退逊，方是谦谦君子之道。”
杨帆拱手道：“这位长者是……”
独孤宇替那老者答道：“这位长者，是博陵崔公。”
原来是博陵崔氏，那么不管他是崔阀阀主还是崔家的一位重要长者，那都是极了得的一个人物了。杨帆诚恳地道：“长者面前，敢不坦率直言？晚辈并无哗众取宠之意，而是对诗词之道确实就是这么一个看法。
晚辈既不屑于它，又何必掩饰自己的轻慢。今日堂上，若非长者要求，晚辈也不会做这首诗的。若是天下太平，晚辈又出身高门士家，既不用忧国忧民，也不用为口食奔波，说不定也有闲情逸致与众公子吟诗作赋自得其乐。
可如今安西四镇重归我朝，四镇是打下来了，吐蕃与突厥念念不忘断我退路，重夺安西；南疆之中种种变乱，眼下是安抚下来了，可重要的还是朝廷接下来的种种政策，否则叛乱再起，便成大祸。
朝中酷吏横行，诸位长辈既对晚辈之事知之甚详，想必也清楚晚辈与酷吏们斗争的惨烈，如此种种关乎国计民生、家国天下的大事面前，诗词之道自然就是一团泥巴了。若是晚辈这首诗还入得各位长者法眼，在晚辈看来它也就是一团捏得好看些的泥巴而已，实无大用。”
崔公还要说话，李慕白已然笑道：“崔老头儿，你要和二郎谈的事情，是家国天下呢还是诗词歌赋？你是打算说服二郎，让他从此浸淫诗词之道，成为一代词宗或者诗坛大家还是朝廷干臣？”
崔公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这种事，他的确没有必要和杨帆纠缠。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是家族的传承、天下的太平，诗词这种东西，他也有许多年不曾在意了，李慕白如今喜欢收藏，他则喜欢游山玩水，如果大事需要，这些雅好也可以随时牺牲的，杨帆重不重诗词，他哪里在乎过，怎么偏为此事起了争执？
这些长者倒也豁达，一俟想通此事，便一笑置之了。崔公绝口不提诗词，而是正色说道：“二郎可知我们这些老头子今天要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晚辈揣测到一二，前辈大概是想栽培晚辈，为世家的传承与存在效力吧？”
这间屋子里没有不可信任的人，纵然有人愿意为了厚利背叛别人，可是没有人会为了厚利背叛自己，而且也没有人付得出足够的代价让这间屋子里的人背叛什么，因此杨帆开诚布公，毫无掩饰。
李慕白微笑道：“二郎是聪明人，那老夫也不打马虎眼了。只要二郎愿为我们所用，我们可以提供一切资源帮助你，最迟五年，让你成为侍郎；再十年，成为尚书。又七年，入政事堂！五旬之前，便得以拜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你意如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慕白说完，只道杨帆会惊喜若狂，却没想到他神态平静，竟然没有半点激动之色。李慕白眉头一皱，又缓缓舒展，微笑道：“二郎入仕以来一帆风顺，小小年纪便做到了五品官，或者以为接下来也是一片坦途吧？
老夫不妨直言，这官越往上越难升迁，越往上越难有空缺职位给你。以你现在的品阶，再升一级都不知有多少人和你竞争，而且个个都有深厚的背景、强大的人脉，你便再立下贪天之功，也难再进一步。
我们，则可以给你一个寒门庶族子弟进入官场后最缺乏的东西：势力和人脉！卫青、霍去病，功勋固然卓著，李广先时所建功勋又何尝弱于他们，为何他们能平步青云，有机会去创造更大的功绩，拜将封侯，荣耀千秋，彪炳史册，而李广却命运多舛、下场凄惨？
二郎智退突厥十万大军、离间吐蕃王相使其不和，平息南方诸蛮之乱，这其中任何一桩功劳拿出来，如果你是姓武的，都可作为天大的功劳宣扬天下，至少做个大将军，何以你连一个五品郎将，都得是破格提拔？
如果你能为我们所用，你曾经所建立的功勋，终有一日会获得相应的回报。别的不说，天下文教十之七八掌握在我们世家手中，朝廷的喉舌在我们这里，只要我们愿意，你的名声一日之间就可以传遍天下，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不许你相应的官职和权利。”
郑公目光微微一闪，轻笑道：“或许……二郎是担心我们会让二郎做出许多违心之事吧。”
崔公道：“这与二郎的个人志向并不冲突。一个人苦读诗书，力求闻达，入仕后所求不过是个人前程，进而是家人后辈的前程、还有一个就是一抒平生抱负，名传千古。要做到这一切，他要拜座师、结同年、联同志，鲜有六亲不认做一孤臣的，这难道不是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族’。
一个真正的家族，目的和做法与其类似，只是想要提携和帮助的范围不是同年同志而是家族，可是一个庸才坐上官位不但害人更加害己，就算你想提拔重用他，我们自己也是不肯的，千年世家的眼光和气度，不会那么短浅。
不管是想要个人前程的登峰造极，还是世家传承的千秋万代，天下的太平和稳定都是达成这一切的最基本条件，所以想求一人之前程、一家之前程，与一国之前程，利益本就是相通的。
帝王想千秋万代，世家想基业永存，为官想功成名就，只是能力不同，愿望的大小有所不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会让你做些作奸犯科的事情。”
杨帆笑而不语，这可以载入家谱，令千秋万代子孙夸耀荣光的成就，于他而言，诱惑力还真的不大。本朝的宰相，看着风光，可也太容易成为阶下囚了，杨帆入朝这几年，前前后后，宰相们是一拨一拨地被杀、被囚、被流放。
有武则天这个强势女皇，有二武虎视眈眈，这些宰相们在位时算不得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不在其位时境况比乞索儿都要悲惨，正是这种事情看得太多了，所以这足以打动天下人的承诺，杨帆却是波澜不惊，他更在意实际的权势和利益。
哪怕默默无闻于天下，却能操控他人的生死荣辱，那是何等逍遥？一个虚名除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呢？当然，做了宰相，也必然会拥有极大的权势，可是靠人扶持上位的宰相，永远也比不得李昭德这般风光。
李昭德自己就是世家子，靠着自家的能力和人脉上位，他不受控于他人，而杨帆则不然，他要靠世家的帮助登上相位，那就必然要成为世家的傀儡。在这一步步攀登的过程中，不知要有多少秘密和把柄操于世家之手，他的官做得越大，受人控制的力度也就越大。
崔公见他含笑不语，不由眉头一挑，道：“怎么，如此厚禄，还嫌不够么？”
杨帆道：“那么，杨某需要做些什么呢？”
不等他们回答，杨帆就自己答道：“现阶段，自然是继续同酷吏为敌，一方面铲除对你们危害甚大的酷吏，建立自己的清誉，获得朝野的赞誉，另一方面，对有利于世家的政策，诸如户政、农政、科举学政等大力迎合，摇旗呐喊，对不利于你们的政策，竭力反对。接下来，如果我能成为侍郎、尚书乃至宰相，更要在关乎国计民生的大政方面，与世家同荣同辱，共进共退。”
崔公沉声道：“这一切，与国与民同样有利，这不正是你一向的志向吗？”
杨帆道：“国与民的利益，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可有时候，要维护国家的利益，就要损害百姓的利益。同样，朝廷与世家，也是一般无二，大多数时候，朝廷与世家的利益是一致的，但具体而微，也会有不相符的时候，甚至相冲突的时候。我若成了你们的人，自然不管谁是谁非，也不管与我个人是否有利，都要硬着头皮，为世家鼓而呼！”
郑公沉声道：“欲有所得，自然要有所付出！”
杨帆悠然颔首，道：“郑公所言甚是，欲有所得，自然要有所付出。不过，代价与收益，要划得来的买卖，才有人去做。宰相？哈！于杨某而言，一个宰相之位，并不具诱惑。”
崔公耸然道：“位极人臣的条件还不能让你动心？你想要什么？”
杨帆道：“呵呵，一个位极人臣的传话筒么？这件事，原本是由姜公子负责的事情的一部分吧？你们现在是把官场明面上的这一部分拿出来，单独交给一个人打理。于姜公子而言，其实并不是削弱了他的权势，反而让他摆脱了掣肘其行动的部分，可以更加放手做事。
而对我而言，无论我做什么，我想要动用的一切，我所要达到的一切，都来自于姜公子。我只是他的一张嘴巴、一双手，由他来控制着我说话或者做事，可惜我又不像他真正的嘴巴和双手一般重要，如果不需要了，随时可以换掉，或者……牺牲掉！这，不是我想要的。”
李慕白很是意外，他自忖给予杨帆的好处已经是每一个为官者梦寐以求的东西，杨帆根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杨帆就是没有答应。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在场所有世家大佬们的意料。
他们本以为如此丰厚的报偿，可以让杨帆诚惶诚恐，涕泗横流，可杨帆此刻对一个宰相之位的态度，就像他方才说的玩诗词与经纬国政的大本领相比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一样的不屑一顾。
众世家高门的家主、阀主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最后还是李慕白沉住了气，缓声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
杨帆竖起一根手指，道：“我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你说！”
“姜公子的位置！”
堂上众人闻声愕然，随即齐齐莞尔。
杨帆这一要求，在他们而言，就像佛祖听说顽劣的孙猴子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子，要坐一坐玉皇大帝的位子一样可笑。一群皓首老者含笑摇头，连发怒都懒得。一件事情如果无理到了可笑的地步，他们又怎会发怒？
李慕白有些忍俊不禁，他强忍笑意咳嗽一声，道：“二郎思虑周密，性情沉稳，想来不会提出这般无稽的要求。呵呵，二郎这么说，其实只是想要我们给你一个保证罢了，是么？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你就是自己人，你与卢家的一切旧怨都算不得什么了。姜公子么，也绝不会挟怨报复，而且会对你竭力维护。”
杨帆摇摇头，道：“李太公误会了，杨某并不是开玩笑。一个宰相之位，打动不了我，在我眼中，宰相也是一团泥巴而已。姜公子坐这个位子已经够久了，是时候换个人、换一番新气象了。”
李慕白脸色一沉，道：“荒唐！继嗣堂岂能由你掌握？”
杨帆正色道：“各位长者要用一团泥巴换取杨某效力，杨某何尝不觉得荒唐？杨某只有执掌‘继嗣堂’，可以在不损害世家利益的前提下，自主决定一切行动，才能做到不失自由，凡事由心，不违本愿！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如果世家如此排外，那么在下只能如以前一般，在我的目标与世家的目标相同时进行有条件的合作，其他时间自行其是，互不干扰，让我成为一个没有自己主见的附庸，在下拒绝！”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罢，杨帆脸上的颜色又迅速变得温和起来，起身向厅中众多长者团团一揖，笑容可掬地道：“今天是李老太公寿诞之喜，既然话不投机，这件事就先不要议了，若是因此搅了老太公的大寿，晚辈罪莫大焉！晚辈的提议，还请各位前辈宴后细作商量，告辞。”
杨帆说罢，又是团团一揖，举步向厅外走去，走一步吟一句，一首五言律诗脱口而出：
“胎化呈仙质，长鸣在九皋。
排空散清唳，映日委霜毛。
万里思寥廓，千山望郁陶。
香凝光不见，风积韵弥高。
凤侣攀何及，鸡群思忽劳。
升天如有应，飞舞出蓬蒿！”
杨帆吟一句，走一步，念到一半时，人已出了大厅，最后一句“升天如有应，飞舞出蓬蒿”传到众人耳中时，声音袅袅，真似如九天之外传来。这个夯货，别人要与他比诗时，他死活不张口。现在居然来了个一步成诗，一来就是十二句，真比曹子建还要威风！
拜相的机会，这是杨帆一辈子都没机会攀及的官位，可是在他眼中却如一团泥巴般不堪，现在他又随手抛出这么一团更惊人的泥巴，直唬得众人目瞪口呆，唯有宁珂嫣然，眸中小有得意。

第五百九十八章 心若梨花开
李家中堂里也是贺客如云，别看在这间客厅里的人都是没资格到后宅与那些高门阀主并坐的，却也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如果杨帆不是李家特邀的客人，他这位五品大员在这间客厅里也只够勉强敬陪末座的份儿。
杨帆从后宅里出来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到中堂喝酒来了。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一个小动作就可以把你的意思很微妙地传达给对方。杨帆虽然果断拒绝了世家的招揽，可他并未拂袖而去，这就意味着他的拒绝不是与世家对立，仅仅是对方开出的条件不能让他满意而已。
满堂宾客杯筹交错，杨帆到了中堂四下寻摸，正想找个空位子，长安府令柳徇天已然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向他招手：“杨郎中，这里来，这里来！”
杨帆笑应一声，走到柳徇天旁边，柳徇天笑吟吟地道：“杨郎中请坐。”
等他坐了，柳徇天便为他斟了杯酒，二人先对饮一杯，柳徇天才侧了身子，低声道：“二郎太过年轻气盛了。对这些世家，面上功夫还是要讲的。前番你与卢氏争女，已然得罪了卢家，今日又因为诗赋把崔王李郑一股脑儿都得罪了，这与你的清名和前程不免大有影响……”
柳徇天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语气诚恳，与前几天杨帆前去拜见他时，他说的那些滴水不漏、八面玲珑的官话套话大不相同。杨帆听得出他是真心劝诫，微微有些诧异。
柳徇天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为官最忌锋芒毕露，那样的人，靠山再大，也只能猖狂一时。履中蹈和，广结善缘，方为王道。不宜为敌的、不可为敌的、暂时不存利害关系的，都可以是朋友，不管真朋友还是假朋友，却不可成了真仇家！”
杨帆明白了。
今天他来参加李家的寿宴，这事是瞒不住人的，连皇帝都派人来道贺了，不知道有多少朝廷大员也都派了人来，怎么可能没看到他出现在李家。更何况，还有柳徇天这个女皇帝的“金牌小密探！”
女皇当年夺皇后位、夺皇帝位，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一直是她的一个大阻力，可是两大士族集团的力量实在是太庞大了，就算她有的是权谋手段，对这些世家也只能用釜底抽薪的手段慢慢削弱。
对于这个霸道强横的女皇帝来说，就算是皇族，她也一杀一片，可是对这些世家却只能小心应对，这令她对世家更为忌惮。她大力提拔寒族庶人是为了抗衡世家，派柳徇天这样的心腹来长安，是为了监视豪门。
柳徇天既是女皇心腹，对世家的态度自然也与女皇一般无二。杨帆在后花园里对世家子弟不屑一顾的态度和敌意，已经被柳徇天引为知己了。作为女皇的一只忠实走狗，杨帆今日在李家的这番表现，他是一定会如实密报女皇的。
在他掌握的资料中，杨帆本来就是女皇器重的一位寒族大臣，再加上他对世家的仇视态度，今后必然更受女皇青睐与器重。那么按照他“履中蹈和，广结善缘”的为官理论，他自然要提前跟这位女皇新贵交朋友了。
杨帆的神情迅速凝重起来，眸中还闪过一丝恍然的悔意，郑重点头道：“柳府君教训的是，杨帆的确莽撞了。”
他的这番神情变化全被柳徇天看在眼里，柳徇天笑得更可亲也更和蔼了，他拍拍杨帆肩膀，宽慰道：“还好，你这次做的事情，和世家并没有本质的利害冲突，想来那些高门世家的长者们也不会太往心里去，只是今后须当谨记为官之道，切不可鲁莽从事了！”
杨帆连忙点头，抢过酒壶给柳徇天注满一杯酒，举起杯，很诚恳地谢道：“兄弟年纪轻，历练浅，于官场中事不甚了了，今后还望兄长多多指教！”
这杨帆还是挺有演戏天赋的，如果他不做官的话，不妨拜到如眉大师门下，说不定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混上一个教坊司的大供奉！
……
宁珂双腿大盘，双手轻轻搭在膝上，静静地坐在榻上。
榻前小几上燃一炉檀香，青烟袅袅，让她纯美的容颜产生了一种圣洁的感觉。
她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雪白衣衫，雪白的丝罗紧贴着臂膀和脊背，隐隐透出象牙般细腻的肌肤。宁珂虽然很瘦，可一身肌肤皎洁如雪，瘦不露骨，只是显得极其单薄纤细。
独孤家的女子只要一出生，就会由族中女性长辈用祖上秘传下来的药方，每日用药物为她沐浴。这个秘法要耗费大量珍惜药材，直到女孩七岁才停止，用了这方子之后，女子长成后，肌肤自然光滑如缎，白皙如雪，润泽如玉，且有一种天然幽香。
这样女子抱在怀中，便真似抱了一团暖玉温香，销魂至极。哪怕容貌平庸的女子，有这样一身世所罕见的肌肤，也有资格称为人间尤物。
关陇集团的世家不止独孤世家一个，独孤世家也不是关陇集团中势力最强大的那几家之一，可是唯有独孤世家频出皇后，这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这药方只掌握在独孤世家嫡宗长房的当家媳妇手中，传媳不传女，而有资格使用它的，却也只有嫡房女子，便是同为独孤世家的偏房别支女子也是没资格享受的。
宁珂此时正在打坐吐纳，这是一位天竺国的瑜伽士传给她的瑜伽功夫，她的先天痼疾难以治愈，又因体弱不能做其他运动，便只能以药物再佐以这种柔缓的瑜伽术来调节身心，她虽体弱身瘦，却不至于瘦骨嶙峋，便是这门技艺的功劳。
阳光透窗而入，斜照榻前，宁珂盘膝打坐，长发披垂，跌宕出婉转的流韵，如这山水间的一道飞瀑流泉，优美的蝴蝶骨、凹陷的脊线、不堪一握的小蛮腰、清瘦的体态，在柔和的阳光里凝固成一幅优美的画卷。
船娘来到姑娘闺房前，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手来，轻轻叩响了房门。门内没有答应，船娘似也不指望听到回答，叩响门扉，略等片刻，她便轻轻打开门走进去，到了姑娘榻边站定，轻声道：“杨郎中到府上来了。”
宁珂的眼帘微微翕动了一下，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便定在船娘身上，眸中隐有神采流动。
侍候姑娘绾发穿衣，打扮停当之后，船娘便扶着宁珂，缓步出了闺房。
宁珂幼年时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后来因为身体的原因，渐渐足不出户，性子也越来越恬淡，平时她很少出门，便是闺阁之外都很少走动，只是偶尔在楼头围栏处小坐。家里来了客人，她也是一向不见的，只有自己宗族里的至亲长辈到来，她才会出去拜见一下。
她的痼疾与生俱来，一直折磨着她娇弱的身躯，但她从来都不会在人前露出恹恹的病态。她只是寂寞，身在人群之中却离群索居的寂寥，就像独居月宫的嫦娥，永远都是清清冷冷的，清清冷冷的性子，清清冷冷的人。
除了与她的兄长讨论关乎家族前程和重大决策的时候之外，船娘是与她说话最多的人，可两个人一天里说过的话大多时候也绝不会超过五句。
船娘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照顾她，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看了她这样的情形心中很难过，可她一直无能为力，直到杨帆出现。
杨帆的出现就像一剂灵丹妙药，船娘发现每当他出现的时候，小姐说的话就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对她平时淡然处之的事物也有了兴致。所以，今天杨帆到府上来，本来完全不必让小姐会客，船娘考虑了一下，还是跑来告诉了小姐。
她果然愿意见他。
船娘很开心，但她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小姐脸儿嫩，如果让她察觉，恐怕她就不会离开闺房了。
“小妹！”
独孤宇正与杨帆坐在花厅中聊天，忽见宁珂走来，赶紧抢上前去扶她。宁珂却不着痕迹地挣脱了他的手，很莫名其妙的理由，明明人人都知道她身子弱，但她就是不想在杨帆面前显出弱不禁风的样子来。
“二郎来了！”
宁珂一开口，声音便有些涩，因为这一整天她还没开过口。
杨帆含笑揖礼：“宁珂小姐！”
“二郎坐就是了，不要客气！”
宁珂在独孤宇下首的位置坐下来，笑盈盈地瞟了杨帆一眼，欣然赞道：“二郎一首《鹤鸣九皋》一步成诗，技惊四座。宁珂回来后特意录下了这首诗反复品味。二郎才学，宁珂钦佩之至！”
独孤宇笑道：“为兄刚刚还和二郎说起此事，厉害！着实厉害！二郎走得太快，可是没有瞧见各家家主们那目瞪口呆、震骇不已的模样，哈哈……”
杨帆笑道：“不瞒独孤兄和宁珂姑娘，赴宴之前杨某就知道李太公必然会有所示意，所以这首诗是提前在家里就做好的，用来唬人的而已。呵呵，说到作诗，杨某还成，不过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一首诗，可不行。”
独孤宇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我就说呢，要说我于诗词一道也是自幼浸淫呀，可是哪有二郎这般急才？赴宴之后，为兄为此可是沮丧不已，原来这是二郎早就做好的，哈哈，二郎真是好心机！”
宁珂嫣然道：“那么……那首《宴李家宅》呢？”宁珂刚说话时声音有些磁性的沙哑，说了几句话之后，声带渐开，便恢复了清灵悦耳的感觉。
杨帆狡黠地答道：“那首诗嘛，也是早就做好的，杨某当年在……交趾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位长辈的寿宴，做了这诗为长辈贺寿，如今受人挤对，便把这诗稍稍改头换面，就用上了！”
独孤兄妹尽皆一愣，随即开怀大笑，独孤宇笑也就罢了，宁珂姑娘平时话都不说几句，这一笑起来，忍不住便要咳嗽，可她即便咳着还是要笑。
船娘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姑娘这般欢愉的模样，欢喜的泪都要流下来，连忙趁人不注意，悄悄扭了头，用衣袖拭了拭眼睛。
独孤宇笑得喘气，指着杨帆笑道：“你呀你呀，好生奸诈！”
宁珂道：“纵然是早就做好的，也是佳作。不知二郎做这两首诗，分别用了多少时间呢？”
杨帆道：“只要拟好诗意，剩下的也不过就是对具体的措辞用字反复斟酌，以求对仗工整、平仄相间、合辙押韵罢了，左右不过是一种文字游戏，还能用多少工夫呢，小半个时辰也就行了。”
杨帆答话时已经自果盘里取了一只水晶梨子，使小刀飞快地削去果皮，一番话说完，一只梨子恰恰削好。
宁珂赞道：“二郎对诗词一道向来不甚在意，却有如此造诣，比之荥阳郑宇的十日成诗还是高明多了。”
杨帆笑道：“对于真正的诗词大家，信手拈来的妙言佳句，杨某其实也是极其欣赏的，不过，郑宇那人是书呆子一个，诗词总要做得有灵气才好，他的诗却做得中规中矩，只顾对仗平仄、合辙押韵，毫无特色可言，根本就不是一个作诗的材料！”
说完，杨帆把还完整贴在果肉上的梨皮揭下，把果肉晶莹的梨子盛在一个小碟里，递于宁珂道：“此物润喉止咳，于姑娘有益。”
“多谢二郎！”宁珂欣然接过，甜甜地咬了一口，独孤宇和船娘看了，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异色。
宁珂好洁，别人递与她的食物一向不入口的，再加上她身子不好，家里又有条件讲究，对于食物更是挑剔。可杨帆递来，她就吃了，很自然地吃了。
宁珂却没察觉自己今天的反应有何反常，一口咬下去，成熟的果肉淡淡的甜香便在唇齿间流淌开来，她的嘴里很甜，心里更甜。
杨帆可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举动，于宁珂姑娘而言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递过梨子之后，他说笑的表情便渐渐敛为凝重：“轻鄙山东士族，邀关陇之喜、安朝廷之心，这三个目的都已达到了，接下来，该给山东士族下猛药，迫他们低头让步了，这服药，可配好了么？”
独孤宇微微一笑，泰然答道：“一切顺利，二郎只管放心，相信再有几日工夫，便见分晓了！”
“咔嚓！”
宁珂咬了一口脆脆甜甜的梨子，一双笑眸，化作了两弯弦月。
独孤答得脆，宁珂咬得也脆。

第五百九十九章 渠成水自来
武成殿上，上官婉儿正掂着一份奏章痴痴出神，忽然察觉身边有人，猛一抬头，就见武则天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武则天更显苍老了，虽然头上戴的发套依旧浓黑如墨，可是再如何保养，那下垂的眼袋、满是皱纹的皮肤也是俺饰不了的。但是老年的武则天虽然少了几分年轻时飞扬的神采，沉稳的气度中却更透出几分威严。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正考虑着什么，神思有些恍惚。婉儿轻呼一声，连忙搁笔，闪身离座，向武则天施礼：“婉儿见过大家！”
见过了礼，婉儿瞪了一眼侍立在殿门口的小海，轻嗔道：“大家来了，怎不唤我迎见？”
武则天轻轻摆手道：“不用怪他，是朕不让他说的。”
武则天踱到御案后面坐下，仰身靠在厚软的坐垫上，眉心微蹙。婉儿连忙示意小海端一碗女皇最喜欢喝的醪糟来，自己绕到女皇身后，轻轻给她按着肩膀，柔声道：“大家有些不舒服么？”
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近来烦扰她的事情确实太多，南疆官吏大清洗带来的机遇，对所有势力而言，都是一块不容放弃的肥肉，武三思、武承嗣两个侄儿隔三岔五就来滋扰一番，李昭德和其他的一些势力派系也是明里暗里不断向她施加影响。
本来，丽春台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可是张昌宗和张易之那两个小美人儿也对这件事上了心，每次一到丽春台，他们就旁敲侧击地为他们的家族和结交的同党争取机会，弄得武则天意兴索然。
她不怕臣子们结派，朝中要是没有这样那样的势力派系，那才是一件不可想象的怪事，她在意的是无法平衡。皇帝的作用就是平衡，皇帝的价值就在于平衡，平衡了各方势力，各方势力才能倚仗于她、附从于她，她才能施号发令。
否则，严重的话会影响她的帝位与统治，即便没有那么严重，臣子们阳奉阴违，她在朝廷上的一番撼世雷霆，洒到民间也成了淋淋细雨，她的政令将难以通达。而眼下这件事，却很难做得到平衡。
这且不算，土蛮俚僚各路首领也是痛定思痛，这两天一听说有什么官员有可能被委派到他们的地方做官，就会多方打听这个人的身份背景、为人品性，然后跑到她面前来哭宫，这儿不合适那儿不方便的施加阻挠。
女皇现在急于稳定朝廷在西域的统治，巩固朝廷重夺安西四镇的战果，迫切需要南疆的稳定，对他们的要求又不能置若罔闻，弄得女皇颇有一种内外交困的感觉。
她现在精力越来越不济了，想东西想久了就觉得头痛，对这些困境迟迟难以想出一个解决办法。而张氏兄弟的受宠和对权力的插手，又引起了朝廷重臣们的警惕，有关皇储的问题也成了他们时时向女皇进谏的一个话题，就更令武则天心生疲惫。
武则天信手拿起一封奏章，眯起老花眼随意地瞧了几眼，眉峰微微一皱，道：“关内道监察御史乔文达弹劾杨帆贪恋女色，滞留长安不归，这……是怎么回事？”
“哦！据说，杨帆往长安去接太平回京的时候，偶然邂逅独孤世家独女宁珂姑娘，对她一见钟情，为了她，杨帆还与范阳卢氏的嫡宗子弟卢宾之发生了一场纠葛，双方大打出手，为此……他还动用了武力，调了龙武卫去恐吓！”
婉儿答着，眸中悄然闪过一丝异色，但她按揉武则天双肩的一双柔荑，却没有一点急缓、力道的变化，依旧是那么轻柔、那么沉稳。
“哼！”
武则天大不悦，顺手把那奏章扔在了桌上，但转念一想，又道：“不对！不对……，杨帆滞留长安，究竟为了什么？”
婉儿轻声答道：“大家英明！小蛮怀胎十月，生产在即。她与杨帆都是孤儿，在家没有亲眷长辈，而小蛮因为幼年时蒙公孙不凡的妻子裴大娘收养，视其如母，所以怀了身孕之后，便迁往长安，以便与长辈住的近些，方便照顾。
杨帆了结南疆之事赶到长安时，小蛮已经分娩在即，杨帆有心照料妻子，等着孩子降生再回京，所以苦苦央求公主，以生病为由，暂时留在了长安。公主回京后，已经把内中缘由告诉了婉儿，因为大家近日一直为国事操劳烦心，婉儿还没来得及把此事禀奏大家。”
武则天恍然颔首道：“原来如此！”
武则天对杨帆和女儿的关系一直深信不疑，所以她不相信杨帆在女儿的眼皮底下，还敢搭讪其他女子。在她看来，杨帆既与女儿有关系，那么雌伏的也一定是杨帆，谁让她的女儿是天皇贵胄呢，杨帆若是一只馋猫儿，偷腥或有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大张旗鼓的，那也绝不可能，其中必有隐情。
这个隐情，她还是能够接受的，武则天哼了一声道：“这个杨帆，一向有些藐视君臣之道，对皇朝天子缺乏敬畏之心！如果他坦诚以告，求朕允准，朕就这么不近情理么，何必多方矫饰。”
婉儿此时已经改揉为捶，握起一双粉拳，轻轻为她敲着肩膀，嫣然道：“是呢，这杨帆虽已官居五品，却始终是个性情中人，有些市井习气，不像官场中人。不过，婉儿倒觉得，这样的人，大家用着反而比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僚们省心。”
这时，小海捧了碗醪糟进来，蹑手蹑脚地放到武则天面前，又向上官婉儿瞟了一眼，眼皮轻轻一垂，婉儿会意，一双小拳头捶得更加轻快了。武则天惬意地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大气。
过了片刻，符清清悄然出现在门口，上官婉儿看见后，便从武则天身后绕到身前，轻轻端起醪糟，对武则天柔声道：“大家为国事操劳若斯，婉儿瞧着都心疼呢。这醪糟已经热好了，大家且饮一碗，活血提神、舒筋活络。”
武则天张开眼睛，就着婉儿的手，抿了一口醪糟，抬眼看见符清清手持一份书札模样的东西正恭立在殿门口，逡巡不进的样子，便道：“什么事？”
符清清赶紧快步上殿，躬身施礼道：“圣人，有长安密奏！”
她一走近，武则天就看清了她手中所持的札本上系着两条黄色的丝带，这是只有皇帝本人才可拆阅的密本。一听说是从长安来的，武则天马上坐直了身子，上官婉儿把裁纸刀和银制的小剪刀放到武则天面前，便退开两步以避嫌疑。
武则天验看了札本上的几处密记，确认它不曾被拆开过，便取过剪刀，剪断黄绫丝带，又用小刀裁开火漆封印，从中取出一份密本，细细地阅览起来。
这是柳徇天的密札，密信中详细讲述了近来长安发生的各个方面的事情，包括李慕白过大寿，各路世家豪门异乎寻常的热情和各门阀阀主皆往恭贺的事情。
武则天看了嘴角微微一撇，她就知道那些世家不会放弃这个为子孙后嗣安排前程的大好机会。不过，她更清楚皇室与世家既是敌人也是盟友，他们既有共同维护的东西，也有相互争夺的东西，让世家从中得些利益是不可避免的事。
让他们得到多少，让他们得到多少才既合自己的心意，又不致引起世家的强烈反弹，这才是她这个皇帝需要考虑的事情。
武则天再往下看，便看到了方才监察御史曾经提到过的事情，因为柳徇天是当事人，所以比那位捕风捉影的监察御史说得更加详细。
因为他的奏本是密奏，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辞藻，只需要把事情详尽地告诉皇帝，所以柳徇天事无巨细，连当时芙蓉楼上是一幅什么情景，卢宾之与杨帆等人的行动举止、言谈表情，都详细描述出来，如同在写话本小说，看得武则天不时失笑。
再接下来，便是监察御史的弹劾奏章里也不曾提及的事情了。
柳徇天在奏本中详细讲述了他赴李府之宴时的所见所闻，世家豪门的种种表现，其中再度提到了杨帆，当他提到杨帆只提了一盒寿糕、两根寿烛作为寿礼时，武则天不禁开怀大笑。再看到杨帆与崔郑王李四姓高门子弟的一番冲突，武则天便把奏章拍在案上，对上官婉儿笑道：“杨帆武将出身，最看不得文人那些咿咿哦哦，之乎之也，忒也粗鲁了些。”
上官婉儿虽没看过柳徇天的密奏，却对杨帆在长安的事情了如指掌，可她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只是随口应和两声，脸上依旧一副懵然模样。
武则天也不解释，只道：“诗以寄情，诗以咏志，诗以怀旧，以诗会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怎可把诗文贬得一文不值呢，这个杨帆，也不怕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嘴里虽在批着杨帆，武则天却是眉开眼笑，满心欢喜，她就是喜欢看世家吃瘪。那些世家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不管是李唐皇室还是她武则天，都从来不曾被那些世家放在眼里，杨帆的所作所为，可不正合她的心意么。
婉儿赔笑应是，依旧一副懵懂模样。武则天大笑，把那封密信递与她道：“你来瞧瞧，瞧他在长安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
武则天递过密信，不待婉儿看完，便道：“不过，杨帆出身庶民寒族，对那些饱食终日、只会夸夸其谈地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样儿的世家神仙种种做派看不惯，也是人之常情。”瞧她模样，对杨帆做的混账事，那可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婉儿装模作样地把密信浏览了一遍，打趣地笑道：“这个还真是他一向的风格。当初大家让他到刑部任职，他还不是去了几天，就拳打脚踢地闯开了一番局面？听说官场中人都称这杨帆是个愣头青呢。”
“愣头青好，愣头青好啊，天下多些愣头青，朕这天下就容易治理多了！”
武则天笑容可掬地说着，心中忽然一动，近日来不断困扰她的那团乱麻，似乎被她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将它解开、理顺的办法，或者说是——找到了斩乱麻的一口快刀！

第六百章 困兽
杨帆自李府寿宴之后，只是偶尔去独孤府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公孙府陪着小蛮和阿奴。
自从杨帆回到小蛮身边，小蛮腹中的孩儿倒不像前几天那么闹腾了，大概是因为老爹回来，老娘开心，心情平稳，他在娘亲肚子里也舒坦了。只是偶尔开心起来，才会再度拳打脚踢的表现一番，以示他的存在。那时候就是杨帆夫妻最开心的时候，他们感应着胎儿的一举一动，会笑得合不拢嘴巴。
虽说小蛮的临产期已经近了，可是具体时间却还是不能确定，这对年轻夫妻当初浑浑噩噩的，一开始小蛮连自己已经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如今又哪能确定具体的产期。孩子稳稳当当地待在娘肚子里，一时没有了要问世的模样，他的娘亲倒是静极思动了，整天跟郎君腻在公孙府的后花园里也觉无聊，便缠着杨帆带她出去逛逛。
杨帆看她虽然大腹便便，可走动起来倒还轻便，拗不过她的一再要求，这几天便带着她游尽了长安城。有时，他们会去大慈恩寺、青龙寺，看那西域胡人表演吞剑、吐火，有时会去东西两市采买东西。
出行的时候，阿奴和小蛮也会像长安贵族妇人一样，戴一顶遮了全身的“羃离”，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个公孙姑娘，所以没几天的工夫，大慈恩寺前表演幻术的胡人和东西两市卖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小贩们，便都掌握了一条规律：
当一个年青英俊的男人陪着三个头戴“羃离”的女子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个男人会很大方地打赏、会很随意地买一堆破烂，如果那男人不舍得花钱，三个“羃离”女子中身材最高挑的那位姑娘会吼的，所以杨帆很快就成了他们最欢迎的一位客人。
杨帆带着三个闲极无聊的女人整天东游西逛的时候，姜公子一直住在卢家府邸，闭门不出。
夕阳西下，姜公子提一壶虾蟆陵的“郎官清”，缓缓走在满地红叶之上。
满地红叶猩红如雪，白衣飘飘玉树临风，时而他也会举壶酌上一口美酒，修长的背影颇显寂寥。
因为本属于这座府邸的主人已经携家眷撤回范阳，因此宅中显得非常荒凉，缓缓步于其间的姜公子也尤其显得孤单，虽然他的旁边还亦步亦趋地陪着一个人，可是从他骨子里，依旧透出无尽的孤单。
亦步亦趋尾随其后的那个人，正在轻声地向他禀报着：“大食宝马咱们今年一匹也没有得到，因为自河中地区而来的马贩，都被突厥十姓部落给劫住了。契丹和回纥给咱们提供普通战马匹的那几家马商，现在与小飞将张义走动越来越近，今年给咱们提供的普通战马较之去年也少了六成，明年……恐怕会更少……”
那人越说心中便越是恐惧，偷偷抬头睨一眼姜公子的脸色，从侧后方看去，姜公子的脸色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怒意，可姜公子平静时是这样，大怒时也是这样，那人不知道公子现在是否已经勃然大怒，心中更是惴惴。
姜公子淡淡地道：“大食马能解人语，最受官宦豪门和军中将领喜爱，这不仅仅是一笔收入的问题，也是联系我们与世家豪门和军中将领的一条纽带，断不得！而普通战马……，突厥和回纥那些马商唯利是图，不管沈沐出多少钱，只要我们都比他多出一成价钱，也未必就抢不回来！”
“是！”
身后那人见公子没有发怒，暗暗松了口气，可是嘴里却有点发苦。
安西四镇是东行要道，而沈沐早早就与西突厥十姓部落建立了联系，就连西突厥十姓部落中的突其施部大首领乌质勒能够取代阿史那斛瑟罗，成为十姓部落的真正可汗，都是靠沈沐的资助。
如今，安西四镇到手，西突厥十姓部落返回故土，回报终于开始了。
这一项回报就是宝马。
大食马高大威武，是高门大姓乃至各地军中将领最爱之物，一匹宝马千金难求，可是自西域诸国过来的宝马，都被西突厥垄断，转而入落沈沐的手中。
不只是马，还有骆驼。
骆驼是沙漠之舟，沈沐对西突厥十姓部落的投资，使得他现在独占了西域八成以上的骆驼生意。而骆驼不仅是商队通过戈壁和高原荒时脚程最迅速也最安全的代步工具，朝廷的军队重新拓展到安西四镇，影响远及河中地区后，对骆驼的需求量也是与日俱增。
大食马虽好，可是价格太过高昂，大唐军中是不可能大量装备的，所以普通的军用战马，依旧以蒙古矮种马为主。大唐自己也养马，但所养战马远远不能满足军队的要求，每年需要购入大批战马，来源就是西突厥和回纥。
而小飞将张义纵横西域做马匪的这几年，不知不觉间就与西突厥和回纥两国最大的几个马匹供应商建立了联系，早在姜公子长安斗法失败，被迫弃经营多年的长安败走洛阳时起，这几个与他合作多年的大马商就倒戈投向沈沐一方。
正如姜公子所说，这不仅仅是一笔庞大收入的问题，而是通过军马生意，对军方和西域各大势力能够施加的影响和与他们之间建立的密切关系。拥有这些，他才是呼风唤雨的无冕之王，没有这些，他能影响谁？
姜公子似也知道此事说来容易，挽回实属不易，缓缓行了片刻，又道：“当务之急，是建立我们新的马匹来源，沈沐在西域卧薪尝胆、苦心经营多年，如今风头正劲，一时不可掠其锋芒，那我们就同渤海靺鞨、室韦和奚部落建立……”
姜公子说到这儿，突然站住脚步，眼神直直望向天空，半晌之后，脸色陡变：“沈沐去了高丽！”
两人长安一战是为了争权，可对世家来说，无异于同室操戈。斗法之后，世家承认了沈沐的强大和姜公子的失败，但是对沈沐也做了惩罚，直接把他“发配”到高丽开拓商路去了。
可是姜公子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杨帆会安心只待在高丽么？他去高丽，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主动为之？
想想他当初经略西域时的种种手段，如果说投资于突其施的大首领乌质勒还算是有迹可寻的话，他派张义去做马匪就完全是天马行空了，谁能想到他的真正目的不仅仅是以战养战培养一支私兵，还是藉此同突厥和回纥的大马商建立联系？
以他一向喜欢把真实目的深藏不露的做法，他去高丽，只怕也是冲着渤海靺鞨、室韦和奚部落等东北地区的强大势力去的。姜公子越想越是惊惧，心中燥热，掌心都沁出汗来。
旁边那人见他脸色难看之极，小心翼翼地道：“属下立即安排人着手接触渤海靺鞨、室韦和奚部落的大酋首领试试，或者……沈沐未必想得那么久远。”
姜公子就像脖子生了锈，半晌才艰难地摇了摇，道：“牛马原是我们的一项重要生意，如果要弃了这一门生意，另辟财路，固然容易，可是我们多年辛苦打下的人脉关系就废了，所有因这项生意才联系起来的强大势力，都会断了。”
他不只脖子像是生了锈，声音仿佛也生了锈，涩得十分难听：“你且试试吧，如果事不可为，那就转向南疆，川马和滇马虽然矮小一些，却有长力，短程不及大宛良驹，远路却还更胜一筹，凭着咱们昔日结下的交情，他们未必不收。沈沐想困死我，彻底毁掉我的基业，不可能！”
话犹未了，便有一人远远行来，虽不是奔跑，可是步伐迈得极大，速度极快，比常人奔跑还要迅疾几分，一路行来，激得脚下猩红枫叶翻飞不已，倒似他脚下架了一对风火轮，一路行来，烈焰翻腾。
“公子，洛京以八百里快马送来的急报！”那人到了姜公子面前，连礼都来不及施，便匆匆递上一份密札。姜公子匆匆拆开密札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一双手都有些微微地发起抖来。
女皇武则天调秋官郎中杨帆入天官衙门，任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自武则天登基以后，便按周制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改为天地春夏秋冬六部。天官衙门就是吏部，隋唐时期，吏部就是尚书省六部之首，杨帆升官了！
姜公子倒不在乎杨帆升官，也不在乎他从刑部调到吏部，问题是为什么这时升他的官，为什么让他权知天官侍郎，权知就是代理，杨帆代理吏部侍郎，那吏部的吏部司、司封司、司勋司、考功司就全部在他掌握之下，他就有权决定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等一切！
此时此刻，武则天突然把杨帆调到吏部，并且给了他几乎可以在吏部行使的一切权力，目的何在？
姜公子马上想到了正在朝廷、世家等各方势力紧锣密鼓、兴高采烈、有志一同地大搞清洗的南疆边州，马上想到了所有人都眼红红地盯着的那块肥肉，女皇帝……要把这块肥肉交给杨帆来分？

第六百零一章 逐鹿
姜公子失魂落魄的，只顾想着杨帆一旦掌控此事的可怕后果，一时倒没想起如果杨帆主持其事，外派南疆的许多官员都来自杨帆的举荐和考评，他对南疆的控制力也必将大增，而杨帆与沈沐是盟友，那时他姜公子意图在南疆打造一条新的马匹输入渠道的打算也将成为泡影。
“公子？”
那人等了半天，不见姜公子有什么动静，便试探着唤了一声。
姜公子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只鹿，如今却掌握在杨帆手里。鹿不是他的，但是他肯把鹿轰向谁，谁就能多啃一口肉……。这件事要是弄不好，他会粉身碎骨，连同那块肥肉一起，被蜂拥而至的豺狼虎豹嚼个粉碎，可要是弄好了……”
姜公子的脸色阴沉下来，半晌才有些嘶哑地道：“我知道了，叫袁霆云来见我！”
那人松了口气，应声离去。
姜公子又对身后那人摆了摆手，道：“你去吧，就按我们方才所说的开始行动！”
身后那人抱拳一揖，也像一阵风似的，卷着满地的枫叶悄然离去。
姜公子慢慢仰起头，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难道连老天爷都在帮他？我叫乔文达上书奏劾于他，告他贪恋女色，滞留长安不归，以女皇一向冷厉的作风，应予严惩才对呀，可是为什么……他没有被打回原形，反而获此重任？”
姜公子虽然聪明，可是囿于身份地位，却不了解帝王心术，也错估了当前的形势。如果此刻天下太平，朝中风平浪静，杨帆弃公就私，以武则天对自己江山的重视，断不容此大臣，必然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可是眼下这种局面，杨帆的作用远比他的过失对武则天更有用，那么他有些瑕疵，反而会让武则天觉得此人可以托付：有缺点的人，才不可怕。
武则天正苦于此事无法完美解决，这时候柳循天递上密报，杨帆就进入了她的视线。想想他的忠心，他对武氏家族的亲近，他与南方诸族酋领的交情，再想想他作为一个庶族寒门子弟对世家高门本能的抵制和仇视……
柳徇天的汇报，让武则天对杨帆更加器重和信赖，而杨帆与角逐中的各方势力的关系，又最符合武则天的利益要求，选择杨帆来担此重任，就是必然之举。因此种种，武则天不用杨帆这个“愣头青”来承担此事才怪。
对独孤宁珂来说，这是她的设计；对武则天来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根本不会发现其中有别人的诱导。
渠成水自来。
诸多世家其实一直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诱导对他们有利的国策的出台与实施，润物无声，从来不曾明刀明枪地与朝廷作对，伸张自己的主张，如今独孤宁珂只是把相同的方法用在一个人、一件事上罢了。
姜公子想着事情对自己越来不利的变化，心中的苦涩意味越来越重，忍不住举起酒壶，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他一向很自律、很节制，平素也是只喝茶，不饮酒，可是现在，他觉得什么都入口无味，只有这酒……
虽然烈酒入喉只觉其苦，却已是他唯一能下咽的东西。
袁霆云匆匆赶来，在姜公子身边站定。
姜公子修长的五指攥紧了酒壶，就像紧紧地扼住了某人的咽喉：“杀掉杨帆，要快！”
……
终南山，千峰碧屏，深谷幽雅。
一处不知名的幽雅山谷里，倚山就势用竹木搭建了几间精舍，外围篱笆，院内地上还有鸡鹅闲走，状极悠闲。
天空澄碧，南归的雁阵自那高空之中轻轻掠过，就像滑行于碧海之上的雁行舟。远远地，有袅袅笛声传来。
竹篱前一棵如盖的大树，大树前紫艳的菊花或吐苞或怒绽，为这晚秋的画卷涂上了一抹最艳丽的色彩。
树前还有一块平整的长方形青石，青石上摆着一张棋盘，两侧各有一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下棋。
两个人年纪都很大了，白发白须，身着宽松舒适的白叠布对襟短衫，下着一条黑色的宽腿裈裤。
两个老人看起来像是一对正在下棋取乐的山中隐士，但他们手中拈着棋子半晌不动，却只低低交谈着。
如果杨帆在这里，他会马上认出左边挽道髻的那位老者就是陇西李阀的李慕白，而对面那位，乃是荥阳郑阀之主。
郑老的语气很凝重，但是满脸浓密的皱纹却已很难牵起什么生动的表情：“杨帆调任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三品以下官员的迁降任免，便取决于其手了。女皇此举，看来是要把南疆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杨帆去分了。”
李慕白摩挲着手中的黑子，缓缓说道：“若只是一个职位的任免，或可由得吏部做主，如今南疆诸州那么多空缺，皇帝本人是一定会过问的。”
郑老白眉一扬，不悦地道：“我自然明白！事情虽然交给杨帆去做了，但他提供的名单，要让皇帝满意、让方方面面都满意，这才能得以实施。可是他既主持此事，总能比别人多些便利。
南疆这些空缺，有七成是必然要由各方势力来瓜分的，大家心知肚明。剩下的，就是这三成空缺，这三成空缺，得之或失之，变数太多，所以无论得失，都在各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而恰恰是这三成的空缺，才是打乱平衡的关键，我们要争的不就是这些空缺么？”
杨帆即将出任天官府郎中，权知天官侍郎一职的消息，姜公子是第一个知道的，紧接着就是各大世家了，而此时传旨的中官还在往长安的路上，杨帆还不知情。这种事，官方的效率永远是排在后面的。
郑老一俟得知消息，马上就来找李慕白商议此事了。
李慕白双眼微微垂下，缓缓道：“郑老有何高见？”
郑老向前倾了倾身子，沉声道：“再与杨帆谈判！”
李慕白呵呵一笑，道：“老郑，杨帆的胃口太大了，他要的……是显宗之主！”
郑老把脸色一沉，道：“依我看，那个卢宾宓早该让位了。他执掌继嗣堂以来都干了些什么？所谓的隐宗，当初只是负责做些显宗不宜出面的事情，只是他手下潜字号的几个人物，如今呢？不但跟他平起平坐，甚至后来居上。卢宾宓此人刚愎自用，眼高手低，实难担此重任！”
李慕白掌握棋子，轻笑不语。
这话别人可以说，唯独他不能说，因为沈沐就是他栽培起来的，但他当初也没想到沈沐有这么大的本事，他只是赏识这个晚辈，赐给他一座湖，谁晓得这小子苦心经营多年，居然把湖变成了一片海。
可在外人眼中，却不免要以为这是他一直在幕后策划、扶持，意图让沈沐夺姜公子之权，所以这时候他是要避嫌疑的。
郑老见他笑而不答，生气地把手中白子往棋盘上一掷，怒道：“你我多年知交，对我还要有所忌讳么？你个老东西，倒是说话呀！”
李慕白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老郑，你应该清楚，一旦让杨帆坐上这个位子，那将意味着什么。他将掌握巨大的财富和势力，而且，他不只要对世家负责，还要对继嗣堂这个半独立的存在负责。
因此他的一切决定，在不影响世家利益的前提下可以自主决定，我们不能时时控制他。这与宰相不同，宰相的一切权力来自皇帝、来自朝廷，随时可以罢免他，再换一个人来做，而成为显宗宗主的人，可以掌握巨大的私人力量。
时间短些还好说，一旦时日久了，他不但自己将融入其中，他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要成为其中的重要一分子，他不是我们的人，可他将来必然拥有一个扎根于继嗣堂的强大家族，如何保证他的家族始终与我们利益一致，始终为我们所用？”
“那就让他变成我们的人！”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李慕白和郑老头儿大惊失色，霍然扭头望去。别看这里如同山间隐士所居的一处茅舍，可是外围早就撒了人手，他二人在此议事，方圆三里之内都不可能再有一个人，除非修得天眼通、顺风耳，谁能看见他们的影子、听见他们说话？
扭头一看，就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拄着一根拐棍，正吹胡子瞪眼睛地向他们走来，这老头儿身板儿倒是极硬朗。李慕白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来人是太原王氏之主。
李慕白皱眉道：“你这老家伙怎么来了，小心被朝廷耳目探得消息，引起警惕。”
王老头儿重重地哼了一声，拄着拐棍走到他们面前站定，说道：“老夫不来，由得你们两个老家伙在这扯皮么？你们是不急，错过这个机会，你们还有的是机会，可我王家对这次机会可看重得很，视此为王家重新崛起的一个关键！”
郑老关心的是如何把杨帆变成自己人，赶紧问道：“老王，你且说说，如何让他变成自己人？”
王老头儿瓮声瓮气地道：“这还不简单？老夫待字闺中的小孙女儿还有十多个呢，随便挑一个嫁给他，他不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第六百零二章 秤砣
郑老听了双眼顿时一亮，联姻的确是个好办法。
联姻的作用不在于婚姻本身，夫妻感情好不好没关系，但是藉由这个举动，别人就会把你们看成一个整体。薛绍的两个哥哥反武，薛绍也被处死，原因就在于此。在这个以家族为基本社会单位的时代，婚姻和亲族关系，就是无可否认的最牢固的同盟。
像后来的一代才子李商隐，是牛党要员令狐楚的门生，却娶了李党要员王茂元的女儿，尽管他从没同牛党有过什么敌对行为，却从此被视为李党，牛党得势后对他竭力打压，李商隐空有一身才华，却终生不得施展。
世家虽然高傲，却也并非从不与五姓子之外的人联姻，只是他们的大多数子女都只在五姓家族内部联姻。郑老听了这主意心中欢喜，连忙招呼王老坐下，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招女婿的事情。
也难怪老王着急，太原王氏可是最早登上一流门阀士族的人家之一，东汉王允以他为国家、社稷的力挽狂澜之功，把王氏家族推为天下名门。自此风云变幻，王家却始终屹立不倒，直到本朝，又遭大劫。
高宗李治的王皇后就是太原王氏之女，所以武则天上台前后，王家被打压的最惨，若非如此，来俊臣虽然猖狂，也没有胆量敢强娶王氏之女。也正因此，太原王氏比其他几大世家更迫切需要这次机会。
王老得意地道：“我等世家建立‘继嗣堂’，本为有助于各世家，可不是为了让他们耗用世家的力量自相残杀、争权夺利！如今，显隐二宗势成水火，而杨帆却与隐宗交好，如果让他成为显宗之主，显隐和睦一家，便可避免内耗了。”
李慕白叹了口气，道：“杨帆若做了世家女婿，皇帝会怎么看？还会把这件重任交给他么？”
正讨论得兴致勃勃的王、郑二老同时一怔，难道让杨帆效仿来俊臣，也来一个强娶，以强娶为掩饰？可是这样一来，看在天下人眼中，假强娶也成了真强娶了，王家已经丢了一回脸，还丢得起第二次脸么？
李慕白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向卢家交代？‘继嗣堂’虽然强大，却也脆弱。说它强大，是因为它有我们这些世家暗中提供财力、物力、人力，提供各种支持，所以它拥有巨大的力量。
说它脆弱，是因为整个继嗣堂，不管是显宗还是隐宗，都依赖于世家的幕后支持，其核心成员也都来自各大世家，所以，他们首先要维护的是家族的利益，其次才是继嗣堂，一旦激怒卢家，‘继嗣堂’中的卢姓子弟答应么？”
郑老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道：“继嗣堂既然是由来自各大世家的精英组成，当然要能者上，庸者下，卢宾宓技不如人，让他退下来想必卢家也无话可说！”
李慕白摇摇头，道：“这是自欺欺人！卢宾宓若平庸无能，叫他让位，卢家也无话可说。但是眼下卢宾宓做事虽然不甚高明，却也没有大错！卢家宥于毒誓，刚刚撤回范阳，如果这时撤了卢宾宓之权，卢家会怎么想？”
郑老沉着脸不说话。
李慕白又道：“卢家的力量有多大，你们是清楚的。山东士族之中，卢氏如今排名第二，依附于卢氏的小家族不计其数，如果我们的举动激起卢氏的强烈反弹，山东氏族的同盟就此瓦解，你以为女皇帝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么？”
郑老和王老面面相觑，迟疑半晌，王老问道：“那么，你有何良策？”
李慕白把棋子抛回棋盒，愁眉深锁地道：“还没想到！”
……
杨帆陪着小蛮逛了几天长安城，腹中的娃儿又开始躁动起来，杨帆可不敢再领着她到处游玩了，这两天小夫妻安分下来，只是在公孙府上待着。
谁料，杨帆不出门了，登门拜访的人却陡然多了起来，贵客往来，络绎不绝，大多是关陇集团的世家子弟。
关陇集团虽是以军功起家，崛起的时间太短，底蕴还嫌不足，不过关陇集团如今的核心人物是关中四姓韦裴柳薛，这四大家族可也是千年高门。
京兆韦氏，如今是死而不僵的关陇集团的领袖人物，河东裴氏更是整个天下最著名的家族。“百家郡望，四姓为先；天下氏族，莫如裴氏！”
关陇集团作为一个庞大的集团虽然没落了，可是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河东薛氏，这都是早在关陇集团形成之前就已存在的大世家，关陇集团在关中兴起之后，他们才成为其中的重要一员。
现在这个庞大的集团日益没落，可这几个大世家的生命力却犹在，他们是不会轻易没落的。实际上这几大世家完全可以甩开这个已经成了包袱的夕阳集团，可是这个集团一旦没落，他们势单力孤，势必不能与山东士族抗衡。
正所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他们还幻想着关陇集团能够重新崛起，不愿意放弃重振关陇集团的努力，自然就想与杨帆有所接触。
只不过，这几日频频登门的都是关陇世家的年青一辈，一来还是他们的眼光问题，虽然他们已经感觉到杨帆是一个关键，但是对他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却还估量不足；二来，从李太公寿宴上的那场风波来看，杨帆已与山东士族交恶，对他们的招揽自然一拍即合，根本不需要长者们折节下交。
公孙不凡的夫人裴大娘就是裴氏家族的人，虽然在裴氏家族，裴大娘这一房是偏房别支，不是重要人物，可是这几天裴氏家族年青一辈的嫡房子弟却常常登门来探望这位远房姑姑，拜访过姑母之后，他便去寻杨帆聊天，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夫人何等精明的人物，娘家人一连数日登门，她就察觉不对了，这天一早她的嫡房侄儿裴秋黎又来到公孙府上，先到佛堂见过姑母，便想去找杨帆叙话。裴夫人唤住他道：“秋黎，你实话对姑母讲，这几天频频登门，究系为何而来？”
裴秋黎是个刚及弱冠的年轻人，听到姑母问话，便垂手站定，答道：“姑丈一向不喜牵涉世家之事，因此父亲大人吩咐，若是姑母不问，便不必说起。如今姑母垂询，侄儿不敢不答。不日……朝廷将有旨意到，杨帆将调任天官衙门，权知天官侍郎……”
裴夫人眉头微微一挑，不以为然地道：“那又如何？吏部虽是选官的衙门，却也不能一手遮天。三品以上者要皇帝亲自选授，五品以上者要宰相点头，六品以下者，也须报请门下审复。杨帆便是做到了吏部尚书，值得裴家如此巴结？”
裴秋黎苦笑道：“要说巴结，却也不然，侄儿本来就喜欢他的品性为人，原就想与他交往的。再一个，姑母潜心修佛，不知如今世间变化。南疆如今……”
裴秋黎把如今朝中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对裴大娘说了一遍，又道：“机缘巧合之下，杨帆这个五品郎中偏就成了其中的一个关键人物。秤砣虽小，能压千斤，那就不能把他当成一个铁疙瘩来对待了。”
裴大娘这才恍然，既然事涉自己的家族，虽然她近年来潜心修佛，性情日益恬淡，却也不能漠然视之了。
裴大娘思索片刻，道：“杨帆这人机警异常，虽然他还不知详情，可这两天贸然拜访的世家子弟多了，他心中必有思量。你若想跟他攀图交情，徐徐发展，只怕反被别人捷足先登，不如开诚布公地与他谈一谈！”
裴秋黎这几天与杨帆相处愉快，可惜一直没能谈到正题。他年纪轻，骨子里还有一种世家子弟的清高，有些羞于启齿，如今得到姑母这番点拨，才下定决心，长长一揖道：“姑母教训的是，侄儿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每日在他身边的可不止侄儿一个，众目睽睽之下，侄儿实难与他谈及正题。”
裴大娘道：“既如此，你今日且一如既往，明日早些来，姑母为你二人制造机会！”
裴秋黎大喜过望，连忙长揖道：“多谢姑母成全！”
公孙家客人往来不绝，大多是以前从不登门的人物，以前偶尔来往的独孤世家反而没了动静。船娘把关陇集团众多子弟频频拜访公孙府的消息告诉正在盘膝打坐的宁珂姑娘时，宁珂姑娘只是微微一笑，小小得意的样子，就像偷了两只鸡的小狐狸。
卢府，姜公子满脸阴云地盯着跪坐于面前的袁霆云，屈指叩了叩几案，沉声道：“两天了，你还毫无动静，是不是我的话你也可以不听了？”
袁霆云苦着脸道：“启禀公子，公子吩咐下来，小人便马上着手准备了，可……这两天杨帆一直没出门，小人打听了一下，据说是他的夫人快生了，胎动频繁，杨帆每日守在府上，绝不外出。”
“那就上门去杀！”
姜公子冷冷地说了一句，扭头对端坐在墙角的陆伯言道：“劳烦陆老一同前往，必、杀、杨、帆！”

第六百零三章 警兆
一烛如月，把明亮柔和的光洒向床头。
杨帆伏在床边，瞪大眼睛敬畏地看着，他的面前是圆滚滚的一个大肉球，肉球偶尔会轻轻动起来，时而向左，时而向左，每当它有所动作的时候，杨帆脸上惊讶、好奇、开心、欢喜的神情便接连出现。
小蛮躺在榻上，背后倚着柔软的靠垫，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容，轻轻抚摸着肚皮，又怕挡了郎君的视线，所以只在腹部边缘轻轻地抚摸着。
“小家伙在里边干吗呢？”
杨帆好奇地问，这时的杨帆，不是义气重然诺的江湖游侠，也不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大臣，他笑得合不拢嘴，说出话来充满了大孩气。
小蛮微微皱起眉，猜测着道：“我感觉……小家伙在用手指轻轻地点呢，一下一下的，就像小鸡啄蛋壳似的。哎哟……”
“怎么了？”
杨帆紧张起来，小蛮却“咯咯”地笑：“这小子，踢了我一脚！”
她这一笑，肚皮颤动起来，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兴奋了，这里一拳那里一脚地耍起了醉拳，杨帆把手轻轻搭在小蛮的肚子上，感觉着小家伙有力的拳脚，先是眉开眼笑，继而有些紧张地道：“今晚小家伙闹腾得厉害，要不要找医士来看看？”
小蛮不在乎地道：“不用啦，前些天你不在的时候，小家伙比现在闹得还厉害呢，我感觉是快生了。你不用担心，大娘已经把医士、稳婆都请到府里来，如果我这边有状况，他们随时会来。”
杨帆这才放心，返身又自小几上取过一碗正在晾着的夜宵。这是一碗红枣板栗粥，煮粥的米是卢城稻米。米粒青如白玉，煮出的米粥浆汁如乳、油亮溢香，杨帆用汤匙调了调，对小蛮道：“已经不烫了，来，吃一点儿。”
小蛮放下衣服遮住肚皮，起身从杨帆手里接过粥碗，把熬得稀烂的米粥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自打显怀以来，小蛮的食量就变得惊人，比以前的饭量至少大了一倍，杨帆自然是巴不得她多吃一些。
欢喜地看着小蛮把一小碗粥吃得干干净净，杨帆笑着接过小碗，又把湿毛巾递给她擦了擦嘴，细致入微的体贴，让小蛮心里甜甜的。
吃过夜宵，两人又坐在榻边低低地说了阵话儿，床头的红烛已燃去三分之一，小蛮打了个哈欠，杨帆见她疲倦，马上柔声道：“天色不早了，你歇下吧！”
“嗯！”
偎在他怀中的小蛮用头顶蹭了蹭他的下巴，像只慵懒的猫儿。
杨帆扶着她小心睡下，又把一张叠起的小垫子放在她的小腿下，她的小腿因为怀孕有些浮肿，睡觉时要在小腿下面垫个小垫子，这还是裴大娘告诉杨帆的法子，否则这个即将做父亲的年轻人哪懂这些。
“好啦，你好好休息！”
杨帆在小蛮光洁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将帷幔轻轻放下，透过薄薄的帷帐，他看到小蛮正望着他甜蜜地微笑。
杨帆轻轻吹熄烛火，走出门去，门外就是耳房，两个中年婢妇正坐在耳房里，一见他出来，忙站起身恭送。裴大娘担心年轻的丫环嗜睡，特意派了两个睡觉警醒，而且生过孩子的中年婢妇伺候小蛮的起居。
“有劳两位！”
杨帆照例向她们两个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这才穿过耳房，向外面走去。
孕妇腆着个大肚子，睡觉时常常需要侧着身子，做丈夫的年纪也轻，睡觉不踏实，顶一下碰一下的可不得了，所以遵照裴大娘的嘱咐，杨帆被剥夺了陪娘子同榻而眠的权利。不过只要是对娘子和孩子有利的事情，杨帆自然是遵照执行，绝不敢有半点违背。
杨帆走出小蛮的住处，并没有马上回去休息。
徘徊在秋意深深的池塘边，踏着一地如霜的月色，杨帆负着双手，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挑唆南疆土蛮首领对派驻该地的流官进行种种干涉，是独孤世家的手笔，独孤世家又岂会不关注京里的一举一动？在姜公子得到消息的同时，独孤家就得到了消息，紧接着杨帆也就知道了。
虽然传旨的中官还没有到，杨帆却已清楚自己即将到吏部赴任，而且要从女皇手中接过这块烫手的山芋，如何妥善解决此事，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但是现在还缺少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山东士族的妥协！
同关陇集团进行接触？
独孤世家原本就是关陇集团的一员，它比谁都清楚，关陇集团的没落已成定局，除非趁着关陇集团奄奄一息，于军队还有一定的影响力，马上再来一场天下大乱，来一个七十二路反王，他们才有用武之地，否则无人可以挽回他们的颓势。
而且杨帆此前同继嗣堂的隐宗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也就等于同山东士族保持着密切的接触，他不可能抛弃这个强大的盟友，与一个注定没落的集团缔结同盟。
在李太公的寿宴上，嬉笑怒骂地嘲讽世家子弟，目的是赢得尚武的关陇集团的欣赏，如果当时郑宇、崔液、王思远等人不主动挑衅，杨帆也会另找机会。
包括透露他即将成为南疆官员空缺分配的关键人物的消息给关陇集团各大世家，都是独孤宇和他的策划。
引来关陇集团的招揽，是为了给山东士族施加压力，给山东士族施加压力，最终的目的还是同山东士族的力量结合。
驳斥山东士族子弟，博得尚武的关陇世家赏识，目的依旧在山东士族。而这种小冲突，也绝不会放在那些世事练达、利益至上的山东士族的长者们眼中，不至于酿成不可调和的矛盾。杨帆一直很注意这个分寸。
如今不管是关陇集团还是山东世家，都已经知道他们垂涎三尺的南疆机缘，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杨帆。可是关陇集团只派些不上台面的晚辈子弟来拉交情，由此可见他们在政治上迟钝的嗅觉，以及眼光的短浅和魄力的不足。
至于山东士族迄今没有动作，在杨帆看来反而是一件好事。他在李太公寿宴上，早已经见过各大世家的头面人物，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山东士族确实没必要派些做不了主的子侄晚辈来和他攀交情。山东士族要么不出面，出面时必定是已经决定向他妥协。
环环相扣的一个计划，没有太多的阴谋和计算，完全是因势利导，让整个环境和条件的变化，使得对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做出这样的选择时，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客观形势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而不会察觉是有人从中运筹。
只不过，这若烹小鲜的高妙手段，杨帆一直以为是号称“算无遗策”的独孤宇设计，却从来也没想过这竟是那个看起来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走几步路都要香汗细细的宁珂姑娘一手导演。
杨帆负手抬头，看着天边皎洁的明月，心中暗暗盘算：“朝廷旨意快到了，山东世家如何决定，也该有个眉目了吧？”
他却不知，为了这件事，山东士族各大世家如今正在频频接触，却始终拿不出一个让各方都满意、都同意的方案，那些老头子们已经急得快要拍桌子骂娘了。
池边小径一阵悉索，杨帆闻声望去，恰见一道倩丽的身影缓缓走来。
杨帆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举步迎了上去：“又跟公孙姑娘比剑了？”
“她根本就是以虐我为乐！”
阿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一见杨帆就向自己的男人诉苦：“人家这么欺负我，你也不说帮我的忙，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晓得人外有人。你不知道她每次赢了我，得意洋洋的那副样子有多可恨！”
阿奴本来是不想再跟公孙兰芷比武的，却架不住她的再三央求，结果被虐也就成了必然。
杨帆哈哈大笑起，道：“她是女人嘛，胜之不武。再说，她明知你剑术不如她，一再迫你动手，本来就是想逼我为你撑腰，我偏不跟她动手，不遂她的心愿，咱输了也算赢了。”
“赢个屁！”
阿奴大发娇嗔，抬腿就踩他的脚面：“我被她欺负，你很风光么？”
“风光倒不然……”
阿奴踩得当然不痛，她哪会真的用力，只是想向她的男人撒娇而已，所以杨帆不躲，只是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她，笑嘻嘻地道：“我只是喜欢！”
阿奴大怒，瞪起杏眼道：“喜欢？你喜欢我被人欺负？”
杨帆握着她的双肩，柔声道：“喜欢你向我诉苦，喜欢你找我撑腰，喜欢你这副小女人的样子！”
阿奴用胳膊肘恨恨地拐了他一下，不听他的甜言蜜语，霸道地提条件：“少来！你帮我打败她，替我出口恶气，否则，以后少碰我！”
“真的呀？碰你会怎么样呢？”
杨帆扮出一副猪哥相，故作轻佻地挑起她娇嫩的下巴，那张糅合着天真妩媚、娇艳可爱的小脸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月色给这张俏脸蒙上了一层薄纱，五官略显朦胧，可她的眸光却像星辰一般明亮。
杨帆的视界里满是她柔媚的眼波，禁不住心中一荡，便缓缓俯下身去。阿奴脸蛋微红，乳鸽似的胸膛微微起伏，丰润的唇珠微微开合，一双明媚的眼睛羞涩地闭了起来。
在公孙姑娘的长剑面前，她是手下败将。在杨帆的亲昵面前，她根本就是予取予求的俘虏、女奴。
池塘轻荡涟漪，几只飞鸟倏然划破水面。
杨帆的唇距阿奴的樱唇还差一寸距离，陡然被她用力推开。
杨帆讶然：“莫非今晚女奴要造反？”

第六百零四章 四杀
“有人来，有人自林中来！”
天爱奴推开杨帆，急急说道。
她腰间还插着剑，刚刚才与公孙姑娘比过，此时一探手，剑亦出鞘。
有人来倒也没什么，这里是公孙世家，难免会有哪个家仆下人从旁边经过，这时亲热虽然不妥，分开也就是了，但是有人自林中来，那就可疑了。
这时是夜间，就算不是夜间，公孙府上的下人奴仆也不会放着道路不走而从林间穿越。阿奴方才就是沿着林间小路走过来的，一只飞鸟也没有惊动，宿鸟也明白道路旁边常有人经过，会选择林中栖息。
此刻宿鸟受惊，必是有人自林间潜来，天爱奴在姜公子身边是个侍女兼保镖，还常常替他执行杀人任务，对这些事再警觉不过，所以杨帆察觉飞鸟掠池水而过还未察觉有什么异状，天爱奴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天爱奴掣剑在手，林中潜行的人见行藏已露，便迅速跃了出来。
四个人，高矮胖瘦老中青，年龄身材各有特色，最特别的是他们手中拿的东西。
月色下，当先一个矮胖老者，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好像要来池边钓鱼，竹竿一晃，隐隐有一丝光华在月光下陡然一闪，这竹竿上真的有线，却不知线头上有没有钩。虽说月华如霜，却是无法看个清楚。
第二个人是个年过中年的妇人，空着两只手站在那里，正好站在杨帆和天爱奴左边的退路上，双臂悬垂，不晓得她是打算空手迎敌，还是另有武器没有取出。
第三个人堵住了杨帆和天爱奴的退路，手中持一对魁星笔，虎视眈眈，那对魁星笔是精钢打造，在月光下非常耀眼。
第四个人挡在他们的右侧，身材魁伟高大，紧攥着双拳，同样没有持着兵刃。
奇门兵刃比较少见，也少有人练，但是一旦练成，必定有独到之处，所以杨帆只一看这四个人的架势，心中便生起一种危险的感觉。
“天地四杀？”
天爱奴骇然惊呼，那四个人作势合围本来就待进攻，听天爱奴一说，再向天爱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阿奴姑娘？你还活着……”
话犹未了，杨帆已经动了，不管来人是什么人，摆出这副架势，明显就是要杀人，所以他一见四人合围，就已决定先下手为强，天爱奴惊呼出四人的绰号时，杨帆连对方来自何处都清楚了。
杨帆手中无刀也无剑，但他正在池边，池边有石凳，杨帆身形一展，便扑向那个身材最高大、看起来也最威风的大汉，身形斜掠的同时，他已抄起石凳，脱手一掷，石凳抢在他之前，呼的一声咂向那大汉的面门。
杨帆一动，那矮胖老头立即一振臂，看不见的鱼线与鱼钩带着一股奇异的风声划向杨帆斜蹿出去的身影，但是天爱奴正在他当面，一道剑光立即向他劈面砍下，同时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抖肩、矮身、前扑，脚尖在地上一点，一蓬泥土便向后面执判官笔的瘦削男子扬去。
阿奴在姜公子身边多年，不但知道这几个人是什么人，而且非常熟悉他们的武功，阿奴一身武功很杂，天地四杀这几个人也都指点过她杀人的技巧。
她之所以比剑败于公孙兰芷之手却一直不服气，正是因为她不止会用剑，她练的是杀人的功夫，无所不用其极的杀人功夫，如果只用剑比武，她只能发挥出五成的战力。
她熟谙四人的武功特点，这时全力出手，又趁着四人满脸惊愕，手下微微一顿的工夫，立即抢得了先机，不但避过了那位中年妇人自腰间抽出的软剑，逼得胖老头儿撤竿回防，还用一蓬泥土逼得清瘦汉子退了一步。
清瘦汉子手中两支判官笔本来一支刺向杨帆大腿，一支戳向阿奴后心，却因这一蓬泥土被迫后撤，化解了他这一招。
“吼！”
杨帆扑得又快又急，那魁伟大汉若要闪避勉强还来得及，但是杨帆脱手掷出石凳，抢在他身形之前砸向大汉面门，大汉就躲不开了，急忙大喝一声，一双铁拳向石凳狠狠砸下。
杨帆连百十斤重的石锁都能玩得随心所欲，这二十多斤重的石凳全力掷出该有多大的力道，那大汉双拳狠狠击中石凳，只听“轰”然一声，石凳四分五裂，碎成了无数石块。
杨帆见他竟以血肉之躯将石凳击得粉碎，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把腰杆一挺，原本想要捣向他胸腹间的双拳便换了方向，仿佛两颗天外流星般砸向他的太阳穴。
杨帆见这大汉果然威武，不知他有什么横练硬功，怕双拳击打胸腹破不了他的硬气功，立即改击他的太阳穴。血肉之躯总有一些地方是练不到的，比如后脑、太阳穴、双眼、下阴，内气无法运行至此为屏障，也没有肌肉进行物理防护。
大汉双拳奋力砸碎石凳，双臂都震得酥了，他双拳上套着的生铁打制而成的铁拳套也因这一次撞击碎裂开来，合着碎石落地，指间血迹斑斑，他已清楚地感觉到，有三根指骨已经断了。
碎石有大有小，激起一蓬石粉，碎石虽然落地，石粉仍如雾飞扬，紧接着两只拳头就穿过粉雾，仿佛两柄铁锤，重重地砸在大汉的太阳穴上。
大汉又是一声大吼，双眼几乎都被杨帆砸出了眼眶，两道鲜血从他的鼻孔里飙出来，复又被杨帆合身一撞，整个人都飞起来，仰面摔进池塘，“蓬”地溅起一大片水花。
天地四杀，甫一交手就死了一个。
大汉死不瞑目。
深更半夜的，突然有人跑到你家里来，把你团团围住，拿刀拿枪的，你总该问一句：“来者何人，意欲何为吧？”可杨帆没有。
他们是为了杀杨帆而来，根本就不想和杨帆废话，也不想自报身份，他们原想等杨帆惊问来意时便同时动手，可他们既没想到杨帆身边那个女人会武功，更没想到这个会武功的女人是他们以为早就死在华山的天爱奴。
在惊讶地发现天爱奴的身份时，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愣了愣，这只是一刹那的工夫，可是对方的身手比他们只高不低，这一刹那就足以瓦解他们的合围优势，戴铁拳套的大汉被杨帆一双肉拳砸裂脑袋，死了！
这四个人都是精于杀人的人，片刻的惊讶造成的无措在一闪一退之间就已化解，又见大汉惨死，其他三人都动了真火，立即猛扑上来。
天爱奴知道四人之中以那矮胖老者武功最高，尤其是他的鱼竿，鱼竿本身可作枪化棍，竿上的鱼钩和柔韧的鱼线更是飘忽不定，在白天还好些，在这晚上除了他自己根本无人知道武器将自何方袭来，此人将是她和杨帆最大的威胁，所以一步抢得先机，便剑式连绵，只管逼紧了持鱼竿的矮胖老者。
只要被她欺近身来，这老者武器的优势反而会变成弱势，所以天爱奴人剑合一，步步紧逼，胖老头儿连退六步，六道剑光自面前倏然闪过，第七步还未站定，又是一道剑光刺向咽喉，老头儿被逼得连愤怒的吼声都来不及发出，只得再退。
只因没想到杨帆身边有个他们以为早已经身故的天爱奴，四人便失了先机，优势荡然无存。天爱奴逼退矮胖老者，那中年妇人和清瘦青年立即合攻杨帆。天爱奴的“死而复生”虽然是个意外，但他们的任务目标是杨帆，杀死杨帆之前自然不会与天爱奴纠缠。
杨帆并不忌惮清瘦青年的魁星笔，虽然说一寸短一寸险，这青年手中一对魁星笔穿、点、挑、刺、戳，如同狂风暴雨一般，但是杨帆纵然手中没有兵器，自信二十招之内也能夺了他的魁星笔，刺穿他的喉咙。
但是旁边再加上一个中年妇人的软剑，杨帆就有些应付不来了，那妇人掌中一口剑屈之如钩、纵之如弦，舞动之间风声飒飒，如同一条灵蛇。软剑虽不适合像硬剑一样砍和刺，却可以割，轻易就能割断血管和关节处的韧带。
一口软剑在那妇人手中就像一条鞭子，不断地抽向杨帆，一击不中只要一抖就能迅速再来一击，根本不需要掣剑屈肘，动作迅急，防不胜防，杨帆空着双手可无法应付一柄软剑再加上两支判官笔。
“有贼啊！”
“杀人啦！”
那铁拳大汉的两声惨呼把两个巡夜的家丁给唤来了，两人只道公孙府上来了小贼，这要是逮住了小贼，家主少不了一份赏赐，兴冲冲地提着灯笼跑来一看，两伙人杀作一团，刀枪闪亮，气势惊人，吓得两个家丁扔了灯笼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用比公鸡打鸣还要亢奋的声音凄厉地大叫。
“喊什么喊，那儿有贼？”
两个家丁拿出吃奶的劲儿，刚刚跑出几步，迎面就有一个红衣少女，提着一口比太阿剑还长的大号宝剑跑过来，兴奋得就像听到自家养的小母鸡头一次下蛋后发出稚嫩叫声的老太太，眉开眼笑、满面红光。
公孙兰芷把天爱奴虐了一阵，等天爱奴气跑了，公孙大姑娘自鸣得意地又耍了一会剑，正想回去沐浴休息，便听到杨帆所住的跨院里传出一声惊呼。
这跨院与演武场只一墙之隔，公孙姑娘正考虑要不要跳过来看看，又犹豫这不是淑女做派，忽然又听一声惨呼，这下可真的按捺不住了，管她淑不淑女，一个箭步就蹿上了墙头。
两个家丁一见最喜欢舞枪弄棒的大小姐到了，心中大定，连忙回身指点，只是恐惧一时不能消除，牙齿格格打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孙兰芷气得一把将他们推开，一眼瞧见池畔情形，顿时大喜叫道：“阿奴、二郎，你二人好不讲义气，这样的好事却不叫我！”

第六百零五章 死劫
公孙兰芷一到便身剑合一，扑向那位手持软剑的中年妇人。
公孙兰芷嗜剑如命，一见这妇人使得也是剑，自然选择了她。
那妇人正在“耍蛇”，陡见一道剑光乍亮，如后羿射日，光曜九天，不由大吃一惊，急忙一圈软剑，向公孙兰芷迎去。
“铿”的一声，两剑相交，公孙兰芷双足落地，兴高采烈地道：“好剑法！再来！”
公孙兰芷舞动一柄比太阿神剑还长的四尺有余的长剑，霍霍生风，劈向持软剑的中年妇人。两人这一动手，杨帆压力大减，立即对那使魁星笔的瘦削青年发动了反击。
天爱奴如今长住公孙府，身上不会带着她那些用来杀人的小玩意儿，单凭一支剑可远不是那矮胖老者的对手，如今她只是仗着抢得一步先机，步步紧逼，不让那老者缓过劲儿来，一旦那老者稳住阵势，阿奴势必不敌，杨帆只能速战速决。
剑本轻灵之物，可是到了公孙兰芷手中却是大开大阖，势道雄浑，仿佛她手中持的不是一口剑，而是一杆直来直去的枪、一根顶天立地的棍，方圆数丈之内，尽被她的剑光笼罩，月色如霜，映着长剑，寒光层层如轮。
可那中年妇人运剑，声势虽远不如公孙兰芷，一时之间倒也不至于败了，她那一口剑就像挣扎在虎口下的一条灵蛇，虽然注定失败，可一时半晌也不会束手，凭着坚忍的毅力，它依旧在竭力挣扎着，点点寒光似繁星点点，每每一刺便化解了公孙兰芷的凛冽攻势。
公孙兰芷这一仗可打得痛快，手中一口剑简直如劈山断岳，虎虎生风，连她不远处的杨帆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自忖若是比剑断不如她，除非使用自己最擅长的刀法，凭兵中霸王的霸气，方可压她一头。
少了一个使软剑的中年妇人，那使魁星笔的瘦削青年再不是杨帆对手，他一招“仙女引针”，不曾真个引线入针，反把杨帆的手引了过来，杨帆武功远较他高明，空手入白刃绰绰有余，贴着他的魁星笔顺势一荡，在他肘弯处猛地一扣，这使魁星笔的便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酥麻，被杨帆一把扯到了面前。
此时，公孙兰芷手中长剑绕空三匝，犹如三轮明晃晃的圆月，把那使软剑的妇人整个儿罩在了中间，那妇人再难倚仗小巧功夫躲藏避让，只能使手中软剑硬挡，两剑相交，“铿”的一声，柔软如蛇的长剑竟被公孙兰芷一剑劈断。
公孙兰芷呼啸一声，剑芒爆射，迅若惊鸿！身随剑转，剑借身势，一道银色匹练“噗”的一声染成血红，将把那中年妇人拦腰劈成两段！这一剑之威，连公孙兰芷自己都控制不住，四尺有半的长剑从那中年妇人腰间呼啸而过，又绕身一匝，卷向杨帆。
杨帆刚把那使魁星笔的擒住，哪想得到公孙兰芷手中剑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眼见那道泛着血光的剑影又向自己拦腰劈来，他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瘦削青年递了上去。
“噗！”
长剑掠过，如若无物，杨帆手中一轻，就只提着那青年半个身子了，下半截身子“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这时那使剑的妇人断开的两截身子才分开来，分别倒向地面。
公孙兰芷收势不及，一个踉跄，这才顿住身子，向杨帆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我这口剑，现在只能运势，还有些收不住势，我全力出手时，你最好躲到五丈开外，否则……”
杨帆愕然瞪着公孙兰芷，伸手在小腹上摸了一把，抬起手来一看，湿漉漉一片，那不是断成两截的青年溅上他身子的鲜血，而是他的血。
他没有伤在刺客合围之下，却被公孙兰芷的狂剑所伤，这还亏得他用那青年身体挡了一下，自己又及时翘了下屁股，把腰肢让了过去，否则公孙兰芷现在想道歉，都不知道该对他的上半截说还是下半截说。
那个矮胖老者当年也是纵横江湖的一方技击高手，自被继嗣堂招揽成为供奉之后，有继嗣堂的财力和物力支持，与其他三人一同执行任务，向来无往而不利，这才被堂中那些技击高手尊称为“天地四杀”。
如今甫一交手，他便被天爱奴一剑紧似一剑地劈，直到现在还腾不出手反击，心中不知有多憋屈。
说起来，阿奴剑势轻灵，若换作从前，她还真未必能逼得这个矮胖老者直到此刻还无法反击，可她与公孙兰芷这些时日较量剑技，不只剑技大有提高，更是吸收借鉴了许多公孙剑术的长处。
若要如狂风骤雨一般，一步先机，步步先机，压得人喘不上气来，还有比公孙姑娘的凛厉剑术更合适的么？
那矮胖老者一见三个伙伴死了两个，另一个跌进湖里以后就再也没了动静，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他一个人可是敌不过三个人，马上抽身往林中遁去。
公孙兰芷自幼练剑，杀人却还是头一遭，不过也不知是她这种凛厉恐惧的剑术能激起人心中的杀气，还是知道这四人怀揣利刃夜入民宅死有余辜，杀了也没有心理阴影，竟没有初次杀人的忐忑和恐慌。
一见那矮胖老者遁入林中，公孙兰芷立即兴冲冲地大呼一声：“我来！”
就像一只大鸟般凌空跃起，人剑合一，追入林中。
公孙兰芷刚刚没入林中，就听她一声惊呼，又像一只大鸟般飞了回来。
“砰！”
公孙姑娘屁股着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把杨帆和刚刚抢到他身边的阿奴吓了一跳。紧接着公孙姑娘便一跃而起，这一跤竟未把她怎样。公孙姑娘把长剑往杨帆手里一塞，道：“你来！”
杨帆接剑在手，哭笑不得。
天爱奴却警觉地看了公孙兰芷一眼，那矮胖老者叫尤浩洋，原是东海一个心狠手辣的海盗头子，武功固然不凡，却还不至于逼得公孙姑娘甫一交手就承认失败。这位公孙姑娘一向喜欢争强好胜，现在竟乖乖把剑递给杨帆？
就在这时，那片密林似乎无风自动，连树干都摇晃起来，杨帆三人霍然扭头向林中望去。林梢静静，除了偶尔有风吹过，枝头婆娑一片，整个氛围完全是一片夜晚的宁静，何曾有过摇动。
如果外物不曾动，那就是他们的心在悸动，什么力量这么可怕？
一个白发老者从林中缓缓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月光下。
陆伯言！
一眼看见是他，天爱奴登时俏脸煞白，换作别人，她还有信心一战，而这个老人，她绝非对手。
“郎君！”
已然睡下的小蛮也被那两声惊呼吵醒了，匆匆穿戴起来，叫两个中年婢妇陪着从小院中出来，本来她还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一瞧月下池畔这番情形，心中立即明白，不禁担忧地叫道。
“阿奴！把小蛮护送回房，莫叫她出来！”
杨帆曾经与陆伯言交过手，一看又是这位可怕的老人，脸色登时凝重起来。阿奴知道陆伯言的武功厉害，只想与杨帆同生共死，哪肯离开他身边，可杨帆的语气不容置疑，阿奴不敢违拗，只得匆匆赶去，扶住小蛮，好言相劝，要她回房。
小蛮也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了丈夫，留在这里只能叫他分心，心中虽是百般担心，还是依了杨帆的吩咐，忧心忡忡地看他一眼，任由阿奴扶她回到院中，阿奴嘱咐两个婢妇好生照顾，又抢进房去顺手摘了杨帆那口铎鞘这才抢回池畔。
陆伯言还站在那里，见她回来，微微一笑，道：“你还活着？”
阿奴抱拳道：“陆翁！”
陆伯言看看她倒握手中的铎鞘，又是一笑：“活着就好，老夫很开心！”
阿奴趁机道：“陆翁，求你……放过二郎吧！”
陆伯言摇了摇头，叹道：“公子吩咐，不得不为！”
阿奴退了一步，与杨帆并肩站定，道：“既如此，那阿奴唯有得罪了。”
陆伯言大笑：“你要跟老夫动手？”
阿奴抿了抿嘴唇，坚定地道：“陆翁的武功，阿奴是清楚的，本不敢与陆翁动手，但……二郎是阿奴的男人，阿奴只能得罪了！”
陆伯言摇头道：“你最好一边看着！”
“我……”
阿奴还要说话，杨帆已经拦住了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道：“陆老前辈这是一番好意，你为我掠阵！”
阿奴有些不甚明白，扭头看一眼杨帆，手中铎鞘已被杨帆一把夺去。那口斩马刀似的巨长宝剑杨帆可用不惯，如果用寻常的运剑之法而非裴氏独门剑术来使这种长剑，这口好剑只怕没用几下就得断了，还是这口铎鞘更顺手一些。
杨帆同陆伯言交过手，深知同这个武艺精湛，但是限于年纪，身手稍显迟钝的老人动手，灵活多变的身法才是他最大的倚仗，要跟这个老人交手，多一个阿奴起不到什么作用，两人互相牵挂，以这个老人武学的清湛、对战机的捕捉和把握，反而容易让他们互为牵累，更易击破。
陆伯言不让阿奴参战，确是一番好意。
这是他和陆伯言的第二战，当初一战，被三个假神仙解了围，这一次那三个假神仙却绝不可能出现，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时，杨帆从不逃避，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铎鞘，向陆伯言大步迎去！

第六百零六章 裴家剑
杨帆使剑，削铁如泥的南疆第一名剑：铎鞘。
陆伯言使掌，掌势绵软，轻飘飘的仿佛连一只苍蝇都拍不动。
杨帆想用身法的小巧抵消对方浑厚的功力和技击之术的高明造诣，所以没出几招就蹿进了林中以借地势。
唐时园林大多借天地自然之势形成，一些世家虽然在园林建筑上用了些匠心，但是所用的花木山石却也是就地取材，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南方去购买北方罕见的珍奇花木，也不会马驮船运的去弄江南怪石，所以这片树林就是长安城里土生土长的柳榆杨树。
树木笔直、高大，杨帆就在一棵棵树木之间转来转去，倏上倏下，时而形同鬼魅，时而如同灵猿，他手中拿着一口削铁如泥的铎鞘宝剑，却也没有忘了拳脚交加。
如戟残刃的铎鞘肆意挥洒着，断枝碎叶便纷纷自空中落下，也被杨帆当成了武器。碎叶迷敌之眼，挥剑拨弄之下残枝疾射如箭，杨帆用上了全部力量与陆伯言一战。
杨帆一开始不只身法小巧，剑势也是走的轻灵路数，一击不中随即远遁，在林中穿梭来去寻到机会就是一剑，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战术并不实用，他的身法如同灵猿，确实比这位八旬老人快得多，陆伯言即便看破了他的身法也未必追得上，可杨帆主动向陆伯言攻击时，他只要好整以暇地等在那儿破解就行了，早早便能看破杨帆招数虚实的陆伯言便占了便宜。
杨帆一见这一招不管用，迅速改变了打法，他的身法依旧保持着灵动，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停一瞬，双脚只一沾地立即游走开来，不予陆伯言可乘之机。
他的速度既然不足以成为攻破陆伯言防线的武器，那就只能一力降十会了，所以杨帆用狭长剑刃的一口剑，运起了刀势，抢攻、直插、横截、斜击，招式虽不失灵活，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霸道之势。
只要给他逮着机会出剑，必定用尽全力，招数刚强威猛，这根本已不是剑的招数，而是刀法，只不过陆伯言只有一双肉掌，手中没有兵器，杨帆不用担心硬碰硬会毁了手中这柄宝刃。
公孙兰芷看着杨帆与陆伯言一战，一张小嘴越张越大。她一直想逼杨帆与她一战，可杨帆一直不肯。如果换一个人，她可能会以为对方技不如人，怯与她战，可是从杨帆第一天踏进公孙府的大门时所表现的胆色和眼力来看却又不像，所以她不死心。
现在她终于死心了，杨帆的武功的确比她高明，如果两人真的交手，她必败无疑，除非她娘……，想到这里，公孙兰芷心头陡地一动：这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娘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怎么还不出现？
杨帆使尽了浑身解数，却始终难以攻破陆伯言的防线，当他的攻击尖锐如针的时候，陆伯言的双掌就像一对铁砧？当杨帆的攻击如铁锤的时候，陆伯言的双掌就像一团棉花，大锤砸进棉花堆里又有何用？
锐不可恃、刚不可久，杨帆这种全力以赴的攻击不能在短时间内奏效，又如何能坚持太久？他的发丝已经凌乱，步伐已经迟缓，腹部本来并不严重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鲜血业已殷湿了整个下摆，他已经无法保持迅速的移动。
其实凭他的身法，如果一开始就逃、就想着摆脱，未必会陷入眼下这种困境，但是这一次交手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他从一开始目的就很明确：引开敌人，勿伤婉儿，伺机逃命。
可这一次不同，他好端端的在家里坐着，奇祸便从天而降：姜公子要杀他！现在知道阿奴还活着，姜公子更要杀他，这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他逃得了，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一切怎么逃？
今天能杀掉这个强敌，姜公子便会少一份力量，他的家人便多了一份安全保障，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结果反而把他自己置入了险地。
陆伯言的一双手掌在外人眼中看着仍是轻飘飘的，翻上翻下，闪左拂右，就像一对蝴蝶，身在其中的杨帆却似感觉到一双沉重有力的铁锤，他只要挨上一下，就足以被这双铁掌打个骨断筋折。
“不好！”
阿奴一直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可是即便此刻不是夜里，两人不是在林中，以她的眼力也无法轻易看穿二人攻守强弱之势的变化，直到此刻她才发觉不妙，急忙就想扑进林中为杨帆解围，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杨帆一剑荡开，中门大开，只是刹那间的一个破绽，但他的身法已经不像开始那么迅疾，无法用身法的灵动来化解这个破绽，陆伯言一抬手，便向他胸口拍下来。
一掌拍来，重如山岳，这一掌若是拍中，杨帆就会像当初在金古园被陆伯言拍中的那棵大树一样，外表全无伤痕，五脏六腑尽碎，神仙也救不了。
陆伯言一掌拍出，脑海中忽然幻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豹眼圆睁、赤髯如虬，身形雄壮，恃如山岳，想到那个人，他拍出去的一掌倏地一颤，掌势稍稍一沉，避开了杨帆左胸要害，力道也收了三分。
他早已笃定杨帆必是那人的传人，念及那段香火之情又怎忍杀害。可姜公子是他自幼看护长大，虽然姜公子视他如仆，他视姜公子实如亲孙子一般，此人是姜公子的心腹大患，他又如何能够放过？
陆伯言心中挣扎，这一掌便收了些许力道，想着把杨帆打成一个终身卧床不起的废人也就罢了。陆伯言一掌印下，指尖刚刚触及杨帆胸膛，劲道将吐未吐，忽然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般，一跳便跃出一丈多远，双掌一错，脚下不丁不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杨帆只被他的指尖按了一下，就像被一只铁锤砸中了胸口似的，“哇”地吐了一口鲜血，仰面飞了出去，身形还未落地，就被赶上来救援的天爱奴一把抱在怀里。阿奴惶急地大叫：“二郎，你怎么样？”
杨帆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一口腥甜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声道：“放心，死不了！”
陆伯言盯着他方才立身之处，那里没有人，再向前看，距他原来立身处一丈开外，一棵树下正静静地倚着一道人影，冷峭颀长。那道人影缓缓从树荫下走出来，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公孙兰芷欣然大叫：“娘亲！”
来人正是裴大娘！
就如陆伯言方才出现时，心底暗蕴的杀气激起杨帆几人心中强烈感应，仿佛感觉到整片树林都猛烈地摇晃了一下，陆伯言方才比他们有着一道更强烈的感应，他感到有一道浓重、霸道的剑光向他的脖颈直斩下来，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并不是真的一剑，只是这位雍容贵妇人无形无质的一道杀气。
贵妇人目光如冰，冷冷地盯着陆伯言。
公孙兰芷大叫道：“娘亲，快替我报仇，这个老头子刚刚重重地摔了女儿一跤！”
贵妇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闭嘴！人家若不是手下留情，便是只摔你一跤，你现在也没有力气大呼小叫了！”
公孙兰芷吐了吐舌头，没敢继续告状。
陆伯言笑道：“夫人好眼力，可是裴大娘？”
“是我！”
陆伯言苦笑道：“久仰裴家剑法盖世无双，老头子此来，原想能避则避，不与裴夫人一较长短，想不到还是把裴大娘引了来，咱们两人能不能不打？”
“可以！”
陆伯言刚刚一喜，就听裴大娘冷冷地道：“你伸出脖子，让我剁上一剑，不管你是死是活，咱们都可以不打了。”
陆伯言苦着脸道：“这么说，裴大娘架定了这个梁子？”
“废话！我家的客人，你想杀就杀？你杀到我家里来，还想要我退避三舍？”
裴大娘“废话”两字出口，剑也出了手，她用的是一口短剑，她说到“我家的客人，你想杀就杀”时，一共才十个字，也不知道已经出了多少剑，只看到漫天剑光闪烁，一道剑光未灭，一道剑光又起，陆伯言周围银光闪闪，光芒万道，都要成佛了。
陆老头儿的武功也真是了得，换一个人此刻怕不早被刺得千疮百孔，陆老头儿连蹦带跳的，动作难看得像只大马猴儿，全没了方才对战杨帆时的优容风度，却把裴大娘的剑式全避开了去，一剑都没刺中。
陆老头儿急退几步，与裴大娘拉开安全距离，虽然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胸口还是像风箱一样急剧地起伏着。
寻常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老人，能正常吃饭、能不用人扶着走路，就算是身体极结实的了，哪还有可能像他这样动刀动枪。方才陪着杨帆上蹿下跳的，看着轻松，他的体力消耗也挺大，再被裴大娘这扯下满天星河般的剑法一逼，呼吸就有些急促了。
陆伯言双眼紧紧盯着裴大娘，双手探到了腰后，双手再出现在身前时，掌中已多了一对弦月。两弯弦月如钩，就浮在陆伯言的掌中，蔚为奇观。
“环？这样的兵器倒是少见！”
裴大娘双眼顿时一亮，那种见猎心喜的模样，与乃女公孙姑娘见到剑术高手时一模一样。
杨帆和阿奴、公孙兰芷这才看清楚，并不是两轮弦月浮在陆伯言的掌心，而是一双铁环。乌黝黝的铁环，外缘一侧打磨成了锋利的弦刃，其余部分还是黑黝黝的，夜色下乍然一看，只能看到磨成锋刃的一侧，就以为两道弯弯的弦月浮在他的掌心上。
“阿娘，接剑！”
公孙兰芷一见陆伯言亮出了兵刃，生怕自己老娘吃亏，立即把自己那柄奇长无比的剑向裴大娘掷去。裴大娘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抓，堪堪握住剑柄，长剑一翻，一泓秋水横在身前。
一手短剑，不过尺半，一手长剑，四尺有余，看这模样，裴大娘用的竟是双股剑，而且一长一短，短者极短、长者极长。这两个人的武器都很怪异，相应的武功自然也极怪异。
这是一场真正的高手对决，杨帆如果能清楚地看到两人交手的全过程，与他的武学造诣必然是一个极大的提高，可惜夜色深沉，裴大娘和陆伯言又是在林中较量，忽而阴影之下，忽而月光之下，两人的身法招式又是极快，变招换招也是目不暇接，杨帆三人站在林边根本无法看清，只当看了一场热闹。
这时的陆伯言就像方才的杨帆，以巧妙的动作和敏捷的身手舞动着边缘锋利的双环，本来是一双弦月，舞动起来就成了圆月，陆伯言宛如在两轮雪亮的圆月之间翩跹起舞。衣袂飘飘，明月飞环，极尽诡丽。
而整日置身佛堂，修得早已不沾人间烟火气的裴大娘，掌中一长一短两口剑却像是贯穿天际的两道流星，锲而不舍地追逐着那两轮弦月，时而炸起漫天星光点点，剑势凌厉、霸道，她的身姿似剑仙般优雅，可那一双剑却不见半点飘逸，反而霸道至极，威猛至极。
杨帆和阿奴、公孙兰芷就站在林边，紧张地看着两道流星追逐着两轮弦月，目不暇给之际，陆伯言一声大叫，舞动双环急退，就见两轮小小的明月护着他的身子冉冉远去，片刻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林间只留下陆伯言一声赞叹：“好一个裴家剑法！”
裴大娘立在林中，长剑微微垂下，一道血迹附着于长剑之上，像一道流动的阴影，飞快地移动到剑尖，随即滴落草中，剑光雪亮，依旧是一泓秋水。
“哈！还是娘亲厉害！”
公孙兰芷抢到林中，抱住裴大娘的胳膊，喜滋滋地道。
裴大娘冷冷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杨帆由阿奴扶着走到她的面前，喘息道：“他们是山东士族的人！”
裴大娘眉梢一扬，复又轻轻蹙起，她出身河东裴氏，见识何等不凡，杨帆只说了一句话，她就晓得其中大有玄机，这些事情自然知道得越少越好，一听“山东士族”四字，她竟没有再追问下去。
倒是公孙兰芷听了愤愤不平地道：“山东士族，好生霸道，这是改行做了明火执仗的强盗么？”
阿奴摇摇头，道：“他们只是没有料到我在这里而已，要不然也没人能识破那四个人身份。”
杨帆道：“我虽不识得他们，却认识陆伯言！”
阿奴道：“他们四个已经暴露身份，陆翁何必再蒙头遮面？否则，未必肯以真面目见你的。”
杨帆这才恍然。
裴大娘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去包扎一下，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说。兰芷，叫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阿奴扶着杨帆要走，杨帆心中忽地一惊，浮起一种不安的感觉：不对劲！小蛮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叫她回房歇息，她就会乖乖回房？她若是在门缝里看着这边动静，此刻还能不迎出来？
杨帆越想越怕，一把抓住阿奴手臂，道：“阿奴，快去……看看小蛮！”
阿奴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心中也猛然起了一层寒意，她急忙转身，三步两步赶到小蛮所居院落的门前，一推院门，便是一声惊呼！

第六百零七章 机心
杨帆心中本就有一种躁动的不安，阿奴一声惊呼出口，杨帆再也忍不住，飞身扑了过去。
院门是虚掩着的，已经被阿奴一把推开，月色如霜，照着空荡荡的院落。院门拉出一道倾斜的阴影，阴影将两个躺在地上的人一半映在如霜的月色下，一半遮在院门的阴影下，从体态看，这两个人正是照顾小蛮的那两个中年婢妇。
眼下的情形很明显了，小蛮不想让他担心，却又不放心回到房中静候他的消息，回到院中后，便虚掩了院门，在这里观察他的动静，然而……现在她的人呢？
杨帆一见这般情形，本就苍白的脸上登时不见了一丝颜色，怔怔地站在那儿，竟然不敢迈进院去。裴大娘从他身边飞身掠过，俯身探了探地上两名婢妇的呼吸，沉声道：“人没死，只是被打晕了！”
裴大娘闪进院落时，公孙兰芷也紧随其后，飞快地冲到房中搜索了一遍，又回到门外，向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的杨帆和天爱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小蛮不在！”
杨帆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攥紧铎鞘转身就走，阿奴一把拉住他，颤声问道：“二郎，你做什么？”
杨帆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我去找她！”
阿奴道：“偌大的长安城，你到哪里去找？”
杨帆道：“把长安城翻过来，总能找到她的下落！”
“不要轻举妄动！”
裴大娘缓缓站起身来，转向杨帆，道：“他们要杀的人是你？”
杨帆此刻面寒如冰，心头却是一团乱麻，根本忘记了思想，裴大娘一问，便下意识地答道：“不错！”
裴大娘道：“那么他们掳走小蛮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你！所以，小蛮现在绝不会有危险，他们若要杀人，直接就杀了，又何必掳走。你若现在乱了方寸，甚至大闹长安城，能救出小蛮么？一旦闹得不可收拾，他们反有可能杀小蛮泄愤，你必须冷静！”
杨帆紧紧攥着剑柄，心神早就不在他自己的灵窍之内了，心腑里只有一阵阵沸油浇泼般的焦灼和痛苦：“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裴大娘道：“等！他们掳走小蛮，必有一个说法，你耐心等着，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
杨帆冲口道：“如果他们不来呢？”
裴大娘沉声道：“长安城不是山东士族的后花园，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大娘在长安还有一些人脉，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找人帮忙，就不信找不出他们的下落，无论如何，总强过你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
杨帆一想到小蛮，一想到他还未出世的孩子，神志整个都混乱了，一时浑浑噩噩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阿奴在一旁敛衽答谢：“多谢大娘相助！”
裴大娘叹息一声，看看杨帆失魂落魄的样子，欲言又止，转而嘱咐阿奴道：“眼下已经宵禁，除了高来高去，无法在长安通行。你且看紧了他，明日一早，大娘就会发动一切力量寻人！”
“是！多谢大娘！”
裴大娘扭头看了看，仆役们已经打着灯笼火把到了池塘前开始清理现场，有人拿了挠钩，正把那死在池塘里的大汉打捞上来。裴大娘又道：“你扶二郎回房歇息一下吧，先替他包扎一下伤口，明日一早，咱们再商量对策！”
……
裴大娘带着女儿回到后宅自家住处，公孙先生已经披衣起来，正在厅中坐着。
公孙不凡一介书生，并不曾习过武功，他这位夫人却是家传的绝技，年轻时还曾游剑天下，公孙先生早就习惯了但有武事绝不掺和。他倒不是不牵挂妻女的安全，只是多年的相处，他早就明白这种事他插不上手，如果强要插手，反而让碍手碍脚，妻子多一份牵挂。
裴大娘隐约听到两声大呼，披衣而起的时候，他也穿戴起来，却只在这厅中静候。这时见妻女安全回来，公孙不凡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起身迎上，展颜道：“出了什么事，有贼人闯进咱家么？”
“阿爹！山东士族的人派了刺客潜进咱们家，想杀二郎。他们的武功好生厉害，后来杀不得二郎，又把小蛮给抓走了。当时……”
公孙兰芷叽叽呱呱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攀着父亲的手臂道：“阿爹！他们山东士族也太目中无人了！你可得请咱们长安的各路朋友帮忙，救出小蛮，讨还这个公道！”
“好啦！就你话多，这件事爹娘自有主张，都是大姑娘了，还像个未成人的孩子似的，一天风风火火的，为娘当年就不该带着你行走天下，把你的性子都带野了，还说别人，光是你就够爹娘操心的！”
裴大娘训斥了女儿一番，像挥苍蝇似的一摆手：“睡觉去！这件事，你能帮上什么忙？越帮越乱！”
公孙兰芷噘起小嘴跟她娘使性子，屁股一扭，一蹶一蹶地走了出去，把地跺得嗵嗵直响，毫无淑女模样，公孙不凡夫妻一起头痛地抚住额头。
等到公孙兰芷离开，裴大娘把事情经过又向丈夫简单地说了一遍，对他道：“郎君不愿与世家的尔虞我诈有所牵扯，这件事就不要管了。明天，我请娘家人帮忙查证一下，找到小蛮下落救她出来。咱们公孙家不会因此牵扯其中的。”
公孙不凡微微蹙起眉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裴大娘柔声道：“离天亮还早，郎君先歇息吧，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的，妾身会处理好的。”
夫妻二人回到房中，宽衣解带，公孙不凡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过了半晌，裴大娘在他耳畔轻声道：“这件事郎君真的不用担心，妾身会好生处置，不教咱家沾上一点因果，郎君安心歇息。”
公孙不凡沉默片刻，唤着她的乳名儿，低沉地道：“虫娘，你是故意的，是么？”
房间里陡然静了下来，静得就是窗外有一声虫鸣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孙不凡将侧卧的身子平躺，手枕在脑后，望着榻顶悠悠的一声叹息：“裴家的子侄晚辈，除了年节罕有登门，近几日却每天必到，对杨帆交络之意明显。你知道我不喜欢世家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伎俩，所以有些事也不对我说。可是你不说，不代表我不明白，有些事我还是看得懂的。你放任小蛮被人掳走，是为了激怒杨帆，从而使他倒向关陇世家，对么？”
裴大娘迟疑片刻，低声道：“郎君，妾身当时赶去，恰见一个武功奇高的老者正欲对二郎下手，立即出手解救，实在无暇他顾，小蛮之事，妾身不知……”
“住口！”
公孙不凡霍地坐了起来，虽然帐中昏暗，犹可见他目光炯炯，满面怒意：“我不想知道的事，你可以瞒我，不告诉我！就是不可以骗我！”
裴大娘赶紧坐起来，低声唤道：“郎君……”声音微微发颤，竟然有些怯意。裴大娘一代奇人，一身超卓剑术放眼当世罕有敌人，可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丈夫一怒，她却不禁惶恐起来，低下头，不敢再申辩半句。
公孙不凡怒道：“你救他一命，这就是恩！杨帆那孩子，一看就是明辨是非、恩怨分明的人，他会不记着这份情？会不还你裴家这份情？何必算计他！小蛮那孩子在咱家的时日虽短，可是为夫视如己出，兰芷也视她如亲姊妹，你呢？你心中就真的不疼惜那孩子？”
裴大娘惶然道：“不管关陇还是山东，如今藉助杨帆之处甚多，今夜行刺之举，绝不是山东士族一致的意见，明日事情传开，便是我关陇世家袖手旁观，山东士族内部也必起纠葛，小蛮虽被掳走，却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妾身可以向郎君保证……”
“住口！”
公孙不凡平时笑眯眯的一副好脾气，发起怒来却也像霹雳一般，他愤怒地捶着床榻道：“小蛮现在还怀着身孕，惊急恐惧之下，一旦腹中的孩子有个好歹，你让为夫心中何安？你明明也怜惜小蛮那孩子，事情一牵扯到你裴家利益，就可以无情无义了？”
裴大娘低声下气地解释：“当时事起仓促，妾身赶到时，略明其中缘由，于前因后果便清楚了。妾身……妾身确是看到了那个矮胖刺者鬼鬼祟祟地掳走小蛮，只是因为料定他们的目的仍在杨帆，断然不会伤了小蛮。
再者……再者明日事发，便是山东士族也会大光其火，说不定还会主动把小蛮送回来，妾身这才将计就计，若有一丝伤及小蛮的可能，妾身都不会袖手的。裴家……毕竟是我娘家，对杨帆很是看重……”
“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公孙不凡向门口一指，喝道：“你给我滚出去！”
裴大娘一见夫君震怒，不敢多言，怯怯地便下了床榻。妇人不能睡在丈夫内侧，以免起夜时要从他身上跨过，所以她是睡在外侧的，下床倒也方便。
公孙不凡怒道：“我公孙不凡永远也学不来你们那些所谓世家的唯利是图！若是小蛮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休了你！”
公孙不凡越说越怒，一把扯过裴大娘的枕头，狠狠向外一丢，裴大娘不敢再触怒于他，委屈地拾起枕头，悄悄走了出去。

第六百零八章 等待黎明
杨帆腹部的伤口不大，只是血流得多了点儿，衣衫下摆鲜红一片。
烛火虽然泛着红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阿奴帮他把腹部的伤处处理了一下，抹上最好的金疮药，又用白叠布一层层仔细地缠好，再看他胸口青紫瘀青一片，却有些不知所措。
杨帆的胸口被陆伯言点了一下，只有四指挨到了他的胸口，现在他的胸口肿起了四个高高的肉疙瘩，已经隐隐连成了一片，呈青紫色，看着骇人。
杨帆轻轻抚了抚胸口，对她道：“不用担心，胸骨未断，调理一下就好。”
阿奴轻轻垂下整齐细密的眼帘，低低地“嗯”了一声。
杨帆吁了口气，从榻边拿起一顶虎皮帽，怔忡半晌，把虎皮帽慢慢攥在手中，掌背上青筋暴起。阿奴娇躯微微一颤，双手轻轻合住他的手掌，低声道：“你……不要过于担心，小蛮不会有事的……”
杨帆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想带着刀找到姜公子的老巢，救回小蛮、救回他的骨肉，心头的冲动一阵阵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可理智又告诉他现在必须保持冷静，绝不可以感情用事，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前，再大的危机他都没有这样慌乱过，哪怕身陷绝境，可这一次不同，因为他把妻子和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不知道小蛮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不知道即将临盆的她会不会受到伤害。
他把小蛮送到长安，本就是为了避开姜公子，可是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偏偏把妻儿送到了对方的魔爪下，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心如刀割。
阿奴蹲在他的膝前，鼻子忽然一酸，热泪滚滚而下，杨帆感到掌背上有点点温热的感觉，低头一看，阿奴不知何时正在饮泣，热泪一颗颗地落在他的掌背上。杨帆把她轻轻拉起，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低声道：“你怎么了？”
阿奴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噙泪抽噎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小蛮，这都是我的错。”
杨帆摇摇头，苦笑道：“别傻了，他们来的时候，都不知道你还活着，他们就是冲我来的，你不用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阿奴哽咽道：“我知道，可……如果你不是为了我，决心与姜公子为敌，他也不会……”
杨帆道：“和你没关系。我与他，道不同，可是……能成道的道只有一条，我们都想成自己的道，就必然成为死敌。从我决心与沈沐同途的时候，和姜公子就注定要做对手！
哪怕我从来都不曾认识过你，今晚这样的事还是会发生，今晚如果不是因为你在我身边、不是因为你的‘死而复生’让那四个刺客怔愕了片刻，说不定我已经死在他们四人的合围之下了！”
杨帆为她拭去眼泪，柔声道：“在我心里，小蛮和孩子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我可以为他们付出自己的生命，你也是！”
阿奴抱紧了他，泪流得更快了，心里却轻快了许多。她哭泣良久，眼泪浸湿了杨帆的肩膀，才轻轻放开杨帆，低低地道：“我自幼追随在他身边，对他的性情为人十分了解，他一向高傲，掳人妻女的做法，实在不像他一贯的为人……”
阿奴说到这里，生怕杨帆误会，又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替他辩解，只是觉得……掳走小蛮很可能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天地四杀行动失败后自作主张，如果是这样……那么小蛮就不大可能受到伤害。”
杨帆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你错了！如果小蛮被掳不是出自他的授意，我才感到担心！”
“嗯？”阿奴讶然扬眸，眸中犹有泪光。
杨帆道：“如果行刺失败即掳人而归是他的主意，那么他接下来必有动作，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总有的谈。就怕他真的高傲到了死都不肯低头的地步，那就……”杨帆说到这里，声音中透出一种恐惧。
阿奴抓紧他的大手，杨帆的手冰凉，阿奴期期艾艾地道：“不会的，如果不是他的主意……说不定……说不定他会主动放小蛮回来，他不会让这种卑劣的事玷污了他的名声！”
杨帆冷冷地摇头：“站在他身边的人，不见得是最了解他的人。像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一向予取予求，无往而不利，所以他才讲风度、重清名。可是当他败于沈沐之手，如同一只丧家犬般逃出长安城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了。
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食物稍差些就难以下咽，可是如果他已经饿了许久呢，他还会不会这么挑剔？像他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吃嗟来之食，可是如果他快要饿死了，会不会放下身架去乞讨？
就算他自己宁可一死也要保持尊严，可是如果他至爱的亲人也饿得奄奄一息，为了他的亲人能够活着，他会不会踩着自己的尊严去赔笑乞食？一个走投无路气急败坏的贵介公子，不会比一个泼皮无赖高尚多少！”
阿奴担心起来：“那……那怎么办？”
杨帆的脸颊抽搐了几下，焦灼的目光中凝出一丝煞厉的神采：“等……等到天明！我只等到天明！”
……
卢家宅院，正值深夜，房中却灯火如昼，十几根牛油巨烛，把室中照得通明一片。
姜公子赤着双足，穿着一袭宽松的睡袍，在一尘不染、光滑如镜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天地四杀中的矮胖老者尤浩洋跪坐在障子门口的位置，垂首不语。
姜公子脸上泛着青渗渗的怒气，急急走了几圈，陡然站住，向尤浩洋厉喝道：“混账！你把他的家人虏来干什么，难道本公子改行做了掳人绑票的蟊贼，嗯？”
尤浩洋据地回禀道：“公子，小人以为……既然杀之不得，他必定加强戒备，咱们再想下手可就难了，如今虏了他的妻子来，还怕他不乖乖就范么！”尤浩洋说到得意处，脸上也露出了阴狠得意的笑容。
“你……你……”
姜公子怒不可遏，颤抖着手指冲着尤浩洋“你你”了半天，才恨恨地一拂大袖，转身在几案后坐下，怒声道：“你把详细情形说与我听！”
“是！小人赶到公孙府……啊！”
尤浩洋忽地惊叫一声，说道：“方才公子催问那孕妇来历，小人忙于禀报，忘了一件大事没说，公子，你可知道……阿奴姑娘……她还活着！”
“什么？”
姜公子大吃一惊，猛地从几案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惊问道：“你说谁活着？阿奴？”
尤浩洋忙不迭点头：“是！小人当时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阿奴姑娘没有死在华山，反而和杨帆走到了一起，若非阿奴姑娘帮着杨帆，小人也不会失手……”
“慢着！”
姜公子突然打断了他，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们……可被他识破了身份？”
尤浩洋愧然垂首，道：“是！因为见过我们的外人，都已经死了。不相干的人，见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所以……我们此去并未掩藏形貌，谁知道杨帆身边偏偏就有一个认得我们身份的人……”
姜公子一屁股坐下去，素来挺拔的腰杆儿仿佛被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着，不由自主地弯了下来：“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为什么！”
尤浩洋愕然看着姜公子愤懑的模样，不明白暴露身份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他只是个武技高强的杀手，杀人这种事他很在行，阴谋算计他实在不成，一时之间他根本想不到其中的利害。
如果杨帆只是一个纯粹的官员，他或许会明白暴露身份的麻烦，因为那会引来官府的通缉和追捕，但杨帆不是啊。
就像他当年作案失手，身份暴露，家眷尽数落入官府手中，他用重金贿通两个牢头儿，想把家眷劫出来。他带着人杀进牢房，顺利地劫走了家眷，其中一个做内应的牢头儿眼见牢中一团混乱，竟趁人不备给了另一个牢头儿一刀，打算独吞所有的好处。另一个牢头儿大难不死，却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忍了下来，根本不敢把此事声张开来求县尊老爷做主。
杨帆如今就是这样的情形，他既然不敢动用官府的力量，就算让他知道是公子派人杀他又怕什么？尤浩洋根本不明白公子在担心什么，只好眨巴着眼睛，等着公子的解释。姜公子并没有解释，他跌坐在地，痴痴想了半晌，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尤浩洋舔了舔嘴唇，纳罕地问道：“公子，此事……有何不妥？”
姜公子从低笑变成了放声大笑，他仰天大笑了半晌，才向尤浩洋摆了摆手，恶狠狠地骂道：“滚！”
尤浩洋眸中涌起一抹屈辱，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顿首施礼，起身拉开障子门退到外面。姜公子脸色一沉，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机，狠狠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侍立在障子门两侧的两个白衣侍卫本来直挺挺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仿佛两具陶俑。姜公子刚一示意，两人便一起动了，一个陡然伸手，屈指如爪，扣向尤浩洋短胖的脖颈。
尤浩洋正低头穿靴，全无防备，脖子被扣住用力向上一提，尤浩洋不由自主地仰起脑袋，另一个人并掌如刀，狠狠地削在他的咽喉上。
“咔”的一声，尤浩洋的喉骨整个儿被击碎了，他的双眼猛地怒凸出来，喉中“咯咯”作响，他努力地想要扭过头去，可是扣住他脖颈的那只手就像扣住一只幼兔的鹰爪，他的脑袋哪能移动分毫。
这时，那个指力惊人的白衣侍卫又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五指箕张，按在他的头顶，“咔喇”一声，尤浩洋如愿以偿地扭过了头，但他的身子并没动，只是脑袋像安了轴承似的扭了过去，直勾勾地看着姜公子。
他想知道，公子为什么要杀他，究竟是为什么！可他只看到一道孤长寂寥的背影，那道背影正仰天望天，低声呢喃：“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第六百零九章 穷途
姜公子拉开障子门走出来，趿上木屐，沿着木质长廊“嗒嗒”地向前行去。
尤浩洋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廊下非常干净。
两个白衣侍卫幽魂似的随在他的身后，薄底快靴落地无声，比猫不要轻盈。
姜公子在一幢房间房口停下，拉开障子门走进去。
房中一灯如灯，白发苍苍的陆伯言斜倚在榻上，赤裸着上身，偌大年纪的一个老人，浑身的肌肉依旧坟起有力，仿佛一头踞卧在那里的雄狮，古铜色的肌肤上到处都是伤痕，伤是旧伤，早已痊愈，伤口就像一只只铁黑色的蜈蚣，静静地趴在他的身上。
白叠布斜着包扎在他的胸前，鲜血渗出来，在上面映出一个不规则的圆。他被裴大娘一剑透胸，伤了肺叶，当时强行逃离，回到卢府后就有些支撑不住了，看到姜公子进来，他想说话，可是一张口，却连着发出几声咳嗽。
旁边一个医士，正在铜盆中慢悠悠地净手，看见姜公子进来，连忙擦干双手，走到他的面前。
姜公子问道：“陆老怎么样了？”
陆伯言打个哈哈，笑道：“老头子命大得很，公子不用担心，我死不了！”
那医士也接口道：“公子放心，陆老先生身体强壮，伤势虽然严重，只要按时敷药，静养些时日，就会痊愈的。”
姜公子松了口气，挥手让那医士退下，等障子门关上，姜公子就在陆伯言榻边轻轻坐了下来。
陆伯言有些纳罕，公子一向好洁，对生活环境非常讲究，且不提此刻房中弥漫的药物味道惹公子生厌，至少公子的床榻从来就不许旁人碰一碰、沾一沾，他也从不触碰别人用过或坐过的东西，可他此刻竟然浑不在意地坐在自己榻边。
姜公子好像压根没有注意自己做了些什么，他颓然坐下，微微塌着肩膀，出神半晌，才轻声道：“我幼时读史，对那些亡国之君最为憎厌，憎恶他们昏庸无道，葬送祖宗基业。时至今日，我的想法却又不同了。
昏君，恐怕大多都是成者王侯败者贼的说辞吧，把整个天下的失败，归纠于天子一人。治天下时，从来不是天子一个人的事，当江山崩坏的时候，就全都是天子一个人的责任了，呵呵……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遗憾和痛苦，有谁了解？仓皇辞庙、国破家亡的悲凉，有谁明白？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帮着你，当气运已经用尽的时候，便是换了那些开国明君来还不是一样徒呼奈何？”
陆伯言白眉一皱，挣扎着坐起来，担心地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姜公子黯然摇头，继续自言自语：“继嗣堂是我一手创建！最初，它只是各大世家交换看法、统一意见、合力行事的一个所在，是我让它一步步壮大，不但成为各大世家创造财富、吸收人才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所在，而且……渐渐独立出来，成为世家之中的一个‘世家’！”
姜公子缓缓抬起头，眼中漾起悲凉的泪光：“时至今日，它要脱离我的掌控了！陈胜吴广楚霸王，不过是刘邦脚下的一块垫脚石，十八路反王前仆后继，都只为成全李渊的一番霸业！我以为我是真命天子，可悲的是我也不过是陈胜吴广楚霸王，我也不过就是为李渊铺路的一路反王！先是……沈沐夺走我半壁江山，现在那些老家伙们又计划着从我手中夺走另一半，交给一个胎毛未干的毛头小子！”
姜公子咬牙切齿，腮上的肌肉突突乱颤。
“公子！”
陆伯言的手搭到姜公子的臂弯上，陡然想起公子好洁，不喜旁人近身，忙又收回手，劝慰道：“公子，老夫从小照看公子，看着公子长大成人。公子是世家子弟，骨子里也同那些世家子弟们一样，有着寻常人永远也不具备的高傲。
但是公子与那些仰仗家世，只会夸夸其谈的世家子截然不同。公子是个做大事的人，机谋权变，罕有人及。这么多年，不知多少困难、多少难题，就没有公子解决不了的！如今，公子只是暂居弱势，还谈不上山穷水尽，老夫相信，公子一定会有办法解脱困局！”
姜公子霍然扭头，看向陆伯言。
陆伯言充满信任地向他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地道：“想想看，从公子创立继嗣堂，有多过多少艰难，还不是一路闯过来了？老夫固然是想不出办法来的，可老夫还有一身力气、还有一条性命，公子有什么打算，只要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陆伯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公子怔忡良久，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一时间比那案上的烛火更加明亮：“不错！只要用心，总会有办法的！”
姜公子霍然站起，在房中急急踱了几步，霍然扭头，对陆伯言道：“陆老，你好好养伤！我还有许多事要藉助陆老之力！”
陆伯言见他终于振作，欣慰地一笑，掩住胸口咳嗽几声，呛笑道：“愿为公子效命！”
姜公子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
“来人！”
姜公子沿长廊疾行片刻，猛然站住脚步唤道。
两个白衣侍卫就像影子似的跟在他的身后，他唤着的自然不是这两个人，树下阴影中陡然闪出一个青衣人，向姜公子抱拳施礼。
姜公子问道：“尤浩洋虏来的那个妇人，现在何处？”
青衣人禀报道：“押在地牢之中，她……似乎快要分娩了。”
姜公子怔了怔，本来他是不会在乎谢小蛮的死活的，正如杨帆所料，掳人不是他的主意，可是人既然虏来了，放人就是一种示弱，他不会杀害小蛮，却也不会特别的关照，小蛮生或死，听天由命也就是了。
但是姜公子此刻重新焕发了斗志，他已经想到一个办法，如果得以实施，虽然会让他声名狼藉，却未必不能达成目的，这样一来他反而不能让小蛮出意外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蛮的孩子。
姜公子眉头一皱，问道：“府上可有会接生的人？”
那青衣人一怔，傻傻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公子眉头一皱，又道：“方才那个医士呢，唤他来见我！”
片刻工夫，背了药箱回到自己住处，宽了衣袍刚刚躺下的那个医士衣冠不整地又被带到姜公子的面前。
“叶晓鹏见过公子！”
那医士不知道这位公子爷急着召他做什么，心中忐忑之及，及至听姜公子说要让他为一个产妇接生，慌得这医士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不通妇科之事，哪能为产妇接生，这……这……小老儿从未见过妇人产子，根本……根本不知无措……”
叶医士说着，额头汗都下来了。
他是专治跌打损伤的医生，当年作学徒的时候，白天跟着师傅学习望闻问切，负责抓药、辨识药材，晚上识字、背方子，就这么硬生生地熬炼成了一代名医。可是妇人产子这种事情，准确说来，压根就不是该医生负责的事儿，他连一般的妇科疾病都看不了，让他接生可不难为死了他。
叶郎中被逼急了，闭着眼睛把脚一跺，带着哭音儿道：“公子要小老儿接生，那小老儿就去接生，可……可那产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老儿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姜公子瞪了他半晌，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压下了心头欲待发作的怒火，沉声吩咐道：“传令全府，谁会接生，马上给我带来！实在没有，就去外面抓一个生产过的妇人回来！”
姜公子生平之中最古怪的一道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一个女人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面前的女人三十五六岁年纪，可是一身淡青色贴身短打，却透着股子飒爽精神。纤腰一束，凹凸有致，葫芦状的身材非常姣好。尤其是火把照耀下，她的眼角虽已有了细密的鱼尾纹，可是一双大眼睛晶光粲灿，闪烁如星，流波转盼，灵活之极。
姜公子从长安过来，身边自然带了很多高手护卫，就算沈沐出塞，车往西域，虽然身边没有几个人，可远出十里之外，四面八方都有他的部下提前替他剪除一切威胁，姜公子的轻车简从实际上也不是那么简单。
不过，整个显宗虽在他的掌控之下，却不尽是他的心腹，继嗣堂毕竟是由各大世家的力量联合组成，成员也极其复杂，所以他要做一些私密性太强的事情，放在身边的人就只能是他绝对信得过的人。
这个女人是放在外围警戒卢氏大宅外围安全的人，自然不是他的心腹，不过他倒不必担心让这个女人替一个产妇接生，就能被她察觉什么，眼下也不容他再去找一个更合适的女人来了。他此刻就站在地牢门口，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小蛮痛苦的呼喊。
姜公子蹙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疑惑地道：“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个眼神像一个青春少女般充满活力的三旬美妇答道：“属下平素并不是这个样子，公子自然不甚熟悉。”
“嗯，你擅长……”
“杀人！”
姜公子窒了一窒，咳嗽一声道：“我是说，你……会接生？”
“哦，属下懂得接生！”
“这地牢里有一个女人，马上就要分娩了！”
“是！”
“我要她们母子平安！”
“属下……尽力而为！”
铁栅栏门在姜公子的身后轰然打开，青衣女杀手闪身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里面传出啊的一声惊呼：“这妇人难产了！”
姜公子脚下一虚，脸色登时变得极其难看。

第六百一十章 新生
“哇~~哇~~~”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唤醒了黎明。
守在地牢门口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些人都是来自三山五岳的好汉，被姜公子网罗到旗下，他们平生唯一的使命就是杀人，每一个人手上的人命都数不胜数，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可就是这么些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却是头一回为了一个妇人的分娩、一个新生儿的诞生聚拢在这里，听着产妇的痛苦呐喊，紧攥双拳，陪着她一起用力，憋出一脑门白毛汗。当那负责接生的女杀手大叫“难产！产妇已经晕厥”时，他们也是心惊肉跳，提心吊胆。
最初他们聚拢在这里，仅仅是因为知道这个孕妇和她即将产下的婴儿对公子有大用，公子是穷途末路还是起死回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一女一子，他们心中只是把这个孕妇当成一个筹码。
可是他们在地牢口站了一夜，亲耳听着那个女杀手不时喊出产妇此刻的情形，听着那新生命诞生的艰辛和痛苦，心神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住了，他们陪着痛苦不堪的小蛮一起咬牙切齿、一起急促呼吸，当那新生儿响亮有力的啼哭声传出来时，他们也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似的长出了一口气，一个个的喜形于色。
他们已经习惯了给人送去死亡，头一次让他们面对新生，这个感觉无比漫长的夜，对他们无疑也是一场洗礼、一次感悟。
姜公子盘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心底一遍遍地推敲着翻盘的可能，机会渺茫，但并非全无机会。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不知小蛮母女是死是活，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都是需要马上做的：天明撤离！
思量许久，姜公子缓缓张开眼睛，拿起几案上的铃铛摇了摇。
障子门拉开了，一个白衣侍卫肃然立在门口。
姜公子道：“传令下去，速做准备，城门一开，便全体离开，返回洛阳！”
“是！”
白衣人躬身施礼，刚弯下腰，就被一个人推开了。
美丽女杀手有气无力地从外边走进来，满头大汗，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向姜公子欠身道：“公子，属下……幸不辱命！只不过……”
姜公子先是精神一振，听她“不过”，又有些紧张，急忙问道：“怎么？”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总有几个月了吧，在公孙不凡府邸对面的槐树下，就有了一个固定的摊贩，这个摊贩只卖甑糕，现作的甑糕。
他做出的甑糕色泽鲜润，绵软粘甜，浓香扑鼻，久食不厌，不只这条巷子里的小孩子喜欢吃，就是大人也常买一块品尝。
因为他一早就出摊，有些懒婆娘早晨懒得做饭，就会到他摊子上买一块甑糕回去，加了热水一煮，煮成八宝粥一样的稀粥，充作一家人的早餐，所以他的生意还满红火的。
今天一大早，小贩又准时出现在槐树下，架好那口大陶甑，先放红枣儿，再放葡萄干，然后是糯米，接着再放红枣……，一层一层，有条不紊。陶甑下边已经起了炭火，热气还没蒸腾上来。
甑糕这东西至少得两三个时辰才能蒸好，这一坛子正在制作的甑糕是用来下午卖的，旁边案板上还有一块正晾着的甑糕，是昨夜在家做好，一早拿来贩卖。
正对面公孙府的大门开了，小贩头也不抬，只顾埋头做着自己的生意。
杨帆一身皂青色劲衣，腰间悬了一口狭锋单刀，钢质最普通的那种钢刀，像一株挺拔的青松，脚下一双抓地虎有力地叩着地面，走到他的面前。
小贩连上堆起生意人最常见的笑容，眨着一双还有眼屎的小眯缝眼说道：“客官起得忒早，要买甑糕吗？”
杨帆的声音不高，但像雄狮低低的咆哮，那并不太高的声音隐隐有种轰鸣的感觉：“我要姜公子的住处！”
小贩眨了眨眼，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不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他到这里来，是从小蛮入驻公孙府的当天开始的，他接受的使命只是就近照顾，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及时传达上去。
但是昨夜的事情他真的一无所知，偶尔一夜不睡倒也没有什么，但他真的没有想到会有人到公孙府上掳人。他当然也清楚杨帆是谁，只是没有想到杨帆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叫破了自己的身份，虽说时间还早，街上没有别的客人。
杨帆没容他继续眨眼睛，他的手“砰”的一声落在案板上，震得那一大团甑糕都跳了一下：“我要姜公子的消息！”
小贩吓了一跳，急忙推起小车，一迭声道：“好好好，我这就……”
杨帆抬了一下脚，小车就飞了起来，一车蒸好的甑糕，还有刚刚装好的一甑糯米大枣全都飞到了路边深深的排水沟里，耳边响起杨帆近乎咆哮的声音：“立刻！马上！”
小贩二话不说，撒开双腿一溜烟儿地逃出了巷子，他根本不会怀疑，再慢上刹那，他就会被杨帆的铁拳一拳一拳砸得像那蒸好的糯米一般松软、劲道……
……
姜公子还是头一回走进地牢这种他认为很阴秽的地方，走进去的时候，他还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捂住了鼻子。
好在卢家这处地牢用处根本不大，平时是充作地窖的，里边倒没有什么肮脏的气味，只是不如外面空气清新而已，姜公子这才放下了手帕。
小蛮躺卧之处是一篷杂草，她被关进来时，由下人现从马厩抱来的，枯草干净柔软，一夜的工夫，还没被地牢里的潮气浸得湿软生虫，现在躺在上面倒也不是十分难受。
手下人都知道公子爱洁，室中已经打扫过，血迹和水迹也用干土掩盖了，姜公子站在小蛮几步外，站住身子，只见小蛮侧身卧在柴草中，脸颊有种苍白憔悴的感觉，只是因为已经被人在晕迷中拭了面，不至于看到满脸汗渍。
姜公子皱了皱眉，道：“她还没有醒？”
一个手下立即走了过去，那个负责接手的女杀手并没有跟下来，她不算姜公子的心腹，接下来的事情是不会让她听到的。
小蛮昨夜难产，也亏得那个女杀手不但懂得接生，而且胆子也大，大胆处置，费尽周折，总算保住了她母子平安，只是小蛮也耗尽了全部气力，昏昏沉沉的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那个杀手轻轻推了推小蛮的肩膀，小蛮无力地张开眼睛，先是一阵迷茫，渐渐恢复了意识。
姜公子就站在她面前，挺拔得仿佛雪山上的一朵白莲，她却视而不见，她迅速想到的是她晕迷之前，正因难产而难以诞下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小蛮一俟发觉身边没有她的孩子，立即像一只发了狂的母豹，明明她的身上已经没了一丝气力，这时力道之大，那个杀手几乎按不住她。
姜公子温文尔雅地道：“你的孩子没事，他很平安！你……”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把孩子还给我……”
小蛮恢复了些意识，眼睛发红地盯着姜公子，作势就要扑上去，另一个杀手也急忙上前帮忙，与同伴一起将她牢牢摁住。
姜公子道：“我说过了你的孩子平安无恙，你……”
“孩子！把孩子还我！”
小蛮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当她醒来，看不到自己的骨肉，那种惊恐惶惧，快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了。
姜公子皱了皱眉，他无法理解，明明已经告诉她孩子平安无事了，用得着这样惊慌恐惧么？可是看她眼下的神态，恐怕不把孩子还给她，什么话都说不了。
姜公子摆摆手，对手下吩咐道：“去，把孩子取来！”
小蛮一听，马上安静下来，吃力而期盼地盯着那匆匆离去的杀手背影，目光再也不往旁边看上一眼。若非她现在实在虚弱的走不动，恐怕她要追着那人去了。
姜公子摸出手帕捂着嘴咳嗽一声，缓缓地道：“孩子需要沐浴清洁，所以暂时抱出去了，你放心，本公子还不屑对一个小孩子做手脚。”
小蛮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发亮的眼睛只是盯着地牢的出口。
姜公子无趣地抽了下鼻子。
那个杀手抱着孩子匆匆回来了，大概他这一辈子拿刀拿枪惯了，这还是头一回抱孩子，那小小的人儿看着脆弱得不得了，可把他惶恐得不行，他笨拙而小心地抱着孩子，一见小蛮就咧开嘴巴，表功似的笑道：“不用担心，孩子正睡着……”
话音刚落，孩子就张开嘴巴，“哇”的一声哭了，这杀手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交到小蛮手上，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宝宝，我的宝宝！”
小蛮抱起自己的孩子，小家伙那张小脸因为刚刚出生，皱巴巴地有些红润，他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裹在柔软的白色绢布里面，一双小手扎撒着，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小蛮喜极而泣，流着眼泪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前，抱紧了他，呢喃道：“孩子！我的孩子！”小家伙听着母亲胸口传来的熟悉的心跳节奏，似乎有了安全感，渐渐不再哭泣，只是偶尔抽噎一声。
小蛮抱着孩子，仿佛找回了自己的魂儿，长长地舒了口气，神态变得安详宁静起来。
姜公子见状，竟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脸上重又绽起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微笑，缓缓地道：“你的孩子，本公子已经还给你了，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第六百一十一章 软禁
小蛮把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往怀里又贴近了一些，警惕地问道：“要谈什么？”
一贴近胸口，母亲的心跳声就变得更清晰了，就像他还在娘肚子里时听到的一模一样，虽然娘亲的心跳现在有些急促，但是孩子就是能够分辨得出：这就是从他有了听觉以后一直都能听到的那个声音，于是孩子更安静了。
他闭着眼睛，扎撒着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下巴，晶莹粉嫩的小嘴唇嚅动的，努力蠕动出一个小泡泡。本来，这个时候他的父亲母亲，和父母双亲的诸多亲友应该正环绕着他，为他这个可爱的孩子气的动作而欢笑。
但是现在身边只有他的母亲，就连他的母亲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可爱的动作，她正紧张地抱紧自己的宝贝，警觉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就像看着一个凶残的强盗。
姜公子无奈地笑了一下，在小蛮的目光里，他就像一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可他不是啊，他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公子，比皇室还要清高、还要尊贵的存在，他一向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角度俯瞰世人，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被人看得这么不堪。
他尽量用恬淡高雅的声调说道：“虏你来，并不是我的主意，但是你既然已经落到我的手里，我也没有必要把你送回去，你的丈夫正自不量力地想要和本公子作对，本公子不想让他或者别的什么人认为我怕了他！”
姜公子停顿了一下，不待小蛮反唇相讥，又飞快地改变了话题：“你在这里，尤其是你十月怀胎、分娩在即，你的失踪一定让你的丈夫很担心。所以，你可以写一封信，告诉他你很安全，然后……本公子就可以和他平心静气地聊一聊了！”
小蛮凝视着他，凝视许久，嘴角轻轻地抿起，抿起一抹骄傲自豪的笑意：“我听郎君提起过你，你的身世、你的地位、你的权力，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的郎君所能企及的，不过……你现在却很怕我的郎君，是不是？”
小蛮的嘴角勾了起来，姜公子的嘴角却撇了下去，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
姜公子“哧”的一声，不屑地把嘴角又撇低了些：“杨帆？他也配！我只是有些事想和他好好谈一谈，不想被人打扰，有你一封亲笔信，可以让他安下心来，心平气和地与我谈事情，除此之外别无用处！”
姜公子拒绝承认他现在对杨帆很忌惮，哪怕他明知道尤浩洋那个蠢货自作聪明地办了一件大错事，把他陷入了绝对的被动，今天他将承受来自方方面面诸多强大势力的压力，但他不承认这是杨帆的本事。
这个世界是凡人的世界，没有超人的存在，没有谁能凭着一己之力就可以呼风唤雨、控扼天下，不管是女皇武则天还是七宗五姓这些千年世家，他们能为所欲为，是因为他们能凭着共同的利益控制更多人和更多力量为他所用。
姜公子也是一样，如果剥离受他掌控的财力、物力、人力，他就会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凤凰，比一只鸡也强不到哪里去，但是在杨帆面前，他拒绝承认那些现在被杨帆所影响所左右的力量是属于杨帆的能力。
小蛮的脸色还很憔悴，嘴唇淡淡的少了一些血色，但她的笑意却越来越甜美，谁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她看得出，以姜公子的清高孤傲，换作以前，对她这番话甚至懒得辩解。
诽谤由你，我就是我，哪个人会坚持要一只蚂蚁承认他的高大？
可是现在姜公子不但在向她解释，而且那似乎无懈可击的风度之中隐隐地透着一股狼狈。
她莞尔摇头，说道：“你很高傲，所以你不想承认曾经不被你放在眼里的人，现在你只能仰起头来跟他说话！所以，你明明做着很卑劣的事，却努力想要保持你高雅的风度，你知不知道，如此种种，让你说话、做事都变得很别扭、很可笑？”
“胡说！”
姜公子再也无法维持他云淡风轻、故作不屑的神情了，他开始反驳，语气激烈：“南疆局势的兴灭，是他能左右的么？如今的一切，一半取决于天意，一半取决于皇帝，他只是浑浑噩噩地被推到了这样一个关键的位置，巧合地成为一个重要人物。即便如此，他的生死，我依旧能够掌握……”
小蛮打断了他的夸夸其谈，冷冷地道：“所谓掌握，就是像强盗一样抡起刀子？哪怕你还有一点办法能奈何得了我的郎君，也不会用这样的办法！姜公子，你只是一个从来也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挫折和磨难，目高于顶、极度自负的人，别的，你什么都不是！”
她昂起头，骄傲而坚定地道：“郎君一定会来救我，但我不想捆住他的手脚，让他任你宰割，如果那样换取我和孩子的安全，即便我们能活着离开，我还能剩下些什么呢？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但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担心什么，我做什么就对了，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写，我只在这里等，等他来！”
姜公子瞪起眼睛凶狠地看她，可小蛮已经不再看着他，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孩子，吻一吻他幼嫩的脸蛋儿，甜蜜而满足地微笑着，轻轻地道：“宝宝乖喔，你爹爹很快就来救你了，看到你的时候，他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地牢入口处的光线一阵闪动，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附在姜公子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气息喷在姜公子的脸上，姜公子马上厌恶地躲开，他都没有听清那侍卫说了些什么，就马上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使劲地擦着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好像刚刚有人在他脸上唾了一口痰。
努力地擦了半天脸，连肌肤都擦红了，他才皱着眉，厌恶地问道：“你说什么？”
侍卫提高声音，说道：“荥阳郑氏，郑宇公子，过府拜访！”
姜公子瞪起眼睛，质问道：“卢府已经‘空’了，他来拜访谁？”
……
“把门打开，打门打开！我郑宇到了你们卢家，车驾还得候在外面吗，太不像话了！世兄在府的时候，都没这么大的排场，你们几个家奴，什么时候这么大的架子了？”
郑宇领着几个昆仑奴施施然地进了卢府，指手画脚地让他们把左院门儿打开。
这幢府邸是姜公子的一位族兄的私产，因为整个家族已经撤回范阳，这里只留了一位管事和十几个奴仆照料。主人根本不在府上，而且是举家迁走，要过三年才能回来，郑宇根本没有登门拜访的道理，但他就是来了。
卢家的老管事苦着脸道：“郑公子，我家阿郎携家眷回范阳省亲去了，这一去据说要两三年才能回来。”
“我知道！”
郑宇兴高采烈地道：“本公子今天来，不是来拜访卢世兄的！”
“那公子是……”
“本公子要宴客，老太爷又嫌吵，怕被老人家骂，只好另找地方。卢世兄这幢宅子清静宽大，正好我用，暂且借我使使，没有关系吧？就凭我跟卢世兄的交情，就凭我郑卢两家的交情，相信卢世兄在府上也不会拒绝，难不成你这老奴才还要快马去问一问卢世兄才成？”
老管家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他就发现刚被叫开的角门儿外面呼啦啦涌进一排大车，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歌伎舞女纷纷从车上下来，俱都彩衣裹体、描眉点唇，看样子马上就要唱大戏似的。
与此同时，卢府右侧的院门也被人叫开了，应门的青衣小帽的卢府家人眼睁睁看着十几个胖大的厨子昂首挺胸走在前面，后面一堆小徒弟扛着各种食材、铁炉、铜盆、铁网、竹签一类的东西，看样子是要在卢家开烧烤晚会。
太原王氏的王思远、王思源两兄弟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嘻嘻哈哈的根本不把卢府家人放在眼里，几个低眉顺眼、姿容秀丽的新罗婢子，像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屁股后面。
隐在暗处的继嗣堂高手见此情景也是相顾茫然，他们的幕后东主就是这些世家，眼下这些世家子弟大模大样地闯进来，他们又能怎么样？
埋伏在外围的这些继嗣堂高手不是姜公子的心腹，其中很多人都是由各大世家充实到继嗣堂的技击高手，卢府右门两棵浓荫如盖的树上蹲着的两个高手就是太原王家的人，眼看着自家的小公子登门，他们就像石化了一般，完全不知所措了。
卢家前宅大门口，崔家的崔湜、崔涖、崔液、崔涤四公子于秋风萧萧中打着扇子，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走台步似的往里边闯，后面跟着一群乐师，怀抱琵琶的、捧着古笙的、耍着竹箫的、扛着羯鼓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卢家这幢大宅的每一个入口处都有几个鲜衣怒马的狗奴才敲门，然后不由分说便狗仗人势地闯进来，打开大门放自家公子的车驾进来，车驾进来也不远停，就往那门口一堵。
姜公子已经匆匆离开地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个消息相继传来：世家子弟们堵了出入的门户，接下来就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了，他们没往卢家的私人住处乱闯，而是汇聚到最宽敞的那间花厅，真的开始大排宴筵，那欢快的乐曲和婉转的歌喉，已经清晰地传进了姜公子的耳朵！
姜公子很快就弄明白了各大世家的用意，他昨夜的过激举动，已经激怒了各大世家。如果他昨夜成功地杀死了杨帆还好，那样他顶多得到一个严厉的警告，烂摊子还是要由他来收拾。
可杨帆没有死，于是各大世家决心自己来收拾这个还没烂到不可收拾的烂摊子了：“他……被软禁了！”

第六百一十二章 闯，三人行！
姜公子，被很体面地软禁了。
他的行踪可以瞒得过别人，却不可能瞒得过七宗五姓这些世家，本来他秘密潜回长安的这层窗户纸谁都不会主动去捅破，但是随着他昨夜对杨帆的行刺之举，这层窗户纸就不能不捅破了。
刺杀杨帆，本来的确是他解决困境的唯一办法。
一方面，世家因为显隐两宗的明争暗斗，渐渐感觉到继嗣堂尾大不掉，一定程度上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所以想再树立一个代言人，从姜公子手中分出一部分职权，形成明暗隐三方势力架构。三者互为补充，互为制衡，可以更好地保证继嗣堂的稳定。
另一方面，皇帝感觉到觊觎南疆这块肥肉的势力太多，她有心藉助杨帆来作为分配南疆利益的关键人物，如此一来，既能避免自己与世家门阀之间的矛盾激化，又可利用杨帆与南疆土司酋领们之间的友情来安抚他们，还能最大限度地满足站在自己一边的势力需求。
两件事作用到一起，杨帆便脱颖而出，成了姜公子的心腹大患。
杨帆挟势而来，既合皇帝心意，又合世家心意，又是唯一不受南疆土酋抵触的人物，除了让他死，姜公子再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就算他再如何的智计无双，也不可能凭一计之妙同时影响这么多方面的势力首脑。
杀了杨帆，不管杨帆曾经拥有多么大的优势，一个死人也不可能再对他产生任何威胁。固然，杨帆的死，必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但是相对于无可破解的困境，这场风浪他还禁得起。所以刺杀杨帆固然是一招险棋，却也是他扭转败局的一个好机会。
可是，杨帆没有死！
如果仅仅是杨帆没有死，那就真如海盗尤浩洋当年贿买的那两个牢头儿一样了，杨帆就算恨他入骨，也得另找机会报复，而他虽然再败一局，要被迫分割出一部分权力给杨帆，但蛰伏起来之后也未必没有机会再伺机反扑。
可惜，尤浩洋一个自作聪明的举动把他毁了。绑架一个十月怀胎的孕妇，就算是偏帮他的世家也无话可说，这种事情就算真正的山贼强盗，讲究点道义的都干不出来，更何况这些以“诗书传家、仁义继世”相标榜的世家高门。
天下不止有山东士族，起码这件事就瞒不过地头蛇关陇世家，此事处断不公的话，山东士族名声扫地，今后再也不用抬头看人了，他们将永远背上这个污点。这个后果太严重，他们承担不起，所以姜公子才会悲凉地说是“天将亡我，非战之罪！”
杨帆这个苦主，绝不会放过这个挟道义正理反扑的机会。
关陇集团难得抓到一个压山东士族一头的机会，一定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而山东士族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件事不是所有世家的利益得失，相反，处理得当的话，他们将得到一个更好的代言人，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剔除他这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人，又能把卢家的排名往下拉一拉，大家的地位往上升一升，他们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么？
姜公子心里很清楚，现在用这种不撕破脸皮的方式把他软禁起来，是因为世家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商量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等到那班老头子们商量出一个解决的办法，那时就该对他进行审判了。
可是一向心高气傲的姜公子又岂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他手里掌握着小蛮和杨帆的孩子，就等于控制了杨帆，也许经此一事，他将声名狼藉，可是至少他还掌握着最实际的利益，他还有一战之力！
至此，姜公子终于抛弃了他所有的孤芳自赏、自鸣得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他不想等着那帮老头子来决定他的未来，他要离开这里，回到长安，背倚范阳根基之地，手握继嗣堂中完全由他掌握的力量，再回头跟世家讨价还价。
可是，想走就那么容易么？世家既然直接让子弟们堵了他的大门，又岂会不防备他的逃离。
姜公子此次带来长安的人，并不都是他的绝对心腹，现在派在外围的那些人就不是，他们之中有些是继嗣堂中别的首领人物的心腹，有的是从各大世家充入的，他们只管听命行事，事实上并不清楚宗主在做什么。
如今随着各大世家公子的闯入，这些人已经疑惑、警觉起来。那个为小蛮接生的女杀手是清河崔家的人，此刻她就在疑惑地思考：“宗主……究竟在做什么？”
姜公子身边的人也不是非常可靠了，他想要逃走，就要把这些人也都蒙在鼓里才行，可是想要瞒过这许多人，谈何容易！
……
卖甑糕的小贩站在杨帆面前，汗水在脸上蜿蜒成了几道小溪。
他跑得很急，心里很紧张，现在压力也很大。
站他面前的杨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是他就这么在面前站着，那小贩却感到仿佛一座高大巍峨的山岳亘于面前，好像倾倒下来，就能把他压成肉泥，这种心理压力太沉重了，所以刚一站到杨帆面前，他的汗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有消息了？”
杨帆垂着双手站在他的面前，五指空握，仿佛握紧了一口刀，小贩抬起袖子擦了把汗水，结结巴巴地答道：“打……打听清楚了，长安城里……属于卢家的府……府邸一共有十……一座，在城郊有四处别业……”
“姜公子在哪？”
杨帆沉声一喝，把小贩吓得一哆嗦，登时也不结巴了，很干脆地答道：“有三处地方！”
杨帆的眉毛拧了起来，厉声道：“有三处地方？”
“是！仓促之间，无法确认他的准确所在，我们动用了所有人手，只查到有三座府邸最为可疑……”
小贩说话时，眼神微微垂了下来。
他有点心虚，他们已经查到了姜公子的准确所在，但是他们不敢直接说给杨帆听。虽然他们与显宗明争暗斗，但是所有的手段一直都在规则之内，偶尔有些过激的举动，也是在双方心照不宣的情况下进行。
眼下可不同，杨帆虽是他们的盟友，毕竟是个外人，瞧杨帆这样子，马上就要杀人似的，如果把姜公子的下落告诉他，不管他是带兵去还是单枪匹马杀过去，这事都要闹得不可收拾了，那时隐宗算是从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吃里扒外么？
不管是杨帆带兵宰了姜公子，还是单枪匹马杀去被姜公子宰了，那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可杨帆明明已发雷霆之怒，他们同样不敢得罪了他。
两个选择、两个结果，都是他们承担不起的后果，沈沐不在，没人做得了这个主。所以，他说出了三个地方：“兴宁坊、靖安坊和永平坊。”
三个地方中有一个是真的，这样就不会触怒杨帆。三个地方之中，按照远近的顺序，最远的那一个才是真的，这样就可以给姜公子留出充裕的回避时间。
如果杨帆不是率着大军去，姜公子不需要回避那也不打紧，这三个地方分别分布在长安城的东、南、西三个地方，全跑一圈等于转悠大半个长安城，这时间足够那些世家站出来调停了。
他们也算是用心良苦了，可是他们业已知道杨帆如此震怒是因为他的妻子被人掳走，而且他的妻子已经十月怀胎分娩在即，心中难免有愧，哪敢与杨帆对视。
杨帆心急如焚，倒是没有察觉这小贩心虚的表现，他现在只愁找不到地方，他总不能提着刀满长安城的转悠，见到一户人家就打将进去吧。杨帆又问清了卢氏府邸在这三个坊中的详细所在，牢牢记在心头，才道：“有劳了！”
杨帆刚刚走到门口，天爱奴就从廊柱上蛇一般滑了下来，她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袖口裤腿都扎紧着，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恐怕那些很久不再被她带在身上的要命玩意儿这时都已准备齐全。
阿奴清秀的眉宇间一片煞气，用冷冽的声音道：“我跟你一起去！”
杨帆点了点头，二人也不说话，并肩向外就闯。
“还有我！”
公孙兰芷一身红色劲装，系着红色的披风，肩头扛着她的大剑，从一丛花木后面转了出来，威风凛凛、很爷们地朗声道：“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
杨帆迟疑道：“公孙姑娘，这是杨某的家事，你……”
公孙兰芷把大剑往地上一顿，铿锵有力地答道：“小蛮是我师妹，我可不是外人！”
杨帆长长吸了口气，大声道：“好！那么……你我同去，我们三人，闯一闯他姜公子的龙潭虎穴！”
公孙兰芷大喜，雀跃道：“我已备下骏马，你们随我来！”
裴大娘站在长廊一角，一身劲装武服，颈下系了一条黑色的面巾，眼见宝贝女儿跟着杨帆离去，焦急不已，欲待拦阻，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焦急之中有些分神，及至察觉有人靠近那人已经到了身边，裴大娘大吃一惊，霍然转身，就见丈夫公孙不凡一袭青衫，正负手站在旁边凝望着女儿远去的方向，裴大娘松了口气，对公孙不凡道：“郎君，你快劝劝兰芷……”
“兰芷比你懂事得多！”
公孙不凡先是冷然打断她的话，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去，低沉地道：“做错了事，就该全力去弥补，让女儿帮帮你吧，看好她，你们要……平安地回来！”

第六百一十三章 慌，老太公！
李太公一大早就在水塘边转来转去，一群大白鹅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踱到哪里，那群白鹅就追到哪里，可是让它们好生委屈的是：它们的主人只是转来转去，根本没有给它们喂食的意思。
当初成立“继嗣堂”的时候，卢家在山东士族中的排名正好暂时跃居第一，再加上化名姜公子的卢宾宓确实是各大世家年轻子弟中最杰出的人才，才跃众而出，成为“继嗣堂”的领袖。
时至今日，姜公子的短板已经越来越明显，或者说当年成立这个组织的时候，他是最合适的领导人，可是随着这个组织的日益强大，他的心胸、眼光和能力已经越来越难以驾驭这个组织。
同时，“继嗣堂”的作用比起当年来已不可同日而语，众世家对这块肥肉也是越来越眼红。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它所拥有的资源却大半为卢家所用，大家都不太满意，所以他们早就开始进行调整。
沈沐异军突起地制衡了姜公子，卢家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利用“继嗣堂”的资源，这固然是沈沐的本事和李太公的扶持，又何尝没有其他世家的推波助澜？他们不希望卢家在继嗣堂中一家独大。
眼下，他们越来越觉得姜公子留在“继嗣堂”中，只能不断地给这个组织制造冲突和矛盾，他的想法和手段不仅与“继嗣堂”中几位主要领袖愈行愈远，距离众世家的要求也越来越远。
可是想要废免他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如今姜公子自出昏着，老头子们闻讯大喜，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叫卢家无话可说的正当理由，开始揭开“继嗣堂”倒卢的序幕了。不过，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好，不能因此造成世家的分裂。
另外，关陇世家穷途末路，现在迫于武则天的压力，与他们越走越近，很多大事都共同商议、同进同退，算是一个盟友，可这个盟友又是他们潜在的竞争对手，既不能不予提携，又不能不予防备。
眼下这件事，必定会被关陇世家利用，如何与之斡旋，开出什么条件，这也需要与其他人好好商议一下。一大早，裴家、韦家、柳家等诸多关陇世家已经纷纷派人登门，用意不问可知。
李太公还没和其他世家商量，不可能给予对方明确答复，所以已经叫家里人挡驾了。可是此事不能拖得太久，那些关陇世家就像现在追在他屁股后面的白鹅，正嗷嗷待哺呢。
姜公子如何处置，还没有个统一意见，如何让关陇世家闭嘴，也还没有一个章法，他一早得知消息后，就已派人通知其他几大世家前来商议。虽说这样做很容易引起长安令柳徇天的注意，眼下也顾不及了。
可是消息已经发出好久，还不见一个人登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世家阀主正和自己家族的长老们在紧急磋商，看看他们的家族能从中获到多少好处。想到这里，李太公只能无奈地叹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啊……”
忽然，林子雄疾步跑来，惊得那群追在李太公身后乞食的白鹅“嘎嘎”叫着逃开，双翅猛扇，激起一地尘土。
李太公皱了皱眉毛，不悦地道：“慌什么？”
林子雄急急忙忙向他一揖，禀报道：“太公，杨……杨帆匹马单刀，杀……杀向兴宁坊卢家去了！”
李太公吓了一跳，他早晨刚一听说姜公子行刺掳人，就叫林子雄注意公孙府上动静了。他知道杨帆必然大怒，可他无论怎么盘算，杨帆都不可能向官府求助，那是饮鸩止渴，今日之围就算解了，明日朝廷的屠刀也要斩到他自己头上。
而姜公子手中掌握着庞大的力量，杨帆也不可能自投罗网。杨帆最可能的做法就是登门向他求助。他派子侄到姜公子处盯着他，目的就在于此。
按照他的打算，正好趁机调停，解救谢小蛮的同时，让理屈的卢公子再让一步，多削减些权力出来分给杨帆，达到三足鼎立的完美结果。
可是……
李太公瞪眼道：“杨帆到兴宁坊卢家干什么去了？”
林子雄擦着汗道：“也许他……从什么地方打听到消息，以为姜公子藏在那里，所以……”
李太公不等他说完，就大叫道：“来人！来人！”
仆从们纷纷围上来，李太公急吼吼地道：“快！备车，老夫速去兴宁坊！不要牛车，要马车！快去，快去！”
“回来！多招呼些人手，以防不测！”
“回来！叫人赶紧去兴宁坊，务必封锁消息，杨帆大闹卢家的消息，可不能传出去！”
“你你你……，马上把这个消息报知崔李王郑几大世家，哼！那几个老不死的，老夫一早就传了讯儿过去，全都不来，一个个在家里头算计、算计，等天塌下来，他们就什么都不用算计了！”
李太公连吼带骂地把一群人轰走，乜着林子雄道：“这……就是你说的性情沉稳、处事练达之人？”
林子雄干笑、苦笑、讪笑，无言以对。
……
兴宁坊卢家的主人按辈分是姜公子的族叔，在长安卢氏之中算是一位长者，所以他是最早一个离开的，因为他要陪同姜老太公回范阳，因为走得急，家眷妻小都抛在了后面。
少了主人在家主持大局，几房儿孙又各自有些抛舍不下的东西，一直到昨天大队人马才离开，因此府上现在留下的人还很多，还需要两三天的工夫才能全部撤走。
杨帆与阿奴、公孙兰芷三骑快马杀到卢府，二话不说便踹门而入。大户人家都有护院，卢家自然也不例外，卢家不但有武师，而且都是技击高手，但是这些人当然不可能是杨帆、阿奴和公孙兰芷的对手。
一见三人打上门来，卢家武师又惊又怒，上前就要拦阻，他们不拦还好，伸手一拦，杨帆更相信姜公子就藏身于此了，唯恐被他得了消息溜掉，哪肯与这些武师废话，双方立即动起手来。
卢家许多大车已经装好，准备运回范阳老家，所以留下的武师很多，问题是这群狼招架不住三头猛狮，杨帆三人从大门口一路打将进去，势如破竹，卢家死伤无数。
卢家许多细软之物早就运走了，剩在后面的都是笨重的大家伙，堆在车上高高大大，里面未尝不可以藏人，杨帆三人担心人被藏在车上，一路杀将过来，不但搜尽了所有的屋舍，捆绑大车的绳索和雨布也尽数划破，搜寻小蛮可能的藏身之处。
三人一路搜索，不断有卢家武师上前阻拦，三人边打边搜，手底下哪还有个轻重，八宝嵌珠的一人高落地铜镜倒了、螺锢镶嵌金银线的箱形雕花大床翻了、十二扇屏的翠玉镂刻画屏碎了、成箱的绫罗绸缎撒了……
杨帆三人齐头并进，一路杀将过去、搜将过去，一直冲到卢家宅院的最深处，所有的房舍、地窖全都搜遍了，所有装好准备启运的大车全都劈烂了，始终没有姜公子的身影，也搜不到小蛮。
杨帆沉声道：“小蛮不在这里！”
天爱奴道：“我们去靖安坊！”
公孙兰芷更干脆：“走！”
三人转身就往回冲，卢家剩下的武师已经学乖了，反正卢家主人不在，对卢家主人忠心耿耿的老管事也被公孙兰芷的长剑敲晕了，能不拼命他们是坚决不肯拼命了，一个个持刀扬剑吆吆喝喝地追着他们，却隔着好几丈远，根本不敢靠近。
直到杨帆等人决心离开，飞快地向前宅跑去时，他们的鼓噪声才大了一些，嗷嗷叫着稳着步子“追”在后面，仿佛是给杨帆等人送行。
“站住！”
杨帆三人刚刚冲到前院门口，十几个人就快速地冲了进来，李老太公叫人搀着，几乎脚不沾地，看到他们才松了口气，马上瞪起眼睛大呼一声，同时摆手叫人赶紧把他放下。
李太公看看碎在脚下价值连城的十二扇玉屏，再看看被风刮起一头挂在树梢的白绫，卢家跟遭了兵灾似的狼藉一片，已经没法看了。
李太公怒道：“你这混小子，要干什么？”
杨帆沉声道：“老人家，请让开！”
“让开？”
李太公顿足大骂：“你这个愣头青，还嫌闯的祸不够大吗？有什么事，就不能来找老夫商量，你闹成这般模样，如何收拾？”
杨帆笑了，笑得很冷：“这件事与你李太公又有什么相干？老人家何必把事揽在自己身上！老人家请让让，小子急着去找回娘子！”
“这件事，老夫还就管定了！”
李老太公凛然大喝：“你小子安分待着，这件事由老夫来处理。”
“小子等不及，请让开！”
李老太公怒道：“不让！你想走，就从老头子身上跨过去！”
“呼”的一声，杨帆从李老太公头顶跨过去了。
杨帆一个纵身从李太公头顶飞过，身子落在大宅门口，双足只一点地，又呼的一声飞起，越过门外的照壁，只听照壁后面希聿聿一声马嘶，马蹄骤响，想必是他直接落在了拴在照壁外的马背上，已然快马加鞭离去。
“咦？这混小子……”
李太公话犹未了，阿奴姑娘有样学样，“呼”的一声也从他的头顶“跨”了过去。紧接着公孙兰芷呼的一声跃起来，又嗵的一声砸回地面，不好意思地向他吐了吐舌头，道：“老太公恕罪……”
说完就蛇一般绕过他的身子，“刺溜”一声闪到了门外。
李太公眼前空空，一时有些茫然。
林子雄讪讪地问道：“太公，现在怎么办？”

第六百一十四章 乱，众世家！
宁珂坐在窗口，双手垫着围栏，尖尖的下巴搭在手背上，静静地看着园中的秋色。
一件浅白色缀紫色小花的窄袖半臂齐胸儒裙，显出了她苗条柔弱的腰身，长长的眼睫毛微微有些忧郁地眨动，似乎在沉思，其实她什么都没有想，全部的心神似乎都散落到了这园林的一草一木中，与它们一起沐浴着温暖的秋阳。
这是她一天里最惬意、最轻松的时刻。
“阿妹！阿妹！”
独孤宇兴冲冲地赶进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
宁珂只把头慵懒地扭了扭，睨了眼跑进来的胞兄，微笑地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独孤宇仰天打个哈哈，就在妹妹旁边坐下，欣然道：“卢宾宓按捺不住，自出昏着，昨夜居然派人去刺杀杨帆！”
宁珂吃了一惊，漂亮的大眼睛蓦地张大了一下，但是马上就平静下来，兄长这么神采飞扬的，可见杨帆必然有惊无险。
独孤宇果然没有再提杨帆的事情，而是得意洋洋地说起了世家的反应：“山东士族几大世家这下可有了藉口，可以名正言顺地罢黜他了，裴家、韦家、柳家等关陇世家也趁火打劫，现在频频派人向山东各大世家施压，咱们的谋划必能成功！”
独孤宇倒了杯水，咕咚咚地喝下去，又喜气洋洋地道：“妹子女中诸葛，端的了得，帷幄之中巧妙运筹，便造就了一位新的显宗之主！”
宁珂依旧伏在栏上，恬静地看着兄长放下水杯，抹去嘴边的水渍，轻声道：“你觉得，是咱们独孤家成就了二郎？”
独孤宇洋洋得意地道：“难道不是？”
“不是！”
宁珂轻轻直起纤腰，秋阳掠过她黑的头发、白的肌肤，亮丽照人。
“我们为什么不选别人？因为别人没有这个资格！阿兄，这是人家自己的本事，不是谁都能成为这个人的！他具备所有这些条件，我们只是把这些潜在的条件激发出来，让所有人都想起来，他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罢了。这就像……”
宁珂歪着头想想，调皮地一笑：“就像一位大族长要分家产，族中兄弟争得你死活，谁也不让。还有许多亲戚朋友，都想着要帮着与自己最亲近的那个人多分些好处，如果就这么争下去，很可能整个家族分崩离析，大家一起完蛋。
可是却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威望、名声、地位，和与这户人家的关系，足以让他成为那个最好的调停人，而且所有的人也都服气他，只是他没有想做这个和事佬，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也没想到他。而我们……偶然想到了！”
宁珂今天的精气神儿比较饱满，说话清晰有力，而且很悦耳。
她接过哥哥递来的水杯，秀气地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二郎就是这个人，他的出身让女皇放心；他与武氏的密切关系，使得可能的最大一股阻力，会成为最赞成他来做这个调停人的力量；
他在南疆出生入死，与各方酋领结下的友情，使得他们信任他，愿意接受他的安排。他与隐宗早就结下的密切关系，使得各大世家信任他。如此种种，注定了这个人选只能是他，我们就算有再多的计策，如果那个人不是他，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
宁珂凝视着兄长，认真地道：“千万不要认为，是我们造就了他。如果你觉得这是我们对他的一种恩惠，那我们早晚会失去他的友谊！”
独孤宇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仔细想了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我们只要把自己永远摆在一个朋友的位置就好！”
宁珂欣然点头。
独孤宇道：“我本来觉得，各方力量都按捺不住了，这时我们独孤家反而不妨躲到后面。如此说来，我该马上去见见杨帆，看看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才是……”
宁珂微微一怔，脸色有些变了。她的脸色本就白皙，这一失色，精致的小脸仿佛连隐藏在肌肤下面的筋络都看得清楚：“二郎受伤了？”
独孤宇道：“没有吧……，如果有伤也是轻伤，倒是他的妻子，被卢宾宓派人掳走了。嘿！这卢宾宓还真是丧心病狂……”
“什么？”
宁珂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子禁不住摇晃了一下，独孤宇赶紧起身将她扶住，吃惊地道：“妹子，你怎么了？”
宁珂气恼地道：“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说？”
独孤宇茫然道：“这件事，很重要么？”
宁珂恨恨地甩开他的手，嗔道：“妻子被人掳走，这事还不重要？”
独孤宇不以为然地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女人嘛……”
迎着小妹愤怒的目光，独孤宇搓了搓手，讪讪地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时，有人在门口禀报：“阿郎！”
独孤宇扭头一看，见是自己的贴身随从，问道：“什么事？”
那人道：“刚刚收到消息，杨帆杀到兴宁坊，把卢家砸了！”
“什么？”
独孤宇吓了一跳：“他……他带兵去的？”
那人道：“单枪匹马！哦，对了，他还带了两位姑娘，其中一位是公孙世家的大小姐。”
宁珂目中泛起一抹异彩，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起，却抑不住那渐渐上翘的曲线。
独孤宇喃喃地道：“杨帆……杨帆……不成，他要惹大祸呀，这事儿一旦张扬开来，传到柳府君耳中，只怕要坏事……”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随从匆匆跑到门口，抱拳禀道：“阿郎，杨帆怒闯卢府，陇西李老太公闻讯赶去阻止了。”
独孤宇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差点儿被他把事情搞砸了，为了一个女人，他至于么……”
那侍卫又道：“可是李老太公没拦住他，杨帆……又去砸第二家了！”
独孤宇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宁珂再也绷不住那抿紧的嘴唇，雪白的脸蛋上也浮起了一抹血色。
……
十几个鲜衣怒马的大汉簇拥着一辆驷马高车赶到靖安坊卢家，驶到照壁前面戛然而止。
车子还没停稳，李老太公就从车子里钻出头来，挥舞着手臂道：“搀我下去！搀我下去！那个愣头青、混小子在那里，这回务必得给我……”
李老太公说话到一半儿，突然收住了声音，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刚从照壁后面绕出来，一人拄着一个拐棍儿，气喘吁吁，满面怒色。这两个老头儿一个是太原王阀阀主，一个是荥阳郑阀阀主。
李太公奇道：“你们两个老东西怎么来了？杨帆那个混账东西呢？”
郑老太公没好气地挥舞了一下拐棍儿，道：“老夫没赶上，你问他！”
王老太公拿拐棍使劲顿地：“这混账东西一点面子都不给啊！老夫赶来时，卢家已经跟被贼劫了似的，嘿！”
李老太公道：“他人呢？”
王老太公瞪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走啦！走啦！”
李老太公跌坐在车辕上，慌得车夫赶紧扶住他，李老太公急急问道：“他……他不会把长安城里所有的卢氏府邸都砸了吧？”
郑老太公眯着眼睛捋胡子，捋了两把胡子，断然道：“不会！”
李老太公和王老太公同时精神一振，异口同声地问道：“何以见得？”
郑老太公胸有成足地道：“从兴宁坊到这靖安坊，中间还有两三家卢氏产业呢，可没见他去砸。”
王老太公大喜，抚胸道：“对呀！阿弥陀佛……不对！不对！”
王老太公又开始拿拐棍顿地，气急败坏地道：“这说明……这说明他是有备而来，他不确定卢家那个混账东西藏在哪里，可是至少已经确定了几处地方。这样的话，你说他会不会下一家就找到了真正的所在？”
剩下两个老头儿闻声色变，郑老太公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可不成，由着他这么蛮干，大家一起完蛋！”
李老太公道：“卢家那小子呢，得赶紧派人去，无论如何，不能叫杨帆一刀把他宰了！”
王老太公道：“我已经派人去了，可要是杨帆下一家去的就是正地方，老夫派的人怕还要落在他的后头……”
李老太公长长地吸了口气，冷峻地道：“卢府里还有主事的人吗？”
卢家管事恭送两位老太公，就在他们身后跟着呢，闻声连忙抢前一步，长揖道：“见过李老太公！”
李太公森然道：“你要不想卢家完蛋，赶紧回去收拾好一切，左邻右舍如果有谁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务必要堵住他们的嘴！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叫官家知道，听清楚了？”
那管家身子一颤，连声道：“听清了，听清了！”
李太公挥挥手道：“滚吧！”
李太公撵走了卢府管事，对郑太公和王太公道：“赶紧动用你们所有的人手，不管杨帆去了哪儿，追上去，把乱子务必压下来，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人知道，绝不可以传得沸沸扬扬，叫市井间和官府里听到一丁半点的消息！”
两个白发老头儿晓得其中利害，急急点头，各自登车，车子还没驶走，一道道命令便传达了下去。
他们要齐心协力，动用千年世家丰厚无比的底蕴，利用一切人脉和关系，把这场大乱引起的骚动压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替杨帆揩屁股！

第六百一十五章 遁，姜公子！
永平坊卢家大宅，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花厅里面，脂香粉腻，丝乐靡靡。
素面朝天、长袖善舞的十二名舞伎红裙轻扬、广袖云舒，风姿妩媚，翩跹起舞。
乐工坐在两厢屏风后面，抚筝弄琴，吹笙奏笛，丝竹之声，绵绵入耳。
崔湜没有取用那些各色美食，只是用牙签扎了一块“穹隆瓜”，填进嘴巴，笑吟吟地看着舞伎曼丽的舞姿和那蛇一般扭动着的诱惑腰肢。
他很喜欢现在的这种感觉，尤其是被他所困的人是卢宾宓，这让他有一种欣喜若狂的兴奋。同为世家子弟，对方无论是能力还是地位都远在他之上，这一点一直让他心有不平，现在对方落难，崔湜心花怒放。
“穹隆瓜”甘美芬芳，崔湜心里也是甜滋滋的，一口果肉咽下，他刚又扎起一块，一个襕衫大汉便从外面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将两行身姿纤若弱柳的舞伎撞得跌向两边，歌乐顿时停下。
堂上众家公子尽皆一愣，随即王思远就叫了起来：“展天，你怎么来了？”
王思远认得满头大汗闯进花厅的这条大汉是老太公身边的人。
展天比杨帆还晚走了一步，但他在长安久矣，熟悉路径，抄了小道赶来，终于抢在了杨帆的前面。展天把王太公吩咐的话急急对他们说了一遍，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年岁最长、坐在首位的崔湜拍拍手，把舞伎乐工都轰了出去，看看一脸愕然的众家公子，问道：“各位，怎么办？”
郑宇迟疑道：“王太公只传了消息过来，却并未说叫咱们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
崔湜没理这个书呆子，只把目光看向王思远。
王思远道：“卢宾宓绝不能死于杨帆之手！”
他的弟弟王思源撇撇嘴道：“杨帆若是真的找到这儿来，死的只怕是他！”
郑宇道：“卢宾宓不能死在杨帆之手，杨帆也不能死在卢宾宓之手，可他们一照面，必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是一句废话，众人都没理他，一齐把目光看向崔湜，谁让众人之中以他年长呢。
崔湜心中急躁，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各大世家还未就此事商量出个结果，现在不能放卢宾宓走，可万一要是杨帆找到这里来，无论这两个人谁出了意外，他都承担不起。
郑宇道：“事情他已做下，困不困他，这个罪名他都洗脱不了。原本留他在这里，是想等长辈们商量出个妥当的办法，可杨帆如今很可能奔着这儿来了，他们两个一旦碰面，形势就要失控……”
王思远不耐烦地道：“全是废话！”
书呆子郑宇也不生气，继续把他的废话说完：“王太公传讯过来，自然是不想他们二人有谁出了意外。依我之见，咱们去见卢宾宓，把杨帆的妻子要过来，而他本人则由得他离去，总之……不能叫杨帆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崔湜马上道：“贤弟所言甚是！眼下实无万全之策，长者心意也没办法尽数揣测。我们不如就按郑宇贤弟所言行事，诸君以为如何？”
赵郡李氏的李尚隐嘴角微微一撇，暗自腹诽：“志大才疏，毫无担当，也不怕辱没了博陵崔氏的名头！”
……
“公子，都准备好了！”
姜公子正盘膝沉思着，一名白衣侍卫轻轻走入禀报，姜公子袍袖一展，站起身来。
廊下，已经有四辆马车停在那里，每辆马车都门窗紧闭，看不清里边有什么，驾车的是技术最娴熟的车把式，马是雄骏魁伟的西域良驹，每辆车周围，都有相同人数的侍卫牵着马匹站在那儿。
众世家以为略作姿态就能镇得住他，却忘了狗急跳墙，更忽视了姜公子不愿任人摆布的高傲心态。
布置在外围的人员不能用了，那些人和各大世家的关系太密切，不是他的绝对心腹，平时固然对他俯首听命，可这一次他是同各大世家对抗，这些人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祸害，所以他打算把这些人排除在外。
这些人虽然不甚可靠，可是现在各大世家还没有拿出一个对他的处置办法，也不可能那么快找到这些人，直接向他们下达来自家族的指令，所以对他这位顶头上司的“越狱”，这些人只能旁观，而仅靠各位世家公子那些人，又岂能阻挡他的脚步？
姜公子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角，刚要举步，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来。他马上招手唤过一名心腹侍卫，低声耳语道：“你去，把古竹婷杀掉，事成之后自行返回洛阳！”
那个心腹侍卫是卢家的死士，并不问他理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闪身沿长廊遁去！
……
崔湜领着众世家子弟风风火火地冲向后宅，一路上向遇到的卢家的奴仆下人们喝问：“卢宾宓藏在哪里？叫他出来！我们知道他在这儿，有重要的事情对他说，叫他马上出来，切勿自……”
“误”字还没出口，后宅一幢院落里突然冲出四辆马车，每辆马车周围各有七八名劲装武服、佩刀带剑的骑士护拥着，分别向四个方向猛冲过去。
迎着他们来的这辆车，车把式把大鞭挥得“啪啪”直响，仿佛一道道闪电，狠狠地劈在马身上，催着那骏马放开四蹄，把卢家宽敞的大院儿当成了草原，车轮碾过碎石的道路，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崔湜吓得一步跳开，一头仆进了草圃之中，那马车狂奔而去，七八名劲装武士对他们看也不看，裹挟着一股劲风呼啸而过，直把崔湜、郑宇等人惊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崔湜才一跃而起，又惊又怒地道：“他……他好大胆子！反了，真是反了他了！”
郑宇从他旁边爬起来，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杨帆疯了，卢宾宓也疯了！”
杨帆和阿奴、公孙兰芷三骑并辔，堪堪冲到永平坊卢家大宅门前，就见一辆大车在数名劲装武士的护拥下从府邸中冲了出来，杨帆眼神一凝，立即驱马拦了上去。
车不停、马不停，反而行得更急，杨帆便也不停，刀已出鞘。
那些骑士未必都是认识杨帆的，但是一见他驱马迎上来，且已拔刀出鞘，也立即拔出了各自的武器，策马冲到车子前面，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宁死也要护送车驾出城，一见杨帆阻意明显，立即悍然杀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膛的骑士，身材并不十分高大，但肩宽膀厚，骑在马上身形沉稳，手中一口厚背砍刀，势大力沉。这柄厚背砍刀划着一道雪亮的弧线向杨帆当头劈来。
杨帆不闪不避，猛地一磕马镫，战马四蹄攒奔，猛地向前一跃，二马一错，杨帆陡然刀交左手，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曲线，那大汉一刀劈空，与杨帆擦身而过。
“嗵！”
骏马继续向前冲去，马上的骑士轰然落地，他的肋下整个儿被豁开了，内脏和着鲜血从那道宽宽的伤口拼命地向外挤，只一刀，他就被划断了半个身子。
“吼！”
一口狭长的马刀，挟着惊心动魄的风雷之声破空而至，马上的骑士大半个身子都站了起来，向前倾着，如同遇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双方甫一照面，连一句话都没说就大打出手，一个要留人，一个要溜走，生死相搏。
杨帆没有大吼大叫，一连砸了两幢卢宅，已经让他的火气内蕴起来，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炯炯的目光中闪着野兽般的狠厉，他根本无视对方狂澜一般的攻势，不退反进，身形一侧，斜斜一刀劈在对方的刀面上，划着一溜火星儿，斩向他的手指。
天爱奴毫不犹豫地快马追上，剑一扬，一支袖箭先破空而去，射向正面的一位骑士的面门，长剑紧缀着袖箭，只是角度稍稍一沉，凌厉地刺向对方的咽喉。
公孙兰芷在闯进第一户卢家府邸时下手还有些分寸，只想伤人不想杀人，一路辗转，连打带杀，到了这里时心中的杀性也早被激发了，一见对方冲出府门二话不说就迎面扑来，决绝、狠厉，毫不犹豫，料想师妹必然就在这辆车中，不由精神大振，把长剑一振，也自杨帆另一侧狠狠地扑了上去。
三人呈锐三角形，牢牢地挡住了对方的去路，任凭对方如怒潮狂飙，不但半步不退，而且一步步迫近！
四辆马车分别从四个方向驶离卢家，继嗣堂部署在外围的人手事先没有得到任何命令，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宗主的心腹侍卫护着一辆密闭的马车轰然离去，心中已经隐隐有些明白，恐怕是内部出了大事。
古竹婷倚在一棵大榆树下，疑惑地看着空荡荡的右墙大门，她就是替小蛮接生的那个女杀手。
宗主的亲信侍卫护着一辆马车从那里强行冲出去了，把各世家子弟有意横在门前的车马撞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门前有人被撞得骨断筋，正躺在地上哀号，有人正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喝骂。
古竹婷微微眯起妩媚的眼睛，暗自忖道：“堂里一定出了大事，宗主不告而别，我们该怎么办？”
古竹婷刚刚想到这里，忽然身形一晃，蓦然消失，形同鬼魅一般，一个瘦竹竿儿似的白衫男子倏然出现在树下，对她的消失似乎毫不惊讶，只顾板着面孔，用毫无起伏的声调道：“宗主密令！”
榆树上，一段形状不太规则的树干稍稍动了一下，竟然出现了古竹婷的面孔，随即她的整个身形都慢慢显现出来，蛇一般贴着树干滑下来，沉声问道：“有何吩咐？”

第六百一十六章 一场热闹
“我们之中出了内奸，公子必须马上返回洛阳。公子吩咐你做一件事。你……”
白衣人神情严肃，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也向古姑娘凑过去，古姑娘下意识地侧过耳朵，白衣人却突然暴起，一把扣住了她的头顶。
古姑娘生得珠圆玉润颇有姿色，身材更是凹凸有致，可这白衣人却没有一点怜花惜玉的意思，一只手牢牢固定住古姑娘的头颅，另一只手便倏然扣住她圆润小巧的下巴，用力向旁边一掰。
“咔”的一声，古姑娘的脖子发出一声脆响，她惊愕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那白衣人，一如昨夜的尤海洋，身子已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沙沙~~”
一阵悉索的脚步声传来，白衣人微微一惊，飞起一脚，正踢在古姑娘的心口，把她刚刚软倒在地的娇躯踹进怒绽的一丛菊花深处。
一个佩剑的侍卫从草丛后面踱了出来，他是巡视各处暗桩的，一见白衣人，不由一怔，他认得白衣人是公子身边的心腹侍卫，飞快地向四下一扫，讶然问道：“竹婷呢？”
白衣人若无其事地道：“公子有密令，叫她去办事。”
那人“哦”了一声，道：“我再调个人过来。”
白衣人冷冰冰地道：“不必了！公子已因急事离开，你们就在卢家等候消息，之后会有人知会你们何时返回洛阳！”
“是！”
那人扶剑施礼，白衣人旁若无人地从他面前走开……
卢府外，惨烈的厮杀还在继续。
七名武士，已经被杀了三人，剩下四人中两人带伤，可是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睛，只管拼命护着马车向外闯。马车上的车夫也不再挥鞭催马，而是大鞭呼啸，向杨帆等人狠狠抽来，功夫居然很是不俗。
一个侍卫策马冲进，长刀一横，呼啸着卷向杨帆的脖子，杨帆一个镫里藏身，刀自下而上，斜刺里挑向他的心口，侍卫仰身一避，杨帆一刀贴着他的鼻尖刺空，但二马一错镫，杨帆抽腕沉刀，便了一招拖字诀，刀从他的鼻子、嘴巴、胸口一路划将下来。
两匹快马全力对冲，速度何等之快，杨帆这一记拖刀虽非劈砍，却比劈砍还要厉害，直接把他开膛破肚了。
公孙兰芷呼啸一声，从马上跃了起来，凌空一旋，四尺余长的大剑宛如离火烈焰，狂野煞厉，猛地挑开一人手中长刀，刺向驾车的马夫，那马夫眼见一柄明显晃的利剑刚猛霸道地劈面刺来，不由怪叫一声，斜刺里向外一栽，整个身子跃离了马车。
公孙兰芷身往下沉，剑往上停，“嚓”的一声把半个棚车顶盖削了下去。
“铮铮铮！”
阿奴与人兵刃交击，声音密如骤雨，时不时还有些飞刀短刺奇门暗器夹杂在她舞动的双手间，令人防不胜防，一个侍卫堪堪躲过她一剑，刚一直起腰来，就见一线寒芒夹着鲜红如火的一团红缨向他喉头射来。
这人再想仰身避让却已来不及了，眼中看到的时候，那枚暗器已经射到，一支飞镖正钉在他的咽喉处，三寸长的飞镖整个没入他的咽喉，外面只剩下一朵红缨，镖上未开血槽，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
阿奴随即一扬手，一道闪闪发亮的长链“哗楞”一声掷了出去，一只飞抓牢牢抠在了公孙兰芷砍开的缺口上。
“嗨！”
阿奴双腿一夹，用力固定住身子，单臂用力一扯，“轰”的一声，车厢四面的挡板被她一下子扯得四分五裂，车中一条大汉正横刀膝前端坐，骤然车厢碎裂，这人一声怪叫，凌空跃起，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惊雷，狠狠劈向离车最近的杨帆。
其他几个侍卫同时用力一勒马缰，止住了冲锋的势头，向杨帆、阿奴和公孙兰芷圈拢过来，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车在则突围，车亡则杀人。如今车子尽毁，第一道使命已经完成，他们只有一件事可做：杀人！
这场浑战杀到现在，他们也没跑出府门多远，亏得卢家宅院巨大，整面围墙后面都是卢家的庄园，这条巷中没有别的住家，路上没有行人，否则这里杀得惊天动地，只要有一个人号叫着跑出去，早就惊动了全坊。
交手到现在，这些人早知道他们不是这一男二女三个煞星的对手，公子给他们的命令是杀人，如果不能杀人，那就只能被人杀。就要被人杀的人，比杀人的人还凶，他们绝望而疯狂地冲上去，只盼着即便杀不掉对方，也能“咬”掉对方的一块肉。
李太公、王太公、郑太公三个老头子坐着马车一路飞奔，半路上又遇到了一位崔太公：清河崔。四个老头子跟赛马似的往永平坊赶，等他们赶到永平坊卢家大院所在的巷弄时，杨帆三人刚刚提马冲进卢府。
一个头上戴着黑色抹额、额头饰金、貌相凶悍的大汉举着一口大刀，恶狠狠看着四个老头儿的车驾，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四个白发老头儿的侍卫大惊，赶紧提马冲到前面，其中一人飞身下马，横刀当胸，厉声喝道：“足下……”
“骨碌碌……”
对面那凶神恶煞般的大汉身子一晃，一颗脑袋忽然和着一团血雾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足下。
这人是被阿奴所用的铎鞘切断了脖子，刃过而头不掉，果然是吹毛断发的一柄神兵利器。
饶是四个老头儿坐的车子减震性能良好，车上又有异常柔软的坐垫，这一路狂奔下来，也快被颠散架了。车子停下后，他们还跟不倒翁似的在车厢里打晃，一时没有爬出来，要不然这一幕没准会把四个老家伙给吓着。
他们虽然拥有极大的势力，可是亲自杀人的机会却没有，连亲眼看别人杀人的机会都不多，方才这一幕，对他们而言，绝对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他们被人搀出车厢时，尸体已倒，人首分离，满地是血，一片残尸，就连马车都四分五裂，看着虽然恐怖，却也不如眼睁睁看着人头掉下来吓人。
李太公长长地吸了口气，稳住心神，脸色凝重地吩咐：“留人封锁消息，其他人等，随老夫进府！”
立即有人返身奔回长巷尽头，阻止有人进入，另有人下了马，匆匆抬尸体和散碎的车辆抬回卢氏大宅，又匆匆铲来土壤，将那地上血迹盖住，还有人四处张望，看看这条巷子里有没有别的住户、谁家园林中有建在高处的亭阁可以看到这里，以期掩盖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四个老头子闯进卢府，叫人扶着踉踉跄跄直奔后宅，走到一半，就见崔湜、郑宇、王思远、李尚隐等人垂头丧气地走来。
杨帆带着阿奴和公孙兰芷杀气腾腾地闯到卢家后，崔湜本来还打算多拖他一阵子，免得他追上卢宾宓。虽说卢宾宓跑了，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卢宾宓现在做得越绝，事后来自各大世家的制裁就越严厉。
可要是让他现在和杨帆一战，不论谁死，这事就没办法和平解决了，一旦事情压不住暴露了，就是皇权和世家一战；事情压住了没暴露，就会造成世家内部大分裂，他还不蠢，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架不住他身边有个书呆子郑宇。
郑书呆子被杨帆一喝就慌慌张张地说了实话。杨帆刚刚在府门外还拦下了一辆车子，此时两相对照，自然相信了郑宇的话，听说还有三辆马车分向三个方向逃逸，顿时大惊失色，立即追循而去。
崔湜气得发抖，偏偏郑书呆子还说什么“言不信者，行不果”，“人无信无言”，“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一类的痴言蠢话，崔湜懒得跟他啰唆，急急忙忙就往前走，想去寻到自家阀主汇报情况，结果遇到了四个急疯了的老头儿。
四个老头儿一见这班世家子弟，立即站住，七嘴八舌地喝问：
“卢宾宓呢？”
“杨帆呢？”
“谁把谁杀了？”
“同归于尽了？”
四个老头说完，同时一窒，然后又同时开口，问的还是同样的问题，问完了同时互瞪一眼，不知该不该重复第三遍。
好在四人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连着问了两遍，虽是异口同声，那些晚辈还是听清了他们在问什么，他们各自的晚辈也是不约而同，抢着上前回答自家老祖宗的问话：
“太公，卢宾宓强行冲出了府邸！”
“太公，杨帆没事，已经追出去啦！”
“太公安心，谁也没死，卢宾宓已经逃了！”
“太公，他们两人根本就没碰面啊！”
几个小的七嘴八舌回答完了，也是同时一呆。
李太公没好气地叫道：“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说！我先来！”
李太公说完，抢先踏上一步，开口说道：“老夫……”
“啪”的一声炸响，随着“老夫”在卢家后园炸开了花，李太公闻声抬头，眯起老花眼向天空望去，天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林子雄一见那朵烟花，脸色登时一变，急忙附耳对李太公说了句话，与此同时，四个老头子身边有识得那烟花作用的人也都急急向家主说明了一番。几个老头儿陡然变色，异口同声地道：“一定是杨帆，快走！”
众世家子弟茫然四顾，心中只想：“什么事又跟杨帆有关系了？杨帆已经追杀卢宾宓去了呀。”
他们一脑袋糨糊，这时也顾不上发问，便急急追着四位老太爷去了。
热闹！
卢家现在真的很热闹！

第六百一十七章 赌一把！
烟花是从卢家后宅射出的，烟花炸响的刹那，就有二十多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朝烟花炸响起飞奔过去，最先赶到的正是负责巡视各处暗桩的那个人。
他只是在花草丛中稍一搜索，就发现了古竹婷，古竹婷嘴边噙着鲜血，仰卧于地，奄奄一息，但是……她还活着，她竟然还活着。
阿奴在姜公子身边的时候，曾经向继嗣堂网罗来的很多高手讨教过学问，继嗣堂的高手有精通算学的、有精通经学的、有精通兵法的、有熟悉官场的……，还有就是精通技击之术的。
阿奴学得很杂，每一样都谈不上精通，做不到青出于蓝，但是谁也没有她学得多、学得杂。古竹婷也曾教过阿奴功夫，严格说来，算是阿奴众多的师傅之一。她教给阿奴的功夫就是易容术。
做师傅的很少会在确定衣钵传人之前就把自己所有的绝招教给徒弟，更何况是阿奴这种看在公子面上不能不予指教却并未拜过师的所谓徒弟。所以，古竹婷只教了阿奴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可她的家传绝技并不止这些，她还会软骨术和遁术。
利用一些巧妙的道具将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合，形成一种保护色，这是她的独门功夫，继嗣堂中很多高手都知道，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种功夫还需要用到软骨术，也不知道她的软骨术练到了什么地步，恰恰是这点救了她的命。
奉姜公子之命而来的那个人不晓得那一下并没有扭断她的脖子，虽然因为变起仓促，古竹婷没有防备，脖子还是受了伤，但颈骨未断。为了稳妥起见，这个杀手本来是想补上一记捏碎古竹婷的喉骨的，可是突然闯来的巡察者让他来不及实施，他只是一脚把古竹婷踢进花丛，诳过巡察者，便匆匆离开了。
真正伤了古竹婷的是那一脚，那一脚正踢中她的心口，她心口受到重创，肋骨也断了两根，不晓得断裂的肋骨有没有刺伤内腑，但是这还不足以致命。她在花丛中悠悠醒来，便吃力地掏出示警的烟花，用火折子点燃，放出了讯号。
一堆继嗣堂高手围住了她。
古竹婷于迷蒙之中，见许多熟悉的面孔，心神一懈，真的晕了过去。
四个老头子被人扶着匆匆赶到，正好赶上众人把古竹婷抬到一块破裂的车厢板上，李太公吼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人？”
那个负责巡察的杀手首领此刻对古竹婷的遇害已经起了疑心，可事关重大，未经确认之前他可不敢乱说。他认得问话的这位老人家，急忙上前施礼，紧蹙着双眉摇了摇头，道：“事情还不清楚，得等她醒了才能确定！”
李太公恨恨地道：“杨帆呢？”
那人道：“杨帆匆匆闯进后宅，紧跟着就从北门冲了出去，未予停留。”
郑太公寒着脸道：“卢宾宓已经离开了？”
“是！”
崔太公缓慢而有力地说道：“把你的人集结起来，从现在起，没有我们几个老头子下令，任何人的命令，都不予执行，包括卢宾宓，你明白么？”
那人心头一凛，急忙躬身道：“是，属下明白！”
郑太公则扭头对那些追上来的子侄晚辈们没好气地喝道：“一群不成器的东西，带着你们的东西，滚！”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一户人家高大的红枫树上，正静静地站着一位姑娘，满树红叶，掩映了她的红裳……
……
杨帆闯到卢家后宅，得知四辆马车分别驶出卢府，卢宾宓与其心腹全部失踪，马上明白对方用了疑兵之计逃逸。可是四路马车现在被他毁了一路，剩下三路马车中只可能有一路藏着姜公子，姜公子在哪辆车上？小蛮和他在一起还是另乘一路车马？
杨帆无从分辨，也没有时间分辨，他只能随便选一路追下去，虽说他们有三个人，可以各追一路，但是以方才所遇到的那些武士的战力来分析，如果他们分兵，即便追上了也无济于事，很可能还要葬送了阿奴或者公孙姑娘的性命。
杨帆没的选择。
快马冲出卢府，还没驰出长巷，杨帆忽又想到卢府中还未来得及搜索，虽说卢公子乘车离开的嫌疑最大，可是难保他不会冒险来一招“调虎离山”，于是杨帆又急急嘱咐一番，让公孙兰芷留下监视卢府动静，只有他和阿奴两个人追了下去。
分身乏术！
杨帆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没有想到一向高傲、目中无人的姜公子会选择逃跑。
……
朱雀大街上，数十名骑士拱卫着一辆马车轻驰，骏马颈下的铃铛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马蹄踏踏，车轮辘辘，周围的骑士尽皆鲜衣怒马，一看就是巨室豪门中的子弟出行，路上行人下意识地避到了路边。
忽然，前方一匹通体乌黑，不见一丝杂毛的快马疾驰过来，迎面拦住了那行队伍，马车和扈从便在长街上停了下来。他们停下，旁人便自觉地从旁边绕行，朱雀大街宽有百步，谁会闲得无聊偏到这些巨室豪门子弟面前寻晦气。
洛阳新贵多，长安巨室多，说到底蕴，还得是长安。
那位拦住车队的骑士站在车前述说着他刚刚打听到的消息，马车垂着帘子，静悄悄的，旁边还有一位伴随马车而行的骑士，猿臂蜂腰，英姿勃勃，正是独孤宇。
听那骑士汇报完情况，独孤宇眉头一皱，用马鞭的杆儿轻轻敲着白铜的马辔扶手，沉吟道：“卢宾宓居然选择了逃，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四辆马车，他会逃向那个方向？是出北门，走潼关，回洛阳甚至逃回范阳老家，还是出东门，经蓝田关入关内？抑或实则虚之，从南门离开……”
车上的帘子缓缓卷了起来，船娘收回手，重新在车厢一侧坐定。
车厢正中坐着宁珂姑娘，头上戴了一顶“浅露”，只露出尖尖的白嫩的极秀气精致的下巴。
她轻轻咳嗽两声，低声道：“阿兄为何不怀疑他会向西逃呢？”
独孤宇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西域兵荒马乱的，又是沈沐的地盘……”
说到这里，独孤宇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道：“你是说……他会反其道而行之，愈是大家都觉得不可能的方向，反而更可能……”
宁珂柔柔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撩开浅露，露出那张精致雪白的小脸，斜阳从一侧映在她凝脂般的俏脸上，两弯微蹙的黛眉，乌发蝉鬓，勾勒出一片或明或暗的美好。
“阿兄，这不是大军开拔！所以，分析他向南还是向北全无意义，他轻车简从，随时可以变道，经小道绕回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事先确定要往哪个方向逃，他只要逃出去，前方的路便会越来越多，那时哪怕是知道了他逃向哪里，也不可能再找得到他。”
独孤宇瞠目道：“那……那怎么办？那岂不是说，只要杨帆下一辆车子没有找到正主儿，就再也不可能抓到他了？”
宁珂轻轻扬起秀气的下巴，柔弱的眉有些不悦地蹙起来：“山东士族明知他行为卑劣，手段下作，却也不想让他死在杨帆手上，激起卢氏的全面报复，所以根本没有想到去追，否则何至于……”
宁珂轻轻叹息，摇头：“他们全然忽略了杨帆的妻子还在姜公子手上，在他们眼中，一个妇人……总是无足轻重的。难道他们现在还不明白，家人对于杨帆是多么重要？”
独孤宇苦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们，一路上追着杨帆收拾烂摊子，这几位老人家已经昏了头了。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们以前何曾遇到过这样的浑人？”
宁珂的嘴角轻轻抿起一道弧线，柔柔地道：“我倒宁愿，普天下男儿，都是这样的浑人！”
“小妹……”
宁珂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向前方一指，道：“阿兄带人向前追，出城还有很长一段官道，在岔路出现以前，他们只能沿大道而行，快马追去，或可赶上！”
独孤宇大喜道：“阿妹认为，他会走这条路？”
独孤宇对小妹的智慧向来不会怀疑，她若说姜公子会走这条路，独孤宇就相信姜公子一定正在前路狼狈逃窜。
宁珂道：“没有什么认为，杨帆先断了他们一路车马，又亲自去追北路的车马，现在只剩下西、南两路……”
独孤宇道：“那我为何一定要往南追？”
宁珂道：“因为我们现在离南门最近！”
独孤宇先是一呆，继而苦笑道：“我明白了！”
他一圈马，大声喝道：“留下几个人保护小姐，其他人，跟我走！”
独孤宇扬马一鞭，沿着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向明德门冲去，后边数十骑快马呼啸着跟上，一时间蹄声如雷，隐隐有种杀伐之气。
“阿四！”
宁珂唤着方才赶来报信此刻还未离开的那名骑士：“你立即去韦家，请他们往西城外追缉，若他们不想与卢氏正面冲突，放卢宾宓一马也没有关系，但务必得把谢小蛮救回来。告诉他们，功名利禄动不了杨帆的心，此人心中，亲人就是天！”
“是！”
阿四立即上马狂驰而去。
宁珂靠在椅垫上细细地喘息了片刻，喃喃自语道：“关中地区，以他韦家势力最大，想要好处，总该出点力气才是！”
船娘看她疲惫的样子，担心地道：“小姐，咱们回府等候消息吧。”
宁珂摇了摇头，幽幽地道：“等，是一种煎熬。跟着大兄走吧，不管结果是好还是坏，总要看到结果，我才安心！”

第六百一十八章 血战长安道！
长啸震天，正策马急行的骑士们扭头一看，脸上齐齐变色。
两骑快马沿着官道飞驰而来，似离弦之箭，在他们飞驰之后的百丈之内，都有一道未散的烟尘，仿佛两条贴着地面滚滚而至的虬龙。
骑士们护着马车，根本不可能跑得过这两个追兵，众骑士立即圈马回身，拔出兵刃，杀气腾腾地迎了上去。官道上有些出城进城的农夫，忽见两伙人明火执仗，吓得立即避入郊野，落荒而逃。
“杀！”
杨帆快马先到，携着一声厉喝，一人一刀杀进敌群，天爱奴紧衔着他的马尾，接踵而至。
四口长刀闪电般刺向杨帆的颈、胸、腰部，出手狠辣无匹，角度刁钻阴险，他们不是惯于沙场冲锋的骑士，马于他们而言只是代步的工具，他们擅长的还是步下的技击方式，此刻虽然骑在马上，所有的攻击手段还是适合在步下合围的。
所以，仓促之间使出的这一式合围战术，他们就错估了三点：一是杨帆人借马势时的力度；二是人可以骑在马上、也可以跃离马背，这陡然之间的加速度不可估量；三是他们的步战合围之击在马上只能形成一式合击。
并不是说一招不中，他们无法再次出招，而是无法再度使用合围战术，因为他们胯下的马不可能像他们的双腿一样灵活，这样一来，只要一击不中，合围就会化为一盘散沙，变成各自为战。
虽然这只是刹那间的事，已经足要致命了。
杨帆在即将撞进他们的合围圈之际，还隔着一丈距离，便轻叱一声，一提马缰，骏马长嘶，四蹄蹬踏，猛地一纵而起，一人一马不再是冲，而是撞，硬生生撞向四人！
因为战马一跃，陡然拔高了两尺有余，刺向杨帆的四口长刀登时落空了两刀。杨帆驭马疾进，单刀一抡，化作一道匹练，荡开两口长刀，紧跟着化抡为劈，马疾进，杀出四人合围的同时，刀锋自一名骑士腰间斩过，将那人斜着劈成两半，上半截身子跌落尘埃，下半截身子还牢牢固定在马腹上，随着惊马落荒而去。
天爱奴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与杨帆是马尾衔马头，紧随而至，一见这般情形，双手齐扬，两手各自飞出一口飞刀，正好射中两个一刀落空的骑士的太阳穴，随即掣剑在手，翘臀抬离马鞍，玉臂一探，剑锋倏然刺进第四名骑士的咽喉。
这四名骑士若是正面交战，不会败得这么快，可他们错估了杨帆，也错估了阿奴。阿奴冲势如此之快，一旦杨帆突然勒马，两人就得硬生生撞在一起，可她偏偏就是寸步不离，被她抢得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绝佳机会。
阿奴此刻，比杨帆还想拼命！
这么多年来，她只为一个人敞开了封闭多年的心扉，她与杨帆慢慢积累的好感只是基础，真正击碎她心中坚冰的是她与杨帆生死与共的经历，这道堤防一破，她压抑多年的情感便奔涌而出，再也无法阻挡。
她知道杨帆也深爱着她，但是这份感情虽然炽烈，终究没有小蛮与杨帆自幼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又加上十余年的思念牵挂来得深沉，在她心中一直觉得杨帆对于所爱多多少少总有些分别，他最疼的肯定是小蛮。
小蛮现在不但被掳走，而且她还怀着身孕，这让阿奴有一种沉重的心理压力，她担心小蛮或孩子有个好歹。虽然杨帆说过此事与她无关，可她总是不能择清自己，总觉得这其中有她的一份原因，如果不能将小蛮安全救出，她就没有勇气继续和杨帆在一起。
因为如此，阿奴现在比杨帆还要拼命。
两人一个照面便杀死四名骑士，还有三个，加上一个赶车的车夫，说不定车厢里也藏着一个横刀待命的大汉。
杨帆一冲，先断马车，他闪过一名骑士，一刀斩断一侧车辕，车子不能驶动了，这时阿奴业已冲到，两人并肩，举刀再战……
一场惨烈的厮杀，杨帆昨夜被划伤的腹部伤口早就开始破裂流血，浑战之中，肩头又挨了一刀，好在他卸力及时，否则一条手臂都要被斩下来。
当剩下的几个敌人相继被斩杀之后，杨帆身上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简直成了一个血人，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被劈开的车厢，绝望地大呼：“也没有！这里也没有！”
车厢中也只藏了一条大汉，此时他的尸体正挂在残破的车辕上，鲜血汩汩！
阿奴急忙跃到地上，撕下一条衣襟匆匆为他裹伤。阿奴的眼中噙着泪水，她也绝望了，姜公子兵分四路，追哪一路都是赌，现在没有赌中，还来得及追赶剩下的两辆车么？
“我们……继续追！”
杨帆反手抓住阿奴的手，眼中有一抹飘忽不定的恐惧，他现在只能继续追，不管心中是否已经绝望，只要还有事做，他才不会崩溃。阿奴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是被姜公子养大的，虽然曾被公子逼着跳崖自尽，可是她心中对公子始终还是有些畏惧和歉疚，直到此刻，她才同过去的自己决绝地告别，姜公子在她心底最后的一点阴影也消失了，从此以后，她将只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的亲人而活。
如果小蛮有个好歹，她会毫不犹豫地陪着杨帆走遍天下追杀公子，毫不犹豫地向公子挥起她手中的刀！
……
公孙兰芷站在大枫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卢家。
红色的枫叶就是她最好的掩饰，一身红衣的公孙兰芷立身其间，起到了完美的隐藏效果。
其实她现在根本不用这么专心致志，几位世家阀主和那些以饮宴为名试图软禁姜公子的世家子弟还在卢家呢，即便卢公子真的来了一招明修栈道，现在也绝不可能出现。如果卢家有什么密室之类的，他也只能等这些人走后才会出来，可公孙兰芷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
万一……卢家的密道通向外面呢？
虽然，卢宾府邸极大，主人宅第在后进院落的中心位置，卢家事先不会想到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不可能挖出一条长长的地道，一直通到府外，可是哪怕只有万一的万一，公孙兰芷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大意而忽略。
她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另一棵树上，有一个蒙面人也在盯着她。
那是她的母亲，裴大娘。
裴大娘惮于丈夫的愤怒，不得已跟了下来，当公孙兰芷另有使命，返回卢家附近监视时，她自然也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她不想自己的女儿有半点闪失。
在她心中，自己的亲人是最重要的，其次就是她的娘家。这一点，她和杨帆相同，但杨帆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只要他有那个能力，他就愿意为天下人做些事情，而裴大娘做事的标准，则只有一个：是否符合她的利益、是否符合她家族的利益？为此，可以牺牲别人的利益。
正如以她家大业大，根本不在乎家里多一个小童小厮吃饭，当年却冷酷地拒绝了杨帆，迫使小蛮和阿兄就此分离。她……不是一个做善事的！准确地说，她才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子弟！
幸好，不是所有的世家子弟都像她一样一切利益至上，至少宁珂就不是。
宁珂的车子正沿着朱雀大街向明德门赶，独孤宇率领手下的骑士已经冲到了明德门……
而一辆由七八名骑士护着的马车，已经先于他们一盏茶的工夫出了城门。
车厢中有三个人，小蛮、孩子，还有陆伯言。
陆伯言伤得很重，他斜倚在车厢上，背后垫着一个厚厚的软垫，尽量减轻车子颠簸对伤口的影响。
从卢府出来以后，除了下令命车子如何行驶，他就再没说过别的话，直到出了长安城，他把竹制的窗帘卷起，让阳光和秋风透进车窗。
陆伯言脸色苍白，即便满脸堆积的皱纹也遮掩不住。
他静静地看着小蛮，然后又把目光投向她怀中的孩子。
一路的颠簸就是最好的催眠曲，孩子睡熟了，躺在母亲的怀里，甜甜入梦。
小蛮让孩子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以便他能睡得更舒服一些。窗帘打开的时候，她把襁褓又裹紧了些，盖住孩子的额头，防止他受风。
明媚的阳光照在孩子娇嫩的脸蛋上，她就痴迷地盯着孩子的脸蛋，睡梦中的孩子偶尔皱一下眉头，她也会下意识地皱一下眉，孩子偶尔努一努娇嫩的小嘴，她也会情不自禁地动一动嘴唇。
那是一种母子连心的感觉。
她知道现在已经出了城，自己和孩子获救的可能越来越小，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她还会不会有见到丈夫的一天，甚至……这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才刚刚沐浴到灿烂的阳光，他还有没有见到他的父亲，有没有机会迎接明天的太阳。
所以，她珍惜和孩子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
陆伯言默默地凝视着孩子，半晌之后轻轻转过头，喟然一声叹息，扬眉看向窗外，忽然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青衣劲装的骑士在窗口俯下头来，陆伯言指着侧前方一条小径，道：“拐过去！”
那青衣骑士抬头看了一眼，提出了自己的质疑：“陆老，那条路崎岖不平，太难走！”
陆伯言淡淡地道：“所以，才要走！”
骑士不敢再反驳，大声吩咐下去，陆伯言扭过头来，对小蛮微笑道：“把孩子托稳些，接下来的路会比较难走。”
小蛮没有理他，但是双手却悄悄托稳了一些，孩子睡得正香呢，她喜欢看孩子甜甜入睡的样子。
陆伯言把靠垫往腰间挪了挪，看着小蛮，忽然微笑道：“你的郎君，是虬髯客张三爷的传人吧？”
杨帆的经历当然不会瞒着小蛮，但小蛮从未想过还有别人知道杨帆的来历，尤其是一个敌人，她霍然抬起头，满脸惊讶。
陆伯言沙哑地笑了两声，脸上有一种缅怀般的安详：“老夫当年，曾是张三爷的部下！”

第六百一十九章 故人谊
小蛮吃惊地看着陆伯言，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白发老者竟与郎君的太师父有一段渊源。
陆伯言的思绪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连车子拐上小道时那重重的一颠都没有察觉：“隋末大乱，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七十二家大盗，群雄并起，烽烟处处。
这些人，要么原就是地方豪雄，要么就是隋朝旧臣，看着一个个气势汹汹，其实要见识没见识，要野心没野心，只是应乱势气运而生，充其量就是个土皇帝，根本谈不上真能成就霸业。”
“张三爷却不然，张三爷是扬州首富张季龄之子，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又胸有韬略，文武全才，只可惜他是商贾人家，一时间拉不起那么大的队伍，张三爷就另辟蹊径，混迹绿林，凭着一腔豪气和一身惊人的艺业，成了绿林的总瓢把子！”
陆伯言追忆着，神色便有些神采飞扬：“丫头，那时候的绿林可不是现在，现在的绿林根本不配称为绿林，三五十个蟊贼、藏在深山老林里，那日子过得苦哈哈的比乞丐都不如。那时节天下大乱，各路绿林最弱的也有三五千人马，占山据寨，啸傲一方！”
“呵呵，张三爷的路子是没错的，否则，他只能投奔别的义军，充其量是给别人打江山！张三爷既干不出篡位夺权之事，又不愿屈居人下，唯一的选择就是把散播于天下各地的绿林豪杰集中到一起了。这件事，别人想干也干不成，只有张三爷才能叫草莽英雄心服口服。
可惜了，三爷虽然才智卓绝，但他奔波于三山五岳之间，收服这些绿林豪雄，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这件事耗费了他太多的时间，等他真的做了总瓢把子，把这三山五岳的英雄豪杰都汇聚到旗下时，天下……已经变了！”
陆伯言重重地叹了口气，惋惜地道：“十八路反王都是草莽英雄血性汉子，玩弄权术？不合格！王霸之业，不在于武功，而在于智力！呵呵，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三爷跟我说的。烽烟四起，大隋四处围剿，大伤国力，这时候太原李渊趁机起事了。
推翻大隋不是唐王一家之功，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坐享其成，在最关键的时候捅出了一刀，推翻大隋，消灭各路反王，李家占了个大便宜。不过，他们早不反晚不反，偏就选择了一个最佳时机，这不恰恰证明李家人有眼光么？那些反王，败得不冤！”
“等三爷征服了三山五岳的好汉，天下气运已经汇聚到李家去了，三爷苦思多日，权衡得失，最终断定，此时即便起事，也只是葬送了众多好兄弟的性命，所以，他放弃了！嘿！他竟然放弃了！”
陆伯言脸上有抹异样的红光，双目炯炯有神，对小蛮赞叹地道：“隋末各路豪杰，要么是血性汉子、性情中人，徒然拆了大隋根基，为他人作嫁衣。要么就是秦琼、程咬金、魏征、李绩那样，一个个都是人尖子，大滑头，吃亏上当的事永远也找不着他们，谁有前途就跟着谁，识时务者，终成俊杰！可是他们哪一个比得上三爷？”
陆伯言此时不像一个白发老者，那种癫狂的神态，就像一个疯狂的追星族谈起他最崇拜的大明星：“三爷拿得起、放得下，明知不可为，就断然放弃，哪怕他此前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这份心胸气魄，谁人能及？”
小蛮问道：“你……就是想跟着虬髯客打天下的人？”
陆伯言笑眯眯地点头，与有荣焉地道：“当然！三爷被拜为绿林总瓢把子的时候，陆某就是一座山头的草头王，自然是三爷的手下，而且，老夫是各路首领中唯一一个受三爷指点过武功的人！”
陆伯言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挺起胸来，自豪不已。
小蛮黛眉微微颦起，疑惑地道：“人人都知道虬髯客未曾起兵，便断定天下大局已定。他既不愿与李世民争王，也不愿在李世民麾下称臣，是以挥兵海外，据岛称王，你……怎么没跟他去？”
陆伯言摆手道：“跟三爷走的，都是他的嫡系部下。陆某也是一座山头的首领，我走了，同生死共患难的那班手足兄弟怎么办？他们的父母妻儿全家老小怎么办？嘿，没多久，果如三爷所说，李家得了天下，再接下来，绿林也容不得了，大家纷纷散伙，重归田园，当年威风一时的绿林豪杰，就此化作满天浮云。”
陆伯言说到这儿，声音似乎太响亮了些，把熟睡的小家伙吵醒了。小家伙闭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小蛮慌了手脚，连忙轻轻摇晃着他，柔声哄着他。可惜小家伙并不买账，还是哭得厉害。
小蛮犹豫了一下，背过身去，悄悄解开了衣衫。车中虽然还有一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的岁数做她爷爷都嫌太小，再加上孩子哭得她心疼，一时也就顾不了那么多的忌讳了。
谁知小家伙也不知犯了什么驴性了，奶头儿塞进了嘴里，又被他吐来，依旧扯着喉咙大哭，眼看他闭着眼睛，眼泪爬得满脸，可把小蛮心疼坏了，却不知孩子如此大哭的原因。
陆伯言正说到兴头儿上，却被小家伙打断了，耳听得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陆伯言白眉微皱，说道：“你且瞧瞧，小家伙怕是拉了或者尿了吧，身子不舒服也会大哭大叫的。”
小蛮得他提醒，连忙放下孩子打开包裹，果然，小家伙尿了，一泡热尿泡着屁股，他还能舒服？小蛮慌了，手足无措地道：“这……这怎么办？”
这个小母亲才当了一天的娘，身边又没有个长辈女子提点着，根本不知道怎么侍候孩子。
陆伯言啼笑皆非，勉强挪近了些，道：“老夫来吧！”
小蛮连忙系好衣衫，给陆伯言让出位置，陆伯言看看手舞足蹈闭目大哭的胖小子，对小蛮道：“可惜也没准备些柔软的布片儿……”
小蛮二话不说，就从裙摆处撕下几块内衬，陆伯言接过来又铺又垫的，在座榻上折成一个三角形，又把小家伙从原来的襁褓中抱出来交给小蛮，把底下未曾湿透的几块布片拿出来也跟他叠好的三角形布片铺在一起，然后接过小家伙放上去，三下两下就给他包裹好了。
他把包好的孩子交还给小蛮，小家伙换了“干净衣服”，又被娘亲在小屁股上轻拍几下，虽然还是扁着小嘴，眼泪汪汪的一副委屈样儿，却是不再哭泣了，小蛮不禁又惊又喜。
陆伯言按了按胸口剑伤，嘿嘿笑道：“你这娃儿，算是很乖啦。老夫那重孙可比他淘气得多，有事没事的就哭，哭得老夫心烦意乱。”
小蛮惊讶地道：“重孙？你……的重孙？”
陆伯言白眉一耸，嘿的一声，道：“你以为老夫鳏独一人，无儿无女么？”
小蛮低下头，轻轻摇着怀里的孩子，低声道：“你的儿孙，也和你一样，是此道中人？”
陆伯言摇摇头，喟然道：“谁愿让儿孙干些刀头舔血的买卖？老夫甚至只教了长子武功，后来陆家彻底安定下来，儿孙们便再也不许学武了。除非乱世……否则学一身功夫，有害无益。”
陆伯言沉默了片刻，脸上又缓缓绽出笑意：“得公子相助，老夫的儿孙现在都有一份正当的职业，现在重孙辈儿都上了学堂，读书认字做小先生去了，嘿嘿！老夫满足得很！”
小蛮心中一动，虽然希望不大，她还是想就着这个话题谈下去，万一能打动这老人，就算不肯放她走，若是能把她的孩子交还到郎君身边……
谁料小蛮还未张口，一个骑士便急急赶到车旁，促声禀报：“陆老，有追兵！”
陆伯言白眉一耸，沉声问道：“杨帆？”
小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骑士道：“追兵足有几十人，好像是独孤世家的人。”
小蛮的心一下子又放下了，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郎君来救她出去，可是她深知陆伯言的厉害，虽然瞧他现在受了伤，好像有气无力的样子，可谁知他还能不能动手，又盼杨帆来，又怕陆伯言伤了郎君，她这一颗心可矛盾得很。
陆伯言先是有点诧异，随即恍然笑道：“嘿！独孤世家，有魄力！山东关陇，高门无数，就这么一个叫老夫佩服的人家。”
说话间，陆伯言突然出手如电，往小蛮颈下一点，小蛮眼前一黑，登时昏厥过去。不等她软倒在地，陆伯言便扶住了她，向窗外沉声吩咐道：“甩不脱他们的，迎敌！”
那骑士听了陆伯言吩咐，立即喝令下去，马车顿时停下，七八名侍卫呈半圆形护住马车，纷纷拔出兵刃，严阵以待。
陆伯言把小蛮轻轻放倒在榻上，顺手把孩子揽在了怀中，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微笑道：“你爹是三爷的传人，你就是三爷的徒子徒孙了，老夫偌大年纪，跟你爹动手已经是不得已，如今还要为难你这吃奶的娃娃，九泉之下可真是没脸去见三爷了，呵呵……”
陆伯言笑了两声，托起襁褓，把孩子小心地放到小蛮内侧，这才转过身，一掀轿帘儿走了出去。

第六百二十章 急急皇家犬
“卢家人在此，来人止步，切勿自误！”
眼见数十骑快马即将冲到，数名侍卫中一人立即拔刀大喝。
来人速度渐缓，锥型冲阵渐变半月，把独孤宇捧在中间。
独孤宇越众而出，气宇轩昂：“我不管你是卢家还是什么家，本人一位挚友的妻子被人掳走，你们卢家有重大嫌疑。我要检查车子，只要车上没有我要找的人，立即放你们走！”
关陇世家尚武鄙文，行事作风与山东士族不同。独孤宇既然决定与杨帆结交，就不会畏首畏尾。再者，卢氏的根基在范阳，独孤氏的根基在长安，独孤氏如今接近的属于山东士族的势力是陇西李氏，不是范阳卢氏，真就得罪了卢家，独孤宇也不太在乎，除非对方是关中四姓的“韦、裴、柳、薛”四大家族之一，或者他还会犹豫一下。
刀锋前指的卢府侍卫“嗤”然一声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卢家的车你想查就查？”
独孤宇手上微微一紧，止住战马，微笑道：“我要查，你不让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动手！”
与此同时，陆伯言也从车中钻了出来，沉声喝道：“不要废话，击退他们！”
陆伯言在这些侍卫中有着崇高的威望，他一声令下，那七八名侍卫再不多言，虽然前面有着数倍之敌，他们还是催马疾进，没有一丝犹豫。
论武艺，显然是姜公子这些侍卫技高一筹，但是独孤宇这些人不只人数是他们的数倍，而且精于骑术，在马上他们能把十成武功发挥到十二成，而这些继嗣堂高手十成功夫却发挥不出八成。
幸好独孤宇还不想做得太绝，只想制住他们搜查车辆，因此没有示意部属下重手，饶是如此，七八名继嗣堂高手也多多少少挂了彩，等他们发觉马匹反而限制了他们的发挥，下马步战时，才稍稍挽回颓势。
战马若不能发挥冲锋的优势，跟这些蹿高蹿低、身手灵活的技击高手作战就吃了大亏，尤其是这些继嗣堂高手先斩马腿后杀人，登时就有四五个独孤府的侍卫丧命在他们手上。见了血、杀了人，双方打出了真火，手下便再不留情了。
独孤府侍卫倚仗人多，三五成群结伙攻敌，虽然武功远逊对手，可是他们擅长军伍作战，互相配合，你攻我守，配合得天衣无缝，利用人数优势和合击战术，堪堪弥补了他们武力的不足。
这种胶着式的作战，是以不断的创伤和死亡为代价的，混战中不断有人受伤，不断有人倒下，幸好这里已远离官道，没有人看到这样一场激烈的战斗，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战斗，要么生，要么死！
独孤宇端坐在马上，锐利的目光越过厮杀混战的人群望向那辆马车。
陆伯言站在马车上，仿佛一株探岩而出的苍松，沉稳地看向独孤宇。
他们中间相距不过二十丈，二十丈的距离对独孤宇胯下那匹宝马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可是两者之间正有三四十人拼死一战，剑影刀光，血迹斑斑，在其中一方死光之前，这一眨眼的距离就是天涯！
……
“往……哪个方向追？”
驻马十字街头，天爱奴气喘吁吁地问道。
四辆车，他们已经截住一辆，追上一辆，还有两辆不知道逃向何方。方向有三个，三个方向两辆车，阿奴敢拼命，却不敢决定向哪个方向追，这个责任太重，她承担不起。
“往前追！”
杨帆毫不犹豫，直接沿着朱雀大街向南冲去。
他不知道这两辆车奔了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这两辆车哪个才是他的目标，他甚至不知道现在追下去还能不能追到车子，他只是想不停地跑下去，只要还在跑着，就没有绝望。
天阿奴二话不说，随着杨帆向明德门冲去。不断地奔波、不断地厮杀，他们已经很疲惫了，但是他们依旧快得像风。
为了进城时不致引起门丁守卫的注意，他们身上都裹了还算干净的袍服和披风，这是从卢府侍卫身上扒下来的。一路驰去，他们的披风就像被风吹动的两朵云，冉冉地向南、再向南……
柳徇天就像一只狡猾而嗅觉灵敏的猎犬，平时蜷伏在他的衙门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是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竖起双耳，凝聚双目，安静而警觉地远望，直到发现目标，然后一跃而起。
他早上到了签押房处理了积压在手头的几件公务，刚想喝碗酪浆歇息一下，一个铺头的话便引起了他的警觉：兴宁坊卢家似乎有人打斗，有街坊听到卢家传出争吵喝骂声，叮叮当当的好像还动了家伙。
柳徇天掌管着偌大的长安城，不要说是斗殴打架，就算是人命案子，也自有巡检通判等司法官员处置，根本不需要他过问，否则他这位长安令就算累死也忙不过来。可是这件案子发生在卢家，那就不同了。
他坐镇长安府，一个重要使命就是监视这些世家。
柳徇天马上命人赶去卢家探问究竟。
等他的人像一群猎犬似的扑到卢家，人家连门都没让进，别看这些公差巡捕平时耀武扬威的，可卢家不让他们进，他们还真不敢往里闯，站在门口臊眉耷眼地问了问，人家带答不理地告诉他们：“主人回范阳省亲去了，有大批的财物要随后运走，有两个家仆试图窃取财物，被发现后已经施了家法，卢家的事，不劳他们操心！”随后就把大门关上了。
柳徇天听了之后没怎么往心里去，这么一件独立事件，还不至于让他草木皆兵，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结果下午的时候，他又听说永平坊卢家似乎有金戈之声、厮杀之声。
又是卢家？
这一回柳徇天可不会等闲视之了，他特意派了一个办案经验丰富的心腹前往永平坊去查探动静。
本来杨帆去的第二家是靖安坊，不过当时李太公和王太公、郑太公都在，三个老者早就下了封口令，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杀了，左邻右舍有可能听到点什么的也都“运作”过了，所以一点消息也没传开。
柳徇天的心腹捕头赶到永平坊，就见有人正在巷里杀猪宰羊，血洒了一地。再往前走，一阵浓郁的肉香传来，勾得他馋涎欲滴。
秋高气爽，卢家正在炙肉烧烤。
这个捕头办案沉稳老练，先见卢家在院前宰杀牲畜，已然有了疑心，事先他已打听过，知道此间主人回了范阳，据说是十年一次的隆重祭祖大礼，其间还要给老太公贺寿，如今卢府这么热闹，太过古怪了些。
他本来想好了许多说辞，不管主人怎么刁难，都要进去看一看，结果一到卢府，人家居然毫不阻拦就让他进去了，他事先想好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这位捕头进去以后才明白，难怪应门的人不拦他，敢情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卢家的人。
前院大厅里，崔家、郑家、李家、王家几大世家的公子都在，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厅外院落中，几双武士正捉对儿厮杀，仔细一打听，却是这些世家公子们玩腻了抛珠入水的游戏，正在较量武技。
众公子各出技击高手，院子里刀光剑影、杀声不断，这还罢了，这些代表各大世家公子出赛的武士总有些知交好友、师兄师弟的，都在一旁呐喊助威，激烈处呐喊不断，沸反盈天。
哪位公子赢了，就会拍手大笑，手下人凑趣，敲敲锣鼓、点支烟花、放捆炮仗，以示庆祝。那位捕头这才明白他们为何在门外宰杀牲畜，敢情是借了别人家的宅院，不便深入内宅。
捕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回府衙回复，等他回到府衙时，正好碰见柳府君派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北城，据说北城外有强梁血战，等他们赶到事发地点，除了几摊血迹，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有苦主，没有凶手，没有尸体，大道上空空荡荡，要不是地上还有几摊血迹，他们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戏弄官府了。
可是，就这么几摊血迹，他们能干什么？
柳徇天听了那捕头的汇报，本来已再度打消疑心，可是听说本城出现如此神通广大，而且很自觉很乖巧地不给官家添麻烦的模范强盗，本已打消的疑心登时再度被勾了起来。这样的本事，除了那些世家还能有谁？
他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三件近乎捕风捉影的事几乎都离不开“打斗”二字，可他就是无法弄清楚，究竟是谁和谁打，因为什么而打，现在打成什么样儿了。
这个谜团，把这头皇家猎犬急得心痒难搔，团团乱转。
出城五里，杨帆正一鞭急似一鞭地催马疾行，天爱奴突然大呼一声：“那边有车！”
杨帆闻声扭头，就见路边一条小道，一辆马车棚顶刚刚消失在小道尽头的土丘下面，杨帆立即急急一拨马，那马收势不住，兼之力疲，“轰隆”一声仆倒在地，摔折了一条马腿，幸好杨帆身手灵活，在骏马仆倒的刹那纵身掠开。
“上来！”
天爱奴探手一抓，与杨帆十指相扣，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二人一马，向那道小土丘处追去！

第六百二十一章 不死不休！
杨帆和阿奴驰离大道，沿两箭地的小道冲去，片刻工夫就过了那片土丘，再往前看，那辆车子还在前方不远，看来速度并不快。
杨帆一见那车边只有两名侍卫，心中便是一沉：“追错人了！”
姜公子为了惑敌，逸向不同方向的几辆马车，护卫的人员都是相等的，如果这辆车是他要找的，旁边该有七八名侍卫才对。
其实他也知道此刻再追，希望已极其渺茫，只是始终不肯甘心、不愿放弃，直到追上这辆车，发现它并不是自己的目标，那种绝望和沮丧才像一座大山似的迎面扑来。
那辆马车旁边的护卫忽听身后马蹄声响，急忙拔刀回身戒备，忽然看清杨帆，忙又还刀入鞘，惊呼了一声：“杨郎中！”
杨帆心中一动，定睛一看……不认得！
他不认得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却认得他，杨帆与独孤世家来往已非一日，杨帆不会刻意去记独孤世家两个护卫的长相，那两个护卫却不会认不出这位家主的好友。
“你们是谁？”
杨帆心中萌生了一丝希望，驱马迎上前去。
车厢里宁珂姑娘听到侍卫的呼喊，已由船娘扶着走出来。
就像一块墨色的岩石缝隙里钻出一株稚嫩的小草，小草在风中摇曳，脆生生的娇弱无比，却因为它的出现，让整个毫无生气的岩石都焕发出了一种生命的感觉。
“浅露”轻扬，露出一张精致的雪白的小脸，仿佛那脆生生的小草，刚刚从岩石下挣扎出稚嫩的身姿，便迫不及待地吐露了花苞。
“二郎！”
宁珂脸上现出一抹欣喜的笑，她知道杨帆很急，所以一句客套话都没说，马上说道：“大兄追赶姜公子的车驾，先出了城。咳咳……，路边留了标记，向这边来了……”
宁珂的小手向前方一指，翠袖滑下，露出一截皓腕。
她的手腕上什么都没带，手腕太细，就算一只玉镯，戴在上面都有些晃荡，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手腕。
“多谢！”
杨帆重重一点头，双腿一磕马镫，箭一般向宁珂姑娘所指的方向驰去。
阿奴坐在杨帆身后，匆忙之间，也只向宁珂感激地点了点头。
船娘摇了摇头，轻声道：“此人太过意气冲动！”
宁珂淡淡地道：“不这样，没意思！”
“嗯？”船娘不懂。
宁珂回到车中坐下，车子追在杨帆和阿奴后面向前驶去。
宁珂柔声道：“优伶学戏，常有一句行话‘不疯魔，不成活’。在我看来，做人何尝不是如此？人之所以为人，总要有些真性情的……”
她沉默了一下，又道：“勾践的忍，刘邦的狠，或许都是能成就大业的男人需要具备的本领，可我……很不喜欢。那样做人，很没意思。那样的男人，很没意思……”
“小姐是不是喜欢杨帆？”
这句话已经冲到嘴边，又被船娘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小姐性子一向淡泊，以前从未这样欣赏过一个男人，更未这样明白地表现过对一个男人的欣赏。
她过得太苦，痼疾像一个永远摆脱不了的恶魔，折磨着她，幸福快乐于这位长于世家本该是天之骄女的姑娘而言，永远是一种奢侈。哪怕她某顿饭能多吃一口东西，哪怕某一天她多露一个笑脸，船娘都会欢喜得想要流泪，如果小姐真的喜欢了那个男人，为了小姐的欢喜，她会不惜一切，也要把小姐和那个男人凑作堆。
然而，以小姐的年纪早就该嫁人了，即便她始终没有特别喜欢的人，家族也不会让一位姑娘年过双十还待字闺中，她之所以迄今未嫁，是因为她虚弱的病躯，所以船娘不敢问，她怕触动小姐心中永远的痛。
宁珂沉默了许久，向她回眸一笑，眼神亮亮的：“我注定了活不久的，所以……我宁愿人生这样轰轰烈烈！”
船娘的眼睛迅速氤氲了一层雾气，强抑着哽咽，勉强笑道：“小姐又说傻话了，小姐的身子虽然弱些，可是人常说：‘久病延寿’，小姐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就算我死了，小姐都会活得好好的。”
宁珂莞尔，就像岩石下终于顽强诞生的小生命，终于从那坚硬的缝隙中磨砺出稚嫩的身躯，向着苍穹、向着大地尽情舒展着她身姿，感受着那阳光雨露，心满意足地露出美丽的笑容……
……
荒野中，卢家一方只剩下最后一名侍卫还在垂死挣扎。
独孤世家一方的侍卫已经有人带着一身伤痕爬回战马，把那辆马车圈于其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车中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人，他们都不会放一个活口离开了，不死不休。
陆伯言还站在车辕上，稳稳的，直到独孤家的骑士把他和那辆车都围起来，他都没有一点动作。直到那马夫也跳下车，拾起一口刀，嘶吼着冲上去，他还是一动不动，宛如石雕泥塑一般。
身上带伤却变得更加凶狠，恍如狼群的独孤府侍卫很快就把那个车夫撕成了碎片，举着带血的钢刀，仿佛亮出了森森的牙齿，一步步向马车逼近。
策马围住马车的几名侍卫一手提缰，一手提刀，跃跃欲试。
如果这车中真有杨夫人，他们担心这个老人会以杨夫人为人质，所以他若转身弯腰，这些骑士就会不惜一切地扑上去阻止他，哪怕同归于尽！不过这么多身手高明的武士都已被杀光，何况这么一个垂垂老朽？这个老得怕是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人还有重伤在身！
骑士们有些轻蔑地看着他，也许接下来这个老者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跪地求饶了吧？
老人没有转身钻回车厢，也没有跪地求饶，他突然动了，宛如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无声无息地腾身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马车前两丈开外，脚尖一挑，一口刀便飞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儿，稳稳地落在他的掌中。
骑士们大哗，原来这个老者才是真正的高手！
虽然他们人多势众，虽然他们年轻力壮，可是一下子都紧张起来，就连独孤宇身边的四名始终没有拔刀的侍卫也紧张地向他靠近了些，拔出了鞘中的利刃。
陆伯言持刀在手，那副老迈之态立即不见了，除了他眼中烈火般闪动的精芒，他整个人也焕发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强大气势。围在四周的侍卫们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但是这种危险的气息马上敛去，因为远处响起了马蹄声，两个人、一匹马，马已尽了全力，人在马上，身形前倾，仿佛一柄刺破天地的利剑。
一时间，四下里的侍卫不甚明白对方的身份，立即分出几骑拨转马头戒备，陆伯言只看一眼身形，却已明白是谁到了，不禁抚须，欣然。
他的表现更被人误以为来人是他的援兵，直到那一马双骑冲到近前，独孤宇看清来人，率先大喝一声：“自己人！”
那马藉着惯性奋力前奔，驰到近前时终于跑不动了，马腿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轰然仆倒，杨帆和天爱奴分向左右，奋战跃起，再落地时，恰成掎角之势，与陆伯言对峙。
“我的娘子……在哪？”
杨帆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这一路卢家车队中竟然有陆伯言，这令他大喜若狂。他知道陆伯言在姜公子手下是重要人物，他在这里，那么十有八九小蛮也会在这辆车上，关心过切，以致声音都发起颤来。
阿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右手剑隐到了肘后，左手虚握，似乎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东西。陆伯言向她微微一笑，淡然道：“那些小玩意儿，可伤不了我！”
阿奴抿着嘴唇还是不说话，她也相信自己的暗器伤不了陆伯言，但是能给他制造些麻烦就行了。看陆伯言的伤势可不轻，他武功再好，这么严重的伤势，还能发挥出几成战力？事情到了这一步，怕或担心全无用处，惟一拼而已。
杨帆踏前一步，钢刀斜举，沉声再问：“我家娘子何在！”
陆伯言微笑道：“你若能杀了老夫，便可以检查车子，答案，你自然就知道了！”
杨帆眼中精芒大盛，右腿缓缓沉下，双手攥紧刀柄，突然大喝一声，钢刀化作一道惊雷疾电，劈向陆伯言！
与此同时，阿奴也娇叱一声，左手一翻，一道寒芒疾射，同时身形游动，肘后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陆伯言下腹。
陆伯言手腕一震，冷电四射的掌中刀使如轮转，发出嗡然一声，身形一步不退，任凭杨帆的刀势如何凶狠凌厉，阿奴的剑招如何灵动诡奇，沉稳坚韧如一块万载磐石，屹立不动。
杨帆的刀雄浑悍猛，凌厉无匹，阿奴的剑快如闪电，灵动诡奇，两个人就像在打铁，一快一慢、一重一轻，围着陆伯言旋风一般打转，四下里观敌瞭阵的侍卫们眼见双方这般武功，都紧张得掌心沁出汗水来。
“叮叮当当……”
刀光乍闪，罡风呼啸，杨帆和阿奴两个人的攻击密如骤雨，但是落在陆伯言的手上，却只有一阵“叮叮当当”，仿佛他们真的在打铁。
这一战，不死不休！

第六百二十二章 我心安处
陆伯言被裴大娘伤那一剑是在肺腑，他的肺腑被刺穿，伤势极其沉重，这一动手，伤口迸裂，鲜血渐渐渗透了衣袍。
随之，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潮红，手上的力道渐渐不稳，这种变化虽然轻微，可是正与之交战的杨帆和阿奴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咳！”
陆伯言交战之中，因为伤口撕裂忽然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刀势便是一顿，劲道也随之一松，杨帆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声厉啸，手中刀凌厉无匹地连劈数刀，势若疯虎，把陆伯言一连逼退四步，随即陡然跃起，如鹰击长空，雄姿矫健，扶摇之上。
杨帆上蹿的力道稍尽，突然一团身，借势展身，如苍鹰扑兔，人刀合一，向陆伯言当头一刀劈下，马光如电，气涌如山。
天爱奴见状，猛地和身向前扑去，贴着地面，蛇一般袭向陆伯言，剑扬起，像蛇吐出的蛇信，疾撩陆伯言的腹心。
一天一地，一上一下，都是有敌无我的全力一击！
陆伯言长刀一横，寒森森的刀光宛如翻腾咆哮的黄河怒涛，反卷而上。
“铿！”
两道狂野的刀光狠狠地一撞，两口刀同时折断，陆伯言胸口伤处受到剧震，一口甜腥冲到喉咙。
杨帆扑落地面，手中还有刀柄，刀柄上残余了不到半尺的刀刃，这半尺残刃随着他落下的力道，从陆伯言的胸口一直滑到小腹，“叮”的一声与天爱奴刺入陆伯言小腹的剑刃碰了一下。
“退！”
杨帆生怕陆伯言暴起伤人，按着阿奴的肩膀用力向后一甩，自己也猛地一个旋身，飞出一丈开外，一掌据地，随即跃起。
陆伯言好像醉酒一般，踉跄着退了几步，双腿猛地一绷，这才站稳身形。一道可怖的伤口，从他的前胸一直到小腹，鲜血披沥。
“哈哈哈……”
陆伯言开怀大笑起来，一笑，血便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杨帆依旧警惕地盯着他，雄狮将死，也无人敢于小觑。
陆伯言笑着，一个雄壮魁伟的身子便缓缓仰面倒去，虽然倾倒，依旧气壮如山！
一世之雄，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所有的人都静在原地，又过了半晌，始终不见陆伯言暴起，杨帆才像一只脱兔，一掠身就向车子扑去。
“小心！”
阿奴急急叫了一声，担心车中还藏着刀客，但杨帆已经一把撩起了轿帘。
轿帘扬起，翻卷到棚顶，杨帆一眼就看到了静静卧在车榻上的小蛮。
杨帆心中一沉，纵身扑进车中，伸手一抓小蛮，马上察觉她还活着，一颗心放下，双膝顿时一软，险些坐倒在车中。
然后……他就骇然发现，在小蛮身子内侧，臂弯之内正枕着一颗小脑袋瓜，小脑袋拱来拱去的，片刻之后，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奶娃儿，睁开眼睛，一双点漆般的眸子转来转去，然后缓缓定在他的身上。
杨帆怪叫一声，真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阿奴听他一声怪叫，只道他受了别人暗算，心中一急，挺剑扑上车子，往车中一瞧，整个人也呆在那里……
……
宁珂的车子本来极宽敞的，可是挤了杨帆、阿奴、小蛮再加上一个小宝宝之后，可就有些拥挤了。
一堆人挤在一辆车里，满满当当的向长安城驶去。
后面，独孤宇率领剩下的侍卫正在清理现场。
“陆老头儿离开卢府后，就命令车子在一条条巷弄间转来转去……”
苏醒过来的小蛮偎在杨帆怀里，轻轻诉说着她被掠走后的经历。
宁珂根本没有听他们说话，只是新奇而有趣地盯着躺在榻上的那个小家伙。
新生儿的眼睛比深山的泉水还要清澈，透着天真无邪的味道，宁珂的眼睛虽然比他深邃一些，可是一样的澄澈明净，小家伙大概很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干净、恬美的气息，有种手舞足蹈的快乐。
宁珂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碰碰他，他就一把抓住宁珂的手指，力气好像比她还大。然后抿着嘴巴，两条藕节式的小肥腿乱蹬一气，努力地吹出一个泡泡来，逗得宁珂为之失笑。一大一小两个人，乐在其中。
“陆老这么做，应该是为公子制造逃脱的机会……”
阿奴听了小蛮的话，轻声分析道：“陆老虽也是公子身边一个部下，可公子自幼就是由他照看长大，我看得出，陆老对公子无比疼爱，把公子视为儿孙看待的……”
杨帆点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听小蛮继续说下去。
没有人知道，陆伯言离开卢府后，在巷弄中转来转去的真正目的。
陆伯言也不知道姜公子在哪辆车上，姜公子但有什么打算，从来不会与别人商议，他只需要别人服从。
陆伯言在房中静卧养伤，被人扶出去时就已被告知突围的计划，并且要他来负责一辆极重要的车子：“带着小蛮母子一起回洛阳！”
陆伯言疼爱姜公子一如自己的儿孙，他希望公子振作，希望公子永不言败，但他并不希望公子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掳走妇人幼子胁迫对手！
当他知道杨帆的妻子被掳来，而且还生了孩子的时候，他感到很不妥，但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有看到公子，也没有时间劝诫，就被扶上了车子。
杨帆是他平生最仰慕的虬髯客张三爷的后人，这位绿林大豪虽然早就做了卢家的鹰犬，如今已是各为其主，就算杨帆是故主传人，他也只能为姜公子效力，但是在公孙府上，他那一掌即将拍中杨帆时，还是心有不忍，试图饶杨帆一命。
如今，面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绿林大豪的道义和骄傲不容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来，何况这个婴儿还是故主的徒子徒孙。
在他看来，男儿可以死，不可言败！男儿可以败，不可以失去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这件事公子做错了，会有损公子的一世英名，他要尽力挽回。他，要把妇人孩子，归还杨帆！
可是他要这么做，就对不起公子的托付，公子显然很看重小蛮母子，所以才把他们交给自己看管。要忠义就没有道义，要道义就没有忠义，两者难以兼顾，他就只能死。
所以，在他的指挥之下，这辆马车离开卢府后，在长安城里转悠了半天，他固然是想吸引有心人的注意，为公子摆脱追兵顺利脱险制造机会，也是为了给杨帆追上他制造机会，他要以身作饵、以命相报：还公子忠义、还杨帆道义！
他成功了，所以他笑着死，笑得痛快、死得痛快！
没有人会明白他的这番苦心，他也不需要别人明白，但求心安。
……
搜索姜公子下落的人马囊括了山东士族和关陇世家的全部力量，卢家那幢宅子几乎被挖地三尺，嗅着味道赶来的柳府君得到的答案是：“卢家要趁着主人回范阳省亲的机会对整个宅园进行翻修。”
长安城里以及通往四面八方的大道小道上，到处都有不明来历的神秘骑士整日穿梭往返，但是姜公子始终如石沉大海，全然没有消息。三天之后，搜索行动终告放弃，从时间上算，此时姜公子应已出了关中了。
杨帆虽然没有抓到姜公子，但是小蛮母子平安回来，总算是有惊无险。看着他那白白胖胖的宝贝儿子，杨帆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时也就顾不上对姜公子徒劳的追捕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三天，公孙府上异常安静，各大世家都派了人，日夜逡巡在公孙府外，就连一只公蚊子都休想飞进去。但是在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一方势力主动与杨帆接触，公孙府上是真正的安静，安静到了极点。
柳徇天上蹿下跳，他那敏感的鼻子嗅到了一肚子的阴谋气息，可是在山东士族的努力下和关陇世家的配合下，就算他府里许多胥吏公差都开始阳奉阴违，他实在是抓不到哪怕一丁点的阴谋罪证。
只有一些串不成线的疑点，连一个完整的推理都没有，他不能向皇帝呈报一个字，还得瞒下这些事。有功劳要报，有过失瞒不了堵不上，那也得报。可是睁开两只眼只能证明他无能，闭上一只眼则是不相干、无所谓，他会怎么选择？他又不傻。
崔王李郑各大世家，在放弃追捕姜公子之后，联合修书直送范阳，对姜公子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利令智昏的诸般举动提出了严厉的指责，并联名提出，正式决定：“罢免姜公子显宗宗主之位。”
朝廷传旨的钦差此时已经过了潼关，正施施然地往长安而来，各大世家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严峻的话题：杨帆的条件。
这件事，需要各大世家共同决定。罢免姜公子的意见因为姜公子的倒行逆施，已经获得了各大世家的一致通过，可是是否由杨帆来继任其位，各大世家却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于是，就在三天之后，撤销追捕姜公子的命令当天，陇西李太公和荥阳郑太公便联袂上了终南山，而太原王阀和清河崔氏则携手去了骊山温泉宫，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已经参加过了李慕白的八八大寿，歇息几天后开始启程返乡。
柳徇天得到的消息，就是这几个老家伙游山的游山、嬉水的嬉水，返乡的返乡了。离开长安的那两位老人家，还是他亲自赶到十里长亭相送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回到府衙，屁股还没坐稳的时候，这些人就已齐齐出现在公孙世家。一场在连锁效应下决定了天下、世家、继嗣堂和杨帆本人的未来的重要会议，在公孙世家秘密召开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显宗易主
公孙不凡一向不愿意与世家打交道，所以他们之间平素往来极少，这一点人人都知道，坐镇长安多年的柳徇天更是非常清楚，所以说到长安各世家，他最不关注的就是公孙世家。而这一次，众世家恰恰选择了这里作为他们会晤的地点。
虽然公孙不凡很厌恶与世家打交道，可是这么多世家联名要“借君花厅雅阁一用”，他也不至于拒绝。不喜欢归不喜欢，如果因为不喜欢就一下子得罪所有的世家，那公孙不凡就是比杨帆还要愣的愣头青了。
这个会议虽然对“继嗣堂”很重要，而且连他们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今天所决定的一切，不仅对他们，而且对朝廷、对天下、对未来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但是这个会议绝对谈不上庄严肃穆隆重不凡。
整个场面，就是六个白发老者，有的跷着二郎腿，有的盘膝大坐，有的懒洋洋地靠在坐榻靠枕上，面前各摆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些瓜果饮料。轩厅窗子开了两扇，窗外就是池塘，池塘中荷花不再，荷叶凋零，只剩下几只莲蓬孤零零地矗在那儿。
六个老者闲散坐着如唠家常，没有会议主持，也没有上下尊卑、发言次序。
博陵崔氏家主沉声道：“最大的问题：他不是我们的人！”
太原王氏家主道：“这个问题，我和老郑还有慕白商议过，但是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要让他变成自己人，就得让他做世家的女婿，可是不管谁家的女儿，也没有悄悄嫁过去给他做暗妻的道理，明着嫁？那女皇就不会用他了，所以，这个问题无解！”
李慕白捋须不语，因为他扶持的沈沐已经成为“继嗣堂”隐宗之主，所以他的身份比较敏感，不方便说什么。
荥阳郑老太公瞟了李慕白一眼，咳嗽一声道：“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并不是问题。老夫以为，没有人生来就是自己人，都是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才变成自己人。卢宾宓倒是自己人，又如何呢？
杨帆和我们有相同的志向：还政于李！一旦成为显宗之主，他和我们又有了相同的利益，早晚他会成为我们密不可分的一分子，不需要用一纸婚书来约束他。他要入主显宗，没有个一二十年的工夫，无法建立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而一二十年之后，他和我们早已根脉相连，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会让他那时做出背弃世家的事情，再者……女皇会活到那时候么？如果有谁不放心，那时候和杨帆的子嗣互相联姻也就是了！”
很显然，郑老太公已经和李慕白达成了一致意见，这番话很可能就是李慕白说服他的理由，现在只是因为李慕白不方便表态，他原封不动地把李慕白的说辞再兜售给别人罢了。
清河崔氏家主沉吟了片刻，道：“我倒是觉得，这件问题不大。重要的是，杨帆性情如此冲动，能否担此重任？”
赵郡李氏家主“嘿”了一声道：“就凭他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摆弄得团团乱转，这本事还不够大？老夫这两天仔细调查过有关他过往的一切事情，此人当得起胆大心细、处事练达的评语，为人多智多谋、且有大勇……”
清河崔淡淡一笑，道：“那这几日长安城里发生的一切，又作何解释？”
赵郡李瞪了他一眼道：“急什么，老夫还没有说完。不过……此人也有短处，或者说是他的逆鳞。此人幼失怙恃，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所以尤为重视亲人，什么事都好说，都不易让他乱了方寸，唯独不可伤害他的亲人。关于这一点，问题倒也不大……”
赵郡李伸了个懒腰，笑吟吟地拿了一枚果子把玩着，悠悠说道：“一旦成为显宗之主，除非皇帝派兵抄他的家，否则还有谁能动得了他的家眷呢？更何况，一个完全没有缺点的人，你们用着放心？”
太原王道：“我现在倒是担心，杨帆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还有卢宾宓那个小畜生，既然他敢无视我等悍然离开，他会不会挟忿再与杨帆交手？如果那样，把显宗交给杨帆，可就害了我们了，两个人都掌握着显宗的一部分势力，那么大的力量动起手来，再也休想瞒过皇帝！”
李慕白咳嗽一声道：“这一点毋须担心，杨帆这边，有老夫来劝阻他。至于卢宾宓，除非卢家那个老家伙想玉石俱焚，否则他也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阻止他那个孙子继续胡闹！”
清河崔缓缓扫视了众人一眼，淡淡地道：“这么说来，你们是同意由杨帆接手显宗了？呵呵，本来，‘继嗣堂’就是‘继嗣堂’，偏偏因为沈沐那小子，硬是把‘继嗣堂’一分为二，搞成了显宗和隐宗。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不得不同意。如今，显宗也易主了……”
清河崔若有深意地瞟了李慕白一眼，展颜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呐！这天下，早晚都是年青一代的，便叫他们闯一闯也无妨。不过……”
他笑容微微一敛，沉声又道：“关陇世家可是虎视眈眈地在盯着我们，这一回……他们有了把柄在手，可不会给点甜头就知足了，远的不提，至少南疆之事，他们肯定要从其中多分一杯羹，这件事，怎么解决？”
……
“这件事，我来解决！”
杨帆低头沉思良久，霍然抬头，对李慕白道：“至于姜公子，你放心，我的妻儿既然没有受到伤害，只要他从此以后不来惹我，我也不会去主动招惹他，我知道他背后还有个范阳卢氏，不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杨帆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未离京时，就已开始在洛阳为姜公子挖的大坑。
李慕白听说他不再继续与姜公子纠缠，不由松了口气，随即面皮子一紧，又有些紧张地道：“可……关陇那边，你如何解决？那些人就像一群饿疯了的狼，好不容易有了一顿大餐，他们可不会轻易放弃！”
杨帆沉稳地一笑，道：“太公不觉得我这几天表现出来的愣头青模样，不只叫山东诸位长者头痛，便是他们关陇的各位长辈也会心生怯意么？”
李慕白怔了怔，苦笑不已地道：“可别，老头子已经答案宁珂丫头，她明年生日，就把那具‘绿绮’送她，你要是再来一出，老头子就得提前送给她了。”
杨帆奇道：“这是为何？”
李慕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因为老夫连急带气，已经不在人世了，已经睡进老夫三十年前就已备好的那副阴沉木的棺材里面，还留着‘绿绮’作甚？”
杨帆惊道：“古人云：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一箱。太公的棺材是乌木做的？那可价值连城啊！”
李慕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悻悻地道：“干什么？你还想盗老夫的墓不成？”
杨帆笑道：“那可不敢，被人无穷无尽的追杀，这事划不来！”
说罢，他便敛了笑容，严肃地道：“晚辈自有主张，不过详细情形如何，还需见机行事。太公也不必问得那么明白，总之，这件事交给晚辈来做，晚辈能否办成此事，就当作晚辈是否配得上显宗宗主之位的一次测试，如何？”
李慕白定定地凝视他半晌，白眉一轩，道：“好！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老夫信你，此事就交给你了！”
杨帆微笑道：“太公尽管放心，晚辈一定妥善解决此事。”
房中忽然响起了婴儿哇哇的啼声，接着是小蛮和阿奴哄孩子的声音。
一个是未出阁的姑娘，一个是刚刚生产的小母亲，两人全无经验，手忙脚乱。
李慕白谈罢事情，心情畅快，听见孩子响亮的哭声，竟然甚是欢喜，喜滋滋地道：“你家这娃儿，出生时便吃了忒多的苦头，剩下来便该只有甜头吃了，是个有福气的娃娃，快抱出来让老夫瞧瞧！”
老人家这般说了，杨帆哪还能把他的宝贝儿子秘不示人，冲屋里喊了一声，小蛮便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阿奴。
“来来来，给老夫看看！”
老头儿一接孩子，包裹孩子的襁褓便散了，小蛮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瞟了杨帆一眼，讪讪地解释道：“妾身……还没学会……”
襁褓一散，小家伙就赤身裸体了，李慕白八十八岁高龄，看见这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赞不绝口地道：“好小子、好小子，瞧这小家伙胖乎乎的，呵，手劲儿也大……”
老头儿双手架在小家伙的肋下，把他举起来，端详着道：“看看，看看，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眼明润，一生前程，贵寿无穷啊……”
老头儿正跟小家伙相面，小家伙抿着嘴巴，手脚用力，胯下白白净净的一只小田螺渐渐变成了一只玉蚕。天爱奴一旁看到，“哎哟”一声，倏地捂住了嘴巴，一双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
一道晶莹的水柱，几乎就在天爱奴一双杏眼弯成弦月的同时，便有力地喷射出来，老头子正兴高采烈地咏叹着，刚刚说到一个“啊”字，嘴巴大张，接个正着……

第六百二十四章 塔议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大雁塔上，凭高远眺，远山近水，尽在眼前，连棋盘般齐整的长安街市都一览无余。
高处的风更清凉一些，好在今天风不大，徐风拂来，让人神清气爽。
高高的塔尖顶楼上，杨帆和宁珂对坐在卷拱的门洞下面，身前有一方小几，几上摆着酒壶酒杯和几样水果。
杨帆从塔外收回目光，又环顾了一番塔中的情形，说道：“据说这塔中藏着许多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来的佛家法贝，而且每一宝塔中都藏着一颗舍利子？”
宁珂嫣然道：“真正的至宝，都放在地宫里面。二郎想看么？若是二郎有兴趣，却也不是全无办法，宁珂可以找方丈大师说一说……”
杨帆摇了摇头，道：“有劳姑娘，我对佛门宝贝，其实没什么兴趣。”
他提起青玉的酒壶，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缓缓推到宁珂面前，微笑道：“喝一杯么？”
宁珂神色微微一黯，轻轻摇头道：“奴自幼身子虚弱，从不曾饮酒。”
杨帆道：“说是酒，其实它也算不得酒，只是一杯醪糟而已，毫无酒力，还有活络血脉的效果。”
宁珂抿了抿少了几分血色的嘴唇，犹豫着接过酒杯，轻轻嗅了嗅，微蹙黛眉道：“味儿不大好闻呐。”
杨帆笑道：“可它喝起来挺香甜的。”
宁珂像个好奇的小女孩，不敢动又舍不得的样子，偷偷转眼往旁边看了看，没有人在身边，连船娘都不在，不会有人阻止她，这才放下心来，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舔，味道果然比闻起来要好，她紧张的脸色也放松下来。
宁珂轻轻端起酒杯，对杨帆道：“宁珂不胜酒力，多饮不得。就只这一杯吧，借这杯酒，为二郎贺，一贺二郎喜得贵子；二贺二郎妻子平安；三贺二郎成为显宗之主，从此天高海阔，志气飞扬！”
青玉的酒杯，白玉的手指，线条一般的柔美，交集出一片美轮美奂。酒液的清澈、酒杯的润泽、手指的白皙，交织出一片盈盈欲滴的质感，杨帆还是头一回看到一只手拈着一只小小的青玉杯，就会勾勒出如此的美丽。
他也举起杯，与宁珂遥遥一碰，举杯就唇。
小小一杯醪糟，对杨帆来说，连润润喉咙都嫌不够，他一口就干了。
宁珂举杯就唇，小心翼翼地抿去三分之一，含抿在口中，感觉着它的味道，然后轻轻仰起脖子，将余酒一口喝下。
杨帆可以清楚地看到酒液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流过咽喉时身体产生的反应。举杯、抿酒、下咽，整个姿态分解成动人、迷人、撩人……，一个个优雅的倩影先后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却定格于他的脑海。
那种美丽，让人愿意就此化作她舌尖下的一滴酒，流淌进她的身体……
“这东西挺好喝的！”
宁珂雀跃地说着，细细的舌在唇边轻轻地舔了一下，犹在品味。醪糟的味道虽然不错，其实却也不至于让宁珂如此回味，她觉得甜蜜，只是因为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饮酒，而共饮的人又是她欢喜的男子，虽然只是遥遥一碰……
杨帆看她开心，心情也莫名地轻松起来。从公孙兰芷口中，他对宁珂姑娘的经历也了解了一些，这样的一位姑娘着实叫人怜惜，尤其是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同她的完美糅合在一起。就像一件精美的却一碰就碎的瓷器。
如今看她开心，杨帆也由衷地开心起来。他又向塔外望了一眼，宁珂会意地笑起来：“不用着急，还需要一些时间，他们来的没有那么快。”
宁珂歪着头想想，俏皮地吐了吐舌尖，道：“如今想起来，还叫人后怕。当时听说你直接闯去了卢家，我和大兄着实为你捏了一把冷汗，本以为以你一向的冷静和沉着，你绝不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的。”
杨帆摇摇头道：“这跟理智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性格使然！伤害我的家人，我绝不能容忍！”
宁珂新月似的眉微微扬起来，柔声道：“可是你不觉得，若向李太公他们求助，会是一个好主意么？”
杨帆道：“我丝毫也不觉得！老人家们总觉得晚辈的翅膀再硬，也会乖乖地受他们的控制，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你认为，姜公子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还会听这些老人家的么？”
宁珂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认为……会的！直到他悍然冲破各大世家的封锁离开长安城！如今看来，当时若由李太公等人出面斡旋，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杨帆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醪糟，呷了一口，道：“这就是了，姜公子已孤注一掷，我没的选择。我没有求助于官府，就已经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剩下来的是世家们的事了，他们也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宁珂诚恳地道：“藉助官府之力是不可行的。你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只能向长安府求助，柳徇天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封锁长安城拘捕卢家人么？除非是有人造反，否则绝不可能！没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没有一些确凿的证据，他根本不会动卢家人一根汗毛。
你和姜公子之间真正的纷争根源是继嗣堂的权力。而这一点，你不可能告诉他。那么，就只能是因为私怨了，比如说……因为你和他兄弟先前所起的冲突。如果是这样，事情的性质就再简单不过了，不管是柳徇天还是朝廷，会不会为了你和卢家这个庞然大物发生矛盾都不好说。
事情到此，就只是一场官司，一起案件。就算柳徇天找到卢家，卢家也可以一口否认，只要说一句所谓的刺客早就被卢家辞退，此事与卢家没有一点关系，你又有什么办法？你这个苦主也不简单，长安府三班六房的衙役们当然会帮你去查，可这是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一年两年的事？
虽然姜公子出了昏着，失了道义，让所有世家都陷入了被动，可你若就此事藉助于官府，就是把他们推到了你的对立面，他们没的选择，只能帮助姜公子，就像这一次他们帮你抹平你制造的一切乱子，他们也会帮姜公子抹净一切痕迹，连你也会被他们抹杀掉！”
杨帆道：“我当然不会蠢到去求柳徇天。我是说，经由我的举动，我已经明确告诉他们我的立场，接下来他们也需要一个立场，而且……经由这些事情，他们对于抵受来自卢家的压力也有了一个充分的理由不是？”
“可你这样很冒险！”
“世上哪有万全的办法？我的妻子落入人手，我就要掌握绝对的主动，调动一切力量为我所用，把她救出来！要我把家人的生死交由他们来决定，做不到！”
宁珂轻轻垂下了眼帘，她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可是听着杨帆亲口说出来，听着那掷地有声的话，心中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这一争，就如皇子争嫡，竞争者都是使尽浑身解数，你游走在规矩边缘，但并没越出规矩，而卢宾宓……逾越了，所以……他出局了！”
杨帆叹息：“我不想争……”
宁珂摇头：“无所谓争。有资格为皇储的皇子们，也不是个个都想争，可是一旦到了那一步，已不仅仅是争与不争的问题，还有一个自保的问题。你不算计别人，别人会来算计你，所以身在局中，只能争！”
过了许久，她才扬起眸子，浅浅一笑，道：“幸运的是，你赢了！”说完不待杨帆回答，宁珂又道：“他们来了！”
杨帆扭头向塔外望去，就见一些车辆正从曲池方向缓缓驶来。
杨帆微微一蹙眉，道：“就这样？不怕柳徇天有所发现？”
宁珂微笑道：“大雁塔原是砖面土心，风雨剥蚀之下，塔身已经渐渐塌损。女帝崇佛，捐资重建。当然，女皇帝只是象征性地拿了点钱，真正出资修缮大雁塔的……”
宁珂纤纤玉指向外一点，道：“就是他们！今天是观世音菩萨出家成道的大日子，他们这些善信护法到这里来转一转，看一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观世音菩萨的尊号因为避太宗李世民名讳，已经把世字去掉，称为观音。不过这些世家向来不太把皇家规矩放在眼里，在杨帆面前，宁珂还是以观世音的正确尊号相称。
出资修缮大雁塔的众多善信护法驾临，慈恩寺方丈亲自陪同，大做法事。一时间，塔下尚未完工部分的工匠尽皆回避，众善信、众和尚顶礼膜拜，香烟缭绕，各种法器，叮当作响。
乱哄哄忙了好长时间，法事做罢，众世家长者一步一拜，登塔礼佛，又设素斋一桌，供奉佛前，由方丈陪同，打坐聊天。
没过多久，知客僧匆匆赶来，对方丈耳语几句，原来另有一拨善信来到了寺院，领头的竟是李慕白李老太公，这人身份贵重，当然也需要方丈大师亲自陪同。
韦氏家主坐在方丈大师身旁，听得清楚，含笑道：“方丈不在这里，我等倒还逍遥自在一些，方丈自去忙吧，我等小坐片刻，聊聊天，便下去了。”
方丈赔笑歉礼，匆匆离去。等方丈一行人一走，塔中便安静下来，片刻之后，杨帆一步一步从塔尖上走下来，身后船娘扶着弱不胜衣的宁珂姑娘。
杨帆向众世家长者团团一抱拳，不卑不亢地道：“杨帆见过各位长者！”
独孤宇咳嗽一声，替关陇众家长者们道：“二郎不必客气，一应俗礼都免了吧！时间有限，咱们也不必说客套话了，南疆之事，皇帝已有任命下来，确定了由杨郎中你主持其事。
你也知道，做长辈的，最牵挂的就是子孙晚辈的仕途前程，可惜宦途难入啊，二郎在长安种种举动，我们都看在眼里，也欣赏得很。关陇众世家子弟很想和二郎这样的朋友多多亲近，同朝共事，却不知二郎于此，有何思量？”

第六百二十五章 观音成道日
慈恩寺老方丈陪着李慕白先游曲池，再游芙蓉院，渐渐来到大雁塔下。
老方丈笑道：“好教李老施主知道，韦老施主、裴老施主等人今日也来慈恩寺拜观音大士，他们还在大雁塔上，李老施主可要见见他们么？”
李慕白哼了一声道：“那几个老家伙，面目可憎、言语无趣。我就不见啦，四处转转，拜过观音大士之后，老夫就回去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供奉观音大士的庙宇中，内中正有一人焚香膜拜，口中祷念着：“南无大慈大悲广大灵感有求必应观音菩萨。”
老方丈不识得那人是谁，急忙向知客僧使眼色，让他屏退一众香客，给李老太公腾地方，不料那知客僧尚未举步上前，李慕白已然“咦”的一声，笑道：“这不是杨郎中么？你也是我佛弟子么？”
杨帆祷念已毕，刚把三炷香插进香炉，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说话，扭头一瞧，连忙迎上来施礼：“晚辈杨帆，见过李老太公！”
长揖已毕，杨帆直起腰来，微笑道：“当今圣上崇信佛教，晚辈想，圣上是有大智慧、大德行的人尚且崇信我佛，晚辈自然也应虔诚信奉！”
老方丈听了微微露出矜持之色，轻抚胡须微笑不语。
杨帆话锋一转，又道：“晚辈前些时日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刚刚病愈，又添了一个儿子，家门有后，今日适逢观音大士出家得道的大日子，所以特来上一炷香。”
李慕白呵呵笑道：“好！且待老夫为大士上一炷香，咱们一并离开。”
李慕白上前，跪在蒲团上，默默祷告一阵，点了高香，虔诚奉上，这才起身，又在功德簿上写了几笔，老方丈双手合十，偷眼一瞄，见李老太公出手不凡，好大的一笔香油钱，两道白眉不由抖了几抖，连忙忍住，依旧维持世外高人模样。
老方丈毕恭毕敬地陪着李慕白直到寺院山门外，这才止步。等李慕白等人离开，老方丈又急急赶回大雁塔，恰见集资捐修大雁塔的几位关陇高门从塔里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连忙高宣佛号迎了上去。
这几位善信还没捐香油钱呢，老方丈哪能不尽心侍奉着……
李慕白离开慈恩寺后没有马上就走，却叫杨帆陪着又回到了曲江池畔。
两人沿着曲池缓缓而行，李慕白问道：“关陇那班人这么快就解决了？”
杨帆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南疆这件事，肯定不能把关陇撇开，不分些好处给他们，他们是一定要给大家找麻烦的。”
李慕白点了点头。
杨帆道：“可是，这好处又不能尽叫他们占了，僧多粥少，奈何？只好叫他们勒一勒裤腰带，以后有了什么好处，再分他们些也就是了。关陇虽然渐趋没落，可毕竟还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如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本就要联合他们的，这想必也符合老太公您的心意！”
李慕白又点了点头，扬起眉毛看他一眼，道：“你这么说他们就信了？空口无凭啊！”
杨帆道：“我说的话，或许他们不信。但是，显宗之主的话，他们信不信？何况，还有独孤世家替我保证。”
李慕白捻着胡须，淡淡地道：“这是众世家之会，宁珂那丫头一个女子，本不应参与的。何况她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今日却被你请了来，你说由独孤世家作保，莫非就是由宁珂丫头作保？宁珂丫头作保……他们就信了？”
李慕白缓缓转过身子，一双老眼看定杨帆，微微挑起眉头，道：“你不会假戏真做，真的喜欢了宁珂那丫头吧？”
杨帆对他知道宁珂参与会议毫不奇怪，对他的推断却有些啼笑皆非，说道：“老太公以为，杨帆不能娶五姓女，就能迎娶关陇世家的姑娘么？”
李慕白眼珠转了转，说道：“那老夫就不明白了。”
杨帆伴着他继续往前走，说道：“晚辈说过了，一个，我是以显宗之主的身份向他们保证。再一个，独孤世家为我作保。宁珂姑娘出面，确实与此事有关，详情却不是老太公想象的那样。
总之，老太公尽管放心，晚辈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去迎合别人，也没有道理弃强就弱。而且，他们现在关注的就是南疆出现的诸多空缺，这件事，年内就得解决。而没有个三五七年的工夫，晚辈也建立不起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我现在的一举一动，老太公都能掌握，而往长远里看，日久人心自见，老太公担心什么呢？”
杨帆所说都是事实，李慕白倒也洒脱，“嘿嘿”地笑了两声，负手前行，不再追问。
取信关陇世家，要把他们拉过来而不是推出去，这是整个山东士族现在对抗女皇时的一条战略，在这个基础上，多多少少得分润一些好处给关陇世家，这一点各位阀主心中有数，所以杨帆对关陇世族的承诺是他们默许的。
只不过，关陇世家唯因其弱，所以对这次机会看得更重，如果让他们不要狮子大开口，这一点比较难。尤其是山东士族的这场热闹就看在他们眼里，就更加为难。李慕白也是有些好奇，想知道杨帆如何说服他们。
杨帆故弄玄虚，他也就不问了。要说杨帆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点他想都不会想。关陇世家能给杨帆的，永远也不可能超过显宗之主这个好处，杨帆没有背叛的理由，而且他现在可以支配显宗的庞大能量，却不可能把它化为己有，割断它同世家之间的联系，杨帆但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瞒过他们，根本无须顾忌。
他永远也想不到，杨帆究竟如何取信了关陇世家。杨帆只做了一件事：屏退那些关陇世家长者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宁珂姑娘身边的船娘，然后向关陇门阀之主们说清一件事：他和上官婉儿的关系！
早在独孤世家同他接触，充分表露愿意与他合作的意愿，并着手推动他登上继嗣堂显宗之主的位置时，他就盯上了关陇这支力量。
如果他能成为显宗之主，他很需要这支外力，他才不愿做老家伙们摆布下的一个傀儡，哪怕只是暂时的。这一点，他和沈沐、姜公子，都是一样的想法。如果他不能成为显宗之主，他就更需要这支力量。
所以，他早就对独孤兄妹说出了这件事，并请他们出面查证此事。
上官家族本就是关陇世家的一支重要力量，而且是为了关陇集团的利益败落于武则天之手，现在上官家族还没有平反罪名，但是因为上官婉儿是武则天最为倚重的近臣之一，所以已经获得了一定的自由，和关陇众世家也取得了一定的联系。
现在的上官世家，根本就是以上官婉儿为核心的，上官家族现在没有家主，上官婉儿就是事实上的家主。女人做一家之主虽然有些别扭，但是上官世家的情况本来就很特别，而且关陇世家胡风犹重，也不是很在乎。
如果说隶属于关陇集团的上官世家之主是杨帆的妻子，那么他们还有什么不能信任杨帆的呢？杨帆肯把这个大秘密说给他们知道，就足以获得他们的信任了。因此，当宁珂拿出婉儿亲笔信时，大雁塔上登时一团和气。
你想获得别人完全的信任，就得对别人推心置腹。能留在大雁塔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唯有以诚相待。正因为杨帆祭出了这个大杀器，所以他们的会谈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要知道，就算他们软硬兼施，从这次南疆事件中获得的好处也是有限的，可要是山东士族的继嗣堂宗主是他们关陇的女婿，那么从长远看，他们将获得多大的好处？
这些世家考虑问题从来都不是以月、以年为单位的，他们传承太久远，考虑的也久远，一些重大举措常要考虑到几十年、上百年甚至上千年后的影响，既然有这么长远的利益，他们当然宁愿在短期利益中让步。
李慕白走了几步，在江边站住，看着倒映着白云蓝天的悠悠江水，曼声说道：“朝廷的使者马上就要到长安了，你很快就要回洛阳去。出京时，你还是刑部一郎中，回京时……，嘿嘿……”
李慕白笑了笑，负手转身望向杨帆，道：“你明白，你马上将掌握些什么吗？”
老头子摆明是个话唠，而且现在谈兴正浓，杨帆当然不会扫他的兴，杨帆“孺子可教”地躬身道：“请老太公指教！”
李慕白朗声道：“力量！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他傲然乜了杨帆一眼，道：“你同卢宾宓斗这一场，靠智更靠力，你以为他掌握着的是什么呢？是那班来自三山五岳的江湖豪杰、技击高手？错了，大错特错了，说到底，那不过是一群侍卫，最最微不足道的力量，甚至根本称不上力量！你知道你即将接手的真正力量是什么吗？是大音希声、是大象无形、是可以让沧海化为桑田的真正力量！”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不王而王
杨帆刚刚解决了一件大事，心里踏实下来，现在只想回家去逗他的宝贝儿子，尽享天伦之乐，偏偏李话唠谈兴正浓，非要跟他指点江山，杨帆无奈，只好洗耳恭听。
李慕白道：“世家独立于朝堂之外，却又与朝堂息息相关；世家独立于天下，却又深深融于天下；旁人观世家子弟，皆高高在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世家比任何人都更加入世！”
李慕白别开生面的开场白一下子吸引了杨帆，他不再敷衍，开始认真地倾听起来。
李慕白道：“世家千年的积累，积蓄了巨大的财富。这个财富，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财宝，不是像慈恩寺一样埋进地宫的金佛玉佛银罗汉，世家掌握的财富，是与民生民计民智息息相关的东西，是完好保存的千余年来的人类的财富，是这世间最根本的力量！
比如说，植桑的、养蚕的、织布的、牧马的、种庄稼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天下最卑微、最不足道的，可是如果把他们的力量集中起来呢？世家不是朝廷，无法动用政令国法和军队来左右天下，但是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完成。
无数个植桑的、养蚕的、织布的、牧马的、种庄稼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自上而下遥遥地控制着、掌握着他们。你开着布庄绸缎庄，你就掌握了所有植桑、养蚕、织布的人，你购买马匹、贩卖马匹，你就掌握了那些牧马人，你收购粮食、运输粮食、贩卖粮食，你就掌握了天下的庄稼人，这种掌握当然很轻，真的就像一根丝线，他只要一挣就断了。
所以掌握了这力量的人，不是去统治他们，也不是去向他们收租收税，更不是驱使他们去替自己打仗，那些是朝廷的权力。世家是通过这种隐藏的控制，通过天下黎民来影响朝廷，再通过朝廷反过来影响天下！
天下间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太弱小，朝廷听不见！我们把他们的声音拢在一起，朝廷就听得见！皇帝要是发布一道不利于天下农人的政令，如果等着这道政令的恶果自己显现出来，那时天下早已崩沮，饥民暴动，不可收拾。
而我们，就可以利用我们所培植的诤臣，在朝堂上提出反对的意见！如果皇帝还是不肯改变呢，我们就可以通过粮价的浮动、粮食的短缺，叫他晓得其中的利害。”
杨帆的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讥诮的笑意，悠悠说道：“这么说，世家倒是比朝廷更加关注天下民生了！”
李慕白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这小子，你出身寒族，先天就看不惯我们这些世家中人，总觉得我们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番愤世嫉俗的言语！”
杨帆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能听出自己的讥诮之意，赶紧解释道：“晚辈……”
李慕白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不用解释，老夫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什么事情没有见过，什么道理还不明白？没错，世家也有私心，也要为自己打算，可世家融于这天下之间，或者它会多占些好处，但是你以为它会逆天下之利而行？”
李慕白转向杨帆，目光炯炯地道：“我们传承千年，有过衰败，有过兴旺，痛定思痛，就有了许多教训；我们不像朝廷，可以通过政权凌驾于天下苍生之上，所以我们比朝廷更了解什么才是对天下有益的。
当然，世家也有私心，可是谁无私心？皇帝没有私心还是天下间任何一个人没有私心？你没有？你会不想利用一切资源，请最好的先生教授你的儿孙？当他们长大成人，你会不利用你的人脉关系，尽可能地为他铺平道路？”
杨帆哑口无言。
李慕白道：“我们和你们每一个人所做的并无二致，能够兼顾天下也就是了。你以为，把世家抛在一边，换一些寒族子弟上来，他们就拥有天下为公的品德？就会天下为公，就会路不拾遗，绝不可能。如果有一天世家不复存在，这天下就会变成天堂么？”
李慕白摇摇头道：“也许不会比现在差，却也不会比现在好。换一群泥腿子上来，也不过是制造一群新的贵族。不管他原来是什么，都不可能再回去。陈胜吴广如果坐了天下，他们也不会代表天下泥腿子掌印把子。
上来一个一穷二白的人，他也一样要维护自己的家族，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于是他就需要积敛财富，他就需要结交人脉，这些饿鬼，比那些已经吃饱了只想给儿孙积攒一份‘口粮’的人更穷形恶相。”
李慕白摸了摸胡须，狡黠地瞟了杨帆一眼，道：“老夫不会强行要求你改变想法。你现在已经是官，又即将成为显宗之主，百十年后，你的子孙后代也会成为一个大家大族，如果那时你还活着，你殚精竭虑的也是他们的存在与发展。”
李慕白伸出手去，在湖面上开始画圈，说道：“在这个小圈子里，向着自己的亲人；再大一点的圈子里，偏帮自己的友人；再大一点点的圈子里，要照顾自己的乡亲。你是河东道，我是关内道的，你们两个吵架，我要帮着咱关内道的人；你是吐蕃人，我是唐人，你们两个打架，我要帮着唐人；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还会是这样。”
杨帆无言无对。
李慕白莞尔一笑，又道：“世家也是这大圈套小圈的众多圈子中的一个，有什么好口诛笔伐的？好了，说回我们的话题。你将要掌握什么样的力量？刚刚老夫已经用柴米油盐、粮食布匹举了个例子，其他的如文教资源、官场资源也是一样！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天下间真正的大力量，从来都是隐藏在朝堂背后，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发生着作用。当然，我们不可能事事影响皇帝和天下，我们也受着天下间各种力量的制衡。
有许多事，同样是我们办不到的，我们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影响的作用。而继嗣堂，就是整合各世家的力量，以期我们的影响力可以更大一些。现在，你知道你将掌握多么雄厚的力量了么？”
李慕白深入浅出，很直白地向杨帆说明的其实就一句话：“不王而王！”
一直以来，这就是世家奉行不渝的生存哲学。这就是一个王朝只有短短的两三百年国运，而世家却可以传承几千年的原因。他们从不曾想过夺取政权，他们只是依附于政权，又相对独立。
为了更好地生存，他们要不断地给一个政权提供养分，同时又从政权那里吸取他们所需要的养分，与之共生共存，当这个政权的生命走到尽头，便抛弃它，再寻找一棵“大树”，继续共生共存。
凭着这种生存哲学，中国的士族政治，萌芽于东汉中期，辉煌于两晋北朝，到了唐朝中后期再度辉煌。直到五代十国，各方势力杀来杀去，长达百年的杀戮，世家都被刀兵杀光了，才正式结束它的存在。独留下一个继嗣堂，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它低调的辉煌。
可也正如李慕白所言，随后建立的一个个王朝，没有世家的存在，天下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汉唐辉煌过的，宋明也辉煌过；汉唐屈辱过的，宋明也屈辱过。
绕不出的怪圈解不开的结，根本的体制不变，天下也就不会变。没有了世家，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圈子”，这世界，永远都是一个名利场……
……
书呆子郑宇身着猎装，荷弓挎箭时，倒是颇有一种干净利落的飒爽丰姿。
他带着几十名侍卫，还有几辆马车，出长安城，向南而去。
车子上有食物美酒、有炊具帐篷，看这样子，他是要去秦岭打猎，这一去没个三五天的工夫是不会回来的。
世家子弟之中，因为郑宇的个性方正到了近乎木讷的程度，所以一向不被风流自诩的崔湜、王思远等人所喜，在这些世家子弟交流的小圈子里面，他一直是被排斥在外的。
尽管崔湜等人平时与他见了面也是嘻嘻哈哈，丝毫不缺礼数与热情，可是与他实在是格格不入。再加上上次他在卢家，被杨帆一喝便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卢宾宓驾车逃离的事情，险些葬送卢宾宓的性命，就此造成山东士族之间不可弥合的矛盾，就更加不受其他世家子弟的待见了。
所以，这趟游猎，只有他一个人带着他的随从，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车队远离了长安城，赶到秦岭脚下时，天色将晚，侍卫们开始在山脚下扎营。
郑宇依旧骑在马上，看着忙碌的侍卫们，许久才一拨马，掉转头来。
在他身后，有两名形影不离的侍卫正驻马站立，艳红的夕阳就映在他们身上，一个侍卫正低头拍着马鬃，马儿扭过头，亲昵地舔着他的手背。
另一个侍卫笔直地坐在马背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虽然他也穿着一身侍卫的襕衫，却依旧掩不住他那种高傲的气质，夕阳映得他半边脸庞发红，他的眼睛在夕阳中熠熠放光：卢宾宓——姜公子！
人人都以为此刻已经狼狈地逃回洛阳，甚至可能已经一路逃回范阳去的姜公子，居然在这里！

第六百二十七章 夺女
杨帆好不容易才听完李慕白的一番说教，对“继嗣堂”的真正力量和作用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毫无疑问，“继嗣堂”所掌握的力量是庞大无匹的，甚至连“继嗣堂”自己都不确定如果他们全力发动这股力量，究竟能够产生多么巨大的作用。
因为这股力量大而无形，渗透到了国计民生的方方面面，一旦分寸掌握不好，全力发动之后，究竟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就连他们自己都无法估计，甚至一旦失控就无法再控制，所以“继嗣堂”也从未冒险做过这种尝试。
这股巨大的力量，今后就将掌握在他的手中！
饶是杨帆不是一个恋栈权位的人，也不禁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时候，有人急急赶来，对李太公低低耳语了几句。
李太公豁然笑道：“好啦，早就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老夫就不拦着你啦。快回府去吧，京中传旨太监，已经到了公孙府上！”
杨帆快马赶回公孙府，向门子问清了传旨太监的所在，急忙向中厅赶去。到了厅外还没进去，就听一个公鸭嗓子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孩子、聪明伶俐，招人稀罕着呢，老公瞧着就很是欢喜！”
杨帆听了这招牌式的熟悉笑声，登时便是一怔，心道：“原来传旨太监是高公公？倒是老熟人。”
再听高公公说的话，杨帆又是一怔，暗自好笑起来：“阿奴也太显摆了吧，看把这孩子稀罕的，这两天老抱着孩子跑来跑去的向人炫耀。人家高公公是来传旨的，你抱来叫人家看什么，就为听人家夸孩子么？”
杨帆想着，快步跨进厅去，飞快地扫了一眼，却未看见小蛮或阿奴的身影，更未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厅中坐着公孙不凡和高公公，高公公身边正有一人拎了果盘要退下去，却是一直随在他身边以小厮自居的冯元一。
“杨大哥！”
冯元一见了他，快乐地叫了一声。杨帆向他点点头，连忙抱拳迎向高太监，满脸笑容地道：“高公公，杨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时的太监没什么地位，一见杨帆进来，高公公赶紧站了起来，哈哈笑道：“来时听说杨郎中病着，老公还挺惦记着，如今看来，杨郎中是大好啦？”
杨帆笑道：“好啦，好啦，大病初愈，拙荆便生了一个儿子，杨某心中欢喜，趁着观音大士成道的好日子，去寺里给菩萨上了炷香，不想高公公正好赶来，未曾在家迎候，失礼，失礼。”
高公公眉开眼笑地道：“哈哈哈，恭喜恭喜，老公现在就再送郎中一喜，恭喜杨郎中高升，就任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啊！”
……
秦岭，浅山。
山脚下，郑宇拨转马头，冷冰冰地道：“卢兄，你可以走了！”
卢宾宓不以为忤，微笑拱手道：“多谢郑兄援手之恩！”
郑宇冷哼一声，道：“谈不上，只是还你的人情罢了！祝卢兄此去一路平安！”
郑宇一拨马头，又道：“还有，众长者已经决定，由杨帆担任‘继嗣堂’显宗宗主之职。卢兄如果再斗下去，便是各世家也有了对付你的理由，如果你不想让整个卢家都因你而为难，最好就此罢手，回范阳去吧！”
卢宾宓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脸上却依旧挂着微笑：“呵呵，此事……就不劳郑兄挂怀了！”
郑宇没有再说话，双腿一磕马镫向前奔去。原地只留下了一辆车，六个人。
伴在卢宾宓旁边那人拍拍马颈，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正是卢宾宓的心腹手下袁霆云。
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一样，都是北方大族，各大世家世代联姻，其中都有联姻最密切的对象。郑氏最密切的联姻对象就是卢氏，郑家的媳妇几乎都是姓卢的，卢家的媳妇大部分是姓郑的。
因为这一层关系，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走得一向比较近。当然，郑宇肯搭救卢宾宓，把他藏入自己当日带往卢府的车队中，有一个很私人的理由：卢宾宓曾经帮过郑宇一个大忙。
至于实情如何，他们双方就心知肚明了：如果卢宾宓还能东山再起，那郑家就将是卢家最密切的合作伙伴。如果卢宾宓永无翻身之日，而且不慎暴露了当日被救走的真相，那也只是郑宇个人行为。这笔账，算得来！
郑宇的手下在山脚下忙着清理草场、平整土地、搭建帐篷，挖灶坑做饭，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旁边还有一辆车、几个人，正袖手旁观着。堆在车子上的一些炊具和帐篷被卢宾宓的几名侍卫抬下去，卢宾宓下了马，举步登车。
车子很宽敞，搬去各种炊具和帐篷之后的车中竟然早就有人，车中有两个人，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三旬男子，还有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子，两人一见姜公子进来，便单膝跪下，向他施礼。
姜公子摆了摆手，在榻上坐定，那男子便走出去，在车夫的位置上坐定，拔下插在座位旁的大鞭。卢宾宓从那中年妇人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襁褓，仔细端详着，襁褓中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甜睡正酣。
卢宾宓伸手一根手指，轻轻刮了刮孩子幼滑的小脸蛋，微微地笑了。
这个孩子，是杨帆的女儿。
小蛮当日生了一儿一女，龙凤胎，先出生的是女儿。
怀了双胞胎，本就比怀一个孩子多了几分凶险，偏偏她又遇上难产，始终无法顺利产出，小蛮折腾得死去活来，孩子生出大半时，她也硬生生地痛晕了过去。孕妇一旦晕迷，结果必然是胎死腹中，窒息而亡。
古竹婷一见大势不妙，只得壮起胆子，狠下心来助产。也亏得这个产婆是她，换作别的产婆，经验再丰富也没用了，古竹婷练的是柔骨功，手小骨软，骨架纤细，硬生生把生了一半的孩子救了出来。
古竹婷剪断脐带，把孩子交给别人带去沐浴，便着手施救，想让小蛮醒过来，这时候连她也不知道小蛮腹中还有第二个孩子，不想她刚把小蛮救醒，第二个孩子就探出头来，古竹婷吓了一跳，赶紧继续忙碌。
幸好第二个孩子是顺利生产，否则小蛮只怕真要撑不过去了，孩子生出来之后，小蛮全身力气都耗光了，昏昏沉沉地睡去，古竹婷则把孩子带出去清洁，然后去向卢宾宓禀报。卢宾宓听说杨帆的妻子生了龙凤胎，登时动了心思。
如果他能和杨帆交涉成功，迫使杨帆屈服，小蛮和孩子还是要还给杨帆的，他原也没想过留着杨帆的孩子，但是听说是一对龙凤胎之后，他却想起了在华山绝顶时，天爱奴带给他的那份羞辱和愤怒。
他决定，把这个女孩留下！
所以，他瞒下了这个消息。
翌日一早，众世家闻风而动，试图软禁他。卢宾宓心高气傲，岂肯任人摆布，当即决定分散突围。这边着手准备，那边他就派人与郑宇取得了联系，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当然不是今天才建立的。
当时他还不知道杨帆根本没有受他要挟，正发了疯似的寻找他的下落。在他想来，他即便抗命而去，众世家虽然恼怒，也不会与他过于纠缠全力追捕，以四支车马分向四方，足以保证从容撤离。
他之所以要找郑宇，是因为他本人还不想走，他认为只要把小蛮和孩子送走，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杨帆就得听凭他的摆布。杨帆还没有走，他怎么能走？反正他手中掌握着可以控制杨帆的武器：他的儿子！
却不料，杨帆并没有像一般亲人被绑架了的人，六神无主地在家等他提条件，而是用暴力手段找上门来，由此迫使各大世家也无法再沉得住气，为了避免被牵连、暴露，随着杨帆行动起来。
而且，小蛮和孩子还真被杨帆救了回去。杨帆的决绝打垮了他的信心，他也不认为已经接掌显宗宗主，清楚地知道“继嗣堂”究竟拥有多么巨大力量的杨帆，会为了一个女儿甘心放弃已经到手的王者一般的权力！
最糟糕的是，小蛮生产时晕厥过，她不知道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即便卢宾宓现在抱着孩子去告诉杨帆说：“这是你的女儿”，也只能贻笑大方，人家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负责接生的古竹婷是他的人，本来就难以作为旁证，而且还被他灭口了。如今他就算不死心，还想尝试威胁杨帆一下都不可能。
其实古竹婷并没有死，但是这件事他并不知道，郑宇虽然包庇了他，为了安全，在容留他期间也只和他有过一次接触，跟他讲了讲眼下一些重要事情的进展。至于一个侍卫的死活，在郑宇眼中跟一只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他不关心，也没那个八卦心情说给卢公子听。
如今，同杨帆为敌，只能靠他自己的手段。而这个女娃儿，他也只能按照最初留下这个孩子时的打算行事了。
车子驶动，拐上了大道。
夕阳追送着他们，一直送到暮色把他们重重包围起来。
卢宾宓微笑着把孩子交给奶娘，倚在柔软的靠垫上，轻轻闭上了眼睛：“你，抢走了我的阿奴，我就抢走你的女儿！杨帆，你就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女儿好好养大，让她变成第二个……天、爱、奴！”

第六百二十八章 就位
杨帆的“病”已经好了，皇帝的旨意又已传到，他没有在长安继续滞留的道理，马上就得回返洛阳。
因为时日已晚，杨帆与高公公约定明日一早起行，请公孙先生安顿了高公公的住处之后，杨帆便返回自己住处，告知小蛮和阿奴。
小蛮听了颇为不舍，可是经过这桩大难，她也知道再不能感情用事，因此只是抱紧了孩子，幽幽地道：“郎君此去，一切小心！让阿奴陪你回去吧，身边多个人照应，总是安全一些。姜公子已经逃了，奴家留在长安，安全得很！”
杨帆道：“你不随我一起回洛阳么？”
“嗯？”
小蛮霍然抬头，有些惊喜，又不敢相信，怯怯地确认：“奴……奴家可以吗？”
杨帆把她轻轻搂进怀里，怜惜地道：“放心吧！原来，我把你送到长安，是担心你在洛阳会不安全。咱们家可阻挡不了那些飞檐走壁的高手！而我又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
说到这里，杨帆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
阿奴突然摘下壁上的铎销，沉声道：“外面有人，行迹飘忽！”
小蛮大吃一惊，杨帆却泰然自若，笑道：“若他们是潜行而至，便是以阿奴的耳力，也不容易听到的。”
杨帆扬声唤道：“进来！”
几个青衣小帽家人打扮的人蓦然出现在厅中，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衣着均是家仆打扮。
现身的有四个人，杨帆道：“留下一个，其他人退下！”
其中三人拱手退下，这一次却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并未施展什么功夫，原地只留下一个天生苦脸的中年汉子。
杨帆道：“这个园子里面，现在有多少人？”
那人躬身答道：“院中就属下四人，外围有十六人！宗主放心，如今的公孙府便是一处龙潭虎穴，除非是一支军队，否则没有人可以闯得进来！”
杨帆点点头道：“明日这些人都随我回洛阳么？”
那人道：“宗主回洛阳，我们自然追随宗主！”
“有多少人？”
“随宗主回洛阳的，有三十二人！”
那人顿了顿，又道：“古家姑娘受了重伤，如今正在休养，伤愈后也会赴洛阳效命。洛阳那边还有咱们的人，宗主放心，有属下们在，必定护得宗主安全！”
杨帆对目瞪口呆的小蛮解释道：“那位古姑娘就是替你接生的人，听说你当时难产，幸亏了她。等她到了洛阳，咱们夫妻要好生谢过她才是！”
小蛮点了点头，神色还是有些茫然，一时不明白郎君从哪儿找来这么多高手护卫，也搞不清楚这些人既然是姜公子部下，如今怎会听命于郎君。这几天，她的身子还虚弱着，杨帆自然不会拿这些事情来扰她心神，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杨帆点点头，对那人道：“有劳了，你退下吧！”
那人抱拳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杨帆笑对阿奴道：“怎么样？”
阿奴定了定神，长长吸了口气，说道：“这人我认得，他叫姜明，武功在我之上。方才那三人中，有两个比我弱些却也有限，如果这幢宅院周围拱卫的高手都有这样的功夫，的确安全无比。”
杨帆笑道：“所以，小蛮要随我回洛阳，你也随我回洛阳。以前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不过……凭咱们现在的力量，再也不是姜公子想捏就捏的软杮子了！”
小蛮惊讶地道：“郎君，这是怎么回事？”
杨帆把事情经过对她说了一遍，小蛮恍然，先是喜上眉梢，转念想想，又担心地道：“他们曾是那位姜公子的部下，可靠么？”
杨帆还未答话，阿奴已然道：“你放心，‘继嗣堂’是个庞然大物，不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帮派，因为力量太过庞大，身为宗主，也不可能事必躬亲，必须通过一层层的首脑人物对下控制，所以……”
她想了想，道：“这样说吧，‘继嗣堂’就像是一个小朝廷，下面有各个衙门，有各个将军统领的军队，食国家俸禄，受朝廷差遣。现在旧皇帝被太后罢黜了，换了个新皇帝，他们依旧做他们的大官和将军，效忠新的皇帝！”
说着这样不伦不类的比喻，阿奴忍不住笑起来。杨帆揽住她的削肩，忍笑道：“爱妃所言有理！”
阿奴用胳膊肘儿拐了他一下，俏巧地白他一眼，对小蛮道：“你放心吧！旧皇帝当然有些绝对效忠于他的人，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继续逃了，这些人也就追随他而去，留下的这些人是可靠的！”
杨帆这才道：“嗯！他们现在当然算不上我的心腹，不过却会听命于我。忠诚不是问题，至于远近亲疏，些许疑虑，等我全盘接收‘继嗣堂’，舒悉了内部的运作和身边人员时，再相应调整就是。”
小蛮连连点头，能与郎君厮守，她就欢喜得紧了，这些事情却不是需要她去操心的。既然阿奴说这些人可靠，她自然相信。
天爱奴忽地动了动耳朵，警觉地道：“又有脚步声！”
杨帆笑道：“暗卫既未阻拦，那么不是这府中主人就是拨来侍候的丫环了。”
小蛮脸上忽然露出俏皮得意的笑容：“这脚步声……你们没听出是谁吗？”
杨帆和阿奴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杨帆迟疑道：“公孙老伯？”
小蛮莞尔摇头。
阿奴道：“兰芷姑娘？”
小蛮还是摇头，杨帆忽然眉头一皱，道：“不对劲儿，他来而复返，在门外逡巡不已……”
小蛮一怔，扬声唤道：“元一，你有事吗？”
杨帆和阿奴这才恍然，原来是冯元一到了。
稍过片刻，门口探进冯元一的脑袋，怯生生地道：“杨……杨大哥，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小蛮和阿奴都忍不住笑起来，阿奴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笑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就大大方方进来说呗。”
冯元一不肯，涨红了脸蛋，只是望定了杨帆。
杨帆笑道：“成，我陪元一出去聊！”
杨帆揽住冯元一的肩膀，陪他到了院中，在小亭中坐下，笑问道：“你有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冯元一盯着自己的脚尖，局促半晌，才鼓起勇气道：“杨大哥，我想求你……求你帮我进宫。”
杨帆一怔，严肃而警觉地问道：“你进宫做什么？”
冯元一眼中迅速溢起了泪光，向杨帆惨然一笑，道：“天下之大，除了进宫，我……还有可去之处么？”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求杨大哥成全！”
……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罐走进房间，一股浓郁的药味立即散发开来。老妪拿过一只大碗，把一块布蒙在陶罐上，将药汁滤出，又走到榻边，轻轻揽起古竹婷的头。
古竹婷心口受了重创，肋骨断了两根，动弹不得，也不能轻易挪动，老妪只能把她的头稍稍抬高一些。古竹婷轻轻喘息了片刻，扬起眸子，对老妪道：“阿婆，我们的人都离开了？”
自她养伤以来，总有人来看她，可今天却突然一个也不来了，古竹婷自然有所感觉。她称呼的这位阿婆，不是一位普通的长辈，她的确是古竹婷的亲戚，是古竹婷的姑祖母，名叫古一媗。
古氏家族精通遁术、易容、刺杀，是一个掌握了一门奇技的古老家族，很多年以前就被清河崔氏招揽，为其所用。
古家祖上是个武艺精湛但大字不识的江湖好汉，归附崔家后见崔家人丁兴旺，有祖祠族谱，眼热不已，可惜他大字不识，哪里能排得来家谱。
有一次他随同主人赴宴，主人与一位有名的谢姓大才子吟诗为乐，那位大才子吟了一首诗，古氏先祖觉得大才子吟的诗必是好的，勉强记下了一句“窗前一丛竹，青翠独言奇！”便当成了自家的族谱排字。
用作族谱辈分排字的字数多的有几十个，少的八九个十来个也正常，没有哪户人家的长辈能活那么大岁数，可以八世同堂、九世同堂，十个字足够用的。“窗前一丛竹，青翠独言奇”，古一媗是一字辈，自然是古竹婷的姑祖母。
古一媗颔首道：“嗯，他们去保护宗主了！”
古竹婷一听大骇，保护宗主？宗主回来了？她受伤的真相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过，苏醒后首领和长安家人问起她受伤的缘由，古竹婷只说是受人猝袭，对方掩面噤声，未曾识得对方身份，始终不敢吐露实情。
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宗主为何指使人杀掉她，但她被袭击时，宗主已然逃离，所以醒来后也不十分惊慌，只盼先把伤养好，到时有什么事情也能应付。却不承想宗主竟去而复返。宗主既然返回，一旦得知她没有死……
古竹婷一惊之下就要坐起，稍一动作，胸口一阵剧痛，禁不住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姑祖母责怪道：“你这孩子，这么严重的伤，乱动什么？”
古竹婷颤声道：“宗主……回来了？”
姑祖母叹了口气，道：“你说哪个宗主？姜公子么？他如今已不是‘继嗣堂’宗主了。”
古竹婷一听，心头一块大石登时落下，有些恍然地道：“难怪各世家公子齐集卢府，宗主只带心腹强行离开……，果然出了大事。阿婆，现在的宗主是谁？”
老太太咂摸了一下嘴儿，摇摇头道：“老身退隐旧矣，懒得问，他们也没跟我说。只叫你好好养伤，伤愈后回洛阳效命，还是老地方！”
老太婆年纪太大了，早已归隐养老，这些事已接触不多了。
古竹婷放下心来，不管新的主人是谁，只要不是姜公子，她的命就保住了。
心神一懈，古竹婷长长舒了口气，倦意又起。
老妇人叹息一声，端过药碗道：“晾得差不多了，先服了药再睡吧！唉！咱们古家，世世代代就是替人卖命的命啊，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儿……”
第二十卷 风波恶

第六百二十九章 有美婉兮
杨帆启程回京了，带着他的娘子他的儿。
送行的人只有公孙不凡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以及长安令柳徇天，隶属山东的各大世家均未相送，这一次本就在柳徇天的预料之内。
首先，杨帆区区一郎中，虽然如今就任天官衙门，以他的年龄来看，可谓前途无量，但还不至于让众世家纡尊降贵。再一个，杨帆此前得罪了卢家，山东众世家同气连枝，就算未对杨帆怀有什么偏见，考虑到卢家的想法，也不能来。
关陇世家倒是来了不少人，不过大都是小字辈的人物，除了一个独孤宇是一家之主。这一点也不出柳徇天所料，在他看来，关陇世家这么做，与其说是给杨帆面子，不如说是为了不给山东士族面子，他们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可是死对头，这种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不过说到相送，这些人却也不过是先到公孙府上，然后一直陪着他们出了城，到这面子已经算是给足了，没理由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杨帆就任“继嗣堂”显宗宗主，没有任何盛大的仪式，这是无冕之王，暗夜之王，他的就任，也是低调之极，但是来到长安城时，杨帆还只是一个五品郎中，掌刑部一方势力，而如今，他已经是天下间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了。
十里长亭处，有一女悄然而立。
青衣素颜，身姿婀娜，年过三旬，风韵犹存，她是船娘。
杨帆一行人来到长亭旁，船娘便步出小亭，向杨帆一揖。
杨帆勒住坐骑，船娘道：“今日二郎重返洛阳，再遇遥遥无期，我家小姐本欲亲来相送，奈何身体虚弱，不能远行，特遣小婢，馈以礼物。祝二郎此去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很中规中矩的送行辞，高公公勒住坐骑，笑眯眯地望了杨帆一眼，心道：“二郎当真大胆，有了公主，还敢在外沾惹些红颜知己。”
杨帆早已跃下马来，连声道谢，船娘返身自亭中石桌上捧起一具长匣，缓步走到杨帆身边，微笑道：“这具琴陪伴我家小姐久矣，如今……它是二郎的了！”
趁着杨帆道谢接琴的工夫，船娘倏地压低声音道：“二郎此去，任重道远。我家小姐有一言奉告。”
船娘只是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便清晰地传进杨帆的耳朵，在旁人看来，船娘只是面含微笑，杨帆伸手接琴，连连道谢，而船娘也说着简单的客气话儿。
杨帆双目一扬，望向船娘的眼神锐利了些。
船娘还是面噙微笑，神色从容，一串细微而清晰的声音迅速送入杨帆的耳朵：“二郎今后一举一动，均有风雷之力，风雷之势易发而不易隐，故此凡事当留有犯错的余地，因为……再完美的计划，都有不可预料的变数，没有人真的算无遗策！”
“多谢宁珂姑娘美意，杨某虽不擅琴，必珍视此物，视如瑰宝！”
杨帆朗声说罢，又轻声追了一句：“杨某明白，孔明尚且失街亭，宁珂姑娘的金玉良言，杨某铭记心头！”
杨帆回身把琴交到娘子车上，回身又向船娘回了一礼，船娘退到路旁，看着他们从身边行去。
阿奴坐在车中，轻轻掀起窗帘向外看着，这时轻轻放下帘子，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对小蛮道：“亭下没有马匹或车子。”
小蛮刚刚为儿子喂了奶，正依着裴大娘所教的法子让孩子趴在自己肩头，一手护着他的后脑，一手轻拍他的后背，防止孩子吐奶，突然听到阿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禁抬起头来，茫然道：“甚么？”
阿奴向她扮个鬼脸，笑道：“没甚么，杨家二郎有点傻！”
……
船娘站在十里亭外，一直目送着车队远去，等车队遥遥化作一道黑线，忽然返身奔去。
亭外衰草黄，一片深秋落寞气象。
船娘奔出数里地，来到一条小河旁。
深秋的河水也带了一种萧瑟之意，哗哗翻卷滚动之际，连那白色的浪花也少了些鲜丽的意味。
河边停着一辆牛车，不远处几个侍卫正坐在地上聊天，几匹马儿随意地啃着枯黄的野草，看见船娘回来，侍卫们纷纷站起来，牵住马匹待命。
牛车的帘儿掀着，宁珂姑娘倚在柔软的锦榻上，正望着湛蓝天空中一行南去的大雁怔怔出神。
船娘赶到车旁，见小姐一脸落寞，忍不住心中难过，低声数落道：“小姐身子弱，还为他远赴十里亭，既然来了，为何不见一见呢？”
宁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依旧望着天空，许久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相见不如不见，那又何必相见？回吧！”
船娘黯然一叹。
不久，这支车队也驶上了官道，只不过走的方向与杨帆一行人远去的方向正好相反，一个南辕，一个北辙。
牛车上了官道便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竹帘之中忽然传出一阵琴声。随行车子前后的侍卫都是大老粗，听得出那琴音清冷若仙，缥缈多变，却不知曲为何名。
宁珂有两具琴，同出于一位制琴名家之手，一琴“九霄环佩”式，一琴“鹤鸣秋月”式，宁珂甚爱，名之曰：“鸳鸯琴！”
当日杨帆在众世家宴上作了一首《鹤鸣九皋》，今日宁珂便把这具“鹤鸣秋月”赠给了他，从此鸳鸯两分离。
琴音袅袅，路旁高大的树木上，一片黄叶飘然落下，被那车轮碾得粉身碎骨。车厢中，纤纤十指，拨动七弦，谁说那一指之间萦绕着的不是片片深情。她的眸中带着一抹惆怅，犹如遗忘了一个令人沉醉的约定。
船娘坐在车头，听得心中悲苦。
她听得出，小姐弹的是一首古曲《古相思曲》，随着那凄婉的乐曲，她在心中不知不觉便应和着唱出了它的词：“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默默地唱着，船娘已满眼是泪。
她的小姐无论是美貌、才华还是性情，都是无可挑剔，可上苍偏偏容不得这完美，硬要用令人绝望的痼疾，抹煞她追求幸福的权利。她的宁珂啊，只能在古诗词心旌摇曳，只能在柔美悠长的乐府中哀怜自伤……
……
御史右台衙门，侍御史周矩衣冠整齐，端坐在大堂之上，手握惊堂木，面沉似水，双目如电，两班执役分列左右，手持水火棍，庄严肃穆，问题是……大堂上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两边站班的衙役队列中，站在班首的分别是正班头和副班头，两个人偷偷瞟一眼周御史，又互相使个眼色，你向我努努嘴儿，我向你瞪瞪眼睛，神色诡异，却一声不吭，情形说不出的古怪。
又过了许久，班头实在按捺不住了，轻咳一声道：“御史，今儿……人犯真的会来自首吗？”
周矩把眼一瞪，喝道：“君无戏言！圣上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候着！”
“是是是……”
班头不敢再说，连忙归班站定。
御史左台是来俊臣留下的那班人，这些人现在基本上都垮了，一时没有那么多御史顶上来，很多事情都由本来只负责地方府县军民官绅监察检举的御史右台暂时兼理。周矩是御史右台侍御史，他奉旨兼了左台的事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弹劾薛怀义。
如今武则天专宠二张，薛怀义无所事事，变倍加厉地搜罗弟子，出家人是不纳税的，很多人为了逃税，都拜到薛怀义门下。别人想当和尚需要祠部审查批准，薛怀义这儿却是不需要的，而且没有哪个衙门敢不承认他剃度的和尚不是和尚，偏偏他手下的和尚又是不用守清规的，因此大家趋之若鹜。
这一来，不但有很多人可以理直气壮地逃漏税赋，而且白马寺集中了大批不守清规的和尚，每日喝酒吃肉、演拳习武，周矩早就看不顺眼了，所以一俟有权管理在京军民，马上就想对白马寺进行整顿。
结果周御史去了一趟白马寺，要不是他跑得快，差点儿被打成残废。周矩怒不可遏，便去武则天面前弹劾薛怀义，武则天如今专宠二张，要不是周矩跑来告状，她都差点儿忘了还有薛怀义这么个人，一听周矩所言，武则天也觉得薛怀义闹得太不成样子，便好言让周矩回去等着，她马上下旨命薛怀义来御史台受审。
周矩回到御史台就摆出了这副阵仗，结果……午饭的时间都过了，薛怀义还没有来。
“咕噜噜……”
周矩的肚子发出一阵不争气的肠鸣声，周矩悄悄收回握着惊堂木的手，在官袍下面紧了紧腰带，继续正襟危坐。只要薛怀义还没来，他决不退堂，今儿个他还就跟薛怀义耗上了！
这时候，薛怀义骑在高头大马上，大袖飘飘，袒胸露腹，领着弘一、弘六等十几个和尚正快马向御史台赶来。
“弘六，你十七弟今日就到京，‘金钗醉’已经订下来了么？”
弘六道：“师父放心，徒儿已经把整个‘金钗醉’都包下来了！”
薛怀义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回头接了你十七弟，咱们就去喝个痛快！赶紧着，先去那鸟御史的衙门点个卯，别耽搁了咱们爷们儿的正事儿！”

第六百三十章 如此师徒
周御史望眼欲穿，正焦灼不安的当口，衙门口一阵人喊马嘶，一群骑马的和尚疾驰至府前，纷纷跳下马来，大模大样就往里闯。
守门的衙差连忙上前拦阻，弘一当头就是一鞭子，喝骂道：“右卫辅国大将军、鄂国公、护国白马寺方丈怀义大师奉旨办事，谁敢拦阻！”
那衙差一听来的是京师第一号浑人，不由吓了一跳，哪里还敢拦他，挨了一鞭子也不敢吭声，急忙退到一边。
“右卫辅国大将军、鄂国公、护国白马寺方丈怀义大师到……”
大堂外忽地一声高喊，堂上一阵骚动，周矩精神一振，便欲喝令薛怀义上堂，他刚把惊堂木拿起来还没拍下去，就见薛怀义手提马鞭大踏步走上堂来，脸膛红扑扑的，看来喝了不少酒。
薛怀义袒胸露腹，大步上堂，睥睨四顾一番，冷哼一声，就向大堂前书吏所在的书案走去。公案旁边摆着一张卷耳长几，几上放着文房四宝，一个书吏正在几案后跪坐着，一见薛怀义提着马鞭向他大步走来，二目圆睁忒也吓人，赶紧丢下毛笔逃到了一边。
薛怀义用马鞭一扫，把那笔墨纸砚都扫到地上，弘六赶紧上前用袖子在桌子上蹭了蹭。薛怀义大马金刀地坐定，粗声大气地道：“圣人叫洒家来见你，听你问话，洒家如今已经来了，你还不升堂？”
“呃？你……”
周矩额头青筋乱跳，仔细想了想，又强行压下了这口气，薛怀义虽然嚣张，现在不妨由他去，谁让他现在还顶着大将军和国公爷的大帽子呢，待案子问完，再治他的罪也不迟。想到这里，周矩扭头不去看他，只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威~~~武~~~~”
两班衙役高喝堂威，薛怀义打个哈欠，干脆懒洋洋躺下，屈肘为枕，垫着脑袋，摆了个睡罗汉的姿势，弘一弘六带着一班师兄弟乱哄哄地站到了他身后，一时间堂上好像出现了两位主审、两拨衙差。
周矩怒视着薛怀义，森然道：“薛怀义，本官查你僭越祠堂职权，擅自为人剃度，可有此事？”
薛怀义打了个哈欠，把马鞭摇了摇，弘六会意，连忙踏前一步，挺胸答道：“属实！”
那书吏的桌子被薛怀义抢了，一时也来不及再去搬张桌子来，录不了口供，站在旁边，满脸窘然。周矩道：“你在这里记！”
那书吏连忙答应一声，站在周矩侧边，扯过一张纸来，拿过周矩的毛笔，润了润墨，记下了这句话。
周矩又问：“薛怀义，本官问你，你僭越职权，擅自收了许多徒弟，纵容他们逃漏税赋徭役，可有此事？”
这一次，薛怀义连鞭子都懒得摇了，还是弘六很光棍地答道：“不错！我师父向来疼爱弟子。”
周矩再问：“薛怀义，你容留许多弟子，整日不讲经念佛，专事演武打斗，可有此事！”
薛怀义呼噜声大作，弘六撇嘴道：“废话！我师父一身本事就在这上面，不演武打斗较量拳脚还做什么，念经这事儿连我师父自己都不会，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周矩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喝道：“大胆薛怀义，你僭越职权，擅自剃度，纵容逃税，不守清规，桩桩大恶，你可知罪？”
薛怀义被他一惊堂木拍醒了，翻身坐起，揉揉眼睛，向身边的弘一问道：“审完了？”
弘一连忙哈腰道：“是，已经审完了。”
薛怀义起身道：“既然审完了，那咱们这就走吧，洒家和弘一去‘金钗醉’，弘六，你去接了十七，便来赴宴。”
师徒三人商量完了，转身就往堂下走，周矩又惊又怒，厉喝道：“薛怀义，你往哪里去？”
薛怀义转过身来，乜着他道：“洒家吃酒去，怎么？”
周矩气得脸都白了，指着薛怀义，颤抖道：“你……你敢如此藐视公堂，本官……”
“呸！”薛怀义一口痰飞出来，吐到他的公案上，恶心得周矩赶紧一躲，举袖把脸遮住一半。
薛怀义瞪起眼睛道：“圣人让洒家来听凭你审问，你现在审也审了，问也问了，洒家对圣人也就算是有交代了，你还待怎样？”
众徒弟一起呸了周矩一口，随着薛怀义大模大样往外就走，周矩气得喉中咯咯直响，一张脸红中发青，两眼直冒金星，等他缓过一口气儿来，薛怀义早已不知去向。
便在此时，有人从后堂绕了出来，探头一瞧，堂上空空，便现出身形，对周矩笑道：“周兄既未问案，一人在此作甚，这个架势是要做什么？”
周矩刚刚缓过气儿来，一见来人，乃是御史左台的徐有功。御史左台现在人已经不多了，徐有功算是其中一个，而且他虽身在左台，却专门跟来俊臣一伙人对着干，所以和右台一班御史很合得来。周矩和他就是极谈得来的朋友。
周矩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情绪平静下来，问道：“徐兄怎么来了？”
徐有功没有发现他的神色有异，一听他问，欣然笑道：“吏部杨郎中今日回京，他与你我乃是同道中人，这趟南疆之行，他铲奸除恶，大展威风，左台一班奸邪都是葬送在他的手里，大快人心。所以，我想邀徐兄同去迎一迎他。”
周矩问道：“吏部杨郎中？就是白马寺主的那个徒弟？”
徐有功笑道：“正是！”
周矩勃然大怒道：“不去！打死都不去！这对师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师傅，周矩把杨帆这个徒弟也恨上了，他恨恨地一甩袖子，推案而去，把徐有功愣在当地，一脸茫然……
……
杨帆到了京城，来迎接的官员居然很多，像御史胡元礼、徐有功等人，这都是并肩作战打下的交情。孙宇轩、严潇君等人，这都是刑部交结的同僚，至于陈东、袁寒等人，则是他的亲信下属了。
另外像马桥、楚狂歌等人都是军队中的好友，人数尤多，还在前来相迎的文官人数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官员，都是打过交道但是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的，可是也不介意来迎上一迎结份交情，哪怕杨帆没有荣升天官郎中并实际掌握着天官侍郎的职权，也是刑部的实权人物嘛。
至于弘六，因为御史台里耽搁了时间，终究迟了一步，等他赶去时，杨帆已经进了城，弘六只得再往宫城追去。
众人接了杨帆和高公公，浩浩荡荡回了洛阳城，各自约下宴请之期，纷纷散去。真正想见杨帆的人资格都太高，不可能亲自出迎，但是杨帆回来，肯定得先见他们，不可能先与狐朋狗友去饮酒作乐。
杨帆随着高公公先进宫见驾，今日皇帝不上朝，正在丽春台待着。丽春台现在是张氏兄弟常在的地方，武则天把这里当成了她最宠的妃子的所在，只要没有处理政务，就一定在这里。
见了杨帆，武则天对他南疆之行立下的功劳嘉勉了一番，又把调他去天官府任职的缘由讲了讲，便让他退下了。
武则天的确觉得杨帆是解决南疆之事的最好人选，至少凭他与南疆各部族首领之间的友好关系，在官员任命上，这些地方部族的首领不会太多刁难。再一个，他与世家不和，一定会严格压制世家子弟的人数。
这两点，都是杨帆已经具备的优势，不需要武则天嘱咐他什么，他肯定会起到这样的作用，肯定会这么去做，如果需要皇帝嘱咐，那皇帝也不需要一定是他了，换了谁来，皇帝叮嘱一番该如何从事不都行了？
杨帆晋见武则天的过程既简单又顺利，本来他也不愿在武则天面前规规矩矩地多待一刻，能早些离开固然好，可是他离开这么久，很想见见婉儿，偏偏今日无朝，武则天不是在武成殿见他，他没有机会与婉儿一见。
杨帆离开丽春台之后，由一个小内侍陪着往宫外走，三步一回头，左顾右盼的就是不见婉儿踪迹，杨帆心想：“莫非我回京的消息婉儿还不知道？不应该啊，这消息应该是先传到她那里，才报到皇帝跟前才是。”
正想着，前边一个男装女子姗姗走来。宫里人能穿男装的，只有内宫各司的女官，为杨帆引路的小内侍一见那位女官，便长揖下去，很客气地唤道：“符姐姐！”
“呀，原来是杨郎中！”
那女官正是上官婉儿身边的符清清，如今宫里头最有势力的就是上官婉儿，二张虽然受宠，可他们关心的是朝廷里的权力，宫里的人脉和势力他们不在乎，而且也实在不方便插手。
上官婉儿大权在握，她身边的亲信也就水涨船高，符清清现如今在宫里就仿佛当初的韦团儿，她所掌管的也基本上就是韦团儿先前所掌管的事情，因此在内宫里，不但内侍宫娥讨好她巴结她，就是许多公主皇妃也对她十分礼遇。
她好像才看见杨帆似的，惊喜地迎上来，对杨帆笑道：“听说杨郎中荣迁天官府了，恭喜恭喜。”
杨帆谦笑道：“符姐姐客气了，这是往上官待制处去么？”
符清清微笑道：“是啊，待制向圣人告了假，后天要回府省亲，需三日方回。待制不在，清清就得代劳，此去正是想问问待制有何吩咐！”
杨帆笑道：“符姐姐辛苦。”
杨帆自然知道符清清是上官婉儿的心腹，一听就知道她是特意赶来告诉自己消息的。婉儿果然知道他回来了，连幽会都安排好了。
为何定在后天？那自然是因为婉儿知道他刚刚回京，哪怕再是思念，也要先给他留出安顿家室和与上司、朋友会晤饮宴的时间。这个可人的小女子，对情郎一往情深，却从不痴缠，永远都是那么识情知趣。

第六百三十一章 王相之争
从符清清那里得了婉儿的准信，杨帆的心踏实下来，不再左顾右盼，大步走向宫门。
杨帆刚出午门，就见黄门侍郎李绪才迎面走来。
李绪才身后跟着一个书吏，怀里抱着一摞案牍，看来是送往政事堂的，一见杨帆，李绪才便笑吟吟地站定，拱手道：“杨郎中，久违了。”
杨帆认得他，这位黄门侍郎是宰相李昭德身前亲信，自李昭德独掌大权之后，在朝中也很是风光的。杨帆微笑站定，拱手还礼道：“李侍郎，好久不见。”
“哈哈，杨郎中南疆之行大快人心呀，此番功成而返，圣人有功必赏，将杨郎中迁升天官府，正是众望所归，可喜可贺。”
李绪才朗声笑着走近，声音便压低了些：“二郎南疆之行不负众望，李相也欢喜得很，今日未时，李相在府中设宴，有请郎中光临。”
“哦！李相……对卑职实在是太客气了。”
杨帆心中微微一动，口中却是并不犹豫，坦然拱手致谢。
李绪才微微一笑，又向杨帆拱拱手，便向宫中走去。
杨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目中露出深思之色。
南疆之行前，杨帆预料到此番与御史台的恶斗，必会被御史们大力弹劾，为了避免来自朝中的掣肘，曾请求李昭德予以维护，李昭德慨然应允。
后来，黄景容逼反了乌蛮和白蛮。乌白两蛮造反的消息传到京里，武则天态度大变，由阻挠杨帆变成了支持杨帆，这一来李昭德也就没有用武之力了。
不过不管李昭德是否在此事上起了作用，他之前有那句承诺便足够了，杨帆此番回京是一定要去拜望的。这一点，李昭德心中也很清楚，既然如此，他做出这种礼贤下士的姿态主动邀请做什么？
这根本不是李昭德一向的作风，眼下的李昭德，可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杨帆几乎不用深思，就想到了其中的缘由：南疆选官！
选官啊！
如今依附李昭德的官员越来越多，人家凭什么追随你，还不是因为跟着你官做得更稳当，机会更多，前程更远大，子侄出路更多？很明显，李昭德也盯上了南疆选官的这个好机会。
杨帆暗暗苦笑着转过身，刚一转身就吓了一跳。
这是宫门前，不需要时时六识紧张提高警惕，再加上正沉思入神，杨帆全未注意何时有人已经凑到了身前，这一转身，可把他吓了一跳。
站在杨帆身后的人是光禄寺丞宋之逊，宋之逊正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看着他，一见他转身，便笑吟吟地道：“二郎独立宫门，若有所思，不知有什么喜事啊？”
杨帆已经定下神来，闻言笑道：“宋寺丞说笑了，在下只是偶然想起一件琐事，哪有什么喜事。”
宋之逊打个哈哈，道：“二郎功成归来，荣迁天官，梁王殿下极为欢喜，特在府上设宴，为二郎接风，请二郎于今日未时赴宴。”
杨帆失声道：“今日未时？”
他虽不知宋之逊什么时候来的，但他敢确定，他跟李绪才说话的时候，宋之逊肯定还没有来，所以他绝不可能是听到了李绪才的话才特意说出这么个时间，只能说是巧了。
今天皇帝虽然不上朝，可各个衙门是照常办公的，官员们有些什么私事，一般也都是上午尽快处理完公事，下午再去处理，因此李昭德和武三思不约而同地选在午后这个时间也就不稀奇了。
宋之逊见杨帆如此模样，不禁狐疑地道：“怎么？莫非……二郎已经有约？”
武三思和李昭德不约而同地邀请杨帆，和此前山东士族和关陇世家的目的并无不同。这些大势力和权臣有此表现，并不是说南疆选官杨帆能一言而决，武则天没有授予他这个权力，最终的决定权也不在他手里。
但是武则天既然为了要缓冲来自于各个势力派系的压力，缓和来自于南疆部落首领的抵制而选择了他，他就拥有了初选权。
李昭德和武三思还有各大世家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势力，可不可以强行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可不可以否决杨帆提议的人选？当然可以，可这样做，未免太穷形恶相了，他想压住杨帆容易，压不住来自于其他派系势力的弹劾。
杨帆奈何不了他们，可是其他的势力却可因此有了充分的理由弹劾他们利用职权越俎代庖，干扰选官，牟一己私利。然而通过杨帆提出这些人选，他们就名正言顺了。
那时，他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在暗中支持杨帆，只要能扛得住来自于其他势力的攻讦，便能达偿所愿，而自己由始至终不至于陷入被动，杨帆的重要性就在于此。武三思和李昭德放下身架，主动而迅速地邀请，就是怕被别人捷足先登。
杨帆当然不会说李昭德已经派人相邀，能派人来就证明他们之间有接触、有联系，有比较密切的关系。比如说，武承嗣现在就只能竭尽所能地推荐他的人，他也料定杨帆不会予以特殊关照，所以只能咬牙切齿地等着找杨帆的把柄。
杨帆如果对宋之逊说出李相已经派人相邀，武三思马上就会明白，杨帆和李昭德一派有联系，杨帆就少了一张底牌，今后也不容易保持现在这种如鱼得水的超然身份。可是真话说不得，又如何推脱？
不管是李昭德还是武三思，如果推脱邀请，都是一定要得罪人的。杨帆正为难间，忽然一阵马蹄声疾，由远而近，“泼剌剌”疾驰而来。
宫前驰马，若非重要军情急报，几乎不可能，哪位官员权贵到了宫前还不知收敛纵马狂奔？难道是边关出了大事？
杨帆和宋之逊都有些吃惊，一起扭头望去，却见来人并非背插三角小旗的军马驿卒，而是一个头顶光光、僧袍大袖的和尚。
那和尚打马狂奔，肆无忌惮，宫前空旷，并没几个人，他一眼就看到了杨帆，马上咧开嘴巴，大笑喊道：“十七弟，别来无恙啊！”
“弘六师兄！”
杨帆大喜，连忙向宋之逊告罪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马到近前，弘六急急一勒马缰，翻身跳下，哈哈大笑着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十七弟，你在南疆办的事情，咱们兄弟都知道了。好样的，没丢咱白马寺的脸，薛师门下，就得有股子张狂劲儿。谁敢跟咱们对着干，咱就要谁好看！”
弘六说到眉飞色舞处，在杨帆胸口重重捶了一拳。看来杨帆在南疆连砍两路钦差，弄得其他几路钦差回京后也一一被锁拿入狱的事，真是合了这泼皮莽和尚的胃口。
杨帆笑道：“师兄过奖了，你怎寻到宫城来了，此间事了，本该小弟先去拜望师尊和各位师兄的。”
弘六笑道：“师父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急如霹雳，哪还耐得住性子在寺里等你。一听你回来了，师父便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已去‘金钗醉’等你了，众师兄弟都在，你若是没事了，咱们现在就走，莫让师父久等。”
杨帆一听大喜过望，一位宰相、一位王爷，一个手里有政权力量，一个手里有皇权力量，两个人偏偏选了同一时间邀他赴宴，任他如何急智，也是想不出两全之策的，除非皇帝要设宴请他，他不管用什么理由拒绝一方的宴请都是要得罪人的。
可是偏偏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薛怀义！薛怀义是个浑人，谁也不在乎，不管是李昭德还是武三思，都不愿意跟这个浑人计较。而他宴请杨帆的目的又最是单纯，与选官无关，与朝政也无关，他邀杨帆赴宴，单纯的就是高兴了想喝酒，不管是武三思还是李昭德，听说被他抢了自己的客人，也只能苦笑一声，既不会迁怒于他，也不会怪罪杨帆。
杨帆大喜，随即敛了喜色，换成一副为难模样，回身对宋之逊道：“宋寺丞，你看这……，王爷宴请，杨某受宠若惊，可是家师相召，却也不敢不去，这个……不如明日杨帆再登门拜望梁王殿下，你看如何？”
杨帆一面说，一面向他使着眼色，其意不言自明：“宋寺丞，我身后这人是个浑人呐！我身后这个浑人的身后可是本朝第一大浑人呐，杨帆实在是没办法，你说话也小心点儿，小心挨打，他可真的敢打！”
弘六瞪眼道：“怎么，梁王也要请我十七弟吃酒么？”
宋之逊苦笑上前，拱手道：“梁王殿下确是有意要请二郎吃酒，不过薛师既然已经备下酒宴，那么……咳咳，有师如父，自然是……哈哈哈，老夫回禀殿下，明日再设宴相请就是了。”
……
杨帆在宫城前不敢驰马，与宋之逊告辞后，牵着马匹和弘六走出宫城范围，这才上马奔向“金钗醉。”
弘六骑在马上，忽地哈哈大笑一声，跷起大拇指对杨帆突兀地赞道：“二郎当真好本事。”
杨帆苦笑道：“六师兄，你又来了，不就是南疆一行嘛，也不用左一遍右一遍的夸吧。”
弘六把光头使劲摇了一摇，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事。”
杨帆奇道：“那是何事？”
弘六向他眨眨眼睛，嘿嘿笑道：“你就别瞒我啦，这事儿已经尽人皆知了。”
杨帆更是奇怪：“什么事儿尽人皆知了？”
弘六嬉皮笑脸地道：“当然是太平公主有了身孕的事！嘿嘿，你不会告诉我，那孩子是武驸马的吧？”

第六百三十二章 江湖再见
杨帆猛地一勒马缰，怪叫道：“你说什么？太平公主，有……了身孕？”
弘六见他惊愕的神情不似作伪，不禁讶然道：“怎么，你……还不知道？”
杨帆想了想，镇定下来，抖了抖马缰道：“走，咱们边走边说。”
弘六知无不言，马上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当日，马桥、胡元礼、孙宇轩等人护着太平公主从长安回到洛阳，驸马和皇族中与太平过往密切的亲友都去迎接，之后一起入宫见驾。
太平公主有了身孕的消息，便是在此次入宫见驾之后传开的。据说公主离开长安时刚刚有了身孕，所以她自己也未察觉，到了长安后才发现怀了孩子，当时她正身负祭祀先祖的重任，怕声张开来影响了祭祖大计，所以就暂时瞒下了消息。
祭祖事了之后反正返京在即，她也就不急着把这消息报回京师了，先瞒了这个消息，说是要给驸马一个惊喜。太平公主为人一向率性，这么做也不稀奇。
驸马果然很惊喜，大宴宾客以为庆祝；皇帝也很惊喜，赐了驸马和公主许多礼物，可是以武则天对太平公主一向的疼爱，却没有遣派一名太医过府为她检查身体。
以前太平有个头疼脑热的，皇帝都对公主府医士的医术放心不下，一定要从宫里派人去为她诊治，这一次怎会不派太医呢？
这个不太引人注意的细节被一向喜欢八卦的人发现以后，很快就琢磨出了一个说得通的答案：公主怀孕的日子，不对头！
太平公主去长安祭祖是由杨帆护送前往的，而杨帆和太平公主的关系尽人皆知，他们这一路上只怕是行同车卧同枕吧？那么这个孩子究竟是公主殿下去长安前怀上的还是去长安后怀上的呢？
皇帝不派太医，是不是因为她心知肚明，担心太医检查的时候发现怀孕时间不符？
于是乎，杨帆还没回京，有关他的风流韵事便又再度传遍了京师。
弘六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关切地问道：“十七，那孩子……真不是你的？”
杨帆听他一说经过，心中便是一惊：“我没跟她发生过什么呀，真是驸马的孩子？”
这样一想，杨帆心里着实地有些不舒服，有点……酸溜溜的。
说起来，真该吃醋、真有资格吃醋的，应该是那位在洛阳百姓眼中头顶早就绿得一塌糊涂的武驸马才对，杨帆实在没有吃醋的理由。可他既已接受了太平，再听到这样的消息又怎会舒坦。
再说，与公主七夕同游洛水时，她说过从来不让驸马碰她的，现在却……
杨帆心里有点受伤的感觉，这种感觉刚一升起，他忽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他对妇人有孕全无常识，可是自从小蛮怀孕后，他对孕妇的事多少有了些经验。如果太平真是去长安之前就有了身孕，在长安时她怎么可能看起来毫无异样？
杨帆去长安，面见太平公主时，她把杨帆拉进了自己的闺房，身着亵衣，就在他的面前梳妆打扮，还曾与他拥抱亲吻、耳鬓厮磨，她那叫人销魂的小蛮腰儿蛇一般扭着，细得可实在不像有了三个月的妇人。
杨帆心中暗生疑窦，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轻轻摇头道：“不是！”
弘六一听大失所望，他听了传言，也认定了太平公主所怀的孩子是自己师弟的，师弟跟他一样出身平凡，如今不但占了公主身子，送了驸马一顶绿帽子，连孩子都代劳了，他们一班兄弟可是得意得很。
弘六不死心地问道：“十七，你真确定这孩子一定不是你的？”
杨帆干笑道：“这事儿……公主实不曾对我说过，你知道，我很忙的。此事……我还要问过她才能知道。”
弘六大喜，道：“那你一定要快些问，一定要问个清清楚楚，问清楚之前，就不要忙着否认了，这等扬眉吐气的大好事，你若否认错了，可要扫了众家兄弟的兴致。嘿嘿，不瞒你说，师父也夸你好本事呢。”
……
履道坊位处洛阳东南角，这里远离洛阳城市中心，居民较少，但这里风景秀美，地价房价也不高，所以一些家境一般又喜欢附庸风雅的文人学者极喜欢在此购宅居住。
履道坊第二曲有一处两进院落的小宅，说是小宅，只是因为房舍朴素简单，并无富贵气象，真要说到占地之广，比起城中心五进院落的豪院也不遑稍让。
这里是向均向学士的府第，这位向学士一生都没担任过什么朝廷要职，始终是一个职务清闲的学士文臣，在官场中的名声远不及他在士林中的名气响亮。
如今向学士已因老迈而致仕，他膝下只有一子，在北方做县令，府上只有老人家一人，如今已很少出门，也不像年轻力壮时那么多应酬，所以在本就冷清的履道坊，这位学士府尤其不引人注意。
向府虽然在坊中是比较冷清的人家，可向府里却并不显冷清，府里草木茂盛，鸟雀欢呼，那种勃勃生机，将深秋时节该有的萧索一扫而空。
看来这位向老学士致仕之后，专心做了一个园丁，院中的草木都是他精心挑选出的常青草本，种植、修剪都很用心，置身其中，别有一番味道。
此刻，在向府后花园里，一个白袍公子正在闲适散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形貌精悍的黑衣汉子。
白袍公子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道髻，身上穿一袭月白色的燕居常服，三绺微髯，气质潇洒，仿佛这草木丛中一竿颀长的修竹，与身后黑衣汉子的精干气质截然不同。
白袍公子是姜公子，尾随其后的黑衣男子则是他的心腹袁霆云。
姜公子现在所处的地方与“继嗣堂”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的主人是向老学士，向老学士的独子在北方做县令，是被卢氏家族秘密扶持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为外界所知，以前姜公子也没和这位向县尊乃至他的父亲有过任何接触，所以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的所在，没有人想到他竟藏身于此。
袁霆云低声禀报道：“朝廷为皇帝建三羊行宫之初，我们便开始插手了，如今这项工程中至少有一半的工程是由我们负责的，完工之后，我们可以获利……”
姜公子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这件工程，是由显宗负责的？”
本来，他就是显宗，显宗就是他，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现在的显宗宗主是杨帆，而他则是已经致仕的向老学士的一个“远房侄儿”，赴京准备明年春闱的。所以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项工程是否还被显宗里的其他人知道或参与。
袁霆云略一迟疑，低声应道：“是！”
姜公子断然道：“那就抛弃，我们的人绝不可以再插手，以免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们的行迹，记住，要壮士解腕！”
“是！”
袁霆云想到那一大笔钱，很是心疼。当初为了得到这项工程，公子付出多少心血，如今却让杨帆坐享其成，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尤其不甘，忍不住试探问道：“要不要……做点儿什么手脚？咱们的人刚刚撤出，他们还来不及抹清咱们的痕迹，现在动手，还可以……”
“不行！”
姜公子断然否决，想了一想，又淡淡一笑，不屑地道：“‘继嗣堂’是我一手打造，它是我的心血，是我的儿子。我总得给杨帆留点儿东西，不能让我的儿子被他活活饿死啊！”
他要对付的是杨帆，不是“继嗣堂”！
在他心里，杨帆是杨帆，“继嗣堂”是“继嗣堂”，“继嗣堂”是他的心肝，杨帆是夺走他心肝的人，他要打败杨帆，夺回他的心肝，所以不能用伤害“继嗣堂”的方法来对付杨帆。
属于他的东西，他早晚要拿回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目的，他当然不可以用捣毁“继嗣堂”根基的手段来对付杨帆。何况，他已不是“继嗣堂”之主，“继嗣堂”对他经手过的事情不可能不做防备，何必枉做小人。
不过，杨帆一旦掌握了“继嗣堂”，也就拥有了绝大的力量，那时将更加不易对付，连可能的尝试都不做，由此也可看出，姜公子尽管人已经败了，但他的心未败，他的自信也没有被击溃。
姜公子沉默了一下，又问：“现在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的还有哪些？”
袁霆云精神一振，道：“那些可以长远获益的生意，我们没办法瞒得住‘继嗣堂’中所有人的耳目，完全由公子掌握的生意都是短期的，不过这其中也并非没有厚利。比如武三思建‘天枢’，这项工程就是由咱们承办的，‘天枢’仅耗费铜铁就是大唐近两年的总产量，更何况还有冶炼浇铸、锻造施工等种种事宜，咱们从中可以获利……”
姜公子把他一手打造的“继嗣堂”当成了完全属于他个人的地下王国，可各大世家却不这么认为，他也不可能控制“继嗣堂”所有的人，他有自己的心腹，他要把这些人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分配给他们的资源就不能完全来自于“继嗣堂”。
所以他利用“继嗣堂”的门路，把一些生意交给了“自己人”经营。如今他被罢黜，这些秘密生意就成了他唯一的资金来源。
他当然可以卢氏家族求助，可是姜公子一向心高气傲，如今惨败若斯，在重新夺回自己的宗主之位前，他连一个卢家人都不想见，又怎可能觍颜向家族求助。
姜公子低沉地道：“好！该舍弃的必须舍弃，掌握在我手中的，要牢牢把住，我们现在……很需要钱！”
姜公子长长吸了口气，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悠悠地道：“南疆选官，是杨帆成为显宗之主后主持的第一件事，我希望这也是他成为显宗之主后主持的最后一件事。呵呵，因此事而兴，因此事而亡，于他而言，也算是有因有果，一个轮回吧……”

第六百三十三章 新的开始
薛怀义见到杨帆非常开心，那班师兄弟见到杨帆也很开心。
他们的确是一班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泼皮，可是对自己人，却是一群义气为先的汉子，而杨帆就是他们眼中的自己人，他们不只对杨帆亲近，而且把杨帆视为他们的骄傲。何止是他们，对薛怀义来说，其实也是一样。
薛怀义已经越来越失意了，他的失宠已经再也无法掩饰，虽然他从不提起此事，可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已经瞒不过任何人，周矩敢弹劾他，敢审讯他，固然是因为言官的一份傲骨，可又何尝不是因为知道他已失宠。
白马寺出身的人里面，如今只有杨帆步步高升，名气越来越响亮，现在杨帆在朝堂上的名望已经在他之上，如果他没有失宠，或许他会有些嫉妒，但是眼下这种情形，杨帆的崛起却寄托了他的全部理想和希望。
他并不想藉助杨帆什么，他的权力来自后宫，杨帆不可能给他什么帮助，但是在白马寺渐趋没落的今天，还有一个杨帆一枝独秀，多少能令他感到一些慰藉。
杨帆见到薛怀义和众泼皮，心里也很开心。他的“朋友”很多，可是不管哪一种朋友，这种饮宴聚会都必然有着深层目的，唯独白马寺这班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聚会、饮酒、谈笑，和他们在一起，杨帆可以放下所有心机，只有轻松、只有惬意、只有酒。
酒至半酣，杨帆敏锐地发觉，薛怀义有心事。他还是大笑如洪钟，还是狂放不羁，可是深藏在他骨子里的那种不安和绝望，能够瞒得过杨帆那班粗心大意的师兄弟，却瞒不过杨帆。
杨帆很清楚，二张如今越来越受宠，薛怀义已经是一个还没有被打进冷宫、但是已经失宠的“皇后”，就像当年与武则天争宠，已经知道必然失败却还没有被削去皇后封号时的那个“王皇后”。
薛怀义如今的谈笑风生、如今的飞扬跋扈，都是为了掩饰他心头的恐慌。杨帆虽然看破了薛怀义的心事，却无法有一言相劝。
薛怀义很厌恶宫中的那个老妪，可他的威风、富贵、地位，又完全来自于那个老妪，他憎恶那个白发苍苍、老迈不堪的妇人霸占着他的自由和身体，又不舍得放弃那个老妇人送给他的一切，这是一个解不开的结，杨帆能说什么呢？
杨帆回到自己家里时，天色已经微暗，阳光西斜，即将落于远山。在他身前身后，明暗之间有许多侍卫，暗中的侍卫自不待言，他们可以做各色打扮，很完美地融进周围的人群，连杨帆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许不远处那个赶脚的黧黑汉子就是，也许那个挑着空空菜筐，好像刚刚卖光蔬菜的憨厚农夫就是。
在杨帆身边的明的侍卫只有四个人，说是侍卫也不妥当，他们都做仆役马童打扮，青衣小帽，貌不惊人，以杨帆今时今日的官身地位，身边带着几个仆役随从再正常不过，谁又能看出他们是武功超卓的江湖高手呢。
杨府周围如今也有许多技击高手暗中拱卫，只是就连明知道他们就在那里的杨帆，也无法辨识出街头巷角的行人和小商贩中哪一个才是他的人。他只知道“继嗣堂”正打算把他左右邻居和前后街相对的房子都买下来。
杨府花厅里，小蛮和阿奴正逗着孩子。天渐渐寒冷了，或许不久就会迎来今冬的第一场雪，除了午后天气温暖的时候，她们会抱着小家伙出去晒晒太阳，平时都是在大屋里陪他玩耍。
阿奴对孩子的疼爱丝毫不亚于她的母亲，这时候，阿奴正抱着已经满月的小宝贝，而小蛮则捧着一面铜镜，举在宝宝面前，用小孩子般的语气逗着他：“念念，快看，这是谁呀？”
念念是宝宝的小名，杨帆给他取的大号叫杨念祖。杨帆迄今也不知道自己父母的真正名姓，这念祖，取意就是不管他姓什么、叫什么，都不会忘记自己的祖宗。
杨念祖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瞪得大大的，惊讶地看着镜中露出的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他还不太明白那个小家伙就是他自己，他扬起小手，怯怯的，也不知道是想摸摸镜中的他，还是想把镜中的他轰走。
“嗳~~”
小蛮突然从镜子后面探出头来，向他扮了个鬼脸，杨念祖看见母亲，明显松了口气，粉嘟嘟的小嘴唇抿呀抿的，抿出一团泡沫以示欢喜。小蛮放下铜镜，泄气地道：“唉！这小子怎么逗也不笑呢？”
阿奴看看小家伙，担心地问道：“宝宝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净瞎说！”小蛮瞪了她一眼，嗔道：“看我的宝贝多精明的样子，怎么会有毛病。我看看！”小蛮接过孩子，放在榻上，双手托着下巴，开始仔细端详。
杨帆一路往后宅走，一路想着明天的安排。李昭德和武三思那里不能不应付一下，太平公主那里也要去，下一步的计划，需要她的密切配合。后天婉儿出宫，一定得去陪陪她，还得抽时间看一看显宗报给他的各种资料，逐步了解、真正掌握这支庞大的力量……
杨帆一路想着，迈步进了花厅，小蛮刚刚结束了她的目视检查，很认真地对阿奴道：“哪有毛病呀，我的宝宝一点毛病都没有，健康得很！”
阿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杨念祖的小鸡鸡，听了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道：“你看一看就知道结果了？”
“当然！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然一看就……，哎呀！你别给碰掉了！”小蛮看阿奴把她的心肝宝贝当成玩具，赶紧一把抢过来，阿奴吃吃笑道：“又不是泥捏的，怎么会碰掉呢？”
这时杨帆走进厅来，笑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小蛮一见郎君回来，喜形于色地迎上前，担心地道：“郎君，咱们的孩子睡着的时候会笑，可醒着的时候怎么逗都不笑的，顶多抿抿嘴，你说怪不怪？”
杨帆接过孩子，在他脸上香了一下，孩子濡了一嘴的唾沫都沾到他脸上了，杨帆也不舍得擦去那带着奶香味儿的感觉，对小蛮笑道：“是你也太着急了，孩子太小，不明白你在逗他。
孩子睡觉的时候笑，那是在睡‘婆婆觉’呢，神仙婆婆在教他东西，他学会了，神仙婆婆就会夸奖他，孩子一被夸就笑。你别急，等他再大一些，嗯……再等一个月吧，那时你再逗他，你看他会不会咯咯地笑。”
小蛮崇拜地道：“郎君懂得真多，比我们女人还明白！”
杨帆大言不惭地道：“那是，为夫博学得很，这种小事情怎么能难得住我。”
阿奴掩口笑道：“是啊是啊，昨儿个也不知道谁向咱家浣衣的王婆子请教这些事情的，我可是在后边听得一清二楚！”
杨帆的牛皮被戳破了却也不脸红，他白了阿奴一眼，又对小蛮道：“你们两个人，一个不明白再加一个不明白，结果还是不明白。咱家没有长辈，这些事儿，多请教一下府里的长者。”
小蛮恍然大悟，喜滋滋地道：“郎君说得有道理，我去请教一下王婆婆，这孩子晚上睡觉总是用力，跟小牛犊儿似的哼哼，脸都憋得通红，得看看有什么问题。”
杨帆惊道：“孩子晚上睡觉有这毛病么，我怎么不知道？”
小蛮白他一眼，道：“你睡着了，打雷都不醒，怎么会知道！”说完抱着孩子兴冲冲地离去，阿奴看着她的背影，满脸的艳羡之色。
直到小蛮消失在门口，阿奴才不舍地收回目光，一扭头正见杨帆微笑着凝视她，仿佛洞悉了她的心事，不由俏脸一红。杨帆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柔荑，低声道：“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你别急，我们……春天成亲好不好？”
“啊！”
阿奴的小脸腾地一下爬满了红晕，忸怩地道：“谁着急了？”
杨帆捉紧了她羞涩中急着缩回去的双手，正色道：“我不想你偷偷摸摸地跟着我，可是以前那种情形，你又不能暴露身份。现在不同了，我们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姜公子奈何不了咱们。
我之所以要等到明年春天，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现在有件大事要做，实在抽不出身来安排我们的婚事。我现在要着手接收继嗣堂显宗的力量。另外，显宗和隐宗以前是对立的，以后自然不会这样，沈沐正在高句丽，等他回来，我得和他好好谈谈。显宗宗主既然换了人，我想……他的‘流放’也就结束了。”
杨帆还没说完，阿奴就温婉地应了一声，羞涩地垂下头，小声道：“嗯！我……我都听你的！”
杨帆拥抱了她一下，低沉地道：“再一个，也是我眼下最重要的事：南疆选官。这件事完成的圆满，我的位子才能坐得稳当。姜公子既然逃了，他一定不会甘心失败，如果我没有料错，他一定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如果能把我送进监狱，让皇帝砍了我的头，我夺了他的位子又能如何呢？同样的，这一战他要是再败，就永无出头之日了，这是我和他的决战，我现在，正等他来！”

第六百三十四章 月下隐情
皓月当空，映得一地银霜。
夜晚的洛阳城，除了温柔坊等少数纸醉金迷的所在灯火璀璨，其他地方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杨家后花园里，一道潺潺的溪流，在融融月色中静静地流淌着。忽然，一阵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响起，猛然打破了夜的宁静，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响来：“孩子……哭啦，快喂奶……”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王婆婆说，小孩子就是时睡时醒的，不要一醒了就喂奶，他可不一定就是饿了，要先哄哄看，如果他接着睡，就不用理会。”
“喔……”
又过了一会儿，婴儿啼哭声依旧，窗上终于亮起一片柔和的灯光，随之映出一个美丽的少妇剪影，她轻轻拉开衣怀，把一个婴儿抱进了怀里。
奶水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小孩子依旧仰着脖子大哭，美丽少妇开始推搡身边的男人：“喂！起来啦，孩子不饿，也没拉没尿的，小魔头闹人呢，你就抱他在屋里走一走吧，悠一悠他就不哭了。”
男人困倦的声音含糊地推诿：“王婆婆说，小孩子不能老抱着，要不你下回不抱着他悠来悠去的他就不肯睡觉了，先哄哄看吧。”
“哦……”
女人听话地开始哄孩子，可惜，她听话孩子却不听话，于是女人继续推搡她的丈夫：“起来啦，孩子不肯睡！”她的丈夫马上用响亮的呼噜声回应她。
女人又好气又好笑，恨恨地拍了他一把，嗔道：“明儿个，给孩子雇个奶妈子吧！”
正在打呼噜的男人马上响应起来：“我早就说要请奶妈子的，是你不舍得让别人照看，非要自己来嘛。”
“哈！就知道你装睡，赶紧起来哄孩子！”
“呼……呼……”
同一个夜，长安的秋月一样的皎洁。与洛阳仿佛的长安城，仿佛沐浴在月色下的一张棋盘，唯一的不同，是在这张“棋盘”上，没有一道横亘其中的洛水。但是一样的是，这里的永康坊也像洛阳的温柔坊一样，丝竹靡靡，灯火璀璨。
月下，有一处幽谧的宅院，院子里有一间房屋，里面还亮着灯。
墙外，打更人“梆梆”地敲着梆子走过，此时已经过了三更时分。
一个女人仰卧在榻上，裸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肉，丰满的胸膛在半掩的亵衣下露出半个姣好的圆，柔美的弧线、柔美的肤色，荡漾出一片柔美的韵味。
旁边坐着一个老妪，满脸皱纹，仿佛活了上百年的老树的皮，粗糙、褶皱。她手上的皮肤几乎是一样粗糙而松弛的，但是她的手依旧很有力、很稳定。
她轻轻地按着仰卧的美丽女子的胸肋，老脸上慢慢露出一片宽慰的笑意：“嗯！已经长好了，只是这几个月里还是动不得拳脚，不过行走、活动已与常人无异。你这丫头，真是命大。”
女子轻轻拉下衣衫，遮住胸前一片春光，不服气地道：“婷儿从十四岁开始离开崔家到继嗣堂中做事，这么多年来，凭着家传的一身绝艺，从来就没受过致命的伤害，这一次要不是自己人动手，我全无防备，怎么会……”
老婆婆一脸皱纹都笑开了，在她额头点了一下道：“你这丫头，就喜欢争强好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女子把腰带系了个合欢节，坐起身，问道：“阿婆，我让你帮我打听的消息打听到了么？”
老婆婆点点头道：“嗯！已经打听到了，新任宗主叫杨帆，前些时候在长安很风光的那个年轻人，据说和独孤世家的姑娘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不过他成为宗主之后，就带着夫人和儿子回了长安……”
古竹婷失声道：“杨帆？阿婆，你说显宗新任宗主是……那个曾被姜公子派人掳走他娘子的那个杨帆？”
老婆婆道：“不错！就是他！”
古竹婷惊讶地道：“没想到，他……竟然成了我们的新任宗主，他……”
古竹婷说到这里，声音忽地顿了顿，再望向老妇人时脸上便浮起一种古怪的神气：“阿婆，你说他带着夫人和儿子回长安？是儿子，不是孩子吗？”
老婆婆失笑道：“刚出生的娃娃可不就是孩子？”
古竹婷急急摇头：“不！我是说，只有一个孩子？”
老婆婆道：“你越说越糊涂了，这是宗主的第一个孩子，不是一个还是几个呀？”
“不对，这样不对！”
古竹婷用力摇头，一脸茫然。
老妇人诧异地看着她，问道：“婷儿，出了什么事？”
古竹婷缓缓抬起头，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杨帆的妻子被掳走后，当晚生了一对龙凤胎，不是一个儿子！是一儿、一女！”
老妇人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声道：“一儿一女？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当时给他夫人接生的就是我，他那女儿……难道夭折了？”
老妇人道：“不可能，老身打听到的消息说，被杨帆劫回去的就只有妻子和儿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的说法。他的女儿哪里去了？”
古竹婷轻轻颦着细细的柳眉，轻轻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
老妇人在房中缓缓地踱了一阵儿，在榻边坐了下来，严肃地道：“婷儿，你受伤的前因后果，对我一直吞吞吐吐的。老身已经归隐，本也不想过问，可这件事实在是非同小可，你现在必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古竹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她当晚忽然受到询问，得知她会接生后把她找去为小蛮接生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老阿婆为世家服务了一辈子，如今虽然年纪大了，身手已经不复当年灵活，可是以她的阅历和经验，她的心机和智慧却是古竹婷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
老阿婆把她打听到的消息和古竹婷述说的经历联系起来，仔细琢磨了一番，一双老眼渐渐亮了起来，喃喃自语道：“老身明白了，明白了……”
古竹婷急道：“阿婆，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阿婆道：“当日，杨夫人被掳来，恰好赶上分娩，姜公子府里并没有稳婆，所以才向你们询问谁会接生？”
古竹婷用力点了点头，道：“对！怎么了？”
阿婆一双老眼中泛着凛凛的光芒，道：“姜公子派人掳走杨帆有孕在身的娘子，应该是想用她母子的性命来胁迫杨帆为其所用？”
古竹婷又是用力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和那小丫头凭空失踪有什么关系？”
老阿婆道：“杨夫人意外地生了一对龙凤胎，这一点，只怕是没有人事先想得到的，而杨夫人在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的刹那晕厥了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实际上生了两个孩子。”
古竹婷焦灼地道：“阿婆，你究竟想说什么？”
阿婆沉沉地道：“姜公子只要有了杨帆的女人和孩子，就足以用来挟制杨帆了，那多出来的一个孩子，并不能为他增加或者减少多少谈判的筹码。所以，他把这个孩子匿了下来，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而你不算是他的亲信，这就是他派人灭口的原因。”
古竹婷还是一脸茫然，想了半天，才道：“他匿下一个孩子作何用处？如果他想匿下一个孩子，为什么不匿下那个男孩呢，杨家还没有男丁，对这男孩应该更加重视吧？”
阿婆摇摇头道：“他为何匿藏一个孩子，原因老身也想不出，至少……他不会是打算将来再用这个女孩胁迫杨帆为他做什么，否则的话，他不会把你这个知情人杀掉。至于他匿女不匿男，这倒很容易理解！”
阿婆对古竹婷仔细解释道：“正因为男孩重要，所以姜公子才想让杨帆知道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一来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姜公子手中，就更可以用来胁迫杨帆了。当日姜公子决定以四辆马车突围时，还不知道杨帆正一家家地砸着卢家府邸，他之所以要走，是因为各大世家试图软禁他，是么？”
古竹婷想了想道：“对！当时还没有杨帆怒闯卢家的消息传来，姜公子之所以急急准备突围，是不想受各大世家摆布。”
阿婆道：“这就是了，各大世家想软禁他，但他若是用强离开，各大世家也不会轻易动用武力阻拦。事实上，他逃离时，各大世家也确实没有用武力阻拦。姜公子很清楚这一点，他之所以兵分四路，故布疑阵，只是给各大世家一个‘没有拦住’他的理由，不想他们恼羞成怒罢了。你明白了么？”
古竹婷凛然道：“我明白了，他认为一定可以把杨帆的妻子和儿子安然送走，因为各大世家根本不会动用武力阻拦他，所以他可以把这两个最重要的人质送到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比如说卢家，这样他就有了挟制杨帆的条件。
他这么做，甚至有故意告诉杨帆，‘你的妻子和儿子在我手里，在卢家，你根本抢不回去’的意思。而被他藏起来的那个女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用这个女婴胁迫谁！可是……他藏起人家一个孩子，又不是想用来做人质，他要做什么呢？”
阿婆轻轻摇了摇头：“老身想不通的，正是这一点！”
古竹婷想了想，脸色又是一变：“糟了！孩子是我接生的，我也算是公子的帮凶，如果新任宗主知道了这件事，他……他也会杀我的……”
阿婆摇头道：“傻丫头！如果不是你接生，当日他的娘子就难产而死了，你与杨家有恩！姜公子要匿下一个女婴，这事你又不知道，为了这事你还险些送了性命，何来仇怨之说呢？杨帆既然能成为显宗之主，胸襟气魄定非常人，绝不会迁怒于你的。不过……”
阿婆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丫头，你不能慢慢疗伤了，你得马上赶去洛阳，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你瞒着或者拖着这件事，会把新旧两任宗主全都得罪了，到那时，才是天下之大，再没有你容身之地！”

第六百三十五章 借船
李昭德从万象神宫出来，挺了挺腰，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倦。相对于那些动辄七八十岁的老宰相，六十多岁的李昭德算是年富力强的人了，但是整个天下都压在他的肩上，他还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今天朝会上讨论的事情很多，第一件事尤为重要，这是武则天最为得意的一条政绩：收复安西四镇。
这件功劳是她的，是武周一朝最辉煌的一桩战绩，所以武则天不吝宣扬，不吝封赏。参与收复安西四镇的一百多位文武官员都得到了嘉奖，主帅王孝杰更是以左卫大将军更上层楼，迁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成为当朝宰相。
王孝杰立下如此大功，荣升宰相是必然之事，李昭德不会阻止，也不需要阻止，王孝杰的宰相和娄师德的宰相一样，只是个荣誉称呼，不会来分摊他的权力。
权力，是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东西，美食锦衣比之不得，儿孙绕膝比之不得，美人佳丽比之不得，长命百岁也比之不得，它是人世间最大的一种诱惑，女皇为了权力连儿孙家人、亲生骨肉都可以杀戮，他只是拖着老迈之躯，辛苦一些、疲惫一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今日上朝，议的第二件事可以说是为第一件事锦上添花：天枢造成了！
“天枢”立于皇城端门，耗用全国两年的钢铁总产量，天枢高一百零五尺，径十尺，八面，各径五尺，天枢下浇铸铁山，周长一百七十尺，高两丈，以铜为蟠龙，麒麟绕其上，顶端又铸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捧火珠，高一丈。
“天枢”之上刻着文武百官及四夷酋长的名字和记载武则天黜武立周的功业铭文，上面还有武则天手书的一行大字：“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天枢落成之日，适逢王孝杰还朝，武则天大肆嘉奖有功之臣的好日子，那记载着武则天功业的铭文就更有说服力了，所以武则天无比珍视这个宣扬功绩的机会，令文武百官商量一个盛大的庆祝仪式出来。
如今李昭德对朝中大事一言而决，所谓的百官议事，完全就是他一人策划，为了把这次盛典办出威风、办出气派来，李昭德绞尽脑汁，总算令得女皇满意，这件事当然也耗费了他的大量心神。
另外一件事，于这喜庆的局面似乎有些不太相衬，因为第三件事是杀人，杀御史台之人。本来，是有大臣建议延期处治的，大喜的日子，见血似乎不太吉利。
但是武则天本人反对，她就是踏着无数尸体、从血海中一路蹚出来的，岂会在乎杀人。杀人在她看来，是给这大典增添了几分庄严气氛，与收复安西的一百多位官受奖相对映，更显得她赏罚分明。
皇帝自己不在意，李昭德自然从善如流，何况他自己也早想尽快处决掉御史台的那班酷吏，夜长梦多啊，自武则天登基以来，朝廷风云变幻更是频繁莫测，还是早点把这些人杀了安全。
于是，朝议的最后一项，就是公布御史台一班酷吏的罪行，公开处决。
黄景容、刘光业已经死在南疆，只免去官职了事。其他如万国俊、吴让、赵久龙、王德寿等人，尽皆处斩。
曾经风光无限，连政事堂众宰相都畏如蛇蝎的御史台就此被一网打尽，满朝文武举手相庆，似乎……武周一朝的酷吏政治，随着这些人的死亡而宣告结束了。
罪犯游街，然后分别拉赴南北东三市公开处斩，并弃市三日。
北市刑场，人山人海。
曾经受过御史台迫害的大多是官宦人家，尽管这次御史台众酷吏是因为勒索南疆土蛮、陷害流人谋反而死，不会因此为他们平反，可他们在京的一些家人和亲人、友人还是围着刑场设了香案，点了香烛、烧着纸钱，就等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告慰死去亲人的在天之灵。
在众多为含冤亲人设立的大小不一的香案群中，有一张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香案，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披麻戴孝跪在灵位前面。他们是潘州刺史冯君衡的一双儿女，冯元一和他的姐姐冯敏儿。
冯敏儿本来已经被抓进教坊，充入官奴了，冯君衡一案平反，她就被放出来，也被杨帆接了去，暂时安置在自己家里。今日朝廷公开处斩一众酷吏，两姐弟也来到刑场，为亲人摆下了香案。
刑场上静悄悄的，万人空巷，偏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连监斩官冷肃清厉的声音，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等到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全场更是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刀扬起、落下，一抹寒光带起一蓬血雨！
随着这一刀落下，随着那血雨扬起，就像七月十五开了鬼门关，凄厉恐怖的哭声迅速弥漫了全场，无数人泪如雨下号啕大哭，他们不是哭被砍的那些酷吏，而是哭自己死去的亲人：“仇人，终于授首了！”
号啕大哭声中，他们祭拜亡者，咒骂酷吏，自然而然地他们也就提起了杨帆，如果不是杨帆冒险犯难，出生入死，仇人何以授首，亲人何以瞑目？可是，当他们供起长生牌位，向恩人叩头上香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杨帆就站在他们中间。
杨帆一身皂衣，站在冯元一姐弟身后，等他们两个上了香，祭拜了亡父，伏地哀哀痛哭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举步上前，筛了一杯水酒，轻轻淋在冯君衡的灵位之前，又转身去扶冯元一姐弟，低声道：“逝者已矣，如今仇人授首，你们的父亲也能瞑目了，节哀吧！”
“杨大哥！”
冯元一扑到他的怀中，放声大哭。杨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对一旁抹着眼泪的冯敏儿安慰地道：“如今令尊平反，你们已恢复自由之身。过几天，我就派车送你们回岭南！”
伏在他肩头痛哭的冯元一听到这句话，张嘴就要说话，可是一转眼看到父亲的灵位，父亲灵前，他又怎忍说出自己的打算，让亡父在天之灵痛苦不安？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
李昭德回到政事堂，政事堂里正有两摞高高的案牍等着他。
李昭德在朝堂上站了一上午，脚后跟生疼，吩咐小内侍打了桶热水来，脱了官靴，把双脚放进热水桶，这才舒坦地出了口长气。
案上的公文虽多，他却没有一点厌烦，相反，看到那案牍高高摞起，他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每一份案牍，都是一份权力，或者是有人述功应予升迁，或者是有人犯法应予严惩，或者是某地受灾应拨付钱粮赈灾，或者说某处基建需要批付款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水里放了草药，顺着热水渗进他的肌肤，为他活络着血脉，批阅着一份份奏章，他的头脑也飘飘欲仙，有一种异样的快感。
“为政勤勉，敢于任事，朕之肱股，须臾不可离也！”这是女皇对他的评价。
也不知批到第几份公文，李昭德的一双老花眼已经沁满了泪水，老腰酸得快要折掉了，他不得不遗憾地放下公文，招呼小内侍拿来湿毛巾擦了把脸，把脚从已经凉了的木桶里拔出来，趿了一双高齿木屐，想要到屏风后面让小内侍给他按摩一下肩背。
李昭德刚刚起身，便有一个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弯腰禀报：“李相，新任天官郎中杨帆求见！”
“哦？”
李昭德毫不动容，似乎早就知道杨帆会来，照旧向屏风后面走，淡淡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杨帆随着小内侍走进政事堂，并未看见李昭德，杨帆眉梢微微挑了一挑，那小内侍脚下不停，走到一旁屏风边上，回头向他看了一眼，示意他跟上去。
杨帆会意地一笑，举步跟上，绕过屏风，就见画屏围起一个空间，中间摆着一张床榻，床头燃着一炷清心宁神的檀香，李昭德宽了官袍，赤着双脚，只着一身雪白的小衣趴在榻上，一个小太监正手法非常娴熟地为他做着推拿。
李昭德下巴垫在手背上，闭着双眼，听到杨帆进来也不睁眼。
杨帆站定身子，向他长长一揖道：“下官杨帆，见过李相。”
李昭德闭着眼睛道：“唔！仆昨日欲邀二郎过府饮宴，不意令师也为你办了接风的酒宴。今日公务繁忙，却是无暇饮酒了，还打算明日再请二郎过来，怎么这就来了？”
杨帆客气地笑笑，说道：“下官哪里当得起李相邀请，昨日刚刚回京，见过了陛下之后就想去拜访李相的，不想家师久不见杨帆，欢喜之下，已在金钗醉设了酒宴，所以迟至今日才来拜访。”
“哈哈……”
李昭德朗声一笑，张开眼睛，笑微微地看看杨帆，道：“二郎此番回京，荣升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可喜、可贺呀！”
杨帆一听，登时苦起脸来：“下官人微言轻，新官上任更是毫无根基可言，一条小小的竹筏子，偏要压上重重的一副担子，下官担心……它会沉呐！”
李昭德把花白的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瞟了他一眼：“连满朝文武畏如蛇蝎的御史台一班酷吏，二郎都毫无惧色，怎么……做一个天官侍郎，很为难么？”
杨帆摇头，笑得忐忑，摇得委屈：“御史台那班酷吏的尖牙利爪，看得见、摸得着，算不得厉害。可这天官郎中的位置却不同了，尤其是这南疆选官风波，暗流汹涌、险恶异常，一个不慎就得粉身碎骨，若无李相为下官保驾护航，杨某如何敢做那踏浪翻波的弄潮儿呢？”

第六百三十六章 人之贵
“哈哈哈哈……”
李昭德再度大笑，这一次他的笑声畅快了许多，和刚才的笑声有着明显不同的味道。他摆摆手，身后的小内侍就退到了一边，李昭德翻身坐起，杨帆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小内侍把高齿木屐为李昭德穿在脚上，李昭德便站了起来。
“圣上让你担任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用意不言自明，年轻人，该有些担当，不要一遇到难题，就只想着向别人求助！”
李昭德笑吟吟地说着，语气亲切，态度慈祥，就像一位家族长辈教诲着自己的子侄，杨帆方才一句话，分明就是表态向他效忠了，李昭德心中快意，对杨帆的态度也更亲近了些。
当初他刚刚知道杨帆这个人时，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冲动有余、干练不足，对他主持刑部向御史台挑战的行为不屑一顾，等到杨帆闯门怒斥、据理力争，不惜个人前程也要赴南疆阻止那班酷吏暴行的时候，他对这个年轻人便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但是钦佩归钦佩，他依旧不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什么了不起，相对于许多精明干练、城府颇深的朝廷大员，在他眼中，杨帆始终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
如今杨帆能看出这个貌似风光无限的天官郎中之位隐藏着无穷风险，而且果断投向他这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他才觉得这个后生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进步。当然，这份好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杨帆的恭敬、讨教与效忠。
“李相可不算是外人，自晚辈弃武从文，担任刑部郎中以来，没少接受李相的点拨和栽培，如今这桩大事，还是要请相爷给晚辈拿个主意才是！”
杨帆口中自称的下官变成了晚辈，打蛇随棍上，立马亲近了一步。
旁边还有两个小内侍，照理说有旁人在，他们说话应该小心一些，可是李昭德既然毫不在意，杨帆当然就用不着掩饰。很明显，这两个小内侍是李昭德的人，权倾一朝的大宰相要收买两个小内侍为心腹，还不易如反掌么。
李昭德往外边走，笑吟吟地道：“南疆选官，确是大不易呀，如果容易做，圣人也不必特意提拔你来做这个官。不过……你虽忠于朝廷、敢于任事，终究是年纪太轻，资历与威望不足，有些事怕是应付不来……”
“李相说得是，晚辈自知不足，思来想去，满朝上下，也就只有相爷才能给晚辈点拨一二，这才登门就教。”
李昭德怡然道：“多少士子，打熬半生，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待选之官，没有空缺叫他上任。勋戚功臣、朝中权贵，五品以上官员的直系后人，可以循例荫补，可是你也明白，荫补的官大多是闲官、散官，甚至有官有职，只领一份俸禄了事！”
杨帆继续扶着李昭德，亦步亦趋，李昭德也没有要他放手的意思，他现在已经有心把杨帆收为门下，既然是他的门下，这样的态度就是杨帆应有之义。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挖门盗洞、求亲靠友，力争谋一个实职实权的前程？你说那些勋戚功臣、朱紫权贵会不会为了后人子嗣，竭尽所能地为他们争一个位子？”
“这还不算，诸如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诸如武三思、武承嗣兄弟，诸如众多的世家豪门，更是气势汹汹，都在盯着这块肥肉。你若能满足了他们的胃口还罢了，若是不能，这些人都要迁怒于你！”
李昭德站住脚步，指着杨帆道：“到那时，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被他们撕得粉身碎骨！就凭你，能应付得了来自这么多方面的势力轧压、打击么？”
杨帆一脸肃穆地道：“李相教训的是，晚辈也明白，若是得罪了这么多的势力，晚辈在朝堂上将再无立足之地！”
李昭德缓缓点头，道：“嗯！你想保命，想保证你的前程，就只能让他们都满意。可是……官职空缺一共就那么多，每个人都想多争取一席，每个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的空缺能满足胃口，所以不管你如何安排，都注定了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李昭德似笑非笑地瞟了杨帆一眼，道：“想尽皆予以照顾，你没有那么多的官职空缺送给他们；想权衡各方势力大小，把这块肥肉分割开来，由大到小依次分配，你就注定要得罪一部分人，可是这些势力，就算其中最弱小的，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抗衡得了的，到那时，你还是要完蛋大吉！”
李昭德拍拍杨帆的手臂，又道：“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干脆大公无私、秉公而断，将所有够资格做官的人按照资历、名望、地位、才干排出一个顺序，根本不管他属于谁的阵营，这样如何？”
不待杨帆回答，李昭德便冷冷一笑：“这样做的话，那更是愚不可及。就算你分得公允，甚至张榜公示，把你选贤任能的标准都公布出来，让天下人全都无话可说，挑不出你半点毛病，那又如何？
的确，不会再有人利用此事做你的文章了，可是从此以后你将寸步难行！明里暗里，你将结下无数的仇敌，只要被他们逮着一个把柄、一个机会，明枪暗箭便会蜂拥而至，让你粉身碎骨！”
李昭德淡淡一笑，道：“若非这般棘手，圣人又何必把此事交托于你？因为南疆土蛮对你的亲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这件事一旦办完了，你也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你明白？”
李昭德说得稍有些含蓄，但这个含蓄，只是把一些不好直白说出来的话含蓄了一下，稍有一点官场经验的人就听得懂，如果杨帆连这么明白的暗示都听不懂，那就成了真正的愣头青，这个官不做也罢。
重用杨帆，由他主持其事，一切矛盾冲突集中在他的身上，等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解决了，再把杨帆处理掉，藉以平息来自各个层面的怨愤和矛盾，即所谓狡兔死，走狗烹。
女皇陛下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当初的北门六学士，后来的藉助山东高门打压关陇世家，成功后再大力提拔寒族打压山东士族，乃至丘神绩、来俊臣、周兴等一班为她铲除登基阻力的爪牙……
杨帆怵然道：“不瞒李相，晚辈昨日一夜无眠，反复思量，就是觉得这件事不管办得好还是办不好，于晚辈而言都是灭顶之灾。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晚辈都无路可走，也只有请李相指点迷津了。”
“力量！”
李昭德和气地拍了拍杨帆的手臂，仿佛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正在不厌其烦、谆谆教诲着自己的晚辈：“因为你没有足以自保的力量！如果这件事，圣人不用你，而是自己来办，如何？
固然会令得一些势力不满，会给圣人造成一些干扰，但是不会有大问题，因为圣人掌握着最强大的力量，所以可以让你粉身碎骨的力量，顶多给圣人制造一些麻烦。二郎刚刚用以比喻的竹筏子很对，让你载两筐石头，你驶得动，让你载一座山，会沉的！”
杨帆放开李昭德的手臂，退后三步，一个长揖到地，毕恭毕敬地道：“小竹筏子载不起一座山，正要藉助李相这艘能载山的巨舰！”
……
杨帆出了政事堂，下意识地向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九重宫阙，如在云端，富丽堂皇。“明堂”和“天堂”两座巍峨的似与天齐的高大建筑直入云霄，“天堂”中一如卢舍那大佛般带着神秘微笑俯瞰众生的巨佛，依旧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安详。
杨帆微微笑了笑：“李昭德这艘船，真的载得动这座比山还要巍峨的巨佛吗？知人易而知己难，人之最贵是有自知之明呀。李昭德这人有才干、有能力、有势力、有威望，他如今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自知之明了吧？可惜，对权力的渴求，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
杨帆没有试图接近史馆，不出所料的话，婉儿此刻正在武成殿里忙碌着，以便把手头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明日开始她三天的探亲假，探望她的母亲、当然还有他。
杨帆只是向武成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举步向宫外走去。他担任天官郎中的同时也成为了显宗之主，而南疆选官，不仅仅是朝堂上的一次重大考验，也是他能否坐稳显宗之主宝座的一次重大考验。
为了演好这出戏，把新官上任的头三把火烧得漂亮，他早在长安的时候就与宁珂、独孤宇计议了许久，如今整个计划正在一步步展开，李昭德这里不出所料，接下来他还要把武三思那个魔头应付好。
“宗主，姜公子的下落还没有打听到！”
快要走上天津桥头的时候，伴在杨帆一侧的一个侍卫，轻声把最新的消息禀报于他。
杨帆淡淡一笑，道：“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精神，要是轻易就能找得到他，那才奇怪。等我把水淘干了，他这块石头，自己就会冒出来。当务之急，是要咱们的人撇清与什方道人、河内老尼他们之间的关系！”
杨帆早早就在洛阳开始为姜公子挖坑了，那时姜公子是显宗宗主，杨帆的目的是要把显宗在京师的力量一股脑儿挖掉，而且表面看来，绝不是他下的手。眼下计划还要继续，但是必须做出微妙的调整了，他要在不引起姜公子警觉的前提下，把如今属于他的力量择出来，不可与那三个神棍再有什么瓜葛。
治大国若烹小鲜，可是若烹小鲜的又何止是治国？
洛阳这场大戏，比长安那场戏难唱多了……

第六百三十七章 运筹帷幄
午后，杨帆又到了梁王府。
梁王武三思其实对杨帆并未有过什么栽培的举动，但他自我感觉极为良好，始终把自己当成杨帆的恩主。
他虽从未主动向杨帆提供过什么帮助，客观上倒是确实起到了替杨帆打掩护的作用。他和门下五犬一直把杨帆当成自己人，女皇武则天也因此错以为杨帆虽然跟武承嗣不对付，与武三思却有着极密切的关系。
武则天之所以考虑让杨帆担任天官郎中，有三个最主要的原因：一是杨帆与南疆众土蛮关系友好，由他选出的人员不易遭到这些地方部族首领的反对；二是杨帆与世家敌对，是寒族代表；第三就是因为他身上打着武氏一派的烙印。
这也正是杨帆一直保持着与武三思的联系的主要原因，武则天只要还当政一天，这层保护色他就不会轻易抛弃。
武三思对杨帆毫不见外，一见杨帆登府拜见，马上把他引入小书房，三言两语绕过一些必要的客套话，便兴冲冲地丢给他一个小册子。
杨帆打开一看，上面一行行小字，也不知出于何人之手，倒是写得一手工整漂亮的小楷。仔细再看，却是一个个人名，后面附着他们的出身资历、仕途履历，各种细节比之吏部的官员档案也不遑稍让。
杨帆拈了拈小册子，纳罕地问道：“王爷，这是……”
武三思乜着杨帆，佯嗔道：“二郎是机灵人，可不要与本王装傻，你如今走马上任，荣膺天官府郎中，本王将这花名册与你，你还不明白本王的心意么？”
杨帆略略一翻，这小册子足有三十多页，一页一人，那就是至少三十多人，如果这些人全放在重要职位上，几乎可以将南方边州腾出来的官位空缺添充一大半。
之所以一页才写一人，自然是武三思为自己这位门下考虑，他要举荐人选，总要列出理由的，这上面就详细记述了这些人的出身履历，官声政绩，如果上面的记述完全属实的话，杨帆不需要再从吏部调阅任何资料，直接把这上面的记录誊录一下就成。
杨帆啼笑皆非地道：“王爷安排的这些人都是准备担任一方牧守的？”
武三思粗声大气地道：“那是自然！这些人要么是待选之官，要么就是担些闲职的小官，如果到了地方还是做些属官小官，那又何必让他们千里迢迢离开京师？”
杨帆沉吟道：“这些人，若均要担任重要职位，恐怕会遭致朝野各方一致反对……”
武三思哂然道：“朝野各方，都是什么方？”
武三思霍然站起，朗声道：“世家那边你尽可不用理会！李唐宗室你也不用理会！这么做必然上合圣意。至于武承嗣那边，嘿嘿，你放心，由本王来对付他！”
杨帆反问道：“那么李相呢？满朝文武，以政事堂为尊。政事堂，唯李相马首是瞻，李相虽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与卫国公李靖同支，但是他是庶子，幼年受过薄待，所以与陇西宗支和众世家的关系并不好，如今他深受陛下赏识，已然超脱世家，自成一派，正是亟须扩张势力的时候，对这些官位空缺，李相会无动于衷么？”
武三思眉头一皱，他虽狂妄，比起如今比他还要狂妄的李昭德也忌惮三分。
杨帆又道：“再一个，世家虽是独立的一股力量，可是他们的势力却无形无迹，融于朝堂百司之间，与国家休戚与共，既是阻力也是助力，想完全把他们剥离出去，难如登天！明面上隶属于世家的人好区分，可暗中隶属于世家的力量如何分辨。”
武三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杨帆语气愈加恳切：“下官为梁王门下，恨不得这南疆空缺尽数为殿下所有，以助殿下成就大事。可是殿下想过没有，若是咱们独占了这桩好处，世家、李相、魏王，还有正受圣宠的二张都不会善罢甘休，那时殿下岂非满朝树敌？”
武三思把一双大眼晃荡了几下，瞪着杨帆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帆恭声道：“门下自然要竭尽所能，为王爷多争取几个好位子，只是这桩好处，咱们不可能全占了，务必得分出一些职位给其他人，能让他们不甚满意，可是因为已经获得的好处又狠不下心来与王爷作对才成！”
武三思想了一想，转嗔为喜，道：“二郎这番话，算是老成持重之见，既如此，本王就依了你，你且用心安排着，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对本王说，本王给你撑腰！”
“多谢王爷！”
杨帆顺势起身，向武三思深深一揖，顺手将那名册揣进衣袖，不动声色地道：“那门下这就告退了！”
武三思道：“嗳！急些什么，一会儿摆下酒宴，与本王饮上几杯！”
杨帆笑道：“门下刚刚回京，诸般事务繁杂，刑部那边还没交接清楚，吏部那边还没走马上任，一个人恨不得撕成两个人用，实在没有工夫饮酒。等门下把此事解决妥当，再与王爷尽兴吧！”
武三思打个哈哈，道：“那就罢了，你且去忙。记着，凡事有本王替你做主，只管大刀阔斧，毋须担心！”
“诺！”
……
杨帆回到府中，马上唤来二管事，从袖中摸出那卷花名册，递与他道：“拿去，速速誊录一份！”
二管事也不多话，躬身答应一声，接过名册便扬长而去。
杨帆的府邸原来只有一个老管事，并没有那么多仆人，不过这几天陆续增加了许多园丁花匠，马夫厨子，门子仆役，就连后宅里的侍女婢仆都增加了许多。
杨家在南市有十多家店铺，日进斗金，养得起这么多人，只是杨帆夫妇都不喜欢排场，家里一直没有增加奴仆。如今杨帆又升一级，年纪轻轻便在朝廷中枢身居要职，春风得意之下家里增加些仆役再正常不过。
不过，这些人虽然都有正常的出身来历，在牙行和官府里也有登记，任谁去查，都只能证明他们确是自卖自身的奴仆，可杨帆夫妇却很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这些人都是“继嗣堂”派来保护宗主全家安全的人。
这些人都由这位二管事负责，二管事姓陆，叫陆仁逸，主要管着账房这一块。账房原来是由小蛮亲自管着的，自从生了儿子，她全副心思都用在教养儿子上了，如今有了善于理财盘账的陆管事，她正好腾出手来。
武三思交给杨帆的这份花名册，分明就是梁王一派的主要力量。当然，梁王门下已经在京里身居要职的人必然不在其中，但是这些不得意的小官不可能是与梁王直接联系的，弄清了这些人的身份，顺藤摸瓜查上去，就能把隶属于梁王阵营的主要力量摸得一清二楚，杨帆对这份花名册自然重视之极。
杨帆目前只是想摸清梁王的班底，以备不时之需。在武承嗣和二张的力量暴露出来并被严重削弱之前，杨帆是不会对武三思的力量大动干戈的，那些人一日不倒，武三思就还有大用。
在杨帆的计划之中，连李昭德都是他此番算计的对象，因为这是李慕白李老太公亲口提出的要求，他不能不答应。再者，从他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他也觉得该把李昭德列为对手。
当初，狄仁杰、任知古等人做宰相的时候，李昭德在政事堂里只是人微言轻、资历最浅的一个小老弟，这些宰相在与周兴、来俊臣一班酷吏的斗争中纷纷落马，周兴来俊臣也因此垮台，正反两派杰出人物一扫而空，这片权力真空就被李昭德顺利填充了。
李昭德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心态也就发生了变化。当初，他本可为狄仁杰、任知古等人进言，把他们留在京师的，却因为不愿让出到手的权力，巧妙进言，使皇帝下定决心，把这些宰相都贬为县令，逐出了京城。
如今他深受女皇器重，反对女皇的心思愈发薄弱了，或许在他心底依旧是心向李唐的，但这份心思并不能超然于他对名利的欲望之上。
如今若说他仍坚持立李唐后嗣为皇储是出于一个李唐旧臣对李氏的忠心，莫不如说是因为贪图这份从龙之功，从而保证他继续权倾朝野。不管是武承嗣还是武三思，抛却他们与李昭德之间的旧怨不谈，就算李昭德现在肯俯身投靠，以这两个人专横跋扈的性格，一旦为帝，也不可能对他李昭德言听计从的。
李昭德现在已从保李党变成了保皇党，武则天一日不死，他都会竭力拥戴。至于未来，只要他依旧大权在握，来日扶持李家人上台，以李显李旦的懦弱性格，也只是他手中一个傀儡。
这是杨帆下定决心对付他的主要理由。另一个，李昭德虽出身陇西李氏，但是他现在尾大不掉，已经不受世家控制，不但对本宗毫不照顾，甚至还常有敌对之举，这是李太公决心对付他的原因。
在朝堂上，因为李昭德为人处世一向尖酸刻薄，已经让他得罪了太多的人，杨帆清楚，即便他不对付李昭德，积压在满朝文武心中的羞忿和愤懑业已到了快要爆发的时刻，到那时，李昭德还是要倒。
李昭德的占有欲太强烈了，世家、二张、二武，所有的人都不许分享他的权力，他把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连其他宰相都成了他的门下走狗，这本就是取死之道，偏偏那些不属于以上势力的较为独立的官员他也不懂得拉拢，折辱驱策，只是施威不懂施恩，如今这位天子以下第一人，早就仇敌满京华了，他犹不自知。
要他倒，现在只需一根稻草！

第六百三十八章 姐弟情深
杨帆把花名册交给陆仁逸，便向后宅走去，刚到后院角门，忽听假山池后传来一声悲愤的嘶吼：“我不回去！我就是不回去，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随即又是一个女孩的惊呼声：“元一，不要！”
杨帆陡然站住脚步，飞快地闪到假山池后，就见冯敏儿和冯元一姐弟二人泪流满面，敏儿正死死抱住冯元一，看冯元一的样子，正要向尖兀突出的假山石上撞去。
“元一，你干什么？”
杨帆迅速赶过去，沉下脸来斥道。
冯敏儿一见杨帆，欣喜唤道：“杨大哥，你快来帮我劝劝元一，他……不肯随我回岭南……”
说到这里，冯敏儿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他……他要进宫！”
杨帆按住冯元一的肩膀，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大好男儿，寻死妥活的成什么样子？”
冯元一停止了挣扎，黯然垂下头去，低低地道：“杨大哥，我……我还算是什么男儿？元一愧对祖宗，不想再回岭南，永远都不想再回去！”
杨帆皱起眉头，道：“你要进宫？”
冯元一抬起头来，认真地道：“对！那里……本就是我这种人应该去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才没有那么多人嘲笑我、鄙弃我！”
他抓住杨帆的手臂，恳求道：“杨大哥，求你把我阿姐送回岭南去吧，我不走！”
杨帆蹙眉道：“进宫，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并不是只要成了……就可以进宫的！”
杨帆怕伤了冯元一的自尊，阉人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冯元一惨然一笑，道：“我知道！所以，当初我才想求杨大哥帮忙，不过……现在不用了。”
冯元一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回京路上，我一直服侍在高公公身边，博得高公公欢喜，如今已经拜了高公公为义父，他答应我，只要我愿意进宫，他就接我进去！他说，只要他点头，让我进宫做个小内侍很容易的。”
杨帆定定地看着冯元一，这个身材远比同龄人成熟的孩子眼中闪耀着难言的成熟气息，或许是因为这种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大的屈辱让他过早地成熟起来了。杨帆读出了他的痛苦，也读出了他的恐惧，许久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缓缓道：“好！如果你坚持，我不拦你！”
冯元一大喜若狂，连忙道：“多谢杨大哥！”
杨帆点点头，道：“你先回房去吧，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再不可哭哭啼啼的，我和你姐姐说几句话！”
“嗯！”
冯元一只道杨帆想说服他姐姐，急忙点点头，又看看泪痕满面的阿姐，咬紧嘴唇，转身奔向自己的住处，现在他连同自己的胞姐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杨帆用大袖拂去池边石上的落叶，对冯敏儿摆了个手势，道：“敏儿，坐下说！”
杨帆当先坐下，冯敏儿轻轻抹去眼泪，也在一旁坐下。
杨帆想了想，轻声道：“敏儿，这种事，对一个男人，确实是莫大的伤害。元一还小，本来不太懂得，可是后来听了些风言风语……”
冯敏儿道：“如果他回到岭南，谁还敢这么欺负他，谁还敢嘲讽他？就因为他小，我怎么舍得……”
杨帆按了按手掌，压住了她的话：“有时候，屈辱不是来自于别人的言语或者态度，而在于他自己的心魔，越是见到亲人、见到故人，他越是感觉屈辱，感觉抬不起头来，你不是男人，你不懂得那种感觉。”
冯敏儿张大眼泪，问道：“那么……，我该让他进宫？”
说到这里，她的泪又忍不住流下来：“他还那么小，他从来也没侍候过人，他……”
杨帆道：“如今在他心里，只有在宫里，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才不会有那么多异样的眼光看他，回到故乡，对他也许才是一种折磨、一种伤害！你别担心，宫里的人，每隔几年都会遣放一批出来，他的身份特别，只要他愿意离开宫廷，随时都可以走，眼下这种情形，还不如先让他进宫，等他心情平复了再说。”
杨帆又对冯敏儿道：“高公公在宫里很有地位，他既认了元一为义子，元一在宫里就不会受人欺负，过得也不会太差。我在京里，也会就近照顾他的！”
冯敏儿只是一个少女，哪有那么多的主意，阿弟坚持要进宫，杨帆如今也这么说，冯敏儿便再也坚持不得了，她低下头沉思半晌，忽然抬起头来，坚定地对杨帆道：“阿弟不走，我也不走，我在京里照顾他！”
杨帆吃惊地道：“你刚从宫里出来，难道再回去不成？宫里头规矩大，各处的宫娥内侍各有职司，就算你和元一住在相邻的两处宫殿，中间只有一道宫墙相隔，也可能日日不得相见的。”
冯敏儿并不了解宫中情形，听杨帆这么说，不禁茫然道：“那……我要是住在宫外呢？”
杨帆苦笑道：“宫外的人哪能说进宫就进宫，你莫看我每天都可以去宫城，去的也只是外朝，后宫内苑，除非皇帝下旨见召，我也是进不去的。除非是太平公主那般受宠的皇亲国戚才可以不经宣召而入宫，可她也不可能时时入宫……”
说到这里，杨帆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
冯敏儿颇为机灵，一双杏眼登时一亮，欣然道：“杨大哥，你有办法了？”
杨帆思索片刻，眼神慢慢挪到敏儿身上，开口问道：“你会唱歌吗？”
……
洛阳城东南方向的履道坊第二曲里，除了平民小户的百姓和一些不得意的寒酸士子，有两户大户人家，一户就是致仕养老的向均向学士府，另一户的府邸比起向学士府还要光鲜很多。
这座府邸的门楣上挂着的不是主人的姓氏，一般来说，主人常居的住处会以主人的姓氏为府名，如卢府、张府、李府，以方便别人寻找、辨认，而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悬挂的匾额却像是下院别庄一类的所在，就像太平公主在金谷园的别墅叫“梓泽苑”，这座府邸叫“鹭洲”。
“鹭洲”是一座很优雅、很美丽的府邸，阳光暖暖地沐浴着它，交错的青石小路上，稀稀落落地飘着几片刚刚落下的梧桐叶子，使得小道不但没有一点萧索，反而更显得整洁干净。
进入这座府邸，很难看到一个男人，来来去去的尽是女人，年轻、漂亮的女人，她们大多像这府名中的“鹭”一样，拥有一双修长优雅的腿，漫步在林间亭上、长廊曲桥间，仿佛一只只迈动长腿的鸶鹭。
仙袂飘飘，麝兰馥郁，荷衣欲动，环佩铿锵，靥笑春桃、纤腰楚楚，这里分明就是一个美人窝子。
如果一座府邸里有这么多年轻美貌的女子，又时不时地从这里响起一片丝竹之声，那里扬起几声婉转歌喉，恐怕让人最先想到的两个字就是——青楼！
可是实际上，比起向学士府的门可罗雀，这座“鹭洲”一样的罕有客人到访，而且这里的热闹只属于白天，夜晚和寻常百姓人家一样的寂静。因为这里其实是教坊司大供奉如眉大师的住所，这府中许许多多美丽的少女都是她的弟子。
歌舞伎的地位不高，可是一旦上升到大师级别，那就截然不同了，满朝朱紫权贵、王侯公卿，对如大家都是毕恭毕敬，礼遇有加。偶尔办些盛大酒筵，若能请得如大家到场献艺，更是无上荣光。
因为王侯公卿对如大家都敬为上宾，所以这位教坊司的大供奉府上虽然多的是年轻俊俏的女郎，却没有一个宵小泼皮敢来惹是生非。
后花园里，红枫如火，青松依旧。
如大家坐在石桌旁边，臀下垫了一个絮满了柔软羽毛的蒲团，在她的荷花裙边，挺立着一株鲜艳欲滴的月季，与这晚秋着争夺着最后一线春光。身后不远处，一架藤编的秋千还在轻轻摇曳。
杨帆坐在石桌另一边，微笑着对如眉道：“敏儿姑娘是岭南人，自幼唱得一首好山歌，练就一副好嗓子，底子还算不错，若得如大家收为弟子，好生调教一番，将来必成大器。”
如眉莞尔道：“敏儿姑娘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兄弟，出入宫闱方便一些，并非诚心学艺，杨郎中既然开了口，如眉敢不卖你这个面子？歌舞技艺虽然人人学得，要成大器，也要付出诸多辛苦，敏儿姑娘若志不在此，只管在府上住下就是，也不一定非要拜在妾身门下的。”
站在二人身前的敏儿向如眉翩然拜倒，恭敬地道：“弟子想就近照料兄弟，但是既拜在大师门下，也是诚心向学。往昔种种，自拜入恩师门下，弟子全都抛开了，从今以后，便只是恩师座下一名弟子，还请恩师教诲！”
如眉清澈的双眸深深地凝望了她一眼，展颜笑道：“好！你若有这份心思，我就不会予你特殊的照顾了，以后会把你同其他弟子一视同仁。”
她沉吟了一下，又道：“你既拜在我的门下，想出入宫闱，自然易如反掌。不过，时常能够见到令弟，却不代表你就有能力照料他！入我门下，你就是‘官人’，好好习练技艺，等你成了‘内人’，在宫里面才能说得上话！”
入了教坊的女艺人，统称为“官人”，这其中到了一定级别地位的女艺人，便称为“内人”，“供奉”已是这一行当最高级别的艺人，可是能成为“供奉”的艺人，已经可以和王侯平起平坐，放眼整个天下达到这一级别的也是寥寥无几，如眉也不敢奢望这个新收的弟子能有那个造化，但是只要她能达到“内人”的级别，在宫里就有一定的话语权了，同宫里的管事太监以及各司女官会有良好且密切的接触，要照料一个小内侍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敏儿欣然再拜，发自肺腑地道：“师傅对弟子恩同再造，弟子感激不尽！”

第六百三十九章 元芳很忙
杨帆与冯元一走出“鹭洲”，在台阶下站定脚步，回身拱手，笑道：“如大家请留步，不劳远送！”
如眉大师带着新收的弟子敏儿在阶上站定，浅浅一笑，颔首道：“郎中慢行！”
敏儿在师父面前不敢僭越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弟弟一眼。
冯元一满眼蓄泪，忽地跪倒尘埃，“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也不知是拜如眉还是拜为了他宁愿留在京师，从师学艺的阿姐。
杨帆抄起他的臂弯，将他带起，向如眉大师颔首示意一下，携着他转身离去。
车马缓缓向前驶去，前方一片起伏不定的波浪形园墙，白墙黛瓦，临墙一排梨树，树叶中间还掩映着一些没有摘去的成熟梨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杨帆低声安慰着自坐上车子，眼泪就似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冯元一，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手下翻江倒海也没有找到的姜公子，此刻就与他一墙之隔，就在这片梨树后面，就在这座向学士府。
姜公子负着双手，轻轻蹙着眉心，一脚一脚，把脚下半枯的梨树叶子用力地碾碎。他败了，先败于沈沐之手，割让半壁江山，又败于杨帆之手，让出了剩下的半壁江山，被迫“下野”，匿藏于此。
以杨帆妻、子挟制杨帆为己所有的计划虽然失败，但他并非绝无希望，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本来是杨帆的机会，世家本来只是想分割他的一部分势力给杨帆，栽培第三个代言人出来，就是因为杨帆成为南疆选官的关键，又因为他的部下尤浩洋自作聪明，被杨帆果断主导了局面，干脆把他的权力一股脑儿夺了去。
可凡事都有两面，杨帆的这个机会，同样是他的风险。
在杨帆之前，“继嗣堂”的显隐二宗宗主在朝堂上都没有官职，可杨帆却是大隐隐于朝。所以，只要他能利用南疆造官一事制造一场风波，破坏杨帆的计划，杨帆不但功败垂成，而且很可能会被皇帝砍头。
如果杨帆死了，他未必就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世家那些老头子都不是不吃回头草的好马，而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老奸猾。
这个机会并不难找，杨帆上位的原因就是他能利用他的职务给予各大世家便利，所以他的选官名单上，必然充斥着各大世家的子弟，也许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比较隐蔽，但是这事瞒得过别人，瞒不住他姜公子。
只要让皇帝知道了这一点，杨帆一定会死！他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在事前推波助澜，利用他残存的势力帮助杨帆尽可能地为世家多争取几个席位，而事后……又如何揭发此事，还得把他摘除在外，不露嫌疑。
墙外，车轮辘辘，马蹄踏踏，那是杨帆的车子和他麾下侍卫经过的声音，正沉思入神的姜公子同样没有想到，他处心积虑地想要送进万劫不复之地的那个人，此刻就与他一墙之隔。
……
魏王府，武承嗣端坐于案后，面沉似水。
凤阁舍人张嘉福正在他面前喋喋不休：“杨帆还没去天官府报到，先去见了李昭德，随后又去见了梁王，很明显，他是想得到这两个人的支持！李昭德现在一家独大，有他的支持，杨帆就可以为所欲为。
而陛下只要大权能够掌握在武氏族人手中就行，倒不介意是王爷您还是梁王，这一来，只要梁王得了便宜，陛下那里也不会反对，杨帆打得好一副如意算盘呐。王爷，如果让杨帆得手，李昭德和梁王的势力进一步得到扩张，我们……”
武承嗣阴沉着脸猛一挥手，打断了张嘉福的话：“不必说了，本王自有主张！”
武承嗣透着几分凶厉的眉毛微微一拧，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不下猛药，看来是无法改变于本王不利的局面了！你回去，继续监视杨帆，看他有些什么动静，本王自有办法对付他！”
张嘉福踌躇了一下，见武承嗣脸色灰暗，隐隐透着一种凶戾，不敢再多说，只好拱手一礼，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武承嗣从袖中摸出手帕，捂在嘴上咳嗽几声，再拿开手帕，就见上面有几丝血迹，不由眉头一皱，连忙打开案头一个精致的瓷盒，从中拈出龙眼大小的一颗朱红色药丸，和了一口水吞下去，片刻工夫，脸上就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但是神色却振奋了许多。
武承嗣长长吁了口气，吩咐道：“来人，有请张道长！”
片刻工夫，一位身着八卦道袍的道人便由书房小厮引着，漫步迈了进来，这老道白发白眉，肤色红润，手执一柄拂尘，一派仙风道骨，见了武承嗣，单掌稽首，微微笑道：“贫道正在打坐，神游太虚仙境，忽蒙王爷见召，不知有何要事，可是那还春丹已经用光了么？”
武承嗣连忙上前相迎，满面笑容地道：“打扰仙长清修，罪过，罪过。小王的仙丹还没有用完，特意邀请仙长过来，是因为有一件大事，想要祈请仙长相助！”
武承嗣挥手屏退小厮，请那老道在上首坐了，一撩袍袂，便跪倒在他的面前，虔诚无比地道：“小王身陷困境，无由自解，还祈仙长，助小王一臂之力！”
……
洛阳宫城的后面还有曜仪城、圆璧城等几座附属的宫殿，但是它们都在高高的宫墙外面，这里是堆放杂物以及处理一些比较影响宫城环境的事情的地方。比如宫城里大量的马桶，就是每天集中在这里，然后再装车运出京城。
这里的范围也不小，并不是每处地方都肮脏不堪。此刻，曜仪城里一座形貌破败但里边还比较洁净的宫殿上，就有四个人正站在那儿。
一位是高延福高公公，身后站着一个虎头虎脑、身材敦实的小家伙，穿着一身内侍的衣服。另一边是杨帆，带着冯元一。
高公公公鸭似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呱呱”地回荡着：“元一这孩子已经拜了老公为义父，老公对自己的干儿子，还能不用心照料着？杨郎中，你就放心吧，呵呵呵呵，绝不会有人欺侮他的！”
杨帆微微一笑，道：“杨某与高公公相知甚深，自然信得过公公。只是元一这孩子，我一向视同自己的兄弟一般，临进宫了，少不得就啰唆几句，让高公公见笑了。”
杨帆说着，摸摸元一的头，道：“还不上前拜过义父，以后在宫里，小心做事，孝敬义父，公公一定不会叫你吃亏的。”
冯元一听话地上前，向高公公郑重地跪了下去，三叩首道：“元一拜过义父！”
“好孩子！好孩子！”
高公公欢喜地把他扶起来，回顾了一下身后另一个肤色黧黑、眼神灵活的少年，对冯元一道：“李千里将军从岭南刚送到宫里一批人，老公本来可以挑两个身边人侍候着，特意只挑了他一个，另一个位置给你留着呢，你在老公身边，可就没人敢欺负你。”
高公公指着那少年道：“这孩子，也拜了老公做义父，老公本姓高，已经为他取了一个名字，叫高金刚，你如今也是老公的义子，老公可不能厚此薄彼，便也为你取个名字吧。他叫金刚，你就叫力士，从今以后，你就叫高力士，如何？”
冯元一叉手施礼，恭谨地道：“孩儿多谢义父赐名！”
高公公嘎嘎地笑着，鸭子似的摇着屁股，带着金刚、力士两个义子干儿回了内宫。
杨帆望着他们的背影，曾经的潘州刺史公子跟在高公公身后，自始至终都未回头。
杨帆望着他僵硬的颈项，一声深深的叹息，回荡在空荡荡的宫殿上……
高力士还要经过内宦衙门检验身体、登记造册，至于身份来历和如何安排，以高公公在内宫司里的地位和权力，自然由着他去分说，不需杨帆操心。杨帆从曜仪城里出去，又穿过圆壁城，便到了北城墙边。
这片区域因为毗邻皇宫后城，所以就是城墙，而进城的人又不可能从这个方向进来，因此这里的宫门几乎是永远关闭的。城墙与宫墙之间的道路倒是极为宽广，足有百步开外，这是为了避免一旦外敌攻至城下，可以用抛石机直接攻打皇宫。
这么宽广的道路，再加上圆壁城和曜仪城两道宫城的阻隔，就没有任何远程武器可以落在皇宫之内了。
这条道上从无行人，虽然每日都有人打扫，还是免不了一种陈旧腐败的气息。杨帆的随从和车马正停在右侧的玄武门旁边，距这里足有二里地，杨帆只能步行过去。
杨帆一边走，一边推敲着自己的计划。高高的城墙和宫墙之内旷野一般静谧，让他的思绪很快静了下来。
回城这两天，他可真是忙坏了，安顿家室，面见薛怀义、李昭德、武三思等人，推行他对南疆选官一事的计划顺利进行，忙里偷闲地了解由他掌控的“继嗣堂”的事务和势力范围……
刑部和吏部的交接还没有完成，一班文武朋友还没有来得及相见，冯元一姐弟的事情刚刚安排妥当，姜公子的下落依旧不明，不知道他准备如何动手、何时动手，两人之间难免还有一战……
如此种种，千头万绪，也亏得他年轻力壮、精力充沛，才没有被压垮。婉儿今日出宫回家省亲，刚刚回府，免不了要和她的母亲郑氏在一起，等到晚上，他还得穿墙越室，窃玉偷香……
忙，真的好忙！

第六百四十章 妖精来了
杨帆已经回京三天了，依照太平公主一向的个性，早该按捺不住邀他相见了，哪怕只是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可是这一次公主殿下却一直未派人来找他，不免令杨帆心中犯起了合计：“难道真是公主有孕，所以……羞于见我？”
一想到这一点，杨帆就一肚子的不舒服。仔细算起来，他还真的没资格吃醋，要知道人家武攸暨才是太平公主名正言顺的丈夫，可是……可是他就是不舒服，或许他唯一站得住脚的理由就是太平公主曾经亲口对他说过，从未让武攸暨碰过她一下。
虽然那只是那年七夕同游洛水时太平公主在船头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人家只是把夫妻俩相处至今的情形告知于他，并不算是一种承诺，说的只是以前并非以后，可在他的心里，已经把这当成了一种承诺，一种含蓄的承诺。
尤其是他们在去长安的路上已经解开心结，公主怎么可以……
这位公主殿下还是真不禁想，这边一想，她很快就出现了。
杨帆想到她的时候，已经走到玄武门外，他的侍卫正候在那里。
如今驻守玄武门的将领是曾经与他一起征战西域的张溪桐，张溪桐已经升为旅帅，两人相见分外亲热，在宫门处与张溪桐聊了一阵，杨帆拱手告别，带着四名随从刚刚离开玄武门，就看见一人一马候在路上。
杨帆虽不记得这人名姓，可是他的模样却是记得的，这人自太平公主原来的马夫许厚德被发配梓泽苑当管事之后，就接替了他，成为太平公主的马夫，自然也是她的亲信之一。
杨帆看到他，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宫城地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人也不下马，只向杨帆含笑示意，一拨马头道：“郎中请随我来！”
那人一马当先，引着杨帆绕过宫城，笔直地向前驰去。天津桥并未正对着宫城，可那人并未转弯绕向天津桥，而是笔直地驶到前方杨柳堤下，翻身下马，勒着马缰笑微微地向河边一指。
杨帆恍然，对四名手下吩咐道：“你们随船而行！”
说罢，杨帆跃下战马，快步赶到河边。
一艘大船正停在河边，踏板早已搭好，船上的水手艄公各自忙碌，整理船帆、盘缠绳索，并无一人看他，但是杨帆快步下了堤岸，刚刚踏上甲板，船老大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声吆喝，水手们便纷纷行动起来，解了缆绳、收起踏板，船随洛水，缓缓向下游漂去。
这个过程非常迅速，如果有人在盯杨帆的梢，也不可能盯进宫城里去，他们跟到天津桥后便只能守在另一侧，等着杨帆从宫城里出来，因为那里是杨帆的必经之路。所以，这场幽会他们是注定看不到了。
杨帆掀开舱帘，里边有桌有椅，大厅中并没有人，杨帆放缓脚步，试探地问道：“公主？”
“进来！”
里边舱里传出甜丝丝的一声召唤，声音婉转，隐带磁性，含着一种醉人的魔力。杨帆走过去，一把掀开舱帘，映入眼帘的有床榻、有帷幔、有妆台、有屏风，却是布置得花团锦簇的一间闺房。
一阵诱人的幽香扑入鼻端，随即杨帆便看到据说已经有了几个月身孕的太平公主穿着一身又薄又软、又透又露的亵装，正坐在妆台前面。妆台后面支着一扇窗子，阳光透过水光，再反映到坐在船舱中的她身上，最后映到那纤毫毕鉴的妆镜之中，姿容柔媚如水。
杨帆掀开舱帘走进去的时候，她正搁下眉笔，向杨帆回眸嫣然，纤细的腰肢轻扭，扭出一道魅惑的曲线，高耸的酥胸饱满，挺起两轮明月似的浑圆，这般迷人的妖精，怎可能是怀了几个月身孕的妇人？
杨帆怔住了，眼珠转了转，一时没有回过味儿来。
太平公主自动把他的迷惘当成了惊艳，妩媚地一笑，挺起骄傲的胸膛，袅袅婷婷地站起来，走到榻边坐下。
从妆台到榻边也就一步距离，公主殿下愣是走出了三步，一步挺胸、一步扭腰、一步摆臀，把她最迷人、最诱惑的三个部位一一呈现在杨帆面前，然后款款落座，不但在肢体动作上有着一种极其强烈的无声诱惑，连那美丽的容颜都有一种娇慵的春情。
杨帆又好气又好笑，太平公主明明摆出了一种邀请的姿势，他偏偏不过去，反而把身子往舱壁上一抱，双手抱肩，揶揄地笑道：“公主殿下这又是来的哪一出呀？”
太平公主“嘻嘻”一笑，有些调皮的意味，但她有意无意间又把胸挺高了些，薄而透明的大袖罗袖对她丰满雪白的酥胸完全起不到遮掩的作用，丰挺双胸颤巍巍的，一双修长浑圆的大腿因为舱中角度的问题，也显得更加修长，裙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因为水面反映起的柔和阳光，散发出一种让男人垂涎欲滴的诱人光彩。
“李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能许你杨大郎中权势；梁王皇室贵胄，能许你杨大郎中富贵。小女子思来想去，既许不了你权势，又许不了你富贵，那就只好肉身布施，把自己许给你喽！”
太平公主叙卧在榻上，两条修长雪白的大腿叠架着，一双白玉如霜，纤巧秀气的天足轻轻摇摆着，蔻丹娇艳，美得全无瑕疵。光是这完美的胴体，已然散发着一种让人心跳血涌的妖异魔力，再加上她的一个明媚水灵、柔丝万缕的媚眼儿，可真是要人命的尤物了。
杨帆哼了一声，被她的妖娆撩起的情动顿时平息了许多。从太平公主方才这番话，他就知道公主今日见他并不只是思念那么简单。只不过，他虽不习惯在恩爱缠绵间谈事情，可是女人似乎恰恰相反。
小蛮与他恩爱缠绵之后，身子酥软得像一瘫春泥，仿佛连小手指都要动弹不得了，可是偏就一张嘴巴还能说话，还能在他耳边很认真地说着她对自家那些店铺有哪些打算，经过她的改进，每日又能多赚多少钱。
婉儿也是一样，与他一番云雨，脸泛桃红，春上眉梢，浑身滚烫如火，可是偏偏就能很冷静地告诉他朝中有哪些动向变化、有哪些人事变动，分析得无比详尽透彻。
太平公主这只妖精更是如此，和他谈再重要的事情，都能把这些冷冰冰的权力争斗完美地融合到风花雪月当中。
杨帆走到榻边坐下，太平公主立即美人蛇似的绕过来，柔若无骨地缠住了他的身子，软滑香嫩的胸膛挨着他的胳膊，丰润性感的双唇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咬，柔软灵活的舌头猫儿似的舔舐了一下，这才吃吃笑道：“你刚到长安，我便回洛阳，离你而去本是为了南疆选官，结果这事最终还是着落在你的身上，我还得等你回来，你说好不好笑？”
杨帆不想马上跟她谈正事，他还有一块心病没解呢。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你不是……已经怀孕了？”
太平公主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小瑶鼻儿一皱，嗔道：“你还知道这事儿呀，回京三天了，对我不闻不问的，哼！我还当你忘了我这么个人呢！”
杨帆不依不饶，板着臭脸，执行她男人的权力：“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平公主吃吃地笑了，看他在意，她的心里可得意得很，也欢喜得很：“郎君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武攸暨那里我已经解决了，他以后绝不会找你麻烦么？”
杨帆蹙眉想了想，颔首道：“记得！你用了什么手段？”
太平公主轻哼道：“他是武家的人，我能用什么过激的手段？我只是答应他，他怎么花天酒地，我都不管他。他纳多少妾回来，我都不在乎。他的妾室若是有了孩子，可以算在我的头上，将来可以给他的骨肉一个好出身，由此……换我自由！”
杨帆听得心弦一动，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柔荑：“是……他的妾室有了身孕？”
“是啊，可我就得装上几个月，轻易连府门都出不得了，而且，装怀孕比真怀孕还辛苦呢！”太平公主可怜兮兮地说着，忽然雀跃地坐起，扑到杨帆怀里，喜滋滋地道：“要不……咱们真怀一个吧！”
杨帆吓了一跳，赶紧咳嗽一声，道：“我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太平公主又开始吃吃地笑。
杨帆很无奈，这儿是船上，外面来来去去的都是水手，而且现在还是白天，他明知道太平公主只是挑逗他，可他就是不敢接招，这个女人要是真疯起来，没准还真不在乎白昼宣淫这档子事。
女人是弹簧，你弱她就强。于是，在婉儿面前尽显大丈夫威风的杨帆，难得地在太平公主面前又吃了一回瘪。
太平公主坐起来，一条丰腴修长、粉光致致的大腿，作怪地挎在杨帆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像一个娇嗔的小女孩讨要糖果似的噘起嘴巴：“南疆官员空缺，我志在必得！既然现在这件事由你负责，你说吧，准备给你的女人留几个空缺呀？”
杨帆目中蓦地泛起一抹奇异的光彩，声调有些古怪地问道：“这些官员空缺，你……真的想要吗？”

第六百四十一章 弦音
太平公主冰雪聪明，是个闻弦音便知雅意的主儿，更何况眼前的人是杨帆，她对杨帆了解尤深，因此杨帆的语气只是稍露古怪，她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她挪开了一下身子，把一双明亮的眸子定定地凝注在杨帆脸上，过了许久，才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轻轻地问道：“这一次，是谁要倒霉了？”
杨帆把眉头一挑，问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太平公主莞尔摇头，道：“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儿，哪里晓得你究竟要干什么？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知道你在挖坑，然后就会有人乐不可支地主动跳进去……”
太平公主的眸波魅丽地荡漾了一下，吃吃笑道：“说不定，连那坑都不是你挖的，你只是指着一个地方，说‘下面有宝贝’，然后就有人自己跑去挖一个大坑，然后自己跳进去……”
太平公主柔柔地叹了口气，道：“只怕连那埋坑的人，都不是你！”
杨帆的肩膀轻轻耸动起来，然后动作越来越激烈，他在笑，无声地大笑，要说知己，还得是太平，她居然可以总结得如此简洁、明了！
太平公主一条丰腴的大腿还跨在杨帆的身上，杨帆一笑，带的她柔软的娇躯也跟着颤动起来。杨帆明明笑得很剧烈，可是他并没有发出一点笑声，无声地笑了许久，他才缓缓收了笑意，喘息着道：“你既然知道，还想参与进来么？”
太平公主赶紧摇头，表情很乖：“当然不要！不过……”
她的眸中又现出一抹俏皮：“至少，你应该告诉我，这个坑究竟有多大，我才好躲开，你说是不是呀？”
她说着，便讨好地环住杨帆的脖子，把那性感丰润的双唇凑上去，在杨帆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众世家这些年来饱受皇权的打压，他们每争取一个官位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这一次南疆边州出现大量官员空缺，他们自然在意，因为他们在官府中每多一个职位，便能多一分影响力。
虽然边州地区对朝廷中枢的影响不大，风险却不小，可是正因为山高皇帝远，他们的人到那里做官，不至于甫入官场，便受到种种的打压排挤。
而且，世家所谋甚大，他们矢志推翻武则天的统治，一旦真有那么一天，外围边州府县多控制在他们手中一个，天下大乱的可能就小上一分，从这个长远目标来看，他们对这些职位也是志在必得。
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如今最大的倚仗是皇帝的宠信，他们急于建立自己的势力，对于边州府县他们并无兴趣，不过朝廷要填充那些官员空缺，不可能把都督、刺史这等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也直接从待选之官中任命。
无论是资历、经验、才干，这些待选官员从来就没有担任过这么高级的官员，恐怕是力有不逮的，这些封疆大吏只能从朝廷现有的官员中选拔一些派驻过去，他们一走，朝中便有了空缺，二张看重的是朝里的这一块空缺。
而武三思、武承嗣和太平公主，则是想通过迂回的方式扩张自己的力量。想在朝廷中枢任官颇为不易，他们想把自己的亲信弄到南疆边州去做官，凭着他们在皇帝面前的优势地位，这些亲信在地方上干上一两年，再经过他们的运作调回京师就容易得多。
简单地说，在京城做官，尤其是做有实权的官，无异于跃龙门，难度太大，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杨帆这么幸运的。可是他们先把自己的心腹派驻到地方，有了做大官的资本，有了这块跳板，再从外埠州县调回京城，那难度就要小得多。
因此，二武和太平公主才会格外这般重视这些官员空缺，李昭德无疑也是打得这样的如意算盘。结果现在杨帆的一番话，让太平公主突然发现自己的小郎君已经不是那么简单，貌似这其中隐藏着重大风险。
杨帆沉吟了一下，轻轻拍拍她绵软而富有弹性的屁股蛋儿，缓缓问道：“你的势力，现在还没有暴露吧？”
太平公主蛾眉一扬，傲然道：“那是自然！我虽向母皇举荐过一些官员，却只是引荐，是为国选才，我举荐的人也并不都是我的人，所以从未暴露我实际上也控制着一支力量，你知道，母皇一向反对我干预政事。”
杨帆点头道：“那就好，你现在‘有孕’在身，安心养胎，这更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南疆选官一事，自然更不可能有你插手了。”
太平公主心痒难搔，央求道：“好郎君，你快告诉我，你究竟打算怎么样？”
杨帆不能把他担任显宗宗主的事情告诉太平公主，她毕竟是皇家人。太平公主知道世家也在反对母皇，而且她自己就和世家有一定的接触，但她并不知道世家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的存在，现在对李唐皇室来说是一大臂助，可是李唐皇室一旦重掌大权，同样得把这样一个组织的存在视为一个威胁。
蜜月期总有过去的时候，不管谁做皇室，都无法容忍有一股力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自己、左右自己。
所以杨帆把整个计划说成了他自己的设计，根本没有提到世家的参与，他把能对太平公主交代的部分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太平公主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道：“你这样……只怕自己也会陷于其中！”
杨帆摇头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其实不管我怎么做，我都必然要得罪一方势力，都要深陷其中。到时候，目的未达、恼羞成怒的一方不顾一切地反扑回来，你以为李昭德或是武三思会全力保我么？”
杨帆冷冷一笑，沉声道：“为了给御史台一点颜色看看，为了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李昭德可以坐视苏味道、崔元综、张锡三位宰相入狱、流放。当时他要是肯妥协，侯思止不会死，这三个人作为交换条件，也可以洗脱罪名，结果如何？”
杨帆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又道：“李昭德骨子里，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政客。你觉得，他的承诺靠得住么？当他目的已达，他一定会把我交出去，平息反扑者的怒火！”
太平公主黛眉微微一颦，脸色凝重了些。
杨帆又道：“至于武三思，他是武周皇族，女皇一日不倒，他就无所畏惧，所以他最大的倚仗就是皇帝，根本不注意对下的经营。五犬效忠于他，你看他对五犬有过多少大力栽培？他一直把我当成他的门下，又曾对我有过什么帮助？”
杨帆道：“所以，他不会把我交出去，但我一旦受到攻讦，受到强大势力的反扑，他也不会给予我太多的帮助，他依旧是他地位超然、逍遥自在的王爷，少了一个我，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杨帆轻轻拍拍太平公主滑嫩的脸颊，柔声道：“到时候，你怎么办？”
太平公主目光莹然，双臂搂紧了些他，神情坚定地道：“我当然会全力保你！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曾像李昭德或武三思一样，把你当成门下走狗，我对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杨帆看她有些情急，连忙拍着香肩安抚她：“可是，就算你能保得住我，你的势力也将因此暴露无遗，女皇虽是以女儿之身而为帝王，却从未考虑过让别的女人在朝堂上拥有这么大的势力，就算是你也不例外，到那时，你如何自处？”
太平公主怔住了。
杨帆严肃地道：“你能保住我，我信！可是那时，我必然会被调迁闲职，永不委以重任！而你，也将被打掉全部势力，不管你是否甘心，从此只能像千金公主一样，游山玩水、饮宴赴会，再也没有涉足政权的可能，你如何帮助你的兄长匡复李唐？”
太平公主担忧地道：“可是你……”
“我不会有事！”
杨帆诡异地一笑，道：“女皇眼中，我就是她的一条看门犬。这条看门犬帮她看门护院，如果吠了客人，会被她踢上几脚，骂几句了事。如果这条看门犬吃里扒外，收了人家一根肉骨头，就帮着别人从她家里往外搬东西，那才是死到临头了。”
太平公主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似乎也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是……这一场混乱之后，如何收拾残局呢？我们本来只是想多增一席之地壮大自己，没想到你另辟蹊径，反而是借这件事先削弱对头。削弱了对头，就等于变相地壮大了自己，可是南疆这些官职空缺若就此放弃，终究有些可惜！”
杨帆微笑道：“谁说我要放弃了？这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太平公主的眼睛又亮起来：“你还有打算？你想怎么做？”
杨帆的眼珠微微一转，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你现在手中所掌握的秘密力量，有哪些重要人物？我说的是在朝政上能起大作用的，不是军队中的力量！”
太平公主警觉地道：“你问这干吗？”

第六百四十二章 神棍
杨帆泰然道：“你告诉我，我才好安排接下来的行动，放心，不会让你吃亏，只会让你占了好处！”
太平公主微微眯起眼睛，仿佛一只狡黠的狐狸：“为什么不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呢，我还可以帮你参谋一下！”
杨帆截口道：“不必，我的计划很周详，不需要再补充完善！”
太平公主咬了咬嘴唇，不死心地又道：“那……你也可以告诉我，我叫我的人全力配合你就是！”
杨帆目中隐隐泛起一抹笑意：“我现在问你，就是想要你配合。你只要告诉我，你手中都控制着哪些人，合用的我会告诉你如何配合，不合用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他不利，你说是不是？”
太平公主的嘴唇越咬越紧，眼帘微微垂下，似乎还有些犹豫。
杨帆一点都不着急，反正主动掌握在他手里，他只是在太平公主的丰臀上轻轻地拍了两记，促狭地说道：“你的‘私房钱’，我不会动的。可你有多少‘私房钱’，得对我坦白交代吧？不然的话，南疆这块肥肉……”
杨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头，微笑着摇头，摇得温文尔雅。
“你这个坏蛋！吃定我了是不是？”
太平公主娇嗔，像一头发情的雌兽般猛扑上去，一把将杨帆扑倒在榻上，捧住他摇来摇去的脑袋，狠狠吻了下去，一时间也不知是谁在吃谁了……
好半晌，钗横鬓乱、娇喘细细、媚眼如丝之际，太平公主才安分下来，咬着杨帆的耳朵，对他低低地说出了几个名字。
“好厉害！不声不响的，已经被你拉拢了这么多人！”杨帆惊叹道：“还别说，这几个都是用得上的人物！”
太平公主追问道：“你想让他们做什么？”
杨帆笑道：“摇旗呐喊而已，放心吧，不会是让他们冲锋陷阵！这事你不用过于操心，只管等我的消息，需要他们出手时，我就会告诉你，事成之后，自然也就少不了你的那份好处！”
杨帆站起身，抻了抻衣襟，整了整冠戴。太平公主依旧俯卧在榻上，薄软的衣衫裹在她凹凸有致的娇躯上，腰肢陷出一个诱人的窝儿，旋即拱起一团挺翘惊人的浑圆，仿佛那里藏着一枚甜美多汁的蟠桃。
她那双大眼睛也水汪汪湿漉漉的，像沁了蜜汁一般睨着杨帆，娇嗔道：“你现在本事真大了呀，从前刚到刑部时，你什么都对人家讲，现在可好，只让人家讲给你听。男人，真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杨帆嘿嘿一笑，举步欲走，一手已经掀开舱帘，忽又停下脚步，扭过头，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为什么把这里装扮成这副样子，只是邀我船上相见嘛，还需要把这里布置成闺房一般么？连你穿的衣服都是……”
太平公主恨恨地道：“我就是想诱惑你，怎么样？”
杨帆一笑不答，随即帘儿飘荡，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帘栊之外。
片刻之后，船头传来杨帆的声音：“靠岸，我要离船！”
太平公主坐在榻上，扭头看看螭纹铜镜中那张春意盎然的娇美容颜，一口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了咬红润的樱唇，扑哧一笑，未曾言语俏脸先红，很是张牙舞爪地说了一句：“神气什么，早晚睡了你！”
……
河东道箕州府近几日出了一位奇人。
这奇人是一位邋遢道人，龟形鹤背，大耳圆目，形貌甚是古朴。
此人初到箕州府时，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裹，手持一根竹杖，貌似是从远方来的一位行脚道人，他之所以在短短几日内便在箕州府声名大噪，却是因为这道人算得一手好卦，所算之卦无不灵验。
他初到箕州府时，恰有一村夫家里所养的两头肥猪被人窃走。此时朝廷的“禁屠令”已经下达很久了，可是因为禁止天下人食肉，人人都跟着她武老太太吃素的要求实在匪夷所思，因此遭到了上上下下由官至民的一致抵制。
这条禁令只是在最初一段时间，而且只在天子脚下严格管制了一阵，之后就不了了之了。如今肉食和牲畜的买卖只是不那么明目张胆而已。
这个村夫家里所养的两头肥猪是全家人一年的开销所寄，如今被人偷走，对他而言无异于苍天塌了个大窟窿。村夫号啕大哭之际，恰被那游方道人撞见，一时动了慈悲心肠，便起了一卦，对那村夫指点了一番。
那村夫领着亲友，按那道人所说寻找，果然找到了偷猪的那户人家，那户人家在后院里悄悄宰杀了两口肥猪，还没把肉驮到城里去卖，就被人家失主人赃并获了。
自家养的牲口，都是极熟悉的，从那剥下的猪皮，村夫就认出了确是自家丢失的那两口猪。再加上偷猪的那户人家本是乡里无赖，平素招摇撞骗，根本不事生产，人人都知道他家里没有养着牲畜，欲待辩解也无法解释这两头猪的来路。
那道人卦相灵验的名声，因此一炮而红。
道人在箕州玄妙观挂单落脚后，当地恰有一暴富之人想给父母迁坟，听说这桩奇事，就去请这道人帮着看风水、选吉日。其实“穷不改门，富不迁坟”，既然家中暴富，可不正说明祖坟的风水好？
可这暴发户连这道理也不懂，骤然暴富，只觉祖坟埋在荒山，未免太不气派，于是就找到了这位道人。道人收了钱，自然用心帮他选了一块风水上佳之地，又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安排迁坟事宜。
那富人听道人卦辞之中“吉时迁坟，出门见水”之句，水者财也，迁坟之后更将大富，对这道人的神通不免有些将信将疑，因为他家的祖坟葬在一片荒土坡上，从那儿一直到道人为他新选的风水佳地，一路上都根本没有湖泊河水。
没有地上水，本来无根水也算水，可是这时已是深秋时节，雨水稀少，碰到下雨的机会也是渺茫之极。谁知道就在迁坟那天，土坡下那条也不知道已经干涸了多少年、早就长满杂草的土沟突然出现滚滚水流，足足流淌了一天才停下。
那富人又惊又喜，事后一打听，却听说是邻县刚刚下了一场秋雨，原来山中的河道因为当地村民挖土烧砖给破坏了，山洪便蔓延到了这条古道，结果一直流到他家祖坟前面的那座山坡下。
如此这般的各种奇事接踵发生，那张道人的名声在当地也就越来越响，很多人都不惜重金找这老道算卦，顾客的身份地位也越来越高，渐渐的，这老道的名声便传到了箕州别驾刘思礼的耳中。
刘别驾平素最信这些东西，他还弄了许多龟甲，时常捧着《易经》进行推演，虽然他推演的卦象十之八九都不灵验，他却依旧乐此不疲。如今本地出了这样一位奇人，自然有人投其所好，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刘别驾对这道人甚是好奇，便专门挑了一天，身着便服，只带一个小厮，扮作自家子侄打扮，赶去找那张道人算命。
不料那张道人一见他的面，便已识破他的身份，惊呼贵人到了，连忙对他以礼相迎，弄得刘思礼疑神疑鬼的。那道人也不问他生辰八字，只是摸骨相面，之后便肯定地告诉他，他这一生大富大贵，远的且不提，近日便有一桩大喜事：他将荣升箕州刺史。
刘别驾听了，本已对这道人存了几分信服的念头登时又淡了，只当他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连卦资也不付，便大笑而去。
原来，别驾虽是刺史佐官，距刺史只一步之遥，但是从别驾而刺史，从佐官变主官，在官场上是一道极难爬的坎儿。
刘思礼虽是大唐开国元勋刘义节的侄儿，但是就算刘义节本人也早在贞观初年便因收受贿赂而被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如今早已过世。刘思礼的家族中现在并没有什么得力的长辈在朝为官。
他这个别驾已经做了很多年了，熬资历倒是够长的，可是距当刺史却还差着一截，更何况本州刺史林锡文不但任期未满，而且还有极强硬的后台，他是魏王武承嗣的门下，这箕州一连几任刺史，都是魏王的人，他刘思礼这颗臭鸡蛋拿什么去跟人家这么硬的石头碰？
没有人知道刘别驾今日来算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张神仙给他算出了什么。刘别驾不会蠢到让刺史大人知道自己觊觎他的职位；张神仙也不会蠢到让刺史大人知道自己预言他将卷铺盖滚蛋。
候在张道人住处之外等着算命的人，只看到刘别驾大笑而出，满脸不屑，房门大开处，张道人却端坐案后，捻须微笑，不愠不恼。引得众人十分好奇，一连猜测了几日，才不再有人议论。
洛阳城里，杨帆已走马上任，成为天官郎中。
杨帆自到天官府上任以后，尚书大人果然安排他处理南疆选官事宜。南疆许多官员现在都是待参之身，需要及时补充官员替换，那里路途遥远，就算这边马上安排妥当，新任官员全部走马上任差不多也得到明年开春，是以任务十分紧急。
杨帆正埋头整理卷宗，拿起一份看了看，忽然便是一怔，这份公文竟然不是南疆候选官员的履历卷宗，而是箕州刺史林锡文突患重疾不能理事，请求辞官回乡歇养的报告。
杨帆心中生疑：“这份公函，送错了吧？”

第六百四十三章 放狗
杨帆自上任以后，塞条子的、送拜帖的、递手札的络绎不绝。
有往他家里送的，也有往衙门里送的，往家里送的大多都是平级或者下属，求他帮忙的，自然免不了要有一份厚礼相随，好在这样的人胃口都不大，要求的官职也不高，杨帆来者不拒，一一笑纳。
往衙门里递手札的自然都是位高权重之辈，自觉能镇得住杨帆，让他给自己办事就是给他面子的人，诸如李昭德、武三思之流，这些人的手札递过来，杨帆自然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天官郎中的属官胥吏们已经筛选了大量官员和候选散官的履历资料，杨帆按图索骥，按照礼单手札列了一份名单，叫胥吏把名单上的这些官员的履历率先抽出来，光是这些人的资历就把他的公案堆得满满当当。
这几天杨帆处理的全是候选官员的履历，根本不曾涉及其他，如今里边贸然出现一份这样的公函，自然令他满腹疑惑。杨帆开口唤道：“李令史！”
令史李征虎是个四旬上下的清瘦文人，闻听郎中呼唤，连忙搁下毛笔，翘着一蓬山羊胡子迎过来，拱手道：“郎中！”
杨帆把那份公文递过去，说道：“老李，你看看，这份公文递错了吧？”
李征虎接过那份公文，匆匆浏览一遍，咧嘴笑道：“是夹杂进来的，呵呵，不过也不算送错！您是考功郎中，虽然现在主理南疆选官一事，可是其他官员的升迁任命各项事宜，一样有权处理啊。您瞧，陈员外都已经做过批处了，您只要圈阅一下，走个程序就是了。”
“哦！”
杨帆恍然，笑道：“本官刚刚上任，于吏部诸般事务还不甚了了，有劳指教了！”
李征虎赶紧摇手，惶恐地道：“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卑职只是把多年来在吏部当差的所见所闻，禀与郎中知道罢了。”
杨帆笑笑，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
李征虎欠身退下，杨帆重新打开那份公文，见上面赫然有吏部员外郎朱然的批复：“建议准予林锡文辞官荣养，由箕州别驾刘思礼继任刺史一职。”
杨帆提起笔来正想圈阅上去，笔尖在手本上稍稍一捺，刚刚涂下一个黑点，心中忽地一凛，忙又凝住了笔尖。
不对！就算是一个小小的计史，一个小小的掌固，都有人削尖了脑袋去钻营去争抢，这一州刺史是多么大的一个肥差，居然没有人来争来抢，这些官儿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高风亮节了？
吏部衙门在六部之中，可以说是最好干的衙门，也是最难干的衙门。说它好干，是因为户、礼、刑、兵、工各部都是很专业的衙门，主持大典、科考、接见外宾、统计户口、计纳钱粮、刑名诉狱、建筑工程、训练兵士……
哪一件容易办？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
而吏部是干什么的，吏部只是一个管官的地方，有什么难度可言？有没有政绩、有没有过失，履历考课上一目了然，如果全都无功无过，那也好办得很，论资排辈，按序升官，谁也没话说。
可是，真能这么简单？事实上，六部里头最难干的衙门就是吏部，不管是升、迁，还是贬一个人，那都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各个层面的关系全都要考虑要到了，各种干涉、托请、压力，那都得长袖善舞，调济平衡了。
如今一州刺史易主，居然像换一个门房那么简单？
杨帆微微错了一下眼神儿，侧厢一张书案后面，李令史拈着狼毫正假意看着什么，可那双眼睛却分明在瞄着他的动作，杨帆虽然还不明白这份公文有什么蹊跷，却知道这其中一定有古怪了。
杨帆暗自一哂，轻轻搁下毛笔，顺手将那份公文揣进了衣袖。
李征虎一见杨帆抬头，便赶紧低下头去，在公文上一笔一画地认真写着小楷，只是写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正瞄着杨帆的动作，一见杨帆起身往外走，赶紧站起来道：“啊！郎中有什么事，差遣卑职去就是了。”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本官要出恭，李令史也可以替本官去么？”
李征虎啊的一声，一张山羊脸臊得通红，讪讪地道：“卑职，卑职……”
杨帆没再难为他，举步出了公事房，便向后衙走去。
天官府身为六部之首，位高权重，所以配有两个侍郎的职位。
巧得很，这两位侍郎都是兼职，一位是凤阁舍人兼天官左侍郎王勒，一位就是天官郎中权知天官右侍郎杨帆了。左侍郎本就比右侍郎要高半品，再加上王勒是正牌侍郎，而杨帆是代理侍郎，因此王勒就成了杨帆的顶头上司。
对于王勒，杨帆并不熟悉，不过对王勒的兄弟王勃，杨帆倒是久闻大名。这位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等千古名句的大才子王勃，就是王勒的胞弟。
不过这位大才子才高气也傲，先是因为戏作《檄英王鸡》得罪了高宗皇帝，后来又因为擅杀官奴犯了死罪，幸遇朝廷大赦得而不死，却连累了他老爹被贬为交趾令，万里跋涉远赴安南。
后来王勃南下探望远在交趾做官的老父，过海时落水惊悸而亡。王家三兄弟，剩下两人论才气远不如他，却也远不如他心高气傲，这两兄弟兢兢业业，勤勤勉勉，如今都做了大官，兄长王勒贵为凤阁舍人兼天官侍郎，弟弟王助也做了监察御史，清贵得很。
杨帆直接赶到王勒的公事房，王勒的公事房里字画琳琅，书香气甚浓，案上也没有什么堆积的公函。杨帆走进他的公事房时，这位已经年过五旬的老者正挥毫泼墨，绘着一幅丹青。
一幅墨竹刚刚现出雏形，王侍郎正聚精会神地描着竹叶，忽见杨帆匆匆走入，不禁微露赧然之色，赶紧扯过一幅纸将那绘了一半的画遮住，热情招呼道：“杨郎中来了，坐坐坐，快坐，可有什么事吗？”
杨帆也不客套，从袖中将那份公函取了出来，递与王侍郎道：“侍郎请看！”
王勒展开公文看了看，抬头问道：“怎么？”
杨帆道：“下官正在筛选才德兼备之士，以充南疆官府，不意在堆积如山的公函之中发现了这份卷宗，所以特意给王侍郎送来，请侍郎处置。”
王勒打个哈哈道：“杨郎中不要客气，你现在权知天官侍郎，这样的事务是有权处置的。这只是一份正常的请辞和任命，圈阅之后照章办理也就是了。”
杨帆正色道：“天官府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此为朝廷选士之根本所在，下官岂敢大意？这一笔下去，可就决定了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啊，可下官刚到天官府不久，对各地官员是否德行昭显、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并不了然，虽然权知侍郎，却也不敢草率处理，这份卷宗，还是请王侍郎亲自批示吧！”
“这个……”
“下官案头还有许多履历要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杨帆谦和地向他笑笑，转身便走。王勒一只手僵在空中，眼看杨帆大步离去，再低头看看案上那份公函，不禁摇头苦笑：“这个杨帆，分明就是一只狡狐！魏王殿下，你想一石二鸟，难！难啊！”
……
魏王殿下武承嗣此时正在飞香殿上见驾。
武则天现在与张昌宗、张易之两个美少年朝夕相处，出则同车，入则同室，食则同席，卧则同榻，情洽意笃，如胶似漆，这已是满朝皆闻的一件事。很多时候，武则天召见近臣也不避讳让他们在身边侍候。
可是武承嗣毕竟是她的亲侄子，武则天总不好在至亲晚辈面前让自己的面首堂而皇之地露面，所以特意移驾飞香殿来见他。
这时，武则天正坐在椅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案上所摆的三口长匣，三口长匣皆以小叶紫檀制成，内垫柔软丝帛，里边分别盛着一棵人参、一株何首乌和一棵灵芝。那人参与何首乌俱成人形，尤其那何首乌，似乎连眉眼五官都栩栩如生。
武承嗣站在武则天背后，轻轻给她按捏着肩膀，细声细气儿地道：“这三棵人参、灵芝、何首乌，年头最短的也有三百多年了，这都是来俊臣费尽心机淘弄来的，以助姑母调养龙体。来俊臣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同州参军，哪有资格把三宝直接递呈宫中呢，亏得他心思灵敏，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转而把三宝送到侄儿府上，让侄儿代呈与姑母。”
这几年，来俊臣时不时地就弄点东西想送进宫去，以求唤起武则天的怜悯，可惜宫里有上官婉儿在，来俊臣的消息一点都送不进去。来俊臣后来也发现宫里似乎有人同自己作对，转而开始走武承嗣的门路。
可惜他以前做孤臣做得实在是太成功了，不但忠臣憎恶他，连奸臣都不喜欢他，他往魏王府上没少送东西，武承嗣礼物照收，就是不给他办事。这一次却是武承嗣主动帮忙了，因为这头疯狗跟李昭德和杨帆都是死敌，武承嗣想把他弄回京来咬人。
武则天端详着那棵人形何首乌，微微颔首道：“嗯，这东西，大内也不容易见到，还真是难为了他了。”
武承嗣赶紧道：“可不是，今年春上，姑母偶然不适，停朝三天。来俊臣在同州听说后，深为挂念，赶紧四处张罗，弄到这三样延年益寿、强健体魄的宝物，着人快马送进京来。”
武则天抚摸着那棵何首乌，淡淡地一笑，懒洋洋地道：“来俊臣去同州有几年光景了吧？在地方上消磨这几年，他的性子应该收敛多了。难为他这一番孝心，就让他回京做个合宫尉吧，别跟小可怜儿似的……”

第六百四十四章 此事必有蹊跷
当官这个职业，从古到今，一直就是最热门的行当。因为竞争激烈，所以人缘太差、资历太浅、名声太糟糕、才干太缺乏的人，肯定不在考虑之列。
但是才干人品这一类的东西也肯定不是最重要的选择标准，身世、背景、靠山、人脉，这些才是决定性因素。
然而新任天官郎中杨帆负责的不是一个官员的空缺，而是一批官员的空缺，这件事太引人关注了，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敢从中大做手脚，即便想照顾某一方势力，也不会太肆无忌惮。
这种情况下最可能的做法就是给他想照顾的一方多安排几个职位，但是程度绝不可以超过其他势力容忍的底线，其他势力也能有所斩获，虽然吃不饱，却也不是没的吃，这样大家才不会撕破脸皮，只在暗里较劲。
但是杨帆却不是这样，在他亲自看过的人员履历当中，出身寒族和出身世家的人都只占极少的一部分，武三思和李昭德派系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人本来也是出身寒族或者世家，又或者是官宦世家，但是他们身上现在都有一个最明显的政治标签：武三思或李昭德。
姜公子失去显宗之主的位子后，势力大为削弱，已无法随时了解杨帆的动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一份杨帆调阅过的官员档案名单。一看这份名单，姜公子就茫然了。
他本以为这份名单会以世家子弟居多，或许明着和世家有着密切关系的官员，以及根本就是出身世家的官员不会很多，但是暗中受到世家扶持或者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官员却一定占据绝对多数。
这些人的背景朝廷不一定掌握，他却大多了解。然而，这份名单分明就是对武三思和李昭德两方势力有利的，仅从这份名单来看，杨帆分明就是李昭德的人或者武三思的人。
众世家把杨帆捧上位，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就是为了让他给武三思和出身于世家又脱离世家自成一派的李昭德服务的么？
一份名单，姜公子捧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每看到一个名字，都结合他掌握的资料仔细分析一番这个人的身世背景，这份名单他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放下。
袁霆云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窗外修长的竹子在秋风中偶尔还会摇曳一下，他却始终纹丝不动。可是一个多时辰后，他也有些按捺不住了。袁霆云轻咳一声，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轻微：“公子，难道其中有什么蹊跷？”
“有蹊跷！大有蹊跷！”
姜公子以前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说话，如今走下神坛，比起当初的高高在上，似乎平易多了，居然难得地幽默了一回。
姜公子点着手中那份名单，沉吟地道：“杨帆一定在打什么主意，在没有摸清他的目的之前，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这已经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必须慎重！现在我们只要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姜公子说了句“以静制动”，房间里便真的静了下来。姜公子不再说话，袁霆云也不再询问，姜公子捧着那份名单继续钻研，想要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是静谧只持续了片刻，就被一阵哇哇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
孩子的哭声响亮而有力，伴随着哭声，还有一个中年妇人低低的哄劝声：“喔，喔，乖宝宝，不要哭，大娘陪你玩球球喔，你看！骨碌碌，骨碌碌，这球滚得快不快？”
孩子的哭声停止了，但是木球打在墙壁上，又发出“咚咚”的声音，姜公子懊恼地把名单摔在案上，没好气地吼道：“叫她把孩子带远一些！”
杨家大宅里，小小的杨念祖躺在摇篮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正手舞足蹈地想从阿奴姨姨手里抢过那枚红色的蹴鞠球，向学士府上的婴儿哇哇大哭的时候，他的小嘴突然一扁，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蛮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件刚栽好的孩子衣服，听见哭声急忙扭过头来。阿奴赶紧把双手一举，很无辜地道：“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欺负他！”她一面说，一面松开手，那枚红球便飞快地滑进了她的衣袖。
“把球给我！”
小蛮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帮她的宝贝儿子抢球，她从阿奴的衣袖里掏出红球，嗔道：“你还有点正形么，成天就知道欺负我儿子！”
小蛮弯下腰，把球塞到她的小宝贝手里，柔声道：“宝贝乖喔，是阿奴姨姨不好，宝宝不理她。球球是宝宝的，喏，拿住了。”
小家伙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住红球，只捧了刹那，球就滑到了一边。小家伙努力地摇摆着藕节似的一双小胖胳膊，两条小胖腿也跟青蛙似的一蹿一蹿，只要一碰到那球，就嘎嘎大笑。
阿奴恨恨地冲他皱了皱鼻子，嗔道：“你这臭小子，亏得姨姨整天抱着你，这么小气！还向你娘告状，姨姨再也不理你了！”
臭小子把球划拉到胸前，没心没肺地冲她傻笑起来……
……
天官衙门，考功郎中的签押房里，杨帆认真地翻阅着手中的案卷，时不时地会提起笔来，在旁边的纸张下仔细地抄下一个名字，他在初步调阅了有关人员的履历之后，正在进行初步的筛选。
他正认真统计着，一个执役忽然走进公事房，向他施礼道：“杨郎中，有位姓马的龙武卫旅帅，说是您的朋友，请郎中一见！”
“哦？”杨帆从案牍中抬起目光时，眼神还有些茫然，随即便清醒过来，欣然道：“马桥？”
他把抄录到一半的名单往一本履历中一夹，便大步迎了出去。
签押房的门刚一关上，正伏案疾书的令史李征虎就站了起来，手中的毛笔都来不及搁下，一个箭步便蹿到了门前，贴着门缝偷听外边的声音。
只听门外传来杨帆哈哈大笑的声音：“桥哥儿，你又寻个由头从军中溜出来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就只你杨郎中能恪尽职守么？明天便是天枢落成大典，本将军是奉调回京执行军务的！军务办完，才来看你。”
杨帆“啊”了一声道：“明天便是天枢落成大典么？我都忙昏头了！哈哈，你来得正好，眼看就要散衙了，咱们一起走，你我二人越来越忙，难得相聚一回，该当好好喝上几盅。”
二人的说笑声越来越远，李令史喜上眉梢，连忙蹿到杨帆的公案后面，打开那份卷宗，一看上面的名字，便赶紧扯过一张白纸，匆匆誊录起来。
……
箕州别驾刘思礼坐在书房里，嘿嘿地乐了半晌，才大梦乍醒般跳起来，高声唤道：“万游，快快快，快拿便服来，老夫要更衣，叫人准备车辆，老夫要去拜见张老神仙！”
他刚刚接到朝廷敕旨，荣升箕州刺史了。
这绝不可能的好运气，居然真的落到了他的头上。
朝廷的委任状已经下来，那位张道人竟一语成谶。
如果说在他心中，那位张道人卦卦灵验、相术神奇的名声本来还有几分虚假，流传在箕州的有关张道人的种种神奇传说中还有几分作伪的可能，如今都随着朝廷的这一道敕旨烟消云散了。
这位张道人，是真正的世间奇人啊！
如果作假，这位邋遢道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朝廷、让皇帝都陪着他一起作假！
刺史林锡文原本生龙活虎的，竟然一夜之间便患了重疾，朝廷竟然真的下旨让他升迁为箕州刺史，他真是遇到活神仙了！
刘思礼还是上次那身装扮，书房小厮万游还是扮作他的家中晚辈，一老一小，急匆匆离开别驾府，奔了张道人挂单的玄妙观。
“玄妙观，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啊！”
刘思礼望着道观门楣上那块破旧的匾额，拊掌叹笑一声，暗暗下定决心要为三清道君重塑金身，翻修道观。宏愿大誓许罢，便迫不及待地进了道观。
刘思礼进入道观的时候，张道人的每日三卦已经算完，门口已没有人等在那里，这座道观平时香火不盛，本就清幽一片，张道人挂单的住处又比较偏僻，这时已是绝无人迹。
刘思礼到了门前，整整衣冠，向小厮递个眼色，小厮赶紧上前叫门：“张老神仙在吗，我家主人请见！”
刘思礼赶紧拉开小厮，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微阖的门扉，赔笑施礼道：“弟子刘思礼，求见张老神仙！”
“呵呵，是刘施主啊，请进来吧！”
房中传出一个清雅的声音，刘思礼赶紧答应一声，带着小童进了老道的住处。
老道正坐在一张蒲团上盘膝打坐，刘思礼进了房间便紧赶两步，“扑通”一声跪到他的面前，叩首道：“弟子愚昧，有眼无珠，不识老神仙面目，上一次多有得罪，还请老神仙海涵！”
老道一见他大礼参拜，不觉露出惊讶之色，连忙起身避让，搀他起来，一迭声地道：“刘施主快快请起，贫道只是略窥天机，当不得贵人一拜，刘施主千万不可再施大礼了，会折了贫道福寿的。”
刘思礼连声道：“当得，当得！老神仙道行深厚，世之奇人，哪里受不得弟子一拜！”
张老道连连摇头，道：“当不得！刘施主你是文昌星下凡，将来要位至太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贵人，贫道一介散修野道，如何当得施主一拜！”
“啊！”
刘思礼刚站起来，一听这话，双膝一软，“咕咚”一声，又跪下了……

第六百四十五章 天枢大典
天枢落成之日，朝廷要举行盛大庆典，这件事早就安排下来了，整个仪程是宰相李昭德亲自安排的，场面十分盛大。
除了文武百官、致仕荣休的名臣、京中名宿名士、皇亲国戚、勋卿功臣，还有许多四夷酋长也赶来恭贺。
此刻，高耸入云、壮观无比的天枢就矗立在端门之外，举城皆见，一柱擎天！金光闪闪的蟠龙和麒麟栩栩如生，如腾云驾雾一般缘柱而上，“大周万国颂德天枢”八个大字金光闪闪，站在天津桥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还未到场，教坊司已经安排了美丽的童女，打扮成散花天女，她们头戴花蔓，眉心点红，身披缨络，纤细的小蛮腰裸露着，肚脐处扑了金粉，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虽然身体稚嫩娇小，居然别有一种妩媚的风情。
天女们都挎着盛满小小绢花的竹篮，一边跳着曼妙的舞姿，一边把花瓣挥洒着漫天都是。还有一些教坊司的少年，都打扮成金童模样，手里捧着香烟袅袅的香炉，分布在整个庆典现场，以至于整个广场到处都是檀香弥漫。
一群身着袈裟、神态庄重的高僧整齐地站在气势恢宏的天枢前面，诵经声汇聚成一道让人心弦震动的气浪。无数洛阳百姓身着整洁鲜丽的衣裳，成群结队地来到天枢前面，顶礼膜拜，然后退到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女皇陛下已经派人拉来整整十车铜钱，他们看到魁伟有力的武士，正把一箱箱的铜钱背上城楼，沉重的钱箱压弯了他们的腰。当大典结束的时候，女皇陛下会叫人把铜钱一把一把地抛撒下来，所以今儿来的许多百姓都是家里的壮劳力。
皇宫里面也在做着准备。大赦天下的诏书已经准备妥当，祭天的华文已经由上官待制用金粉书写完成，都盛在铺了红绸的托盘里，由侍礼太监捧着。
大将军王孝杰等武将个个盔亮甲明，一身戎装，显得威风凛凛。解瑟罗等各族首领都穿着民族服装，一时间各种皮帽和雉尾济济一堂。冯元一跟在高公公后面跑前跑后，脸蛋一片绯红。
在宫里，他干的是侍候人的差使，可是这里本就是太监应该待的地方，至少没有人用怪异的眼光看他。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姐姐正站在一群华装女子中，一双凝着泪光的眸子正在注视着他。如眉大师站在队首，正在紧张地背着女皇亲笔所写的“万国颂德赋”。
薛怀义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进宫了，作为护国法师兼国公兼大将军，今天这么盛大的日子他终于进了宫，可惜并没有机会见到女皇，他只能站在那儿，偶尔和杨帆聊上两句，更多时候只是不耐烦地左顾右盼。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始终弥漫在金水桥畔，直到女皇的步辇出现，御辇居然出现了两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神情一肃，还以为是皇太子殿下承恩得了一副御辇。
待那御辇到了面前，他们才发现前面一架御辇上坐的是一身隆重的衮冕冠服的女皇陛下，后面一架步辇上坐着的却是身着大红牡丹霞帔冠服的太平公主。在女皇的步辇左右，才是步行随行的上官待制和皇太子李旦。
众臣子先是有些诧异，随即恍然：公主殿下有孕在身，这是女皇怜惜女儿呀。
“杨帆，近前说话！”
吉时还差片刻，宫门还未大开，武则天的步辇要在这里稍停片刻。
步辇一停，武则天便笑微微地向臣子们扫了一眼，不想这一扫，恰好撞见薛怀义幽怨的眼神儿，武则天怕这莽夫按捺不住冲上来说话，万一说些不妥当的言语，在此盛大场合未免尴尬，眼神一错，恰好看见杨帆，武则天想也不想，便唤了他的名字。
杨帆没想到女皇会唤他，心中着实有些意外，忙上前踏出几步，薛怀义本来确实想上前施礼搭讪的，一见女皇召见臣子，不好再上前去，只得气呼呼站住。
杨帆走到武则天御辇前，拱手长揖道：“臣杨帆，见过圣人。”
武则天本是情急之下随意唤人，把他唤到了面前，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急急一转念，才含笑问道：“南疆边陲，乃国之重地，一日不可没有牧守，故南疆选官，刻不容缓，此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杨帆叉手道：“臣遵照陛下吩咐，正日以继夜进行筛选，初选不日就将结束，介时会将名单报政事台，请众宰相再行检视！”
“嗯……”
武则天现在根本就是没事找事，故意拖着杨帆说话，免得她那个失宠的情夫上前“撒娇”，闻言微微颔首一笑，又问：“杨卿选官，标准为何？”
杨帆不明白她为何当众考校自己，“四善”“二十七最”，一向是朝廷选官的标准，一个小吏都能把这些条例背出来，他当然不能刻板地照着条例说这些东西，是以微一犹豫，朗声答道：“臣任职天官，为陛下选士，秉承三项原则，第一就是忠心！”
在场不但有文武百官、还有皇亲国戚、四夷酋长，女皇到了不理别人，只唤杨帆上前考校，在百官心中，自然各有一番解读。他们都认为，女皇把南疆选官这么重要、这么肥的一件差使交给杨帆，足见女皇对他的宠信，如今当众考校，怕也是出于女皇的宠信，心中又妒又羡，免不了侧耳静听，一时间鸦雀无声。
杨帆道：“臣以为，为臣子的，最最重要的就是忠心！有一颗忠心，便是才干稍逊，也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反之，才干越强，祸患越大！”
这句话可真是说到武则天心里去了，女皇本是为了拖延时间随意考校，此时不禁频频点头，脸上现出欢喜神色。
杨帆道：“臣为陛下选士，第二条才是才干。陛下英明神武，乃古今罕有之盛世明君，百官百姓，对吾皇陛下莫不忠心耿耿，要说这忠心的臣子，那是比比皆是。在此基础上，就要有官声、有政绩、有才干的人了！”
武则天颔首道：“嗯！那么第三，又是什么？”
杨帆道：“南疆原有官吏，有许多因不称职而被罢免，究其缘由，既不是对陛下不忠，也不是没有才干，臣仔细揣摩，他们之所以没有做好分内的事，有许多是因为对地方全不熟悉，又因为脾气秉性的缘故，不能放下身架，同南疆地方酋领沟通了解。
陛下的臣子当中，人才济济，够资格担任一方牧守的大有人在，因此臣先筛选出许多干员，又从这些人之中，挑选那些游历广泛、施政经验丰富、性情爽朗善言的人，以为陛下选用！”
武则天呵呵地笑起来，转首问站在百官之首的李昭德：“李相以为如何？”
李昭德早知道杨帆筛出的备选官员之中，他的人和武三思的人一半一半，是各方势力中最多的一支，对杨帆满意之极，一听女皇垂询，立即拱手答道：“杨郎中年纪虽轻，却是一个干练之才，臣为陛下贺！”
武则天哈哈大笑起来。
李昭德手捻胡须，也是得意洋洋，全然没有看到，因为他独揽了这么多的官位，断了不少同僚的希望，许多官员悄悄向他投以的嫉恨目光。
杨帆听武则天同李昭德说话，就知道奏对结束了，这才直起腰来，一抬头，正看见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一身大红牡丹的霞帔冠服，把她的脸蛋衬托的娇美无俦，只是肚腹微隆，体态略显臃肿。
杨帆前几天才见过她，那水蛇腰也不知有多销魂，如今这般模样，不知道她衣服下面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太平公见他向自己一望，看见自己容颜，先是刹那失神，继而落在她的肚子上，却微微透出一种古怪神气，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禁向他微微一笑，眸中露出些调皮神色。
此时，钟鼓齐鸣，端门大开，武则天肃然坐正，吩咐道：“起驾！”
薛怀义好不容易挨到李昭德话音一停，刚刚向前挤出两步，大典的时间就到了，女皇已端坐御辇，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过去。薛怀义站住脚步，怅然若失，众官员纷纷从他身边过去，薛怀义心神恍惚，竟然一动不动。
薛怀义此番进宫，只带了弘一弘六两个最喜欢的弟子，两个弟子也穿着袈裟，站在远处，师父这番举动，两人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替他难过。二人挤到薛怀义身边，弘一挠挠头，为难地道：“师父，咱们走吧！”
弘六眼珠转了转，却对薛怀义道：“师父，女皇很喜欢热闹呢，咱们白马寺可是很久没有做盛大法事了。”
“嗯？”
一听他提到女皇，薛怀义回了魂，急忙道：“你小子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婆婆妈妈的。”
弘六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薛怀义沉郁的脸色一扫而空，兴冲冲地道：“好主意！咱们回去就准备，嘿嘿……”
薛怀义笑逐颜开，追着文武百官去了，弘一急忙扯住弘六，追问道：“老六，快告诉我，你对师父说什么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女马夫
整个天枢落成仪式繁琐冗长，每个参加这庆典的人心中的感觉都不一样。
对那些忙忙碌碌的太监宫女们来说，他们最盼望的就是大典结束的那一刻。
对汇聚而来的无数洛阳百姓们来说，他们巴望的是无数的铜钱从城头倾泻而下的壮观。
熟谙周礼的学士名宿们则一直撇着嘴巴，挑剔庆典仪式哪儿不合古礼哪儿不合周制。
一些皇亲国戚则只有在如眉等内廷大供奉献技献艺时，才会兴致勃勃。
女皇最在意的是她在登上铁山，宣读大赦天下诏，宣读祭天华文时的仪表是否庄严肃穆，是否一丝不苟。
薛怀义一直在盘算如何操办一场盛大的法会，只要能邀得女皇前来，凭他强健的体魄，一定能重获女皇的欢心。
杨帆则在仰着脸，瞻仰着这根旷古未有、未来恐怕也不会再有的擎天巨柱。
高一百零五尺，径十尺，八面，各径五尺，基座是整体浇铸的一座铁山，铁山周长一百七十尺，高两丈，以黄铜铸造的巨龙和麒麟飞腾其上，这是何等壮观的一座巨型建筑！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出一根同样的钢铁打造的巨柱！
硕大无朋！在它之后，是金碧辉煌的“明堂”，“明堂”之后，是高与天齐的“天堂”，“天堂”里，是举世无双的巨大木佛。可是论到视觉冲激力，它们都不能跟这根插云巨柱相比。
如此巨柱，若是留之千年万年，在后人眼中，一定是一个珍贵无比的文物，后人会对之无限自豪，会用无数华美的篇章歌颂祖先们的伟大。可是，他们不会想起这根擎天巨柱里留下了多少祖宗的血泪。
耗费了大唐整整两年的钢铁总产量，因为必须要留出一部分钢铁来满足军队的需要，所以有无数的百姓连自己家里用以刨食的锄头和切菜的菜刀都被官府无情地收缴，融入了这根华丽的巨柱。
杨帆有些失神了，直到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传进他的耳朵才把他惊醒。杨帆抬起头，就见一把把铜钱正从城头扬下来，在阳光下辉映出一片龙鳞般的金光灿烂，百姓们欢呼着，潮水般冲到城下，捡拾那一枚枚新铸的铜钱。
武则天放声大笑，朗声宣布着：“今晚取消宵禁，全城百姓，与朕同乐！”
……
盛大的庆典还没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皇帝开了宵禁，今天的洛阳城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文武百官正在散去，三品以上官员和皇亲国戚则在往宫里走，皇帝设了御宴款待他们。杨帆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找到自己的马夫。他的人都是“继嗣堂”里派来的技击高手，专门用来保护他的安全，这些人还不熟悉宫城内的建筑群，也不大了解宫廷礼仪的程序，所以方才被人群冲散了。
杨帆乘上骏马，因见远处天津桥头仍拥挤不堪，许多官员权贵的车马还拥塞在那儿，所以也不着急，只是轻摇马鞭，缓缓而行。不意才行不远，便见前方几个豪奴护拥着一辆轻车，走得比他还慢。
那辆车子虽未打起官幡，不过瞧它制式模样却很是眼熟，杨帆仔细一看，果然是太平公主的马车。
太平公主一手扶在车窗处，微微探出头来，正向他嫣然而笑。见杨帆已经瞧见了她，太平公主向车里轻轻一摆头，便放下了窗帘，那只涂着豆蔻的柔荑也收了回去。
杨帆扭头看看，左右已少见车马，便轻轻咳嗽一声，纵身跃下战马，快步走到车旁，一闪身便钻进了车里，动作娴熟无比。
他的部下虽追随这位宗主时日尚短，却已经熟悉了这位宗主见到太平公主时常常显得有些诡异的举动，其中一位骑士一弯腰，毫不惊讶地拾起了宗主的马缰绳，把那匹坐骑牵到了自己身边。
杨帆上了车，坐到太平公主身旁，便开始谆谆教诲起来：“你有什么事可以叫手下人暗中传递消息，这般模样，难免要落进有心人眼里，尤其这宫城里边耳目众多。”
“没关系，谁都应该小心，唯独我不需要！只要我跟你在一起，就不会有人想到正经事，这……算是本宫得天独厚的本事了吧……”
太平公主得意洋洋说着，娇憨地搂住他一条手臂，根本不理他板着的臭脸。杨帆哭笑不得，只好说道：“事情正按计划进行着，你只管静候消息就是了，现在找我，有什么别的事么？”
太平公主白了他一眼道：“我找你，就只能谈正经事么？”
杨帆无奈地道：“好吧，那么公主殿下找我，有什么不正经的事么？”
话一出口，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太平公主哼道：“现在……不告诉你！”
她踢了踢脚踏，马车便加快速度向前驶去。
透过竹帘儿，杨帆看到车子驶过了天津桥头，没有随着官绅权贵的大队人马过桥，而是向承福坊前面的大街横着驶去，不禁奇道：“这是要去哪里？”
太平公主把脸颊轻轻挨到他宽厚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嗅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这才说道：“今日解除宵禁，洛城百姓彻夜狂欢呀！”
杨帆有些憬然：“啊！你是要我陪你……”
他转过头，便愕然发现，方才还嬉笑嫣然的太平，此刻正软弱地依偎在他的肩头，颊上爬起两行泪水。
“太平，你……”
太平公主轻轻闭上眼睛，幽幽地道：“你自己说，自那年七夕之后，你可曾陪过我一天？”
杨帆沉默了，太平公主还是闭着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杨帆轻轻叹息一声，张开双臂，柔柔地抱住她，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车厢里只有车轮碾在路上的辘辘声。
过了许久，杨帆才放开她，温柔地替她拭去腮边的泪水，掀开窗帘一角，对外面的侍卫大声吩咐道：“告诉家里一声，今晚我不回去！”随行在车旁的四名侍卫中立即有一人勒住坐骑，向他微一颔首，拨马离去。
杨帆放下窗帘，刚一转身，太平公主便欢呼一声，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满怀欢喜、满怀深情地吻住了他。
车子驶过承福坊，快到玉鸡坊的时候，向右一拐，驶上了新市桥。
车厢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出来。
“你摸摸，像不像。”
“咦，还真的挺像，你塞的什么？”
“塞东西怎么唬得住人。我是先在肚子上垫了点东西，然后用白叠布一层一层缠上去的，像吧？幸亏现在的天气不热，否则，可真是要了命了！”
“你骗人，还真有一手！”
“什么话，我骗过你吗？”
“让我想想……”
“哼！”
两个人的斗嘴声中，车子在坊间鱼一般穿梭着，终于驶出了建春门。路途的颠簸让杨帆感觉到似乎是出了城，他掀开窗帘向外一看，车子果然已经出城，忍不住向太平问道：“我们这是要到哪儿去？”
太平公主笑而不答，一掀轿帘便走了出去，对那车夫说了几句话，那车夫一个跟头便翻到了地上，追着杨帆那匹马紧跑两步，一扳马鞍跃了上去。
太平公主坐到车夫的位置上，抓起大鞭，在空中猛地摇出一声清脆炸响的鞭花，威风凛凛地喝道：“驾！”
这时的太平，就像她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身着男装出现在天皇天后面前，落落大方地向帝国最高的两个统治者提出她想要个驸马，有些俏皮、有些飒爽、有些男儿气概。
杨帆微笑着摇了摇头，干脆在宽敞的坐榻上躺了下去。
三名“继嗣堂”侍卫策马追随其中，心中暗自骇然。他们这位宗主和太平公主殿下之间的风流韵事，他们是知道的，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宗主可以威风到让公主殿下给他赶车，这位宗主比起他们的前任宗主来，实在是威风许多……
马车一路驶去，在坐榻上躺了半晌却毫无睡意的杨帆早已坐起，卷起窗帘向外观望，风景一路变幻，渐渐似曾相识，杨帆略一思索，终于恍然大悟，这是金谷园，深秋时节的金谷园……
许厚德一大早就在“梓泽苑”门口候着了。自从他被“发配”到梓泽苑做管事，几个月的工夫他就有点发福了，他把老婆孩子也都接到了这里。在这座庄园里，他每天都很清闲，过得如同世外隐士一般。
喜欢热闹的时候，他会带着家人去城里逛逛，反正路途不远。今年秋天庄园的果林大丰收，那些果子采摘下来都卖到了城里，分了一些钱给手下的伙计，剩下来的大头自然落进他的腰包，比起他以前为殿下驾车时的薪水还要丰厚。
今天听说殿下要到“梓泽苑”游玩，许厚德从一大早就开始张罗起来，他置办了丰美精致的菜肴，公主的小楼收拾得焕然一新，从大门一直到公主小楼的道路扫得一尘不染，然后他就守在门口，一直站到现在。
远远地，十几个骑士护拥着公主的马车飞快地驶来，许厚德喜上眉梢，连忙率领几个手下迎了上去，眼看着那马车到了面前，许厚德刚要躬身见礼，忽然惊愕地张大的嘴巴：公主殿下……竟然亲自在驾车！
许厚德满脸惊讶，还没想好该如何说话，马车已经从他身边一阵风般驶了过去，原地只留下太平公主一句满蕴快乐的话语：“统统不许跟来！”许厚德茫然抬头，只看见马车的背影消失在林荫尽头。
几乎与此同时，来俊臣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洛阳城。三辆长途马车自定鼎门鱼贯而入，来俊臣坐在第一辆车上，轿帘高卷。车子刚一驶上定鼎长街，来俊臣就忍不住冲出车厢，站在车头放声大笑：“我来俊臣又回来啦！”

第六百四十七章 天注定
来俊臣得意而猖狂的笑意传到第二辆车上，车上一位腰腴颈细、肤色白皙的美貌少妇不禁俏脸一白，她真是怕极了这个恶魔的笑声。
这美貌少妇一副极端庄贤惠的样子，却并非那位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夫人。旁边伸出一双素白的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少妇娇躯一颤，楚楚可怜地扭头望去，坐在身旁、一脸关切的正是那位太原王夫人。
“芸姬，不用害怕，他就是这样子的，只要你温顺着些，他不会虐待你的。”
王夫人柔声安慰着，那美貌少妇听了低低垂下头去，两行清泪黯然而下。
这珠圆玉润的美貌少妇姓萧，叫萧芸姬，本是同州司功参军夏禹龙的妻子。
来俊臣被贬官至同州后，依旧不改那嗜好美貌少妇的毛病，偶然一见夏参军的妻子，登时垂涎三尺。
来俊臣到了同州，担任的是录事参军一职。一州之地，诸功曹参军分掌军政、财政、刑法、农田以及户粮等各种事务，未设司马的州府，由录事参军担任刺史之佐，处于诸功曹的综领督察的地位。
司功参军一职到了唐代，职权已远不及汉代重要，渐渐成了一个空名，所以各位功曹参军之中，这位夏参军的职权最轻。但是即便他的职位比来俊臣低些，也不可能任由来俊臣掳夺他的妻子。
来俊臣重施故伎，自上任之后，第一等大事就是找夏参军的碴儿。夏参军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他，他的职位本来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一向没人关心的，偏偏来参军揪住他不放。
这些做官的，哪能个个做到屁股干净，夏参军的差使不及别人油水足，权势不及别人大，帮人办过几件事，更难谈得上如何隐秘，终于被来俊臣捉到了他的把柄。凭着这些证据，来俊臣虽要不了他的命，却可以报予刺史，罢了他的官，流放边陲。
来俊臣证据在手，便跟夏参军摊牌了。
终于，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夏参军在自己娘子的酒中下了迷药，流着泪让出了榻上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夏参军的娘子先失身于来俊臣，之后才被丈夫另寻一个因由休弃，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做了他的妾室。今日随来俊臣回京，走过定鼎门，她知道这一生一世都无法再回头，忍不住黯然泪下。
王夫人见她流泪不止，心中暗暗着急，连忙低声劝道：“不要哭了，他正觉喜悦，一旦被他看到，少不得又是你的一堆麻烦！”
王夫人胆怯地向前面车上看看，又压低嗓音，对萧娘子道：“他……他平素瞧着与常人无异，真要疯起来，便如恶魔一般，可千万不要惹他生气！”
萧娘子正拿手帕擦着眼泪，听见这话不禁愕然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低声道：“我以前，也只觉得他行止有些异于常人，也未看出他是有些疯病的。自从他被贬出京师，偶尔才会露出更显诡异的举动，若非我是他的枕边人，年年相伴，天长日久才有所察觉，也看不出来……”
王夫人说着，忽然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令她恐惧的事情。
萧娘子心中更是害怕，连哭泣都不敢了。
来俊臣一进定鼎门，就有些抑制不住的欢喜，好在除了刚到定鼎大街上时那一声狂呼，倒也再没有太出格的举动，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府邸，那满脸的笑容才敛去了，变成了一片阴郁之色。
在他府门前，只有一个刚刚得到消息的卫遂忠赶来相迎，孤零零地站在夕阳之下。
卫遂忠是最晚荣升侍御史的，资历浅，所以当日被留守御史台，没有抢到当钦差的机会，却也因此逃过了一劫。御史台如今都被掏空了，当日来俊臣离京时，手下还爪牙众多，今日回京，就剩下卫遂忠一条漏网之鱼了。
“中丞！”
卫遂忠一见来俊臣，便伏地大哭。
“哭什么！”
来俊臣一脚踢翻卫遂忠，大步跨进府门，只见落叶满地，一片凋零，几只鸟雀黑鸦随着他的闯入慌慌张张地飞起，无人打理的府邸已经变得一片破败。
来俊臣遏制不住地怪叫一声，仰天号叫起来：“这是你们欠我的！这是你们欠我的！我一定会连本带利收回来，你们等着吧，哈哈哈哈！我来俊臣，回来讨债啦……”
夜枭一般似哭似笑的怪叫声，把更多的乌鸦麻雀惊飞起来，一只野猫慌不择路地向府门口窜去，正好从萧娘子裙下窜过。萧娘子惊叫一声，跌到王夫人怀里，王夫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恐惧地低声道：“他……他的疯病又要犯了！”
……
夕阳西下，箕州玄妙观里已是暮色苍茫。
自那日张道人一时口误，泄露了天机，这也不知是刘思礼第几次登门，苦苦央求，不断叩头，张道人被逼无奈，这才肯对他详细解说。
房中提前点起了蜡烛，一烛如豆，光线摇曳。门窗都关上了，连那小童也被屏除在门外，摇曳的烛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有种莫名的诡异。
“刘刺史，你命中注定，确是要做太师的，只是你这太师，并非应在本朝！”
“不是应在本朝？老神仙的意思是……”
刘思礼脸色陡然一变，失声道：“难道这武周天下，即将改朝换代！”
“噤声！”
张老道连忙禁止，起身四下看看，这才回来坐下。他那鬼鬼祟祟的举动，令刘思礼更加紧张起来。
张老道压低声音道：“不错！天下，要变了！”
刘思礼喃喃地道：“怎么会……”
张老道冷笑一声，道：“当年隋文帝时候，大隋何等强大？疆域宽广，国富民强，兵甲强盛，人才济济，自秦汉以下，这般盛世有过几回？结果又如何？隋文帝一死，杨广继位，才几年的工夫，便闹出了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烽烟！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隋帝国灰飞烟灭，当初替杨广赶车打旗的李渊坐了朝廷。如今的武周朝，难道比得了当年的大隋王朝？”
刘思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吃力地道：“老神仙是说……女皇帝一旦殡天，天下……就将大乱？”
张老道重重地一点头，一脸神秘：“天下情形，刺史应该比贫道更了解。女帝年岁已高，很快就要殡天了。女帝一死，武氏、李氏立起兵戈，介时天下将一如隋末，群雄逐鹿，烽烟四起！”
张老道说的这种情形，还真的很容易出现。李唐和武周两氏族人，现在就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一旦女皇去世，李唐有民心，武周的兵权，双方争夺起来，烽烟四起、天下大乱，怕是预料中事了。
刘思礼眼神凝滞，两颗眼珠子好像变成了两粒石头，失神半晌，才微微闪烁了一下，振奋地道：“弟子明白了！那……得天下者是李氏还是武氏，弟子现在该向谁靠拢、效忠呀，还请老神仙点拨！”
张老道嘿嘿一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最终胜出，荣登九五的，既不是李家，也不是武家！”
刘思礼神色一紧，急忙追问：“那是……”
张老道声音一沉，向他靠近了些，低声道：“王气还在洛阳，只不过……既不在李家，也不在武家！”
刘思礼声音发颤地道：“那……那在谁的身上？”
张老道捋了捋山羊胡子，低声道：“此人是洛阳府录事参军，姓綦，名唤綦连辉！刘刺史，你当早作筹谋，才会有从龙开国之功，辅弼天子、统摄百官之权呐！”
饶是刘思礼对这张老道的话早就深信不疑，可是预谋造反实在非同小可，刘思礼也不敢骤然决断，他缓缓坐下，深深沉思起来……
……
夕阳，林中！
林中，夕阳！
夕阳和秋林融为一色，无法分辨是夕阳沐浴在层染的林中，还是层染的秋林沐浴在夕阳之下。
很温暖的色调，置身其中，犹如置身一幅仙境般的画面。一棵棵枫树，夹杂在金黄树叶的林中，红霞缭绕、丹枫烂漫。
车马已经停下，太平公主坐在车头，凝望着眼前仙境一般的风景，微微有些出神。
杨帆从车中走出来，坐到了她的旁边。
太平公主还是一身参加盛典时的隆装装束，头戴九翟冠，两只金凤，口衔明珠，珠翠牡丹穰花两朵，现于左右。一袭大衫霞帔，腰束玉革带，结绶垂玉，十分隆重，可是她脸上露出的那种雍容、娴静，却与这庄严华丽的服装格格不入，这一刻，仿佛她的整个人都融入了这夕阳、这山林。
杨帆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也受了她的情绪感染，转过头来，开始欣赏这美丽的山野景色。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这么感受着那霞光、那夕阳、入目那如火如荼的枫叶、拂面那清爽宜人的微风。
物我两忘！
过了许久，太平公主才长长地吸了口气，转过头来，对杨帆颦笑嫣然地道：“上一次，在洛水船上，终究还有别人。而这里，只有你和我！今天，你只属于我！”
太平的眼睛闪闪发亮，隐隐有种掠取和虏获的意味，一个美人儿，望着一个男人的时候，却有这种侵略性的目光，这么多年来，杨帆就只在她一个人眼中看到过。
雌兽已亮出她的尖牙和利爪，准备享用她的盘中餐，而杨帆眼中却露出了一抹有趣的笑容。
做她的猎物，谁不心甘？
曾经挣扎过、也曾经逃脱过的杨帆，终究还是摆脱不了他的宿命！

第六百四十八章 冤家聚首
嘴巴是最能传递女人性感魅惑的部位，轻轻一翘抑或一抿，一嘟一咬、一张一翕之间，都有一种不同的风情悄然呈现。此刻，太平公主那双丰润性感的唇瓣中间，正有一抹更加鲜嫩的红轻轻舔过，那是她灵活的舌尖。
她要虏获她的猎物了，就像一朵食人花，靠的不是敏捷和速度，用的不是尖牙利爪，而是她美丽的诱惑。
两双唇渐渐吻到一起，吻别了双唇之间那一抹夕阳，合丝契缝，紧密的再也容不下其他，哪怕是那无孔不入的光线。
再接着，一双人影渐渐倒在夕阳下，夕阳、远山、林梢、晚霞、枯黄的草地、华美的马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匹皮毛缎子般光滑油亮的黑马，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有层次的美丽画面，温柔的风拂过这画……
马儿啃啮着地上的干草，吃净了嘴边的草，它便会信步向前挪几步，于是车子便在林间时停时走、漫无目的，哪里草株茂盛，车子就会向哪儿行去，车上的主人却不管它。
九翟冠太碍事了，不等杨帆去摘，李令月就先把它摘了下来，让一头青丝瀑布般洒落。信手丢到一边的九翟冠磕在车板上，金凤弯了，明珠蒙尘，却根本没人顾得上看它一眼。
革带、大带、霞帔、大衫裳，连裳鞠衣、素纱中单、蔽膝、结绶、垂挂……，里三层外三层的衣饰终于把杨帆弄蒙了，俏郎君不算是“善解人衣”的行家，那内衣外衣、大衣小衣和各种革带、飘带在他手里成功地纠结在一团，把太平公主裹成了一颗粽子。
这颗“粽子”就像被一个不懂如何吃粽子的顽童扒了一半，粽衣半角，这里露出一点嫣红，那里现出一痕雪白，虽然看得见，偏就吃不着。
羞合双眼，任君施为的太平公主张开眼睛，先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忍不住“扑哧”一笑，再一看郎君懊恼不已的样子，善解人意的公主殿下便忽然一挺腰杆儿，像一尾上了钩似的鱼儿，跃起身来把郎君扑倒，再度纠缠成一个。
口齿相交，唇舌相缠，香津半渡之间，太平公主的一双巧手已然不知不觉间宽去了郎君的衣衫。这回换了杨帆倒下，裹得粽子一般的太平公主就坐在他的身边，用那水汪汪的眼神睨他一眼，便带着一脸甜笑俯下了身去。
温热糯湿的感觉骤一临身，便让杨帆身子猛颤，魂消云外！
太平公主真是爱煞了这个小郎君，恨不得把他和一口水整个儿吞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于是她就一口一口地努力地吞。可惜郎君是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的，结果一个吞吞吐吐，一个“死去活来”。
夕阳似乎也感觉到害羞了，羞得它的脸庞越来越红，最后终于捂着脸，把自己藏到了远山之下、林木之后，只从指缝里露出一线光芒，瞄着那让它想看又不敢看的激情画面。天地陡然黯淡了刹那，代之而起的是太平公主一吞一吐间唇齿之间展露的风情……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猛烈的裂帛声响起，引得低头吃草的马儿惊讶地抬起头，目光所及，林中静寂一片，什么都没有，马儿放心地低下头，继续啃它的草。片刻之后，车厢里面传出一声惊呼：“天呐！还缠了这么多层白叠布！”
然后，是一阵销魂蚀骨的妖娆笑声：“郎君这么有力气，接着撕嘛！”
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声音显得好没风度：“这怎么撕得开？你快起来，脱！”
马儿听不懂，反正不是“驾、喔、吁”，那就跟它没关系，它只管继续啃它的草。可是片刻之后，车子就像驶到了山间碎石小路上，开始颠呀颠、摇呀摇，辕套一松一紧地动起来，让它低头吃草的动作很不舒适。
很久很久以后，英俊的黑马被牵进马棚的时候，很懊恼地打了一个重重的鼻息，把马棚里一匹凑过脑袋来想跟它亲热亲热的漂亮母马吓得赶紧挪开了头。黑马先生很不开心，这一晚它进食的过程都极不顺利，这林间的路真的是……“太颠簸”了！
……
一个清瘦汉子骑着一匹黄骠马，在夜色苍茫中赶到了洛阳城。
没有人能看出“他”本来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颇有姿色的女人。就连她不曾拿出十分本事用心调教过的弟子天爱奴，都可以扮作一个苦心僧而不被任何人发觉，更何况是她这位师父。
古竹婷扮成男人是为了方便赶路。尽管她身子虽未大好，但是凭她的一身武功，却也不怕劫色劫财的剪径蟊贼，不过扮成男人，终究能减少许多麻烦，她急于赶到洛阳呢，如今终于踏进洛阳城，让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才感到一种疲惫。
她一路日夜兼程，赶到洛阳城下时，本以为会在城门洞里睡上一宿，等到天亮才能进城，谁知到了城下，她才发现城门洞开，长街上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热闹得就像元宵佳节一样，这令她很是惊讶。
古竹婷牵着马进了城，向一位领着小孙儿在街头玩耍的老妪询问了一番，才知道因为皇帝今日召开天枢落成大典，所以解除宵禁，与民同乐。
天枢，她也听说过，据说这是旷古未有的一根擎天巨柱，然而她沿着定鼎大街向远处望去，却看不到那根天枢，那根高达百尺的天枢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之中，只有天枢顶端大放光明，仿佛悬在半空中的一团火焰。
那是直径三丈的一只巨大云盘，云盘之上托着一颗高有一丈、周围三丈的火珠，火珠的外壳打磨得极为光亮，白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辉同日月。而夜间，它的光彩也大为黯淡。
但是这颗火珠顶端是开了口的，空心的火珠里边注满了灯油，此刻那火珠已经点燃，大火熊熊，就似那火珠悬于半空，喷吐着怒焰。隐身其后的“天堂”之中，便是那尊巨大而威严的大佛。
此刻，明堂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盏油灯都亮着，使那金光灿烂的巨佛清晰可辨。由定鼎门沿着四里长街，视线一直延伸过去，天枢顶端那颗熊熊燃烧的火珠正好处于佛像的眉心位置，这让那尊大佛也赁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古竹婷牵着马，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心头犹豫不已。
如果她是正常回京报到，那么她现在应该先去见她的顶头上司，正常情况下她来报到根本就不需要让宗主知道，她只需要向首领报到一声，等宗主有什么命令吩咐下来时，首领自会分派、安排。
但是这一次她伤未痊愈便急急进京，本就是为了向宗主禀报他还有一个亲生女儿，此刻正落在姜公子手中的消息，一路上她都没敢耽搁，如今到了京城，当然应该马上去见宗主，向他禀报消息。
然而，此刻正是半夜时分，街上的行人大多是不会知道一位天官郎中住处何在的，等她费尽周折打听到宗主的府邸所在，再赶过去时，只怕也就天亮了。就算她半夜顺利地找到宗主府邸，宗主也不可能马上有什么举措呀……
古竹婷如此说服着自己，其实她只是有些忐忑。她对这位宗主的脾气秉性一点都不了解，而这个消息对宗主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事到临头，她难免就会有些怯见到杨帆，哪怕能拖延片刻，她也不自觉地为自己寻找着理由。
“我还是先去见见首领吧，正好了解一下这位宗主，等天明我再去见他……”
古竹婷想到这里，便翻身上马，缓辔驰去。
一念之转，她做了一件很妥当的事。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子连心，男人虽也疼孩子，但是一旦听闻此事，绝不会像女人那样不堪打击。杨帆今晚恰好不在府上，如果她此时登门，被小蛮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女儿落在姜公子手中，只怕从此要牵肠挂肚，日日以泪洗面，再也不见半分欢颜。
不等孩子被救回来，小蛮就得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瘦弱不堪。而这，还是最好的局面。古竹婷这一转念，无疑是把险险被推进深渊地狱的小蛮又给拽了回来。
当洛阳城的八百钟声次第敲响的时候，杨帆已衣装整齐，胯下骑马，精神饱满地出现在洛阳城头。他一直搞不清楚，男女欢好，明明是男人闪展腾挪、耕耘不止，为什么女人总是比男人还要显得疲惫得多，他起身的时候，亲爱的公主殿下还保持着昨夜酥软如泥的模样，两颊酡红，沉睡不醒呢。
马过安乐坊，前面就是修文坊，杨帆下意识地就向他来到洛阳后居住的第一个坊看去，或许这一抬头，就能看到一个熟人呢。
他真的看到了一个熟人，不过这个熟人不是从修文坊里出来的，而是从修文坊和安乐坊中间的建春大街走过来的，骑一匹白马，面如冠玉、眸似朗星，颌下三绺微髯，真真的一副上好皮相。
来俊臣！
来俊臣也看到了他，马上一勒缰绳，一对冤家立在了十字街头……

第六百四十九章 女儿
来俊臣望了杨帆片刻，突然开心地笑了。
抛开来俊臣的学识和人品不论，单从相貌上来说，来俊臣丰神如玉，确是一个罕见的美男子，可是他这一笑，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看得令人心头发寒，杨帆看到他诡异的笑容，心里头都很不舒服。
他并不畏惧来俊臣，论个人武力，他一根指头就能把来俊臣捏死，来俊臣的个人武力顶多是泼皮巷战的水准。论权势，他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天官考功郎中，而来俊臣只是一个合宫县尉，相差不可以里计许。
但是来俊臣陡然露出的笑脸邪气盎然，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的表情，杨帆也难免感到有点心头发寒了。
来俊臣的嘴角勾着，越勾越高，终于变成一阵纵声大笑，他双脚一踹马镫，便向杨帆迎上来，拱手说道：“杨郎中，欣闻郎中高升天官府，可喜可贺呀，哈哈哈……”
一般的官员调动杨帆可能不知道，可是曾经在洛阳城搅起无数次腥风血雨，仅是宰相就不知折在他手中多少的来俊臣调动，杨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吏部已是尽人皆知，所以见他出现，杨帆并不惊奇。
他淡淡一笑，双手依旧抓着马缰绳，随意地答道：“来县尉终于得以调回京师，苦尽甘来，东山再起，才是可喜可贺呀。”
来俊臣把双手连摇，摆出一副极惶恐的模样来：“哪里哪里，来某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合宫尉，哪里算得上东山再起，只是圣人怜惜下臣辛苦，调任天子脚下，能过得安稳舒适些罢了。”
“哈哈哈哈……”
来俊臣方才说话的时候，不管是故作恭敬，还是又扮惶恐，脸上的表情都异常丰富，他不管扮出什么表情来，眼睛都在笑，嘴角都在翘，配着并不相衬的表情，显得莫名的诡异，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又放声大笑起来。
杨帆听着他的大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听得出，来俊臣不是有意示威，也不是得意炫耀，他是真的高兴，可是杨帆真的不知道他和自己正说着话，突然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来俊臣笑不拢嘴地道：“下官今日刚刚到京，得先到洛阳府去报到，见过上官，才好走马上任。杨郎中，咱们有暇再聚，来某告辞了！”
杨帆点点头，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看着来俊臣拨马离去。来俊臣骑马走开没有几步，忽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来得急骤，消失得也快，中间停顿了片刻，又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大笑……
杨帆忍不住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来俊臣怎么疯疯癫癫的？”
来俊臣一路走，一路忍不住的想笑，他也知道一个人骑在马上，这样突然地大笑未免显得怪异，可他就是克制不住。
刚刚一看到杨帆，一种莫名的喜悦就充塞了他的全身，杨帆是让他贬官同州的罪魁祸首，他的大仇家，他的大仇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等着他亲手消磨，一想到有朝一日把杨帆扳倒，弄成他的阶下囚，任他用诸般刑具亲自折磨的场面，他就忍不住想笑。
再想到杨帆那位颇令他垂涎的娇媚娘子，来俊臣更是心花怒放，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相反，他觉得自己的头脑现在异常的清晰，反应无比的敏捷，只不过……对于喜怒的控制力似乎有些差了。
管它呢，如今终于回了洛阳，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来俊臣一路走，一路笑，一直到了洛阳府衙，在照壁前面扳鞍下马，心中明白不可再无故大笑，强忍了半晌，把心中莫名的欢喜压住，这才整整衣冠，换了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举步向衙内走去。
他想着东山再起之后的威风，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如今只是一个合宫县尉，要如何才能东山再起。他想着要整治杨帆，却从来没有想过杨帆现在比他的官职地位高了许多，他要如何扳倒杨帆，他想的是扳倒杨帆之后对杨帆百般折辱的快乐。
来俊臣的精神一直都有点问题，但是表现于外的，只是比常人更残忍一些、更偏执一些、更变态一些，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精神不正常。从长安泼皮一举成为御史中丞，又从御史中丞贬为同州参军，这种大起大落之事进一步刺激了他的神经，可他并没觉得自己有任何古怪，除了他的妻子王夫人，别人也没发觉他有什么不正常。
杨帆望着来俊臣乐不可支地走远，眉头锁得更紧了。
当初他被来俊臣陷害入狱，来俊臣曾经胁迫过小蛮，想让她以献身于自己，以求丈夫一线生机。他知道来俊臣打过小蛮的主意，所以来俊臣今日有些反常的举动，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杨帆思索了一下，放弃了直接回衙门的打算，拨马便向自己的府邸赶去。
也算是关心则乱吧，杨帆已经进了福善坊，才陡然想起自己的家已经今非昔比，就算小蛮静极思动，想去南市看看自家的产业，明里有阿奴相伴，暗里有继嗣堂中高手护卫，也不怕会有宵小暗算。
杨帆自失地一笑，想想已经到了家门前，便回去看看也好，只是原想嘱托小蛮一旦出门要格外小心的话就不用说了。
杨帆到了自己府前，刚刚勒住马缰绳，身旁一名侍名便惊咦了一声。
他去金谷园时，携去三名侍卫，他这几名侍卫平素都沉默寡言，不喜言语，兼之性情沉稳，更没有一惊一乍的时候，是以听了那侍卫惊呼，杨帆忍不住睨了他一眼。
那侍卫连忙道：“郎中，前面那位姑娘……是咱们的人！”
杨帆身边这几名侍卫除了在极私密的场合，均不称呼杨帆为宗主，而是称呼他的官职，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天官郎中的侍卫，而不是继嗣堂的人。只是这一来，他就不好解说他看到的那人的身份了，所以语气顿了一下。
杨帆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就见一位身着青衣的俏丽女子，正向他的府门处一步步走来。
古竹婷已经洗去了易容药物，换了身寻常女子的服饰，为了不引人注意，她连马都没骑，直接按照从首领那里打听来的道路，步行赶来福善坊，这时刚刚走到杨府门前。
杨府门前矗着四位骑士，这情景何等显眼，古竹婷已经看到他们了，一见那明显是侍卫打扮的三个人，都是自己熟悉的“继嗣堂”中人，古竹婷马上便猜到了他们护持在中间的那个人的身份。
这个人，一定就是他们的新任宗主！
“好年轻！好英俊！”
这是古竹婷看到杨帆的第一眼，心中浮起的感觉。
显宗的上一任宗主姜公子并不英俊，但是他的气质、风度却总是给人一种挺拔如青松、皓洁如冰雪的感觉。隐宗宗主沈沐更是貌不惊人，甚至显得有些平庸，只有和他相处过的人，才会感觉到他由内而外的那种独特魅力。
相比于这两个人，杨帆从皮相上就占了便宜。
古竹婷只看了杨帆一眼，便不敢再抬眼打量，而是加快脚步向他们迎上来。
这时，那侍卫已经在杨帆耳边低语了几句，说清了古竹婷的身份。杨帆知道她此来必有事情，此处是门口，人来人往的不好说话，马上下了马，举步向府中走去，三名侍卫也都下了马，其中一人向古竹婷迎去。
昨夜举城狂欢，门子莫玄飞喜欢热闹，也偷空跑出去玩了半宿。家主人不在府上，今儿不用早起，莫玄飞一早回到府里，正在门房里补觉，忽听有人叩门，连忙趿上鞋子，衣冠不整地跑出来迎门。
角门儿一开，莫玄飞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唤道：“阿郎！”
杨帆没理会他衣衫不整的模样，只是摆摆手道：“把那女子带到书房见我！”便头前行去。
书房里面，古竹婷依礼见过了杨帆，把她要禀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杨帆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只以为这个女子带来了李太公或者世家其他什么长辈的重要消息要跟他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不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杨帆坐在那儿，不知道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曾几何时，他还孤苦伶仃，在这世上再无一个血缘亲人，一夜之间，他连儿带女都齐全了。转念再想到他的女儿已经落在姜公子手中，杨帆登时又有一种揪心的感觉……
古竹婷偷眼瞄着杨帆的神情，时喜时忧，时怒时悲，却并无诘问她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方才杨帆得知就是她为小蛮接的生，已经向她郑重地道过谢，至于他的女儿落入姜公子之手，当初掳人的不是她，帮助姜公子带走孩子的也不是她，反倒因此害她险些送了一命，她还得担心杨帆喜怒无常迁怒于她，也真是难为了这个身手超卓的女杀手。
古竹婷期期艾艾地道：“属下……属下实在不明白，姜公子为何要匿藏起宗主的女儿，他……”
“我知道为什么！”
杨帆打断了她的话，微微闭了闭眼睛。他已经想起阿奴曾经对他说过的发生在华山绝巅的那一幕，想起了姜公子逼她跳崖的事情，两件事一联系，姜公子如此古怪的行止的真实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可是弄清楚了姜公子的目的，不代表就能救回女儿，杨帆心乱如麻，全未注意到古竹婷的眼神蓦然一冷，手腕一颤，一枚飞刀便滑进了她的掌心……

第六百五十章 棋子
“姜公子这么做，是因为……我夺了他的女人！”
杨帆说完，又沉默片刻，“嘿”的一声冷笑，道：“只是他认为的应该是他的女人！”
古竹婷有些茫然，姜公子的怪异洁癖她是知道的，姜公子怎么可能会有女人？
发生在华山绝顶的一幕于姜公子而言是一种难堪和羞辱，所以除了姜公子的绝对心腹，别人并不清楚在那里发生过什么。古竹婷只是知道阿奴姑娘意外地死在了西域，并不知道姜公子曾在华山绝顶泄露了他对阿奴的感情。
杨帆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因为这个缘故，他……倒是不会虐待我的女儿！孩子，我一定要救回来的，不过，你记住，这件事再不许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我的娘子！还有就是，你从现在起不可以现身了，姜公子以为你死了，他的这个秘密已经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如果让他……”
杨帆骤然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而且女儿落入了姜公子之手，的确是方寸大乱，但是心中虽乱心神却未慌，他的头脑还很清醒，马上就想到绝不可以让小蛮知道这件事。同时，古竹婷也不可以再公开现身。
现在古竹婷继续保持已经“死亡”的状态，才不会引起姜公子的警惕，才不至于对他的女儿实行特别的看护，他要救回女儿才会容易一些。
杨帆紧张地分析完这一切，马上嘱咐古竹婷。他一抬头，就看见古竹婷黑亮黑亮的一双眸子，带着一抹危险的光彩，她的身材本来腴润柔美，袅娜如柳，这时却已微微绷紧，作势欲扑，身姿中充满了一种劲感与动感，仿佛一头马上就要扑下林梢的危险的猎豹。
杨帆看到古竹婷向他匆匆递来的眼神，马上明白过来，他的语气只是顿了刹那，便很自然地接了下去：“如果让他有所防备，他一定会加强戒备，我再想救出孩子，就不大容易……”
“了”字还没出口，杨帆突然向古竹婷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同时向外扑去。古竹婷一脚踢出一只铁梨木的绣墩，“砰”的一声撞碎窗扉，紧接着身子就像一头真的豹子，用一种极优美、极敏捷、极凶猛的姿态扑了出去。
杨帆则脚下一转，奔向房门，到了门边，一把摘下了壁上的铎鞘！他方才急思对策，并未察觉外面有动静，但是古竹婷听见了。
这里是杨府，如果外面有仆役侍女走动，原也份属正常，但是古竹婷听到的声音分明是有人悄悄接近，从轻微至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就可以判断出来人是有意窃听，故意隐藏了形踪。
因此杨帆一抬头，古竹婷便向他递了个眼色，又向墙外一努嘴儿，杨帆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一面继续说话以迷惑窗外的窃听者，一面寻个机会，和她一起扑了出去。
如今的杨府，不说是龙潭虎穴却也相差无几，来人居然可以瞒过明里暗里的诸多侍卫，一直潜到书房外面，那么来人的武功恐怕比之陆伯言也不遑稍让，杨帆哪敢大意，一脚破开房门，掌中剑便如一道闪电般刺了出去。
闪电在杨帆手中乍然一现，随即便凝如一道冻结的冰流，他手持利剑，渊渟岳峙地定在那儿，不动了。
古竹婷紧随着绣墩扑出去，身形刚一穿出窗子，便在半空诡异地一旋，手中一柄飞刀就像猎豹锋利的牙齿，闪烁出噬人的寒光，与此同时，她的左手也握紧了腰带，作势要抽出什么武器。
但是她的动作在她看清外面的人时也陡然凝住了，以至于以她如此轻灵敏捷的身法，落地时竟然发出“嗵”的一声。
“阿奴！”
古竹婷骇然一呼，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她的弟子，据说已经死在西域的天爱奴！
天爱奴被窗口和门口接踵传来的打击弄蒙了，直到古竹婷的惊呼声入耳，这才讪讪地答了一句：“古师！”
书房院落里的异动，马上引起了杨帆府卫的警觉，墙头和院门处陡然出现了几个人，持着扫帚的青衣老仆、提着脸盆的青衣小婢、还有一个满脸富态、腰围壮硕的奶妈子……，“继嗣堂”中高手装龙像龙、装虎像虎，若非此刻现身，谁又能知道他们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杨帆一翻腕，剑便归了鞘。
“没事了，你们退下！”
杨帆对那扫地老仆、浣衣小婢和奶妈子吩咐了一声，转身便往书房里走，同时说道：“阿奴，跟我进来！”
古竹婷见到“死而复生”的天爱奴，先是大为惊骇，紧接着就想到她是姜公子身边亲信，此来怕是要对宗主不利，马上把飞刀再度一扬，结果杨帆的话恰于此时传到了她的耳中。古竹婷飞刀扬在空中，左手扣紧腰带，再度怔在那里。
天爱奴看看古竹婷，转过身，乖乖地跟着杨帆向书房中走去，古竹婷定了定神，这才尾随其后，心中还在急急思量：“这是怎么回事？莫非……阿奴受公子指派，假死遁身，潜到宗主身边做卧底了？”
“大有可能！”
想到这一点，古竹婷又握紧了武器，等着向宗主揭发天爱奴的真实身份。杨帆回到书房，转身看看天爱奴，又看看一脸警惕的古竹婷，笑了笑道：“古姑娘不用担心，我刚才说的那个女人……就是她！阿奴绝不是姜公子的奸细！”
姜公子身边形影不离的阿奴，居然成了这一任宗主的女人？原来宗主不只抢了姜公子的宝座，还抢了……
杨帆显然知道阿奴以前的身份，他的话不可不信。古竹婷知道其中一定有许多精采的故事，但是现在显然还不是满足她的八卦之心的时候，她屈指一弹，飞刀复又不见，身子也往旁边站了一站。
杨帆微微皱起眉头，对天爱奴问道：“你要过来便过来，怎么鬼鬼祟祟的？”
天爱奴神情讷讷，不得言语。
她来偷听的理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昨夜杨帆没有回府，今儿一早回来了，却带了一个很有风韵的女人到书房，天爱奴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马上有些惴惴不安了。
小蛮和杨帆那是自幼结下的缘分，她不只视杨帆为夫还视杨帆为兄，两人于爱情之中还有很深厚的亲情，所以小蛮不会嫉妒，也从不会担心杨帆会移情别恋。可是正一门心思憧憬着来年春天新婚之喜的阿奴可没有她这样的资本，如何会不担心呢。
所以，她想来看看，究竟是一只什么样的风骚狐狸精，会把杨帆勾得夜不归宿，大清早的还把人带回家里来，结果却恰巧被她听到如此骇人的消息……
看到天爱奴有些难堪的表情，杨帆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大致明白了阿奴的用心，只好苦笑一声，又问：“我们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天爱奴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杨帆吁了口气，又对古竹婷道：“方才阿奴唤你古师，你和阿奴是？”
古竹婷忙把她和阿奴之间的关系解说了一下，杨帆恍然地点点头道：“古姑娘，你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了，就留在我府上吧，这段时间，你和阿奴住在一起，你的容貌……，阿奴是精通易容之术的……”
天爱奴怯怯地道：“古师传授于我的，就是隐形匿踪之术和易容术。”
杨帆“哦”了一声道：“这就成了，古姑娘，你的模样最好做一点变化，虽说我府上很安全，可是为了以防万一……”
古竹婷急忙颔首道：“属下明白，宗主请放心，一会儿属下就改变容貌。”
杨帆点点头，又沉默片刻，才道：“我现在要去衙门，阿奴，你叫人来修缮一下书房！”
天爱奴略一迟疑，鼓足勇气问道：“二郎，营救孩子的事情……”
杨帆已从她身边走过，又站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你不用担心，孩子在他手里现在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也想马上把孩子救回来，可是现在贸然行动，只能打草惊蛇，绝对有害无益。
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大动干戈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他现在还不知道秘密已经泄露，对孩子看管得不会太紧，如果我们大张旗鼓，想救出孩子就难了。你放心吧，我很快……就能引蛇出洞，让他自己按捺不住地跳出来！”
杨帆向阿奴用力地点了点头，最后嘱咐了一句：“千万莫让小蛮知道！”说完便大步行去。
阿奴目光幽幽地看着杨帆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心中充满了内疚和自责。本来，自从小蛮和孩子被救回来以后，她的心事尽去，已经无比快活，可是这个消息又像一块重重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见杨帆已经走远，古竹婷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阿奴，你怎么会和宗主在一起的？”
阿奴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道：“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等在这儿，古师，我该亲手救回那个孩子的！”
杨帆走出府门，纵身跃上战马便飞驰而去。
他很少在洛阳长街疾驰，可这一次他打马如飞，幸好一早时候，最宽阔的定鼎大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杨帆一直疾驰到天津桥头，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希聿聿”的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杨帆跨鞍回望，忍不住仰天吐出一口浊气。
洛阳百坊，规整如棋盘，世事如棋，人生如棋，立马天津桥头的他，就是那枚过河卒子。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他清楚自己的目标，但他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一步一步之中，会有多少“车马炮、象士卒”，为他布下重重杀机！
有进无退，不是为了抛妻弃子，而是为了团聚！

第六百五十一章 狩猎
杨帆回到天官府衙门，强抑幼女被夺带给他的牵挂和心灵上的痛苦，专心整理他初步筛选出来的官员名单。
他有初筛权，没有决定权，所以这份名单上的人数是所需南疆官员的三倍，如此，报上政事堂，才能给宰相们再留出选择的余地。但是在每一个职位的候选官员名单中，都是武三思和李昭德的人占绝对多数。
用过午膳之后，杨帆又仔细圈点了一番，最终的名单终于出炉了，杨帆唤道：“李令史！”
正佯作用功的李征虎连忙迎上前来，杨帆把他圈圈点点、涂墨处处的名单递给李征虎，嘱咐道：“这是本官初步筛选出来的官员名单，你誊录清楚，本官验看无误后，今日散衙之前务必递到政事堂去！”
“是！”
李征虎赶紧双手接过名单，杨帆肃然道：“本官出去一会儿，你小心誊录着，切记，兹事体大，万勿传扬出去！”
李征虎一脸惶恐地道：“卑职不敢，郎中敬请放心！”
历代朝廷，对泄露尚未公开的朝廷政令以及诸般机要的官员，最轻的处罚也是贬官流放，但是朝廷政令、政策的泄露，从来都没有断绝过，只不过没有人没有报偿的公开散布消息，而是各有专营，将消息秘密透露给他依附的权贵。
杨帆离开天官府，便往刑部去了，六部都在一条长街上，方便各司之间的公务往来。
骑在马上，杨帆便向手下随从问道：“咱们的人，已经和什方道人、河内老尼那三个神棍完全剥离清楚了么？”
其中一人答道：“自得到宗主命令，咱们的人便不惜损失全速撤离了，托庇于那三人，可以得到许多的便利，因此愿意接手的大有人在，咱们的损失，从这些接手人那里倒是大多得到了弥补。”
杨帆笑了笑，道：“些许损失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咱们的人已经剥离干净。我本想再拖些时日的，可惜事机有变，不得不提前发动，咱们的人已经脱离，那是最好！”
杨帆回首对另一名侍卫道：“你去金谷园梓泽苑，告诉公主殿下，就说……万事俱备，可以依约发动了！”
“是！”
那侍卫拨马便反向驰去。
方才同杨帆对答的那名侍卫显然是众侍卫之首，所以知道较多的内幕，也有资格同杨帆对答。他压低声音道：“宗主，咱们的人……不用动么？”
杨帆轻轻摇了摇头，道：“咱们的人，没有姜公子不知道的，只要动一下，便会被他察觉我的用心，所以，这一次一个也动不得。放心吧，这件事，本官自有安排！”
“诺！”
李征虎先是飞快地抄好了一份名单，袖在手中到了签押房的耳房里，看看除了那个负责研墨递水的小厮，并无旁人在，马上把名单递给他，疾声嘱咐道：“去！马上送到魏王府上！”
这个小厮是他一个家仆的儿子，被他动用关系弄到衙门里来做了个小厮，多少拿些薪水贴补家里，也因此成了他最可信任的跑腿儿。那小厮接了名单赶紧揣好，便向外面赶去，李征虎吁了口气，这才回到签押房，开始誊录第二份，这一次，他一丝不苟，运笔极其认真……
……
赵乾是天官府司封郎中。司封郎中主要负责封爵事务。爵位可不是轻易就能封的，要么是父死子继，顺理成章地继承，只是到天官府来正常地走一道手续，要么就是立下军功、或者为国尽忠多年，得到皇帝赏赐，晋封爵位。
而这些，司封郎中从中毫无运作空间，根本没有油水可捞。所以，虽然赵乾在天官府任职多年，却一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员，比起考功郎中的炙手可热，一到年节家中厚礼堆积如山，可以说是清贫之极了。
不过这赵乾却很有几分隐忍功夫，他一直本本分分地当着这份差，并未像他的前任们一样，在吏部上上下下混得熟了，便开始动用这些关系调去其他衙门，或者备一份厚礼，找侍郎大人运作运作，调到地方上做个有实权的长史、司马或者别驾什么的。
如此一来，因为多年不曾调动，他成了天官府里资历最老的官员，又因为官声人名很是出众，与其他同僚素来没有利害冲突，所以人缘、名望也是有口皆碑。
如今，这位在天官府里素孚人望的赵郎中，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那间素来清静、一天到头也难得会有一份公文送入的签押房里，一下一下地扼着手指，听着骨节发出的“咔吧咔吧”的声音，他紧张的心情渐渐舒缓下来，但是刀削般富有棱角的脸颊上，一抹激动的红晕还是没有褪下去。
他出身寒族，是武则天大力提拔寒族官员以对抗山东士族的时候，以明经科入仕的。不过，明经科入仕比率一般是十比一，而进士科入仕比例一般是一百比一，两者相差极大，因此明经科进士不是太受人重视。
因此他甫一入仕，起步就比同僚低了一阶，再加上他做人做官一向都是中规中矩，难有什么超卓的体现，所以四十出头就已绝了再进一步的可能，在蓝田县主簿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大概会像张柬之一样，一直蹲在那儿，如果他没有张柬之那么长寿，他就得在县主簿的位置上蹲到死了。
但是，这时有一位贵人相中了他，向他施以了援手，这位贵人就是长安独孤氏。独孤氏用他们家族的力量，帮助赵乾摆平蓝田县上上下下复杂纷纭的关系，为他提供种种便利，助他创造成绩，终于让他官声斐然，得以进京为官。
从那以后，他在天官府又是一蹲十年，从主事、员外郎，一直蹲到郎中，做的始终是最清闲、最没有油水的那份差使。他也曾想过努力运作一下，放一任外官，但是独孤氏不同意。
如果失去独孤氏的支持，没人脉没背景的他连现在的职位也不可能保住，好在家里有独孤氏贴补着，即便是在洛阳城里，他家的生活也算不上清贫，他也只好捺下性子，老老实实地做他的司封郎中，直到今天……
今天，每月都按时给他家里送来米粮银钱，却从无只言片语交代的独孤氏的人，终于给了他一条使命：弹劾杨帆！
他在天官府蹲了十年，终于等来了一道命令。
这件事并不令他如何激动，令他激动的是，传达口信的人说的第二句话：“如果做得好，考功郎中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他已经五十出头了，鬓边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他本来以为仕途前程已经到此终结，这时希望来了！
他三十入仕，第一个十年，在各州府小吏的位置上辗转；第二个十年，他一直蹲在蓝田县；第三个十年，他在天官府这个最显赫的衙门里，做着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官，权力总是距他咫尺之遥，却从来也不属于他。
十年一轮回，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赵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息激动的心情，认真思索着独孤家主交代的整件事情的每一个细节，这个机会他绝不能错过，所以他一定要做到最好，一定要把这个机会牢牢地把握住！
……
候选官员名单当天就送到了政事堂，出现在李昭德的案头。
与此同时，魏王武承嗣的案头也出现了杨帆炮制出来的候选官员名单，名单中属于武承嗣的人寥寥无几，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够容忍的底线，武承嗣终于按捺不住了。
武承嗣怒发冲冠，一拳擂到案上，将一块上好的砚台震到地上，摔得粉碎！
既然没的商量，那就战吧！
第二天早朝，长上果毅邓注献《硕论》于天子，洋洋洒洒数千言，言辞犀利、慷慨激昂，备述李昭德专权跋扈之状，把他比喻成窃持朝廷大权，呈一己私欲的一只硕鼠。凤阁舍人逢弘敏、张嘉福马上出班附议，弹劾李昭德。
杨帆？
杨帆只不过是李昭德门下一只小小走狗，宰了他无关大局，再者说，南疆官员的名单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此时尚未对外公布，照理说他武承嗣现在根本就不应该知道其中详情，如何弹劾。
再者，他武承嗣是什么人？他是女皇帝的亲侄儿，他是武氏家族的族长，跟杨帆斗，没的失了身份，要打就打大老虎。
于是，武承嗣的矛头直指李昭德，而且巧妙利用了李昭德一向刻薄跋扈在满朝文武中激起的不满情绪，只弹劾他专权擅断、作威作福，至于什么南疆选官，武承嗣只字未提。
三个人接连的弹劾，如同一阵不间歇的暴风骤雨、闪电雷霆。
李昭德根本没有想到以他圣眷之隆重，居然还有人敢弹劾他，满朝文武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公开同李昭德叫板，虽然这些弹劾者幕后的主人同样是一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人。
朝廷弹劾制度有“露章面劾”和“封章奏劾”两种，这种当面弹劾，被弹劾人不管多大的官儿、不管有罪没罪，都必须马上自除冠帽、俯偻出班，躬身肃立于御阶之下，垂首待罪。
李昭德强抑愤怒，除去冠帽，躬身立于丹陛之下，垂下了他那颗永远高昂的白发苍苍的头颅，自他独掌大权以来，从未如此狼狈！

第六百五十二章 失宠
举朝哗然中，李昭德平素骄横跋扈、哪怕是同为宰相级别也常被他羞辱呵斥的恶果终于体现出来了，朝堂上寂静一片！
哪怕是许多现在还依附在李昭德门下的官员，也因为平素被他呼来喝去羞辱过甚，见他如此狼狈暗生快意，故意装聋作哑地不肯出面帮他辩驳。只有极少数一身荣辱完全系在李昭德身上的官员跳出来同魏王魏承嗣一派的爪牙激辩起来。
武则天见有人攻讦她一直宠信无加的李昭德，脸上登时露出极为不悦的神情，但是随着三位大臣的慷慨陈词，不断地列举李昭德的言语、事例，武则天脸上不悦的神色渐渐消退了。
尤其是张嘉福那句：“陛下自长寿以来，厌倦细政，朝中大事，悉委李昭德。中外奏申，李昭德允，陛下便无有不允！李昭德不允，陛下已允，也依其奏请，改为不允！”深深地触动了武则天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政由己出是武则天掌握权力的根本，富贵可以予人，割喉的匕首却绝对不能操之他人之手。张嘉福这句诛心之语，触到了武则天的逆鳞。
武则天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双方官员的论辩：“好啦！都住口！”
朝堂之上登时一静，武则天又道：“着御史台察勘邓注、逢弘敏、张嘉福所奏言语！散朝吧！”
李昭德深深地弯下腰去，悲凉地道：“臣请回避，歇职归府！”
武则天脸上绽起一丝笑容，和缓地安慰道：“李相是朕之股肱，朝廷怎么能离得了爱卿呢？朕对这些弹劾是不相信的，只是朝廷法度如此，既然有人弹劾，自然就要查证，如此也好还爱卿一个清白。昭德，不必在意！”
这番话，武则天要是私下用来安慰老臣，却也是极妥当的言语，但是现在弹劾李昭德的人还在，满朝文武还在，皇帝这么说，简直就是公然地偏袒了。
李昭德激动的满面绯红，长长一揖下去，胸中激荡，竟尔说不出谢恩的话来。
武则天把袍袖一拂，站起身来，便向丹陛后面行去，执礼太监连忙把拂尘一扬，高声宣道：“皇帝退朝！”
那些先前没有为李昭德出面帮腔的官员一见女皇公然表露对李昭德的偏袒之意，忙不迭急急思索补救的措施，皇帝刚刚退朝，一大群扮出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官员呼啦啦围了上去，执礼太监瞟了他们一眼，臂弯里搭着拂尘，追着武则天去了。
知悉那份南疆选官名单内容的官员都很清楚武承嗣为何向李昭德发难。对他们而言，南疆选官与他们的关系不大，如果能钻营成功，从中为自己的亲友子侄谋得一席之地固然好，可眼见他们争得一副鱼死网破的情形，他们哪还敢往里凑。
于是，他们的关注重点就放在了武承嗣和李昭德谁能扳得倒谁这个问题上。武承嗣只在武则天登基之初当过半年的宰相，恶绩不显，虽然百官忌惮武家，但是对武承嗣这个人倒没有太多的厌恶。
反之，李昭德却早已声名狼藉，文武百官大多对他没有好感，眼下这种情况，他们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很有大局观了，哪里还会全心全意地维护李昭德，李昭德不值得保，武承嗣更不好得罪呀。
朝中这场罕见的政治风波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一俟得知朝中发生的事情，马上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之所以刀兵相见，导火索就是南疆选官一事，而这件事是由杨帆具体负责的。
“阀主刚刚传来指令，命我搜集证据，准备弹劾杨帆，魏王便向杨帆的靠山发难了。难道……阀主已经与魏王联手？”
赵乾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他本来就对阀主的能力深信不疑，而率先发难的竟是武承嗣这样的庞然大物，更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这一晚，赵郎中书房里的灯光彻夜不眠，为了如花似锦的美好前程，他像当年准备科举考试似的忙活起来，点灯熬油地准备着杨帆的黑材料……
……
次日无朝，武则天一早起来用过早膳，和张易之、张昌宗一对爱郎正在丽春台上闲坐说笑，忽然内侍捧了一份缠了黄绫的奏疏走来，到了武则天身边，附耳低声道：“大家，上官待制差人急呈，封章奏劾！”
一般的奏章，上官婉儿都可以启封阅批，但是军国大事需转呈武后，另外就是“封章奏劾”，这种奏章必须直达御前由皇帝亲启，上奏的内容也只能由皇帝一人知道，如果皇帝看了觉得无足轻重，对奏疏留中不发，那么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武则天随手接过奏疏，笑呵呵地递与张昌宗，道：“六郎，为朕打开！”
张昌宗答应一声，验过火漆封印，取了玉刀拆开，展开那份奏疏，也不递于武则天，自己先坐在武则天榻边浏览起来，武则天笑呵呵地道：“六郎逾矩，该打！”说着抬起手来，在他臀后亲昵地拍了一记。
“哎哟！”
张昌宗佯作痛疼地惊呼了一声，跳起身来，将那奏疏递与武则天，笑道：“圣人瞧瞧，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弹劾李相爷呢。”
“哦？”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冷下来，从他手中接过了奏疏。
继武承嗣之后，太平公主的人也出手了。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是太平公主的人，因为这位先生现在根本不是朝廷官员，而是前朝廷官员。
这人叫丘愔，原是鲁王府功曹参军。
鲁王李灵夔是唐高祖李渊第十九子，李世民的兄弟。越王李贞起兵反武事败后，李灵夔也受到牵连，被流放振州，自尽身亡。鲁王府的官员大多受了牵连，但是这丘愔本是朝廷派去的官员，负有监视鲁王的职责，严格说来，他不是鲁王的人，再加上他文名卓著，在士林中很有声望，所以仅是免了官职，赋闲在家。
他曾经是朝廷官员，那就永远有权向皇帝上奏疏，因此这道密奏还是被送进了宫里。论起文采，这位丘老先生比起邓注、逢弘敏、张嘉福可要高明多了，奏疏字字句句，如戟似剑：
“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归于下。宰臣持政，常以势盛为殃。魏冉诛庶族以安秦，非不忠也。弱诸侯以强国，亦有功也。然以出入自专，击断无忌，威震人主，不闻有王……
昭德性好凌轹，气负刚强，盲聋下人，刍狗同列，刻薄庆赏，矫枉宪章，国家所赖者微，所妨者大。天下杜口，莫敢一言，声威翕赫，日已炽盛……
汉光武将宠庞萌，可以托孤，卒为戎首。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今昭德作福专威，横绝朝野，爱憎与夺，旁若无人。陛下恩遇至深，蔽过甚厚。臣闻蚁穴坏堤，针芒写气，涓涓不绝，必成江河……”
武则天看完这份奏疏，一时怔忡难言。
丘愔老矣，而且是早就致仕的人，是一位文坛名士，他有什么理由攻讦权倾朝野的李昭德？他不可能与朝廷各派系势力有任何瓜葛，动机只能有一个：他是真心为国！然而，李昭德……他真的已经跋扈到了这一步？
想到丘愔奏疏中所举的一个个权臣的例子，武则天心中发冷，风撩起她的白发，轻轻拂过她那张已无法掩饰的满是褶皱的脸，她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张昌宗把奏疏的内容同兄长悄声说了说，张易之眼珠一转，“嘿嘿”地笑了起来：“这个姓丘的，真是好大胆子，居然连李相爷也敢弹劾，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哦？”
武则天缓缓抬起头，看了张易之一眼，不动声色地道：“怎么，五郎觉得这丘愔狂悖无知么？”
张易之道：“当然，李相辅佐陛下，总揽乾纲，司契握图，兢兢业业，公卿百僚，莫不钦仰。声威翕赫，深受万姓爱戴，乃是圣人的左膀右臂啊，这老狗也不知是受了何人蛊惑，敢来谗言中伤李相爷，真真不知死为何物了。”
武则天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复又转向张昌宗，问道：“六郎，你也这么认为吗？”
张昌宗这时已经明白乃兄的意思，忙侧首想了想，故作天真地道：“昌宗年纪还小，朝廷中事不甚了然，不过昌宗虽久在内廷，却也是听说过李相的威名，李相乃柱国之材，怎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匹夫中伤，圣人应该对他严加惩戒，以安李相之心！”
“呵呵……”
武则天莫名地笑了两声，扬了扬手中那封奏疏，悠悠说道：“知人亦未易，人亦未易知啊。昭德身为内史，备荷殊荣，诚如这封奏疏所言的话，那么他……就是有负朕望、有负于国了。”
张昌宗眨眨眼，“纳罕”地问道：“圣人是说李相爷有罪吗？”
武则天缓缓摇了摇头，道：“你们不懂，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张易之兄弟不敢再言，联袂退了出去，武则天以手抚额，沉思不语。
过了许久，一名内侍悄然走到她的身边，欠身道：“陛下，李昭德求见！”
武则天像打了个盹儿刚刚惊醒似的，晃了下身子，才对那内侍淡然说道：“宰相被参，便私晤天子，岂非予人口实？做事只要俯仰无愧，心自坦然，慌些什么！让李相安心回府去吧！”

第六百五十三章 抛饵
李昭德一身葛袍，脚下衲鞋，头上连幞头都没戴，顶着一颗苍头，立于宫门之外。
听到内侍传话，李昭德整个人都呆在那里，脸上一片木然。
他今天来，本是以退为进之举，虽然昨日皇帝在朝堂上已经露出了偏袒他的意思，但他还是想更进一步。
于是，他作如此打扮，步行至宫城，扮出一副请罪、请辞的姿态来，按他预料的想法，皇帝必然优容以待，留他饮宴或派御辇送回府邸，消息顷刻间就能传遍全城，那些见风使舵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事态不平自息。
谁料……，皇帝这番话看似安慰，可是皇帝的举动分明有一种极明显的冷淡，他此刻深悔不该有此举动，这一下弄巧成拙了，谁会想到天子会如此反复无常呢？
小内侍传完口谕，向他客气地笑笑，便打道回宫了。
李昭德在宫门下怔怔地立了许久，直到他发现持戈立于宫门之下的武士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同情的意味，这深深地刺疼了他的自尊心，李昭德霍然转身，大步向宫城外走去。
他挺胸昂头，走得气宇轩昂，可是他挺拔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悲凉。
李宰相布衣葛袍，免冠束发，自往宫中请罪，但是皇帝并未见他，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就在全城传开了，官员们马上从中嗅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有些人福至心灵，立即到书房中，屏退书童小厮，自己研墨铺纸，开始书写密奏。
有的人则开始烧毁与李相往来的书信、唱和的诗词，或者把以前请李昭德题写的匾额取下来，叫家人拿到后院里先藏在柴房里，一俟情形不妙马上劈了烧柴。
第二天朝会再开时，风向已经变了。
虽然大多数官员采用了一种稳妥的立场，或静观其变，或上密奏弹劾，还是有一些胆大的投机分子公开加入了弹劾李昭德的队伍，李昭德还是一如既往地免冠出班，躬身听参，待官员们弹劾已毕，便自请回避。
这一次，武则天没有再作挽留，很冷淡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李昭德暂时离开政事堂，回府待参了。
次日歇朝，可是送到宫中的奏章比头一天朝会时还多了两倍，每个人都现在都知道：权倾朝野、显赫一时的李昭德，完了！
弹劾，不仅仅是表态站队、争取进位的一个机会，不仅仅是发泄李昭德曾经对他们毫不留情面的羞辱训斥，还是他们撇清自己的一个手段。
坦白地说，李昭德不是一个奸佞，他固然热衷于权力，为此对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明里暗里进行排挤打压，拉到政事堂里的宰相都是不能与他比肩、无法与之对抗的人。而且专权擅断、作威作福，但是在大是大非上，他还是把持得住的。
但是，一个目空一切的人，往往比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更加让人厌恶，李昭德性格上的重大缺陷，使他自酿的苦果终于在这一刻成熟了。
武则天虽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女皇，但是在她身上，还是有着许多女性特有的性格特点：“她信任一个人时，就会绝对的信任，哪怕这个人做错了事，她也会极度宽大，甚至表现出偏袒的态度。但是一旦到了某一种限度，她认为对方欺骗了她、辜负了她，或者背叛了她，她就会勃然大怒，迅速从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
其实，这也不算是女人的特质，众多的霸主明君身上，都有类似的特性，或许这种特质源于他们极度的自信，因此在这种自信被打破以前，他们可以盲目地信任一个人，一旦这种自信被打破，又因为自觉被蒙蔽，而极度地憎恶一个人。
李昭德坐不住了，皇帝和百官的变化，他洞烛于心，他知道这时再静坐待参，无异于坐以待毙，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不是试图挽回圣宠，而是再度以退为进，希求保全。
他上了一份万言书，进行自责与自劾，反思自己在辅政期间擅权专断、跋扈飞扬的种种过失，向皇帝请罪。
女皇一旦厌恶了一个人，是连表面上的客套都不讲的，立即接下了李昭德的自劾，下旨贬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李昭德为岭南西道钦州南宾县尉，让他到广西十万大山上任。
接到女皇的旨意，李昭德就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怔怔地坐了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吩咐家人收拾行装，准备走马上任。
这时候，弹劾他的奏章未见减少，反而日益增多。这时候已经没有武三思的人或者太平公主的人暗中推波助澜了，而是文武百官对李昭德的积怨如溃堤的洪水，终于来了一次大爆发。
雪片般的弹劾奏章不断送到武则天面前，这些奏章因为是弹劾官员，上官婉儿无权处置，全都是交到武则天面前，由她亲自拆阅，武则天是越看越怒，昨日还是她赞不绝口的股肱之臣，今日怎么看都是要命的毒瘤。
为李昭德辩解、申诉的奏章并非没有，但是早已湮灭在这雪片般的弹劾奏章之中，李昭德还没打点好行装准备到十万大山去上任，女皇又下一道圣旨，罢李昭德南宾县尉之职，流放岭南牢州。
……
姜公子觉得他那一头乌黑油亮的让女人都要羡慕三分的头发快要熬白了。
朝中一系列的变化，他完全看不懂。
并不是姜公子拙于智计，而是朝中发生的这一切，实在不可能和杨帆应该做的事有任何正面联系。相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场风波对杨帆只有害处，并无一丝好处。
杨帆把他初筛的名单报上去后，里边没有几个世家子弟，反倒以李昭德一党和武三思一党占绝大多数，这份名单激发了武承嗣的强烈反弹，连内廷的张氏兄弟也大为不满，于是他们相继展开了对李昭德的反扑。
武三思之所以没有成为他们的反击目标，是因为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亲侄儿。对武承嗣来说，壮大武三思一党，于他是一大害，但是对武则天而言，只要是武氏家族的力量壮大，对她就有利，她乐见其成，攻击武三思效果不会太大。
结果李昭德又不善于经营自己的势力、他那看似强大的政治根基，早就被他强直跋扈的个性给破坏殆尽。这棵大树看着高耸入云，里边却早就被虫子蛀空了，风一吹就倒了，如此一来，杨帆怕也少不了一个池鱼之灾，他究竟想干什么？
姜公子苦思良久，反复推敲，却始终无法判断杨帆的真正用意，眉心不禁越蹙越深。
他不知道杨帆究竟想干什么，但是他不可能这样坐视，无论如何，这个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想到这里，姜公子轻轻展开双眉，抬头对袁霆云道：“让高文弹劾杨帆！”
袁霆云大为兴奋，公子终于决定出手了，他重重一点头，马上向外走去。
高文是御史右台侍御史，卢家培植出来的人，姜公子被罢黜后，由显宗控制的官场人脉全被杨帆接手，虽然姜公子自负骄傲，不肯向家族求助，但是很多时候，他都不能不动用卢氏家族苦心经营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每个庞大的家族，最重要的资产之中，都有一份只能由当家人亲手掌握的花名册，就像《教父》中的那些黑道领袖锁在最隐秘的保险箱里，直到去世才传承给继承人的那份最大的政治遗产。
那份名单上的人，要么是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要么是真金白银多年来喂熟了的，要么是基于利害关系建立的秘密盟友。卢老太公很宠爱这个长孙，却也不敢把家族的资源任由他挥霍，返回范阳之后，他从花名簿上只抄下了三个人的名字交给姜公子，这个高文就是其中之一。
姜公子不能等下去了，他要派人试试水，看看杨帆如何应对！
杨帆侧卧在宽大的罗汉床上，跟他的宝贝儿子难得地享受了一次父子独处的时间。
罗汉床上，中间的床桌已经撤去，杨念祖就躺在他身边，很不老实地又蹬又抓，很快就抓到了老爹腰间的玉佩，脚蹬着老爹的胯骨，硬是把身子侧了过来，小嘴嚅着泡沫，冲他老子咧开了嘴巴，很开心。
杨帆拿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泡沫，杨念祖很不耐烦地扭头。
“小子，你还有个小姐姐呢，想不想她？”
杨念祖又努力地嚅出一团唾沫，涂到刚擦干净的粉嫩唇瓣上，向他老子胜利地微笑。
“乖！”
杨帆的手指轻轻刮过他胖嘟嘟的小脸蛋儿，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变得非常感性：“儿子，你爹也有一位阿姊呢，是你的姑姑，亲姑姑，你姑姑很漂亮、很温柔，也很疼你爹，可惜……你姑姑走得早，永远也不能疼你了！”
杨帆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眨眨眼睛，眨去眼中的泪痕，对还不懂事的儿子低声说道：“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在你的身上，阿爹一定把你阿姐找回来的，你说是不是？”
杨念祖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瞪着他的老爹，啊啊地应和了两声，咧开嘴又笑。
杨帆也笑了，轻轻拍拍他的小屁股，宠溺地道：“你呀，真是个傻小子！你老爹刚刚做的大官马上就要丢了，要倒大霉了呢，你还笑？”
杨念祖小嘴咧着，笑意牵动着他的脸蛋儿，整个面部曲线都向上扬起，笑得更开心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风波起
在李昭德流放岭南的消息传开之后，南疆入选官员的名单也终于公开了。这都得力于李昭德办事的效率太高了，用谁不用谁，他心中早有腹案，杨帆的候选名单一到，他就马上圈出了属意的人选……
结果，他又多了一条罪名。而南疆入选官员的名单一公布，侍御史高文便弹劾天官府在南疆选官一事假公济私，呼朋结党、瓜分公器、肆无忌惮。这一次，矛头直指杨帆。
李昭德在的时候，他就是那棵最高最大的树，树大招风，所以所有的风波都是向着他去的。李昭德倒了，杨帆这棵小一些的树便暴露出来，成了别人新的进攻目标。
但是，杨帆是一棵小一些的树，不是李昭德那棵大树上的一只猢狲，他的根系还连着武三思，因此满朝文武都把高文对杨帆的弹劾看成了武承嗣的一次试探：二武之争，又要开始了么？
因为这一层担心，所以众官员没有忙着站队，他们想再看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看梁王和魏王之中，皇帝更偏袒哪一个。
其实这件事魏王也在纳罕，因为高文不是他的人。
杨帆一手托两家，倒了一个李昭德，还有一个武三思，所以武承嗣并不想忙着动他。李昭德已经倒了，但是李昭德虽然刻薄成性，却也并非没有一个心腹亲信，武三思正忙着筹备力量，要一鼓作气，把李昭德的余党从上到下一层层的清洗下来，现在还轮不到杨帆呢，结果高文的举动把这整个进程都提前了。
杨帆是郎中，还没有站殿参朝的资格，因此高文弹劾他的时候，他并不在朝堂上，他是朝会之后才听说的消息，而且是刑部陈东派人给他送来的消息，他之所以没有听到正面的指控，是因为武则天收下了奏疏，却没有当廷做出任何批示。
姜公子从眼线那里收到的消息说，杨帆得知被人弹劾后，神色如常，举止从容，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但是紧接着他的另一个眼线又送来消息，午后未时，杨帆离开天官府，先去了一趟梁王府，接着独自去了温柔坊，在温柔坊档次最高、年代最久远的青楼“温柔乡”，请这一代的当家头牌温柔姑娘抚琴侍酒，黄昏时分才醉醺醺地离开。
姜公子结合杨帆此前的种种怪异举动，根本不相信这是杨帆故作镇定、实则慌张的一种表现，反而更加认定杨帆必有阴谋，由不得他更加谨慎，但他还是不知道杨帆的目的何在，究竟想干什么。
杨帆这么做，根本不是给他看的，而是给其他文武百官看的。
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他们会怎么看呢？
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抢在他头里弹劾杨帆了，消息传来时，他颇为焦急。好在侍御史高文的弹劾似乎没起什么作用，皇帝态度暧昧，并没有惩处杨帆的意思，赵乾才安下心来。
第二天傍晚，独孤阀主的人终于把他需要的最后一批资料送来了。有一个潜势力庞大的世家在背后支持真好，如果不是独孤世家的支持，以他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搞不到这么多充足的罪证，如果想弹劾，只能像高文一样用些不痛不痒的言辞，可他不是御史，又没有风闻奏事的特权，如今铁证在手，赵乾终于放心了。
赵乾又是一夜未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雄鸡啼晓，东方大白，则天门上的钟声响彻全城。
当他终于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两眼都是血丝，但是他的精神无比亢奋，他连早饭都没有胃口吃，便精神抖擞地上朝去了。
朝会进行到大半，主要议题均已结束的时候，坐朝太久已经颇显疲倦的武则天已经精力不济，有些昏昏欲睡，这时站殿太监听小内侍传报了几句话，立即走到她的身边，躬身道：“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乞请陛下允其上殿，露章面劾！”
“哦？”
武则天精神一振，她大半辈子都在与后妃、与外臣、与天下斗的阴谋诡计中度过，对告密、告状一类的事情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近乎癖好的兴趣。她马上吩咐：“宣他上殿！”
执礼太监身子一旋，朗声宣布：“陛下有旨，宣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上殿见驾，露章面劾！”
站了大半天已经颇觉疲惫的满朝文武都是心中一凛，封建王朝，除了天子不可冒犯，只可谏言，不能弹劾，自皇太子以下人人都可弹劾，这又是谁要倒霉了？
候在殿外的赵乾听到那似从九霄之上传来的声音，立即举步向殿上走去，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去了。
虽然他早就习过觐见天子之礼，但是万象神宫，他还是第一次踏入，距这位女皇，还是头一回这么近！
赵乾一开口，百官就先松了一口气：“不是告我的！”
紧接着便是精神一振：“二武之争，第二回合开始了！”
可是再接下来，他们又提心吊胆了，因为赵乾告的是杨帆，所举的一桩桩罪行或丑闻，却是朝臣及其家眷的。
赵乾弹劾杨帆，罪名远不及高文说的那么严重，也没有那样的赤裸裸。他弹劾的罪名不是“呼朋结党、瓜分公器”，而是“玩忽职守、懈怠公务”，这往轻里说就只是一个为官的态度问题甚至能力问题了。
但是，赵乾没有像高文那样洋洋洒洒，下笔千言，说得慷慨激昂，却没有多少实证，赵乾不说空话，只举实证。
为了证明杨帆玩忽职守，赵乾对入选人员逐一点评，俱有实例。官员们当然不是个个都有把柄可抓，也不是个个都有把柄泄露，但是问题是杨帆是先查他们有没有把柄，再把有把柄的千方百计地塞入备选名单的，那还有什么说的。
一时间，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赵郎中在朝堂上大出风头，天官府的尚书、侍郎目瞪口呆，左右御史台的官员因为赵乾比自己还要专业、还要有力的弹劾证据而羞愧不已。
“原鄂州刺史杨瑾宣，是因贪墨入罪，被免职赋闲，本不应再予录用。而且臣察杨瑾宣赋闲之后并不安分，其侄杨七与邻居因琐事争斗，殴伤人命，本应判处绞刑，杨瑾宣上下运作，干预司法，仅判流戍之刑。可是仅仅一年之后，这本该流放姚州的杨七，便又招摇于洛阳街头，如此为人，岂能为官一方？”
赵乾上殿时手软脚软，心跳如雷，这时一旦开口，却是神情震定，铿锵有力。不做出头鸟，如何登枝头，这就是一次政治投机，就是一次赌博，没有胆子，干脆就不要入局。赵乾出身贫寒，没有人脉。性情孤僻，少有朋友。但是他有胆！
“中书舍人林曼霜，家有二子，性情顽劣，不思进取，专喜斗鸡走狗，才学平庸之至，在国子监就学时尽人皆知。可他两个儿子居然皆中明经，成为进士，朝野早有非议。而今，林曼霜二子皆得入选南疆官吏，臣请陛下调阅这两人中举的试卷，亲试其才学，若名实不符，不但他们做不得官，林曼霜亦当受到严惩！”
这些人都是有做官的资格但是一直没有空缺让他们上任的候选官，或者是一直担任闲职的官，要找他们政绩上的毛病殊为不易，但是赵乾所说种种，偏偏与他们做官有着莫大的干系，足以作为他们不配做官的证据。
赵乾一口气指证了七八名官员的毛病，长长地吁了口气，缓和了亢奋的情绪。满朝文武的心却还悬在那儿，谁都看得出来他话还没有说完，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将要说谁。
终于，赵乾朗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太常少卿裴真，垂拱三年七月父亲过世，去职丁忧，永昌元年十月回朝复职。”
赵乾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载初元年三月，裴真生一子！”
这两句话简直是莫名其妙，满朝文武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得益于武则天隔三岔五就换年号、甚至一年就换两三次年号的好习惯，满朝文武大臣都把手拢在袖子里开始掐着指头算日子，朝堂上突然变得极其肃静。
过了片刻，有人轻啊一声，似乎恍然大悟，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垂拱三年七月到永昌元年十月，正好二十七个月，这是父母去世后，朝廷官员必须回祖籍守制戴孝的时间。从永昌元年十月，到载初元年三月，这是五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裴少卿守制结束后的第五个月，他有了一个儿子。
这里边有什么问题？
丁忧礼制规定：丁忧期间，不得离开家门，不得食荤腥，不得饮酒，不得与妻妾同房、不得抚乐听歌，甚至不得洗澡，不换衣服，最好在坟边上结庐而居，在那儿住足二十七个月。可裴少卿结束丁忧才五个月，他的儿子就出生了，他的儿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这在当时可不是小事，孝道是百德之首，一个人若是对生身父母都不能尽孝，你还能指望他忠君报国、爱民如子么？
裴真垂头丧气，脸色煞白。
他当年何尝不知这个小儿是个祸害，可他此前只生了几个女儿，并无一个儿子，当时小妾有孕，不忍用药打去，只盼生个儿子。苍天有眼，裴家香火果然不绝，不料丁忧期间与妻妾同房的报应却应在了今日。
太常寺少卿与一州刺史同级，若非贪图那一州刺史的实权，他又何必求到梁王门下，钻营这个门路。谁知道，他的前程，偏偏就栽在他的贪心上面，时至今日，欲待后悔，却也无药可吃了。
刑部侍郎王勒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只想：“老裴算是完啦！杨帆那条滑不溜丢的小泥鳅，这回也在劫难逃了吧！”

第六百五十五章 风暴之眼
赵乾的弹劾没有任何夸夸其谈的大道理，也没有堆砌的华丽辞藻，他所说的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南疆大批官员落马，直接原因是南疆土蛮造反，而土蛮造反，除了受到御史台的酷吏们勒索欺压这个直接原因，还因为长期以来他们同当地官员就矛盾重重，否则何至于一点就着。
正因如此，武则天才下决心整治南疆吏治，改善朝廷和当地土著之间的关系，如今赵乾列举的种种事迹，无异于在武则天脸上狠狠地掴了一记耳光，这就是她的入选官员？这样一批人派到南疆，会比他们的前任更称职？
此前，侍御史高文弹劾杨帆结党营私、朋比为奸，武则天根本不在乎，她就是要杨帆结党，结武氏一党，营武氏之私，可是选拔上来这么一批官员，是她无法容忍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
武则天突发雷霆之怒，一掌拍下，便拂袖而起：“入选名单作废！杨帆闭门听参！退朝！”
武则天沉着脸色离开了金殿，把满朝文武都丢在了金殿上。
朝廷风波骤起，源于突然出现的更多的机会和利益。
任何一个宰相的升迁，都足以牵动满朝文武的目光。
每当朝廷出现一个宰相的空缺，够资格入选的官员都会不惜一切，拉帮结派、上下打点、营造声势，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进入皇帝的视线，以引起皇帝的重视。
那些不够资格入选的官员则比他们还要忙碌，“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个新上位的宰相，都会营建自己的班底，这些官员得仔细分析、甄选，确定谁最有希望成为宰相，提前打点、表态支持，选择站队。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自李昭德独揽相权以来，强烈的权力欲使他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把权力牢牢地把持在他自己手中，其他宰相都成了摆设，而李昭德一倒，其他宰相没有一个有这样的威望和强势手腕独霸朝纲。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如能进入政事堂，都将成为真正有实权的宰相，这个职位，自然人人垂涎。随着李昭德的倒台，像他的心腹如豆卢钦望等人也被贬官，相应的有一批高官职位也空缺了，这些地方也需要有人填充。
同时，南疆选官的名单已经作废了，还需要从新甄选一批官员。朝廷中这些高官的位置，现在的当权者人人垂涎，南疆的那些有实权的地方官的名额，他们也想努力为自己的子侄、同党、门下争取到。
一系列的利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政治漩涡，汇聚成了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
杨帆要回府待参了，侍郎王勒通知他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道：“杨帆呐，你且回家歇息几天，不用担心，只要你是出自公心，朝廷自会还你公道。真相大白之后，你依旧还是咱们天官府的人！”
原本王勒见了杨帆，每次都是很客气地称他一声杨郎中的，这时杨郎中还是杨郎中，只是因为受人弹劾，例行公事地进行回避，他便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了。
杨帆好像根本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冷淡之意，脸色依旧很是从容：“杨某刚刚到任，诸事还不甚明了，结果一下子给天官府捅出了偌大的一个娄子，实在惭愧之至。这个烂摊子，还要劳烦王侍郎收拾，辛苦、辛苦了！”
王勒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他这时才想起来，杨帆一走，这南疆选官一事，十有八九要着落在他的头上。平素若有个官员空缺，那是油水十足的肥差，由谁安排谁就得益，可是现在呢？
现在是几大政治巨头的博弈，这时候置身其中，可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啊！
杨帆回到签押房，李征虎正指挥着几个执役帮他收拾东西，一见杨帆进来，李征虎连忙迎上来，腰杆儿硬邦邦的，还没弯下去，就又弹了起来，只是声音还算客气：“杨郎中回来啦，你的东西，某已经叫人帮着收拾好了！”
李征虎的语气、笑容、举止，一切的一切，似乎和以前都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很微妙地把一向谦称的“卑职”悄悄改成了“某”，而且显得那么的自然。那种冷，就像不知不觉到来的秋天。
杨帆在心头笑叹了一声，官场冷暖，他真不是头一回体验了。看那几个执役把收拾的东西捆绑结实，不大的一个包袱，便一个个扭腰捶肩不胜辛苦的模样，根本没有帮他搬出去的意思，便含笑点了点头：“有劳了！”
杨帆上前提起捆好的包裹往肩头一甩，便大步向外走去。
人生只能自拼搏，且莫与人说奈何。
富贵能借银百两，贫穷难求米半合。
雪中送炭君子少，锦上添花小人多。
亲朋厚友勿全靠，世情更比浮云薄啊……
……
要说亲，还得是朋友和亲人。杨帆闭门待参的时候，陈东、冯西辉和袁寒等一班刑部故人不避嫌疑地过府探望他来了，胡元礼、孙宇轩等一班共过患难的朋友也马上登门了。
当初在军中结识的那班兄弟如黄旭昶、张溪桐、魏勇、黎大隐等人更是一个不落，说起来，武将确实不像文官考虑的多、顾忌的多，他当你是朋友，就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马桥和楚狂歌是杨帆死党中的死党，当初杨帆被来俊臣打成叛党，他们尚且毫无顾忌地与他来往，此时当然少不了他们。真正的朋友，平时不见得和你天天相见，但是你有难的时候，他一定会在你身边。
一时间，杨帆府上倒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
一班武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不会安慰人，兄弟心里头不是堵么？来！喝酒，喝醉了就痛快了！
他们生怕杨家买不起酒似的，自己拉了一车酒来，让杨家的厨子随便整治了几道小菜，拉着杨帆入席，便开始大碗喝酒，似乎一醉之后，杨帆所有的烦恼忧愁都会烟消云散。
文官们的心思就细腻多了，孙宇轩浅酌几口，便开始良言相劝：“二郎何必枯坐家中呢？我等职卑言轻，帮不上二郎什么大忙，可二郎人脉广泛，能帮得上的忙的还是大有人在的，如果他们肯为二郎说句话……”
杨帆摇头笑道：“孙兄的好意，小弟明白！只是，眼下这桩公案牵涉甚广，朝野各方都在瞪大眼睛盯着呢，有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人，我若登门相求，贻人口实，他们反而不好为我进言了。”
胡元礼道：“二郎背后还有个梁王呢，想整二郎容易，可接下来怎么办？说二郎结党？二郎跟谁结党？嘿！这件案子要是办成朋党案，最失颜面的就是陛下。所以，这件事，最严重也不过就是个“不察”之罪，能有多严重的后果？
二郎家境富裕，便不做这操心费力的官儿又有何影响？再者说，一日为官，终身为官，二郎就算丢了官职，但是还有官身。官职可以调动、升降、免除，官身却不然，只要不是办了流放，丢了官职的官员在地方上照样可以主持结社、承揽词讼，衙役官差见了要毕恭毕敬，州县长官遇事要上门就教。”
杨帆知他一番好意，是怕自己想不开，所以微笑点头称是。
陈东咳嗽一声，抚须道：“官嘛，只要不是大过，即便免了官职，用不了多久，也能再得个虚职，比如掌观宫观、监督官办工程、参与官学教化等等。二郎这件案子，背后牵涉到武家，牵涉到陛下本人的脸面，不会严办的。”
冯西辉双眼一亮，欣然道：“照啊！我朝免职，分革职留任、革职、革职永不叙用三种。就说这永不叙用吧，算是最严重的处罚了吧，可那又怎样？照样可以开复！来日方长，二郎这么年轻，只要努力运作，总有机会复出的。”
杨帆啼笑皆非地举杯道：“好啦好啦，诸君就不要为此事操心啦。杨某一心为公，问心无愧，朝廷如何决断，静候消息也就是了，至于诸君所说的这些打算，现在谋划为时尚早！来来来，咱们喝酒，那些腌臜事儿，叫那些权贵们去头疼吧！”
孙宇轩摇头苦笑道：“二郎心胸豁达，孙某着实不及！”
楚狂歌、马桥、张溪桐、黎大隐等一众武将却马上端起酒碗，大呼大叫起来：“二郎说得是，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
……
同一时刻，兵部侍郎姚崇姚元之的府上也在摆酒。
酒宴摆在书房内，一壶水酒，两样干果，案后对面而坐二人。
姚崇身穿葛袍，魁梧的身材绷出刚劲有力的线条，粗犷的面容棱角分明。年逾五旬的他，看起来还像壮年人一般健壮。毕竟是出身武将世家的人，只要功夫不搁下，五旬左右，依旧气血充足，体质精力健壮旺盛。
对面是一个白发苍苍、气质儒雅的清瘦老人，老人浅酌水酒，吃口大枣儿，怡然自乐。
姚崇微笑道：“温公，张公在荆州一切安好么？”
被称作温公的人唤着张柬之的字笑道：“孟将虽然年纪大了，却依旧耳聪目明、身体康健，一顿饭要顶老夫两顿。”
语罢，两人相对大笑，笑声稍歇，温公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李昭德去职，元之你是最有希望成为宰相的人选之一，朝野呼声颇高。不过，张公以为，元之现在留任兵部，比入政事堂作用更大。杨某此番赴京，便为此事而来！”

第六百五十六章 家国交易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显，姚崇当然明白张柬之建议他留在兵部的目的所在。可是宰相，那是一个人一生功业的最高点，除非你是皇室中人，否则位至宰相，那就是你人生的最高峰，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如今这个目标就在眼前，只要他努努力就有可能爬上去，让他放弃，又哪是那么容易做出决定的。但姚崇只是捋着胡须，沉思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霍然张开眼睛，心中有了决定，眸中一片清明。
他语气铿锵地道：“宰相之位固然令人向往，然则武曌革命，武氏专权，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今女帝在位，虽朝堂不靖，天下勉强还算安稳，女帝一旦殡天，大权落于武氏宗族之手，大乱随之而起，帝国崩溃于顷刻之间。家国不在，这宰相又有什么用处？兵部侍郎之位既于匡复国朝有利，姚某便是放弃这相位，也没有什么！”
“好！”
温公激掌赞道：“老夫就知道，元之心怀天下，一定肯答允。你放心，以你在朝野的资历、声望，这政事堂早晚是必进的，只是你晚进两载，却能于军中多培养无数可用之材，来日若逢大变，这就是我们匡复国朝的资本了！”
姚崇口中的这位温公，姓杨名元琰，表字：温，本是荆州长史，与张柬之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一次张柬之调任荆州刺史，荆州原来的刺史、长史和别驾相继进行调动，杨元琰也于近日奉调回京。于是，他就把张柬之对时局的看法及时带了回来。
杨元琰激动地为姚崇斟满一杯酒，捧起自己的酒杯，慨然道：“今为匡复李唐大业，元之慨然放弃个人的功名前程，杨某代李唐旧臣、代天下苍生，敬你一杯！”
……
“请酒！”
“干！”
另一座府邸，另一处书房，也是两人对座，酒菜简单。
主人穿一袭燕居常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看模样只有六旬不到，气色极好，满面红光。他的眉毛很浓，但双眉开头处浓，中间部分却极淡，及至眉尾陡又浓黑起来，使他那儒雅斯文的气质中稍稍带了几许煞气。
这人叫杨再思，中明经科进士后先是做了一名武官，后来升迁为天官员外郎，在吏部干了几年，政绩倒还可圈可点，尤其是此人八面玲珑，善于交结，很快又调到鸾台，苦熬打拼，如今已经贵为鸾台侍郎。
同姚崇一样，他也是李昭德下台后，拜相呼声最高的人之一，但是有姚崇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的机会最多只有一半。想不到今日有人登门拜访，却为他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们愿意推举杨再思为宰相。”
来的人只有一个，可是代表的却是一批人，这一批都是没有明确站队的官员，权不重但位高，言语权还是很起作用的。对这些人来说，保持中立也未尝不是一种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所以，杨再思一时搞不清楚他们如此相助，究竟想要获得什么回报。对方不说出他们想要的回报，老奸巨猾的杨再思可不敢轻易答应他们的帮助。
杨再思把胡须向左右分一分，敛去笑容，肃然问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诸君肯为杨某如此谋略，却不知想要杨某做些什么？”
“很简单，做一件事，帮一个人！”
来人微笑着，室中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他的右后方，所以他的容颜正掩在灯光里，有种神秘的味道：“杨兄清楚，南疆选官出了丑闻，陛下颜面扫地。如何顺利解决此事，关乎陛下的颜面，也关乎朝廷的体面。
杨兄若是登上相位，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无论如何也要烧得旺旺的。到那时，还有什么事比顺利解决南疆之事，更能证明杨兄的能力和魄力呢？”
来人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杨兄也知道，赵乾这次上书弹劾，弹劾的是杨帆，可背后牵着梁王，这事儿，陛下不好办。赵乾弹劾的只是一个杨帆，可是桩桩件件，都是朝廷官员以权谋私的丑事，如果一一追究起来，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朝廷威信届时将荡然无存。
因此，此事只宜高高搁起，轻轻放下，重要的是如何尽快拿出一份让各方都满意的新的备选官员名单，这样一来，大家才不会去关心原来那份名单有多少问题，皇帝满意了，百官放心了，杨兄的名望……也打响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此时出面主持大局者，上合圣意，下合百官之心，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齐全，于杨兄而言，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呀。”
杨再思听了再度低下头去，假意呷酒，急急思索。
仔细想想愿意站出来支持他的几位有名望的朝廷官员，似乎都有亲友子侄或者门人弟子涉及杨帆的那份名单，他们急于解决此事，倒在情理之中，不过杨再思总觉得事情不像对方说的那么简单。
杨再思沉思良久，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么，帮一个人，这个人……又是谁？”
那人道：“赵乾！”
杨再思目芒一缩，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那人冷笑一声道：“这桩公案，现在找谁来收拾？这个赵乾，也不知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的百官隐私，看来又是效仿周兴、来俊臣，以图以捷径上位的利令智昏之徒了，但是不管如何，现在出面收拾残局的人选，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他不是对百官家事了如指掌么？那就让他来做这个考功郎中，那时，谁还有话好说？用了他，除了可以封他的口，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收拾，还可以证明杨兄你不结党、不立派，一心为公，陛下必龙颜大悦！”
杨再思听了，再度低下头去。
推举赵乾倒是说得通，往近处说，让他达到升官的目的，免得他学周兴来俊臣，疯狗似的乱咬人，这些官儿前几天还拼命地往备选官员名单里塞人，现在一个个都巴不得越躲越远了。
往远里说呢，这个选官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管赵乾的名单怎么平衡，肯定要得罪一批人，他最终能不能成为周兴来俊臣那样的皇帝鹰犬现在还不知道，却是先给他拉了一批仇家。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整人手段。不过……，杨再思反复思量，总觉得其中有什么推敲不通的关节。他盘算良久，还是搞不清楚对方的全部目的，不过倒是分析清楚了自己的厉害：
无论如何，他答应下来对他而言都是有益无害。他答应下来，马上就能获得一股极大的助力，让他在与姚崇竞争时更具获选优势。接下来的事要等他真正成了宰相才可能实施，如果他成了宰相，再顺势提出这个要求，既获得了圣心，又保全了这些官员的名声，从而化为自己的人脉，还能在朝野间获得一个大公无私的好名声，给皇帝留下一个有魄力、有能力、一心为天子分忧解难的好印象，无论怎么算，都没有亏吃。
想到这里，杨再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啪”地一顿，沉声道：“好！就这么办！”
……
武则天一脸不豫地回到行宫内室。
最近朝中一系列的事情让她很不愉快，今天特意来到龙门行宫汤沐温泉，只为放松一下焦虑的心情，谁知武三思又追到龙门来哭诉委屈。
武则天无可奈何，只好从温泉里爬出来，换了衣装接见她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听他唠唠叨叨哭诉了半天委屈，才很不耐烦地把他打发走。
家国事，哪可能分得那么清楚，这家国天下都是她的，如果武三思和杨帆事情办得漂亮，叫别人无话可说，她根本不介意，可是事儿办成这样，武则天就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了。
“来人！”
内室中没有人，但武则天一声令下，立即鬼魅般闪出两道纤细的人影，静静地侍立在那儿。
梅花内卫，在武则天没有登基的时候，兼具特务、侍卫和侍客多种职能，但她登基多年，梅花内卫已经只剩下贴身侍卫这一个功能了。如今三法司这个耳目近乎瘫痪，她不得不让梅花内卫重操旧业。
“杨帆可有什么举动？”
“回禀陛下，杨帆这些时日闭门不出，偶有同僚登门探望，品阶最高不过五品。”
“杨帆没有去梁王府？也没有去太平公主府？”
“没有！”
“嗯！”
武则天摆摆手，两名女侍卫悄然消失。
武则天暗忖：“这杨帆倒也乖觉，知道分寸，没有倚仗是为三思做事和太平的宠爱就肆无忌惮、到处求告，招来百官群起攻之，比怀义那个混账东西要强多了。”
武则天倏尔想起了洛阳令刚刚送来的消息，薛怀义跑到洛阳府去，向洛阳令强索绸缎三百匹、牛二十五头，还打着皇帝的旗号，说是要为她办一场什么大法会。洛阳令不敢不给，可这么大的一笔账又无处报，只好报到皇帝驾前。
想起薛怀义，武则天愈加烦恼了：“杨帆这孩子瞧着也算机灵，这一回怎么就犯了糊涂，留了这么多的把柄给人家呢。终究是年轻呀，一朝得志，不免得意忘形，这一次，无论如何得给他一些苦头吃了，否则如何向百官交代？只是，这件事必须尽快结束，不能由着赵乾没完没了的查下去，再查下去，丢人的就是朕、就是武家了！”
屏风后面，忽地传来一阵嬉水声和张昌宗、张易之的大笑声，武则天颦起的眉头微微一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现在也只有和五郎、六郎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觉得无忧无虑，才会有种重拾青春的感觉。
武则天想着，轻轻一抽腰带，姗姗走去，步姿袅娜，依稀恢复了几分当年的风采。
行至屏风处时，她的一袭宽袍已悄然褪下……

第六百五十七章 温泉庄主
杨帆这些天整日待在家里，头几天朋友纷纷登门探望，但是杨帆现在是个闲人，旁人可不是，尤其是军伍中人，想出来一趟并不容易，过了几天杨家也就清静下来，杨帆正好修身养性，陪伴娇妻爱子。
小蛮仿佛根本不知道丈夫受到弹劾，官位也行将不保，她从来没有问过杨帆一句这方面的事，不过她原本片刻不离的宝贝儿子，现在却交给了奶妈子照看。
而小蛮，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了丈夫身上。每天她都会精心安排好一日三餐，菜肴连着三天都不带重样的，在这样的深秋时节这可是极不容易的事，这年代没有大棚菜，除了皇家少有人能吃到不应季的菜肴，菜蔬品种的减少使得菜样变化大为不易，足见小蛮的用心。
其他时间，小蛮会陪杨帆练剑、下棋、聊天，除了杨帆坐进书房，处理那些不像是公务却又明显极为重要的事务时，她才会去陪陪宝贝儿子。
阿奴也没有向杨帆询问过关于闭门听参的事，这种事她问了也解决不了，只能让杨帆心烦，她只是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温柔，虽然佳期未至，她和杨帆还没走到那最后一步，但是郎君若想吃吃她的胭脂，占占她的便宜，阿奴也是柔情似水，小意响应。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蛮时常陪伴在杨帆身边的缘故，阿奴大部分时间都不见踪影，杨帆现在虽然去职在家，可他的计划却刚刚开始，能否成功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整日忙于这些事务，也没有发觉阿奴的异样。
此刻，杨帆正在书房里忙碌着。
他的手中有一张信笺，纸洁如雪，隐现桃纹，上面是一行行娟秀的小字，细细嗅之，还有品流极高的淡淡幽香。上面详细记述了女皇这几天的言行举止乃至她的喜怒哀乐，这时婉儿想方设法传递出宫的。
杨帆被弹劾后，婉儿是最为他担心的，虽然杨帆向她透露过一些消息，她知道让杨帆陷入被弹劾困境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婉儿还是担心。她在女皇身边待得太久了，深知女皇的狠辣，杨帆的玩火之举，在她看来险恶重重。
婉儿费尽心机把女皇的一举一动传递出宫，以期郎君能准确把握皇帝的想法，应对起来也就更加得心应手。
婉儿这些记述虽是女皇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其实作用确实很大，历史上很多权臣正是交通内廷，在内廷有了得力的耳目，清楚地了解皇帝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这才趋吉避凶，渐渐成为皇帝不可或缺的心腹臂膀的。
杨帆另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当然，这些渠道得来的消息不可能比婉儿详细，但是那些资料也足够让他判断出女皇的心态变化。不过这信笺是婉儿的一片情意，他还是很认真、很认真地逐字看完。
看完信笺之后，杨帆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是婉儿身上的香气，嗅到那香气，他就想到了婉儿那曼妙迷人的胴体，想到了她对自己的如海深情，还有私相幽会时那抵死缠绵的销魂……
回味着那香气，杨帆把信笺凑到火烛旁点燃，眼看着它一寸寸燃成灰烬。
婉儿送来的消息，和他从其他渠道所掌握的消息大体相似，与他的判断大体相符。他就知道，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武三思摆在了前面，就等于给自己找了一个最好的肉盾，皇帝根本没办法深究这件事。
其实婉儿从十四岁就跟在女皇身边，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位女皇帝，她早该得出这样的判断。只是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女子也难免犯了常人会犯的毛病：关心则乱，因为事关杨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她也不敢等闲视之。
坐在杨帆对面的是上官婉儿的一位本家，从辈分上论，上官婉儿得称他一声堂兄，他叫上官伯龙。
把消息传出宫廷，婉儿有的是办法，自韦团儿死后，婉儿接掌了团儿的势力，整个内宫几乎就是她的天下，但是……这位内相无孔不入的耳目也仅限于内廷，消息出了内廷再想往外传递就需要有人接应了。
还有什么人比自己家族的人更可靠么？
这个年代，是以家族为单位构成的社会基本架构，家族成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是国法也是极力维护这种制度的，除了造反，其他任何罪行，也轮不到你家族成员去举报，若是举报自家长辈，国法更是严惩不贷。
这一条，从杨帆先前所处理的那桩婆婆殴死儿媳案就可见一斑，老妪的儿子和孙子，根本不敢举报她。
同样的，谁敢举报家族成员，那就违背了天下所有人坚持的基本道德，为了避免自己的家族也出现这样的人，为了避免维系家族的根本制度崩坏，一旦出现这样的害群之马，不论敌友，所有人都会唾弃他、排挤他，天下之大，将再也没有他立足之地。
正因如引，“继嗣堂”的存在才会如此隐秘；正因如此，上官婉儿上次“省亲”时，获悉杨帆以上官家族掌舵人丈夫的身份赢得了关陇世家的信任与支持，喜极而泣的上官婉儿马上把整个上官家族的人脉和势力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他。
上官伯龙，就是杨帆与婉儿秘密联系的一条渠道。
等信笺燃到只剩一点，杨帆松开手，看着它袅袅地飘到地上，燃尽最后一点火光，这才看向上官伯龙，微笑道：“赵乾怎么样了？”
上官伯龙按辈分是婉儿的堂兄，但是在上官家族，他这一房是偏支，地位不高，所以在杨帆面前他丝毫不敢托大，闻言连忙站起，毕恭毕敬地答道：“赵乾现在名气非常响亮，士林官场，很多人都在议论他，诽谤者有之、赞誉者亦有之，总的来说，还是清誉占了上风。”
“坐坐坐，伯龙兄不用客气！”
杨帆请上官伯龙坐下，这才若有所思地笑笑：“这就好，资历、地位，他都够了。唯一欠缺的就是声望，把这个也替他铺垫好，那就众望所归了！”
杨帆根据婉儿和从其他渠道得来的消息，已经准确判断出了武则天的心态，所以，他现在可以大胆地再押上一枚砝码了。
杨帆微微思索片刻，对上官伯龙道：“叫他们别一味的弹劾我了，是时候把梁王殿下拉出来敲打敲打了，要不然咱们的女皇陛下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呐！”
……
翌日，官员弹劾的目标和力度开始改变了，虽然弹劾奏章还没有明确指向武三思，但是弹劾奏章中强烈要求查清入选官员背景、打击幕后黑手的呼声越来越高。
李昭德已经是过街老鼠，李昭德一派的人也正在陆续被清洗，这股风向不用问，是冲着武三思去的。事实上，类似的奏章早就有了，武承嗣岂会放过这个打击同门政敌的好机会？他早就指使人弹劾了。
但是武承嗣只有在蛊惑百姓请愿、劝进、请皇帝加封号这些方面有所建树，实干能力远不及武三思，这么多年，他在朝廷中也没有建立多大的势力，他的主要人脉都集中在武氏家族内部那些人身上。
因此，属于武承嗣一派的官员不多，有资格替他上疏言事的人更少，也就无法形成很大的声势，现在突然加入一股生力军，附和他的声音，要求清算左右选官幕后黑手的声音便越来越响亮了。
三天后，仍在龙门散心的女皇突然召王孝杰、顾自立、杜景俭、周允元、杨再思五位大臣入山伴驾，赐其龙门汤浴，以示圣恩。
这五个人中，除了杨再思，其余四人都有宰相身份，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宰相之争，至此算是尘埃落定了，杨再思胜出！
也巧，五大臣赴龙门的这天，今冬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不大，连地表都没有完全覆盖住，人马一走，很快就踏出了路的原形，倒是山野间本就是比平地温度低些，又没有车马行人践踏，所以蒙了薄薄的一层白雪，给这灰蒙蒙的山色披上了一层银装。
五大臣到了山里，先被带到他们的住处，这里处处温泉，虽是初雪寒冬，可在这里却是非常温暖，五大臣因为刚到，急于面见女皇，也没有洗得太久，在温泉里简单地泡了泡，着装整齐，便一起去拜见女皇。
女皇正在山上那眼温泉处散步，身边只带了婉儿一人。因为这里有一眼极热的温泉，所以这里得天独厚，冬雪季节，这附近却是草木葱绿，热泉涌出来，汩汩向下流去时，泛起缕缕白雾，置身其间，恍如仙境。
五大臣被内侍引着，踏着积雪，穿过迷雾，渐渐如入春野，对此妙境，心下也是啧啧称奇。不一时转过一丛碧绿，便见武则天正立在一棵花树下与上官婉儿谈笑，五大臣心中一宽：“看来女皇今天心情不错！”
伴君如伴虎，哪怕他们位极人臣，也不大敢和盛怒之中的皇帝陛下相处。五大臣不敢多看，到了女皇身边，赶紧长揖施礼：“臣王孝杰（顾自立、杜景俭、周允元、杨再思），见过陛下！”
“呵呵，众爱卿到了呀。这山间有一眼温泉，是以周围温暖如春，草木旺盛，于这寒冬季节实为一处殊丽妙境。众爱卿为国操劳，多有辛苦。是以朕唤你们来，让你们于这洞天福地，好生歇养一番！”
“陛下如此关爱，老臣感恩戴德！”
众大臣纷纷拱手谢恩，武则天微笑转身，从那花树上折下一枝，拿在手上，看着那枝头盛开的梨花道：“此处近温泉，是以草木常青，但节气不对，能够盛开的鲜花却不多。唯独这棵梨树，如此季节，竟然满树梨花，也算一奇了。众爱卿以为，这梨花盛开，意味着什么？”
杨再思想都不想，马上说道：“大雪纷飞，朔风如刀，此处却依旧梨花盛开，这说明，陛下的圣德连这无心的花木也能感沐得到，所以能逆时而生！虽周文王德及行苇，也不过如是了！”
四位宰相同时为之侧目，心中暗道：“这位杨仁兄好会拍马屁！”
“哦？”
武则天不置可否地瞟了其他四人一眼，微笑道：“四位爱卿也这么看么？”
杜景俭心中一动，趋身上前道：“谨按《洪范五行传》：‘阴阳不相夺伦，渎之即为灾。’又《春秋》云：‘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如此季节，本该万物凋零、生机枯败，可是此处却梨花盛开。阴阳违时，大悖常理，此乃不祥之兆，臣以为，这……是上天的警示！”
其他几人听了尽皆变色，武则天却笑容依旧，只把眉头微微一挑，道：“哦？这是上天警示之兆？杜相以为，朕犯下了什么罪过么？”
杜景俭面色不变，道：“陛下将国事委之大臣，如果有什么不妥，那也是咎在臣下。臣等宰相为百官之首，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今上苍有所警示，那是臣等失职！”
武则天将那梨花顺手抛进温泉水，看着花枝随泉水流去，淡淡地道：“朝廷么，如今确实是乱了些！”
众大臣心中凛凛，齐齐拱手道：“臣等有罪！”
武则天又道：“既然乱了，各位爱卿身为宰执，就该及时求治，为朕分忧才是！”
众大臣再度拱手：“臣等谨遵圣谕！”
武则天微微转身，大袖一拂，道：“众卿为国操劳，俱都白发苍苍，偶有过失，朕又何忍加罪呢？今见众卿，朕不免就想起了李昭德，李昭德为相，虽有过亦有功。如此大雪寒冬，想他一路奔波去往岭南，必然更是辛苦，朕……心中不忍呐。朕想召他还京做个监察御史，众卿家以为如何？”
五大臣齐声道：“陛下慈悲，李昭德必深感圣恩！”
上官婉儿明眸一亮，喜上眉梢：“皇帝这是想告诉文武百官和魏王，要见好就收呀，连李昭德都放过了，还能追着武三思不放么？那么郎君也……”
想到这一节，婉儿原本略显落寞的脸蛋登时容光焕发，恰如那枝头新开梨花，粉淡香清，丽如晴雪。却不料武则天脸色一沉，又道：“那杨帆心地品质原也是好的，可这一次，他懈怠职守，确有罪过，不可不予惩戒。就让他……”
婉儿一颗心又陡然悬了起来。
武则天似乎也想不好该如何处治杨帆，不惩治他吧，无法向朝野交代。惩治他吧，他又是因为替武家办事捅了娄子，武则天目光一转，忽然看到那眼热气腾腾的温泉，忽然有了主意：“嗯！让他到龙门来，做温泉汤监吧！”

第六百五十八章 走马上任
龙门山脚下，孤零零地站着几名官员。
山上山下，一片苍茫，这已经是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了，大地终于裹上了雪白的裘衣，白绒绒一片。
山口这个位置，整个是山风呼啸出入的地方，因此几个身着绿、青官袍的小吏和几个身着两截衣的杂役站了没多一会儿，就把手袖进怀里，跺着脚儿，冻得脸蛋儿硬邦邦的了。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吸着鼻子，探头探脑地向山外看了一眼，一阵山风恰好从山谷中吹出来，把雪末子都卷进了他的脖梗。青衫人打了个哆嗦，赶紧缩起脖子，对旁边一位身着绿袍、长着一只鹰钩鼻子、脸上无肉的老者说道：“薛汤丞，这儿风太大了，要不咱们回山里去等吧，身子都快冻僵了。”
那鹰钩鼻子的汤丞也冻得脸色发青，肌肉僵硬，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边跺着脚，暖和着身子，一边道：“徐录事，你要回就回，可别怪老哥哥没告诉你，咱们这位汤监，你别瞧着如今是落难了，可人家上边连着梁王和太平公主呢，刑部、吏部里头，人家都是风光过的人物，指不定哪一天就一飞冲天，依旧是威风八面。就算人家这一辈子都要蹲在这山沟沟里，嘿嘿！”
薛汤丞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能把刑部把持在手中，能单枪匹马斗垮御史台的人，你自己个儿心里掂量掂量，那是怎样的一个狠角色，你……得罪的起不！”
徐录事久在山里，不问世事，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如这位薛汤丞多，一听这话，登时紧张起来：“咱们这位汤监如此厉害？薛汤丞，你快给兄弟们说说，这位汤监究竟……”
薛汤丞突然精神一振，眯着老眼向前一指：“来了！苏掌固，快点迎上去看看，是不是咱们汤监到了。”
徐录事手搭凉篷，向远处迤逦而来的一行车队人马瞧了瞧，喃喃自语：“不会是汤监到了，莫不是哪位贵人要进山汤沐吧？”
远处一行人马，确实不像是龙门温泉汤监杨帆杨大人走马上任。
那一行人马，车子足有四辆，周围健马雄骏、骑士英武，足有十余名佩刀挂剑的侍卫护拥，瞧这排场、架势，确实不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泉汤监就任。
苏掌固在大雪中跋涉着，还没走出多远，那一行车马已经到了近前，十几名侍卫肋下佩刀，傍车而行，一律是青缎子箭袖，羔羊裘衣、毛茸茸的白色羔羊风帽，身穿羔皮袄、系羊毛毡的斗篷，策马扬武，英武矫健。
四辆大车清一色的双辕油壁轻车，都由两匹健马拉着，在这厚可盈尺的积雪中，居然也走得极快。
车到近前，只见那漆得发亮的马车，都打着暗青色的车围子，车厢上的暗钉、帘钩、辕头包件，俱都是白铜打磨，闪闪发亮。
一瞧这等气派，薛汤丞也觉得这绝不可能是汤监大人到任了，一个小小的温泉汤监能有这么多的护卫随从？别的不说，就那十几名侍卫，个个都身着皮袄皮裘，不是王侯人家，都不可能给随从置办如此华贵的保暖衣物。
来人是新赴任的汤监那得迎，如果是哪位贵人，那更得迎了，薛汤丞不敢怠慢，赶紧领着一众随员迎上去，毕恭毕敬地施礼道：“小人龙门温泉汤监汤丞丞薛宁，未知是哪位贵人驾临龙门！”
头一辆车上轿帘儿一掀，从里边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穿一领玄狐皮裘，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脖子上围了一条雪白的狐尾风领，怀里袖着一只暖炉，身形颀长雄壮，五官英俊威武，可是因为这一身打扮，又有一种贵介公子的雍容和高雅。
他看看这几位冻得跟鹌鹑似的温泉汤监的属吏执役，很客气地向他们点点头，笑吟吟地道：“鄙人杨帆，这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有劳各位同僚远迎了！”
杨帆！
此人还真的是龙门温泉汤监的新任监正杨帆。
一时间，薛监丞、徐录事等同僚都有些无语了。
再往前去就进了山谷，车子是驶不进去了，于是车子停在山脚下，大家只能步行进山。
这时薛汤丞才明白后面三辆车上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车上有俏丽侍女两名，那是三姐和桃梅，两个小丫头当初被选进杨家，就是因为生得清秀。这几年在杨家吃得好穿得好，两个黄毛丫头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愈发显得水灵、俏丽。
此外，车上还有胖大厨子一名，小徒弟两个，此外就是一堆书籍、一堆厨具、佐料，大人以及随从的铺盖还有其他一些应用的杂物。瞧这架势，不像是新任汤监到任，倒像是哪位豪门子弟郊游。
温泉汤监的一众同僚可是真开了眼了，这位新任汤监果然不是常人，这等排场，貌似前几天河内王武懿宗前来龙门汤浴，享用温泉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吧。
武则天一句话，已然高居天官府郎中、权知侍郎职权的杨帆就从九重天上栽了下去，变成了一个从六品下的龙门温泉汤监。
这种贬谪对别的仕途正是一片坦荡、春风得意中的人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纵然不致就此崩溃，也难免心生沮丧。可对杨帆来说却全无所谓，凭他显宗宗主的地位，就算根本不再做官又如何？
如今做了这样小官，反倒更利于他好生经营显宗，否则每天必然要耗费大量精力处理朝廷政务。杨帆欣欣然先去吏部领了“旨授”，又去司农寺报到，因为龙门温泉汤监是司农寺下属的衙门。一应手续办完，便来龙门上任了。
眼下这种排场，却不是出自杨帆的意思，而是小蛮心疼郎君，怕他吃不好、睡不好，怕他冻着饿着，所以才做了这许多的准备，弄得刚刚走马上任的杨汤监，像是一个来龙门散心游玩的王侯似的。
此时，武则天及五大臣已经回了洛阳，杨再思正式被任命为宰相。原本李昭德独揽大权，其他宰相形同摆设，如今朝廷对宰相职权重新进行分工，一番划分之后，杨再思负责的就是吏部和工部。
杨再思能管理吏部，这是半由天成、半是人为的结果。吏部是个管人事任命的实权部门，正常情况下宰相们当然愿意掌管，可武周朝最叫人挠头的就是人事。朝堂上的政治斗争，从来也没有像武周朝这么激烈、这么频繁的。
朝廷大员换得比割韭菜都勤快，每一次都是因为各方势力派系甚至女皇本人参与其中造成的政治清洗和倾轧，所以这个差使不好当。眼下更别说了，刚刚出了一桩大丑闻，众宰相更加不愿沾手，杨再思刚刚拜相，这份难为人的差使不给他给谁？
不过杨帆担心会出岔子，万一哪位宰相利令智昏，非要抢这吏部呢？所以，他还动用了全部力量，一旦形势的发展不是按照自己的预料进行，就从中进行干预、影响。
从来也没有人可以像杨帆一样，在朝廷之下，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为他的存在，山东士族、关陇世家的力量他都可以调动，太平公主的力量他也可以调动，这三股庞大的潜势力，足以预防万的一变化。
结果，杨再思顺理成章地分管了吏部，分工一结束，杨再思就开始向推举他入阁的人还债，向皇帝提出建议：“提拔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担任司功郎中，由他继续负责南疆选官事宜！”
前番这桩武氏族人大肆钻营，谋夺南疆官位的丑闻令武则天很被动，她也急于了结此事，挽回影响，对杨再思的提议立即应允，在吏部沉寂了十年的赵乾，终于一朝得意，手掌实权了。
事情还没有完，杨帆一系列的举动，乃至在朝廷中搅起了偌大的一场风雨雷暴，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如今他的最终计划，才算是刚刚开始实施。
杨帆随着温泉监的人上了山，随从仆役、侍婢厨子自去安排杨帆的住处，安置携来的一应物件，薛汤丞和几位小吏则陪伴着换好官服的杨帆巡视他统辖的范围和管理的事务。
薛汤丞叫薛宁，徐录事叫徐林，最早去迎杨帆的那位掌固叫苏剑秋。这温泉监设有汤监一人，如今就是杨帆了。还有汤丞一人，就是他的副手薛宁，正七品下的官儿。此外还有录事一人，府一人，史二人，掌固四人，余外就是普通的执役十二人。
杨帆管着二十一个人，两座山头，是这有温泉的两座山头儿上最最大的官儿，真是好不威风！
“杨汤监请看，依照山势，朝廷由上至下，分别在两座山上建有宫室二十一处，供皇帝陛下和王侯们使用。汤监再请这边走……”
杨帆走进依山搭建的一片大棚，不由讶然出声，只见里边一畦畦的沃土，种植着许多瓜果菜蔬，许多这个季节早已绝季、根本无法生长也很难在地窖里长期保存的蔬菜和瓜果，这里应有尽有，那蔬菜葱绿葱绿的，比杨帆那件深绿色的官服还水灵。
薛汤丞见他面露讶色，得意笑道：“咱们温泉汤监，不仅掌管汤池，因为这里有地热温泉，气候温暖，是以罩以棚盖，种植瓜果菜蔬，可以逆季而生，专供皇室食用！”
“嗯！好，好，当真奇妙！”
杨帆点了点头，便捏着下巴，开始琢磨如何弄点蔬菜瓜果回去给老婆孩子尝鲜。

第六百五十九章 弼马温
薛汤丞可不知道这位刚刚上任的汤监大人看到那鲜嫩可口的瓜果菜蔬已经琢磨着怎么监守自盗了，他兴冲冲地引着杨帆继续往前走。
“汤监请看，此处春夏秋三季自不待言，当然是水草丰美的，可是即便是冬天，这里也依旧有鲜草可食，所以咱们温泉监除了温泉汤沐、瓜果菜蔬，还为朝廷养着几十匹御马呢，喏，那边就是御马棚了。”
薛汤丞领着杨帆进入马厩，一只猴儿正在草堆中打滚玩耍，忽见有人进来，马上翻了个跟头，兴冲冲地迎上来，一见杨帆的模样它便一愣，继而绕着杨帆转了两个圈子，挠挠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这猴儿抓耳挠腮的动作十分拟人化，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杨帆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薛汤丞也笑着解释道：“原任霍汤监最喜欢它们，每次来都给它们带些吃食，想必它们看了官服，还以为是霍汤监到了，到了近处，却只识官服不识人了。”
“几只？难道这儿还不止一只猴子吗？”杨帆话音刚落，果然又有五六只猴子从各处角落里蹿出来，兴冲冲地跑到杨帆近前，待看清杨帆不是那位霍汤监，猴子们吱吱叽叽地叫着，纷纷露出纳罕模样。
杨帆笑道：“霍汤监养的这些猴儿，离任时没有带走么？”
薛汤丞道：“霍汤监只是喜欢它们，它们可不是霍汤监养的。但凡马厩，都要蓄养猴子的，咱们这里马养的多了些，所以就多养了几只。”
杨帆对这方面全无知识，不禁好奇地问道：“养马处要养猴？这是什么道理？”
薛汤丞道：“汤监有所不知，马厩养猴，是为了避患马瘟，所以养在这里的猴子也叫‘避马瘟’。”
猴尿可以预防、抑制马瘟，猴子在马厩里厮混，尿液洒在马草上，马吃了自然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患上马瘟。这个道理，在《马经》里和《齐民要术》里都有提及，杨帆却是头一回听说，不免啧啧称奇。
他虽全无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他今日入山那副排场，薛汤丞却全都看在眼里，他本来就不敢小觑了这位新任汤监的能耐，见识了那气派之后对杨帆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是以对他始终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那些猴子可不管杨帆有多排场、有多大能耐，只是见他穿了与霍汤监一模一样的官服，却没有给它们带吃的来，仗着猴多势众，便纷纷围拢上来，这一只扯他袍子、那一只揪他衣袖，只盼能搜点吃的出来。
有只小猴儿本来只是跟在母猴后面，怯怯地揪着母亲的尾巴，一副很乖巧的样子，待见众猴骚扰，这人也不恼怒，小猴的胆子也大起来，背一弓，身子一蹦，竟然蹿到了杨帆的身上。
片刻工夫，杨帆就被一群“避马瘟”给团团包围起来，马厩中传出了杨帆一阵爽朗的大笑：“薛汤丞，快去取些吃食来吧，要不然我可无法脱身啦！你们这些猴头，给你三分颜色就……，哎哟！猴崽子，怎的还爬到我头上去了，哈哈哈……”
……
雪后的洛阳宫，琼楼玉宇，仿佛天阙。
每到这个季节，闻香殿的梅花都是开得最艳的时候，所以进宫拜谒母皇的太平公主离开母亲的寝殿后，便去寻到婉儿，一同往闻香殿赏梅。
一株株梅花开得正盛，粗大遒劲的梅树老干上覆盖着绒绒的白雪，朵朵梅花在白雪皑皑中骄傲地绽放着专属于它们的美丽，嫩如蜡质的花瓣儿晶莹剔透，尽情地吐露着芬芳。
疏影横斜，老干虬枝的梅花树下，高公公套起了他那件肥大的棉夹袄，坐在垫了蒲团的石凳上，同往年一样，对那些新入宫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兴致勃勃地讲他的东北、他的故乡。只是这一次，他旁边没有那个名叫杨帆、扛着大戟的英俊武官插嘴打趣，陪伴在他左右的是高金刚和高力士两个义子。
婉儿和太平并肩走在梅花树下，低低絮语。
这两人原本是极谈得来的闺中腻友，后来却因为太平发现她迷恋的男人偏生喜欢了婉儿，妒火中烧之下，利用杨帆落难的机会想迫使婉儿离开杨帆，就此生了嫌隙。
不过，随着太平公主极力补救，尽力帮助婉儿制造与杨帆见面的机会，在官场上太平公主与杨帆又目标一致，渐渐的她和婉儿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当年那般亲密无间的关系，彼此间却也大为改善了。
“武三思拉拢到的党羽有限，他本想利用这次机会，把投靠了他却没有什么实权的人尽数安排下去任个实缺，以后再从地方调回京师也就容易多了，想不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最得意的人几乎全部在这份入选名单里，这一次几乎是被一网打尽！”
太平公主越说越开心，忽地瞟见婉儿容色浅淡，殊无笑容，还以为她是责怪自己只顾折了武三思的势力，却不想想杨帆如今的下场，忙道：“二郎为了匡复李唐江山，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地位和权力。李家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功劳，我李氏若能重夺天下，一定会重重报答！”
婉儿淡淡地道：“二郎如此作为，并不是为了他自己打算。否则，他想要的，武家一样可以给他，他根本不会冒此奇险！”
“我知道，但二郎可以不在乎，我李家的人却不可以忘记！”太平公主斩钉截铁地说罢，又忍不住笑起来，李家这些年来连遭打击，势力节节退缩，已是奄奄一息，这是头一回反守为攻，取得如此战果，她如何能不高兴。
太平公主欣然道：“这一次，不只武三思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他没有从中捞到好处，现在又嫉又恨，便牢牢地盯住了武承嗣，唯恐让武承嗣夺得好处。呵呵，有他武三思鹰隼似的替咱们盯着武承嗣，武承嗣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有所谋求了。自母皇登基以来，忠于我李氏一族的力量逐步萎缩，这还是第一次得以扩张，二郎这一计一石二鸟，当真令人钦佩得五体投地！”
杨帆明为攘助武三思，实则坑了他一把，既削弱了武三思的力量，又借武三思为肉盾，避免自己受到严厉的制裁，这本就是杨帆事先谋划好的。
可是一旦武三思被削弱，而武承嗣却借机壮大的话，那就不妙了，因为武承嗣一旦成为武氏一族的唯一领袖，他就能整合武氏全部的力量，一个团结起来的武氏远不如现在彼此倾轧的武氏更利于匡复李唐。
这一点也在杨帆、独孤宁珂等人的计算之内，不过仔细分析过武氏一族内部的纷争和武三思这个人的脾气秉性之后，杨帆便觉得此事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武三思一旦没有得逞，必然紧盯武承嗣，做那只“我爬不出去，你也休想爬出去的螃蟹”。
武氏有一族有女皇主持大局，在武氏族人眼中，天下就注定必为武氏所有，再也没有什么外患会比来自内部的威胁更严重，所以武三思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阻挠武承嗣藉此壮大势力，如今的发展果然如此。
不过，太平公主并不知道，李昭德并不是这一事件中一条遭殃的池鱼，他本来就在杨帆的算计当中。李昭德的政治态度，从长远看是拥李的，但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掌握了一个臣子最高的权力，所以短期内他又是忠武的。
只要武则天一日不死，他就打算继续维持现有局面。
这样一来，武则天活着，他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宰相。武则天驾崩后，作为首席宰相，他再主持大局拥李唐太子复位，那么在新朝，凭着拥立之功，他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宰相！
这就是李昭德的如意算盘。可惜，李昭德利令智昏，也太小瞧了武则天的智慧，除非武则天决定不传位于武氏子弟，否则在她殡天之前，她一定会做好种种安排，确保武氏后人能够顺利继承皇位，到那时哪还是他能够左右得了的。
李昭德已经从复李的一大臂助，变成了复李的一大障碍，铲除他就成了必然的选择。如今李昭德倒了，武三思吃了个哑巴亏，吃了哑巴亏的武三思又主动盯上了武承嗣，世家就可以大动手脚了。
只要世家行事隐蔽一些，目光放长远一些，不要急功近利，把那些很简单地一查，就能确定其背景是世家的子弟塞进来，南疆选官必将获得一个圆满的结局，而独孤世家栽培了十年、也隐忍了十年的赵乾，也将成长为他们在朝廷上的一个极得力的代言人。
这些心向李唐、有世家背景的官员一旦充斥南疆，来日京城发生什么变化时，他们就可以保证至少南疆不乱，有南疆为表率，其他地方的封疆大吏如果有谁想浑水摸鱼，就不免要瞻前顾后，费些思量。
如果来日反武政变事有不逮，他们有了南疆这块基地，还可以保护太子投奔南疆，在那里另立朝廷，与武氏建立在北方的朝廷对峙，以李唐正统的身份号令天下，光复山河。
这一次二张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反而因为李昭德的倒台，让他们趁机扩张了势力，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二张从一开始就没把南疆官员的空缺放在眼里，他们的目标一直就在朝廷。所以这次南疆选官丑闻无法把他们拖下水，而同样的手段也绝不可以再用一次，这算是此次政治斗争的唯一憾处了。
太平公主仔细分析着，越说越开心，也不管婉儿爱不爱听。
她之所以同婉儿说这些，是因为当初对婉儿有过伤害。天枢落成大典那一晚，她在金谷园里终于达成夙愿，妒意稍去，想着婉儿在杨帆心里终究比她重要，便想与婉儿消除芥蒂。共同的秘密，能让人走得更近，频繁的交往也更容易消除隔阂。
可惜，婉儿却不知道她心底的打算，听她如数家珍地说着她与杨帆共同做的这些事情，婉儿脸上笑得清清浅浅的，心里却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哼！就知道你是成心向我显摆，你以为你参与了他很多机密么？嘁！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显宗，而他就是宗主，人家才是与二郎共享机密最多的那个女人呢！”

第六百六十章 事后诸葛
“我明白了！哈哈哈……”
“我终于明白了！哈哈哈哈……”
姜公子就像算无遗策、智近于妖的诸葛亮，杨帆的整个计划被他想得通通透透，可惜……只是事后诸葛亮。
“武曌被他算计了！武三思被他算计了！武承嗣被他算计了！李昭德也被他算计了！哈哈哈，如此对手，本公子栽得不冤！”
袁霆云站在障子门外，听着公子有些疯狂的笑容，满面担忧。
胖大的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丫头，跷着脚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袁管事，咱们要离开这儿了？”
袁霆云看她也是一身远行装束，懊恼道：“愚蠢！我只是叫你准备着，走不走还要公子说了算，你怎么已经收拾好了？回去！”
公子败了，杨帆顺利完成了任务。
如果这事是在杨帆手里完成的，姜公子也只能背后下手，比如利用他名单上明显倾向于各大世家的人员，稍稍点醒一下皇帝的鹰犬，接下来他就可以喝着酒看戏了。
但是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办的了，因为杨帆的手段太隐秘，貌似不经意的点醒起不了作用，如果刻意了些又会很容易被人追查到是他在做手脚，那他就等于替卢家把所有世家都得罪了。
最重要的是，杨帆已经把自己择清了，他现在只是龙门温泉汤监的监正，这些事统统跟他没有关系了。损人利己的事，姜公子可以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他都懒得，何况是损人害己的事。
他败了，事已至此，杨帆的宗主之位已稳如泰山，他除了黯然归隐，还有别的选择么？
袁霆云是他心腹，知道公子大势已去，这才通知从属，做好撤出洛阳的准备。
“谁在外面！”
“公子，是我！”
袁霆云瞪了奶娘一眼，连忙拉开障子门。
姜公子笑得脸上有一抹病态的潮红，看见袁霆云和奶妈子站在外边，便摆摆手道：“你们进来，嘀咕什么呢？”
袁霆云赶紧道：“呃，没什么，聊了几句天，没想到打扰了公子！”
姜公子目光往那奶娘身上一定，便恍然地想起来，他扶案而起，活动了一下腿脚，慢悠悠地踱到奶妈子身边，往她怀中的孩子看了一眼。
天气冷，孩子身上裹得严实，脸上也用驼绒的毯子蒙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缝隙，小家伙也不闲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在从那缝隙里努力地向外张望着，姜公子一探头，小家伙的眼神便定在了他的身上。
姜公子微笑起来，伸出一根素净白皙的手指，将柔软的绒毯拨开了一些，说道：“裹这么严实做什么，把孩子闷着。”
奶娘连连应声，姜公子笑吟吟地看着小家伙粉妆玉琢的小脸蛋，柔声道：“弃奴，你爹爹好厉害，我可是被你阿爹打得落花流水啊，呵呵……”
小家伙看他笑嘻嘻的，也咧开嘴巴，“咯咯”地笑起来。
姜公子不笑了，沉着脸，慢慢俯下身去，声音很轻，但是清晰有力：“可是，不会有人永远都不犯错！他这一次赢了，不代表就永远打败了我！我一定、一定能打败他！弃奴，你看着，我一定能打败你爹！”
小家伙已经会看人脸色，大概是感觉到他的语气不善，小家伙不笑了，嘟着小嘴，皱起眉头看着他，很严肃的样子。
姜公子直起腰，又恢复了雍容高贵的气度：“把孩子带回房去，我们不走！”
奶娘不敢多话，连忙答应一声，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袁霆云急忙拉上障子门，走到姜公子身边，急切地道：“公子！”
姜公子沉着脸，瞟他一眼道：“谁让你擅做主张的，我说过要离开么？”
袁霆云茫然道：“可是……，咱们……，是！属下知罪！”
姜公子重重地“哼”一声，道：“我被不满、愤懑、仇恨，或者……还有那么一点嫉妒，迷乱了神志。这一次，杨帆做的漂亮，我败得心服口服！我栽在他手里，不冤，那些不甘、那些愤怒，便也烟消云散了，我现在很清醒！”
姜公子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一步一尺，缓慢而力，量出几步后，他缓缓站定身子，仰首望了半天屋顶的承尘，低声道：“我要扩充官场中的人脉需要钱，我要聘请江湖奇士为我所用需要钱，就算打听消息、买通门路，都需要钱！”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道：“本公子已无颜向家族求助，事已至此，家族怕也不会再给我投入，我需要自己的资金来源，现在还能受我支配的生意还有多少？”
袁霆云定了定神，答道：“咱们抢先回了长安，保全了一些产业，还有一大笔财富……”
姜公子截口道：“坐吃山空？”
袁霆云忙道：“不不，现在这些钱，都转化成了生意，一本万利的生意！什方道人与河内老尼、还有那个胡人摩勒深受女皇宠信，这几个人都爱财如命，咱们的生意现在都和他们挂靠在一起，藉助他们的势力，无往而不利……”
当初陆伯言就已告诉过姜公子，说女皇奉若神明的那三位活神仙，实际上是几个江湖骗子。之后，因为这几人深受皇帝宠信，姜公子觉得有利可图，曾派人和他们接触，陆续把一些生意挂靠在他们名下。
由此，对这几个人的事情，姜公子也知道得越来越多。那位据说能知过去未来、每日只吃三粒米的河内老尼，常常大鱼大肉，这事儿他很清楚。
河内老尼拥有授戒收徒的特权之后，只要有孝敬给她，她便为人剃度，不分良莠地发放度牒，许多青楼妓女为了逃避税赋、隐瞒财产，也纷纷做了她的弟子，以致门下乌烟瘴气，这事姜公子也很清楚。
再比如那位什方道人流连地方不返，到处作威作福，还有那个胡人摩勒敛财受礼的诸般作为，不过这些事和他全无关系，他只知道藉助这几个人的势力，他的货物哪怕是违禁品也能畅通无阻，穿城过埠不但不用上税，就连运输都可以藉助朝廷驿运之力，不需要他花一分钱。
如今他极需用钱，跟这三个神棍合作来钱又最快，他几乎把所有的浮财都投了进去，壮大他挂靠在这三个神棍名下的生意。
姜公子听袁霆云解释了一番，缓缓点头道：“嗯！凭此一端，我们当然不可能恢复在显宗时那般实力，但是积蓄一年、两年、最多三年，我们便有了一搏之力！”
姜公子霍然转向袁霆云，沉声道：“这一次，杨帆干得漂亮！我很开心，因为打败我的人，并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可是，他再了得，终究还是一个人，是人就会出错，他不可能一直赢下去！”
姜公子攥起了拳头，不知道是说给袁霆云听，还是给自己打气：“某今日卧薪尝胆，来日必卷土吞吴！”
……
洛阳雪纷飞，长安纷飞雪。
窗前那盆水仙开花了，幽香扑鼻。院中那株川西小粉也开花了，红艳胜火。还有就是，二郎不负所望，一局妙弈，底定乾坤，宁珂姑娘很是欢喜。
冬季几乎从不踏出房门的宁珂姑娘因为欢喜，忽然有了兴致想到院子里赏一赏那株红梅，于是，船娘便赶紧张罗起来。
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先穿上，再套上银针海龙皮的裘袍，戴上秋板紫貂皮的昭君暖套，外罩一件雪狐皮的鹤氅，脚下一双鹿皮驼绒内衬的小靴，怀里袖着一只暖烘烘的手炉，纤细的脖颈上缠了一条大貂鼠的风领。
风领缠了足有三圈，结果一张清丽精致的小脸，就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了。原本窈窕可人的娇躯也变成了一只笨拙的熊宝宝，熊宝宝费力地踱到院子里，就开始呼呼地喘气。绕着那一树红梅只欣赏了半炷香的时间，船娘便张罗着请姑娘回绣房。
于是，宁珂姑娘打道回府，紧接着就是摘下秋板紫貂皮的昭君暖套，解下大貂鼠的风领，脱去雪狐皮的鹤氅，卸下银针海龙皮的裘袍，脱掉鹿皮驼绒内衬的小靴，然后又是外三层里三层，等她从一只笨拙臃肿的熊宝宝，重新还原成一个窈窕纤细的小女子，额头都沁出汗来。
宁珂格格地笑，她觉得很有趣。
船娘本来还担心她会受了风寒，担心她会累着身子，可是看见姑娘那快乐得像个淘气小女孩的样子，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只觉一向静若昙花的姑娘能这般快乐一笑，便什么都值了。
方才独孤宇到小妹房里，对她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杨帆在洛阳的所作所为，好像他亲眼看到了似的，这一番讲绘声绘色、详详细细，说得他口干舌燥，不过看到小妹眉开眼笑的样子，独孤宇说得更卖力了，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简直比“说话先生”（即说书）还下功夫。
监察御史王助巡察西京，刚刚赶到长安，独孤宇也在受邀参加接风宴的客人之列，因为给小妹说书，他都险些延误了时辰，从小妹那儿出来，他便赶紧回去更换衣装，刚换好衣服便听家人禀报，冬季从不出房的大小姐跑到院子里赏梅花去了。
独孤宇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勃然大怒，小妹身子虚弱，怎能受得了风寒侵袭，这些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不劝阻着些！
独孤宇赶紧又奔了妹妹的小院，到了院中，妹妹却已回房去了，独孤宇站在门外，侧耳听着妹妹用轻咳但极欢喜畅快的语调都船娘说着话，原本的震怒不知不觉便散去了。
沉默了片刻，他便转身离去，准备赴宴，一路走，一路想着：“要不然……明年春天，让小妹到洛阳去散散心吧，虽说山高路远，可是一天若只走个十里八里的总没问题吧，阿珂……还从未离开过长安城呢！”

第六百六十一章 迟来的陷阱
今天长安官员和士绅们宴请的人是监察御史王助。
朝廷每年都会派监察御史巡访各府道，他们管的事情很杂，吏治民情、司法诉讼、徭役差派、府学教化，无所不包。他们一般很少直接插手地方政务，但是他们有权在回京后，把一路见闻详细地禀报给皇帝。
这种特殊的“调研员”，虽然官儿不大，但是权力太重，所以地方上从来都不敢怠慢。而这位名叫王助的监察御史不但自身负有替天子察访民情的特权，他的长兄还是凤阁舍人兼吏部侍郎，有这一层关系，地方上的官员自然更加阿谀。
这场接风宴既不能显得过于奢华，又不能掉了品味，长安令柳徇天可是煞费了一番心思，酒筵办得大方得体，宾主尽欢。待这场盛宴结束时，鹅毛大雪也停了，满城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柳徇天想安排王御史住到自己府上，刚刚对他说明心意，王助便笑起来：“柳府君一番美意，助心领了。不过来时我就已经先以书信告知了吉兄行程，说是要住在他的府上，与他抵足而眠，一叙离别之情的。”
王助说着把一个人拉到面前。柳徇天认得此人是明堂尉吉顼（xū，仅用于姓氏和人名。颛顼，上古五帝之一）。西京长安的明堂尉和东都洛阳的合宫尉一样，虽然分别归属于长安令和洛阳尹管理，但是他们的职权和身份都比较特殊。
他们是县尉，负责执法治安，但不是负责普通坊市，而是负责宫城。宫城的范围不只包括皇宫大内，皇宫大内之外那些地方，有各衙的差役、有洒扫的工人、有马夫厨子，平时难免也有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
这长安的明堂尉和洛阳的合宫尉，就是专门负责宫城范围内的治安和一般刑事、民事案件的。如今来俊臣担任的就是洛阳合宫尉，而这长安明堂尉就是吉顼，因为现在洛阳是都城，所以吉顼是来俊臣的直接下属。
吉顼此人性情果毅、沉默寡言，在长安官宦的圈子里不是个很引人注目的角色，平素参加的一些酒宴应酬也极少，所以柳徇天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此人形容严肃、不苟言笑，却没想到他与京里来的这位王御史如此熟稔。
王助见他微露惊诧之意，便笑着解释道：“某与吉兄相交久矣，当年我二人在进京赶考路上便结识了，我二人一同赴京，又同租一处宅第备考，一同考中进士，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吉顼向柳徇天牵了牵似乎因为不常笑，早就显得僵硬了的脸部肌肉，嘴唇嚅动了一下，就算是向他打过招呼了。
柳徇天恍然道：“原来如此，王御史与吉县尉既是同年好友，那……本府就不做那个恶人了，哈哈哈，不过王御史远来是客，我这地主既不能一尽地主之谊，把王御使送到吉府聊表敬意还是应该的。”
王助连称客气，吉顼虽不苟谈笑，话也比较少，这时也知道该说句话了，连忙帮腔说上几句，柳徇天这才罢休，只是携了王御史的手，把他送出酒楼，直到他和吉顼登车离去，柳徇天才向今日赴宴的长安众官员士绅一一告辞，大家各自登车回府。
吉顼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一向沉默寡言，但是对相交多年的朋友却是谈笑风生，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与平素模样判若两人。二人登车，一路赏着雪景，说着各自这些年来的发展和际遇，谈笑间便到了吉府。
吉府坐拥三进院落，虽然称不上华美，却也宽敞、肃穆，很有官宦人家的气派。
吉顼回府后，少不得又叫家人整治了几道小菜，以红泥小炉焙酒，与好友当窗赏雪，再度言谈。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吉顼谈兴犹浓，叫人在客房铺了两人的铺盖，掌起灯来，继续喝酒聊天。
这时二人早已说完这几年各自的发展，王助正讲起他一路上的种种见闻，对吉顼笑道：“吉兄，来时路上，我偶然听见一桩传闻，说是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有天命在身，綦连家的宅第有王气。哈哈哈，坊间还有人说，綦连耀生有两子，大儿名大觉，小儿名小觉，这两个觉，便是两角麒麟之意。”
王助酒喝得多了，舌头已经有些大，但是声音倒还清晰：“他们还说，綦连耀，这个耀字拆开就是光翟，喻意光宅天下，江山之主！你说……可不可笑？”
吉顼一听，不由暗吃一惊，酒意都醒了几分，连忙问道：“王兄可把此事报与了天子？”
“嗳！无稽之谈！完全是坊间小民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王助挥挥袖子，大笑道：“綦连耀不过是洛州的一个小小录事参军，王气天命？光宅天下？可笑！可笑！某岂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以此神怪之说蛊惑天子耳目呢！”
王助说着，仿佛已不胜酒力，往前一趴，伏到了案上。吉顼连连搓手，急声道：“王兄糊涂啊！这可不是小事，身为人主，最忌惮的就是这种事，从古至今，不管是何等明君英主，但凡对这种消息，都是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的，你怎么……”
王助伏在案上，呼噜声大作。吉顼推了推他，唤道：“贤弟，贤弟？”
王助已然睡得熟了，全无半点知觉，吉顼苦笑一声，站起身来，在房中缓缓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扬声唤道：“来人，扶王御史登榻歇息！”
两个小厮应声走入，见吉顼从墙边架上摘下袍子，忍不住问道：“阿郎不歇息吗？”
吉顼道：“你们先侍候王御史睡下，某去书房处理一桩公事！”吉顼说着，推门而去。
两个小厮费力地拖起王助，把他带拉带抱地弄到榻上，替他脱下靴子，盖上锦被，因为自家阿郎还要回来歇息，两个小厮在桌上留了一盏灯，这才退了出去。
王助侧卧在榻上，呼噜声大作，两个小厮一走，他呼噜不停，一双眼睛却睁了开来，向门口一瞧，诡异地一笑。
他与吉顼相交久矣，深知这位同年的脾气秉性。这位仁兄心思深重，遇事素来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王助早就知道只要把这个传言告诉他，吉顼就绝不会漠然视之。
武承嗣从同州拖回一条姓来的疯狗，想让它去咬李昭德和杨帆。但是这条疯狗已经威风不再，得让它重新成为皇帝器重的看家狗，才有资格同李昭德和杨帆叫板，所以武承嗣用了一个最有效的办法来让皇帝姑母重新器重这条疯狗。
他知道姑母最猜忌的事是什么：谋反！他要做文章，只能从这个题目上下手。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自南疆土蛮被御史台众酷吏以谋反为名险些真个逼反以后，皇帝对于谋反一说已经开始谨慎和警惕了，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意捏造个谋反的罪名，就真的掀起一场动荡。他需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确实有人谋反，至少这一次必须要有证据。
于是，他请一直在家帮他炼制“回春丹”的张真人出手，蛊惑崇信相术风水的箕州刺史刘思礼，再和被蛊惑的刘思礼一起忽悠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綦连耀见了张道人“神乎其神的相术”，又见职位远在他之上的刘思礼对他毕恭毕敬，真个把他当成了真龙天子，竟也开始相信自己是真龙之命，开始暗中筹备，以待女皇驾崩、天下大乱！
事已至此，武承嗣已是万事俱备，但他还担心会有什么疏漏，一旦追查起来，若是查到他的头上，使他失去与武三思争夺皇嗣的资格，那就得不偿失了。
即便没有追查到他的身上，若是因此使他在朝廷上有限的势力受到折损也舍不得，所以这个举报人绝不可以是他的人。
王助和王勒两兄弟都是武承嗣的人，武承嗣给王助的使命就是找到一个和武承嗣的派系没有关系、又有资格举报谋反的人来揭发这件事，于是，他出京了，他选择的就是同年好友吉顼。吉顼远在长安，这件事一旦爆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人联系到洛阳的魏王。
于武承嗣而言，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一件杰作：目光深远、计划周详、行事谨密，可谓天衣无缝。只是，京中局势变幻莫测，他也没有想到，来俊臣那条疯狗还没有被放出去，李昭德就倒了，紧接着杨帆也倒了。
如今李昭德先是贬为县尉、又被流放岭南，出京没有多远，还在大雪中艰难跋涉，又被皇帝一道恩旨调回来，蹲在御史台，和那些曾被他呼来喝去如门下走狗的御史们做了同僚。而杨帆则被发配龙门，替皇帝看浴池、养马种菜去了。
信息的不同步，使得刚刚赶到长安的王助，根本不知道京城最新的变化，他可没有独孤世家那种快捷迅速的消息渠道，他现在仍然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武承嗣交给他的使命，把这个一旦传出去，就会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消息传了出去。
一场腥风血雨马上又来了，不过，终武周一朝，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几乎就从来都没断过，或许那些在刀尖上追求着权力与富贵的官员们早就习惯了吧……

第六百六十二章 监守自盗
龙门温泉汤监的薛汤丞提着一只锡酒壶，就着那细细的鹤颈似的壶嘴儿抿一口剑南烧，又用筷子点一点嗞嗞冒油的咸鸭黄儿，唆溜一下，眉开眼笑。他的面前站着三个青衫，一个个都挽着袖子，青衫下摆掖在腰带里，头戴青布幞头，一脸的苦大仇深。
薛汤丞闭着眼睛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道：“一个个摆个苦瓜脸给谁看，有什么事儿，说吧！”
徐录事哭丧着脸道：“薛汤丞，您是咱这龙门汤监里资格最老的人，除了监正大人，属您职权最高，这事儿，也就只能请您给大家做主了。”
薛汤丞乜着他没说话，徐录事吞了口唾沫，小声道：“昨儿晚上，我瞧见……我瞧见咱们杨汤监上山泡温泉去了。去的……去的是梁王殿下的配殿。”
薛汤丞咂巴咂巴嘴儿，又向下一个点点头：“你呢，什么事儿？”
这一位是苏掌固，苏掌固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嗫嚅地道：“薛汤丞，昨儿个……菜园里又少了点东西。”
薛汤丞眼皮一抬、一抹，慢条斯理地道：“又少了什么呀？”
苏掌固马上屈指数了起来：“小人一早发现，韭菜少了半畦，荠菜少了一垄，菠菜至少三十棵，豇豆和茄子若干。已成熟的西瓜两只，前天数着熟透了的金桃有二十一只，今儿早上再数剩下只十六个了。”
苏掌固哭丧着脸道：“汤丞，咱们千防万防，就连马厩里那几只避马瘟都休想偷到一只桃子，昨儿一晚就少了五只。这……这可都是给皇帝尝鲜的呀，连王爷们都无福消受呢。”
“咳！”
薛汤丞捂着嘴咳嗽一声，慢吞吞地说道：“自从咱们这位新任汤监上任，对兄弟们照顾有加。唔……，这剑南烧春，你们也得了几坛，好喝吧？这样的名酒，说实话，要不是汤监赏赐，咱们自己可不舍得买，是吧？”
面前几个人眨巴眨巴眼睛，茫然点点头。
薛汤丞又道：“你看，杨汤监家里的那个胖厨子，手艺那叫一个好，自打吃了他做的饭菜，以前咱们自己做的那些……简直就是猪食。如今，杨汤监没吃独食吧，每天做饭都给咱们捎了份子。”
“昂……”
几个手下隐约有点明白了。
薛汤丞继续耐心引导：“今儿一大早，小四他们哥几个冒着大雪给皇宫里送菜，杨汤监给了赏钱吧？换作以前，这就是你该干的差事，冻死活该，谁给你赏钱呐？”
薛汤丞又抿了口酒：“所以说……，杨汤监体恤兄弟们，兄弟们也得好好干，不能让杨汤监太操心，你们说是吧！所以这事呢……”
薛汤丞斟酌地道：“要说偷，估摸着就是被那几只避马瘟给偷了，那几个小家伙，猴精猴精的，以后对它们得看紧些，晚上要锁好喽，啊？这回这事儿，就别叫汤监知道了，免得杨汤监跟着费心，你们这嘴一个个的都严实点儿，知道么？”
“哦……”
徐录事和苏掌固茫茫然地转过身，出了薛汤丞的房间，站在白茫茫一片雪地中，一时都忘了自己究竟干吗来了。
薛汤丞打发了他们出去，长长吁了口气，刚刚拿起筷子，想再唆溜一口鸭蛋黄儿，忽然看见桌前还杵着一位，把他吓了一跳：“刘瑞，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瑞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听了薛汤丞的话，他咧了咧嘴，想笑，没敢：“汤丞，小的有事禀报，可……可还没来得及说呢。”
薛汤丞松了口气，道：“哦，你有什么事？”
刘瑞道：“杨汤监……”
薛汤丞脸色一紧，赶忙站起来问道：“杨汤监又怎么了？”
刘瑞干笑道：“杨汤监的娘子和孩子……上山了……”
薛汤丞一个踉跄：“到了哪里了？”
刘瑞讪讪地道：“已经上山了，现在杨汤监大概正给他们安排住处吧。”
“你个倒霉孩子，你怎么不早说！”
薛汤丞急了，冲过去搂着刘瑞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喝道：“滚！滚出去！”
刘瑞抱头鼠窜，薛汤丞叹气道：“梁王难得上一趟山，你用他的配殿洗温泉也就罢了。偷菜呢……偷两棵菜我也只当没看着，可那金桃树就这么一棵，祖宗似的侍弄着才结了几个果，上元节时还要献与天子和太子、众王爷分食的，你再来这么两次我们可就没法向上面交代了。现在……你连家里人都带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薛汤丞越想越头疼，转磨似的转了半晌，终于跺了跺脚，冲出房门，直奔杨帆的住处。
杨帆把小蛮和儿子还有阿奴都接到龙门来了。他在这儿住了几天，每天无所事事，优哉游哉的神仙一般逍遥，吃饱了就去看雪，看花了眼就去大棚里看瓜果菜蔬，经过实践，他得出了一个绿色更养眼的科学结论。
每天上午、下午、晚上，他都会去泡温泉。泡温泉的地点不一，有时候是分配给太子殿下的寝殿，有时候是分配给王爷的寝殿，有时候则是分配给某位公主的寝殿，他感觉都差不多，顶多就是浴汤池的大小有点区别，室内的雕饰不甚相似。
如此过了几天，忽有一日，他抚着自己因为泡温泉而变得异常光滑的肌肤，再看看因为常泡温泉而变得更加水灵的三姐和柳梅，忽然觉得小蛮和阿奴也一定会喜欢汤浴，说不定念祖那小子也会喜欢。
既然有好处，当然应该一家人享用，只给家里弄了点瓜果菜蔬回去，这可不是一家之主该有的作风。
于是，杨帆大手一挥，便打发了一名侍卫回去，把一家老小都接来了。当然，他是坚决不会承认他之所以想把娘子接来，是因为他在这样的洞天福地修身养性，养得精力过于旺盛，以致看见三姐那个黄毛丫头也有点蠢蠢欲动。
如今，一家老小已经到了，杨帆抱着宝贝儿子，正兴冲冲地领着小蛮和阿奴巡视他的王国。
他刚带一家老小逛过种植瓜果菜蔬的大棚，他们从里边出来的时候，树上已经成熟的金桃又少了一颗，现在杨念祖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老爹的怀里，正等着他老娘咀嚼了桃肉，把鲜美的桃汁渡给他吃。
“你摸摸看，滑吧！嘿嘿，第一天我就发现了，真是奇怪，在温泉里泡泡，那肌肤滑的，就像涂了层滑粉似的，等会儿你们泡一泡就知道了。”
杨帆说着，已经走到马厩旁边：“这里边就算了，这里养的是御马，马棚里味道不太好闻，咱们……”
杨帆没想到，这几天每天都带了零食来给避马瘟们解馋，那些猴精早就听熟了他的声音，他在外面这么一说话，听见他声音的避马瘟纷纷跑了出来，一个个喜得抓耳挠腮，吱吱乱叫。
“今儿没带吃的，去去去，都走远些！”
杨帆一面说，一面抱起儿子就走，不想那些猴儿们没有发作，杨家小祖宗却不干了。
自打几只猴子从马厩里蹿出来，四平八稳地斜躺在杨帆怀里的，杨念祖便把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些猴子看，杨帆转身一走，小家伙马上咧开嘴，眼泪滚滚而下。
杨帆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抱着儿子又转过去，道：“喏喏喏，给你看给你看，不要哭啦！”
孩子那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一看又能看见那些猴子，杨念祖马上收了哭声，还在抽噎着，一张嘴巴就咧到了耳朵根上。
小蛮一张渐渐恢复如往昔一般俏美，却比往昔多了几分腴润娇媚的脸蛋儿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自郎君被发配到这龙门监，奴只担心郎君会沮丧不振，郎君心胸宽广，能这般快活，奴就放心了。”
杨帆一面把儿子竖起来些，让他跟那几只猴子大眼瞪小眼地相面，一面对小蛮笑道：“你以为我是苦中作乐么？嘿嘿，你不知我心中有多自在，这样的日子才舒坦呢。你瞧，儿子也喜欢，只要能让我儿开心，便做个养马戏猴的官儿又如何？”
正说到这里，一名青衣侍卫从远处走来，在旁边站定。杨帆看了他一眼，把孩子递给小蛮，道：“喏，你抱着，小心些，猴子淘气，别把念祖挠着。”
杨帆把孩子交给小蛮，举步向那人走去。到了近前，那人马上肃然道：“宗主！”
杨帆摆摆手，带着他朝一边走开，低声问道：“那几位艺人，可找到了？”
杨帆当日在长安游逛东西两市时，曾看见有杂耍艺人表演过与什方道人、河内老尼相似的幻术，当时他多打赏了点钱，问了问他们的本事，知道他们还有师父，幻术手法比他们还要高明几分，只是他们的师傅也游走天下，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杨帆当时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叮嘱独孤宇联系这些艺人，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师父，重金礼聘到洛阳来。
杨帆想拆穿那三个神棍的把戏，并以此为契机把姜公子用以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线生息也掐断，那他不只要拿到三个神棍败坏纲常、敛取不义之财的罪证，更重要的是，要戳穿他们的把戏，否则女皇帝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他们不倒，如何断去姜公子最后的希望？
这个青衣人就是奉他之命留在长安等候消息的，一见他来，杨帆就知道有了结果。
那青衣人道：“独孤阀主已经找到了他们的祖师爷，把那位江湖能人请了来，如今正往洛阳路上，属下先行赶来，向宗主回禀一声，以免宗主着急。”
杨帆听了，顿时振奋起来，他自陷危局时，姜公子忍住了没有跳出来。他被发配龙门，做了一个看泉养马戏猴守山的汤监时，姜公子还是忍住了没有跳出来。看来，频频吃亏之后，姜公子的傲性已然大减。
姜公子若是深藏九地之下，杨帆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揪他出来，自然也就无法救出女儿。可这一次，若是把他的尾巴都一刀斩断，他还忍得住吗？

第六百六十三章 来也匆匆
薛汤丞提着袍裾，深一脚浅一脚地正往坡上走，一个身穿绿袍的小吏远远地奔过来，这人是温泉汤监的汤史李霁，年纪不轻，身手倒极灵活，连蹿带跳地像一只大蜢蚱。老远看见薛汤丞，李霁便叫唤起来：“汤丞！汤丞！”
薛汤丞站住身形，扭头回望，眯着眼睛看清来人，便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李霁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地道：“汤丞！公主殿下和上官待制到了，要在龙门住上几天。”
薛汤丞骇然道：“公主殿下和上官待制到了？怎么司农寺都没提前通知一声？这这这……，快快快，快派人去把公主寝殿收拾一下，该更换的都更换了，快找杨汤监往山下去迎！啊！还有还有……速请杨汤监把家眷藏起来，切莫让公主殿下的人看……”
薛汤丞正陀螺似的原地乱转，忽然顿在那里，瞪着李霁道：“哪位公主殿下？”
李霁茫然道：“太平公主呀！”
“哦……，这样啊……”
薛汤丞捏着下巴想了想，说道：“你去找到杨汤监，把这件事告诉他，请他下山迎接公主殿下，我去找人把公主寝殿收拾一下，嗯！其他的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自作主张，一切听杨汤监安排！”
“诺！”
李雯不明白薛汤丞为何忽然镇定下来，不过上官不慌，他也就轻松下来，连忙继续往山上爬。
薛汤丞一听太平公主到了，马上就明白过来。太平公主在金谷园的私邸也有温泉，何必舍近求远地跑到龙门来沐浴。不用问，人家就是冲着杨汤监来的，上官待制的出现，大概是公主殿下不好太过招扬，所以特意请来掩人耳目的。
杨帆和太平公主之间的风流韵事，薛汤丞也是听说过的，既知是公主殿下驾到，薛汤丞马上心神大定。公主殿下来了，又有女皇最宠信的上官待制陪同，薛汤丞马上想到，可以把“失踪”的瓜果菜蔬算到这两位天子驾前最得宠的女人头上。
如果上面不查也就罢了，如果查问起来，就把这些东西列到公主殿下和上官待制的菜单上，不管是司农寺卿知道了，还是女皇陛下本人知道了，还能为这点事儿去询问这两个人么？
“只是……，公主不是有了身孕么？如此这般还不忘会情郎，武家的女人真是……”薛汤丞暗暗腹诽着准备去了。
杨帆向青衣侍卫问清了事情经过，又对他面授机宜一番，这才打发他离开，回到娘子身边，杨念祖看着几只猴儿身前身后的乱窜乱蹦，乐得咯咯直笑，腰杆儿挺着在娘亲怀里一蹿一蹿，恨不得跳下去跟它们一起玩耍才好。
小蛮虽是习武之人，身子强健，可儿子在怀里跟泥鳅似的这么一扭一扭，抱了一阵也觉吃力，阿奴便接了把手。小蛮腾出手来，见丈夫走回来，便迎过去，笑逐颜开地道：“阿兄，这个冬天咱们就在这里住吧，我看念祖极喜欢这里。”
杨帆笑道：“好啊！你们喜欢，那就留在这儿。这山上少有人来，空闲得很。咱们家没有别苑下庄适宜散心游玩的地方，我如今既然是此地管事，就当这是皇家借给咱们的别苑吧，哈哈！”
小蛮莞尔道：“阿兄这一说，我还真动了心思，要不然，等来年开春，我去金谷园走一走，看看谁家有要变卖的别苑，或者寻个景致优美处，买下来自己盖上一幢，咱们家现在又不是买不起。”
杨帆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笑道：“你这丫头，你当那些权贵重臣们买不起么？龙门是天子园林，根本不容买卖、不准擅建园林。而金谷园呢，则是王侯公主皇亲国戚们的庄园聚集地。
这城里头在金谷园买得起庄园别墅的人家多着呢，他们不是买不起，是不敢买。若是咱们家在金谷园买上一块地，那事儿就闹大啦，你要是喜欢这乡野气息，到时候我可以向人借一座庄园，咱们一家去住。”
小蛮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郎君打算向谁借庄子呀？”
“呃……”
杨帆俊脸一红，刚刚话一出口，他就察觉不妥了，果然还是被小蛮察觉出来。
小蛮皱了皱鼻子，酸溜溜地道：“人家不去理你那些风流事儿，却也不想去她的庄园，住在里面，心里会怪怪的。金谷园住不得，我便去老君山，虽说路途远一些，可那儿的风光未必就比金谷园差了。”
杨帆心虚，满口答应：“好好好，咱们就去老君山里建一幢别苑，每年盛夏去山中避暑，就咱们一家三……口！”
杨帆说到一家三口时，语气稍顿了一下，其实他是想到了还没寻回来的女儿，小蛮听他语气一顿，还道他想到了阿奴，忍不住“扑哧”一笑，嗔道：“活该！叫你到处风流，这下为难了吧？”
小蛮哼了一声，大度地摆手道：“好啦好啦，人家不难为你了，阿奴自然是要与咱们一起去的，说起来，阿奴的童年可是比我还要凄惨得多，至少我有母亲、有阿兄你，可是她却……”
小蛮叹了口气，忽又瞪起眼睛，重申道：“不过，只可以有阿奴喔，你要是再把什么公主殿下也找来，人家可不陪你！”
杨帆满脸赔笑，揽住她的削肩，紧了一紧，道：“还是妞妞疼我。那是自然啦，这等荒唐事儿，我怎么会干呢？你放心，我家妞妞驾临之处，一切牛鬼蛇神统统回避，就算公主殿下也得……”
杨帆话犹未了，李霁便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大呼小叫地道：“汤监，杨汤监，你快快换了官衣下山迎接，太平……太平公主殿下到了！”
……
龙门山上二十多处宫室，只有少数几间是专属于某位皇室权贵的，比如皇帝、太子、太平公主和梁王、魏王，其他的则是有资格来这处皇家温泉汤沐的权贵们谁先来谁入住，并不专属于哪个人。
太平公主这间浴室特意请了西域胡人石匠设计，墙上是巨大的白石雕饰的侍女，卷发深目，鼻尖高挺，身披浴衣，半裸健美的胴体，手中托着灯盘，明灯高燃。温泉水从一处大张的兽口注入汤池，整间浴室充满异域情调。
温泉被灯光一映，隐隐透出乳白色的效果，水中两个美人儿，鲜嫩润丽，均似摇曳绽放的娇艳花朵，但是又各具特色，仿佛破水而出的两朵新绽睡莲。
太平公主身材丰腴匀称、纤侬合度，白嫩硕挺似水滴状的一双玉乳摇曳无声，微微颤动间便散发出一种少妇特有的艳冶魅力。婉儿小腰若柳，翘臀浑圆，皮肤紧致，柔腴滑嫩，较之太平的成熟略逊三份，可那一双梨形硕乳却比太平有着更惊人的尺寸。
可惜如此凹凸有致的诱人玉体，却只有几名侍女有福得见，此刻侍女被驱离浴池，里面更只剩下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两个人了。她们两个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小蛮也来了龙门，到了这里才知道。
这里是皇家园林，公主殿下才是这里的主人之一，如此说起来，小蛮和阿奴算是来做客的，太平公主若不来，杨帆是此间主事，小蛮还可以把这里理所当然地视为丈夫所有。她来了……小蛮和阿奴便有些尴尬。
同样的，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在金谷园的别苑都有温泉，之所以跑到龙门来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想却在这里撞见了人家的元配。上官婉儿倒无所谓，她和杨帆早已订下终身，若非她身份不得自由，小蛮都不可能抢在她的前头。
上官婉儿与杨帆、小蛮三人彼此早已相知，并没什么不自在，可太平公主却不然，这时难免有些懊恼。所以，侍女出去之后，池中便寂静下来，只有淙淙流水。过了半晌，上官婉儿忽然“扑哧”一笑，太平公主乜了她一眼，凶巴巴地道：“你笑甚么？”
上官婉儿瞄着她没于水下的诱人曲线，揶揄道：“可怜，香汤沐浴，玉体横陈，只盼今宵献与郎君，共享极乐，谁晓得……，哈哈，哈哈……”
太平公主登时涨红了脸，咬着唇恨恨地瞪着婉儿，见她越笑越开心，以手拍水，胸前波涛荡漾，终于忍不住向她扑过去，恶狠狠地道：“看我笑话，你很开心是不是？”
两人这一打闹，波翻浪涌，两条白花花的身子在水中翻滚上下，时隐时现，当真是春色无边。这一番打闹，肢体交缠，二人不约而同，心生异感：“若是二郎与自己这般鸳鸯戏水……”
二人的脸上登时有些发烧，好在温泉水热，浸泡在里面脸色本就潮红一片，这羞意并不明显。二人都想：“小蛮虽在山上，那冤家今日不能来陪我，明日总可以吧？若明日不成，还有后天，大不了在这山上多住几日就是……”
二人想着，目光一碰，都似洞悉了对方想法，一抹羞涩使得她们两人马上错开了目光，只是心中那片无形的隔膜不知不觉间便又淡了几分。恰在此时，一名侍女匆匆来到汤池，欠身禀报道：“公主殿下、上官待制，宫中有极紧要的消息送来。”

第六百六十四章 再生事端
太平公主向那侍女问道：“什么消息？”
侍女答道：“宫中来人，请上官待制速速回宫！”
汤池中的两人尽皆一怔，片刻之后，太平公主吃吃地笑起来，向婉儿得意地一挑蛾眉，笑道：“这可不是人家不帮你，天意如此，奈何？”
上官婉儿却无心与她说笑，她已告假却被急急召回，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若非朝中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绝不会遣派内使急召她这位御前第一待制回宫。
婉儿紧张起来，腰杆一挺，一对硕乳似玉瓜出水，半浮半沉间，便沉声问道：“来人可曾说，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侍女答道：“来人就在殿外候着，不曾言明发生何事，只说朝中发生大事，务必请待制马上回宫！”
“知道了！”
上官婉儿摆摆手，那侍女便躬身退了下去。
池水中静了片刻，上官婉儿忽然长身而起，“哗啦”水泄，仿佛一条白龙出水。
太平公主扶着池边站起，对她道：“我陪你回去吧！”
上官婉儿虽然略有失望，不过更在意的却是朝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听了太平公主的话，摇摇头道：“我自回城便是。你……”
她回过头来，注视了太平一眼，认真地道：“你留下吧，既然你做出了选择，有些事，你早晚都要面对，不如早些适应。”
“什么事？什么选择？”
太平公主蛾眉一挑，脸上虽还带着笑，眼神却有一丝怅然：“我和你不同，我根本没的选择，我永远都不可能像你一样有可以憧憬的未来，我只要能偶尔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能有一个念想，就很开心了！”
两个同样美丽、同样智慧、同样拥有崇高地位的女人，却也各有不可对人言的苦衷。
妆台前，侍女拿起白叠布，帮着太平一层层地缠在腹上……
两个女人雪中跋涉，甫到龙门，还不曾与郎君有过亲近的机会，便又匆匆离开了。
杨帆把她们一直送到山脚下，看着她们匆匆登上车子，沿着那还没有被风雪掩没的车辙向洛阳城驶去。清冷的风中，只留下婉儿身上初露春芽般的芳草清香和太平公主身上含苞待放的花朵般淡雅的幽香。
“不舍得是吧？”
阿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杨帆的眼角捎见一片白色，紧接着就变成了一袭青衣。阿奴只穿一袭青衣，也是朱颜真真，明眸皓齿。到了她这种程度的美女，其实反而不需要太鲜艳的衣服，越是素淡越能衬托她的美丽。
阿奴笑嘻嘻地道：“你好大的胆子，接了小蛮上山，又把公主殿下找来，这是想向小蛮示威么？”
杨帆哼了一声，道：“别拿小蛮说话，你这是借小蛮说自己吧？”
突然，杨帆出手如电，一把扣向阿奴的肩膀：“公主走了，那就抓你陪我去鸳鸯戏水！”
“嘻，想得美！”
阿奴一双长腿极有弹性，纵身一跳就躲出好远，向他扮个鬼脸道：“想要我陪，等你明媒正娶的吧！”
杨帆笑道：“真的不要？那我自己去喽！”
他说着自己去，却向住处走去，这几天他依旧是一天三次泡温泉，不过每次都带着小蛮和孩子。因为孩子皮肤娇嫩，受不得太热的泉水，所以这几天他倒没有借用山上高处更接近温泉出水口的宫殿，而是就在自己住处。
小家伙现在迷上泡温泉了，每天他最大的乐子除了看猴子们蹦来蹦去，学着在娘亲怀里一蹿一蹿的，就是美滋滋地泡在温度适宜的泉水里玩耍，若时到了时辰爹娘还没带他下水，他就会啊啊地叫唤。
对于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匆匆离开，杨帆并没有太在意，他在京城早就布下了眼线，不需要他去询问，只要有什么情报，他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送来。
如今的杨帆，虽然在龙门逍遥自在，只做了一个小小的汤监，可是不管他的权力还是对朝廷的影响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庞大。只是这种这权力和影响力，正如李太公所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它在，但是没有人感觉到它在。它在起作用，但是没有人认为那结果是它起的作用！”
看着杨帆远去，阿奴一扬手，身子向下一伏，“呼”的一声，整个人又消失了，眨眼工夫，她又在原地冒了出来，手臂一挥，一身白衣飞快地换成了青衫。阿奴沾沾自喜地道：“古师的传授果然奇妙，我伏在二郎身边那么久，他都没有觉察。”
突兀地，在阿奴身边又冒出一个白色的人影，要不是因为她突兀站起，有后面与雪原不同色的景物对照，根本就看不出来。
这个白色的影子哼了一声，道：“不要得意得太早，方才宗主送公主离开时，曾经三次望向你所在的位置，你刚刚学习遁术，功力尚浅，凭你现在的功夫根本瞒不住他。”随着声音，那道白色的影子奇迹般地变成了古竹婷的模样。
“古师！”
阿奴亲热地抱住了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古竹婷道：“就是你悄悄跟着宗主，眼看宗主与公主和上官待制依依惜别、咬牙切齿的时候。”
阿奴脸红了，赶紧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道：“古师，你查到公子下落了么？”
古竹婷摇了摇头，道：“还没有！他藏得太深了，我又是独自行动，不能藉助宗主的力量。不过，我倒是查到了一个现在依旧听命于他的人，只可惜此人级别太低，不可能同他有直接联系。我已找了我们古家的人帮忙盯着，透过他，一定能找到他们中更重要的人物，直到把他挖出来！”
古竹婷拍拍阿奴的肩膀，眸中涌起了一抹恨意，沉声道：“你放心，宗主的女儿，我不能不救！我跟他之间的个人恩怨也一定要解决！所以，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回到洛阳城时就察觉京中出了事。并没有太明显的表现，没有差官提着锁链满城游走、吆喝百姓，寻常百姓根本没有察觉什么，但是像她们这样的上位者，自然可以看出许多常人不太注意的地方。
等他们到了宫城，就发现这里和平时明显的不同了——这里的警卫数量明显增加，较之平时增加了一倍不止，士兵们的神态举止也隐隐带着一种严肃和紧张，令她二人也跟着忐忑起来。
今天守卫端门的人居然换成了百骑的人，以前百骑一直只负责玄武门，虽然这两年百骑不断扩张，所谓的百骑早就变成了千骑，不过他们的名称一直还是叫百骑，负责警卫的也一直是皇宫的后门：玄武门。
那里是进出宫闱最重要的门户，进了玄武门就是皇宫大内，可以为所欲为，再无阻拦。而从正前方的宫门进去，却是万象神宫、天堂、政事堂、翰林院等许多朝廷中枢衙门以及天子署公理政的所在，要穿过一层层的宫门，才能到达后宫。
如今，端门被百骑接管，很可能整个皇宫所有的门户都已被百骑接管，而百骑是羽林卫的核心，羽林卫是天子卫队，由此推论……，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太平公主回京时本来一肚子不开心，如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她想马上进宫探望母皇，问问事由，可惜，她连宫门都进不去，张溪桐很客气、很恭敬、但是也很坚定地告诉她：“请殿下回府候命，皇帝有旨，所有人一概不见！”
太平公主无奈，只好打道回府，只盼她留在府上的人已经获知了什么消息，可是从眼下的情形看，只怕不可能打听到什么。
上官婉儿及其随从在张溪桐等百骑卫士严密搜查过之后，才被获准进入宫中。上官婉儿一进宫便直奔武成殿，宫中若是出了大事，天子一定在那儿！
果不其然，武则天就在武成殿。
上官婉儿急急步入武成殿时，见守在殿前两位将军，玉面朱唇、英俊之极，仿佛画中人物，定睛一看，才认出这两位甲胄鲜明、肋下佩剑的小将竟然是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把上官婉儿吓了一跳。
张昌宗兄弟是名门子弟，虽然一向目高于顶，尤其是得到女皇宠幸以后，更是目中无人，可是他们对上官婉儿这位系出名门、容颜清丽、才学出众的女中巾帼一向钦仰得很，态度倒是从不倨傲。
一见她来，张昌宗便和气地笑道：“上官待制回的好快，请待制赶快进殿吧，别让圣人心急！”
上官婉儿很想问他们一句：“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只要迈进门槛，谜底就能揭开，倒无须再请教他们二人了。婉儿向张氏兄弟客气地点了点头，举步进了武成殿。
武成殿里，正有一跪一立两个人向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肃穆的武则天禀报着什么，婉儿瞟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没敢多看，便向武则天行了一礼，侧身立在一旁，皇帝正与臣下奏对，她虽受宠，也不敢打断。
武则天看到了她，举掌向下一按，打断了那跪地的人说话，对她道：“婉儿回来了，到朕身边来！”
“诺！”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姗姗来到武则天御案边，身子站定，抬头一看，不由暗吃一惊，眼前这两个人，都不是宫中常常能够见到的人物，可她都是认得的。这两人，一个是河内王武懿宗，一个是合宫尉来俊臣！

第六百六十五章 疯狗出笼
武则天面无表情地对婉儿道：“你先听着！”
婉儿欠身道：“诺！”
武则天又转向来俊臣，轻轻点点头，正仰脸看着的来俊臣赶紧低下头，以他独创的跪见礼继续说了起来。
虽然婉儿来时来俊臣已经把事情跪禀了一半，但是听他说完接下来的事，聪慧的婉儿还是听明白了：“有人谋反！”
武则天登基以前，就不断地“有人谋反”：皇室宗亲在“谋反”，一拨拨的宰相们在“谋反”，百战沙场的将军们在“谋反”，以谋反之名杀掉的人太多了，这其中有些案子是皇帝心知肚明的冤案，有的是酷吏们把她蒙在鼓里的冤案。
不过，哪怕是把武则天蒙在鼓里的冤案，也根本没有什么实据，基本上都是酷吏们用酷刑逼出来的口供，而武则天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全清理了，杀错了不要紧，若是放错了后果就太严重了，她只求她的江山永固。
但是自从太子含冤，乐工剖腹明志，来俊臣炮制狄仁杰、任知古等人的假认罪书等一系列事件爆发以后，尤其是南疆“流人谋反案”险些酿成真正的叛乱，对武则天的触动太深，她开始感觉但涉谋反，宁杀错不放过的做法似乎反而对她的统治不利了。
所以这一次来俊臣密报有人谋反时，武则天半信半疑，她怀疑是来俊臣为了往上爬，重施故伎，故意炮制谋反冤案，所以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派来俊臣这个举报人去查，她派了武家的人——武懿宗。
武懿宗封爵河内郡王，官拜左金吾大将军，得到姑母密旨后，他马上行动，先把洛州司马参军綦连耀秘密抓捕起来，连夜进行审讯。
这位据说王命在身、王气罩顶，将于乱世之中成就霸业的真龙天子哪里禁得起武懿宗的审问，被他又是动刑又是恐吓，吓得把他所有的谋划一字不漏地供述了出来。
武懿宗抄了綦连耀的府邸，来往书信、家人的口供、参与密谋的管事、账房等未来的开国元勋们的口供，乃至这些人兴致勃勃地写下来的建国纲领什么的一些实物尽皆掌握在手。
还别说，綦连耀串联的效率还是挺高的，这么短的时候内，凭着张老道那些神乎其神的说法、手段，着实地蛊惑了不少人，主要是他的亲戚、乡邻、部下、故旧，这些人也都被抓了起来。
武则天这才相信所谓谋反不是来俊臣无中生有，所谓仁慈就是姑息养奸啊！
武奶奶勃然大怒，立即派龙武卫日夜兼程奔赴箕州，务必抢在刘思礼得知情形，提前起事以前把他拿下。又连下几道敕旨，命箕州周边几州的刺史和驻军将领严阵以待，配合龙武卫行事。
京里，武懿宗一连抄了好多人的家，当真是意气风发。武懿宗身材矮小，还有点天生的驼背，相貌也很丑陋，所以在同族间也不大受人待见，这一次立下大功，声名大噪，当真是扬眉吐气。
可惜，被他查抄的那些人不是平民便是小官小吏，着实显不出他的威风，所以来俊臣向他进言，说一定有高官参与这桩谋反案，只是他们手段高明，尚未暴露时，正称了武懿宗的心思，他马上附和，并拉着来俊臣向姑母汇报。
方才婉儿进来时，来俊臣正向皇帝禀报此案进展，并在言辞之间巧妙地加了一些暗示，加深武则天的猜忌。别看他肚子里没有墨水，可是来俊臣确实是个极机灵的人，而且很会察言观色，一番话终于说服了武则天。
“来卿这一次，立下大功了！”
武则天听完来俊臣的禀报，和颜悦色地道：“从现在起，你和懿宗一起负责此案，务必把叛党全都揪出来，将他们绳之以法！”
来俊臣大喜若狂，连忙一个响头叩到地上，颤声道：“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你们退下吧！”
武则天摆摆手，武懿宗忙向姑母叉手施礼，来俊臣还是不紧不慢，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实打实在磕在地上，这才爬起来，和武懿宗一起退出武成殿。
武则天虽未看他，却把他的举动一一看在眼里，以前只觉来俊臣此举谨小慎微，且不无拍马屁的嫌疑，可是因着这桩公案，倒是觉得来俊臣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对自己的忠心却毫无疑问了。
武懿宗和来俊臣退出武成殿，武则天便转向婉儿，沉着脸色道：“婉儿，你都听见了？”
婉儿听了一半，虽然大致经过和参与人员已经清楚，心中却还是有许多疑问，只是这些事势必不可能让皇帝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只能随后去翻卷宗，忙道：“是！婉儿清楚了。”
武则天怒气冲冲地道：“这些乱党，贼心不死！朕已传旨，诸位宰相就住在政事堂，此案了结以前，一概不得出宫。朝会暂停，出京巡视官员、回京述职官员一概各守其衙，未得旨意不得妄动一步，否则以谋反论。这几份奏章，朕已经批阅，你按照朕的批示，马上为朕拟几份奏章。”
武则天把臣子的奏本交给上官婉儿，又道：“众宰相留在政事堂办公，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在证明他们清白之前，一些紧要的政务，尤其是涉及军队的事情，万万不能叫他们沾手了，这些天，要辛苦你了！”
婉儿心中凛凛，急忙欠身道：“自当为圣人效力！”
……
武承嗣端坐案后，两眼发直，口中喃喃自语，张嘉福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楚，魏王殿下说的是：“来俊臣疯了？来俊臣疯了！来俊臣真是疯了！”
皇帝圣旨一下，来俊臣马上开始行动，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如今已经是他接旨的第九天了。
九天里，武懿宗和来俊臣做了许多事。
他用的法子和当年审理狄仁杰一批人时用的法子一样，因为他刚刚重获圣宠，心中还有一丝谨慎，他没敢像当年一样擅动大刑，只是利诱纂连耀，告诉他只要乖乖招供，多招出一些同党，就可获免一死。
纂连耀可没有狄仁杰、魏元忠那些人的气节，马上按照来俊臣的“提示”开始招供，于是天官府主事石抱忠、主事刘奇，给事中周潘、司议郎路敬淳等官员纷纷落马，成了纂连耀的同党。
紧接着，还在箕州做着开国太师美梦的刘思礼也被从天而降的龙武卫破门而入，一个名叫马桥的旅帅从灶坑里把头藏在里面，屁股露在外面的刘刺史拽了出来，五花大绑解送京师。
正嫌叛党官儿不高，抄家抄得不太过瘾的武懿宗大喜过望，马上命来俊臣再审刘思礼，这刘思礼和纂连耀一样也是个没有骨气的。来俊臣虽然离开朝廷几年，可凶名不减，一见来俊臣一脸阴笑，就吓得魂不附体，在得到只要招出同党、便可不死的承诺之后，马上招供了。
他的官儿比纂连耀大，招出来的同党也比纂连耀招出来的人官大，一时间凤阁侍郎李元素，夏官侍郎孙元享、泾州刺史王勔，凤阁舍人王勮……，统统成了叛党，被抓进大狱。
武则天因为先前来俊臣送来的证据，已经对此事确信无疑，再加上接下来的审理和搜捕有她的亲侄子参与，所以对来俊臣报上来的一切她毫不怀疑。本来酷吏将亡，结果刘思礼谋反一案使自知来日不多的武则天猜忌之心又起。
武承嗣之所以呆若木鸡，是因为来俊臣在同州憋了几年，似乎憋红了眼，咬起人来就收不住了，在来俊臣的指使之下，监察御史王助、天官侍郎王勒两兄弟，也成了刘思礼、纂连耀二人的同党，被抓进了大牢。
武承嗣在朝中的势力极其有限，这方面的经营远不及他的堂兄弟武三思。天官侍郎王勒、监察御史王助两兄弟是他在朝中发展的同党中，地位极高、权力极大的两个人，如今都被来俊臣那条疯狗咬进天牢了。
武懿宗是武三思的人，武承嗣不可能让他高抬贵手，面对如此局面，武承嗣真是欲哭无泪。他的本意是用来俊臣对付李昭德和杨帆，没想到李昭德和杨帆还没等来俊臣找到机会发疯就已经倒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来俊臣狂咬一通，把他手下两员大将也咬死了。
疯狗出笼，又岂会按照你的心意，你想咬谁它就咬谁？
事到如今，武承嗣真是后悔不迭。
凤阁舍人张嘉福更是坐立不安，“驱狼斗虎”之计是他精心设计的，如今狼放出来了，虎却没了，“高手寂寞”的来俊臣开始乱咬人了。
眼见武承嗣懊悔不已的样子，想想可能的后果，张嘉福还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殿下，殿下，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王勒、王助两兄弟已经入狱，现如今必须采取补救措施！”
武承嗣沉着脸乜他一眼，道：“补救？如何补救？你能救他们出来？”
张嘉福鼓足勇气道：“已经成了来俊臣口中食的人，下官如何能救他们出来？殿下须防他们出狱无望，说出殿下的谋划……”
武承嗣心中一凛，再也顾不得自怨自艾，赶紧追问道：“那……本王该怎么做？”
张嘉福一咬牙，道：“王助必须死，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要马上重金贿买狱卒，毒死王助！”
武承嗣道：“那王勒呢？”
张嘉福道：“王勒只是依王爷所言，让刘思礼接了原任刺史林锡文的班，凭此一条，奈何不了王爷，必要时完全可以解释为拿钱办事。王家两兄弟不能‘同时暴病而卒’啊，下官以为，可以用保全王勒家人安全为条件，换取他的缄默。”
武承嗣沉默半晌，颓然道：“你去办吧……”
“是是！”
张嘉福不敢多言，连忙施礼退下。
过了半晌，武承嗣突然暴跳而起，一脚把面前案几踢飞出去，恶狠狠地咒骂道：“这只疯狗！”
谁也不会想到，思维已达天马行空境界的来俊臣，这时又把目标对准了向他告密的西京明堂尉吉顼！

第六百六十六章 迷雾重重
监察御史王助得到武承嗣授意，把坊间关于录事参军纂连耀身有王气、将为真龙天子的传闻，当成了一个笑话说给吉顼听。
他知道他这位同年心思缜密、做事严谨，这个笑话吉顼不会当成笑话听，他一定会报上去，王助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此案背后有武承嗣的影子，他就不能抢这份功劳，他特意找到吉顼，固然是想利用吉顼，却也等于是送了老友一份天大的功劳。
事发之后，王助本人“错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当成坊间一个笑话，自然少不了一个玩忽职守之罪，但他并不担心，有魏王武承嗣保着，他顶多受些训斥责罚，就算真的被贬官，有魏王做靠山他也一定能东山再起。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来俊臣居然把他给咬成了叛党，而且女皇帝把这件案子交给了河内王武懿宗负责查办，武懿宗又恰恰是武三思一派的人，一步错、步步错，他终于把自己栽了进去，武承嗣也救他不得。
可吉顼不同，吉顼是把这个消息密报来俊臣的人，他是明堂尉，来俊臣是他的顶头上司合宫尉，吉顼一俟获悉这个消息，马上就派人密报来俊臣，这件谋反案能得以破获，首功是他的，无论如何也没有把他打成乱党的道理。
可来俊臣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也不知道他是想独占这份功劳，还是疯病又发作了，人人都觉得不合情理的事，他偏就做了，他想把吉顼也咬进去。犯案的他要抓，泄密的他要抓，现在连告密的他也要抓！
来俊臣这种怪异而疯狂的举动，不只武承嗣看不懂，就连正在龙门山上泡着温泉，却对洛阳城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的杨帆也看不懂了。当武承嗣气急败坏地痛骂来俊臣是疯子的时候，杨帆也在莫名其妙地摇头：“来俊臣疯了吧这是？”
“来俊臣的举动实在古怪，王勒和王助是武承嗣的人，这一点就算来俊臣一开始不知道，他查案的时候，王勒王助两兄弟也不会不给他一个暗示。来俊臣以前害人虽多，却很少会碰武氏一系的人，可这一次……，难道他已经暗中投靠了武三思？”
杨帆摸着下巴，沉吟半晌终于得出了这么一个可能的结论，但是站在汤池外暗影处的一个人马上否决了这种可能。这人四十出头，身体有些发福，身上穿着一件御寒效果极佳的羊皮袄，看起来很平凡的一个人。
如果他洗去脸上的姜黄，撕去唇上的八字胡，把刻意描浓了的眉毛变淡一些，或许很多去过温柔坊里温柔乡的官绅名士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正是温柔坊里“温柔乡”的大掌柜，号称“众香主人”的柳清浅。
“应该不会，从属下掌握的情报看，来俊臣从未和武三思有过任何接触。而且他这次能重返京城，还是武承嗣在皇帝面前为他进言的缘故，于他而言算是有知遇之恩。来俊臣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很……”
“很令人费解，是吧？”杨帆笑了笑，道：“既然看不懂，我们就继续看下去。官场博弈的胜败，每一颗棋子都很重要，但全局的胜败，从不决定于某一颗单独的棋子，先不用理会他。”
杨帆想了想，又问：“这一次，受牵连的人以哪一方的势力居多？”
柳清浅在暗影中继续禀报起来，他的事情果然做得极为出色，把那些受刘思礼、纂连耀牵连入狱的人的身份背景、政治倾向、所属势力调查得清清楚楚。
因为赵乾刚刚走马上任，他重新拟定的南疆选官人员原来都是闲职散官甚至候选之官，跟纂连耀、刘思礼都没有什么联系，彼此间甚至从不相识，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而这些人也不是武懿宗热衷打击的目标，所以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杨帆听到这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来俊臣在朝中如何兴风作浪，只要没有影响到他的人就好。
柳清浅又道：“被抓的朝廷重臣，大部分没有明确依附于哪一派系，也就是所谓的中立派，不过从他们流连青楼期间饮酒作乐的言语，和姑娘们探察出来的只言片语中分析，他们都是比较同情或者说是忠于太子旦的。”
柳清浅笑了笑，道：“醇酒美人，总是很容易就叫人打开心防的。这些人也绝对不会想到那些性情温柔若水、对其曲意温存的枕边人，会把他们的醉话、酒话、牢骚话都记在心里，所以，我们掌握的情况应该是可信的。”
杨帆点点头，柳清浅的语气极为自信，但他认同。
古往今来，栽在女人手上的人杰实在是太多了，有帝王、有将相、有豪杰、有名士，在那些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女人面前，越是了不起的男人，却只觉得那只是一朵芬芳扑鼻的花朵，进而忽略了她的美貌和诱人胴体之外的一切。
因为轻视，所以不设防，因为觉得她柔弱，所以甘当护花人。杨帆忽然有些自得：“幸好本人洁身自好，温柔乡里群雌粥粥，个个都是人间绝色，我偏就能把持得住！”
柳清浅马上很无辜地给正在自鸣得意的宗主大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太平公主殿下很着急，现在正四处奔走，试图营救他们。宗主，咱们是不是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杨帆干咳一声，柳清浅立即闭上了嘴巴。
柳清浅知道太平公主是宗主的女人，而宗主也一直在致力于匡复李唐江山，这个目的与公主殿下是一致的，因为公私两宜，所以才大胆提出建议，但杨帆考虑的角度显然与他不同。
经过多次的清洗，朝中拥有明确反武立场的官员已经被清洗得差不多了，这一次被牵连的官员大多是没有明确政治立场的人，但是以显宗的消息渠道，他们却很清楚，这一次受牵连的官员，很多是同情并忠于太子李旦的人。
所以，来俊臣那只疯狗或许是胡乱咬人，可是在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引导着他，使他有的放矢。这个人可能是武三思，甚至可能就是武则天本人。因为情报有限，现在杨帆还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场风波都不会只是一只疯狗乱咬人这么简单。
李旦顶着太子的名头，早已成了武氏族人的眼中钉，常常受到武氏一族的攻讦，而且正因为他是太子，树大招风，所以依附于他的人也常常在还未成气候的时候就被打掉，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以至于杨帆在了解了许多资料以后，不得不怀疑武则天一直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太子，其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皇储的人选真的还未确定，还是想利用李旦做那盏夜里的明灯，把那些不死心的飞蛾都吸引过来，一批批地消灭掉，以确保武氏一族屹立不倒。
杨帆这一派的势力，也是以匡复李唐为目标，但是拥戴谁呢？
太子李旦，还是庐陵王李显？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更倾向于李显，因为李显的目标不像太子那么明显，一直被软禁在房州的李显远离政治中心，以他为核心的话不至于气候未成便被皇帝察觉，再来一次大清洗。
更重要的是，女皇帝如果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去立武氏子弟为皇储的话，那么她选择李显为皇储的可能性明显要比李旦大。因为李旦在太子的位置上，被武氏族人明里暗里已不知攻击多少次了，他的两个宠妃也因此丧命。
李旦本人也险些因为“厌咒案”而送命。在李旦心中，怕是早已恨极了姓武的，如果真让他做了皇帝，李武两家势必会像武则天养的那只狸猫和鹦鹉，永远也不可能有和平相处的一天。
所以他们选择了李显，虽然同一目标，但拥戴的人不同，就注定他们成不了同路人。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们既然选择了李显，对于李旦一派势力受到打击，就不能甘冒损耗自己力量的风险去解救。
太平公主不同，她是李家人，不管是李旦还是李显都是她的兄长，不管谁坐天下都是李氏江山，所以她可以不遗余力地去保全兄长的力量，不管是忠于哪一位兄长的力量。
杨帆则不然，他不可能像太平公主这般“博爱。”别看他们都是拥李的，可拥李的势力因为拥戴的人不同，最终也会变成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其残忍不会比现在的武李之争更祥和，就像现在的武承嗣和武三思。
现在适度削弱拥戴李旦的力量，更容易让李显凸显出来，也更容易在解决武氏之后和平解决李氏内部谁当家的问题，实力差距过大，就能避免内部再动刀兵，从长远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杨帆淡淡一笑，把身子慢慢浸入水中，镇静地道：“风波未定，静观其变就好。风浪平息之后，对这些官员的空缺，我们要尽量争取！”
“诺！”
“这件事要放在其次，能得到好处最好，得不到也没什么，最紧要的是确保南疆之事不出差错，京里丢的不过是几个官职，南疆那儿可意味着半壁江山，来日一旦风云直下，那就是咱们翻本的本钱！”
“诺！”
说到本钱，杨帆忽然想到了姜公子，姜公子就是因为只虑胜、未虑败，以致现在身陷困境，缺了一份翻本的本钱。从他不计后果地藉助什方道人、河内老尼等三个神棍的势力敛财，就可以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是如何的窘迫，杨帆也是由此判断出他还在洛阳的。
“长安那位幻术艺人的师傅，何时可到京师？”
“回宗主，咱们的人已经护送着那几位幻术艺人从长安出发了，想必是因为风雪耽误了行程，近日各地都是风雪弥漫，那几位老艺人年纪大了，不敢让他们过于奔波，否则一到洛阳先患了大病就麻烦了。”
“知道了，此事不必催促他们，只要不出岔子就好。你下去吧！”
“诺！”
柳清浅悄然消失，杨帆吁了口气，把头枕到了池边厚厚的毛巾上，温热的泉水把他健硕的身体包容其间，雾气缭绕，很快便隐没了他的容颜。
现在的局势，就像眼前这雾气，扑朔迷离。不过，就算迷雾重重，杨帆也知道门在哪里，窗在哪里，他若想走就能走出去。
不是因为他比身在局中的其他人更高明、更有智慧，而是因为他的手中掌握着一股庞大的力量，有着远比别人更灵通的耳目。可他依旧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因为他的前任姜公子也曾拥有过这些力量，但他还是栽了，栽得很惨。他栽在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和不留退路上面，杨帆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第六百六十七章 锦衣夜行
大雪弥漫，崇山峻岭都化成了一片皑皑白雪，静静地亘于天地之间。小镇外深达三尺的河流完全冰封了，平时奔流不息的河水早就冻成了一条死蛇，寒风呼啸着，即便在雪停之后，也会把雪末子刮得纷飞如乱雪。
人踪绝迹，鸟兽无影，小镇里的人大多都猫冬了，躲在封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不肯出来。倒是镇东头的那家小饭馆依旧开张，巴望着偶尔会有南来北往的客人，可以在过大年之前再多赚点花销。
还真有人来，小镇外的路上，三个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的正往前赶。此处雪太厚了，骑马还不如步行来得快速，马匹都包上了御寒保暖的裹腿、裹肚，披上了毡毯，人也一样，三个人都穿着羊毛袄，戴狗皮帽子，足蹬牛皮面的毡靴，一看就是跑长途的。
三个人走进空荡荡的镇子，一路逡巡着，直到镇东头才长出了一口气，这儿竟然有家饭馆开张。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汉子走进小店，解开蒙在脸上的毡巾，露出一张眉梢眼角满是风霜的面孔，脸颊瘦如刀削，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店里正有几位客人在用餐，这汉子看都不看，直接抢到掌柜的面前，说道：“店家，给倒三碗热水，拣五十个笼饼（包子）包起来！”
掌柜的瞧他穿着虽然普通，可是自有一种慑人的气度，有种平时见了官家人的感觉，说起笼饼那比平时高出四倍的价钱来，便有些底气不足，谁料那人听了丝毫没有发难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道：“要快！”
掌柜的见他爽快，心情大好，忙道：“几位客官还是进来坐吧，吃食还有一些，正热着，先给你们端上来。这鬼天气行人太少，可没有太多食物备着，小老儿马上叫后厨蒸上，也耽误不了你们太多时间。”
那人眉宇间一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之色，看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听掌柜的这么说，他也没有办法，回头看看另外两个人，已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只好苦笑一声道：“那就有劳店家了。这马……，也请帮着喂一下，钱不是问题！”
说着，这人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咚”的一声拍在柜台上。这金银虽非货币，却可以拿去首饰店换成钱花，掌柜的见他出手这么豪绰，不由大喜，连忙拿过金锭，使劲咬了一口，确认它是真货，便眉开眼笑地冲后面吆喝。
不一会儿，他的兄弟、婆娘、儿子、侄子纷纷涌了出来，牵马的牵马、倒水的倒水，盛粥的盛粥，忙着伺候这几位大主顾。
店里那几位客人显然也是赶远路的，不过他们似乎不是很着急，已经在店里歇了很长时间，比起这三个刚进来的人脸色发青，手指僵硬的模样，气色就好多了。
那几位客人有壮年有老者，其中一个肩宽背厚、极其强壮的汉子似乎是个领头的，他正用很有趣的眼神盯着新进来的这三个人打量，这三个人身上都佩了刀，横刀，刀柄的铜吞口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标记，那分明是官府中人的佩刀。
新来的这三个人看起来是真有急事，饭菜一端上来，也不管味道好赖，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三人连吃带喝，每人还灌了两大碗热水，脸色这才稍稍缓了过来。
三人吃饱饭，便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笼饼，一副恨不得马上插翅飞走的模样。等那笼饼蒸好，三人也顾不得太烫，马上一人背起一些，藏在皮袍下面，离开饭馆，继续向东行去。
这三个人正是倒霉的吉顼和他的两个亲信。
吉顼从王助口中得知纂连耀身有王命的传闻之后，马上向他的顶头上司来俊臣密报，然后便喜滋滋地等着朝廷赏赐，结果赏赐没有来，派去送信的亲信却带回来一个噩耗：“来俊臣要把他也打成叛党！”
吉顼都快吓疯了，幸亏他密报时担心来俊臣贪功，抹杀了他的功劳，当时多了个心眼，留下来的一份副本，他马上找出副本揣好，带了那两名亲信，没日没夜地往京城赶，找皇帝申冤。
三人一走，店里面一个年轻后生便凑到那肩宽背厚的壮年汉子身边，诡秘地小声道：“头儿，我瞧方才那人有些面熟，好像在西京见过他，是个官家人，就是一时想不起他的身份……”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听了顿时有些不安，连忙凑过来，忐忑地问道：“齐先生，大雪寒冬的，官家人这么急着赶路去哪里，他们……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壮年人哂然一笑，安慰他道：“冯老汉，你不过是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官家人谁会那么无聊，这等天气跑出来与你为难？你放心吧，我们找你，不是叫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此去洛阳，你只要依照我们的吩咐好好做事，一定送你一场大富贵！”
这一行人，正是奉杨帆之命，护送精通幻术的江湖艺人往洛阳去的那些人，却因天威肆虐，阻了行程。冯老汉听了壮年人的话，脸色稍安，忙点点头道：“小老儿谨遵先生吩咐就是了！”
他看看外面，又面有难色地道：“只是这路实在是寸步难行，小老儿年纪大了，怕是折腾不来……”
壮年人道：“无妨，我已叫人去弄狗爬犁了，这小镇要歇脚也不易，咱们到了风陵渡再说，若是前方路程实在难行，咱们便在风陵渡歇上几天。”
……
薛怀义手提马鞭，大步走出麟趾寺，脸色阴沉如水。
弘一和弘六一溜小跑地跟在他的后面，瞅着师父的脸色不敢言语。出了山门，扳鞍上马，薛怀义抓住马缰，这才狠狠地唾了一口，恶声骂道：“什么世外神仙、净光如来转世，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眼、腌臜货！我呸！”
一向善言的弘六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他的话。
河内老尼、什方道人还有胡人摩勒这三个神棍初识薛怀义时，对他礼敬有加，来往也极密切。后来三人渐渐知晓皇帝已经有了新宠，薛怀义早已不复当年威风，对薛怀义的态度登时大改，再不把他视若上宾。
薛怀义如今正在筹备上元佳节的大法会，只为讨得女皇欢心，重邀女皇宠幸，因此对这次大法会十分重视。这河内老尼是佛家弟子，又是极受皇帝宠信的人，薛怀义便想着邀她共攘盛举，藉以抬高这次大法会的身价。
谁料薛怀义自以为言之必允的事儿，却被河内老尼搪塞了回来。薛怀义并不傻，见此情景自然明白老尼前恭而后倨的原因，可他如今确实今非昔比，河内老尼还能时常进宫见到天子，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和女皇说句话了。
无奈之下，薛怀义只好携了重礼，这一次不是来请，而是来求了。看在那份厚礼的面上，河内老尼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只是对他的态度依旧没有改观，冷冷淡淡的，都懒得送他出门。
薛怀义一向最好脸面，偏偏现在丢的就是脸面，自然大为光火。薛怀义闷闷不乐地行了一阵，才瓮声瓮气地对弘一道：“回头派人去知会你十七弟一声，正月十五白马寺大法会，让他记得过来。”
弘一讪讪地道：“师傅，十七弟现在被贬官了，守在龙门山上种菜，他……”
薛怀义勃然大怒，抡起鞭子就抽了下去，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你也要学那些嫌贫爱富的势利小人么？”
弘一吓得抱头鼠窜，连声分辩：“不不不，徒弟哪敢，徒弟是说，十七弟现如今守在龙门山上，职位又低，怕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想走就走……”
薛怀义挥着鞭子追了上去，声如闷雷地道：“说到底，还不是嫌贫爱富！人啊人啊，人不如狗，那狗是畜生，都没长着一副势利肠子，不管主人是贫是富，都不会嫌贫爱富，随了他人……”
薛怀义一路骂一路追了上去，一肚子闷气全撒在这个说错话的徒弟身上了。
弘六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郁闷地想：“师傅圣宠难回，连十七弟都倒了血霉，我白马寺，怕是气数尽了……”
……
皇城和宫城的紧张氛围已经消失了，在政事堂连吃带住、担惊受怕十来天的众宰相也得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此时，武懿宗和来俊臣又来到武则天面前，虽然武则天笑容满面地再三说后宫相见不必行大礼，来俊臣还是规规矩矩地跪下去聆听圣训，那股子虔诚劲儿，弄得一旁的武懿宗都觉得自己站着不自在。
“你们做得很好！”
武则天笑容满面地道：“不但及时发现了他们谋反的迹象，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乱党一网打尽。朕还担心这个年都过不好了呢。”
来俊臣忙叩首道：“都是圣人英明，河内王睿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乱党的核心分子一网打尽！”
武则天笑眯眯地道：“来卿也不错，你……终究没有让朕失望。”
武则天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缓缓地踱了几步，扭头问道：“那个蛊惑刘思礼、纂连耀谋反的道士还没有抓到？”
来俊臣忙又磕头：“是臣无能，行事不够严密，让那妖道逃之夭夭，有负圣望！”
武懿宗咳嗽一声，道：“龙武卫日夜行军，突然出现在箕州府时，刘思礼对此事还一无所知，龙武卫闯进刘府时他正在入厕，闻听消息仓皇遁去，躲在厨下，被生擒活捉。由此观之，消息应该没有泄露，不知那妖道是否真的有些道行，竟然早早逃开了去！”
武则天冷笑道：“纵有道行也是小道，他若真能窥得天机，刘思礼和纂连耀又岂会落在朕的手上？”
来俊臣忙谗媚道：“陛下天命所归，邪魔外道岂敢相侵。”
武则天道：“传谕宗正寺和祠部，对那些不守规矩、妖言惑众的出家人要严加看管。这些神棍，假神佛之意蛊惑世人，以期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哼！个个该杀！”
武则天说这话时气愤难平，全然忘了她自己大造祥瑞、洛水出石，为了登基又自称弥勒转世的事了。
上官婉儿一旁点头称是，记下了这道旨意。
武则天转向来俊臣，容色又转霁然：“来卿为国除贼，殚精竭虑，朕心甚慰。来俊臣，上前听封！”
来俊臣一个机灵，连忙以头触地，屁股高高翘起。
武则天道：“来卿除奸有功，擢升为京兆尹、司农少卿！来卿方自同州回来，府上奴婢还不全吧，再选官奴十人，赐予来卿！”
来俊臣诚惶诚恐，磕头大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原司农少卿也在此案中受了牵连，叫来俊臣担任司农少卿倒可以理解。不过，京兆尹还在，一旁上官婉儿默记圣旨，听到这里不得不问：“大家，来俊臣若升任京兆尹，那原京兆尹……”
武则天把大袖一拂，冷冷地道：“纂连耀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闹出偌大一场祸事，他居然毫无觉察，朕不办他一个渎职之罪，已是法外施恩了！叫他自己上表请辞，致仕荣休吧！”
来俊臣退出武成殿，站到阳光下时，茫茫白雪映着阳光从四面八方透射过来，一时之间竟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洛阳令、司农卿，一个有权、一个管钱，都是极有实权的官职，我来俊臣重新站起来了，真的重新站起来了！”
来俊臣再获重用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卫遂忠是第一个登门道喜的，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虽然来俊臣名声不好，一直走的又是孤臣路子，在官场上没什么朋友，但是总少不了趋炎附势之辈。
卫遂忠仗着自己是追随来俊臣多年的老人，现在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哈哈大笑道：“来府尹，这等大喜事，你该以酒相酬，答谢大家才是！”
来俊臣矜持地道：“自当答谢各位同僚好友，只是纂连耀、刘思礼一案，还未最终了结，来某手中还有些事情待办，不如这样吧，五日之后，来某请诸位同往龙门，游山赏雪以庆，如何？”
众人自无不应，纷纷唱和答应，来俊臣抚着胡须微微一笑，眸中微微泛起一抹邪气。
这一次纂连耀谋反案，来俊臣并未把李昭德或杨帆给拉扯进去。这两个人刚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如果这时再把他们扯进另一桩案子，那就太招摇了，他在此案中已经夹带了太多私货，不能因小失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本打算慢慢消磨这两个大仇人，不想连老天都帮他，皇帝竟然任命他为司农少卿。龙门汤监就是司农寺隶下的一个衙门，他现在是杨帆的上司了！既然如此，他不去龙门抖抖威风，岂非锦衣夜行？

第六百六十八章 神仙打架
杨帆在龙门山上住了些时日，还真的喜欢上了这里。
虽然说这里过于清静，但是环境幽雅、山水秀丽，更重要的是，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练练功、爬爬山，泡泡温泉，一家人其乐融融，这般神仙般的日子，在京城里可是享受不到的。
杨帆甚至巴不得就在这温泉汤监的职位上蹲一辈子，再也不要有什么变动。只是，他想在这龙门山上逍遥快活，却偏有人正惦记着，怕他在这里太过寂寞，他的“老朋友”要来了。
来俊臣一直以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王侯公卿想拿就拿，偏偏自遇到杨帆以后连连吃瘪，最后竟然一败涂地，黯然被贬同州。如今杨帆落魄，他来俊臣复起，他若不想在老对头面前摆摆威风，那他也就不是来俊臣了。
龙门山上，杨帆和阿奴联手，在山坡上堆了一个大雪人，两块黑炭球塞到眼睛的位置上，整个雪人马上有了神韵，杨帆又把自己的帽子扣到雪人头上，一个憨态可人、富富态态的大雪人便跃然呈现在了眼前。
杨念祖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看到那个可爱的雪人，小家伙开心地咧开了嘴巴，小屁股一颠一颠的，恨不得挣脱母亲的怀抱，亲自去抱抱那大雪人才甘心。恰在这时，薛汤丞急急走来，扬声唤道：“汤监，杨汤监，寺里要来人了。”
杨帆把刚刚攥起的雪团向远处一掷，笑吟吟地迎上去，问道：“寺里来人做什么，巡察本监的事务么？”
薛汤丞论年岁比杨帆长了一倍，对杨帆又一向礼敬，汤监的各项事务大多都是他操心，但是该属于杨帆的权力他绝不逾矩擅做主张，因此赢得了杨帆的敬意，杨帆从未因为他是一个小小汤丞便目中无人。
薛汤丞道：“不是巡察，而是宴请。新任司农少卿要来龙门宴请宾客，庆祝高升！”
杨帆目光微微一闪，说道：“哦，你是说来俊臣么？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龙门温泉，他还不够资格享用吧？似乎除了皇室成员和异姓王爷，只有皇帝特旨恩赐，臣子才可以来，是不是？”
薛汤丞苦笑道：“杨汤监，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可若事事都依道理，这人间世便也没了人味儿了。其他衙门的人固然少有到龙门汤沐的，不过司农寺就是咱们的顶头上司，本衙自寺卿以下寺丞以上的大小官员，平素可没少来龙门，这个……这个……”
杨帆看他一脸为难，忍不住笑起来：“呵呵，我明白了。”
他捏着下巴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也别坏了规矩，他要来就来吧。”
薛汤丞对杨帆和来俊臣之间的恩怨一清二楚，他更清楚杨帆今日虽然落魄，可是他既有一个公主情人，又有一个梁王做靠山，来俊臣能咸鱼翻身，杨汤监也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他哪个都不敢得罪。
是以听说来俊臣要来龙门，他比谁都紧张，如果杨帆执意要与来俊臣针锋相对，他夹在中间可就难做得很了，这时听杨帆如此通情达理，薛汤丞暗自松了口气，忙请示道：“既然如此，您看咱们如何安排来少卿才好？”
杨帆乜了他一眼，道：“如何安排？薛汤丞的意思是？”
薛汤丞讪讪地道：“汤监您看，来少卿和他的朋友们来了，这住处……，是安排哪位郡王的宫室叫他们住下才好？还有这饮食，瓜果一类的东西产出极少，顶多凑出一点儿叫他们尝尝鲜，至于绿草……怎么也得准备两道吧。还有……”
杨帆截口道：“平素寺里来人，这些也是要准备的？”
薛汤丞连忙道：“不不不，平素寺里来人，可没人敢住王侯的配殿，都是住在前山寺院里。至于饮食……也没有人敢动专门奉献于皇帝的菜肴。不过，来少卿……他……他不比旁人呐。”
杨帆冷笑一声道：“来俊臣怎么就不比旁人了？一应规矩，照平时办！让他们住在前山寺庙里，饮食自行处理，咱们顶多就是关照关照，开放几处宫室，容他们入内汤浴就是了。”
薛汤监听得脸色一白，杨帆正色道：“瓜果菜蔬，那是皇室专用！说是皇室，因为产量有限，实际上现在只供奉宫廷，只皇帝一人享用，他来俊臣有资格吃一口么？我等既然供职于龙门汤监，就该尽忠职守，岂能以公物献媚于来俊臣？”
薛汤监就像含了一口黄连，满脸苦色地道：“这个……这个……，杨汤监，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来少卿他……”
杨帆忽然一笑，说道：“想必……杨某与来俊臣的恩怨，薛汤丞都是清楚的？”
薛汤丞点头道：“是，卑职略知一……，不不不，卑职不清楚。”
杨帆笑了笑，说道：“来俊臣要来龙门，薛汤丞，其实他就是冲着我来的，除了向我抖抖威风，如果能拿到我的错处，你道他不会趁机发挥么？所以，你巴结他也是错，不巴结他，他会找你的错，无论如何，都是休想安然度过的。”
薛汤丞怔怔地道：“那……那该怎么办？”
杨帆道：“龙门汤泉，他本没有资格享用的，不过这既然是司农寺一向的规矩，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咱们就答应他，谅他也不敢用这一条来找咱们的岔子。可要是咱们动用本该供奉皇帝的东西款待他，他若以此大做文章的话，咱们岂非自寻苦吃？”
薛汤丞还是十分不安，搓着手道：“可是……这么做似乎太不近人情……”
杨帆哂然道：“和来俊臣讲人情？薛汤丞，来俊臣这种人会讲人情么？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他是冲着我来的，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也不会迁怒于你，来俊臣此人如今目高于顶，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的。”
杨帆一番安慰，打发了薛汤丞离去，薛汤丞心事重重地回去，苏录事早等在那儿，一见他来，忙迎上前道：“薛汤丞，杨汤监怎么说？”
薛汤丞苦笑道：“说？说什么说啊？如今是神仙打架，但愿咱们这些小鬼不要遭殃才好……”
……
司农寺典事胡琛急急走进司农寺卿唐筱晓的签押房，愤愤然道：“大司农，他们温泉汤监也太不像话了，我看他们的汤监是不打算继续干了！”
大司农唐筱晓年逾五旬，长须及胸，面容清癯，目光炯然，颇有几分飘逸之姿。他正提笔写着东西，忽听胡典事发牢骚，抬头笑道：“呵呵，出了什么事呀，温泉汤监哪里招惹到你了，至于这般……”
唐筱晓说到这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正，急忙追问道：“你说的哪里的温泉汤监，龙门？”
胡典事气咻咻地道：“可不是！那儿的汤监也太呆板了，来少卿刚刚走马上任，要在龙门宴请同僚、庆祝一番，可那温泉汤监居然丝毫不给面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回复说……哦，还不是他本人回复，而是那儿的徐录事悄悄派人捎信回来……”
胡典事把徐录事派人送回来的消息对唐筱晓重复了一遍，唐筱晓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儿，微微一笑。
胡典事愤然道：“大司农，你看咱们要不要寻个由头整治他一番。手下人若都是这般目无尊长，那还得了？”
唐筱晓奇怪地瞟了他一眼，问道：“你不知道那龙门汤监是谁？”
胡典事怔了怔，茫然道：“卑职不知，听大司农的意思，这个人……莫非大有来头？”
唐筱晓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你不知道也就算了，胡琛呐，你要是想做官、想做好这个官，平时要把耳朵竖起来，不能只盯着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胡典事连忙受教，又虚心问道：“一个小小汤监……，这人究竟是谁啊，连您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唐筱晓叹了口气道：“你回头自去查一查这龙门温泉汤监的履历自然就知道了。记着，查到什么，都烂在自己肚子里，不要胡乱说话，嘴严……也是做官的一个道理。”
胡典事愈发好奇了，只得连连点头。
唐筱晓想了想，又对他道：“这个消息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胡典事道：“龙门汤监的人进宫送菜，顺道儿过来告诉下官的，下官马上就来禀报大司农了。温泉汤监的人才走，需要唤回他么？”
唐筱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时辰之后，你才听说这个消息，听到消息之后，马上就去禀报来少卿，因为……本官不在衙里，明白？”
胡典事又是一怔，见大司农锐利的目光正盯着他，忙点头道：“是！卑职明白！”
唐筱晓摆手道：“去吧！”
唐筱晓打发了胡典事离开，在案上随便翻了翻，抽出一份公函揣进袖里，狡黠地一笑，便起身离了自己的签押房，向司农少卿来俊臣的签押房赶去。

第六百六十九章 老奸巨猾
来俊臣是京兆尹兼司农少卿，这两个官职之中，相对来说，自然是京兆尹权力更大，这也是来俊臣最在乎的一个职位，因此这几天他一直在京兆尹任上交接公务，尤其正逢年节，事务尤其繁多，所以直到今日才到司农寺来报到。
来俊臣正在他的签押房里翻着一些积压的公文，熟悉该由他负责的事务，唐筱晓忽然推门进来，打个哈哈，道：“来少卿，手边的事务还应付得来么？”
来俊臣一抬头，见是本衙堂官到了，忙站起身道：“大司农！”
唐筱晓笑吟吟地道：“从这司农寺里论，来贤弟是唐某的下属，可要是京兆尹那一头算起来，你我同殿为臣，可分不得高下，就不要这般客气啦。来贤弟京兆尹那边事务尤其繁忙，若是实在忙不过来，这边的事可以让手下人多担待一些，明曦和李钧这两位司农令都是在司农寺当了多年差使的人，经验丰富，为兄特意把他们拨到贤弟身边，可以做你的左右手，替你分担一些。”
来俊臣笑嘻嘻地道：“有劳大司农关照，小弟初来乍到，凡事还望大司农多多指点！”
唐筱晓哈哈一笑，道：“指点可不敢当，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把这司农寺打理好，莫出什么乱子惹得陛下不开心就好。”唐筱晓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公函，递与来俊臣道：“来贤弟，你且瞧瞧这个。”
来俊臣接过那份公函瞧了瞧，却是政事堂下发的一份通知，命司农寺在新春和上元期间加紧对各处的巡视，以确保宫廷各项供应不出差池，来俊臣对这方面事务确实不甚明白，便向唐筱晓请教：“大司农，这是？”
唐筱晓道：“宫廷许多供奉，都是来自于司农寺下属的各署、监、仓、苑，年节期间，这些供奉尤其出不得岔子，所以每逢此时，你我主官务必得到处走走，检查一下储备情况，确保供给不出问题。”
来俊臣还是不得要领，便笑道：“来某刚刚上任，对司农寺事务还不甚了然，请教大司农，咱们需要做哪些事情？”
唐筱晓道：“比如说，京城几大仓，都要去查核验看一番，核对一下账目，确保府库充实，要不然京师百姓过节期间连米都买不到、又或者在京朝官的禄米发放不下去，那就要出大乱子了。
再有，新春期间，朝廷大小祀供所需要的猪牛羊、举办宴会所需要的蔬果酒水、搭建彩棚所需要的竹苇绸缎、各处宫室和衙门取暖用的薪炭之物……，这些都是由我们司农寺负责供给的，所以要确保储备充足。”
来俊臣还以为是多么紧要的事情，一听事情如此琐碎，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马上面有难色地道：“哎呀，大司农，你看这些事情林林总总，极其琐碎，怕是三五天的工夫是查不过来的，而京兆尹那边又有许多事情，小弟实在分身乏术啊……”
唐筱晓笑道：“这些事务虽然琐碎，可是任哪一件事出了差池，都会丢了皇家颜面，事务虽然琐碎，却是重要无比啊。只不过，为兄也知道京兆尹那边事务繁忙，这些事自然是为兄一力担待，不过是多跑几步路、多查几处地方罢了，哪能让来贤弟操劳呢。”
来俊臣大喜，连忙长揖道：“哎呀，大司农对小弟如此关照，小弟可是感激不尽啊！”
唐筱晓连忙摆手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贤弟不必客气。只是，咱们司农寺诸园苑屯仓分处各地，太过于分散，时间紧迫，为兄马上就得出发，去到各处巡察一番。贤弟刚刚走马上任，为兄本打算明日与你共赴龙门，喝你一杯喜酒的，这一来却是去不成了。”
唐筱晓这么一说，来俊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这里升官请客，那里倒要劳动本衙的主官冒着风雪去各地奔波巡视，这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来俊臣赶紧道：“若非小弟早与各位同僚定好了日期不易变更，小弟本当与唐兄一起巡察各园苑屯监的，如今还要劳动唐兄一人，小弟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上元节后，小弟在府中专门设宴，向唐兄致谢！”
唐筱晓连忙推辞道：“不不不，贤弟高升，为兄本该为贺，奈何公务在身，却也拖延不得。明日不能赴贤弟之宴，已是失礼之至，岂敢厚颜再要贤弟相请，这样吧，上元节后，为兄设宴，再庆贤弟高升之喜。”
来俊臣对大司农这个职位毫无兴趣，自然不会把唐筱晓当成他的竞争对手，如今见唐筱晓对自己照顾有加，也算是一个极知趣的官儿，心中很是欢喜，平日的倨傲便也没有显露半分，两人都争着请客，到最后还是来俊臣争到了手，一团和气地把唐筱晓送出去。
唐筱晓走出来俊臣签押房所在的院落，雪中站定，抚着胡须自得地一笑，他知道，明日龙门山上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了，不能亲眼得见，实在有些可惜。只是，这两头恶虎他哪一个都忌惮三分，要他坐山观虎斗他是万万不敢的，思来想去，还是远避为宜。
……
临近黄昏的时候，胡琛胡典事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来俊臣的签押房，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房门一开，胡典事抱着脑袋跑了出来，紧跟着一方砚台后发先至，呼啸着越过胡典事的脑袋，“啪”的一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打开的房门里旋即传出来俊臣的一串咆哮：“杨帆，好胆！你如今这般下场，还敢挑衅本官，好好好！来某不整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不叫来俊臣！”
胡琛远远逃出门去，这才心有余悸地站住，回头看了看，狠狠地向地上呸了一口，低声骂道：“真他娘的不分好歹，老子好意前来相告，反而受你责骂，真是疯狗一只！”
说话间，远远一人行来，到了近前，翘着下巴傲然问道：“来少卿的签押房可是此处？”
胡琛一瞧那人那身官袍，论品阶可比他高了几级，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来少卿的签押房正是后边那片房舍，不知足下是哪个衙门的官员，可需小人代为禀报么？”
那人夷然道：“卫某是来少卿的老朋友，登堂入室，从来不需禀报！”说罢把袖子一拂，昂然走过。胡琛气极，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暗暗咒骂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都他娘的一路货色！”
来人乃是侍御史卫遂忠，他做泼皮时便与来俊臣相交莫逆，所以确实如他所言，他与来俊臣从不见外。卫遂忠施施然进了来俊臣的签押房，只见房中一片狼藉，文房四宝撒了一地，来俊臣脸色铁青，气咻咻的余怒未息。
卫遂忠不由大为惊讶，连忙赔笑上前道：“府尹，这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惹您发怒啊？”
来俊臣睨了他一眼，恨恨坐下，拍案道：“还不是那个杨帆，好大胆！真真好大的狗胆！若非来某与他之间的恩怨陛下一清二楚，不能不避一避嫌疑，这次我一定把他办为纂连耀的同党，把他挫骨扬灰！”
卫遂忠诧异地道：“杨帆？杨帆不是被贬到龙门种菜去了么，怎么又招惹到府尹了？”
来俊臣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气愤处又是破口大骂，气得面孔扭曲，肌肉哆嗦地道：“我绝不饶他！绝不饶他！早晚我要把他抓进大牢，把他那小娘子绑了来，当着他的面奸了！嘿嘿嘿嘿……”
来俊臣说着，似乎又陷入了臆想狂，狰狞地笑着，眼神儿有种非正常人的疯狂，饶是卫遂忠追随他日久，看了他这样异于常人的目光，心中也是一寒。
卫遂忠想一想，苦着脸道：“府尹，他温泉汤监不供应住宿、饮食，咱们该怎么办才好？这一去，不是削了府尹您的颜面么？”
来俊臣不屑地道：“区区一个温泉汤监，奈何得了我来俊臣？我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
卫遂忠道：“是是，这口气，咱们自然是要出的。可是，就算住进龙门宫室，可这酒宴所需的饮食、歌舞，一应事物，介时可来不及现准备呀？”
来俊臣听了看看大敞的门扉，天色已经昏暗，不禁皱起眉头，恶声恶气地道：“那待怎样？难道要本官明日自备酒菜，一路拉去龙门？”
卫遂忠连忙赔笑道：“哪儿能呢？府尹不要着急，遂忠想想办法。”
卫遂忠低下头去，仔细思量半晌，忽地一拍大腿道：“我有办法了！”
来俊臣睨着他道：“怎么？”
卫遂忠嘿嘿一笑，得意地道：“府尹毋须多问，明日只管安心赴龙门饮宴，其他的事一概包在我的身上！府尹放心，我卫遂忠出马，一定把事情办得圆满，让府尹这场‘烧尾宴’风风光光！”

第六百七十章 意外来客
度日如年的薛汤丞终于等到了来俊臣赴龙门举办“烧尾宴”的“好日子”。
“烧尾宴”是指新官上任或者官员升迁，招待前来恭贺的亲朋好友的宴会，其意取自于鱼跃龙门，必经天火烧掉鱼尾，方能化龙的喻意。如果不算上来俊臣有意炫耀于对头杨帆的想法，在龙门召开这场“烧尾宴”，正合了跃龙门之意，倒是吉利得很。
一大早，薛汤丞、徐录事还有苏掌固等人便在山脚下候着了，虽然他们明知道来俊臣不可能到得这么早。因为来俊臣如果此时能出现在山脚下，那除非他是半夜就起床准备，城门一开马上出城。
几个人穿得都很厚，御寒效果极好，可是在山脚下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以后，一个个也冻得脸色发青双脚麻木了。
徐录事伸着脖子看看山上，见杨帆还没有出现，便吸了吸鼻子，对薛汤丞道：“还别说，咱们这位杨汤监倒真是硬气，到现在还高卧不起。就不说来少卿的赫赫凶……威名吧，就凭他是咱司农寺的二当家，杨汤监敢这么托大，我就得服气。”
薛汤丞笑骂道：“什么二当家，咱们又不是山贼。人家杨汤监，你就不要比啦，来少卿面前，杨汤监敢摆这个谱，咱们可不行，你们也别抱怨下山太早，我叫你们早早下山来，冻在这儿，是为了你们好！”
薛汤丞跺着脚道：“不明白是吧？咱们杨汤监是摆明了要跟来少卿对着干了，回头惹恼了来少卿，咱们怕也要跟着倒霉。现在冻得狠一些，也叫来少卿看看咱们的诚意，免得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小鬼遭殃。”
苏掌固年纪虽轻，身子骨却单薄得很，还不及薛汤丞耐冻。苏掌固冻得一肚子火，听薛汤丞这么说，不禁哧溜了一下鼻子，不屑地道：“薛汤丞、徐录事，您二位也不用把杨汤监吹嘘得那么厉害，他要是真的不怕来少卿，干吗昨儿就把一家老小送回城去了？”
徐录事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杨汤监家里头仅在南市现在就坐拥二十余家店铺，年节期间，这东家不得去犒劳一下各家店铺的掌柜的和伙计们？一年到头儿不得去拢拢账？人家杨家大娘子回城，是有正事做的。”
苏掌固“嘿嘿”地冷笑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反正……今儿来少卿要到龙门办‘烧尾宴’，昨儿杨汤监就把一家老小送回洛阳城，我怎么看，这都是向人家服软的意思。”
薛汤丞道：“真要服软，杨汤监也不会申明既不许来少卿住宿也不给他张罗饮食了，依我看，杨汤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来少卿抓他的把柄，杨汤监如今毕竟是在人屋檐下，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这时，一个执役远远跑来，高声喊道：“汤丞，薛汤丞，山外有人来啦！”
薛汤丞诧异地道：“不会吧，这么早来少卿就到了？”
他手搭凉篷向远处望去，雪原尽头，果然看见一排黑影正缓缓移近……
队伍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他们的轮廓，七八辆大车，二三十骑护拥着，迤逦地向龙门山下走来，薛汤丞长长吸了口气，唤过一个执役道：“你快去，上山告诉杨汤监一声。”
苏掌固乜着他道：“汤丞，人家杨汤监不是根本不把来少卿放在眼里么，告诉他做什么？”
薛汤丞瞪了他一眼道：“你少废话，杨汤监肯不肯下山接迎，那是人家杨汤监的事，咱们该尽的心还得尽到，杨汤监待咱们兄弟不薄，你哪来的那么多怪话！”
苏掌固受了他一番训斥，悻悻地不再言语，薛汤丞摆手道：“走啦！别等来少卿到山下，这位爷脾气大着呢，咱们迎上去！”
薛汤丞一声令下，一群在龙门守温泉、种菜养马的小吏便乱哄哄地迎了上去……
……
杨帆一身短打扮，此刻正在院中练刀。
平日杨帆练刀也是他那宝贝儿子极喜欢看的一个节目，在杨念祖的眼睛里，他老爹耍刀，大抵和御马厩里那几只猴儿翻跟头差不多，都是一个乐子。今儿家人不在，杨帆不用为了逗儿子一乐刻意加些怪动作，运刀如风，练得十分专注。
院中的积雪并未清扫，在杨帆日日练功踩踏之下变得十分坚实，除了从院门到房门之间撒了一道炭灰作为防滑之用，其他部分的雪面已经光滑如镜，这样的地面无疑会增加他行动的难度。
可杨帆就在这样的地面上，依旧疾如旋风、势若疯虎、时而鹰击长空，时而狮子搏兔，兔起鹘落，夭矫如电。那一口刀时而若匹练一般将他全身层层裹起，时而又如惊雷疾电，划作一道道电弧寒光散发出去。
他的刀法比起当年初离南洋时已经大有长进，刀势雄浑沛然，气势悍猛，且又气脉悠长、固若磐石，这等威猛霸道正是兵中王者——刀最显著的特点，也是最能把虬髯客一脉武功发挥到极致的刀法。
一个执役站在门口，明明离杨帆还有着数丈距离，可是他看杨帆闪展腾挪间便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一道道刀光，森森然刺骨生寒，他很明智地选择了站在原地不动，真要是走上前去，万一杨汤监脚下一滑，可不死得冤枉？
“呼”的一声，漫天匝地、摄人心魄的刀光忽然敛去，激啸凄厉的刀风也骤然收住，杨帆把刀藏于肘后，不耐烦地道：“又有什么事？我不说了么，他来俊臣今日若是为公事而来，本衙上官光临，杨某自当迎候。既是为了私事，杨某懒得出迎！”
那执役赔笑道：“杨汤监，如今山下来的不是来少卿，而是右屯卫大将军，听说此地主事是您，说他与您乃是老相识，故而特来相见，小的先来通禀您一声！”
杨帆想了想，没记起有哪个故人是右屯卫大将军，不禁诧异地道：“右屯卫大将军，是谁？”
杨帆一面说，一面向门口走去，那执役毕恭毕敬地道：“小的哪敢多嘴，只记得那位大将军自称姓罗，薛汤丞正陪他过来呢。”
杨帆听他说那位大将军姓罗，忽然想起一人，不由惊啊一声，道：“是他？他怎么来了？”
杨帆走出门口，向山间小道上望去，果见薛汤丞陪着一人，正从那山间小道上缓缓走来。那人穿一件豹皮袖的裘袍，披一件灰鼠披风，腰阔体肥，身姿臃肿，步态间一派从容，显得极为贵气。
杨帆本来已经想起了一个人，可是一瞧这人模样，与他印象中的那人大相径庭，不禁又有些迟疑起来。这时，那人业已看见杨帆，登时咧开嘴巴，哈哈大笑起来，老远就张开双臂，欣然迎过来，笑道：“二郎，好久不见啊！”
杨帆方才在院中如镜的雪面上练刀也不曾滑得一下，这时听他说话却是脚下一滑，险险就要摔倒。
眼前这人皮肤赤红粗糙，一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鼻翅肥大，一张胖脸肌肉松弛，眼袋很深，看起来足有四十岁上下。若非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瞳和他那略带西域口音的说话，杨帆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此人竟然是自取了一个汉人名字叫做罗克敌的竭忠事主可汗阿史那斛瑟罗。
记得当初他与斛瑟罗在白马寺中第一次相见，那时斛瑟罗肤色白皙、鼻尖如锥，五官俊美、英姿飒爽，可……这才几年工夫，他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体态臃肿、脸阔如盆，杨帆真有些看不下去。
说起来，斛瑟罗只比杨帆大了五六岁，现在顶多三十出头的年纪，可是看他这模样，足足比他的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
斛瑟罗大步冲过来，一双肥厚的大手“啪”的一声握住杨帆的双手，连连摇动着，亲热地道：“二郎，好久不见啊！哈哈，看你模样，比之当日白马寺中初相见，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真是羡煞为兄了，为兄可不行啦，老喽……”
斛瑟罗抓着杨帆的手热情地摇头，圆而肥大的肚皮颤悠着，那肚子腆得都快顶到杨帆身上了。杨帆苦笑道：“可汗，你这变化，可是实在太惊人了些，小弟都不敢相认了。”
斛瑟罗开怀大笑：“那是，为兄原来弓马不离身，现在是酒色不离身，虽然一应习俗都依了汉人习惯，唯独这饮食，谷物蔬菜我是无论如何也吃不惯，还得是肥牛肥羊才吃着痛快，又没有什么事可操心的，能不胖么？”
杨帆因为当初与沈沐做那一桩交易，保了乌质勒，总觉得有些愧对好友，所以斛瑟罗不来找他，他也很少找这位老朋友出来喝酒聊天。再加上他一直陷于种种官场风波之中，也不想牵连这位老朋友，因此几年来这还是头一回见面。
细品斛瑟罗话中滋味，杨帆并没有察觉到半点的苍凉失落，看起来这位竭忠事主可汗对现在这样声色犬马的优渥生活还真是满意得很，杨帆不禁哑然：“草原儿女的心胸，都是这般宽广么？”

第六百七十一章 来少卿驾到
斛瑟罗看他神色微现惆怅，还以为他是触景生情，自怜自伤。也是啊，这位兄弟年纪轻轻便成了郎将，既而升做刑部司刑郎中，接着又权知天官侍郎，可谓春风得意，前程如锦，不承想一夜间便沦落如此，做了一个守山养马、种菜看泉的山中小吏。
斛瑟罗连忙宽慰道：“二郎，且莫伤心。你的事，为兄近日才听说，官场上的起起伏伏，别太往心里去，想想那么多的王侯将相，一夜间便家破人亡，二郎可算是福缘深厚了，你是有福之人呐。
你看你才多大年纪，今日虽然沦落，来日东山再起，未必无期。再者说，我可听说你在南市坐拥数十家店铺、日进斗金呢，纵然仕途真的无望，你也能做个太太平平的富家翁，这又有何不好？千万不要难为自己。”
杨帆听得啼笑皆非，他觉得人家可怜，人家反倒觉得他可怜，人各有志，这种事还真是强求不来，何必强要人家按照他的想法活着呢？自家觉得开心就好。
这样一想，杨帆心里沉甸甸的感觉便轻松了许多，摇头一笑，转而言道：“多谢可汗宽慰，小弟欠缺的，就是你这般豁达的心胸啊！呵呵，可汗今日怎么上山来了？莫非携美上山，想要在这温泉池中逍遥快活一番？”
杨帆眼尖，已经看到远远还有一行人上山，其中大多都是身姿袅娜的妙龄女郎，虽然穿着皮衣裘服，那身段的优美也不稍减。
不想斛瑟罗听到这句话，脸上竟然现出一抹窘迫，有些羞于启齿的样子，杨帆不禁奇道：“怎么？”
斛瑟罗脸色微赧，讪然答道：“实不相瞒，来俊臣如今复得皇帝宠信，今日于这龙门设‘烧尾宴’款待宾朋，以为庆祝。为兄……是来赴宴的。”
杨帆讶然道：“可汗怎么和来俊臣做起了朋友？此人倒行逆施，满朝树敌，可汗和这种人往来，这可……大大地不妥！”
斛瑟罗懊恼地“嘿”了一声，道：“你当为兄想跟他来俊臣来往么？不瞒你说，这司农寺管着京郊的几处畜牧场，为兄自长驻京城以来，有些族中子弟不舍不弃，俱都举家随了我来。
靠着为兄那份俸禄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可是于耕织一事，我那族中子弟又不擅长，因此我便找到了司农寺，把为朝廷饲养牲畜的事儿给他们揽了下来，现如今他们当着皇差，也算有了一份生计。
如今来俊臣做了司农少卿，这事该他管着，为兄就想，他既然上任，这个面子总是要给的，便去来府送了些礼物聊作庆祝，礼物送完，我就回去了，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谁知还被他给惦记上了。
昨晚他的走狗卫遂忠忽然登门，不知怎的听说我府上有从西域买回的数十名细婢，能歌善舞，要我带来龙门为来俊臣庆祝，而且还要我一早就来，一定要赶在来俊臣之前布置妥当，嘿！来俊臣，好大的威风，好大的威风呀，如此驱策，何曾把我当成客人！为兄好歹也是……”
斛瑟罗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好像一只撒了气的皮球，黯然摇了摇头，郁闷地道：“不说了，不说了，说起来就一肚子气，今日且应付了他吧，要不然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岂肯与我善罢甘休？”
“原来如此！”
杨帆恍然大悟，想了一想，忽而望着斛瑟罗笑道：“来俊臣如此跋扈，想来可汗心中一定也是羞愤难平吧，可要小弟为你出这口恶气么？”
斛瑟罗紧张起来，连忙道：“万万使不得，二郎，你如今在司农寺做事，正是他的下属，你千万不要为我强出头。再者，如果为兄得罪了他，那畜牧之事从此不教我的族人去做，我那些族人可就没了活路啦。”
杨帆笑道：“可汗放心，小弟出马，无论如何也不会教他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斛瑟罗道：“那也不成，你如今如何斗得过他，二郎，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啊，你还是……”
杨帆笑而摇头：“无妨，无妨，可汗尽管作壁上观，小弟自有分寸！”
薛汤丞人老成精，二人说话时，他一直站得远远的，这时看二人事情聊罢，才咳嗽一声走上前来，谁料他走到近前还未及说话，又有一名执役从山上跑上来，大声唤道：“杨汤监、薛汤丞，秋官衙门皇甫侍郎上……上山了！”
李昭德垮台以后，刑部尚书豆卢钦望也受了牵连，被贬到地方去了，太平公主暗中运作，成功地把她的党羽陶闻杰捧上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作为交换，也是各方势力的妥协，刑部一下子升上来两位侍郎。
一个是皇甫丈备，一个是刘如璇，两人分任左右侍郎。而陈东则正式替代杨帆，成为刑部司刑郎中。眼下上山的这位就是皇甫丈备了，皇甫丈备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厨子，带了食材，连灶具都带了。
看来来俊臣是发了狠，一定要在龙门山上办这场“烧尾宴”了，只是他也清楚，这儿的每一棵蔬菜、每一颗瓜果都是属于皇帝的，他来俊臣再如何狂妄，也不能叫人抓他这个把柄，只好把淫威施加在其他人身上。
看到皇甫丈备，斛瑟罗心中小小地平衡了一些，他这个右屯卫大将军只是挂名儿的，所谓可汗如今也是有名无实，皇甫丈备可是实打实的刑部大员，论官职、论地位、论权力，不比来俊臣差，还不是被来俊臣指使如家奴一般？
杨帆和斛瑟罗并肩站在山上，看着秋官侍郎皇甫丈备像个伙夫头儿似的，领着那些背锅扛菜的家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斛瑟罗长叹一声，苦笑道：“本来我对来俊臣如此嚣张还有些心有不甘，如今看来，不能不服呀！满朝朱紫，驱策如狗，如此威风，怕是连魏王和梁王都有所不及，放眼天下，还有谁有这般威风？”
杨帆双手袖在怀里，微笑道：“至少还有一个！”
“哦？”斛瑟罗睨向杨帆，眸中满是疑惑。
杨帆依旧袖手笑望山下，淡淡地答道：“还有一个李昭德！”
斛瑟罗目光稍稍一凝，杨帆道：“有些人，太接近权力了，久而久之，便以为自己拥有了那权力，孰不知，他的权力只是来自于别人的赋予，如果这权力被人收回去，他马上就会一无所有！”
斛瑟罗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试探地道：“二郎，你是说……”
杨帆微笑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花开到极艳的时候，就该谢了；雪下到最大的时候，就该停了；月满必亏，日盈则蚀，天地间万物莫不是这般道理。李昭德那般威风，还不是盛极而衰？来俊臣……想必也该如此吧，这是天地间的大道理。”
斛瑟罗如今虽身宽体肥、满面油光，发福发得一塌糊涂，那颗心却比以前更加剔透，哪肯相信杨帆的这番说辞，急不可耐地追问道：“二郎，你我兄弟，有话不妨直说，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在他看来，杨帆也只能是倚仗与太平公主和梁王武三思的关系，听说过什么，凭他是万万扳不倒来俊臣的。
杨帆向山下扬了扬下巴，笑道：“来俊臣来了，可汗再不去相迎，可要迟到了！”
“哎哟，真的来了！”
斛瑟罗赶紧一提袍襟，急匆匆向山下奔去。来俊臣何时倒霉，那都是将来的事儿，只要他还一刻未倒，就得小心侍候着，这货咬起人来可是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的。
来俊臣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位朝廷大员，这些朝廷大员无求于来俊臣，来俊臣也不可能给他们什么，他们之所以如此巴结来俊臣，并不是想从来俊臣那儿得到什么，只是希望再有什么风波时，来俊臣能念及今日这段交情，不要胡乱牵连他们。
司农寺也来了一批人，大司农唐筱晓察觉龙门山上将有一番龙虎斗之后，马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美其名曰巡视各园苑屯监。但是司农寺里毕竟还有大批留守官员，这些人不能不捧场，尤其是被拨到来俊臣手下听用的明曦和李钧这两位司农令。
明曦一见薛汤丞，便怒不可遏地训斥起来：“这个杨帆，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懂不懂上下尊卑，来少卿光临温泉汤监，他竟然不来相迎，太不像话了！”
薛汤丞刻意挺起他那张冻得发青的脸，讪然答道：“杨汤监本来是在山下恭候来少卿和诸位官员的，只是因为右屯卫大将军和秋官侍郎先到了一步，杨汤监陪他们上山安排，以致错过了迎接来少卿和诸位上官的时辰。”
哪怕人人都明白杨帆就是不想给来俊臣这个面子，薛汤丞也不能直说，这是做人下属的本分，而且这么说来俊臣面子上也能好看一些。
来俊臣本也没指望杨帆向他低头，倒是听说斛瑟罗和皇甫丈备已经上山了，心中有些好奇。他还以为这两个人没来呢，心中暗暗发着狠，正打算伺机报复。这时听了薛汤丞的话，不禁惊咦一声，诧然看向卫遂忠，他已经猜到，这大概就是卫遂忠说到的办法了。

第六百七十二章 别人笑我太疯癫
卫遂忠打个哈哈，道：“皇甫侍郎和斛瑟罗可汗考虑这山上酒菜匮乏，又无歌舞助兴，是以自告奋勇把这两件差使担待下来，斛瑟罗可汗带了十余名舞伎上山，皇甫侍郎则请了‘金钗醉’的名厨侍候酒宴，事先没有和府尹说这件事，是想给府尹一个惊喜。”
来俊臣一听，果然又惊又喜，哈哈大笑道：“竭忠可汗和皇甫侍郎可真是太客气了，今日是来某宴请各位同僚嘛，怎么能让他们两位如此费心呢？客气了，实在是太客气了，来来来，你我快快上山，莫让竭忠可汗和皇甫侍郎久候！”
其他几人少不得又是一片逢迎，马屁如潮中，一行人缓步登山，快到龙门汤监那块华丽的石坊牌楼处时，就见杨帆抱着双臂站在那儿，笑微微地看着他们，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来俊臣的脸色登时一沉，冷冷地哼了一声。
司农令明曦赶紧道：“这个杨帆太也目中无人了，卑职去教训教训他！”
明曦脚下一紧，怒气冲冲地迎向杨帆，待他冲到杨帆面前时，脸上的怒气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变成了一副带些谦卑的讪然：“杨汤监，来少卿刚刚到任，今日携诸位同僚好友往龙门一游，你看……大家毕竟都是司农寺的人，有什么不愉快也不好叫外人瞧在眼里，退一步海阔天空啊，您说是不是？”
杨帆没想到此人前倨而后恭，变脸变得竟如此迅速，心中不禁好笑，他看此人有些面熟，便问道：“杨某当日到司农寺报到时，似乎曾与足下有过一面之缘，如果杨某没有记错的话，足下似乎是司农寺令，敢问尊姓大名？”
明曦欢喜地道：“本官明曦，不想杨汤监还记得本官，当真是好记性。”
杨帆点头道：“明司农既然开了口，杨某本不敢不从。不过，此处是皇家林苑，按道理非皇室成员不得妄入，杨某当然不是不近情理之人，本衙官员若来此处汤沐一番，解解疲乏，原也无伤大雅。
只是，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杨某身后这道门户，诸位尽管进得，可那第二道门户，便是皇家宫室范围，诸位切不可擅入半步，杨某既为温泉汤监，此乃杨某职责所在，还请明农令莫要见怪！”
明曦脸色有些难看起来：“那……你让来少卿往何处住宿？”
杨帆道：“他么，要么今日来、今日走，要么自去前山寺院，献点香油，求个住处！”
“放屁！”
来俊臣堪堪登上石阶，明曦前边是如何“教训”杨帆的他没有听见，却听清了杨帆这句话，来俊臣强压的怒火腾地一下冒了起来。他沉着脸色走过来，一把拨开明曦，指着杨帆的鼻子，一字一顿地道：“你给我听清楚，这个地方，我今天住定了！”
“住当然可以！”
杨帆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来少卿若是如此有兴致，杨某自当成全。旁边不远就是温泉汤监一干人等的住处，我可以叫人腾出几间房出来，请来少卿和各位客人入住！至于那二道门里……”
杨帆沉声喝道：“徐录事！”
徐录事正站在人群里看热闹，忽听杨帆喊他名字，下意识地答应一声，待他踏出一步，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万万不该朝里面搅和的，只好期期艾艾地问道：“杨汤监，什……什么事？”
杨帆盯着来俊臣，朗声向徐录事问道：“本官到任第一天，是你为本官解说的温泉汤监诸项章程。我现在有些记不清了，想听你再说一遍，这山上的泉宫浴殿，何人可以入住啊？”
徐录事胆怯地看了来俊臣一眼，讷讷地答道：“皇……皇帝、太子、皇室中人，异……异姓王爷，或者……或者皇室邀……邀请来的客人……”
杨帆对来俊臣道：“来少卿，你听清楚了？不知足下是皇帝、太子、皇室、异姓王，还是……你们一行人中有哪位是皇室子弟呢？不管你们符合了哪一条，杨某都会立即放行！”
来俊臣一把揪住杨帆的衣领，鼻息咻咻，眼神也因为莫名的兴奋而透出一种邪异的味道：“杨帆，你不要以为凭着这些臭规矩就能挡我来俊臣的路！我今天就是要住进山上的泉宫，你去弹劾我呀，你以为皇帝陛下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制裁我么？哦……，我倒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温泉汤监，你没资格给皇帝上奏疏，要不要本官帮忙替你递上去？哈哈哈哈……”
同样是笑，来俊臣的笑声与别人大不相同，与他自己以前的笑声也不相同，他是说着说着，瞅冷子就笑了起来，笑声突兀，又快又急，声如夜枭一般，听着十分诡异。杨帆皱了皱眉，心中泛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来俊臣突然收住笑声，又换上一副狰狞脸色，咬牙切齿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到龙门来么？因为你在这儿，因为这儿归你管着，它是你的，所以我来了！我来了，就要住在这里，而你只能乖乖地给我守大门！哈哈哈哈……”
来俊臣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古怪，笑得也有点莫名其妙，杨帆的眉头禁不住又皱了一下。来俊臣似乎也察觉到他如此怪异的兴奋有些令人侧目了，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结果因为憋笑，那张本来很英俊的面孔都变得扭曲起来。
“我来俊臣就吃过一次亏，就亏在你杨帆的手上啊！”
来俊臣的笑意不见了，脸色又变得怨毒起来：“所以，我现在对你特别有兴趣！只要是你的，我都有兴趣！我要抢过来，我要当着你的面占有它！不管是你掌管的、你拥有的、还是你的女人！哈哈哈哈……”
来俊臣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怪笑，杨帆心里怪异的感觉愈发明显了。他没学过医术，即便他学过医术，以这个时代的医术水平，他也不会明白什么叫偏执性精神病或者隐匿性精神病，但是来俊臣怪异的表现和扭曲的笑容，分明有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的味道。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算高，可是山风呼啸，还是把两人的对话送了出去，站在不远处的几名官员隐约听见了一些，顿时眉头大皱：这位来少卿也太没深沉了吧？就算你心中再如何恨他，就算你正想着再如何恶毒的念头，也不该说出来啊。不过想想来俊臣本就是一个泼皮闲汉出身，话说得难听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了。
杨帆听着来俊臣恶毒粗鄙的言语，看着他淫邪、诡异的笑容，直想抬起他的脚，用他的靴底封住来俊臣的嘴巴，把他那副狰狞丑恶的面孔印在自己的靴底。他长长吸了口气，才压住心底那种冲动，冷静地道：“杨某既为温泉汤监，自当尽忠职守，这泉宫浴殿，你们不可进入！”
来俊臣乖戾地道：“我就是要进，怎么样？”
杨帆笑了笑，退开两步，说道：“杨某就在这里，来少卿莫非打算打进温泉宫去么？”
来俊臣夷然一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昂首向天，傲然唤道：“明曦！”
“是是！下官在！”
大冷的天儿，司农令明曦的额头却似有了汗水，他急急凑上来，咳嗽一声道：“杨帆，有人告举你……告举你克扣执役伙食，咳！这件事本官要亲自查证。为避嫌疑，查证期间，暂停你的职务，由薛汤丞暂摄汤监一职。”
来俊臣翻了翻眼白，傲然道：“还不让路？”
杨帆沉默片刻，微微一笑，缓缓退到路边。
来俊臣大摇大摆地走到他的身边，一双眼睛盯住他，冷厉地道：“本官现在就要上山去沐浴温泉了，今儿晚上还要住在上面，你挡我啊！你轰我下山啊！你有本事把我赶出去，老子就跟你姓！哈哈哈哈……”
来俊臣蓦然又发出一阵带些爆破音儿的怪笑，大笑着向山上走去。他也隐隐觉得自己疯癫的笑声有些怪异，可是一连忍了几次，实在忍不住，不笑不行了，那便笑个痛快吧。温泉汤监的一众小吏执役随在他们后面，经过杨帆身边时，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同情和……兔死狐悲般的难堪。
斛瑟罗不敢多言，到了杨帆身边也只是稍稍停了停身子，终是沉声一叹，跺跺脚，郁郁地追着来俊臣去了。杨帆默然站在石坊边上，看着一大帮人众星捧月般陪着来俊臣向山上走去。
片刻之后，杨帆身后多了一道身影。杨帆没有回头，却似知道有人出现，他凝视着来俊臣远去的背影，沉声说道：“查一查他。”
身后那人道：“不知宗主想要知道哪方面的事情，还请示下！”
杨帆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查这里！我觉得……他有点不正常！”
那人愕然扬眸，杨帆已然把手袖起，抬头看着天色，喃喃自语道：“如果来俊臣真是患了疯癫之症，却能身着朱紫、窃据高位、被皇帝委以重任，嘿！那真成了古往今来最荒诞的一场大笑话！哈哈哈哈……”
身后那人满面疑惑，欲待再问，杨帆已笑着向山下走去：“看时辰，人也该来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皇室的客人
雪原莽莽，杨帆等的人正向龙门走来。
此时正值新春佳节期间，衙门封了印，官员休沐在家，各行百业也大多停了生意，纷纷走亲串友，所以即便是这条通往龙门的道路一向比较荒凉，现在也时而能看到一些农夫猎户以及走亲访友的百姓，当然还有虔诚的信徒，要不辞辛苦地去龙门上香。
在这寥落的行人中，有一行人马特别的引人注目。这是几辆双辕清油车，都由雄健的黄膘马驾着，车子大都用了楠木、紫檀等名贵木材，如果有那不懂木材的人看不出这些轻车所用的木料昂贵，也可以从那轻车后梢横木上的填瓦、车厢套围子上的暗钉、帘勾、车辕头的包件等部位的讲究，看出这些车子不是寻常人家使用的，更不要说车队四周还有数十名襕衫卫士，足以证明车中人的尊贵身份。
第一辆车中只坐了一个人，车窗开着，此刻无风，阳光明媚，雪原映得天地一片明朗，车中人款坐如仪，延颈秀项，皓齿明眸，头上一枝金步摇轻轻摇曳着，摇出无限风情。车行过，行人可以透过车窗看到那车中丽人，宛然如画，此人正是太平公主。
第二辆车上也端坐着一人，这人却在盘膝打坐，车子在雪原中不时会颠簸一下，但他的身子却一动不动，足见禅功了得。这人是个僧人，看他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相貌英俊，清越出尘。
从他微微凹陷的眼窝、高挺如锥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泛蓝的眼珠来看，貌似还有着胡人血统。这和尚法号惠范，本就出身西域胡商家庭，家资巨万，因生性喜佛，自幼出家，他所在的圣善寺是家里特意为他修建的家庙，所以他虽年纪轻轻，却已是一寺之主。
同薛怀义那白马寺主不同，惠范和尚对佛法经义是颇为精通的，再加上他生了一副好皮相，所以是洛阳高僧中的风云人物。
他的两位师兄惠俨和惠棱，是曾经参与过《大云经疏》编撰的高僧。这部佛经解注虽然是为了替武则天登基造势的一部政治宣传品，但是除了一个挂名的薛怀义，其余九人却都是真正的佛门高人。
《大云经疏》颁布天下，十大高僧得皇帝赏赐紫罗袈裟，惠范因为两位老师兄的缘故也是声名大噪。如今佛教力压道教，在社会各界信徒极众，能得到一位高僧的支持，无形中就掌握了很大的一股力量，因此惠范和尚也就成了太平公主的座上客。
第三辆车上却挤了三个人，三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四岁，最小的还未及弱冠，却个个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都是风姿极佳的美少年。
这三人，原本都是破落了的名门子弟，只是承庇祖荫，袭了一个闲职，现如今却不然了，他们如今在吏部、户部和礼部这等重要的衙门里面都担任了一个重要的职务，因为他们的本家兄弟是张昌宗和张易之。
这三人是张同休、张昌仪、张昌期，都是张家子弟，也是新兴的张党的中坚人物。三人此刻正谈兴正浓，打着窗帘，望着窗外景致，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第四辆上也是两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都有三旬左右，丰神俊朗。其中一人也姓张，与前面车上的张氏三兄弟却不是本家，他叫张说，原籍范阳，世居河东，现为太子校书、左补阙。
张说可不像那张氏三兄弟一般靠着自家兄弟给女皇帝做面首，凭着裙带关系上位，他可是有真才实学的才子，垂拱四年的时候，武则天策试贤良，亲任主考，这张说应诏策论是被评为第一的。
在他旁边那人身材颀长、风采照人，比起张说尤胜三分，乃是张说的知交好友高戬，高戬如今身为礼部司礼丞，也是仕途得意的一位朝廷新贵。
最后一辆车上也是两个人，这两个人杨帆在长安都曾经见过的，这两位是博陵崔氏安平房的子弟，一个是崔湜，一个是崔涤，两兄弟风度翩翩、容颜俊美，比之那张家三兄弟也不遑稍让。
朝廷中先是因为南疆动荡产生了一次官场大清洗，继而因为纂连耀一案，洛阳城中大批官员落马，也出现了一批官员空缺，崔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所以崔氏兄弟便进京了。
其实在南疆选官名单上就有崔家的一席之地，这是很正常的，如果这份名单上一个世家子弟都没有，那才会惹人生疑。
武则天虽然想打压世家，却只想用软刀子割肉的手段来削弱它们，并不愿意与他们公开决裂。女皇虽然果决，却也不愿向一个庞然大物宣战的时候，不留一点退路，所以还是要给世家一点甜头的，叫他们吃不饱也饿不死，不至于铤而走险。
但是崔湜并不是那份名单上的人，因为他不愿意去。他是博陵崔氏安平房的嫡支子弟，到蛮荒之地做官，治理一群野人？崔湜视如畏途，他的目标在京城，在这繁华之地、武周首都。所以他携弟入京，成功地拜到太平公主的门下，通过她的举荐做了官。
当然，除了崔湜确有才华，值得招揽，太平公主也未必就没有利用崔湜和博陵崔氏搭上线，建立一种更密切联系的目的，如果能有这样一个世家暗中向她提供支持，对她招揽更多人才显然大为有利。
否则她空有大唐公主这个身份上的优势，也不可能把那么多的人才拉拢到自己身边，总有些人是不相信遥遥无期的承诺，而是更重视眼前利益的。
崔涤是头一次到洛阳，而且是头一次受公主之邀出游，是以兴奋不已。同为世家子弟，在骄傲的姜公子眼中，李唐皇室就是一个暴发户，武周皇朝更是一个大笑话，他从头蔑视到脚，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崔涤不同，对于太平公主的邀请，他还是很有些受宠若惊的。他甚至在幻想，凭着他的文采和相貌，能不能得到这位美丽的大唐公主的青睐，也许会有机会和她发生一些很旖旎、很香艳的事情。
当然，现在不成，那位美丽的公主殿下正怀着身孕呢。崔涤所想的与做面首无关，他自信凭他的家世和才华，仕途上一定可以有一番作为，他垂涎太平，并不是想靠服侍女人上位，只因为那是公主。
一个高贵的女人，他不放在眼里，崔家往来的都是高门大户，高贵的女人他见多了；美丽的女人，他也不放在眼里，他的身边有的是美丽的女人，不管是高贵的、优雅的、妩媚的、清纯的，抑或是风骚无比的……
可是身份高贵且又美丽妖娆，两种完全无害的物质融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就成了一服强力的春药，令他性致勃勃。
崔湜并没有崔涤那样兴奋，也没有像他一样想入非非的念头，当崔涤又一次向他提起太平公主的美貌和风采，隐隐露出觊觎之态时，崔湜淡淡地提醒道：“你貌似已经忘了坊间所传的公主与杨帆之间的事了。”
“我当然没有忘！”
正在发情的崔涤被他刺了一下，马上不屑地冷笑起来：“公主可以喜欢他，当然也可以喜欢我！公主若是喜欢了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他掌管着继嗣堂，就有资格对咱们指手画脚吧？”
崔湜皱了皱眉，不悦地道：“莫非你忘了我们到洛阳来的目的，长辈们对我们寄予了多少厚望？你怎么跟没有见过女人似的！”
“女人我当然见过，可是没有一个是公主！”
崔涤年轻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有些发红：“大兄，你有没有发现，公主此行所邀的男子，虽然身份各异，可是个个都是才学出众、丰仪俊美，嘿！我看……公主就喜欢容颜俊美的男人！”
他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用暧昧的语调道：“说不定，他们本来就是公主的入幕之宾！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只怕不止杨帆一个情人呢！”
崔湜皱了皱眉，道：“那你还乐在其中？”
崔涤哂然一笑，道：“我又不是要娶她为妻，她有多少男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宝幄之中，温柔乡里，能与一位美丽高贵的公主解衣拥衾、同赴巫山，云雨销魂、一夕缱绻，你不觉得这是人间至乐吗？”
“够了！”
崔湜“啪”地一掌拍在厢壁上：“早知如此，这一回，我就该带涖堂兄或阿液来，而不是你！”
崔涤见大兄发了火，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行驶中的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已到龙门山下，前方道路无法通行，得步行上山了！”
“哦？”
正凝望雪野悠然出神的太平公主倏尔清醒过来，一弯腰就要掀帘出去，坐在车厢侧面的贴身侍女急忙低呼一声：“殿下！”
太平公主得她提醒，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如今可是一个孕妇呢。
她懊恼地道：“还得装好几个月呢，真烦！”
她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让那侍女扶住，再由那侍女掀开轿帘，这才缓缓走出去，脚步轻柔，像是怕踩死蚂蚁似的……

第六百七十四章 男性本能
太平公主走下马车的时候，受邀而来的客人已经先她一步下了车，正在左顾右盼，大声谈笑，一见太平公主走出来，他们纷纷围了上来。高戬四处看了看，皱眉道：“殿下驾到，温泉汤监竟然无人迎候么？”
太平公主微笑道：“本宫这次来，压根就没告诉他们，如此清峻出尘的雪景，若是有一班俗人在耳边聒噪，还有什么意思？走吧，咱们这就上山，诸君一路疲惫了，上山之后且先沐浴一番，洗洗疲乏，再行饮宴不迟。”
崔涤赶紧上前献殷勤道：“殿下身子不适，这石阶雪滑，您可千万小心！”
太平公主向他嫣然一笑，颔首谢道：“四公子有心了！”
太平一笑，崔涤顿时魂魄俱消，连骨头都酥了三分，心中只想：“造化尤物，果然不同凡响。记得家中几位嫂嫂有孕在身时，纵是本来十分娇艳的，气色肤质、肥瘦容颜也难免要有些变化，可这位公主殿下除了腰围略增，竟是丽色照人，若不是她有孕在身，那香姿玉体又该是怎样的诱人啊。”
旁边又有一名侍女过来，双双搀定太平公主，一行人便要上山。太平公主扮的是孕妇，山道石径，过于光滑，不能走快了，众客人都随着太平公主缓缓而行，刚刚走出不远，才拐上山间石径，前方忽有一人闪出身形，大惊小怪地道：“哎呀，公主殿下怎么来了，殿下到龙门来，怎么也不提前告知一声，以便臣等早来接迎啊！”
太平公主看着装模作样的郎君，心中既好气又好笑，她哼了一声，微微仰起下巴，故作高傲地道：“平身吧，本宫一时兴起，邀约了众位好友同往龙门一游，兴之所至，何必着人告知什么！”
崔涤微笑着走上来，上下看看杨帆，故意作出一副并不相识的模样问道：“足下是什么人，看你这身服色，莫非是本地汤监？”
崔涤当初在长安，一群人因为炫耀诗词被杨帆奚落过一阵，虽然当时并不是针对他，还是令他心中不悦。如今到了洛阳，他对太平公主一见倾心，对这位早就与太平公主有绯闻的杨帆就更看不顺眼了，这时有意奚落，只想看杨帆窘迫的样子。
杨帆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不是崔家公子么？年纪轻轻的，记性可不大好，杨某在长安城的时候，不是曾经与足下见过一面么？”
“啊！我说瞧着面熟呢，原来是……杨郎中啊！”
崔涤作恍然大悟状，惊奇地道：“哎呀，我记得足下那时是刑部司刑郎中，六道巡抚钦差啊，何等风光的人物，怎么现在……，呵呵呵，这可怪不得在下，杨郎中陡然换了这身绿袍，在下眼拙，一时竟没能认得出来，恕罪、恕罪！”
杨帆笑了笑，道：“原来崔公子只重衣衫不重人，那就难怪了。”
崔涤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反唇相讥道：“足下原本绯袍着身，鱼袋在腰，威风赫赫，不可一世，骤然间换了这身绿袍，连鱼袋也没了，孤零零一人站在这龙门山上，作了一个小小六品官，如此反差，教崔某如何认得出来？”
杨帆笑道：“崔公子出身名门世家，纵不入仕，也是身份清贵，我这六品官当然不会看在足下的眼中，不过既然称得一个官字，那便是事君治民的一个差使一份职务，六品也好一品也罢，在杨某心中都是一般贵重，心中只有敬畏，可不敢自甘菲薄！”
这句话一说，与公主同来的几人神色便有些不自然了，因为这几位仁兄都还没资格配银鱼袋。
高戬现在是礼部司礼丞，从六品下，张同休、张昌仪、张昌期三兄弟分别在礼部、户部和吏部做官，实权固然不小，若论品级的话，最高的也只有从六品上，张说是进士及第，而且是头甲头名，苦熬多年，现如今身为左补阙，才是个从七品上。
而崔湜本有进士出身，进京之后又走了太平公主的门路，得公主引荐，走的是荐官的路子，同样被封为左补阙，和张说一样也是从七品上。崔涤这不经考虑的一句话，把同来的这些朋友包括他的兄长在内给一网打尽了，只漏了一个惠范，因为他是和尚。
其实，六品官、七品官绝对不算小，张柬之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起点极高，可他一直到六十岁，还在从九品的县尉任上扑腾呢。崔涤的本意也不是嘲讽杨帆的官品，他想嘲讽的是杨帆的职务。
官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官职。同样是官，一个从九品的县尉，在一县之内权力和地位仅次于县令和县丞，掌管一县之地，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可是哪怕你是一个六品官，你在司农寺里给皇帝看山泉种野菜，管着那么一二十人、三两座山头，那算什么？
崔涤想说的就是这个，可他是顺着杨帆那句“只重衣衫不重人”说下来的，一时不慎中了他的圈套，再被杨帆刻意一点，别人听着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一时之间除了胡僧惠范怡然自得，依旧摆着他的高僧风范，其他几人个个不豫，张氏三兄弟修养不够，更是直接把那难看摆在了脸上。
崔涤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你虽然是六品官，可你……你能跟我家大兄这六品官比么，我是说……”
“够了！”
崔湜脸色铁青，厉声喝止了自家兄弟，向杨帆和其他几人团团一揖，歉然说道：“舍弟年轻识浅、狂妄自大，出言无状，冒犯了诸位，还请杨汤监和各位好友多多宽宥！”
崔湜说得客气，众人也不好显得小气，连忙堆出笑容，纷道无妨。太平公主瞟了犹自气愤难平的崔涤一眼，暗自皱了皱标致的双眉，心中暗道：“此人年纪与二郎初入仕时相仿，可心胸气度、见识阅历，真是差得远了，此人不可用！”
唐代做官，主要有科举、恩荫、推荐三种。太平公主就拥有荐官权，她原本答应过些时候，帮崔涤也举荐一个官职的，这时见他表现，厌恶油然而生。
崔涤还巴望着能得到太平的青睐，爬上公主的牙床，一尝天子之女的滋味儿，却不想一时冒失，不但出言无状得罪了一大帮人，而且还嘲讽了这位公主殿下爱煞了的郎君，崔涤就此被判出局，他还懵然不知。
惠范见气氛有些尴尬，这才宣了一声佛号，捻着念珠走上前来打圆场：“呵呵，崔四公子只是与杨汤监开个玩笑，各位不要放在心上。公主玉体娇弱，受不得风寒，就请杨汤监为我等带路，这便上山去吧。”
说着，惠范若有深意地看了杨帆一眼，心道：“坊间传言，杨帆已经失了公主的欢心，如今公主上山携我等同来，与杨帆又形同陌路，莫非是真的？”
杨帆稽首还礼道：“这位大师，公主殿下此来不曾事先通知过，是以……，这山上……，不知公主殿下与各位贵客今日上山只为汤沐，还是打算在此小住些时日呢？”
张同休面色不善地道：“怎么？公主殿下与我等是否要在龙门小住，这也需要向你报备不成？”
张氏兄弟之所以与太平为善，主要是因为张氏家族能够重新崛起得益于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得到女皇的宠爱，而张昌宗是太平公主居中引荐才成为天子新欢的，所以太平公主就成了张氏族人眼中的贵人。因此这一次太平公主一开口，张氏几兄弟便欣然应允。
张氏兄弟现在就像当初的薛怀义，藉着天子恩宠，很有些骄横跋扈，能被他们放在眼里的人着实不多。而且，张同休现在对美丽的太平公主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一个美丽的女人，又有不甚检点的名声，如今主动邀请他出游，他岂能没有一点想法？因此对杨帆，张同休便也有了一些敌意。
杨帆道：“这个，自然是不需要先行告知杨某的。只是……实不相瞒，今日来少卿刚刚携了一些朋友上山，也说要在山上住下，诸位若要上山，恐怕……这山中宫室不敷使用。”
张同休眉头一皱，问道：“来少卿？你是说来俊臣吗？”
杨帆道：“正是！”
张昌期傲然道：“来俊臣？他有什么资格入住温泉汤监，而且还呼朋唤友的！”
杨帆似笑非笑地道：“若说资格，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来少卿是何等人物？依在下之见，公主殿下可去山上入住，至于各位贵客么，如果各位有意，杨某可以代劳，去前山帮诸位联系一下，可在庙中住下！”
杨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在众人眼中，颇有那么点不甚友好，看来是因为他们伴公主出游，让杨帆感觉到了威胁，他的表情有敌意、有嫉妒、还有些……
杨帆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语言是否丰富到足以让他们看出来，他现在正在努力模仿薛怀义提起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时的表情。
张昌仪气极反笑，“哈”的一声道：“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等受公主殿下所邀，如今只因那来俊臣在山上，我们就得乖乖去前山住下？真是岂有此理！他来俊臣是个什么东西！”
杨帆冷冷地道：“杨某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不过足下最好听杨某良言相巧，来少卿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罪的人物。”
崔涤忍不住又道：“杨汤监昔日主持刑部，与来俊臣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如今被贬了官，怎么连胸中一腔傲气也没了，竟然如此惧怕于他？”
杨帆冷冷地道：“杨某惧他何来？如此良言相劝，可不是想要讨好来俊臣，实不相瞒，就因为来俊臣入住龙门不合规矩，杨某秉公行事，坚决阻止，已经被来少卿停了职务。这番良言相劝，是为了你们好，你若不在意的话尽管上山就是，与我何干？”
杨帆把袖子一拂，站到路边，挑衅地道：“请！”
崔涤一窒，心中稍生胆怯，太平公主大怒道：“岂有此理！本宫的贵客到了龙门，反而要住进寺庙，替那来俊臣让路？待本宫上山，驱那来俊臣离开！”
张昌仪大声道：“这等事若要公主出面，我等颜面何存？公主且请稍候，张某这就上山，且看这龙门泉宫是他来俊臣住得还是我们一行人住得！”
张同休和张昌期马上响应道：“走！咱们上山！”
张同休踏上几级石阶，回身向太平公主拱了拱手：“公主玉体不便，且请缓缓上山，张某向你保证，待公主上得龙门山顶，来俊臣那个厌物一定已经收拾包袱滚蛋了！”
他把大手一挥，向两个兄弟豪气干云地喝道：“走！”
崔涤一见有人挑头，胆气又壮了起来，不想在他想要追求的女人面前露怯，忙也威风凛凛地喝道：“走！崔某与几位仁兄一起上山！”
崔湜一把没拉住，崔涤便追着张同休三兄弟去了，崔湜跺跺脚，生怕这位兄弟又惹出什么祸事出来，赶紧追了上去。
高戬哈哈大笑，对张说道：“有趣得很呐！道济，走，咱们也上山，给公主殿下清路去！”
男人，总是热衷于替美丽的女人出头，就像骄傲的孔雀争相在雌雀面前开屏，又或两匹雄马为了争夺雌马奋力地扬起它们的前蹄。人类也是动物，也有动物的本能，人类又高于其他生物，所以这争斗的出发点比之雄性动物更加复杂。
杨帆是想利用他们对付来俊臣那个政敌，还是想利用来俊臣打击他们这些潜在的情敌，他们都不在乎，或是为了赢得太平公主的青睐，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又或者只是不想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面前示弱于人，这几位最多不过三十出头，心气儿够高、性格也够傲的男人，就像一头头公猩猩，用拳头“砰砰”地拍着它宽厚的胸肌，龇牙咧嘴地咆哮着向山上的另一群公猩猩奔去。
“各位公子且慢！各位……”
太平公主没有唤住他们，只好焦急地对惠范和尚道：“大师，本宫行走不便，还请大师追上去照看一下，都是身居庙堂的官员，若为这么点事大打出手，可要丢了朝廷的体面。”
惠范和尚合十微笑道：“贫僧这就去，公主放心，几位公子一向知礼，不会有什么事的。”惠范说着，把大袖一拂，便飘然追了上去，看他身手，似乎还是有些功夫底子的。
太平公主看着他们急急上山，焦灼的表情渐渐不见，转而变成了一副似笑非笑地娇俏模样，她把一双水一般潋滟的眼波乜着杨帆，昵声笑道：“人家这般为你出气，你要如何谢我呢？”

第六百七十五章 打、情、骂、俏！
两名搀扶太平的侍女还站在一旁呢，可太平公主似乎根本不当她们存在。
不过这句话一出口，两名侍女便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马上松开太平公主的臂肘，肩不动裙不摇，流水一般退开了去。
杨帆向太平公主眨眨眼，悄声笑道：“那你想要我怎样谢你呢？”
太平公主挺起她那引以为傲的酥胸，拿腔作调地道：“杨汤监，今晚为本宫侍寝，你可要拿出十分的本事来！”
杨帆忍俊不禁地道：“只怕殿下消受不起，到时候要死要活的，也不知是谁难过。”
太平公主俏脸一红，娇嗔地拍了他一下。
杨帆说笑两句，便敛了笑容，正色地道：“殿下若以为我煞费苦心，劳动公主走这一趟，就只是为了替我出口恶气，给那来俊臣找些不痛快，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抬头看看山上，道：“来，咱们边走边说，免得错过了好戏！”
山坡上，张同休一群人已经消失在一片山岩后面，太平公主不需要两个侍女帮她做戏，也可以举步登山了。
两人沿着石阶向山上走去，众家人护卫开始把携带的东西从车上往下搬。太平公主与杨帆一边拾级而上，一边接着方才的话题，睇着他道：“你唤我来，不是为了替你出气，难道是为了……”
她的眸波调皮地一转，忽然娇媚一笑，颊上微生红晕，似喜还羞地道：“你是因为想我了么？”
看她眉梢眼角，一片春情荡漾，还故意作出一副可人的模样，杨帆见了也禁不住心中一荡，这种成熟娇艳的女人有意散发出的魅力可真是不好抵挡。他轻轻瞪了太平一眼，道：“你若不想听，那我可就不说了。”
“好吧好吧！”太平公主成功地挑逗了郎君，心中欢喜不禁，向他扮个鬼脸，嘻嘻笑道：“你说吧，人家乖乖听着！”
杨帆道：“受点闲气其实也没有什么，若只是为了让来俊臣难堪，我才懒得如此大费周章，争风斗气，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把戏！”
太平公主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嗯！说起来，我家二郎可真是越来越有大人风范了！”
杨帆白了她一眼道：“难道我本来不是大人么！”
太平公主瞄了他一眼，探过身来，轻轻一咬红唇，不怀好意地问道：“那到底有多大呀？”
杨帆啼笑皆非，若非正有公主府的侍卫奴仆远远地跟着，太平的翘臀便免不了挨上一记大巴掌：“我的殿下，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太平公主忧心忡忡地道：“若是人家太过正经了，会不会惹你生厌呐？”
杨帆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她这种一语双关的挑逗，而是曼声说道：“财富，是十年就会垮塌的棚屋；权力，是千年不倒的石殿。可这种面子上的风光又是什么呢？”
杨帆撮唇一吹，便把一片飘到面前的雪花吹开了去，杨帆道：“不过就是这么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真不明白有些人为什么会乐此不疲，争它作甚！”
太平公主虽然慧黠，但是这一次真的没有猜到杨帆的目的，她还真以为杨帆是气不过来俊刻意到龙门显摆威风的做法，所以向她求助，想让来俊臣吃个瘪，所以方才成功地激怒了一群护花使者，上山去找来俊臣的麻烦，她才心中喜悦。
这时听着杨帆好笑的语气和那一番轻蔑的比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似乎不对。联想到杨帆当初派人传讯时，特意指明要她带上张家兄弟，太平公主忽地恍然大悟：“张氏兄弟？你的目标是他们？”
“没错！”
杨帆微笑起来，同样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但是因为出身、环境的不同，显然还是太平公主对于权术阴谋的感觉更敏锐一些，如果换作婉儿、小蛮或者阿奴，她们不会这么快就明白自己的用意。
杨帆道：“坦白地说，来俊臣刚回京时，我也看轻了他，以为皇帝只是念着她当初登基称帝时，来俊臣为她立下的汗马功劳，调他回京作为报答。但是刘思礼、纂连耀一案之后，我就明白了！”
杨帆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看着那一团白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来俊臣一直以孤臣自居，而且女帝也始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对来俊臣的信任从未消失。只要来俊臣不是做得太过分，就没有人真能置他于死地！
皇帝或者会因为他做得太过分而处罚他，但是每当她需要用冷酷的手段扫除可能的威胁时，还是会想到他，继而起复他、重用他，因为女皇觉得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而且得心应手。”
杨帆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太平公主，笑了笑道：“女皇曾经想用我取代他的，可惜我让她失望了。我的手段没有来俊臣狠辣，女皇用着不得力！而且，不管我是和李昭德走在一起还是和武三思走在一起，她心里都会不痛快！
她也许对我这个人很放心，但是并不代表她会就此把我倚为心腹，她想要的心腹是……只要她在位一天，眼里就始终只有她一个主子，只要她一声令下，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为她咬任何人！”
太平公主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道：“可母皇身边，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母皇本以为江山已定，没有了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可是刘思礼、纂连耀一案，让她再度感觉到了危险。”
杨帆颔首道：“没错！所以，我们用正常的手段，很难扳得倒他，哪怕他在为女皇做事时，依旧不断地往里边夹带私货。女皇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对于皇储却到现在还举棋不定，这种时候，她更需要来俊臣这种人。”
太平公主道：“所以，让他担任京兆尹和司农少卿只是一个开始，用不了多久，母皇还是会把他调回三法司！”
杨帆道：“然后，他就会再度成为女皇的耳目和爪牙，御史台的酷吏已经被一扫而空了，不过以来俊臣选拔‘人才’的不拘一格，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再度招集一群酷吏，这种人，总比治国的干材良臣要好找一些。”
太平公主站住脚步，两眼闪闪发亮：“那班酷吏垮台以后，我们才第一次扩充了力量，一旦让来俊臣再成气候，那就是我们的灭顶之灾了！很可能……等到母皇殡天的那一天，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对抗武氏、匡复李唐。可是，连诬陷宰相这么大的罪名都扳不倒他，那就除非是在母皇心中比他更有分量的人对他下手，才有可能了！”
杨帆微笑道：“没错！那么皇帝心中，比来俊臣更有分量的人是谁呢？”
太平公主默然转身，黯然答道：“不会是我，她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哪个都不是！”
杨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所以，恶人还须恶人磨！”
太平公主怀疑地道：“你觉得，张氏兄弟能行？”
杨帆睨了她一眼，道：“你不要因为他们为人面首就看轻了他们。并不是每一个做面首的都是怀义嫪毐之流。女皇现在对他们的宠爱，远胜于薛怀义当年，可他们有薛怀义当年那般跋扈么？
然而暗中他们已经做了多少事情，薛怀义侍奉女皇十余年，在朝中可有自己的一兵一卒？然而张氏兄弟才侍奉御前多久，在朝中已经拥有了多大的力量？张氏兄弟，毕竟是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这两个人，不简单！”
太平公主侧过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杨帆笑问道：“怎么？”
太平公主道：“思虑缜密、手段老辣，朝廷大势，一目了然，这借刀杀人的手段更是运用的炉火纯青。若是你在官场上浸淫数十年，吃过无数的亏、受过无数的教训，于一场场博弈中脱颖而出，能有这般心思手段也不稀奇，可是你……”
太平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喃喃地道：“你有这般眼光、这般心思、这般手段，便是做一个镇抚诸侯、统摄百官的宰相都绰绰有余了，可你才多大年纪，进入官场才寥寥几年？世上真有天生奇才的人么？”
杨帆心中暗道一声惭愧，如果这位公主殿下知道他是由当世最大的七大世家联合成立的“继嗣堂”显宗之主，如果知道他手下最重要的部门不是那些从三山五岳吸纳来的江湖异人，不是那些暗中掌控着天下经济命脉的豪商巨贾，更不是他们不断扶持和栽培、已经渗透到朝廷各个层面的那些官吏，而是“观天部”，她就不会这么说了。
观天，观天之化，推演万事！
在“继嗣堂”中，专门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或者是博览群书的饱学鸿儒，或者是曾经在官场上打熬了半辈子的致仕老吏，他们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根据秘部送来的各种情报，探讨、推演、谋划一些关乎时局和重要官员的事情。
这些人时常检讨历朝历代那些成功或失败的人和事，总结经验教训，根据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情报及时洞察朝廷的政治形势，对居庙堂之高的政治角力、朝廷内外的形势变化进行推演分析，继而得出一个结论。
这些深沉多谋、经验丰富的人，一个人两个人，或许他们的分析研判会出很多错，但是如果有很多的智士分析得出同样的结论，那么他们犯错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杨帆自幼受虬髯客指点熏陶，起点见识本就远比一般人要高，再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智囊团辅佐，他没有表现得像诸葛亮一样智近于妖，已经算是很低调了。
不过，再犀利的武器，也要掌握在会使用它的人手里才行。这个观天部汇集了各大世家能够延揽来的大量智士，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并不是世家的人，因此为了避免继嗣堂被他们所掌握，这些人只负责研判，至于推演的结果宗主是否采纳、是否执行，他们完全没有过问的余地，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推演的结果报上去，人家有没有看上一眼。
杨帆看着太平公主欣赏乃至有些崇拜的目光，温柔一笑，一句甜言蜜语想都没想就出笼了：“哪有什么天纵其才，我能如此，还不是因为你嘛。常言道，近朱者赤，和你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我就变得聪明起来了！”
太平公主“扑哧”一笑，虽然依旧奇怪杨帆的谋划分析为何如此老辣，但是知道他这么说就是不想说，便也没有不知趣地问下去：“好吧，听你这么一说，你今日这番作为，还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李家喽？”
杨帆笑道：“不错！在下如此煞费苦心，正是为了公主殿下，殿下何以谢我呀？”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小女子身无长物，如此大恩实在无以为报，不如……就以身相许了吧？”
杨帆摸了摸鼻子，无奈地道：“这个……貌似和公主为在下出头的结果没什么两样呀？”
太平公主理直气壮地道：“怎么会没有区别？当初人家向某人投怀送抱的时候，依着那人的说法，这里边的区别可大着呢！”
糟糕，人家要跟自己翻老账了，杨帆赶紧告饶：“好好好，殿下所言……”
“杨帆、你好样的！你好样的！”
一阵尖厉如猿啼的怪叫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杨帆的话。
杨帆和太平公主霍然抬头，就见来俊臣站在一处山坡上，衣衫不整、幞头也没戴，披头散发，正暴跳如雷地指着他大喊大叫：“杨帆，你好本事！哈哈哈哈……，我跟你姓！我他娘的从今起我跟你姓！我……哎哟……”
来俊臣在山坡上跟跳大神儿似的跳得正欢，脚下突然一滑，一个屁股蹲儿坐到雪地上，“刺溜溜”地顺着山坡向山下滑去，山谷中登时传出他更加凄厉的叫声：“救命啊~~~~，姓杨的，我和你不共戴天！救命啊……”
杨帆手搭凉篷遥遥望去，直到来俊臣的身影消失在一片丘陵背后，这才吁了口气，嘟嘟囔囔地道：“不是我多疑，我真觉得，他有点不正常……”

第六百七十六章 势不两立
山坡上又出现了几个人，那是斛瑟罗、皇甫丈备和来俊臣的一众司农寺手下，几个人用手拢成大喇叭，冲着山下高喊：“来少卿……卿……卿……卿……”
明曦和李钧两位司农令急得团团乱转，卫遂忠一伸手，就把几个小吏推下了山：“快去，快看看来少卿怎么样了。”
明曦和李钧见状，干脆别等卫遂忠往下推人了，忙也笨拙地坐下来，屁股一拱一拱地向山下滑去。
山下谷中，遥遥传来一声狼嗥般的凄厉长啸：“杨帆，我和你势不两立……立……立……立……”
太平公主莞尔道：“貌似来俊臣恨你，要多过恨张氏兄弟。”
杨帆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张氏兄弟觉得他可恨就行了！”
太平公主道：“你认为他们会就此结仇么？”
杨帆道：“你没看见来俊臣那副狼狈的模样？他们两边都已经动上手了，以张氏兄弟的狂傲和来俊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们这个仇……结定了！”
太平公主道：“我看未必，现在看来是张氏兄弟占了便宜，所以他们未必会恨来俊臣，而来俊臣虽然心胸狭獈，却不是一个蠢货，张氏兄弟眼下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来俊臣羞愤之中或会动手，但他清醒以后，未必敢再挑衅张氏兄弟。”
杨帆笑了笑道：“那也没有关系，我只要想办法让张氏兄弟觉得，来俊臣已经惦记上他们，那就行了。”
太平公主睨了他一眼，道：“你可不要忘了，他最恨的是你，可不要他还没倒，你先倒了。”
杨帆无所谓地道：“就算没有今天这档子事，他也一样恨我入骨，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反正，他第一次没能整死我，再想整我就难了。”
山坡上，张同休、张昌期、崔湜、高戬等人匆匆赶来，听说来俊臣气急败坏中，不慎失足滑下山去，几人都不禁相顾愕然，随即他们便隐约听见山下谷中传出一阵阵咒骂声，知道来俊臣没死，听他还骂的中气十足的，几人放了心，便捧腹大笑起来。
张同休几人一边笑，一边向太平公迎下来，神色间满是得意。
在杨帆的预料之中，双方必然会发生一番口角。
只需要一番口角就够了，即便来俊臣能够保持理智，忍下了这口恶气，不会对张氏兄弟伺机报复，他也会想办法让张氏兄弟觉得来俊臣已经成了他们的一个大威胁，进而先下手为强，着手铲除来俊臣。
可是杨帆没想到他们双方居然会发展到这般激烈的程度，来俊臣居然敢跟张家兄弟动起了拳脚，连杨帆都有些佩服来俊臣的勇气了：“来俊臣，真是条汉子！”
其实来俊臣很清楚，他和张氏兄弟在皇帝眼中的地位是不同的，一个是皇帝的宠妾，一个是皇帝的看门狗，这地位的差别岂可同日而语，所以当张同休等人找上门来，言语不逊驱他离山时，他并没想动手。
虽然他在杨帆面前已经把大话都说下了，可他真的没打算跟张家兄弟动手。尽管张氏兄弟上山之后，马上像撵狗似的把他们往外撵，而他当时刚刚脱了衣袍，喜滋滋地泡进温泉池子，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弄湿，着实有些狼狈。
他看着张氏兄弟那轻鄙的表情、可憎的神色，只是在心里幻想了一下，幻想他狠狠地冲上去，一拳打在张家兄弟那张喋喋不休、极尽嘲讽的嘴巴上，打得这几个靠着自家兄弟向一个老女人侍奉床笫之欢往上爬的贱种鼻血长流……
只是这样一想，来俊臣心里就暗爽。
结果，他想到这些情景的时候，手就挥出去了，他没忍住。
自从来俊臣被贬谪同州，他原本隐性的、不甚明显的精神异常就开始变得强烈了，他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常常无法自控。他从不认为自己有病，在那个时代，也没有人把这种状态定义为疯癫。
他只是认为，他对皇帝一直忠心耿耿，受此不公待遇，心中激愤难平，所以情绪有些反常。不管如何，他这一次发作的不是时候，当他的拳头挥出去时，他才发觉不妙。吃惊之下，拳头一沉，没有打中张昌仪的嘴巴，却击中了他的胸口。
张同休等人万万没有想到来俊臣居然如此猖狂，他们已经自报了身份，而且挑明了是受公主之邀赴龙门汤沐，这个身份不及他们尊贵而且本来没有资格享用这处皇家温泉的来俊臣居然还敢对他们动手。
震怒不已的张同休三兄弟立即还手，三个打一个，打得来俊臣狼狈不堪。
这来俊臣也是个贱皮子，越是挨揍，头脑越清醒，疯病反而不发作了，他才不信会这么巧，他来了龙门，太平公主和这些张家子弟恰也就来了，更不要说太平公主和杨帆的绯闻尽人皆知。
他认定闻这一切都是杨帆的设计，所以来俊臣忍着屈辱，也不还手，一路逃出他入住的那幢泉宫，怒不可遏地向杨帆破口大骂，结果一时失足，滑下了山坡。
……
张同休等人迎向太平公主的时候，那两个侍婢已经回到太平身边，搀住了她的手臂。张同休等人走到太平公主身边，得意洋洋地拱手道：“殿下，我等幸不辱命，来俊臣那个厌物已经被轰走了，殿下请上山。”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道：“来俊臣毕竟是一位朝廷大员，他入住泉宫虽不合规矩，让他离开也就是了，何必闹成这般模样。”
张昌仪解释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等原本也只是好言好语劝他们离开，却不想那来俊臣狂妄之极，明知我等身份，居然还敢动手，在下胸口便挨了他一拳，是他先动的手，我等还需要与他客气吗？”
太平公主担心地道：“本宫自然不怕他，可是来俊臣此人心胸狭獈，睚眦必报，公子获罪于他，只怕他会对公子不利，公子是替本宫出面，这让本宫心中如何得安？”
张昌仪仰天打个哈哈，冷笑连连地道：“殿下不必替张某担忧，别人怕他来俊臣，我可不怕他！”
崔涤忍不住又对杨帆幸灾乐祸地道：“杨汤监为了阻止来俊臣上山而被他停了职务，如今来俊臣可认为我们是被你找来寻他晦气的，呵呵，你听，他现在还在山下大喊大叫，字字句句可都是喊得你的名字，你可要小心些了。”
杨帆并不羞恼，只是笑吟吟地回礼道：“多谢崔公子提点，在下一定会小心一些，不叫他捉到我的把柄。”
崔涤这一拳打在空处，心中好不难过，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太平公主已然玉面一冷，淡然道：“我们上山吧！”
“公主请！”
张同休、惠范等人连忙闪开左右，护拥着太平公主上山，崔涤一看，顾不得再与杨帆斗嘴，急忙想要抢过去做护花使者，忽然衣袖被人用力拉了一下，崔涤扭头一看，只见长兄崔湜脸色铁青，阴沉得可怕，不由心中一凛，急忙放慢了脚步。
崔湜有意压着步伐，渐渐与太平公主等人拉开了距离，这才对崔涤低声怒喝道：“蠢材！冥顽不灵的蠢材！杨帆是显宗之主，身份地位，比你我只高不低，权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朝廷中这官身是大是小，是高是低，他还在乎么？
你用这个打击他，哪能伤他分毫。倒是你我，现在正到处托庇门路，以求入仕做官。一旦成功踏足官场，少不得要与杨帆有些呼应帮扶之处，无端得罪他这般人物，与我崔家有何益处？”
崔湜两兄弟与杨帆的关系，如果用现代一点的解释，就是崔卢王郑李五姓七家七大富豪合伙投资开了一家公司，杨帆是这家公司的CEO，而崔湜崔涤这两位公子哥儿的老爸是该公司的七位董事之一。
单凭其中任何一个董事也动不了杨帆，这两个小开更不可能，可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双方算是有了比较密切的关系。现在崔湜崔涤两兄弟出来闯社会了，如果杨帆肯照应他们一些，利用他的人脉和权力对这两兄弟制造一些便利，对他们的发展自然大为有利。
可是如果崔涤一味地与杨帆交恶，那么杨帆若不想与崔董事关系破裂，固然不会因为他们言语上的无礼和挑衅，就对他们有什么不利的举动，但是却有充足的理由不给予他们帮助和照顾。
崔涤也明白兄长所说的道理，只是他已把太平公主当成了自己的猎物，一见到杨帆就忍不住妒火中烧。
崔湜见他抬头望了一眼太平公主的背影，不由气极而笑，恨铁不成钢地道：“人家太平公主哪只眼睛看上你了？两个人当着你的面眉开眼去，你都看不出来，九郎啊九郎，你根本就是一个瞎子！如果你再不长进，还是回定州去吧，否则，你早晚会像那卢宾之一般，成为家族的罪人！”
崔湜说完拂袖而去，崔涤怔怔地站住，望着长兄的背影，一脸茫然。

第六百七十七章 小别胜新婚
夜色深深，帷幔重重，四盏琉璃灯把泉宫浴池映得美轮美奂。
方圆数丈的圆形浴池，皆以上好的汉白玉砌成，四道活水从四条铜鲤口中流出，缓缓注入池中。
太平公主站在池边，轻轻举臂，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便飘然落地，现出一条仿佛蛇精水妖一般妖娆的玉体，那一双修长浑圆的大腿，恰似传说中的东海鲛人一般，粉光致致，动人心魄。
她解开了那条极艳丽的玫瑰色抹胸，未等那双白嫩硕挺的椒乳颤势稍缓，便长腿一迈，迈入浴池，丰腴滑腻而又结实紧绷的香雪玉臀，于那动魄惊心的一摇一晃间破开浪花，把一大片炫目的雪光沉入水底。
温泉水滑，热气氤氲，把一具丰腴匀称、纤侬合度的娇躯若隐若现地包裹其中，仿佛又给她裹上了一层雾做的亵衣，愈增三分颜色。
杨帆就像一个贼，或者说他现在就是一个贼，一个采花贼，飞檐走壁，穿房越脊，直到悄然出现在太平公主的浴宫里面。
杨帆很轻易地就潜了进去，外层的侍卫、内层的内侍、宫娥，早就被太平公主打发开了，登堂入室，无比从容。
鲛绡拂动间，微阖双目浸在泉中的太平公主已然映入了他的眼帘，一对傲然娇凸的羊脂堆玉于水中雾里半浮半沉，光滑的香丝娇滴滑腻，几缕乌亮的青丝披散在那一片雪光之中，分外妖娆。
杨帆本想悄悄走过去，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叫她大吃一惊，谁料伸手刚一拂动那轻软的纱幔，纱幔上端便传来一阵悦耳的风铃声，杨帆不由停下脚下，苦笑起来。
听到铃声，太平公主蓦地张开明媚的双眸，待她看清灯光下帷幔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脸上便露出一抹璀璨而欣喜的笑容，可声音却透着娇嗔：“哼！这么鬼鬼祟祟的，来者何人，莫非是个偷香的贼？”
杨帆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答道：“在下可不是贼，杨某今晚是来应战的！”
太平公主俏脸一红，声音便有些含糊：“应什么战？”
杨帆缓缓向前走去，顺手拨开一道道帷幔，悠然说道：“今儿早上，我跟一个姓来的疯子战；今天中午，我跟一个姓崔的毛头小子战；至于现在么……”
太平公主的身子坐直了一些，脸上红晕更盛，目光却越来越亮，比冬夜天空中的星辰还要明亮：“现在……要与谁战？”
杨帆分开一道道帷幔，伴着一路悦耳的风铃，驱退泉上层层薄雾，便看到了那浴于水中的美人儿，随着太平公主坐直的身姿，一双雪腻浮凸傲然跃出水面，看着那尖端两点嫣红，杨帆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叹息般呢喃：“祸水！”
很快，一具健硕阳刚的男性躯体，便“扑通”一声跃进了那一汪雾气缭绕的祸水……
……
潜溪寺里，一间禅房。
来俊臣浑身被缠满了白布条子，包裹得像一具木乃伊似的躺在榻上，斛瑟罗、皇甫丈备等人围在他身前一个火盆前面。
寺里没有酒水、没有肉食，皇甫丈备携来的酒肉又因逃得仓皇没有带出来，所以几个人只是喝了点粥，吃了点面饼，举办了史上最简陋的一次“烧尾宴。”
来俊臣一条腿架在一个石枕上，上半身倚在一堆被褥上，咬牙切齿地咒骂，其他几人却一声不吭，很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来俊臣伤得并不重，只是从山上一路翻滚而下，经过一些突起的岩石和几丛灌木的时候，被磕碰刮伤了多处，伤势不重，但是伤口多，他架起来的那条腿在一块大石头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大腿肿起老高，不过并未骨折。
卫遂忠也不懂医术，反正看他浑身是伤，瞅着比较吓人，就把他包得粽子似的。
来俊臣咒骂了半晌，他本就是泼皮出身，平素念着自己如今身份不同，还常常附庸风雅、扮扮斯文，这时早就斯文扫地了，身边这些人又没有被他忌惮的，因此毫无顾忌，骂得极为恶毒难听。
不过，来俊臣骂了半晌，除了卫遂忠附和两句，别人都不吭声，来俊臣也泄了气，闷闷地躺在那儿，不再言语。
卫遂忠又夹了几块炭放进火盆，看着那炉火愈发的旺盛起来，红红的火光映得他们的脸一闪一闪的。
来俊臣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卫遂忠早就习惯了他这位老上司喜怒无常的性格，心中毫不惊奇，但还得凑趣问上一句，忙道：“府尹何故发笑？”
来俊臣一脸诡笑地道：“遂忠，你猜公主殿下现在在山上做什么呢？”
来俊臣的思维太跳跃，卫遂忠有点跟不上了，讷讷答道：“这个……我实在不知。”
来俊臣“哈哈”两声，道：“你当然不知，不过猜也猜得出。”
来俊臣兴致勃勃地坐直了些身子，兴奋地道：“公主此刻不是已经就寝，就是还在汤浴。”
卫遂忠大为泄气，苦笑道：“府尹英明！”
斛瑟罗和皇甫丈备等人偷偷摸摸地互相看看，来俊臣的怪异举动让他们有些不安。
来俊臣连连摆手，道：“可是我敢断定，公主此刻不管是已经就寝，还是正在汤沐，都不会是她一个人。”
来俊臣诡异地看看众人，又道：“甚至不是两个人！哈哈哈哈……”
来俊臣又怪笑起来，笑得极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便疼得哎哟一声叫。
皇甫丈备的颊肉抽搐了几下，讪讪地道：“夜色已经深了，来府尹还请早些安歇。”
来俊臣摆摆手，继续自得其乐：“大被同眠啊！哈哈哈哈……，不知道杨帆此刻是种什么心情，哈哈哈哈……，想想就开心！”
太平公主此刻确实已经就寝，不过大被同眠的并没有很多人，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太平公主没有睡在枕上，她把身子缩下去，头枕在杨帆有力的臂膀上，把一头秀发铺在枕上，做了杨帆的枕巾。
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杨帆的身子，双腿也和他紧紧绞在一起，就像缠在他身上的一根藤，极尽愉悦销魂后的美丽脸庞还热的发烫，发烫的脸颊紧紧偎依着杨帆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无比满足。
自从她的丈夫被她的母亲抓进天牢，在狱中饿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再不以相夫教子作为一个女人一生中唯一的使命，但她一样渴望情感、需要慰藉，杨帆就是她的情感倾泻流注的港湾。
只有赤裎相对，躺在他的怀里，包容着他，吸纳着他，与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完全合成一体的时候，她才不是一位公主、不是一位妻子、不是一位母亲、不是一个矢志匡复李唐江山的政客，这一刻，她就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纯粹的……小女人！
……
清晨，杨帆张开眼睛，下意识地一摸身边，一整晚都偎依在他怀里痴缠不舍的小妖精已经不在那儿了。
太平公主居然比他起得还早，这令杨帆有些意外。
聪明的女人，只愿把她最光鲜靓丽的一面展示给她所爱的男人，或许在杨帆看来，一个蓬头散发、红晕满颊的美人儿渴睡刚醒时那副娇慵别有一番滋味，可太平公主却不那么想，在她真正成为杨帆的女人之后，尤其注意这一点。
所以，她早早地就起了，抢在杨帆之前，当杨帆张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像早就在那儿似的翩然出现。
温泉宫里的气温很高，这里的地表温度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能够在这里扣个棚子便种植蔬菜瓜果，便可见这里的温度，宫室里又为了除湿，燃了几处火盆，里面的温度就更高了。
所以，太平的穿着艳丽而简单，纱罗对襟的窄袖衫襦，曳地长裙。薄如蝉翼的纱罗衫襦内，紧身无带的“诃子”裹束着她丰满的酥胸，诱人的乳沟深陷，高耸与深陷勾勒出火辣的曲线。
“你醒了！”
太平嫣然而笑，眼神明艳而有神，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就像一棵刚被春雨灌溉后的小白菜，水灵灵的一掐都要嫩得出水儿。女为悦己者容，看到杨帆惊艳欣赏的眼神，太平便心满意足，知道这一早晨的功夫没有白费。
她像一个最贤淑温柔的妻子，侍候杨帆起床，帮他穿上小衣。
漱口的青盐已经备好，牙刷子是象牙的，绝非马桥家制作的那种粗制滥造的产品。用珍珠粉、蜂蜜、人参、藕粉、杏仁、当仁等调配出来的宫廷御用洗面乳，杨帆也着实地享用了一回。
还别说，用了之后脸庞光滑如玉，绵弹紧绷，效果确实极佳，杨帆开始琢磨怎么给小蛮和阿奴也弄点，作为上元佳节送给她们的礼物。能让女人变得更美丽的东西，比珠宝更叫她们喜欢。
太平公主没要两个贴身侍女侍候，像婉儿小蛮和阿奴，她是没有办法的，可是若再让别的女人碰她的男人，她真的会吃醋。她亲身侍候着杨帆刷牙洗脸、梳发戴笄，看着郎君英俊洒脱的模样，欢喜地抱住他的手臂：“郎君陪我共用早膳吧！”
太平公主所居的濑玉泉宫外面，崔涤正在林间雪中缓缓漫步，他特意穿得比较单薄，颀长的身材因之更如玉树临风，只是这“玉树”的“叶子”有点发青。
大兄的话他想了半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兄自己，大概也对公主有点意思，所以想让我退出！”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迄今为止，这位公主殿下确实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那是因为殿下身边优秀的男子太多，他想，一场“偶然的邂逅”，或许就会让他成为这朵娇艳的“洛阳牡丹”的入幕之宾。
所以，崔涤冻并快乐着……

第六百七十八章 最佳人选
早餐的吃食比较简单，砂锅里盛着香喷喷的碧粳鸡粥，色泽胜雪的越窑白瓷盘里盛着绿油油的白灼青菜，这是一早在皇家菜棚里摘取的，是公主殿下才可享有的专利。色泽如冰的秘色瓷碟里盛着各色的小点心，还有一早才出炉的蒸饼，然后是腌鹿脯、红虫脯……
炯、煮、烧、烤、烙，烫、炒、炸、蒸、脯、腌、脍，菜量都不多，每样都用小碟盛着，可是各色菜式却已包括了以上各种烹调方式。菜肴不但可口，而且极为美观，盛在精致的瓷器里面，让人一看便食欲大振。
杨帆吃得很香，一直专心致志地消灭着盘中美食，所以直到半饱，他才发觉太平公主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玉箸，一手托腮，妙目流盼，津津有味地看他吃东西。杨帆含着一口食物，含糊地问道：“怎么？”
太平公主嫣然摇头：“没什么，喜欢看你吃东西。”
听着她的话，脉脉柔情，便似她身上如兰似麝的香气一般，慢慢沁进他的心田，手边那碗碧粳鸡粥吃起来似乎味道更香了。
吃到八成饱，杨帆便拾起雪白的丝巾，轻轻擦了擦嘴巴。饥不饱食、渴不狂饮，杨帆自幼随在虬髯客身边，这些健身养体的知识自然是清楚的。
侍女又为他们端上一碗水色澄清的汤，这是用石耳、石发、石线、海紫菜、鹿角脂菜、天花蕈等鲜物调制出来的十远羹。
杨帆用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汤羹，抿一口鲜凉可口的汤汁，漫不经心地道：“随你上山的这些人，虽然职位不是很高，可是个个身居机要，其中张氏兄弟肯定不是你的人了，至于其他那几位，应该都是你的人了吧，你能延揽到这么多的青年才俊，着实了得。”
太平公主笑而摇头：“非也！高戬是我的人，张说不是，此人甚有才华，我倒真的有心把他招揽到门下。高戬与他素有交情，这次让高戬把他请了来，也算一次试探。至于崔家兄弟……”
太平公主想了想道：“他们才刚刚投到我的门下，我有多大的实力，其实他们并不清楚，只是我在母皇面前还能说得上话，所以托请到我的门下罢了。我还在观察，若是可造之才，倒不妨好好栽培他们一下。”
“哦？那个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杨帆的语气似乎漫不经心，可是怎么听都像是在质询呢，太平公主脸上的笑意愈盛：“自玄奘取经归来，佛教势力隐隐然便可与道教分庭抗礼了。道教是我李唐国教，与我李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母皇为了遏制道教，便大力栽培佛教，如今佛教势力已经跃居道教之上。
而惠范，于佛教中有着极崇高的地位，关键时刻，如果能够得到他的支持，就会有大量的信徒站在我这一边。这些信徒，可不都是平民百姓，他们之中有官吏、有将领，也有兵士，这样的人，还不值得结交么？”
太平公主说完，似笑非笑地瞟着杨帆道：“人家都交代完了，郎君还有什么问题？”
杨帆摸摸鼻子，酸溜溜地道：“听着全然无涉于私，可我瞧着怎么有人接近你，并不是想要拜到你的门下，而是想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呢？”
太平公主蛾眉一挑，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本公主天姿国色，还怕没有人仰慕么？”
杨帆道：“是啊是啊，天姿国色、身怀六甲的一个‘孕妇’，真是叫人垂涎三尺。”
太平公主乐不可支，咯咯地笑倒在桌上，笑了半晌，才拿起一个琥珀色的细颈瓷瓶儿，笑喘着递给杨帆，道：“喏！”
杨帆道：“这是什么？”
太平公主道：“这是醋呀，郎君这么喜欢吃醋，不妨多倒一点儿！”
杨帆绷着俊脸，绷了没多久，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说说笑笑间，一碗“十远羹”吃完，侍婢撤了饮食，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胡瓜上来。
本来太平公主作为女皇最宠爱的女儿，给她摘两枚金桃也不怕没处报账，只是那棵精心侍弄的金桃树今年结的果子本就不多，估摸着上元佳节时能够进奉的熟桃极少，又被杨帆监守自盗，给他的老婆孩子摘了几个尝鲜，薛汤丞可不敢再进奉公主食用了。
瓜肉已经切好，都用牙签扎着，太平公主拿起一块瓜肉填进嘴里，对杨帆道：“郎君且耐心在这里住些时日，就当修身养性了。来俊臣那里也不用过于担心，回头我知会唐筱晓，让他关照你些。至于来俊臣，他这次没敢把你牵扯进刘思礼一案，那么一时半晌也就奈何不了你，在他重返三法司之前，他是没有多少手段对付你的。”
杨帆道：“我的前程并不着急，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巩固、扩大我们在朝中和南疆各地得到的好处，最多用三年的时间，帮助心向李唐的官员们巩固权位，同时把一些重要人物逐渐调往中枢要害。”
太平公主道：“我知道，这件事只能缓缓为之，一时也急不来。不过，母皇对军权一向看得很紧，北衙就不用说了，就连南衙实际上掌握在宰相手中的军权也所剩无几，大将军的位子几乎都是姓武的，哪怕往里边安插一个人都难如登天，也很容易引起母皇的警惕。”
说着说着，她那双标致的眉轻轻蹙了起来，忧心忡忡地道：“可是未来一旦有变，如果没有兵，只怕是万万不行的。”
杨帆的眼睛突然一亮，急问道：“你认为，如果来日一旦有什么变化，是以什么方式改天换日的可能最大？”
太平公主思索片刻，缓缓答道：“皇位嬗递、政权更迭，如果不是以合法继承，又非以一国取代另一国，自然是以宫廷政变最多。武周说是一国，可实际上，天下人依旧把它当成李唐的一部分。
所以母皇以周代唐，手握重兵的各地将领没有反意，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能匡复李唐，他们一样不会反。而且，节制武功、力避杀伐，以宫廷政变的方式还政于李唐，于国于民都最有利。”
杨帆道：“不错！女皇对军权看得最紧，我们往朝廷里安插文官，都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这一次若非南疆骤然出现大批官员空缺，朝廷仓促间来不及逐一细查，我们绝对不可能占据这么多席位。
想要染指兵权，那更是难上加难，军伍中不像文官衙门，纵然有了大批空缺，也只能是自下而上逐一递补，绝不会把大批未曾当过兵打过仗的文人塞进去做将领。可是真要兵不血刃地让武家交出权力，他们也绝不会答应，宫廷政变，是将来最可能发生的事，武力便也至关重要了！”
杨帆站起来，在室中缓缓踱了几步，沉声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在最关键的地方，有一支能调动的人马就足够了，人数不需要太多，哪怕只有一千人、几百人，只要运用得当，也能扭转乾坤！”
太平公主的眼睛亮起来：“你是说……上层我们插不了手就去抓底层，一个都尉、一个校尉，甚至哪怕只是一个旅帅？”
杨帆道：“没错！在这些位置上安插一些人或者招揽一些人，不至于引起女皇和武氏一族的警惕，可是关键时刻，这区区数百人，就足以决定王朝的归属了！”
“对呀！”太平公主喜极，忘形，一下子跳起来，抱住杨帆，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印下一个鲜红的唇印。
“我不能只顾招揽文臣，他们事成之前可以谋划方略，事成之后可以治国安邦，可是若要成事还是需要武人，武力才是改天换日的关键！弃上层而就底层，招揽那些下级军官！好主意！当真是好主意！”
太平公主越想心里越是敞亮，可是细一思量，又不禁为难：“可是，要怎么招揽他们呢，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打算，手下的人又都是文人，无从下手啊！若是贸然派人与他们接触，一旦走漏半点风声，那就是塌天大祸了……”
杨帆抓起丝巾，用力地擦着脸上的唇印，看她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不禁笑道：“你急什么，又不是要你马上着手，此事也可徐徐图之！”
太平公主摇头道：“母皇年事已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旦有变，死生成败不过旦夕间事，岂能不急？以前是没有想到，如今既然想到了，就得早早部署，想拉拢他们，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临时抱佛脚哪儿来得及……”
太平公主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蓦地转身望向杨帆，一脸若有所思。
杨帆一边擦脸，一边问道：“你看我干什么？还没擦净么？来，帮我擦一下！”
太平公主接过杨帆手中的丝帕，突然向外一扔，欢呼一声便又跃进他的怀抱。杨帆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厅口那两名假装没看见的美丽侍女，在太平公主耳边小声道：“外人面前，注意一点！”
太平公主“吧”地一口，在杨帆刚刚擦净的颊上又印下一个艳红的唇印，喜滋滋地道：“我想到了，就是你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杨帆愕然道：“我？我什么？”
太平公主道：“你，本来就是军人，而且你还在军伍中立过大功，当过郎将，你在军中有许多朋友，尤其是羽林军、特别是驻守玄武门的‘百骑’，里边都有你的朋友！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杨帆慢慢张大了嘴巴：“我？”
太平公主用力点头：“对！就是你！”
杨帆讷讷地道：“我只怕……我合适么？皇帝会把我调回军中？我觉得……”
太平公主用力一拍自己的酥胸，胸前顿时一阵波涛汹涌：“这件事交给我了！我一回城就去找母皇，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杨帆走出漱玉泉宫的时候，心神恍惚，连脸上那一双艳红的唇瓣都忘了擦：“我这显宗之主要被调回军中去了？这以后想跟自己手下的人联系都不方便啊，我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可他能如何拒绝，说他很喜欢看山守泉、种菜养马的这份差使？
树林中，崔涤扶着一棵高大的松树，呆若木鸡地看着从漱玉宫中走出来的杨帆：“他是从里边走出来的，大清早的，他是从公主殿里走出来的，那昨儿晚上……”
崔公子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松树上面，一只可爱的小松鼠伸出爪子，努力地扳着，在它不懈的努力之下，那颗足有四五斤重的大松塔终于“瓜熟蒂落”，沉甸甸地自空中坠下……
“嗵！”
崔公子吭都没吭，一头便砸进了雪窝子，那颗松塔则在他的手边砸出一个大坑，陷进雪里。
小松鼠蹲在树梢上，瞅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松果落处，再看看那个人类露出雪面的手掌，不甘心地摇了摇大尾巴，一溜烟地逃走了……

第六百七十九章 男后的野望
太平公主在龙门小住了两天，与杨帆度过了一个如胶似漆的甜蜜假期。
崔涤算是彻底死心了。他在公主面前锲而不舍地晃来晃去，秀他的文采、显他的风度，结果并没有赢得公主的青睐，反而让太平公主耐心耗尽，对他露出了明显的厌恶，崔涤灰心丧气，那令他心猿意马的念头就此不复生起。
这两天，狼狈离去的来俊臣和卫遂忠已经把太平公主邀请诸多风流才子、英俊少年乃至一位清逸出尘的出家人同往龙门、胡天胡帝、共沐爱河的传闻散播得到处都是。
鉴于大唐公主放荡成性的传统作风，尤其是勾引出家人，更是早有公主做出表率，这等喜闻乐见的风流韵事马上得到了百姓们的认可和传播，为他们的新春佳节增添了一道茶余话后的谈资，就连太平公主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这种事实，都不能阻止这流言的传播。
张说在龙门这两天，经好友高戬耐心劝说，已经有意投到太平门下，但他一回城就听到了坊间这些传闻，马上便打消了投到太平公主门下的念头。这几天他就在龙门，自然知道这些风言风语并非事实，然而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他是一位极为爱惜羽毛的方正君子，岂可因此自毁清誉。
只不过他也不想因此得罪太平公主，心中只是打定主意，以后少与她有所来往便是。太平公主对他的打算还一无所知，从高戬反映上来的消息，她还以为此番龙门之行已经成功地打动了这位才子，很有希望把他笼络到门下呢。
太平公主离开龙门之后，马上进宫为郎君重返军营而游说皇帝去了。
世家为了共同利益同进同退、向皇权施压的事久已有之，自汉晋以来屡见不鲜，但是还从来没有世家为此专门成立过一个组织。若是把这个组织的存在透露给一个皇室成员知道，无疑是最愚蠢的一种做法，哪怕这个皇室成员和他有着最亲密的关系。
所以杨帆是不会把“继嗣堂”的存在和自己在“继嗣堂”中扮演的角色告诉太平公主的，如此一来，他也就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太平公主的建议。难道他甘于在山中种菜？这不合情理。他一直为了匡复李唐而努力，如今却拒绝重返行伍，这同样不合情理。
所以，至少在太平公主眼中，她的郎君是欣然应允了。
武则天此刻正与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在飞香殿赏梅。
张昌宗和张易之一左一右，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手拄一根龙头拐杖的武则天身边，温存细语，情意绵绵。
“陛下，这有什么荒唐的？自古以来，都是男人主掌天下，女人附庸男人，自然不存在男人向女人讨要名分的事情。可是陛下您不同啊，您是女皇，古往今来、天下地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
“是啊，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陛下身为皇帝，为什么就不可以？陛下若是给了我们一个名分，也正好堵了那些大臣的嘴，省得他们总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的。我们兄弟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呐！”
张昌宗和张易之两兄弟专宠于女皇武则天之后，不管有什么要求，女皇对这两个小情人都是无有不允，两兄弟的胃口越来越大，此刻正在蛊惑武则天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分，封他们为皇后和贵妃。
男人向女人要名分？男人做皇后和贵妃？
武则天刚听他们说出这个请求时，忍不住放声大笑，只觉这两个小情人忒也有趣，竟然能提出这样可笑的要求。可是在两人一番软语央求之下，武则天细一思量，倒真觉得未尝不可。
“朕以女儿之身成为皇帝，本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自然没有先例可循，朕既然是皇帝，为什么不可以册后封妃呢？”
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见女皇若有所思，似乎意动，心中大喜，正想撒娇弄痴，趁热打铁，内侍小海突然赶到近前，躬身禀报道：“启奏陛下，太平公主进宫，欲求见陛下！”
“哦！”
武则天松开一枝梅花，回首问道：“她在哪里？”
“正在宫外候见！”
“传她进来吧！”
武则天说罢，便往飞香殿里走去，张昌宗两兄弟赶紧追上去，张易之道：“陛下，易之方才所言……”
武则天道：“你们暂且回避一下，这件事，容朕好好思量一番再作定论！”
张昌宗道：“陛下，若是人家有了名分，现在就可以大大方方地陪着陛下，也不用避到一边去了不是，还盼陛下应允了才好！”
说完，两兄弟才联袂避到帷幔后面去。
太平公主回城之后，连家都没回，所以此刻依旧穿着那袭雪白的裘袍。
太平公主缓走进入飞香殿，一见武则天便欢颜唤道：“多日不见，阿母可安好么？”
“好好好，为娘好得很。瞧你大腹便便的，该好生待在府里安胎，不要到处走动。”
“阿母，女儿身子一向强健，您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女儿已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了，懂得轻重，阿母不必担心。”
太平公主说着，从武则天手中接过龙头拐交给一名宫娥，搀着母亲走到一张胡床前坐下。
武则天笑微微地瞟她一眼，道：“你这丫头，既然进宫，必是有事情要跟为娘说。好啦，就不要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转弯抹角地跟娘亲透话了，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啊？”
太平公主“嘻”地一笑，道：“女儿有什么主意，总也瞒不过阿母。”
武则天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有事情，说吧！”
太平公主抱住她一条手臂，央求道：“阿母，您下道旨意，把杨帆调回军中，好不好？”
“嗯？”
武则天目光一厉，沉声道：“是他央你来求我的？”
“才没有呢！”
太平公主道：“是人家看他可怜，才想着请阿母法外施恩，放他一马。”
武则天哪里肯信，哼了一声道：“为娘信任他，才调他去吏部，他可好，把差使办砸了不说，还贻人把柄，连为娘都跟着丢了颜面。依着为娘一向的性子，若他不是杨帆，会轻饶了他？如今只是叫他去龙门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过失，他就不甘心了？还求到你的头上！”
太平公主道：“真的不是他的主意！阿母对杨帆略施惩戒，也是一番栽培的苦心。杨帆知道这是阿母的好意，因此甘之若饴，这些天一直安分地守在龙门呢。可是，来俊臣不甘心呐，偏要去寻他晦气！”
武则天奇道：“怎么又扯上来俊臣了？”
太平公主道：“阿母，来俊臣跟杨帆有过节，这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来俊臣起复，得到了阿母的重用，可杨帆却被贬谪龙门，来俊臣能不去冲他摆威风么？来俊臣把“烧尾宴”摆在龙门，想要奚落杨帆。
可巧了，女儿邀了几位好友，有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三兄弟，还有惠范大师、崔湜公子等人同往龙门，来俊臣入住龙门本就不合规矩，他又呼朋唤友，挤占了宫室，张同休等人要他离开，来俊臣不肯，双方先是口角，继而还动了手……”
帷幕后面，张昌宗听到这里吃了一惊，对张易之悄声道：“二兄和八弟、九弟，怎么竟把来俊臣给得罪了？”
张易之脸色一沉，冷哼道：“来俊臣太也狂妄了，连我张家都不放在眼里！”
外面，太平公主把经过说了一遍，对武则天道：“来俊臣失了颜面，把这仇记在了杨帆身上。阿母封了来俊臣为司农少卿，正是杨帆的顶头上司，他岂会善罢甘休？回头定要找杨帆麻烦的。”
武则天蹙眉道：“若他无错，就算来俊臣想算计他，又能奈他何？”
太平公主撒娇道：“架不住有人会鸡蛋里挑骨头嘛，阿母调他回军中，彼此分属不同，来俊臣想找他的麻烦也不容易。阿母若是还想对他有所惩戒，那……阿母可以先调到他地方上去吃些苦头，不也一样么？”
太平公主见母皇不想调动杨帆，便主动给她搭了一架下台阶的梯子，反正有她在京里，就算把杨帆调到地方也是暂时的，过了风头就能调他回来，这么迂回一下，也不容易叫人疑心她觊觎军权。
武则天不悦地道：“女儿，你和他……他那些荒唐事，为娘也不去管你。可你若藉着这一层关系干涉国事，那就不妥了。文武之职，国之公器，岂可私相授受？”
太平公主道：“这也不算私相授受呀，杨帆当初可是为朝廷立过赫赫战功的。母亲常说要人尽其用，女儿看，杨帆还是到军伍之中好些，更能一展所长。在衙门里头，那些官儿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杨帆那般爽直坦诚的性子如何做得来？”
帷幔后面，张昌宗欣然道：“还好，有杨帆挡灾，否则便要惹了那条疯狗了！”
张易之阴沉着脸色道：“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一会儿跟陛下说一声，咱们兄弟出宫一趟，向二兄问个清楚。来俊臣此人是一条阴险的毒蛇，不可不防！”
张昌宗是个没主意的，张易之既然这么说，张昌宗便应允下来。
外面，武则天被女儿缠得没法，只好说道：“好啦好啦，为娘知道啦！这件事，让为娘好好想想，再做决断！”
太平公主见母亲虽未马上答应，却也没有把话说死，还留了回旋的余地，也不好再死缠烂打，马上乖巧地答应一声，转而唠起了家常，三言两语，哄得武则天龙颜大悦。就在这时，那内侍小海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欠身道：“陛下，白马寺主求见！”

第六百八十章 又是一年上元时
武则天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问道：“他来做什么？”
小海道：“怀义大师已布置好了上元节大法会，特来邀请陛下于上元日赴会。”
武则天自从有了沈太医便渐渐与薛怀义疏远，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对薛怀义的健硕强壮她已兴致渐缺，转而喜欢起温文尔雅的男人来，待她有了张氏兄弟，那种年轻男人的青春气息更加叫她着迷。
对于一个迟暮老妇来说，抚摸着年轻男人那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看着他们年轻稚嫩的神情，似乎她也能得到几分年轻人的活力，对于薛怀义，此后就更是只觉粗鄙不堪了，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薛怀义毕竟是跟她同床共榻过十余年的男人，对于自己的“变心”，她一直有些心虚的感觉，所以有些怕见薛怀义，可薛怀义不甘失败的纠缠，渐渐令她厌恶，现在一听到薛怀义的名字，她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知道了！”
武则天答应一声，却也清楚这样一句话打发不了薛怀义，沉默片刻，又道：“朕国事繁忙，上元时候还要会见中外使节、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怕是无暇赴大法会。你告诉他，朕若有暇，定去一观！”
“诺！”
小海答应一声退了下去，片刻工夫再度转回，讪然禀道：“陛下，怀义大师说，这场大法会，是……是专为陛下祈福而办，请陛下务必赴会。”
“朕知道了！”
武则天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她便醒觉自己有些失态，又敛了一下衣角，缓缓坐下，长长吸了口气道：“好吧，你告诉薛师，朕介时会去白马寺的。”
太平公主坐在一边，敏锐地察觉了母皇对薛怀义心态的变化，心中暗道：“薛怀义失宠已成必然了。”
她一直很厌恶薛怀义，不仅仅是因为薛怀义狂妄跋扈，对她诸多无礼。其实在此之前，薛怀义就已令她十分憎恶，因为她的丈夫薛绍之死，穷究原因的话，和这薛怀义很有些关系。
当初，武则天为了给街头打把式卖药的冯小宝一个高贵的出身，强令驸马薛绍把冯小宝认作叔父，又给他改名薛怀义，入了薛氏族谱，此事被薛家视为奇耻大辱。薛绍的两个哥哥之所以参与李唐宗室的反武行动，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结果反武失败，薛绿的两个兄长被杀，薛绍也因此受到牵连，被活活饿死在狱里。虽然这一切都是武则天的安排，并非薛怀义的主意，她还是因之极为厌憎薛怀义。然而现在看着，她倒觉得薛怀义很可爱。
薛怀义跋扈鲁莽、蛮横粗野，但是他没有政治野心。他虽然讨人嫌，可是却没有大害。如今的张氏兄弟却不然，他们正在迅速壮大自己的政治力量，这一次因刘思礼谋反一案，朝中出现的一些职位的空缺，也属张氏一派的人填充进去的最多。
虽然因为张氏兄弟的面首身份，太平公主从骨子里瞧不起他们，可是她也清楚，任由张氏兄弟这么发展下去，张氏兄弟必成大害。可是，张氏兄弟现在俨然就是母皇的心肝宝贝，是母皇的禁脔同时也是母皇的逆鳞，冒犯不得。
小海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讷讷地道：“怀义大师说，他……他还有许多大法会的细节想与陛下商量，请陛下允见！”
听到这里，太平公主也轻轻颦起了眉峰：“这个薛怀义，也太没眼力件儿了，如此纠缠，只会令母皇生厌，何苦来哉！”
果然，武则天的脸色沉下来，把袍袖一拂，沉声道：“就说朕正与女儿家常闲话，大法会一事，叫他自行安排、全权负责便是！”
小海也看出女皇的隐忍快要到头了，不敢多言，连忙又退出去。
帷幕后面，张昌宗担心地道：“五兄，薛怀义不死心，还想重邀圣宠啊！”
张易之冷笑连连，对他附耳道：“到时候，咱们也去，万万不能让皇帝和他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张昌宗一说就透，欣然点头：“非但如此，还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一番。他想借大法重邀圣上欢心，咱们就给他一个大难看！”
两兄弟相视而笑。
……
唐代春节前后放假是冬至七天，春节七天，上元三天。
如今上元节就要到了，衙门里又忙着开始放假，准备封条和糨糊，准备封存大印。
杨帆进城的时候，城里还有些地方在零星地放着爆竹，时而传来噼啪的几声脆响，街市上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前张贴的桃符还焕然如新，隆重而喜庆的节日气氛，依旧聚而不散。
上元节虽只三天假期，对唐人来说，却是比冬至和春节更重要的一个节日，这三天才是真正的狂欢，举城狂欢。
一些人家已经把各种彩灯挂了起来，各处的彩棚、灯会正在紧张的搭建之中，杨帆沿着定鼎长街一路走去，却未看见高达百尺、举手摘星的巨大灯树，以薛怀义的好出风头，他的灯树应该一年比一年大才对。
今年白马寺并未在长街搭建灯树，因为薛怀义正忙着以白马寺为主战场，操办一场盛大的法会，顾不上这儿了，不过长街尽头现在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铁柱，擎天巨柱后面“明堂”“天堂”相映生辉，没有了巨大灯树的阻隔，倒是更显恢宏。
杨帆先去了司农寺，来俊臣不在这儿，他正在洛阳府衙忙碌。时值新春佳节，防火防盗、维持治安，各种事情忙碌不堪，来俊臣现在身为京兆尹，这些事不能不操心，没空到司农寺来闲坐。
唐筱晓正在衙里，皇室日常的各种供奉和上元佳节狂欢三天所需要各种物资已经准备妥当交付有司，他刚把大印放在匣子，亲手贴上封条，杨帆就到了。
对这个小小的汤监，这位大司农一直就不敢有所怠慢，尤其是他听说来俊臣在龙门吃了瘪，一见杨帆就更是眉开眼笑，亲热得很。
两个人先互相说了一堆过年的吉利话，这才坐下来，屏退左右，就杨帆被暂时停职一事深表关心与慰问，但是对他何时可以复职，以及所谓的克扣执役伙食是否查清，这位大司农答得圆滑无比、滴水不漏。
杨帆他不想得罪，来俊臣他是不敢得罪，哪会在这件事上表态呢。杨帆也不以为意，他来，只是一个官员该有的态度，唐司农跟他猛打太极，杨帆懒得拆招，既然问不出个结果，正好回家等候消息。
不过既然来了司农寺，旁边不远就是其他各大衙门，旁处可以不去，刑部却是一定要去拜访一下的，给陈东、孙宇轩等几位同僚拜个年、问声好。
杨帆出了司农寺，径往刑部走去，行至半路，忽有一位青袍人从御史台里出来。杨帆并未在意，那人却看清了他，神色间先是一怔，随即便向旁边跨开两步，向他揖拜道：“见过杨汤监！”
人家行礼，可不能不理了。依照规矩，品秩低的官员见了上官，要居西先行拜礼，上级居东答拜，杨帆便站在东向，拱起手来，一个还拜礼还没揖下去，便失声叫道：“李相！”
眼前这人白发苍苍，身着一件深青色官袍，袍上既无绣纹也无径长一寸的小朵花，乃是一个八品小官，所以杨帆瞟见他从御史台里出来根本不曾注意，在他印象中，自己在御史台可没有这样一位朋友。
可他却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李昭德。
李昭德白发苍苍，经过此番罢相的打击，脸上的皱纹愈发的浓密了。听到杨帆的称呼，李昭德的嘴角微微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下官如今只是一个监察御史，可当不得杨汤监如此称呼！”
杨帆听了，也不禁苦笑一声。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半晌，李昭德才语重心长地道：“二郎何等年轻，些许挫折，毋须放在心上。东山再起，未必无期，来日方长啊……”
李昭德作为监察御史，只是一名八品官，可是御史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狱讼、军戎、祭祀、营作、太府出纳，什么事都能管，内外官史包括他们的顶头上司，除了皇帝本人就没有一个他不能告的，因此官低而权高。
可杨帆虽是六品官，但他负责的那些差使……，不提也罢。是以李昭德见他沉默，还道他比自己还要心灰意冷，忍不住替他打了打气。杨帆暗暗苦笑了一声，拱手道：“长者赐教，晚辈铭记心头！”
这官儿没法论了，从官职上论，这位昔日的大宰相比他低好几级，只好从年岁上说话。杨帆道：“眼看上元将至，各衙都在封印，准备休沐。李公这般行色匆忙，是要往哪里去？”
李昭德淡淡一笑，道：“奉都御史所命，往刑部里递送一份公函。”
杨帆心道：“李昭德偌大年纪，又曾做过宰相，如今贬官至御史台，照理说上官同僚，都该对这位老宰相旧上司多加关照些才是。眼看就要休沐，有些官儿怕是已经溜之大吉，回家过节去了，却要劳动这位老宰相跑腿。唉！当初被他羞辱过的人多了，如今终于……”
杨帆想着，说道：“晚辈正要往刑部拜访几位朋友，李公不妨同行！”
二人并肩往刑部走，杨帆两名扮作仆役的侍卫远远退开了去，二人一路闲聊，渐渐到了秋官衙门的大门口。
还没到门口，二人便看见门口跪着一人，身穿重孝，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那衙门口出出进进的人很多，一个个都当他是透明人一般，根本视若无睹。
这一片地方的积雪都扫得很干净，但是天气寒冷，地面尤其森寒，那人身穿孝服，身上衣物不厚，跪在那儿身子都似已经僵硬了。
杨帆和李昭德讶然对视一眼，不觉加快了脚步。

第六百八十一章 嚣张重现
杨帆离着刑部衙门还有十几步远，一个身着刑部皂役服饰的男子便快步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道：“哎呀，杨郎中，福庆初新，寿禄延长啊！岁日，小人曾到郎中府上拜望，可惜郎中不在，听说一家人到龙门山上过的元正，哈哈，别具一格、别具一格啊！”
这人正是刑部衙门刑房班头袁寒，是杨帆把他从副班头一手扶正的，再者说来俊臣在龙门吃瘪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他可不相信这位年纪轻轻的杨汤监就真的会一辈子在龙门山上种野菜。朝廷里几起几伏的官儿们多了去了，人家只要一有机会，依旧是身着朱紫的朝廷大员，他再怎么努力都注定是个吏，该巴结还得巴结着。
杨帆笑着还了个礼，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便向那门前一指，问道：“袁班头，这人是谁，怎么跑到刑部来长跪不起？”
袁寒听他一问，脸上的笑意登时敛去，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人是樊司刑的儿子。”
杨帆做过司刑郎中，那时他手下有员外郎、主事、司吏史等各级官僚，彼此就算不是很熟，至少也见过面，知道对方的名字。这樊司刑是管理刑部大牢的一位官员，和杨帆有一面之缘。
杨帆吃惊地道：“樊司刑怎么了，他儿子这般模样，是要做什么？”
袁寒看了看杨帆旁边站着的那个小老头儿，堂堂李宰相的大名他当然是听说过的，不过人家长什么样子，他可从来没见过。杨帆会意，说道：“但说无妨，这位长者不是外人。”
袁寒放了心，便道：“还不是因为来俊臣。来俊臣查办刘思礼、纂连耀谋反一案，抓了大批的官绅，因为那纂连耀本是洛阳府的录府参军，来俊臣担心会有熟人帮他串通消息，所以把人犯押在咱们这刑部大牢里……”
袁寒虽是一个小吏，却是个会做人的，他知道杨帆跟来俊臣势不两立，在他面前便直呼来俊臣的名字，根本不用谦称。
袁寒详详细细一说，却是因为那些重要的人犯押在刑部大牢后，有个重要的人犯暴病而卒，来俊臣勃然大怒，便寻个由头，把这看守刑部大牢的樊司刑也弄成了谋反者的同谋，最终被皇帝下旨诛杀了。
其实这事儿还跟武承嗣有些关系。武承嗣弄出来俊臣这只疯狗本来是想整治李昭德和杨帆，结果没等他动手，这两个人便倒了，无处发威的来俊臣乱咬一通，把武承嗣手下的两员大将王勒、王助两兄弟弄进了大牢。
武承嗣担心王助说出是受他授意泄露消息给明宫尉吉顼，会被聪明人猜到此事是由他策划，便买通狱吏毒死了王助。
来俊臣正想从王助嘴里多挖出一些朝廷大员扩大自己的功劳，结果王助死了，来俊臣怒不可遏，就顺手把掌管刑部大牢的樊司刑也办了个谋反，先是弄进大牢充数，最后弃市处斩。
只不过这个内情，旁人就无从知晓了，所以刑部上下都觉得樊司刑死得很冤。
樊司刑的儿子跪在刑部衙门门口，是为父鸣冤来的。可是如今的刑部谁敢跟来俊臣叫板？是以他长跪在刑部衙门口儿，那出出入入的尽是他父亲在任时的同僚，却没有人敢多置一辞，尽数把他当成了透明人。
李昭德听了气得脸都红了，杨帆虽与那樊司刑没什么交情，也是连连摇头，暗生恻隐之心。
就在这时，衙门口里传出一阵哈哈大笑，来俊臣在刑部左侍郎皇甫丈备、右侍郎刘如璇的陪同下走了出来。来俊臣是到刑部衙门办事来的，如今事情已了，左右侍郎亲自把他送了出来。
刑部尚书陶闻杰当初也是与来俊臣对抗的一个大臣，是太平公主的门下，他新年时回家省亲，因其家乡远在泉州，现在还未回京，刑部日常事务就是由这左右侍郎兼领的。
樊司刑的儿子认得这两位侍郎，他想进去告状，把门的不让进，只好在此长跪不起，如今一见左右侍郎一起出现，不由大喜若狂，连忙从怀中掏出状纸，高声喊冤。
左右侍郎一见是他，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这樊司刑的儿子告的正主儿就在身边呢，他们谁敢接状、谁人敢管。
皇甫丈备大声叱喝道：“这儿是刑部，有什么案子不经京兆尹可以直接到刑部来告状的？简直是无理取闹！你们怎么搞的，这人是谁？为什么放任他在这里告状，轰走！轰走！”
袁寒赶紧向杨帆告一声罪，一溜烟儿跑过去，吆喝一群衙役想把樊司刑的儿子架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樊司刑的儿子猛地挣开他们的手，从靴筒里“噌”地一下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
“保护侍郎！快保护侍郎！”
袁寒大惊，连忙号召一帮拎着水火棍的执役护到两位侍郎和来俊臣面前，同时抽出了自己的腰刀护在前面。
樊司刑的儿子举着匕首厉声大喝道：“我父冤枉，就是受来俊臣那个狗贼所害，那狗贼如今就是京兆尹，我如何能去京兆尹告状？我父冤屈而死，你等执掌刑部，难道要坐视狗贼逞凶？两位侍郎，你们若不接状纸，樊某今日就死在你们的面前！”
樊司刑的儿子倒当真刚烈，一语说罢，“噗”的一声，便把那柄明晃晃的匕首刺进了小腹，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状纸，把衙门口一众官员小吏惊得呆若木鸡。
这少年也是不认得来俊臣，要是知道被左右侍郎簇拥出来的这人就是他的杀父仇人，只怕他就不会自裁而是一刀捅向来俊臣了。
皇甫丈备吓坏了，连声道：“把他拖走！把他拖走！大过年的，当真晦气，莫让他死在咱们衙门口儿。”
刘如璇道：“袁班头，你带人把他送走，找位医士赶紧治伤，切莫……切莫让他送了性命。”
眼看樊司刑冤死，他的儿子又举刀自尽，如今血流满地，生死不知，刘侍郎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旁边许多小吏也都生起兔死狐悲之感，默默低头，不再言语。
来俊臣见他们如此模样，不禁把怪眼一翻，冷笑道：“怎么啦？有人切腹就一定是冤枉？这桩案子是我来某人一手操办的，那樊司刑罪证确凿，朝廷明正典刑！你们哭丧个脸，扮出这个样子作甚？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犯了王法，他的儿子跑来自尽就可以无罪释放！”
来俊臣大声叱骂，那些官吏哪敢对答，纷纷回避着他的目光，刘如璇是刑部侍郎，官阶不比他低，心中本就难过，又听他如此说话，心中大为不悦，便淡淡说道：“刘某有迎风流泪的毛病，就不多远送了，先走一步！”
刘侍郎一拂袖子返身便走，来俊臣见了更加恚怒，咬着牙只是冷笑，心中暗想：“好你个刘如璇！老子此番得以起复，皇甫丈备来我府上送礼相贺，你刘如璇却佯作不知，如今又在我眼前让我难看，老子若不找个机会整死你，这来字就倒着写！”
这时那些执役已七手八脚地把樊司刑的儿子抬起来，一溜烟儿地弄走了。皇甫丈备又叫人往路上撒了些雪，埋住那摊血迹，这才对来俊臣赔笑道：“府君不要生气，莫为这等浑人坏了自家兴致，这大过年的……”
他才说到一半，来俊臣突然拔腿离去。原来他一转眼就看到了杨帆和李昭德，当年他被贬同州，正是眼前这两个人所为，如今看到他们比自己当初还要落魄，来俊臣登时就开心了。
他笑嘻嘻地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大惊小怪地道：“哟，这不是……李……李……”
来俊臣扭过头，向跟上来的皇甫丈备道：“皇甫兄，这一位是？”
皇甫丈备看到李昭德，微微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向李昭德拱拱手，道：“李御史！”
来俊臣一拍额头，道：“对对对，李御史，哈哈哈哈……，监察御史，哎呀，李御史，你这身官服穿着可真是精神呐，一下子就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来某冷眼一瞅，都没认出来。”
李昭德是什么人，出身世家，官至宰相，岂肯与他做口舌之争，自降身份。李昭德冷笑一声，拂袖道：“性贪而狠，党豺为虐，早晚必遭恶报！”说完，便向刑部走去，瞧都不多瞧他一眼。
来俊臣被李昭德这种彻底的轻蔑讪得满脸通红，他怨毒地盯着李昭德的背影，直到李昭德完全消失在刑部门口，才又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向杨帆，杨帆微笑一揖：“下官杨帆，见过杨府尹！”
来俊臣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此时，那位倒霉的明堂尉吉顼已经千里迢迢、顶风冒雪地从长安赶到了洛阳城。
吉顼其实应该更早抵达洛阳的，只是他日夜赶路，饥冻交加，又因心情焦灼寝不安枕，临到洛阳时，竟然生了一场大病，寒热不退，满口胡言。
两个随从一见他这般情形，若是强行赶路，只怕到了洛阳这位吉县尉也就死定了，只好就近住下来，延医问药为他诊治。
这一耽搁，直到今天吉顼才到京城，吉顼进了洛阳城一刻也不停留，都顾不得一身衣袍已经形同乞丐，立即向宫城赶来。来俊臣被杨帆的改姓之说挤对住时，吉顼已经赶到端门。
端门侍卫一瞧三个叫花子竟然跑到了宫城，马上就要上前驱赶。
吉顼伏望着高高的宫阙，从怀里摸出一方大印高高举过头顶，放声大哭起来。
那宫门侍卫接过大印一瞧，不禁吓了一跳：“长安合宫尉怎么这般狼狈，莫非长安发生了兵变？”

第六百八十二章 先下手为强
武成殿上，上官婉儿伏案而坐，素手拈着狼毫，正埋头批阅着一份份奏章。
张昌宗两兄弟已逐渐开始插手权力，但是他们虽然腹有才学，却没有接触过国家大事，处理事情的角度、思路，考虑事情的分寸、范围，距离一个成功的管理者还相差甚远，再加上武则天对他们痴迷得很，常要他们陪伴身侧，所以大量的奏章还得婉儿来处理。
“待制，端门外有长安明堂尉吉顼要求见皇帝陛下！”
婉儿纤美的手指似葱白一般晶莹剔透，尾指微翘，恍若一朵兰花，随着这朵兰花的摇曳，一个个娟秀的小字便跃然笔下：“长安明堂尉？谁准他进京的？有什么大事要见天子？”
婉儿头也不抬，笔走龙蛇，一心二用：“如果每个做臣子的有点什么事儿就要进京见皇帝，那天子什么事都不用干了，每天只管接见他们都忙不过来。叫他有什么事自去有司禀报，若是处理不了便一级级报上来。如果需要陛下知道的，政事堂自会转过来！”
“呃！待制，明堂尉衣衫褴褛，十分狼狈，貌似真有紧急大事……”
婉儿笔触一停，抬头瞟了他一眼，那宫卫神色一凛，慌忙抱拳道：“诺！”
婉儿润了润墨，伏案继续书写，刚写了两个字，突然又一停笔，抬头唤道：“慢着！你说那人叫什么？”
刚刚转过身的那名宫卫忙又转过来，欠身道：“吉顼！”
婉儿侧着脸儿凝眸思索片刻，找出一份簿子检索起来，那都是她处理过的奏章，细细检索一阵，婉儿恍然道：“原来是他！”
婉儿搁下笔，缓缓踱起了步子。
吉顼当初那份密报是传给来俊臣的，来俊臣上奏时匿下了他的名字，揽下了这份功劳。即便来俊臣没想贪功，因为这是密奏，婉儿也不可能知道，但是在那之后来俊臣攀咬了一大批人，这个吉顼也在谋反名单上，下旨捉拿吉顼的圣旨就是婉儿草拟的，所以她记得这个人。
吉顼是来俊臣举报为叛逆的，朝廷派去缉拿他的人还没有回来，他自己倒先回了京，而且要求见皇帝……
婉儿霍然站住，抬头道：“把他看起来，不要引起进出宫门的大臣注意，我马上去见皇帝！”
……
来俊臣本想奚落杨帆一番，不想反被杨帆揪住他在龙门发狠时改姓的誓言把他奚落了一通，气得来俊臣咬牙切齿而去，一路恶狠狠地想着：“定要让刘如璇见识见识我来俊臣的厉害，定要让李昭德见识见识我来俊臣的厉害，定要让杨帆见识见识……”
杨帆把来俊臣气走以后，陈东便迎了上来，袁寒抬着樊司刑的儿子离开之前，已经招呼一个衙差去告诉陈东了。陈东把杨帆迎进刑部，孙宇轩等一众同僚旧友都闻讯赶来，大家聊了一阵，皇甫丈备便派人相请了。
杨帆现在官职虽低，但他在刑部任上时毕竟特别的风光，而皇甫丈备现在虽然竭力巴结着来俊臣，但是以他八面玲珑的性子，也不会放弃向杨帆示好的机会。
反正他的接见，在官场上是一种很正常的事情，来俊臣知道了也不会挑他的错，至于他私下里对杨帆是倨是恭，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至少在这方面来说，皇甫丈备确实比刘如璇会做人。
杨帆以前并不刻意经营人脉关系，虽然这是每个官员的必修课，但他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觉悟，可是现在不同了，虽然他掌握着一股庞大的力量，但是这力量虽然归他使用，却并不属于他。
也许经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工夫，他可以在这个庞大的组织中渐渐拥有一支完全忠于他个人的力量，但这个速度太慢了，他若拥有越广泛的人脉，这个组织对他的依赖就越重，他就能最大限度地拥有自由，以最快的速度建立一支只忠于他个人的力量。
杨帆在刑部待了很久，离开皇甫侍郎的签押房后，又与陈东、孙宇轩等人约好了聚会饮宴的日子，这才离开。比起来俊臣离开时只有两位侍郎恭送，杨帆离开时前呼后拥一大帮人，虽然没有侍郎级别的大员，却几乎囊括了刑部所有中层。
乘马离开刑部，走出百步距离，杨帆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失，扭头向一名侍卫问道：“护送那位幻术艺人的人马，什么时候可以到京？”
“回宗主，现在道路已经好走些了，路上没有状况，三天后一定能够赶到！”
回答他的人是任威，杨帆的侍卫首领，同时也是负责他和继嗣堂之间日常讯息传递的人。这货平时总是板着脸沉默寡言，一副不苟谈笑的样子，杨帆不说话他绝不说话，杨帆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绝不夹杂一点他的猜测或分析，是个三脚蹬不出个屁来的主儿。
一开始杨帆还以为这是他的性格使然，直到在龙门，偶然有一次看到他和其他几个侍卫在泡温泉，他那滔滔不绝的样子绝对是个话唠。杨帆侧面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姜公子不喜欢手下聒噪，也不喜欢手下向他提出任何建议，任威以为他和姜公子一个性格。
杨帆也懒得向他解释，作为一个侍卫统领和联络人，话少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好，杨帆虽非独断专行的人，也不喜欢随身带个话匣子，有事没事的就冲他唠叨。
杨帆吁了口气道：“三天之后？这样的话，是赶不及白马寺大法会了，我本想让他们在那一天拆穿三神棍的把戏。嗯……，也没什么，上元之后朝廷还有几次盛大活动，尤其是上元第三天的蹴鞠大赛，到时候再安排他们出现在皇帝面前好了。”
任威默不作声。
杨帆思索片刻，扭头对任威道：“马上安排人向张同休、张昌期兄弟散布来俊臣欲对他们不利的消息！”
任威简洁地回答：“是！”
张氏兄弟是名门子弟，而杨帆手下最不缺的就是名门子弟，所以他有的是办法通过各种渠道把一种来俊臣正在算计张氏兄弟的印象牢牢地镌刻在张氏兄弟心上，只要张氏兄弟感觉到危险，他们就会展开自救。
来俊臣这种人就是一条负有剧毒的蛇，你明知它有毒，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要对付这样的人，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任威答应以后，依旧寸步不离地往前走，警惕地扫视着长街上一切距宗主稍近的人或物。他并没有去传讯，跟在杨帆身边的人并不止他们两个明面的人，实际上在杨帆踏进杨家大门的时候，消息就已经送出去了。
杨家的节日气氛很浓，门口挂着红灯，门上贴着桃符，庭院里还架起了一艘大帆船，整艘船就是一盏灯，船帆鼓足了劲风似欲扬帆远去。小蛮先于杨帆回到府邸时就叫人着手制作了，扬帆远航本就是吉兆，又暗合了丈夫的名字。
对于府上的家人，小蛮这位主母也都加发了薪水，发放了新衣新帽，有家室的还发了些腊肉米面一类的东西，整个杨府都是一派喜气洋洋，一见自家阿郎回来，府中上下谁见了都上前说句吉利话儿，给阿郎拜年。
杨帆也是笑容可掬，逐一问好、答复，好不容易才摆脱这些热情的家仆丫环回到后宅。杨帆用过晚餐后，和小蛮趴在热炕头儿上逗着他的宝贝儿子玩耍了一阵，等儿子打起哈欠，小蛮带他去睡觉的时候，便出了卧房，拐向阿奴的住处。
在杨府阿奴有自己的一个院落，以前杨帆还常常过去与她耳鬓厮磨、卿卿我我一番，两人明确了婚事，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之后，杨帆照旧常往她的小院儿里去，从不在乎旁人说什么。
不过自打古竹婷也住进这个院子，他就不去了。不管古竹婷是闺女还是妇人，总归是个肤白貌美、体态妖娆的漂亮女人，唐人虽然奔放，却也不是不讲名节，即便是那种被男人碰一下就要剁去手掌的烈女，虽然在唐代不占主流市场，却也不是没有。
可今天他得过来，因为还有一个半月婚期就到了，杨帆正琢磨到时候把新娘子安排在哪儿，总不能新郎倌就在自己家里接新娘子吧，可阿奴又没有亲人，没有娘家可去。
小蛮也是孤儿，当初娶小蛮的时候，由皇帝安排让她住到了婉儿府上。杨帆可没有皇帝那么大的面子，在外人眼中他和那位上官内相也没有这么大的交情，不可能作出这样的安排。
再者，就算可以，杨帆也不想这样做，一连从上官家接走两位姑娘，偏偏没有上官婉儿本人，可不把这位多愁善感的上官姑娘伤心死？
杨帆想把阿奴安排在马桥家里，这样一想，他就顺势想到，可否让阿奴认马桥为义兄，这样一来到马家接阿奴就更加名正言顺了，阿奴也有个娘家可做依靠。主意虽好，还得阿奴自己同意才成，所以杨帆就来到了阿奴所住的院落。
小院环境雅致，一排三间房子，一间阿奴住着，一间古姑娘住着，另外一间空着，只放一些杂物。
“咳，阿奴，我来了！”
杨帆说着，便推开房门，笑吟吟地向卧室走去。
这是完整的一间屋子，用博古架和画屏隔断出了外厅、内室两部分，中间并无墙壁，所以屏风里面听起来，杨帆的脚步声异常清晰。
榻上，古竹婷赤裸着肩背，阿奴刚在她的肩头用白叠布打了一个结，忽听杨帆的声音，不禁大吃一惊，杨帆已许久不曾进入她的卧房，今儿已经这么晚了他怎么过来了？
仓促间不及思索，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奴低声急道：“快挪进去！”
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推进床里，旋即，阿奴也往榻上匆匆一倒，“刷”地一下便扯过了被子。

第六百八十三章 三只脚
阿奴侧卧于榻上，姿态慵懒，额前一绺柔柔的秀发微微垂下，香肩半露，好不迷人。
她微带讶色地看着杨帆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晚么？”
杨帆看看窗外，天气犹冷，窗子严严实实，看不到什么，不过杨家那盏造型别致、算得上巨大的“扬帆号”帆船已经点亮了，明亮的灯光把窗前一抹竹影印在窗上，婆娑摇曳着，显得很是静谧。
确实有些晚了。
杨帆恍然笑道：“念祖那小子白天睡得多了，晚上特别精神，陪他玩耍了一阵，这才刚刚睡下。”
“哦，二郎……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阿奴问着，露在衾外的半只雪足悄悄缩了进去。
杨帆忍不住笑起来，向她促狭地眨眨眼睛，好笑地道：“还有一个半月，你就是我的人喽，还怕我看么？”
阿奴身子后面还躺着一个古竹婷呢，平时能听的亲密话儿，现在可万万说不得。阿奴的俏脸登时一红，整个身子都热起来，娇嗔地瞪了杨帆一眼，岔开话题道：“有什么事你快说嘛，昨儿弄那盏帆灯，好晚才睡，人家都有些倦了。”说着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古竹婷是被她匆忙弄进床里的，呈大字形趴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听见这两人的说话，古竹婷忍不住想笑，可她哪里敢笑，上身就一个诃子下身一条小小亵裤，丰臀大腿毕露无遗，简直比全裸还要诱惑。
杨帆道：“是这样，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杨帆说着，便伸手想去妆台前扯过一只锦墩，复一转念，干脆在榻边坐了下来。平时他坐这么近阿奴绝不会在意，可现在不成，阿奴吓了一跳，小脚丫下意识地又往里边缩了缩。
不过这大床是那种底下带抽屉的架子床，一面靠墙，三面有帷幔，头那一面外侧就是画屏，脚那一面后面是个小小空间，放置马桶一类器物的所在，除非杨帆爬上床来，倒不怕他会发现古竹婷。
杨帆道：“成亲时需要操办的一应事物，我都着人安排了，不用你操心。唯有一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你看，小蛮跟你一样，也是孤苦伶仃没有家人，成亲的时候是皇帝做主，把婉儿家暂作了她的娘家。
你我成亲之日，你总不能以这个小院儿当娘家呀，咱从自己家里接人，再送回自己家么？我合计着，到时候把你送到桥哥儿家里，这件事倒没什么，桥哥儿一定肯答应的。不过我想……”
杨帆说着轻轻握住了她的一双柔荑，纤婉素手，柔滑圆润：“阿奴，你在世上已无亲人，我想干脆就让你认马家为娘家，如何？这样，你就有了义母，还有义兄、义嫂，有个娘家，将来也有个娘家转转。”
阿奴狐般媚丽的眼波微微荡漾了一下，心道：“小蛮在世上也没有亲人了，为何不叫她找个娘家，偏偏是我？”
忽然，阿奴明白了杨帆的良苦用心，心中不禁一阵感动，不由自主地反握住他的手，红唇微微上挑，漾起一抹媚丽的微笑，低声道：“好！马桥与你意气相投，是你的好兄弟，我便认了他做义兄好了。”
她已经明白，杨帆这么想完全是为她打算。没错，小蛮也没有娘家，可小蛮是皇帝主婚，虽然皇帝不会因此把她认作女儿，对她的婚后生活有诸多关照和干涉。可这就像你给某些人送礼他不见得记着，你若不送他就一定记着，皇帝主婚嫁给你的妻子，你对她好那是天经地义的，皇帝懒得过问，你若对她不好那就是连皇帝也不看在眼里，没准就要找你的麻烦。
小蛮有这样一个“娘家”，底气就足，而马桥虽然插上翅膀当飞马也无法跟皇帝比，可他现在大小也是个军官，他还年轻，就算只靠论资排辈将来也有再度升迁的机会，有马桥做阿奴的娘家哥哥，阿奴就不会孤单。
小蛮当然不是那种跋扈骄横的主妇，杨帆也不会欺负阿奴，可是有没有这个能给她撑腰的娘家，看在那些家仆侍婢眼中，对待这位新妇的态度就会截然不同，你不能指望每个家人都没有势利心。
“郎君心细若斯，若非在意我，怎会如此？”想到这里，小蛮的唇角便漾起一抹甜甜笑意：“其实人家现在也不算没有家人呢，我现在有义姐、还有姐夫、兄弟，一大家子人，只可惜好久没有联系了。”
杨帆一怔，奇道：“你还有家人？什么义姐、姐夫的，在哪儿？”
阿奴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嘟起嘴道：“就知道你不把人家的事放在心上，我和你说过的呀，当初在华山脚下，我坠落山崖后为人所救，那户人家姓郭，当时……”
阿奴把事情简略一说，杨帆登时怔在那儿，张着嘴巴，半晌方“啊啊”两声，道：“是了，是了，你的确是有个义姐，你那姐夫还是一州刺史呢！”
那年代义结金兰，是很被时人看重的一件事情，义结金兰和亲兄弟差不多，基本上就等于结下了一生的亲缘，郭家真的就会把这位阿奴姑娘当成自己家的姑娘，说郭家是阿奴的娘家，那是一点没错。
杨帆说着，便眉飞色舞地笑起来：“哈哈！这是天意呀，郭敬之眼下就在洛阳，哈哈，这可比临时抱佛脚现找的义兄强多了。”
“郭敬之？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夫？”
“不错，就是他！”
杨帆欣喜地道：“郭敬之本为渭州刺史，刚刚被调任桂州，如今是回京述职来的，恐怕过了节就要走马上任了。我明天就去找他！”
阿奴并不知道郭家也与“继嗣堂”有着密切关系，但杨帆成为显宗宗主之后对此却很清楚。郭家本就是山东世家之一，也是“继嗣堂”的重要一员，只不过在姜公子和沈沐在长安大打粮食战之后，各大世家才知道郭家是站在隐宗一边的。
因为郭家是“继嗣堂”的一员，所以他的升迁调任一应事宜，自有人把这些消息送到杨帆手上，让他对这些人的情况有个了解，所以杨帆知道这件事。只是杨帆已经把郭敬之和阿奴认下的那位义姐之间的关系给忘记了。
阿奴浅浅一笑，道：“算了，我只是和郭夫人结拜姐妹，这件事，这位郭使君是否知道还不好说呢，我便认了马桥为义兄便是！”
杨帆之所以要给她安排一个娘家，本意就是不想让她显得过于孤单，被些奴仆下人看轻，如今有一位堂堂刺史做她姐夫，哪里还肯放过。杨帆并非攀附权贵之人，但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将来少些烦恼，这事却一定要做的。
阿奴心中感动，忍不住拉过杨帆的大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低低应道：“嗯，那……便依了你！”
杨帆心事放下，这才注意到阿奴缩在绣衾下的模样是多么的可爱。只是微露削肩秀项，精致的锁骨、性感的浅浅乳沟，却能让人一看就意会到她的身体是多么的鲜美诱人，就像一枚刚刚成熟的桃子。
如果杨帆是一个赌石客，那么娇躯掩于衾下的阿奴就是石中的那块美玉，胸口微露的一痕粉润跃入杨帆的眼帘，就像璞玉被一刀切下开了一个窗子，露出里面一片晶莹剔透的绿，让人看着心跳、想着窒息。
看着杨帆灼灼的目光，阿奴脸红了，红着脸垂下眼帘，低低地道：“好啦，你……快回去歇息吧！”
“这就走……”
杨帆说着，手却滑到了阿奴的肩上，阿奴的身子马上绷紧了，紧得像是上满了弦的弓。
杨帆的手顺着她圆润的肩头，又滑到了她细腻的背，促狭地一路向下，躲在阿奴背后的古竹婷身体绷紧的程度不亚于阿奴，眼看着杨帆的手滑向阿奴的腰，她赶紧把搭在阿奴腰上的手缩了回来，只差一刹。
“你……讨厌！快回去吧，乖，我们……我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呀……”
阿奴开始央求，哄着她的男人离开。
杨帆也并不想就此草率的占有她，反正不过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期待其实也是一种挺不错的感觉。可是她的娇躯触感如此之美，杨帆在彻底吃掉这个一定美味可口之极的猎物之前，也不介意先赏玩一番。
当然，太秘密的地方他是不敢触摸的，既然阿奴想等到他们最隆重的那个大日子，那么亵玩就会破坏这种意境。所以他的大手没有在阿奴丰盈翘挺的臀部上停留，也没有在她浑圆丰满且无一丝赘肉的美腿上停留。
他甚至很君子地把手抬起，离开她的纤腰，贴着绣衾被面凌空滑下去，准确地捉住了她的小腿，阿奴的小腿马上绷紧了，腿上的肌肉紧得像是一块美玉，光滑而坚硬。
“这么紧张干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杨帆忍不住笑，阿奴瞧着他，眼神儿却有些古怪，小腿开始频率极高地战栗起来。
多美的可人儿呀，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战栗，很容易叫人易会到云雨交合时那种只能意会的感觉。
杨帆心中一荡，暗自得意：“原来这就是阿奴最敏感的地方，哈哈，终于被我知道了。”
他不想让阿奴难以自控，见她如此紧张，便放过了她的腿，滑到她的足踝，她的足踝纤细优美，瘦不露骨，杨帆忽然想起当年在修文坊里听那欢场常客品评女子时说过的一番话话：“男人那话儿大不大、直不直，要看他的鼻子。而女人嘛，若是有双纤细优美的足踝，小巧绵软的脚掌，通常就意味着那穴儿天生紧凑无比！”
“不晓得阿奴的脚掌是不是小巧绵软……”
杨帆想着便向她的腰掌摸去，那条腿的主人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向后一撤，而杨帆因为她小腿得紧绷，也在担心她会躲闪，所以手掌移动时依旧抓得很紧，手被小脚丫一带，被角登时掀了起来。
杨帆一声尖叫，屁股像安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三只脚！”

第六百八十四章 一根藤
杨帆看见榻上多出一只脚，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勃然变色，“刷”的一声就把绣衾抢在了手中，大有冲冠一怒的气概，然后他就看着榻上各具特色的两具香艳胴体，开始目瞪口呆。
阿奴还保持着侧卧如弓的姿势，里边躺着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身材比她还要女人的女人，阿奴的身材还略显青涩，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有些单薄，旁边那个女人却是凹凸有致，不管是胸是臀，有料、很有料。
那女人……，哦！那女人就是古竹婷，她趴在榻上，阿奴的腿蜷着，她的一条腿正压在阿奴腿下，那么自己方才摸的其实是……
因为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情况，杨帆怒火顿消，再看看两人暧昧的模样，杨帆又有些迷惑，脑子里倏然闪过一个与“断袖”并驾齐驱的名词“磨镜！”阿奴……竟有这般怪异癖好？
这念头只是一闪就消失了，或许两人只是同榻而眠，聊天解闷罢了。杨帆为自己龌龊的念头而自惭，可他随即就发现……古竹婷肩上斜斜缚着一条绷带，白叠布的绷带，其中一点还隐隐映出血色，杨帆的目光登时又锐利起来。
被子被杨帆一把扯走，阿奴和古竹婷就像被人一下子脱光了似的，师徒俩都惊呆了，趴在那儿半晌都没有动作。好久，阿奴才反应过来，闪电般出手，一把从杨帆手中夺过被子，“刷”地一下盖在身上。
阿奴讪讪地解释：“我……我和古师本想抵足而眠，聊天解闷，你……你进来的仓促，来不及躲闪，所以……”
师徒俩的脸蛋都很红，糗糗的。
尤其是古竹婷，脸埋在徒儿的肩后，都不敢抬起来了，脸蛋烫得能煎鸡蛋。
因为自家干的是朝不知夕死的差使，平日见惯了孤儿寡母、生离死别，所以她从未想过要嫁夫生子，那有了孩子还不是得继续从事她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涯？所以她迄今尚未有个归宿，还是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从来没叫男人沾过的身子，今天却被杨帆触摸了那么私密的所在，而且还是在这么暧昧的情况下，羞得她现在只恨不得床榻会一分两半，大地裂开一道口子，让她摔下去再合上，再也不要出现在人前算了。
若不是古竹婷肩上的伤，杨帆或许就会信了阿奴的话了。可是这时听了她的解释，杨帆反而笃定其中必有一个不为其所知的秘密。他拉过锦墩，在榻边坐下，因为榻上两个女人一个羞窘一个慌张，他反而镇定下来：“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奴的眼神刚刚飘忽了一下，杨帆马上说道：“古姑娘肩头的伤，我已经看到了。你们中间还放着一匹白布、一把剪刀、一只装金疮药的葫芦，这般抵足而眠，解闷聊天的方式，我可从未听说过！”
阿奴马上闭上嘴巴，没话说了。古竹婷却听得心惊肉跳，整个身子都滚烫起来：“如果他连这些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那……那么……”
其实她这倒是冤枉杨帆了，虽说她的身材很惹火，可杨帆也没有盯着看个不休的道理，更别说是在方才那种情形下，旁边又有阿奴在。杨帆之所以注意到两人中间的那堆东西，是因为这些东西出现在榻上真的很奇怪。
古竹婷平素杀人不眨眼，眼下却连眼都不会眨了，她羞得紧闭着眼睛，只觉耳根子都热烘烘的，躲在徒弟身后一声不吭。
阿奴被杨帆将住，饶是她一向多智，一时也再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面对杨帆愈来愈威严的目光，她只好乖乖交代。
杨帆的女儿落在姜公子手上，阿奴总觉得此事与她有莫大的关连。她甚至比小蛮还要疼爱念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着杨帆的孩子，每当看到小蛮对儿子呵护备至的样子，她就感到深深的自责，她总想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救出来。
古竹婷来到阿奴身边后，成了她最大的助力，而且姜公子只为了保守一个秘密，就想杀掉古竹婷，这也令古竹婷对他十分仇视，一直想找他讨回公道，两师徒就此结为同盟，一同寻找姜公子的下落。
自从姜公子被赶离显宗宗主之位后，他所掌握的秘密力量就完全藏入了地下，连杨帆动用显宗的力量都找不到他，更何况是这两个女人，她们盲目的寻找本来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只是聊尽心意而已。
可是，她们虽然人单势孤，运气却好。古竹婷有一次在定鼎大街上看到了一个隶属于姜公子的亲信，在人口百万的洛阳城，这种概率非常小，但她毕竟碰上了。当时古竹婷已经做了伪装，她马上跟踪这个人，直到他的居住之地。
从那以后，她和阿奴就专门盯着这个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监视他与所有人的接触，由于阿奴不能时常离开杨府，这项任务基本上就是古竹婷一人在执行。
虽然她匿踪潜伏的本领极高，也善于易容乔装，可她毕竟只有一个人，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她来做，没有人配合、没有人掩护、在跟踪途中也不容易进行换装，所以在长期的跟踪中，她还是被人察觉了异常。
只不过，对方也是一个心思缜密、机警狡诈之徒，他察觉似乎有人在监视自己之后，并没有露出一丝异常，只是暗暗布了一个局，然后把跟踪者引进了他设好的埋伏圈。
古竹婷也是极机警的一个人，对方又不知她实力高低，有些轻敌了，因此被她逃脱出来，不过她也因此受了伤，杨帆闯进阿奴住处时，阿奴刚为她包扎好伤口。
杨帆听了阿奴的话，并没有顾上责备她，他思索片刻，道：“那人姓孔，叫孔维浩，曾任宋州县令？”
阿奴道：“是，当初，古师只是见过此人晋见公子，知道他是公子的人，却不知道他的身份。长街偶遇后，古师对他调查了一番，已经知道他的名姓住址、身份来历。此人虽是文官，却有一身好武功，文武双全，原是宋州县令。
致仕以后，他专以诗文自娱，后与其他致仕的七位官员结成诗社，号“洛水八老”，赋诗为会，和者甚众。如今这个诗社已不仅八人，只是以此八人为首。这些诗社之人叙齿而不叙官，根据年岁长幼排序。
虽然结社只因为志趣相同，但是这种人不但做过官，而且致仕后在士林中名望也高，他们同在社诗，声气相通，在地方上拥有极高威望。所以，里中义事必由其首倡，官府赈灾济民、修筑堤坝、兴办文教、收纳税赋等事，必须要得其响应，方能顺利。
这样的人在地方上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洛阳是天子脚下，高官比比皆是，名士接踵如云，所以这些人才不甚彰显，若是换一处地方，他们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我觉得，姜公子现在势力微弱，这样一个人他不可能放着不用，所以……”
杨帆瞪着她们道：“所以你们就去打草惊蛇了？”
经过阿奴这一番解说，古竹婷羞意渐去，见杨帆责备，忙从阿奴背后探出头来，怯怯地道：“属下中了孔维浩的圈套后，虽身陷重围，也始终不曾暴露过独门武功……”
杨帆看了她一眼，古竹婷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讷讷地道：“他们……不会知道我是谁的。”
杨帆道：“但是却能猜得出你是我的人！”
“是！”
古竹婷讪然垂下眼帘，偶一咀嚼，忽对杨帆这句话产生了一丝岐意，心中不禁浮起一抹绮念，但是这个荒唐的念头马上就被她驱散了。
杨帆想了想，叮嘱道：“你们以后切不可如此冒险！”
这一回，阿奴也垂了眼帘，乖乖应道：“是！”
她心里究竟答应了没有，杨帆不知道，不过这个态度……倒是挺楚楚可怜的。
杨帆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道：“算了，就算他们始终不曾发现古姑娘，也会明白我会一直寻找他们，这本是意料中事，你们也不必过于自责。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如果需要延请医士，也不要耽搁。”
杨帆了解清楚了事情经过，便马上离开了阿奴的房间。经过方才那一幕，他也有些尴尬，这时是不好在房中停留过久的。杨帆离开后，马上唤了他的侍卫统领任威到书房里，仔细安排了一番。
古竹婷只有一个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分身乏术，而杨帆可不然，他有大把的人手可以调动。方才听了阿奴的介绍，他就敏锐地感觉到，这的确是一个有可能找到姜公子的突破口。
这种诗社的存在，正始于隋唐，而这种诗社从来都不只是志趣相投的一群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吟诗作赋，这种结社联盟，俨然有一种“继嗣堂”的雏形的感觉，是名流士绅团结起来对地方施加影响、扩大自己的政治诉求的一种方式。
杨帆相信其中属于姜公子的人绝对不止孔维浩一个人，古竹婷没有力量挨个盯着，他有，既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他就把“洛水八老”全都盯起来，如果这还不够，他就把整个“洛水诗社”里有名望、有地位、有影响力的人全都盯起来，总有一根藤能揪出姜公子的。
杨帆回到自己的卧室，一灯如豆，小蛮正侧卧着身子，轻轻拍着儿子入睡，秀发披肩，婉媚异常，见他进来，小蛮悄声道：“阿兄明儿还要一早还要去白马寺赴大法会，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杨帆向她温煦地笑笑，低声道：“就睡！”
小蛮起身帮他宽了衣袍，男人是要睡在里边的，杨帆先登上榻去，小心翼翼地翻过儿子，在里侧躺下，小蛮吹熄烛火，也上了榻。
杨帆张开手臂，将妻子和孩子轻轻搂住，嗅着儿子身上传来的乳香奶味儿，心情颇有些激荡。
虽然他一直不说，可他对自己的女儿何尝不是日夜牵挂？他直觉地感到，古姑娘的发现，让他救回女儿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第六百八十五章 上元大法会
上元节到了。
对皇亲国戚和权贵高官们来说，白天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因为他们要入宫面圣，要参加繁琐的酒宴聚会，而对百姓来说，上元节其实只是一个夜晚，从正月十五到正月十六的夜，一直到天明。
狂欢之夜，才是上元的真谛。
不过这一年上元节，他们在白天也有了一个好去处：白马寺！
几乎每一个洛阳人都已知道，这一天洛阳白马寺将召开一个盛大的法会，前所未有的大盛会。所以从一大早，就陆续有人向白马寺赶去，而这时中外使臣、皇亲国戚、权贵高官们正集中在恢宏壮观的万象神宫里，与他们的女皇陛下一起共庆佳节。
当杨帆赶到白马寺时，白马寺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距离白马寺还很远的长街上便已摩肩接踵、挥袖如云。道路两旁挤满了小商小贩，兴高采烈地兜售着生意，今天的生意真的很不错。
还没走到白马寺山门处，杨帆就看到了一张巨幅画像，那是一尊红色的弥勒画像，整张画布看起来足有二十丈高，薛怀义搞出来的玩意儿永远都要比别人大一些、威风一些。
忽然，杨帆听到人群中一个高亢的声音喊道：“看呐，看呐，看到了吗？那幅巨佛的画像，听说是怀义大师割破了自己的膝盖，用他自己的血画上去的，以示对佛祖的虔诚。”
杨帆听了马上转过头去看他，在心里头大骂：“简直是放屁！就像放光一头牛的血，也不可能画出这么大的一幅画像，这是谁在造谣？”
“简直是放屁！”
杨帆只是想想，人群中已经有人高声反驳了，大声地讥笑着那个说话的人。
刚刚说话的人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是真的，这可不是我说的，是白马寺的和尚说的，不信你们到门口瞧瞧去，他们正在讲法！”
“是白马寺的人说的么？那就是薛师授意了。如果是薛师授意……，那么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倒真像是薛师的风格！”
杨帆想着，不再对那妄语者怒目而视。
越到白马寺前，人群越是拥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小偷在人群里游鱼似的蹭来蹭去，上下其手，开心地收获着。
“挤神仙的”泼皮们尾随着大姑娘小媳妇，有人指手画脚地叫人看这看那，藉着手臂的摆动，蹭着女人的手臂和胸部，有人把本来不算大的肚子腆得高高的，努力用他的下体去磨蹭人家的屁股。
小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大一些的牵在手里，急不可耐地跳着脚，想越过人头看清楚那幅巨大的佛像，人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巴望着谁家的父母粗心一些，会把小孩子丢在一边。
乞索儿专挑看着阔绰、相貌也和善的人堵到面前讨要钱财，杨帆眼中时而露出的同情的目光，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很理想的客人，只可惜他们永远也休想靠近杨帆半步，因为在杨帆周围有七八个各色衣着的大汉，把任何试图靠近杨帆的人都挤在了外面。
沿着白马寺的山墙，里里外外都有许多彩灯，灯与灯之间拉着彩绳，彩绳上悬挂着很多字谜，猜得出正确答案的就喜滋滋地去和尚那儿领奖，指不定什么时候，人群上空就会闪现出一把金光闪闪的铜钱，雨点般落下……
这是薛怀义效仿武则天搞出的把戏，若非如此，白马寺大法会哪能聚来如许之多的百姓。铜钱落地，不管男女纷纷弯腰去捡，这是“挤神仙”的流氓最开心的时候，顺手在那又圆又大的屁股上摸一把，再飞快地弯下腰捡钱，两不耽误。
也有那逃得慢的泼皮被彪悍的大娘子一把揪住，巴掌像雨点般扇到脸上，还有那一把摸下去，只觉绵绵软软、极富弹性，手感之佳，回味无穷的泼皮陡见心目中的俏佳人回过头来，一张麻子脸吓得他尖叫出声的。
杨帆挤在人群里，想快也快不得，只好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路好笑地看着这热闹的人群。
终于挤到白马寺门口了，白马寺门口左右各有一位大和尚在讲经布道。
这年代，和尚利用一些盛大节日在公开场合像跑江湖卖艺似的大声宣讲佛教经义、藉以发展信徒是很常见的事，他们说的也不是枯燥的理论和令人难以听懂的深奥经文，而是一些生动有趣的佛教故事。
山门左侧的大和尚是白马寺真正的方丈三山大师的关门弟子宏缘和尚，这和尚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想让人听清他说话，声音不洪亮是绝对不行的。比起他来，站在山门右侧的怀义大师的得意弟子弘六就逊色多了。
弘六因为和宏缘比嗓门，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他声嘶力竭地重复讲着怀义大师刺破膝盖，以血绘佛像的传奇故事，沙哑的声音完全被嘈杂的游人声浪给压了下去，但是围在他旁边的“信徒”远比宏缘和尚那边要多。
因为“信徒们”已经发现，这边泼洒铜钱的频率是最高的。
“弘七、弘七，你顶一会儿，我不行了……”
杨帆看到弘六忙碌的样子，本想直接走进山门，不去打扰六师兄弘扬佛法的正事，不过他只驻足片刻，弘六就看到了他，弘六就像吃盐吃多了似的，用沙哑得已经没了人动静的声音把他师弟喊上台，便跳下来挤开人群向杨帆走过来。
“十七……咳咳……师弟，你来啦！”
“六师兄！”
杨帆摆摆手，制止手下意图阻拦的动作，主动迎了上去：“哈哈，这儿好热闹！”
“那是！师父今儿办大法会，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等皇帝来了，还有千僧……咳咳咳……”
弘六的嗓子就像一根拉破了的老弦，颤巍巍的根本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六师兄，你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弘六摆摆手，冲到路边摊子上拿起两个冻梨。
“大师，你没给钱！”
“给个屁钱！刚才漫天撒开的铜钱掉你案板上好几枚，全都便宜了你，我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还要钱，掉钱眼里了你！”
弘六用着比太监还要太监的声音，才把这句义正辞严的呵斥说清楚。他回到杨帆身边，把冻梨递给杨帆一蛤，咔嚓咬了一只冻梨，把那带着冰碴的冻梨果肉使劲嚼了几口，这才说道：“我的嗓子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杨帆也咬了口冻梨，让那冰凉甜美的汁液沁进喉咙，笑道：“怎么不让师兄弟们替你一下。”
弘六摇摇头：“大家都忙着，实在腾不出人，七师弟是刚把娘子和孩子送走，刚回来，这才被我抓了壮丁。”
“娘子和孩子……”
杨帆窒了一窒，又道：“师父呢，他在哪儿忙着？”
弘六道：“师父一早就去宫里了，等着陪同皇帝陛下一起赴大法会。”
说话间，经过原本极宽敞的前殿，只见院子里已经搭了四座高台，一座唱大戏，一座在说书，一座在表演舞蹈，一座在干薛大师的老本行：“胸口碎大石，兼卖金枪不倒壮阳药！”
对这种兼收并蓄的大法会，杨帆很是汗了一把，不过看起来效果不错，每座台前都是人山人海，看得津津有味。
弘六瞥见了杨帆怪异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没两声又开始咳嗽：“咳咳，凡夫俗子嘛，都喜欢热闹。要不咱们到伽蓝殿去，净光如来转世的河内神尼正在那里为人算前世今生，每一卦至少一百贯，是以那里人不算多，极为清静。”
弘六说到这里，还向杨帆眨眨眼睛，压低声音笑道：“去算命的以女子居多，其中不乏美人哟。”
杨帆苦笑道：“算了，我们还是到后殿去吧，一浊师弟在吧？你忙你的，我和他聊聊天。”
弘六道：“一浊也在忙着宏法，喏，你瞧，他在那儿。”
杨帆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座大殿前搭了一座台子，一浊和尚端坐案后，跟个说书先生似的正在滔滔不绝，还别说，身前真围了不少人，杨帆好奇，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便向弘六打个手势，两人也不言语，悄悄凑了过去。
二人凑近了一听，一浊和尚也在讲故事，宣扬因果报应一类的思想，这思想倒是佛家主张，只是他不只讲六道轮回，而且还具体化了，什么五方鬼帝，地藏王菩萨，十殿阎罗、牛头马面，佛教道教里边的人物被他掺和到一起，居然讲得头头是道。
杨帆幼年时读过不少书，对佛道两家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可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佛教传说中的人物和道家传说中的人物融合到一起，居然让他们做了同事，也不知道在中土大地上佛教神系和道教神系的混乱，是不是就是从这位披着袈裟拜太上老君的一浊大师开始的。
杨帆摇了摇头，对弘六揶揄地道：“算了，一浊师弟正忙着给北阴酆都大帝和地藏王菩萨排座次，就不要叫他了，咱们到后院清净一会儿。”
目不识丁的弘六关切地道：“好，那让他先忙着，师兄陪你去喝两杯。怎么玉皇大帝还没决定酆都大帝和地藏菩萨谁当老大么？跟如来佛祖商量一下不就成了，都是自家人，可别打起来。”
杨帆又是一汗。

第六百八十六章 混乱大庙会
杨帆和弘六在白马寺里四处游逛了起来。
这白马寺在薛怀义的主持下，彻底沦落成了一个大庙会，毫无佛家的庄严肃穆，处处都是声色犬马。这一天少有人去温柔坊里寻欢作乐的，于是青楼妓女们也都放了大假，纷纷跑到白马寺来散心。
很多姿容秀美的名妓换了寻常衣服，领一个俏皮可爱的小侍婢、两个青衣小帽的大茶壶，行动优雅、举止端庄，真比那名门大户人家的正经姑娘还有做派。可也不乏那烟视媚行，叫人一看就知道是窑子里出来的姑娘。
见此情景，杨帆不由大摇其头。
过不多时，恰好陈东带着娘子和孩子也来逛庙会，这倒见了熟人，二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却也自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还没看见皇帝御仗，陈东料想皇帝不会在饭时出现，便邀杨帆到外面下馆子。
杨帆跟弘六打了声招呼，就跟着陈东离开了。
依照薛怀义临行前的吩咐，顶多巳时三刻皇帝就能到，结果白马寺里眼巴巴地从日初等到午时，也没看见皇帝的踪影。弘一和弘六一商量，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先开饭得了，结果这一来又出了问题。
今儿薛怀义办大法会，所谓法会，自然有讲经有说法，声势最浩大的一个节目是“千僧诵”，薛怀义是护国法师，有权号令天下沙门，所以他从远近各大寺庙调来了一千名僧人，准备千人齐诵“大云经”。
武则天喜欢大场面，他琢磨着这个盛大场面能让武则天喜欢，这个活动不只场面大，而且可以显得皇帝民心所向，更重要的是，当年以“大云经疏”证明武则天就是弥勒转世，从而为她登基造出莫大功绩的这桩事情就是他干的，他也想以此让皇帝念起他的好来。
为了营造一种神秘效果，这些僧人全都被他藏在了后园，密密匝匝一千个僧人，人人身披大红袈裟，头戴毗卢帽，好像一千个唐三藏，红彤彤一片好不威风。可是他们从早上站到中午，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脚后跟抽筋。
更重要的是，薛怀义原打算上午就把皇帝请来，举办完一系列活动，等皇帝中午累了，正好在庙里歇着，晚上再陪皇帝皇帝去看灯，压根没给这些和尚准备午饭，白马寺的伙夫也煮不出这么多和尚的饭菜来。
如今皇帝未到，这一千人不能让他们走了，又不能让他们饿着肚皮，弘一急得团团乱转。好在他师父有钱，合计来合计去，几个大弟子便擅做主张，一方面叫厨房多备伙食，一面去外面大量采买。
厨房闲着没用的锅子倒是不少，可灶坑有限，伙夫头子便自作主张，在院子里拉开架势埋锅造饭，大冬天的柴火都很潮湿，这一生火，只见白马寺浓烟滚滚，直上九霄，又成洛阳城一道奇迹。
浓烟一起，不大的工夫，人喊马嘶中，便有三路人马分别从三个方向朝白马寺赶来，一路巡城御史郑潮，一路京兆尹辖下的洛阳尉唐纵，一路金吾卫旅帅刘香雨。
这三路人马都负有京城治安之责，一见白马寺浓烟冲天，也知道今天这儿办大法会，赴会百姓众多，只道是这里出了火灾，忙不迭就赶了来。结果他们冲到巷口，根本就挤不进去，三位主官当机立断，不约而同地下令：“往里冲！”
那巡城司的执役抡起鞭子就抽，金吾卫的官兵举起带鞘的钢刀就砍，洛阳尉唐纵也不含糊，一声令下，手下的巡捕公差便舞起水火棍，跟唱大戏似的向里边冲杀起来。
没想到不只外边鬼哭狼嚎地出了乱子，里边也出了乱子。
薛怀义手下都是些什么？
一群泼皮而已！
你能指望这么一群货色干出什么着调靠谱的事儿来？
他们从酒楼饭馆小吃铺子各种地方点的菜生冷不忌、荤腥俱全。
他们是酒肉和尚，可那一千名等着唱《大云经》的和尚却是真和尚，人家坚决不吃这些东西，一番抗议之下，这些泼皮反而火了，一群泼皮和尚跟正经和尚正在吵架，各家饭馆酒楼派来送饭菜的伙计等不及，催着他们要饭钱。
这饭没人吃，那些泼皮和尚哪肯付钱，于是又跟这群伙计吵架起来，这一吵就控制不住了，他们从后院吵到前院，一大群看热闹的老百姓忽啦啦往上一围，只觉今日这白马寺大法会数着这个节目最精彩。
一群泼皮和尚平时说一不二，哪丢过这么大的人，吵到羞恼处，干脆动起手来，这一动手就不免殃及无辜，那无辜也不是吃素的，登时就挽起袖子加入了战团，反正这混乱之中，你白马寺势力再大，事后也无处寻他算账。
要知道就算在现代社会，一些游园活动也常因组织不利发生踩踏事件，何况这白马寺大法会根本就谈不上有人组织有人引导，就算官府派了差役来，也因为白马寺一向跋扈，只在外围维持秩序，不愿到里边转悠。
这一打架，外边的人拼命往里冲，挤着看热闹，里边的人扶老携幼使劲往外闯，躲闪那些香烛、念珠、桌椅、挂式佛像等各种奇门兵刃，踩踏混乱的场面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会儿工夫，薛怀义用自己的血绘出来的巨幅佛像也轰然倒塌，被人踩得七零八落。
等杨帆和陈东酒足饭饱，说说笑笑地赶回来，眼见白马寺乱成了一锅粥，当时就惊呆了。陈东还带着夫人和孩子，不便进去，杨帆跟他说了一声，领着七八个明里暗里的侍卫就往里挤，饶是他一身武功，等他挤进白马寺，也是衣衫凌乱、帽子歪斜、披头散发、汗水涔涔。
杨帆挤进白马寺一看，这里边更乱，到处都是打架的，打得昏天黑地，杨帆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认识的，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风景的一浊和尚看见他，连忙把他唤过去，杨帆向他一问，这才明白缘由。
眼下这种混乱场面，杨帆就是明白了也没用，就算他把从弘一到弘十九的众师兄弟全找齐了，眼下这场面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制止得了的了，就此这时，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赶来了。
在声势浩大的军队弹压下，这场混乱总算被制止了。
武攸宜是来开道的，皇帝已经启程，马上就到。
这一下弘一和尚和他的师兄弟都傻眼了，他们不知道如何应付眼下的这种局面。
杨帆见状，连忙出面，先要弘一付钱，打发各家饭馆酒楼的伙计们离开，有打伤的？一概用钱摆平，只要他肯走，不惜钱财！对误伤的百姓也是同样的办法，仓促之间无法分辨谁是谁非，白马寺一概赔钱。
金钱的魔力是无穷的，苦主们一眨眼的工夫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扫得不见踪影。随即还是出钱，出钱从看热闹的百姓中雇佣了许多年轻力壮的汉子，帮忙打扫战场。与此同时，请羽林卫、金吾卫、巡城御史和洛阳府的人帮忙维持秩序，疏导群众。
至于那一千名和尚，挑那袈裟还算完整的、毗卢帽还戴在头上的，没有鼻青脸肿的留下，其他人一概先行回避，最后只留下了二百四十多个和尚，急匆匆退到后院去准备唱经。净光如来转世的河内神尼，也趁这混乱的工夫带着她的一众女徒弟悄悄溜走了。
杨帆这一番指挥，发挥了奇迹般的作用，等皇帝的仪仗远远出现时，整个现场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混乱局面，只是……薛怀义煞费苦心绘制出来的巨佛没了，皇帝最喜欢看到的与民同乐的场面没了，现场冷冷清清，除了兵……还是兵！
武则天根本不想到白马寺看什么大法会，随着她帝位的稳固，她对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情已经厌烦了，尤其是刘思礼、纂连耀谋反一案，使她注意到，不仅仅是她能利用神佛蛊惑民心，别人也能。
她是皇帝，不用神佛蛊惑民心，一样可以做成事情，只是有时候会麻烦一些，可别人却能利用神佛做成许多原本做不成的事情。这令她对那些假神佛之意，卖弄神通的方外之士更生了几分警惕。
她今天来，其实只是想敷衍一下薛怀义，怕这浑人又干出什么混账事来，因此尽管薛怀义再三催促，她也兴致缺缺，直到午后，实在拖不过了，这才摆起仪仗，姗姗而来。等她赶到白马寺，眼见白马寺根本没有什么盛大场面，不悦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薛怀义也在纳闷，他走的时候时辰虽早，看着也比现在热闹啊，人呢？佛像呢？还有……弟子们呢？
他看了半天，就看见三山大师带着白马寺的一班和尚恭立于寺前，他的徒弟一个也没……，哦！有一个，一浊和尚在，一浊稽首站在三山和尚背后，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怎么看都像个道士。
薛怀义心中纳罕不已，可他正伴侍圣驾，却也不好询问，只好揣着一肚子不明白，先把皇帝迎进了寺庙，趁着三山大师率白马寺众高僧觐见皇帝的时候，他才急急把一浊和尚唤到身边。
一浊和尚匆匆解说了几句，薛怀义的心当时就凉了，他现在也顾不得生气，只是想着，如此情形，如何讨女皇欢心？
杨帆费尽心机，也只能把场面收拾到如此程度。他现在是一个小吏，没有资格伴驾，也没有资格迎驾，只是混在剩下寥寥无几的百姓中间，看着薛怀义难看的脸色，杨帆暗暗摇头。
那一日，“金钗醉”里薛怀义与他推心置腹地所说的那番话他还记在心里，他现在真想冲上去向薛怀义问一句：“屈身蒙辱换来的富贵，就那么放不下么？”

第六百八十七章 恩宠有尽时
因为薛怀义精心谋划的一系列准备都已毁在一顿午饭上，一时间弄得薛怀义有些手足无措，原来的打算全被破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变，所谓的大法会变成了女皇陛下对白马寺的一次无聊的巡阅。
女皇在正殿上了香，默祷几句，薛怀义便讪讪地命令僧侣们在宽大的庭院中诵唱《大云经》。
一些别出心裁的举动要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拿出来，才能起到耳目一新的效果。薛怀义本打算通过一个个惊喜，先把女皇的兴致调动起来，最后再通过声势浩大的“千僧诵”，达到今日大法会的高潮。
如今没有任何铺垫和埋伏，直接祭出了“千僧诵”，干巴巴的叫人意兴索然。而且“千僧”已经不复存在，现在能光鲜登场的僧侣一共不过两百多人，他们早晨来得很早，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一场群殴令他们一肚子气，于是那诵经声也少了些庄严神圣，只剩下催人入眠的嗡嗡声。
武则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不悦，她就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稽首诵经的僧侣，以致薛怀义几次鼓足勇气想说几句凑趣的话，都没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白马寺外突然传出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鼓声响亮有力，每一记鼓槌敲下去，随之颤动起来的不只是蒙着鼓面的牛皮，还有人心。
这种激扬的鼓声一下子吸引了白马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个时候跑到白马寺前敲锣打鼓，就已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了，外面有兵丁守着呢，可是那锣鼓声不但响起来了，而且由远而近，越来越近，竟似朝着白马寺里边走来。
僧侣诵经已经没有人看了，所有人都向外望着，那些诵经的僧侣也停下了有气无力的唱经，扭头向外望去。
“咚咚咚，锵……”
锣鼓声响亮有力，充满节日的喜庆气氛，声音越来越近，可是人们还没看到那些敲锣打鼓的人，便看到一个系红抹额、身着七彩画衣，手执一只红绣球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翩跹起舞，舞姿刚健有力。
那人把红绣球一扬一挥，便有一只金睛银齿、红色鬃毛的狮子从门口跃了进来，锣鼓声变成了大家熟悉的“太平乐”，那狮子郎引着高有丈余的雄狮腾翻、扑跌、跳跃、人立、朝拜，英武之极。
紧接着，第二头狮子、第三头狮子……，一头头雄狮在一个个狮子郎的引导下进了院子，把那些僧侣都挤到了一边，空出了整个庭院。
武则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第一个狮子郎，过了半晌，脸上慢慢露出惊讶、欢喜之极的神情。
那是张易之，张易之头系红抹额、身穿七彩衣，手中一枚红绣球，英姿飒爽，说不出的可爱。
今天这两兄弟也参加了宫廷宴会，只不过虽然朝野中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女皇的面首，在这种盛大场合，他们却不能以宫里人的身份参加盛宴，正如他们自己所说：没有名分。
不过他们还是官，本来就有承荫父祖的闲散官职，得到武则天宠爱之后，他们又不断升官，早就够资格参加宫廷宴会了。不过他们以官身入宫，正式参加宫宴，就不能守在女皇身边，女皇也没办法时时看顾这两个小情人儿。
等武则天要来白马寺时，这两个人就不见了踪影，武则天还以为他们是嫌来白马寺别扭，不曾跟着前来，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他们是要给自己一个惊喜。
武则天固然惊喜，薛怀义却气得脸都白了。他本来就肤色白皙，这时更是惨白一片，全无血色。
依着薛怀义一向的性子，这时怕不早就攥起钵大的铁拳，冲下场去打人了。可是，今非昔比，他不敢，尤其是正在舞狮的是张易之，尤其是女皇脸上已经露出欣悦的表情。
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他想哄女皇开心，别人自然也可以哄女皇开心，他有什么理由动手打人？
“五郎在此，那六郎呢？”
武则天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望着那些引着雄狮舞动的狮子郎，一个个的看下去，看得眼睛都有些蓄泪了，也没找到张昌宗，这时候张易之引着一头雄狮越走越近，武则天两旁的女内卫立即踏前一步，还未及阻拦，就被武则天斥退。
狮子到了武则天面前阶下，开始原地舞动起来，搔痒、抖毛、舔毛，惟妙惟肖，憨态可掬，逗得武则天放声大笑。
忽然，狮头一掀，一个穿着狮毛衣，脚下一双狮爪状靴子的青年扎着马步，另有一个身穿红色武士装的俊美青年撑着狮头踩在他的腿上，又将狮头向武则天眨了眨金睛，大声对武则天道：“上元佳节，普天同庆，昌宗祝吾皇身体安康、万寿无疆！”
张昌宗俊脸飞红，额头满是汗水，看得武则天又是心疼、又是欢喜，要不是眼下实在不合适，早就取了手帕上前为他拭汗了。武则天忙不迭道：“好好好！五郎、六郎，你们当真有心了！”
武则天心花怒放，竟忘了还有许多贵戚朝臣跟着自己，直接喊出了亲昵的称呼。张易之把绣球一举，又对武则天道：“陛下，定鼎长街上，我等还安排了百狮群舞以及鱼龙舞，有请陛下与众位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共赏！”
“好好好！”
武则天眉飞色舞地对伴驾众臣道：“摆驾，众卿与朕同往定鼎长街，观百狮舞、鱼龙舞！”
薛怀义气得鼻孔冒烟，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讪然道：“陛下……是否先听完这千僧……啊不！百佛诵，在禅房歇息片刻再去，贫僧担心陛下龙体……”
武则天脸色一沉，淡淡地道：“朕身体安康，不需要歇息，摆驾！”
“皇帝起驾~~~”
锣鼓声中，九头雄狮由张昌宗、张易之的头狮引领，后面是皇帝和文武群臣，就这么撇下薛怀义，纷纷向外走去。
薛怀义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望着众乱纷纭离去的众人，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哪怕是嘲讽的眼神或者讥笑的表情。
薛怀义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站在那儿就像一具石雕，远处围廊下，庙里已残存不多的百姓都闹哄哄地跟着去看百狮舞、鱼龙舞去了，只剩下杨帆一个人站在那儿。
薛怀义众弟子面面相觑，过了许久，弘一才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怯怯地道：“师父，咱们……”
薛怀义一转身，从香案上抄起一部经卷就要往弘一头上砸去，吓得弘一也不敢躲，只是把眼睛紧紧闭上，过了片刻，那经卷未尝砸到他的头上，弘一悄悄睁开眼睛，不禁更是吓了一跳，只见薛怀义一双大眼满是泪水，泪水在眼眶里溜溜儿地打转。
弘一哪见过薛怀义流泪，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颤声道：“师父！”
薛怀义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那部经卷，这是他让三山大师等高僧用牛血抄录的一部《大云经》，当然，对外还是说他是用自己的血抄下的，原打算于“千僧诵”后献与女皇的，可惜人家……
薛怀义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经书上，把那经文染成了一片红色。
众弟子都围上来，怯生生地唤他：“师父！”
薛怀义突然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奋力撕着那经书，把它撕得一片片的，狠狠抛到空中。
满天经文飞舞，如同片片血蝶。
薛怀义慢慢向后院走去，肩膀无力地塌下，高大的背影充满了落寞与凄凉。
弘一爬起来，茫然看着他的背影，弘六在一旁小声道：“大师兄，咱们……要不要过去安慰安慰师父？”
弘一看了众师兄一眼，众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薛怀义暴怒时会打人，眼下他的表现前所未有，怕是不止打人那么简单了，这时候谁敢劝他，又劝些什么？
一只大手拍在弘六肩上，弘六扭头一看，只见杨帆已不知何时走到面前。
他拍拍弘六的肩膀，对其他几人道：“你们先把墙角那些和尚打发了去，我去劝劝薛师。”
众弟子喜出望外，他们都知道师父对这个十七师弟最是另眼相待，忙不迭点头答应。
薛怀义失魂落魄地走进后院，在碑林塔林中间站住，眼神一边茫然。
杨帆慢慢走到他的身后，在一丈处站定，陪他沉默半晌，缓缓问道：“薛师为何伤心？”
薛怀义颤抖地道：“我……陪了她十多年，十多年啊！”
杨帆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薛师可曾真正喜欢过她一天？”
薛怀义霍地转身，眼睛像喷火似的看着杨帆。
杨帆丝毫不惧，说的话反而更加冷酷：“我还记得，薛师曾经对我酒后吐真言，你厌恶她，极其厌恶那个老妇。你和她同床共榻的时候，一面作出着迷兴奋的样子取悦她，一面忍着恶心与鄙视。如果她不再宠幸你，难道不是一个解脱？”
薛怀义咆哮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陪了她十多年……”
杨帆笑了笑，语气更加尖锐：“那又怎样？难道你没有得到什么？薛师当年是什么人，只是一个街头耍把式卖药的，如果千金公主不曾把你引介给她，你现在是什么？还是一个耍把式卖药的！”
薛怀义好像被空气中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打了一拳，踉跄地退了两步，脸色更加苍白。
杨帆道：“这十多年，你陪着她，得到了无尽的财富、权势和地位，王侯为你牵马坠镫、宰相任你打骂侮辱，你吃亏了么？既然你只是以色相娱人，和她从不曾有过一日真情，那么被人取代，你又何必悲伤难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薛怀义本已激愤得浑身发抖，但他忽然又平静下来，默默转过身，说道：“我知道你想点醒我，我知道……”
他慢慢仰起头，看着满是青苔的宝塔，沉默半晌，缓缓说道：“让我静一静，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杨帆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当他走到塔林边时，站住脚步，对薛怀义正色道：“如此失宠，于薛师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只要你愿意，从这一刻起，你就可以过上你真正向往的生活！”

第六百八十八章 焚心以火
吃过晚饭，杨帆一家人也走上街头，汇聚到兴高采烈的人群中。
杨帆怀里抱着孩子，小家伙强壮得很，脖颈儿已经可以时不时地挺起来东张西望一番，当然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很喜欢舒舒服服地趴在老爹宽厚的肩膀上吐泡泡。
这孩子似乎把吐泡泡当成了一个游戏，偏偏他老娘还特别喜欢让他干净，整天跟在身边用手绢去擦，越擦小家伙越来劲儿，母子俩这种对抗始终持续着。只有他老爹抱着他的时候最痛快，杨帆从不管他吐不吐泡泡，所以杨帆的肩头现在已经亮晶晶地结了一层薄冰。
这年头，男人抱孩子的不多，不是男人犯懒，而是下厨、洗衣、抱孩子一类的事情，理所当然该是女人干的，男人如果去做这些事情会被人笑话。
所以大街上很多领着老婆孩子逛街的，只能是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游手好闲地走在前面，穿得臃肿不堪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那男人还要时不时地停下来，很不耐烦地等着他们。
像杨帆这样的就很罕见了，好在大家的兴趣都放在了各式的彩灯上，没人有空闲去笑话他。
小蛮和阿奴一左一右地伴随着他，古竹婷扮成了一个青衣侍婢，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杨帆刚看到她这副模样的时候很是惊怵，他只知道年轻人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化妆得更老一些，可要把一个人往年轻里化妆实在是无法想象。
但是现在不可想象的事情就发生在他面前，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古姑娘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的证据，直到阿奴在他腰窝里狠狠拧了一下，他才不再看下去。
小蛮不用抱孩子，就腾出手来，现在她的手里托着一包“炸油锤”，她和阿奴一人手里一根牙签，时不时地扎一块酥脆香甜的“炸油锤”，吃得津津有味，明明她们晚上已经吃得很饱，不知道这又粘又甜的东西为何这么有吸引力。
“阿兄，今儿的白马寺大法会办得如何？”
小蛮一面东张西望，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一面向杨帆问道。
杨帆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薛师两次带兵出征么？”
小蛮睨了他一眼，问道：“记得，怎么？”
杨帆又叹了口气，道：“如果对手选择不战，薛师……必胜！”
小蛮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两转，嘴里含着一口“油锤”，腮帮子可爱地鼓着，问道：“如果对手想战呢？”
杨帆摇摇头，沮丧地道：“结果无法想象！”想着张昌宗兄弟二人把兴冲冲的武则天引走时的场面，就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薛怀义的脸上，杨帆都替他难过，只希望这薛和尚真的能想通。
其实以薛怀义现在所拥有的财富和所掌握的权力，已经足以让他富贵一生，如果他现在肯放手，对他心怀歉疚的武则天一定对他会给予补偿，而他对任何人都无害，将来不管政局怎么变化，都不会有人找他的麻烦，杨帆想不通他有什么愤懑难过的。
尤其是，他明明对武则天厌恶之极，谁说女人的心思叫人猜不透，薛怀义是男人，可他的心思，杨帆一样猜不透。
小蛮歪着头想想，眨巴眨巴大眼睛道：“那就是说……今天的大法会出了意外了？”
杨帆笑起来，在她可爱的鼻头上刮了一下，笑道：“我家娘子果然聪明！”
小孩子已经会学大人了，杨念祖看了杨帆的动作，小屁股马上在杨帆怀里一拱一供的，咿咿呀呀地叫着，看样子是想学他老爹要去刮刮娘亲的鼻头，可惜没人理他。
很快，杨大少爷的注意力便被一盏走马灯吸引住了，刮老娘鼻头的打算马上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杨念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转来转去的灯笼，一缕晶莹的口水跟老爹肩头的那层薄冰连到了一起。
人群中，崔氏四兄弟正信步走来。
崔涤的不自量力，令太平公主深感厌恶，崔湜从接下来和太平公主的几次接触中感觉到，他这位九弟已经彻底失去了太平公主的赏识，想让太平公主举荐九弟做官的希望已经为零，所以他马上写信把另两个兄弟叫进京，打算以量为胜。
临近上元佳节，崔液和崔涖两兄弟终于匆匆赶到洛京，汇合了崔湜和崔涤。这两兄弟刚到洛阳城京一天，还没来得及去拜会太平公主。适逢上元，四兄弟就一起出来逛街观灯了。
崔湜走着走着，忽而驻足道：“十一郎，今夜上元，灯市如昼，何不以这上元夜为题，做首诗来，让众兄弟品评一番？”
他唤的十一郎是崔液，在崔氏众兄弟中，若论才学，崔液是其中佼佼者，而且这位十一弟性情也很沉稳，只是兄弟们序齿，他比崔涤小了一些。崔湜原打算先和九郎崔涤入仕做官，等这位十一弟再大些，再为他谋一个官身也不迟。
现如今崔涤令太平公主极端生厌，已经失去了入仕的可能，他就开始考虑崔液了。崔液能诗擅文，性情沉稳，而太平公主又最喜欢能诗善赋之人，崔湜这时让兄弟作诗，也是对他存了几分考校的意思。
崔家几兄弟都能诗，但是要做到几步成诗、无需修改的境界，这几兄弟中只有崔湜和崔液两人做得到。都是自家兄弟，也无须谦逊什么的，一听长兄吩咐，崔液便一边缓缓前行，一边蹙眉思索起来。
崔液走了几步，忽而击掌欣然道：“有了！”
崔涖和崔涤齐声道：“十一弟，快快吟来！”
崔液摇头晃脑地道：“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夜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说到来字，崔液大手一挥，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他这一挥手，就险些打中一人脸面，亏得那人动作极为敏捷，“啪”地一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崔液扭头一看，就见一个青衣小帽家仆模样的壮汉正收手退开，后面施施然地走上一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笑吟吟地对他道：“长街上人来人往，崔公子切勿挥斥方遒呀！”
崔湜愕然道：“杨郎中！”
杨帆笑道：“如今杨某连汤监之职都被停了，郎中什么的可就更谈不上了。”
崔湜苦笑道：“杨……二郎说笑了。”
崔涤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却不想想人家太平公主何曾正眼看过他，这情敌之说也不知是从何而来，一见杨帆，他便脸色一沉，对崔湜道：“大兄，那边的灯轮甚是华美，我们去看一看吧！”
崔湜脸色一沉，对崔涤正言厉色地道：“九郎，过了上元，你就回家去吧！”
崔涤一呆，怔道：“大兄，怎么了？”
崔湜冷冷地道：“我是你的大兄，出门在外，凡事自当由我安排，需要理由么？过完上元，你立即返乡！”说罢，崔湜丢下不知所措的崔涤，向杨帆长揖道：“二郎，舍弟年轻识浅，有所冒犯，还祈见谅！”
杨帆抱着孩子，直勾勾看着他的身后，也不知有什么东西看得这么入迷，根本就没接他的话茬儿。崔湜心中一阵羞愤，暗道：“我已代自家兄弟向你道歉了，这还不成么，纵然你是显宗宗主，也不能对我如此狂妄吧？”
但他随即就发现不对，向自己身后怔望的不只杨帆一个，越来越多的游人都停下脚步，向远处望去，有些正与他同向而行的人也察觉了别人的异样，纷纷扭过头来，崔湜下意识地扭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远处，如同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火焰冲天而起，足有百丈之高，这大火抢去了上元夜一切巧尽心思的灯轮、灯树、灯柱的光彩，就像天神手中的一支火炬，光辉闪闪，刺破了夜空。
那火光初时还有些黯淡，片刻工夫就映得全城一片通红，崔湜不禁失声叫道：“皇宫！那里是皇宫！”
不错，那火光起处，正是皇宫！
……
皇宫里面，最雄伟最巨大的“天堂”已经变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
这“天堂”是全木质结构，里边又悬挂了无数写着经文的布幔，一点就着。天堂里供奉着以武则天的容貌为原型建造的一尊坐佛，佛像巨大无比，举世无双，仅仅一根小指上就能站立十多名壮汉，由此可见其硕大无朋。
可是这尊大佛也是以木制漆金的，如今这尊大佛也燃烧了起来，如同一座万丈金神，火光冲霄。
薛怀义一手提着酒坛子，一手擎着火把，望着熊熊燃烧的“天堂”狂笑不已。
今天在白马寺，他遭受了莫大的羞辱，独自在塔林中默默地坐了好久，他不得不承认，杨帆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虽然锋利如刀，却是切切实实地切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嫉妒、没有理由发火，从他第一次以身体侍奉女皇，他就应该有被抛弃的觉悟。何况，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获得的一切已经足够补偿他所付出的一切。可他就是不甘心，没有理由，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尤其是，哪怕是金银满堂，哪怕是爵至国公，他觉得自己其实依旧是一无所有，他唯一拥有的就是面子，哪怕只是别人表面上恭维和敬畏出来的面子。
但是，现在随着他的失宠，这一切也在迅速失去。他不甘心，他还想挽回，所以他在塔林里痛骂、哭泣、自怜自伤，等他把伤口舔好，他又臊眉耷眼地回来了，厚着脸皮参加宫廷的赏灯晚宴。
往年，这个时候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他负责制作宫中的彩灯，负责引导女皇观灯，他就坐在女皇的御座之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这一次，他的座位排得远远的，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靠近女皇一步，张昌宗和张易之已经取代了他的地位。
更叫他无法忍受的是，别人也都把他当成了一团空气，甚至当他主动放下身架，堆起笑脸向别人敬酒时，那些原来对他阿谀奉承，恨不得把他当亲爹供奉的人，居然也冷冷淡淡，有些人只顾拍手大笑，假装没有看见他在敬酒，有些人只是端起酒杯虚应其事地举一下，便无所谓地放下。
他终于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自取其辱！
自斟自饮、酩酊大醉的薛怀义不知不觉便离开了那热闹的人群，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去，曾经被人前呼后拥的他，分明还看到坐得离他很近的那些人，脸上都露出了轻松了的笑容，这些人原本都是想巴结他都排不上号的人呀！
不知不觉中，他就来到了“天堂”，这是他为了讨好武则天而建，那里边供奉的大佛就是以武则天的容颜为原型，如今这座通天宝塔般的巨殿在燃烧，里边的巨佛也在燃烧，他心中好不通快，一切的愤怒与嫉妒，如今都付之一炬了。
大火熊熊，有那飞溅起来的火苗在空中飘舞着，竟然一直飘到北市上空才熄灭，整个洛阳城都沐浴在这通天大火之下，红光直冲云霄。天津桥头都被照得如同白昼，无数的百姓拥挤在那儿，惊骇地看着这壮观的大火。
“看呐！看呐！大佛的鼻子着火了！”
“看呐！大佛的手臂掉下来了！”
火苗因为大佛的分解，化成了更加绚丽的火焰。
天空中正刮着北风，北风把那高达百丈的火苗稍稍移动了一下，前面的“明堂”，史上最壮观、最恢宏的天子大殿“万象神宫”，突然也燃烧起来，天津桥头又是一片惊呼：“天呐！万象神宫也起火了！”
薛怀义被滚滚热浪灼着倒退了几步，怔怔地看看熊熊燃烧的“天堂”，再看看刚刚着火的“明堂”，好像酒意突然清醒了一些，他踉跄地退了几步，忽然把酒坛子一扔，火把也像咬手的毒蛇似的一丢，便慌慌张张地推开呆若木鸡的宫娥内侍，一溜烟儿地逃去……

第六百八十九章 真相
当晨曦又一次把大地沐浴在它的温柔之中时，则天门上没有如往常一样响起悠扬的钟声和不缓不急却振聋发聩的鼓声。
大火还没有熄灭，高大无比的“天堂”和恢宏壮观的万象神宫已不复存在，但是那些巨大的木料和硬木制作的各种精美雕饰还没有完全烧光，火焰依旧喷吐着，更多的地方则冒着黑烟。
万象神宫殿顶那只高达一丈的金凤已经被烈火烧得扭曲了，表面的黄金已融化脱落，剩下纯铁的架子，以一种奇怪的形状趴在火堆上，熏得漆黑一片。这座气势恢宏、壮观华丽、巍峨参天，有吞天吐地、包罗万象之气的华美宫殿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一夜，洛阳几乎无人入睡，所有的人都在望着皇宫中那场前所未有、无法想象的大火，皇宫里的人更是如此。奔波取水、试图灭火的武士、内侍和宫娥，一个个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连皇帝从他们的身边走过，都无法爬起来行礼。
武则天让张昌宗和张易之架着她，颤抖地看着这象征着她的天命和王朝气运、平素朝会群臣、祭祀天地的枢机所在，就像看着她毕生追求的一切都被人毁于一旦。
几个看管“天堂”的侍卫、内侍和宫女惶恐地跪在她的面前，白发苍苍的武则天恍若未见，只是迷茫地看着那依旧燃烧的火焰和那喷吐的黑烟，努力想象着那个地方昨天的样子。
“陛下，宰相们求见！”
“陛下，梁王、魏王、太平公主等皇室宗亲求见！”
“陛下……”
“叫他们等着！”
武则天颤巍巍地转过身，语气居然出奇的平静，只是仅靠张昌宗和张易之的搀扶，似乎她还无法站稳，她手中的龙头拐杖也在用力地拄着地面。
武则天努力向前迈动，努力让她的腰挺拔起来，仅仅走出几步，她就像跋涉了很高的山峰，气喘吁吁起来。
武则天站住脚步，目光盯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立即快步趋近，躬身立定。
武则天喘息着、斟酌地道：“吉卿，你素来乖觉机警、心思缜密，那些人……朕就交给你了！”
武则天说着，眼神向不远处飘忽了一下，面前那人心领神会，微微欠身，轻轻答道：“臣吉顼，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武则天又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往前迈动的脚步似乎有了些力气。吉顼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武则天走远，脸上慢慢升起一抹冷厉的杀气，他摆了摆手，一位全副披挂的羽林将军便大步走到他的面前。
吉顼当日从长安狼狈地逃到洛阳，乞求面见皇帝。上官婉儿察觉其中另有蹊跷，而且这蹊跷十有八九对来俊臣不利后，便立即控制了他，然后去见武则天。
天子近臣，近就近在这儿了，一些皇帝可做可不做、可允可不允的事情，寻常大臣去说和他身边近臣去说，得到的结果就可以完全相反。
武则天破例传见了吉顼，由此清楚了刘思礼、纂连耀一案真正的告举人就是眼前这个倒霉蛋，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惩罚来俊臣，而是给了吉顼一个太常博士的官职，把他留在了身边。
太常博士掌引导乘舆，撰定五礼仪注，监视仪物，议定王公大臣谥法等事。职称清要，品级不高，却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没有人理解武则天为什么要这么做，吉顼虽然化险为夷，却没能扳倒来俊臣。
吉顼也是一个心思极深沉的人，对此事他明智地不再提起，只是很安分地做起了太常博士。来俊臣知道此事后，很是惶恐了一阵，但是皇帝没有任何处置，他也只好厚颜装作不知此事。不过这个敲打，倒比任何警告都管用，来俊臣做事更勤勉也更规矩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吉顼知道，女皇这是要他把昨夜所有看见薛怀义放火的人都杀掉，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布政天下，统率群臣的庄严所在，是因为她的一个情夫捻酸吃醋而焚毁的，那将令她在国民面前颜面无存。
武则天一走，他便开始准备起来，这是女皇交给他的第一件差使，他一定要办的漂亮。一番耳语之后，那位羽林将军露出骇然的神色，但是吉顼冷如冰雪的脸色让他清醒起来，吉顼又低低吩咐几句，那位羽林将军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匆匆离去。
很快，一支在外围警戒的羽林军被集合起来，紧接着当晚所有值守在明堂和天堂的宫娥、侍卫、太监被一个个捆绑起来，被捆绑起来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知道如此重要的所在被毁，但是他们没有想到……
一个又一个捆成粽子一般的人，被投进了熊熊大火，因为火焰炽热无法靠近，每一个每捆绑起来的人都是由四个身材魁伟的武士远远地扔进火堆的，满目凄惶恐惧的目光，但是没有人哭叫咒骂，因为所有人的嘴都被堵了起来。
正在救火的其他宫娥太监们，被这可怕的一幕惊呆了！
这一夜，对他们来说，是地狱般的一天……
……
群臣是来慰问女皇的，万象神宫已不复存在，女皇在宣政殿接见群臣，这是她自登基以来最凄凉的一次朝会，大臣们在殿上拥挤不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皇帝也没有丹陛御阶，只能坐在他们面前一张铺了黄绸的御案后面。
武则天赶来的时候，上官婉儿正在安抚群臣，告诉他们皇帝安康，火情已得到控制，尽管她只是拣那能说的事情简单讲讲，可是因为大臣们一拨拨赶来，这种反复的解释也说得她口干舌燥。
直到武则天赶到，拥挤不堪的大殿里才安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要善后，一说到善后，文武百官便又争吵起来。尽管宣政殿并不算小，可是挤了这么多人就拥塞不堪了，争吵的嗡嗡声，就像这里是一个喧嚣的市场。
“陛下应该下罪己诏，向普天下的臣民征求意见，检讨过失，毕竟……上元之夜，这么大的天火，这就是上天的惩罚呀！”
因为上官婉儿还不明白女皇的心意，所以关于起火的原因她并没有对外宣布，只说是事先全无察觉，等到发现时，大火已经不可控制，于是大臣们一番讨论，已经把这归纠为天火。
马屁精杨再思马上跳了出来：“一派胡言！这哪里是天谴，这是祥瑞！”
一语出口，震惊四座，菜市场登时安静了，连武则天都吓了一跳，一场大火把“天堂”和皇帝发号施令、统治天下的“明堂”都烧了，这居然是祥瑞？
杨大宰相振振有辞地道：“当年周武王伐纣，军队过河时便天降大火，结果武王伐纣功成，建立八百年大周王朝。我慈氏越古金轮皇帝陛下乃周武后裔，这场上元之夜的天火，分明也是一个吉兆，预示着我大周朝之兴旺发达！”
洛阳令来俊臣一早就已经向自己手下有学问的人请教过了，这时也出班附和，一本正经地道：“当年，弥勒成佛时，便有天魔烧宫，这说明，我皇陛下当真是弥勒佛祖转世呀，依臣之见，确是吉兆，既是吉兆，又何必下罪己诏呢。”
“呵呵……”
一直阴沉着脸色的武则天见她的臣子竟绞尽脑汁替她想出了这么多的好理由，不由微笑起来，沉郁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神佛？
她现在已经很憎恶了，就像她当初利用山东士族对付关陇世族，当山东士族的利用价值不再，就被她弃如敝屣，现在神佛对她的利用价值也不大了。
杨再思的说法大概可以……
这个念头在武则天心中只是稍稍一转，便又被她排除了。
杨再思可以无下限地拍马屁，可她这个女皇帝却也不可以如此没下限地降低她的智商，“天堂”和“明堂”被一把火给烧了，居然是吉兆？如果这么宣扬出去，她武则天就会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武则天呵呵地笑了两声，有些疲惫地靠在椅上，淡淡地道：“这场火，不是天火！既不是上天的警示，也不是上天的祥瑞。”
她扫视了群臣一眼，斩钉截铁地道：“朕，已经查清楚了。天堂内部正在修缮，工匠们保管不善、看护不严，将几匹麻布堆放得离火源太近，以致引起这场弥天大祸。朕已令人严惩肇事者。”
众文武面面相觑，既然此事与天火无关，那就不用扯什么天罚和祥瑞了，正反两派的辩论者都讪讪归队。
武则天闭目坐了片刻，张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原本有些颓废和灰败的神色一扫而空，变得异样的振奋起来：“朕要重建天堂、重建明堂，不只如此，朕还要铸九州鼎和十二生肖神。明堂和天堂，以前是由怀义大师督造的，工程进度极快，朕很满意，这一次，依旧由怀义大师督造！”
当初薛怀义造明堂和天堂，日役劳工两万人，采伐江岭之木，耗资亿万，府藏为之耗竭。如今不但要重建明堂和天堂，而且在天枢刚刚完工不久的今天，还要铸九鼎和十二生肖之神？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可是此时的朝廷里已经没有敢如此直言的大臣了，那样的大臣不是被杀了头就是被发配地方去了，方才虽有人建议皇帝下“罪己诏”，也不过是依照自古以来的规矩进言，并非有意想让皇帝难看。
如今皇帝已有定夺之事，无人敢于反对。

第六百九十章 财帛迷人心
杨帆并没有看一夜的火，虽说这可能是他一生中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可是带着老婆孩子看一夜大火，貌似也没什么乐趣。等到儿子开始犯困，闭着眼睛打挺耍驴的时候，他就带着家人打道回府了。
回家安顿了孩子睡觉，站在庭院里和阿奴、小蛮望着宫中大火一起叹息了一阵，也就回房睡了。就算皇宫烧得片瓦无存，和他也没有半点关系，他更不曾把这场大火和薛怀义联系起来。
次日上午，他在书房里处理了一些事情，又随便打听了一下昨夜大火的情形，得知明堂和天堂都烧成了瓦砾，又不禁为之叹息。临近中午的时候，任威来报：护送幻术艺人进京的人马已经到了。
杨帆听了不禁大皱眉头，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系列庆祝活动肯定要取消了，如果不能以非常自然的方式，让这些能揭破神棍骗局的幻术艺人出现在武则天面前，武则天一定会提高警觉。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能利用女皇对三个神棍的清算，成功地铲除姜公子的重要力量，也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损失，那位女皇不会察觉不出这是有人对她的利用，以她的强势性格，对利用她的人，她会毫不容情地抹杀。
杨帆还在犹豫让这些艺人暂且留在洛阳等候时机，还是不顾暴露自己势力的危险强行揭穿三大神棍的把戏，又一个消息送到了他的府中，接到这个消息之后，杨帆果断下令，先把那些幻术艺人安置下来，以俟变化。
昨夜那场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大火，突然使他的计划出现了一个重大转机。
杨帆收到的消息是：“号称净光如来转世的河内神尼已被天子斥归！”
原来，宫中大火之后，河内老尼也闻讯赶去宫中慰问，当时武则天刚刚打发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离开，回到丽春台，才躺回她的卧榻。河内老尼觐见的消息，一下子把武则天积压到此刻的怒火全部引燃了。
“你号称净光如来转世，能知过去未来，为何天堂和明堂大火，你不向朕言明？”
河内老尼一见武则天，就被这一声怒吼吓住了，吓得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欺骗！全部是欺骗！统统是欺骗！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神棍！”
武则天的声音忍不住地颤抖，当初为了建造明堂和天堂，府库为之耗竭，那辉煌壮观的建筑是她的骄傲，是她的象征，是她号令天下的神圣殿堂，可现在那里只有一堆还没有燃烧殆尽的垃圾。
河内老尼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贫尼……贫尼……”
“滚！滚出去！朕不想看到你，滚回河内去，朕再也不想看到你！”
武则天咆哮着，抓过一个花瓶向她狠狠掷过去，河内老尼抱头鼠窜。张昌宗轻蔑地瞟了一眼河内老尼的背影，自从这几个神棍信口胡说甚么薛怀义是持杵韦驮转世，弥勒佛祖的护法时，他就已经恨上了这几个神棍，如今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武则天依旧愤愤然的，似乎有些遗憾河内老尼逃得太快，不能让她继续发泄发泄。明堂毁于一旦，她的心都在疼，可是她现在又不能马上处死罪魁祸首，心中那种愤懑着实难以言喻。
“河内老尼被斥回河内，免去麟趾寺住持之职，收缴所赐佛产？”
杨帆听了部下紧急送来的这个消息，不禁大皱眉头。
如果三个神棍的真面目已经被皇帝自己识破，他千里迢迢请来的幻术高手就没了用武之地。而皇帝对神棍的处罚方式是斥归，大概是因为女皇心存顾忌，不想用明确的处置手段，从而使天下人嘲笑她堂堂皇帝竟曾被几个神棍戏弄于股掌之上。可这样一来，他谋划良久的对付姜公子的手段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杨帆思索良久，霍然抬头道：“不行！此事如果这般解决，我们的一切谋划都无从施展了，立即开始弹劾，必须把主动掌握在我们手上！”
……
祠部主事刘瑞蹿进祠部郎中朱提的签押房，把河内老尼被斥归的消息禀报给他的上司：“明堂大火，自称能知过去未来一切事的河内老尼居然毫无警示，皇帝龙颜大怒，已经把她斥归了。”
朱提立即捻着胡须，冷冷批斥一番河内老尼蛊惑君上、妖言惑众，凭着小小伎俩招摇撞骗的拙劣把戏，全然忘了河内老尼得宠时他是如何的巴结逢迎。
刘瑞摇头一笑：“郎中还不明白属下向郎中提起此事的用意么？咱们祠部该体察圣意，为陛下分忧啊。”
朱提茫然道：“体察圣意，刘主事是说……？”
刘瑞暗暗撇了撇嘴，这位朱郎中要不是把女儿献与魏王，并受魏王宠爱做了侧王妃，就凭他这个脑袋，怎么配坐上这祠部郎中之位。可刘瑞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轻鄙，而是谆谆诱导道：“哎呀，我的朱郎中，你只顾操心分内之事，为人又一向敦厚纯朴，也难怪您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
朱提尴尬地笑笑：“是是，还请刘主事指教。”
刘瑞连连摆手：“郎中客气了，指教哪敢，属下是郎中之属下，这些事情，理应属下替郎中操持才是。”
眼见朱提都等得不耐烦了，刘瑞才道：“郎中，当今天子一向睿智，何曾受人如此蒙骗？尤其是明堂和天堂大火，数年心血毁于一旦，皇帝心疼啊！如今可是恨死了这个招摇撞骗的河内老尼，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才甘心。”
朱提眨眨眼睛，茫然地道：“那皇帝为何不杀她的头，只是把她驱出京城？”
刘瑞道：“郎中您想，如果皇帝要杀她，用什么罪名呢？说她招摇撞骗，欺蒙天子？天子英明，怎么会被一个骗子蒙蔽住呢，这要是治她的罪，可不是把皇帝也兜了进去，受天下人耻笑么？”
好歹朱提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兴奋起来：“刘主事，你是说……咱们……咱们……”
刘瑞道：“没错！皇帝想制裁河内老尼，却苦于没有理由，真正的理由又说不出口，那怎么办？咱们做臣子的，理应为君上分忧啊，这理由咱们有啊，郎中要是帮陛下找个理由，你想陛下对郎中您会不另眼相看吗？”
朱提拍案而起，兴奋地道：“着哇！刘主事，本官没有白把你倚为心腹，此番若得陛下赏识，朱某必投桃报李。”
“不敢，不敢，理应为郎中效力！”
河内老尼凄惶惶逃回麟趾寺，仔细想想，皇帝也不过就是把她赶回河内，至于收回佛产，那些佛田她本来也带不走，收回也就收回了，她原本就没想过要靠着蒙武则天在京城混一辈子，如今这结果并非不可接受。
心神一定，她原打算一回麟趾寺就马上逃走的，这时又不舍得了。
这些日子，她在麟趾寺可是收了许多钱财，这些都是浮财，能带走的，只不过其中许多钱都放了贷，需要马上收回来，另外要带这么多钱走，也得需要装车起运，还要雇人护卫，这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
所以河内老尼回到麟趾寺，强装镇定，丝毫没有向弟子们透露这个消息，在急着整点财宝安排起运的同时，她居然还突击为三个妓女主持了剃度仪式，发放了度谍，由此又收入了一百八十贯的钱财。
祠部郎中朱提的奏章当天下午就到了宫里，弹劾麟趾寺住持河内老尼每日大食酒肉，败坏佛门清规戒律，又大肆发放度谍，使许多青楼妓女托庇于佛门之内，逃避税赋。更有甚者，干脆就把麟趾寺做了青楼妓院，勾引寻欢客，把那佛门清净地弄得污秽不堪。
朱提奏章中所提的事情倒不是他胡编乱造，字字句句都是事实，只是河内老尼得宠时，他不但不敢上奏，还要代为掩饰，这时只是把其他佛门弟子尤其是麟趾寺原来的修行人举告的事情上报一遍而已。
宫里有上官婉儿照应着，在得知这是郎君授意的奏章之后，这份按照眼下混乱的局面，至少要在七天之后才有可能送到御前的弹劾奏章，在送达上官婉儿案前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就被送到了丽春台。
丽春台里负责给皇帝念奏章的人是张易之，张氏兄弟恨极了那三个吹捧情敌薛怀义的神棍，一见还有这种东西，马上把它作为最重要的奏章念给武则天听，然后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这些佛门败类对女皇英名的影响。
武则天已经恨不得把河内老尼千刀万剐，只是迫于罪名难找，要她承认是因为受了河内老尼的蒙蔽因而恼羞成怒她是万万不肯的，如今有了这么正大光明的罪名，她哪里还会客气，立即愤怒地下旨：“抓捕河内老尼，交祠部审判。所以为了逃漏税赋，向河内老尼贿买度谍的女子全部逮捕、没为官婢！”
当天晚上，麟趾寺便被洛阳府尹来俊臣派人包围了，不但把河内老尼抓个正着，抓获了正在大吃大喝的假尼姑一百多人，还抓住了到尼姑庵里来嫖妓的嫖客五十多人，可谓战果赫赫。
这还不算，来俊臣又从祠部调来了由河内老尼剃度的全部出家人的名单，这个从度谍的记录上就能查到，开始在全城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抓捕行动。
这一天是正月十六，洛阳城还在解除宵禁的状态，满城百姓还在狂欢。昨夜，他们亲眼见证了皇宫大火的盛大场面，而这一晚，则是无数剃着光头、年轻貌美的女尼，还有从各处烟花柳巷里抓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
这一夜，又是一个精彩纷呈的夜晚。

第六百九十一章 作死不觉啊
第二天一早，御史台的徐有功、张易天，工部的李霁宵、华星凡、户部的楚逸、陈义天、礼部的胡祥晖等纷纷上书，这一次他们弹劾的范围已经从河内老尼一个人扩大到了什方道人和胡人摩勒三个人。
什方道人利用为天子寻不老药的机会在地方上如何作威作福、如何收受贿赂，怎样帮助大批用金钱买通他的商人逃避税赋，并且无偿调用官驿车马代运货物，如何干涉地方司法……
胡人摩勒如何干涉户部和工部事务，如何在收受贿赂后迫使户部把去年受灾严重的地方改为轻灾、轻灾地区改为重灾，结果未受灾的地方得以减免税赋、受了重灾的地方税赋不减、赈济全无，灾民饿死无数。如何在工部负责的几项大工程中上下其手……
这些也都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并非御史台捕风捉影的弹劾，武则天越看越怒，立即下令把胡人摩勒也抓起来，同时派人出京，去抓捕还在地方上逍遥快活的什方道人。所抓的人全都交给了来俊臣。
来俊臣一有整人的机会就会精力充沛到可怕的地步，三天三夜不睡觉也能精神奕奕。
自打接了这件差使，来俊臣精神抖擞，连家都不回了，整天就住在府尹衙门里，在他高效的破案速度和打击扩大化的破案风格之下，姜公子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最后的经济来源，就被来俊臣像刨树根似的，一根接一根地刨断了。
正月十六的一场熊熊大火还没有烧尽，薛怀义的酒就醒了。
他惶惶不可终日地在方丈禅房里躲了整整三天，破天荒地没有再喝一滴酒，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以为是皇帝派人来抓他了。
一班弟子们虽然不知道这位护国法师究竟做了什么，但是薛怀义那副风声鹤唳的样子他们却都看在眼里，为了不让薛怀义继续一惊一乍的，整个白马寺后院都成了禁区，任何人都不许进入，保持绝对的安静。
可是异样的安静，却令薛怀义更加的惶惶不可终日。直至五天之后，他才终于得到解脱。五天后，关于明堂和天堂起火的原因终于向天下人公布了，火因是几个修缮天堂的工匠把几匹麻布摆到了火源旁边，而照看天堂的宫娥和太监们又怠于职守！
这些可怜人都被判处极刑，这件事就如此结束了。与此同时，朝廷宣布了重修明堂和天堂的计划，这次又增加了铸九鼎和铸十二生肖神的打算，而整个工程，依旧由薛怀义负责督建。
薛怀义接了圣旨之后，一个人呆呆地在禅房里坐了许久。那场通天大火，泄去了他的愤怒，却没有提高他的智慧，思来想去，他终于想通了：“这是皇帝对他的补偿！皇帝感觉到了他的愤怒，所以用这种近乎讨好的手段来取悦他！”
这个跑江湖卖药的汉子从来没有看过史书，他不明白历史上的那些君王们想要铲除一个人时，常常会对他温情脉脉、大加封赏，表现得比平时更加信任、更加恩宠。
在他想来，如果皇帝要杀他，只是一句话的事儿，皇帝既然没有这么做，而且把这么一个肥差交给了他，那就是原谅了他的过失，并且试图挽救他们之间的关系。
仔细想想这几天的惶恐不安，薛怀义忍不住想要笑话自己：“是啊，整个天下都是女皇的，只是烧了两间房子而已，女皇能怎么生气呢？对一个富拥四海的君王来说，两座宫殿也叫事儿吗？”
薛怀义兴奋起来，几天不曾饮酒，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他马上吩咐大排筵宴，召集一干亲信弟子胡吃海喝起来，大醉酩酊之际，他还忍不住把明堂和天堂大火的真相炫耀地向他的弟子们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这是他男儿气概的体现。他知道因为他的失宠，就连一些依附在他身边的弟子背后都在对他说三道四，他用这件事向所有人宣告：“皇帝对我宠爱依旧！不管我惹出什么祸事来，都不会惩罚我！”
……
随着皇帝的震怒，已不需要杨帆安排人弹劾那三个神棍了，朝中永远都不乏体承上意、落井下石的人，揭发三个神棍的人越来越多，不但弹劾他们狐假虎威的种种违法事迹，对于他们所谓的“神通”，也开始有人用大量事实进行揭发。
错过了最好的逃脱时机的河内老尼被抓进了大牢，那些想依托于她，逃漏税赋的妓女统统没为了官奴，分别发配到各处服役，连司农寺也发配了二十多个妙龄女郎来，负责编草席子。
突然分来这么多明眸皓齿、体态妖娆的女子，对那些一直在司农寺司竹监的篾匠们来说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对此，龙门温泉汤监的伙计们就很是不满，如果给他们分几个来，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偷看漂亮女人洗澡，分给司竹监真是暴殄天物了。
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河内神尼并没有算到自己的这一大劫，她落到了来俊臣的手里，这位神尼被来俊臣的残酷手段吓坏了，事实上她并没有见识到什么，她仅凭以前听说过的有关来俊臣的一切，就已经吓坏了。
当她被关进大牢，并且得知此处是来俊臣的地盘之后，立即解下腰带上吊自杀了，生怕迟了一步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河内神尼死得如此干净利落，倒把晚到一步的来俊臣给郁闷坏了，他本想利用河内神尼多咬几个大臣进来的，抓大官这案子才有分量。
紧跟着，什方道人和胡人摩勒也被朝廷通缉了。
胡人摩勒竟然逃了，这得感激河内老尼，她失去皇帝的信任，并被勒令返回河内的时候，她就派人通知了摩勒，她知道自己失去了皇帝的信任，那么本就不太被皇帝看重的摩勒也前景堪忧。
他们三个人只是临时的骗子组合，如今大难临头，自然各奔东西，可是不管是出于过往的交情，还是担心摩勒落马后再供出她的什么事来，她都需要知会摩勒一声。
摩勒当时虽未犯案，却比她还要小心，听她弟子传话，让自己尽快逃走，他连那辆七宝马车都舍弃不要了，趁着当夜依旧没有宵禁，他匆匆收拾了一些细软之物，连夜就逃走了，等唐纵赶到他的住处已是人去室空。
什方道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在外面逍遥了大半年，所到之处如王侯一般，荣华富贵、财帛女子，无不尽情享用，如此过了大半年，也该回朝缴旨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回来。
他一路还盘算着，见了皇帝就说炼制长生不老药的药材还缺几味主药不曾找到，等开了春再继续南下逍遥，谁承想还没到洛阳城，就被朝廷派来缉捕他的人生擒活捉了。
什方道人这个江湖骗子也光棍得很，一听此案是由来俊臣负责，他就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活下去，为了少受折磨，还不如早早自己了断。
在这一点上，他这个跑江湖的可比刘思礼、纂连耀那两个当官的要清醒多了，刘思礼和纂连耀相信了来俊臣的鬼话，为了活命，不知攀咬了多少故旧好友，结果等到咬无可咬的时候，还是被来俊臣推出去砍了头。
不过因为河内老尼的自缢，派去捉拿什方道人的人加强了看管，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自杀，便假意温顺，使看管他的人渐渐放松了警惕，等到把他押到洛阳附近的偃师时，什方道人才找到机会成功自尽。
三个主犯逃了一个，死了两个，这令来俊臣异常愤怒，什方道人和胡人摩勒都没有什么弟子部下，而河内老尼所谓的弟子都是青楼妓女，而且大多是半掩门儿，所以才想托庇在河内老尼门下逃漏税赋，这些女人压根没接待过大官巨绅，如何扩大他的战绩？
这时候，洛阳府司户参军李镜突然如有神助地冒了出来。
洛阳府很少有人知道李镜有个堂兄是太平公主府的管事大太监，毕竟自家出了个阉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是人人都知道这李镜不仅油滑狡诈，而且颇有能量，所以才能从一个贫家子而入仕，直到成为洛阳府的司户参军。
李镜向来俊臣提供了很多重要信息，来俊臣按照李镜提供的情报，果然陆续抓出了许多依附三神棍大肆敛财的大鱼，虽然这些所谓的大鱼对来俊臣来说还只是小鱼小虾，因为他们大多不是官场中人，但是在洛阳府，这些人也算是财大势雄很有地位的人，比如洛阳最大的济春堂药店，分号都开到扬州去了。
来俊臣眼下正缺人用，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很有破案天赋的属下欣赏极了，很快他就对现任的洛阳府录事参军事李颇离暗示了一下，李参军马上乖乖找个缘由送礼托人调离了原任。
一直以来，托人送礼往高处升、往好地方升的常见，平调到小地方的却少见得很，李参军偏就弄了这么一出，以致很多人都认为他一定是在原任上捅出了什么大娄子，或者索贿受贿什么的被人抓住了把柄，才用这种方法避祸。
一般来说，官场之中，除非生死大敌，鲜有赶尽杀绝的。如果对方主动服软主动让位，你还不依不饶，那就不免要让其他同僚齿寒了，所以这种手段是避祸的最佳方式。可怜李参军何曾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只是来府尹想让他走，他不敢不走罢了。
随后来俊臣马上亲自请旨，任命李镜为洛阳府录事参军事，统辖六曹，成为洛阳府自府尹、少尹之下，实权在握的三把手。

第六百九十二章 朽木难雕
杨帆是在皇宫大火的第十天才知道纵火者是薛怀义的。
薛怀义把他纵火的事情当成了一件功绩、当成了一个无上的荣耀，得意洋洋地说给他的弟子们听，他的弟子们也是有样学样，把这当成了他们师父极了不起的一件大功绩得意洋洋地向外炫耀。
武则天虽然从宫廷里把这个消息严密地封锁住了，却没想到当事人自己把它泄露了出去，只是此事现在还只是在坊间市井里传播，尚未传扬到上层人士耳中。
杨帆这些天一直在利用来俊臣的尖牙利爪摧残姜公子在洛阳的最后根基，全力以赴之下，竟未注意到这个与薛怀义有关的消息，直到第十天刑部班头儿袁寒登门探望，杨帆与他聊了一阵儿，才听他无意中说起此事。
杨帆一听便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是薛怀义干的，宫里对这个消息虽然讳莫如深，他不动声色地送袁寒离开之后，马上备马，直奔白马寺！
“焚毁万象神宫的竟然是他？这是真的还是流言？如果是他，旁人不知道，婉儿没有理由不知道，怎么宫里竟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只是转念一想，杨帆就苦笑起来。
他已经明白婉儿对他封口的原因了。
以婉儿对武则天的了解，恐怕那火刚起来时，她就知道女皇已经起了杀机。
婉儿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做什么呢，如果他无心理会此事，那么这件事就跟他毫不相干。如果他有心去救薛怀义，动了杀机的人可是皇帝，杨帆势必要跟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对抗，婉儿会让他为了薛怀义冒这样的风险？
更不要说，婉儿对薛怀义一向的观感……
杨帆到了白马寺，只见进进入入有许多官员，杨帆不禁暗暗震惊，不知道这里又出了什么事。
他现在停职在家，今日来白马寺只是穿了一身便袍，出出入入的那些官员与他也没有一个相识的，杨帆便硬着头皮往白马寺后院走，越往后走，进进出出的官员越多，很多人肋下还夹着卷轴一类的东西，行色匆匆，步履匆忙。
杨帆到了后院四下一打量，恰看见一浊和尚正坐在西山墙下晒太阳，屁股底下垫个蒲团，微阖双目，似在养神。
杨帆一看就知道，这位和尚又在向他的三清道祖默诵道经了，做了这么久的和尚，他倒是对太上老君痴心不改。若是在房里诵道家经卷，叫其他师兄弟们听见颇为不妥，所以他每日做功课都是出来找个地方。
杨帆走过去，本想等他作完了功课再问问情况，不能贸贸然去见薛怀义，不想一浊和尚身披僧袍，诵念道典，心里也有点虚，一俟察觉有人靠近，马上停了功课，睁开眼睛。
“啊！二郎来了！”
一浊和尚连忙站起来，向他稽首行了一礼。
杨帆还礼道：“大师少礼，薛师可在，这进进出出的许多官员，都是做什么的？”
一浊和尚道：“薛师在方丈禅房里，这进出不断的官员，都是工部和礼部的，为了重建明堂和天堂而来！”
杨帆这才恍然，难怪这么多官员进出，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原来是他从没打过交道的两个衙门。
杨帆点点头道：“明白了，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情，那么不打扰大师继续做功课了，我先去见见薛师！”
杨帆向一浊和尚行了一礼，便向方丈禅房走去，一浊和尚盘膝坐下，弹了弹额头，嘟囔道：“我念到哪儿了？”
翻着眼睛想想，只好从头念起：“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存无守有，顷刻而成，回风混合，百日功灵。默朝上帝，一纪飞升，智者易悟，昧者难行。履践天光，呼吸育清，出玄入牝，若亡若存……”
方丈禅房里，到处铺的都是图纸、礼部和工部的官员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公事房，那种繁忙杂乱劲儿，堪比当年薛怀义聚齐十大高僧研究《大云经》的场面。其中尤以将作监大匠萧冷最为繁忙。
那时匠人阶层虽整体来说地位低于士农阶层，不过真正有本事的匠人就像如眉大师那样的教坊司大供奉一样，是极有身份地位的。萧大匠身为匠作监大匠，乃是从三品的朝廷大员，一二品都是虚职，三品就是实权官员的最高级别了，他的官职地位着实不低。
可是这位萧大匠此刻也被薛怀义指挥的团团乱转。
薛怀义盘膝坐在榻上，面前有酒有肉，喝得正痛快：“没那么费劲儿吧？要我说，明堂和天堂就用原来的图纸，稍做一点改动，留出九鼎和十二生肖神像的位置就成了。其他规制图案全都不变，压根用不着你们礼部跟着掺和。”
薛怀义端起碗来猛地灌了一大口，乜着萧大匠又道：“老萧啊，你也不用太操心，规划好了立即施工，这边先建着，关于九鼎和十二生肖神像的大小、模样，你们再慢慢商量，只要先留出地方就行了，用不着先都商量定了。”
薛怀义把重建明堂和天堂当成了他和女皇重归于好的一个契机，非常上心，还没等出了正月，就把工部和礼部的相关人员都叫了来，开始筹划重建。
他正唾沫横飞地指点着，忽见门口出现一人，站在那儿不动，这禅房门口进出的人虽多，却少有站在门口的，薛怀义定睛一瞧，立即两眼一亮，哈哈大笑道：“十七……嗯？”
门口那人急急打个手势，转身便走了，薛怀义纳罕不已，挠了挠光头，对萧大匠粗声大气地道：“你们先忙着，佛爷出去散散心！”
薛怀义搂起散袒的僧袍，趿上衲鞋，踢踢踏踏地出了禅房。
杨帆正在阶下候着，一见薛怀义出来，也不说话，只向他打个手势，继续向前走去，薛怀义纳闷地跟在后面。
西山墙下，一浊和尚睁开右眼，瞄了他们一眼，哼哼唧唧地继续念：“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杨帆引着薛怀义一直走进清净禅林，这才站定脚步，回过身来，静静地看着薛怀义。
薛怀义笑道：“十七，何事这般鬼祟？”
杨帆道：“我听坊间传言，焚毁明堂和天堂的，是薛师？”
薛怀义怔了一怔，哈哈大笑道：“不错！这件事你也知道了，呵呵，为师一怒之下……”
杨帆静静地凝视着他，截断他的话头，道：“当今皇帝长女安定公主，据说是在襁褓之中被她的亲生母亲扼死，薛师以为，此事是真的么？”
薛怀义一愣，皱起眉头道：“十七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杨帆道：“请薛师回答我！”
薛怀义挠了挠头皮，道：“那个……都是坊间传言吧，不是说，小公主是被王皇后掐死的么？作为生身母亲，女皇帝怎么会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杨帆点点头，又问：“先太子弘，在合璧宫觐见当今皇帝陛下，随即暴卒，据说是被当今皇帝下毒鸩杀，薛师以为，可信么？”
薛怀义还是不明白杨帆的意思，讷讷地道：“这个……，朝廷不是说，李弘是暴病而卒的么，应该……应该和皇帝没什么关系吧？”
杨帆笑了笑，又问：“先太子贤，被发配巴州，后被皇帝勒令自杀，可有此事么？”
薛怀义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下意识地摩挲着脑袋道：“那是……那是丘神绩错会圣意……”
杨帆紧跟着问道：“先太子贤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两个亲孙子，被当今皇帝下令用铁鞭活活打死，可有此事么？”
薛怀义脸色难看地道：“十七，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
杨帆道：“还有皇帝的四位堂兄发配地方不足一年相继水土不服暴卒、皇帝的长嫂被鞭笞而死、皇帝的胞姐韩国夫人、甥女魏国夫人觐见今上后未及出宫便即暴卒，皇帝的儿媳，也就是当今太子的太子妃和侧妃被杖毙……
那些被一家一家铲除掉的李唐宗室我就不提了、那些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劳的文臣武将们我也不提了，我方才说的这些人都是皇帝最亲的人，除了其中少数几个曾对皇帝权力有过威胁，其他的对皇帝完全没有什么影响！
论起亲疏远近，他们都比薛师你和皇帝亲近得多，薛师，他们如今都已成为一缕亡魂，你什么时候会暴卒或者因为有人错会圣意、因为水土不服、因为种种乱七八糟的原因而死呢？”
薛怀义的脸色腾地一下红了，旋即又变得纸一样白，他愤怒地嘶吼道：“十七，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番话，只要落入皇帝耳中，你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杨帆道：“我知道！可是薛师会去告举我吗？”
薛怀义勃然大怒：“放屁！你忒也小看了薛某，你明知道我不会做那小人！再说，我又怎会不明白你这么说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
杨帆又一次截断了他的话：“所以，我今天才来直言相告！薛师，你大祸临头了！”
薛怀义哈哈大笑起来，摆手道：“危言耸听！危言耸听！十七，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跟他们不同，我没得罪过皇帝，我只不过是烧了两幢房子而已，皇帝富有天下，会为此恼恨我么？我可是她的男人……”
杨帆也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冯小宝居然会这么天真，饶是他口才了得，可面对这么一个浑人，他也无从开口了。

第六百九十三章 泼皮、朋友
一直以来，杨帆遇到的人都很聪明，有些人只需他说半句，自然就能领会下半句，像宁珂那样智近于妖的，甚至不用他开口，就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帆实在没有遇到过像薛怀义这样幼稚而又执拗到极点的人，以致他费尽唇舌，最后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薛怀义交流下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交流才能让薛怀义听得懂，进而明白他现在的处境是如何的凶险。
薛怀义见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他是被自己的榆木脑袋给气的，已经控制不住想要狠狠揍自己一顿，还以为他是为自己担心急的，反过来还好心安慰他：“好啦！洒家知道你这么想，也是为洒家担心。你放心，这番话虽然叫旁人听了去那是大逆不道，在洒家眼里，却也没有什么，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叫第三人听了去！”
杨帆慢慢仰起头来，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向这头犟牛解释了。
杨帆离开白马寺的时候，已是欲哭无泪！
他败了，败给了薛怀义的蠢！
薛怀义坚定地认为，他是武曌的男人，一个与他同床共枕十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为了两幢房子狠下心来杀死她的男人？一夜夫妻百日恩，就算她移情别恋，也不可能伤害他，帮他遮掩焚毁明堂和天堂的事实，依旧把重建明堂、天堂的重任交给他，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十七，你来啦！”
杨帆正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正好弘一弘六一帮人从外面进来，一个个满身酒气，不知去哪儿刚快活了回来。
一见杨帆的脸色，弘六便摆手让众师兄弟们离去，只留下弘一和他，与杨帆关系最亲密的两个人，小心地问道：“十七，怎么了？”
杨帆看见他们，苦笑了一下，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迟疑片刻，才把他的担心说出来，只是，这一次他就不可能用那么尖锐的质问了，那番话也就只能说给薛怀义听听。
弘一和弘六听了，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杨帆道：“也许……是我错了吧，毕竟这只是我妄自猜测，不过……”
弘六沉着脸道：“我觉得十七说得没错，大师兄，你怎么看？”
弘一用力点头：“我也觉得，十七有此担心，那就一定有问题！”
杨帆大为意外，他没想到费尽唇舌地摆事实、讲道理，始终不能让薛怀义转过弯儿来，他只是说了他的担心，一点分析解释都没有，这两位师兄弟居然信之无疑，看来聪明人还是有的啊，杨帆对自己的口才不禁恢复了一点信心。
不料弘一接着道：“十七弟是什么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们这帮子师兄弟，就是一帮浑人，包括师父他老人家在内，真正凭自己本事闯出名头来的，还得是十七。你看十七那出息，在军中、在刑部、在吏部干的那些大事，我一直就服十七，十七这么说，那一定错不了！”
杨帆一呆，没想到弘一这么相信他的话，并不是因为他的分析有道理，而是……盲目崇拜？
弘六深以为然：“原来听师父说，我也觉得是个荣耀，十七这一说，我再一合计，可不是嘛，人家连丈夫留给儿子的产业都能抢，连亲儿子、亲孙子都能杀得不眨眼皮，会在乎师父么。”
杨帆定了定神，且不管二人因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的话，他们信就好。
杨帆赶紧道：“大师兄，六师兄，薛师一向最信任你们两个，还请你们好好劝劝薛师，此时逃走还来得及，相信……薛师若是逃走的话，皇帝倒不会赶尽杀绝。还有，你们……最好也早做绸缪。”
弘一和弘六果然达到了杨帆脑残粉的境界，对他的话奉若神明，二人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们马上回去劝师父，师兄弟们也都劝他们尽早收拾收拾先去乡下躲躲，观望观望风色再说，免得给人家一窝端了。”
杨帆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低沉地补充道：“如果薛师还是不听劝，我觉得……你们两个……也要早作打算。如果我猜得不错，皇帝不会容忍太久，只要宫中大火的风头一过去，马上就会……”
弘一和弘六对视了一眼，弘一对杨帆道：“十七，你放心吧！你有家有业的，能为师父冒了偌大风险，师父和咱们师兄弟，就没白交你一场，我们这儿，你放心就是，这段日子你就别来了，免得受了牵累，我们光棍一条，你有妻有子，你得替家人想想。”
杨帆听出二人之意，意外地道：“大师兄，你们……”
弘六还是笑嘻嘻的，说道：“十七，你是有大本事的，我们不成，我们就是巷子里的小泼皮，要不是有师父，不要说吃香的喝辣的，早就被人打死，成了阴沟里的一具尸体了。师父要是肯走，我们就陪他走，他要是不走，我们两个贱命一条，不值钱，赔着他就是了！”
杨帆讶然看着他，弘六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豪言壮语，弘一点点头，也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而是惹人憎厌的坊间泼皮，欺压良善、吃霸王餐、占大姑娘小媳妇便宜的事儿平时没少干，神憎鬼厌，没什么节操可言，可是在他们眼里，义气比他们那条贱命要贵一万倍！
杨帆已经被薛怀义的蠢打击的体无完肤了，可这同样够蠢的两个人的蠢话，却在不经意间触动了他的心弦，他默默地凝视两人良久，轻轻拍了拍弘六的肩膀，正容道：“仗义每多屠狗辈！好！好！好！”
杨帆转过身，大步向白马寺外走去，这一刻，他心中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救了薛怀义的性命，虽然他跋扈又愚蠢，虽然不管是高贵者还是贫贱者都讨厌他，虽然他活得就像一个小丑，但他是我的朋友！
……
姜公子没有朋友。
他高高在上，皇帝也不被他看在眼里。
他有洁癖，人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是肮脏的。
可他现在宁愿有个朋友，哪怕只是一个狗肉朋友，能陪他说说话，喝喝酒。
他现在宁愿有个女人，哪怕只是一个一点朱唇万客尝的青楼妓女，红袖添香、柔荑把酒，让他酩酊一醉。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间洁净得不像话的房间里，从早坐到晚，已经整整坐了一天，姿势都没有变过。
除了他的思想，似乎他的一切都已死去。
袁霆云已经在房间外面来回走了十多趟，始终没有勇气拉开房门，没有人敢打扰他，没有人敢安慰他，没有人敢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甚至没有人敢向他表达自己的关怀。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要求别人的。
或许，只有一个人不怕他，那是一个女婴，是他取的名字：弃奴！
弃奴高兴了就咯咯地笑，不开心了就哇哇地哭，是唯一一个无视他的存在，不在乎他心情好坏的人。
因为担心打扰他，奶妈子已经把孩子抱到了最东头的房子里，他现在已经听不到那孩子的笑声或者哭声，这令姜公子心中很有些遗憾。
随便有点什么声音，他现在都想听听，起码那能意味着他还活着，绝对的安静，已经令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令他的耳膜有种刺疼的感觉。
他败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服，他怎么能服？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幸运的杨帆的半点功劳，他是靠着好运气，白捡了这场决斗的胜利！
谁会想到薛怀义那个混账东西由妒生恨，居然敢去焚毁“天堂”和“明堂？”
谁会想到皇帝会迁怒于那个白痴般的神棍河内老尼？
见风使舵的御史们就像皇帝豢养的一群狗，主人看着谁不顺眼，它们马上冲出去一阵狂吠！
于是，河内老尼倒了，胡人摩勒倒了，什方道人倒了……
那个疯狗来俊臣正好分管此事，手捧《罗织经》，顺着瓜蔓抄，把依附于三个神棍大发横财的所有人抄了个干干净净。
为了尽快获得一笔可以运作的资金，他已孤注一掷，把他最后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都投资在了那三个人身上，如今都已随着那三个人被来俊臣抄走了，抄得他一无所有。
他败了，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经败了，可这里边，哪有杨帆的半点功劳？
杨帆根本没有出招，胜是因为运气。
他败得不明不白，他不是败给了杨帆，他是败给了天命，败给了运气，他真的不甘心！
死都不甘心！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离开家族的帮助，他在洛阳已不可能再有任何作为。
姜公子痴痴地坐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了好久，继之以泪，无声的泪。
当然，门窗还紧紧关着，是没有人能看到他流泪的，他在人前，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神仙一般的人物，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忧心忡忡地守在室外的忠心手下们，听到了公子的笑声，却没有发觉公子的眼泪。
当然，他们也没有发觉，向大学士的府邸已经被人暗中监视住了，作为“洛水八老”之一，杨帆又怎会放过对向府的监控！

第六百九十四章 名节重泰山
杨帆打定了主意要救薛怀义那个浑人，可是一旦等皇帝伸出她的屠刀，杨帆再想救他也就来不及了，杨帆回家路上便在苦思冥想，等他到家时，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主意拿定，杨帆也放下心来，回到府中转向后宅，桃梅穿着一身新衫，正从廊前走过，一见杨帆便屈膝行礼：“阿郎！”
“嗯！”
杨帆向她点点头，举步往花厅里走，小蛮在花厅里听到桃梅招呼，已经闻声走了出来，一见杨帆便嫣然一笑，低声道：“郎君快进屋，看看谁来了。”
“谁来了？”
小蛮不答，只是微微而笑，杨帆瞧她一脸神秘的样子，便也不问，跨步过了门槛，就见一人正弯腰逗着趴在罗汉床上的杨念祖。
这人身材颀长，头戴一顶玉青色幞头巾子，身穿一件石青色棉纱袍子，下着同色绵袴，革带束腰，十分洒落。
杨帆不禁欣喜地道：“婉儿！”
那人逗着孩子十分专注，直到杨帆惊呼出声，这才发觉他进了屋，猛一回头，也是满面欣喜。
小蛮跟着杨帆进来，微笑道：“你们先聊着，我带念祖到后面转转！”说着去榻上抱起了杨念祖。
“别把孩子冻着！”
杨帆说着，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柔软的羊绒毯子，裹在孩子身上。
婉儿笑看着小蛮把孩子抱了出去，目光依依，始终凝注在那孩子身上，等到小蛮消失在门口，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杨帆挽着她在香檀木镶珊瑚珠的坐榻上坐下，柔声问道：“今儿怎么有空出来？向皇帝告了假了？”
婉儿身着冬装，依旧不掩峰峦起伏的姣好身段，她微笑着拉了拉衣襟道：“哪里能时常告假，今日是太平邀请，才得出宫。”
杨帆从青玉小几上给她拿过一盘干果放到面前，疑惑地道：“太平邀你作甚？既然太平相邀，你怎到了这里？”
说着，他下意识地向门口看了一眼。
婉儿笑道：“不用看了，她没有来。我是受她相邀出宫的，可是快到公主府时，我才知道她邀请了些什么人过府赴宴，我不想去了，便转到了你这儿来看看，一会儿就得回宫的。”
“她邀了什么人，你不想去？”
杨帆挨着她坐下，轻轻握住她绵软的手掌，婉儿的手掌绵软细腻，微微带些凉意，有种玉一般的质感，看来也是刚从外边进来没多一会儿。
婉儿撇了撇嘴角，道：“惠范和尚、高戬、张同休三兄弟，还有崔湜四兄弟以及几位京中才子，俱是名流公子一班人物。”
杨帆笑道：“那不正好，你掌管着书馆和史馆，替朝廷主持风雅，品评天下诗文，天下词臣都汇聚在你的门下，同这些人交往不正应该么？”
婉儿道：“太平邀我去，就是想征得我的同意，联名举荐几人入朝做学士的。只是……”
婉儿说到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俏白凝脂的香腮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粉白映红，恰似一朵桃花：“只是……，近来京中有些传闻，甚是不堪入耳……”
杨帆奇道：“什么传闻？哦……你是说，惠范、高戬、崔湜等人皆与太平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一群人同榻荒唐的传闻？”
婉儿讶然道：“你知道？”
杨帆笑了笑道：“当然知道！”
婉儿瞪大了杏眼，很可爱的样子：“你不在意？”
杨帆不以为然地道：“漂亮女人和男人接触的稍多一点，闲话马上就像两棵树离得近了，立刻就有蜘蛛结网一样自然。总有人喜欢这样忖度别人，也总有人喜欢听这样的事、传这样的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这样。呵呵，太平这个人，我行我素惯了，从不为别人的闲言碎语活着，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不及她一个女人的胸怀，被一些烂嚼舌根的货色所左右不成？”
婉儿凝眸想想，摇头道：“郎君心怀大度，这是女儿家的福气。可是女儿家名节为重，还当自爱，哪怕只是流言蜚语，也当尽量回避，被人传播这些谣言，终究不是好事。”
杨帆道：“除非你不做事，甘于守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皇帝宠幸二张，经二张引荐，许多名门子弟得以入朝，再加上朝中官吏经过几次风波，损失过半，新晋官员大多年轻，你执掌中枢，今后少不得要同这些年青大臣来往，那时又往何处去避？”
杨帆轻轻揽住她的削肩，柔声道：“我知道，你为了我，也为了在这诡谲多诈的宫廷中立足，也在努力拓展人脉，如果畏于口舌，势必缚手缚脚。再者，你今已到了公主府前却半途而返，一旦让她明白其中缘由，势必也要不悦，不必介意这些闲人闲事的。”
婉儿道：“可是……”
杨帆道：“好啦，我正有事要请太平帮忙，咱们一块儿走吧，你既已离开，就不要过去了，回头就说宫里突然有紧急事务需要办理，是以急急返回便是。走，咱们先出去，上了车再慢慢分说。”
婉儿无可奈何，只好被杨帆拉着，不甚情愿地走了出去。
杨帆看得很透彻，这种流言蜚语，的确是从古到今一直被人乐此不疲地传播的事情。一个漂亮女性，哪怕只是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和男人打交道，也必然会被以己度人者传出绯闻。更何况是那个年代。
不管是扒灰的皇帝、偷奸的皇后还是养脔童的太子、养面首的公主，唐朝的官方也好、民间也罢，从不讳言。如果婉儿真有什么绯闻，不可能朝野上下无一人传扬，但是因为上官婉儿的洁身自好，终唐一朝近三百年，从未传出过有关她的哪怕只言片语的绯闻。
便是这样，也逃不过后人诽谤。到了五代十国，沙陀乱华的年代，刘昫开始撰写《唐书》，从唐人史料中发现一句说上官婉儿“外通朋党，轻弄权势，朝廷畏之”的话，如获至宝，愣是把这个“通”解释成了与人私通的两性关系，这一下可不得了，逐臭之夫趋之若鹜，不断帮他补充完善，最终艳情小说取代了史实。
武周，是唐朝一段最特殊的时期，因为这一段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在位的时期，所以像上官婉儿、太平公主这些身份地位特殊的女性，可以在政治上发挥出其他朝代的女性所起不到的重要作用。
如果婉儿不在御前任职，那么保李派将失去他们在皇帝身边的一个重要耳目，许多大政方针、朝廷决策，他们将后知后觉，很难说不会因为哪个消息的迟滞，酿成不可挽回的重大失误。
如果太平公主不利用她大唐公主、武氏儿媳的特殊身份招揽群臣、保护忠李派力量，那么等到武则天殡天之日，朝中重要职位很可能已被武氏族人全部占据，保李派的政治势力只能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杨帆不想婉儿因此缚手缚脚，须知他们在朝中的力量还很薄弱，而他们打算利用宫廷政变匡复李唐，婉儿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比十万大军还有用，切不可让她为此背上心理负担。因此杨帆努力打消着婉儿的顾虑。
婉儿的顾虑与张说不同，张说一代才子，极为爱惜个人声名，故而因为闲话而疏远了太平，但是婉儿有此顾虑，倒有九成是不想让杨帆不悦，郎君能够理解她的难处，婉儿的心结自然解开，不再有那许多顾虑。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等到心结说开，便不免说起了绵绵情话。虽然二人早就做了真正夫妻，可是苦于相聚时短，杨帆的几句情话，照旧说得婉儿心中比蜜还甜。晕晕陶陶，只觉时间过得极快，难得的温情时刻，却似一眨眼，就已到了尚善坊。
再往前去就是天津桥，杨帆便与婉儿依依惜别，坐回了自己的战马，望着婉儿车驾一直过了天津桥，消失在桥头，再拨马转向尚善坊。
先前上官婉儿赶到太平公主府，太平公主确实得到消息了，婉儿是她相邀的，早就派了人在府前候着，远远看见上官婉儿的车驾过来，上面打着官幡，如何还不知道她已经来了。不等车驾到近前，公主府家人便进门传报去了。结果等太平公主迎到府前，上官婉儿已经掉转车驾离开了。
太平公主的性格是恣意张狂、我行我素、爱恨由心，积极主动，不相干的人说些什么只当是狗屁，根本不往心里去，所以完全不知道心思细腻的上官婉儿会对那些流言蜚语如此在意。
上官婉儿来而复返，弄得太平公主莫名其妙，还以为宫里突然传了什么紧急消息召回上官待制，所以她并未着恼，反而有些忐忑，不知宫中又出了什么大事。
原本客人们都在厅中闲坐，要等婉儿到了才开席，婉儿无故退走，又没留句话来，太平公主便吩咐开席，客人就坐，饮酒行令起来。
此刻，高戬刚刚行了一个酒令：“厌厌夜饮，不醉不归”。这是引的《诗经》的句子，别人要对酒令，不但得按照他这首令的蕴意、形式，韵脚，而且也必须是《诗经》里的句子。
这是文人平素交往很常见的活动，最是考校学问，若有那剽窃诗词文章的假斯文，一碰上这种场合立马露馅。便是杨帆，只有幼年时打下的底子，也应付不了这种文人饮宴行令的场面。
高戬一个首令把大家难住了，崔湜苦思半晌，突然举筷一碰酒击，大笑道：“有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众人拊掌大笑，连称妙句，太平公主微笑着，正要让高戬罚酒一杯，一名侍婢悄然走进来，对她附耳道：“殿下，杨帆求见！”

第六百九十五章 马脚
“各位慢饮，本宫有些事情，离开一下！”
太平公主拿起雪白的丝帕，优雅地擦擦嘴角，向几个酒兴正浓的客人含笑点头。
众人都在饮酒，唯有惠范和尚在一边煮茶，他刚加了一勺盐下锅，听见太平公主的话，忍不住笑道：“殿下莫不是对不上高司礼的酒令，想要逃酒么？”
众人大笑，太平公主不置可否，只向众人微微一笑，轻移莲步，姗姗地离去。
小书房里，杨帆正随便地翻着一卷诗书，忽听脚步悉索，一抬头，就见太平公主已经站到面前，妩媚鲜润得一如鲜花绽放。
“二郎，你今日怎么来了？”
“当然是有事……”
杨帆还没说完，太平公主已经走过去，身形翩然一转，丰臀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杨帆的大腿上，杨帆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圆润的大腿上拍了两记，笑道：“有点沉了！”
太平公主吃吃地笑：“没办法，如今正装着怀有身孕，轻易不得出门，蹴鞠更是练不得，比起去年确实胖了些。”
她眸波一荡，睨着杨帆道：“胖得难看么？”
杨帆上下其手，很快就抚上了上下两枚半球，一副考量研究的模样，最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还好，都胖在了该胖的地方，这纤腰长腿，可是没长什么肉！”
太平公主“扑哧”一笑，打落他作怪的大手，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柔声道：“好啦，我的大忙人，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找我商量？”
杨帆正容道：“这件事，有点小小的麻烦，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我的令月去办才最为妥当。”
太平公主听他唤自己名字，心里一甜，却娇嗔地白他一眼，道：“少拍马屁，快说正题！”
“好！”
杨帆从善如流，先在她的丰臀上“啪”地拍了一记，回味着那极富弹性的触感，说起了他的事情。
太平公主听完，脸上一直挂着的浅浅笑容消失了，黛眉微蹙，不悦地道：“他的生死，郎君去理会什么，为了此人冒此奇险，何苦来哉？”
杨帆道：“没有什么理由，只为一份交情！”
太平公主凝视他半晌，轻轻一叹，道：“你呀，不该感情用事的。”
杨帆道：“我要直接把他弄走，也并非没有办法，只是希望……他能自己认清事实，自己死了心，否则，我帮了他，他还以为我是害他。若非如此，也不会求助于你了。”
太平公主见他决心已定，不禁苦笑一声，凝眸思索片刻，缓缓摇头道：“这人……，根本就是一个祸害！你把他救走，如果他再惹出什么是非来，事情暴露，会影响你我的大计！”
杨帆道：“关于后事，你尽管放心，我打算把他送去的地方天高路远，就算他把天捅塌了，皇帝也不会知道。更何况，我自有办法不让他惹事，他再如何天不怕地不怕，见了我找去看管他的那个人，也得服服帖帖。”
杨帆道：“只是，如果我直接把他掳走，他不死心，还要怪我多事。总要让他自己明白，他真的是大祸临头，他才能醒悟过来。所以我才想请你陪我做这场戏，而且……此事也并非只有麻烦，这么做，皇帝那里，你也能多博几分欢心。”
太平公主咬着丰润性感的唇，思量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恨恨地道：“冤家，人家总是拒绝不了你！罢了，依你之计行事便是！”
……
障子门拉开了，姜公子出现在门口。
还是一尘不染，还是洁如白雪，还是高高在上，冷峭得仿佛昆仑的雪山，高傲得仿佛站在昆仑山顶漠视众生蝼蚁般挣扎的神灵。
“收拾行囊，回返范阳！”
只淡淡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姜公子又“哗啦”一声拉上了房门，他的情绪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他不想让属下看到他也有过脆弱。
随着障子门重新拉上，袁霆云的表情精彩起来：“公子终于想通了！”
他立即转过身，用不影响到公子的声音急促地安排起来。
监视向君向大学士府的有三个人，领头的姓冯，叫冯高人。
冯高人的老爹当年是个绿林中人，后来天下渐定，绿林混不下去了，这才洗手归田。
冯老爹当了半辈子山贼，也没攒下多少钱财，只买了几亩薄田，算是有个安顿之处。这时冯老爹已经四十出头的人了，既已安家落户，便开始张罗传宗接代。
可他既不富有，又是个无亲无故的外来户，想找个媳妇着实有些困难。后来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不情不愿地说了门媳妇。
其实他这媳妇长得白净漂亮，娘家又是开油坊的，无论哪方面条件都不错，唯一可惜的是，她个子太高，一个女孩子，将近一米七八的个头儿，在那个年代简直就是一个噩梦，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个比他还高一头的女人。
而比她更高的男人虽然不是没有，可是要适龄适嫁各方面匹配，那就难如登天了。眼看着闺女岁数越来越大，因为她一直嫁不出去，三个哥哥又担心她分家产，对她整天冷眉冷眼的，弄得老丫头天天以泪洗面，这才将就了冯老爹。
冯老爹个子不高，当山贼的时候，这是他的优势，所以二十多年来，在无数次官兵的围剿之中，他总能化险为夷，可是娶个比他高出这么多的媳妇，冯老爹也是压力山大，很长一段时间，他下地、收工，都要跟村里人错开时辰，免得一路同行，被人拿这事笑话。
他给儿子起名“高人”，是把他一生最大的期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不盼别的，就盼儿子长高一些，别重蹈他的覆辙，因为媳妇个头儿太高惹人笑话。
可惜冯高人有负父望，他完全继承了他老爹的优秀基因，就为这，他从小没少挨他爹的揍，一边揍还一边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长得这么像我干吗？你长得这么像我干吗？”
不过，个矮也有个矮的好处，至少他现在扎块包头，系个围裙，在巷里支个棚子卖胡饼，谁一看都觉得他天生就应该是干这个的，所以向府进进出出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冯高人热情地招揽着生意，也从未朝向府多看一眼，但是进出向府的人，总要经过他的胡饼摊子的。
冯高人是从外围紧急调来的，不是杨帆不信任他直接自长安接管的那票人马，而是因为那些人原本就跟在姜公子身边，一向目高于顶、旁若无人的姜公子可能始终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可他身边如袁霆云之流却一定认得，所以必须用生面孔。
原宋州县令孔维浩的身份被古竹婷发现以后，杨帆对“洛水诗社”的所有重要人物都进行了监视，向老学士正是“洛水诗社”的发起人之一。
新春期间，一向冷清的向府也是人来人往，这对冯高人的监视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不过经过他的仔细甄别，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尤其是他看过的画像中的人物，一个都不曾出现过。
今天，冯高人还以为又会很无聊地度过一天，过年了，居民们也都大方起来，来买胡饼的人很多，冯高忙着烤饼、卖饼、收钱，而向府门前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但是当他特意挑了两个大一些的胡饼，夹到油纸包里，笑眯眯地递给两个小孩子的时候，向府大门突然打开了，先是拥出几个牵着马的骑士，紧接着门槛抬起，一辆轻车从里边驶了出来。
轻车后面跟的还有人，都是骑士，每个人牵的都是耐力最好的长程健马，鞍前挂了刀，鞍后背着马包。骑士们都穿着羊皮袄，羊皮套裤，头上还戴着狗皮风帽掩耳，外罩羊皮斗篷。已经快出了正月了，天气不再那么寒冷，如此打扮，只能是……跑长途。
冯高人的心停跳了一拍，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几位客官，请稍等、请稍等，小老儿把这锅饼子先拣出来！”
冯高人对几位等着买饼的客人说着，揭开了一旁的蒸笼，拿起竹夹子，往旁边的大簸箕里拣着一个个刚刚蒸熟的胡饼，一双锐利的眼睛从那袅袅的蒸气间紧盯着向府门前。
“哟！向老学士，这是要出远门儿吗？”
一个邻居偶然经过，向扶着拐杖出门的向老学士笑问。
向老学士是官，那个邻居是民，但是当官的很少有跟左邻右舍摆谱的，人家要是有个大事小情请到你了，也绝对摆不得架子，该送礼得送礼，该登门得登门，逢年过节互要串门拜年的礼数不能少，要不然是有损声誉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所以向老学士笑吟吟的，很客气地回答：“哦！小犬在范阳做官，公务在身，不能回京。今儿老夫打发儿媳过去照料他些时日，让他们小两口儿也聚聚。”
“哈哈，老学士疼儿子呀！”
那邻居笑嘻嘻地说着，跟他客气地说着回见，走过去了。
冯高人的眼睛眯了眯，好像被蒸气薰着了似的。
向老学士送儿媳与儿子团聚，没问题，儿子留下娘子侍候老子，这是儿子的孝心。老子打发儿媳去侍候儿子，这是老爹疼儿，也没问题。可向府是书香门第，这儿媳妇大剌剌地坐在车里，让公公站在门前相送？
就算向家规矩大，妇道人家不宜抛头露面，头上戴一顶“浅露”也就是了，哪有长辈门前相送，儿媳坐在车里不露面的道理？
他刚想到这里，一个牵着马、头戴风帽掩耳的汉子拍拍马颈，脸往这边看了一眼，冯高人马上低下头去，认真地拣出最后一个胡饼，对客人们热情地招呼：“劳您久等了，您买几个？”
那骑士方才一侧头，冯高人已经看清了他的模样，根据他看过的画像，那人应该就是姜公子身边的侍卫首领袁霆云。
“找到了，竟然被我找到了！”
冯高人的心，像擂鼓似的跳了起来……

第六百九十六章 偶遇
杨帆这一次在公主府上待的时间不长，他原没打算今天就来找太平公主商量这件事情，只是婉儿跑去看他，因为婉儿未去公主府，需要尽快回宫，在杨府滞留的时间不能太长，杨帆干脆送婉儿出去，也可以多陪她走一段路，这样一来的话，顺道就去了公主府。
太平公主客厅里还有许多客人，这些人中有些是她在正着力拉拢的人，有些是出于同朝廷新兴的张氏势力建立密切联系的目的，正在刻意结交的，所以都不能怠慢了。因此两人说完正事，只亲昵片刻，太平公主便唤过心腹管事，送杨帆离开。
杨帆离开公主府，径往尚善坊外走去，刚刚拐上定鼎长街，正要拨马回府，忽然从对面积善坊里匆匆跑出一个人来，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杨帆勒住缰绳打量两眼，看那人抱着脑袋向天津桥跑去，脸上不禁露出疑惑神色。
侍卫任威提马到了近前，轻声唤道：“宗主？”
杨帆疑惑地道：“看那人模样，好像是侍御史卫遂忠，怎么会这般狼狈？”
杨帆提马欲走，想了一想，还是吩咐道：“你派一个人跟上去，如果那人确是卫遂忠，查一查他出了什么事！”
任威答应一声，唤过一名侍卫低声嘱咐几句，那人便提马追着卫遂忠去了。
杨帆向对面的积善坊里又深深望了一眼，这才拨马而去。
方才那披头散发、头破血流的人，的确是卫遂忠。
卫遂忠今儿是去来俊臣家喝酒的，他此去喝酒，倒不是来俊臣给他下了请柬。来俊臣昔日的党羽几乎都被杀光了，只剩下一个卫遂忠一个人硕果仅存，因此与来俊臣的关系日益亲密起来，他平日随时到来府，来俊臣看见他来，总是吩咐人备下酒菜，与他小酌几杯。
这卫遂忠是走孤臣路线的来俊臣的党羽，所以朋友极少，这大过节的他也没什么地方好去，所以就成了来府的常客。不过，他今日到了来府，却被来府家人挡在了外面。因为今儿来府来人了，来的是夫人的娘家人。
太原王氏虽然从心眼里看不上来俊臣，但是来俊臣的官运却一直不错，以前是御史中丞，大权在握，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除了皇帝之外，所有人统统在他监视之下，逮着谁都能弹劾。
虽说这个女婿的出身让千年世家的太原王氏感觉有些丢脸，可是在他的维护之下，朝中多次政争，但凡涉及王家的官员都能够得到保全，如此看来，搭上一个女儿，貌似也不算吃亏。
如今来俊臣在同州沉寂了几年，东山再起，同时兼任京兆尹和司农少卿，这京兆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担任的，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而且可以预料的是，用不了多久他还会高升或者得到更加重要的职位。
到时候王家少不了还有用到他的地方，而这几年来俊臣落魄同州时，王家对他不闻不问，双方的关系已经极为淡漠，所以这一次趁着过年，王家特意派了些晚辈过来拜年，想跟来俊臣修复关系。
来俊臣近来诸事顺利，除了李昭德和杨帆那两个碍眼的倒霉家伙还没被他搞死，几乎没有什么不顺眼的事了。
上一次去龙门摆“烧尾宴”，臊眉耷眼地回来了。不过返程路上，他却发现斛瑟罗所带的那些西域舞娘金发碧眼、体态妖娆，走起路来那小屁股扭得，一个个确实都是勾魂的小妖精，便向斛瑟罗暗示了一下。
斛瑟罗看来极不舍得，可又不敢得罪他，磨磨蹭蹭地拖了几天，还是把那十二个舞娘送到了他的府上，连这十二个舞娘的《买奴契》都送来了。
司刑史樊戬的儿子顶着大状在刑部衙门口为父喊冤，告来俊臣草菅人命，为了能让他们接下状子，不惜自裁，结果抢救未果，一命呜呼。当日刑部侍郎刘如璇见而落泪，令来俊臣大为厌恶。
这几天他正琢磨着整治刘如璇，那刘如璇也不知怎么听说了风声，吓得立即上书皇帝，自诉年老，请求致仕，皇帝已经允了。又是一个厌物除去，来俊臣自然欢喜。
太原王家派了几个晚辈过来拜年，试图缓和关系，其中的人情冷暖他一清二楚，不过王家需要他的权力为己所用，他同样需要王家的身份为自己贴金，也就不甚在意，今日还特意摆下盛宴，款待王家来人。
今日这宴会，也算是一场家宴了，既是家宴，未经邀请的外人当然不能参加。
王氏许配来俊臣时，王家虽然不愿意，可是嫁女儿太马虎了丢的还是王家的脸，所以在嫁妆上倒没有缩水，除了陪嫁的一应东西，还陪嫁了许多部曲和家奴过来。
来俊臣一个泼皮出身，底蕴不足，上哪儿找这样大户人家出身、懂规矩、提身份的奴仆去，所以来府中用的奴仆都是王家陪嫁的。如今是王家人赴来府饮宴，那卫遂忠又不是家主所邀，那些王家出身的家奴当然不允许他进去。
那卫遂忠来的时候是喝过酒的，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被来府家奴一挡，脸上很有些挂不过，他可不当自己是来俊臣的走狗，而是自以为是来俊臣的朋友，来府下人这么做，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卫遂忠趁着几分酒兴，对那些家奴下人固然破口大骂，又闯进来府，对王家来的那些客人极尽羞辱。他这泼皮出身的人一旦骂起人来哪有好话，弄得王家人下不来台，一个个脸色难看已极。
可怜那王氏夫人，明明是世家豪门出身，名门大户之女，先是被丈夫段简迫于来俊臣的淫威，故意休了她，把她拱手让给来俊臣。她一面侍候这泼皮丈夫，一面还得忍羞含辱，时不时地求来俊臣替王家办点事儿。
结果来俊臣被贬同州后，王府马上没了消息，如今来俊臣东山再起，王家又来巴结，虽说来俊臣嘴上不说，眼里那股子轻蔑劲儿她却看得清清楚楚，弄得她在丈夫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王家的那些子侄晚辈们，又都是目高于顶的公子哥儿，王家保不住自己的闺女，被来俊臣强逼为妻，他们又通过这个闺女，从来俊臣那儿得了许多好处，偏偏还瞧不起这个闺女，好像她丢了王家多大的脸面。
在那些侄儿们虚伪冷淡的表面客气之下，王氏夫人感觉得到他们心里那种鄙视和轻蔑，王氏夫人夹在丈夫和娘家人中间，强颜欢笑，两面维持，心里不知有多苦，如今卫遂忠又藉着酒劲儿闯进客厅谩骂王氏族人，弄得她下不来台。
王夫人大哭而去，来俊臣见了也有些气恼，就叫人把卫遂忠绑了，缚于厅柱上，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叫他清醒清醒。
王氏夫人多年来对家人、对丈夫的屈辱、怨恨积累到今天，终于被卫遂忠刺激的彻底爆发了，卫遂忠当着她娘家人的面揭去了她最后一层体面，而娘家人毫不体谅，反而对她冷言冷语，更加令她心寒绝望。
王夫人哭返卧室，闭门不出，过了好久下人呼唤还是不见回应，强行破门一看，王夫人竟已悬梁自尽。这边急急抢救半晌，也不曾救得王夫人活转，这个苦命的女人，终于不用再做家族的交易品，也不用做来俊臣的玩物了。
来俊臣虽不把这抢来的娘子太当回事儿，可是因为卫遂忠的无礼让娘子自缢身亡，他还是颇为生气，便找出一条鞭子来，狠狠地抽了卫遂忠一顿，然后叫他滚蛋。
在来俊臣想来，这女人死了也就死了，虽然可惜了她那好出身，不过这女人整天幽幽怨怨的没个笑模样，也真是看厌了，她既死了，回头看看谁家娘子俊俏可爱、妩媚端庄，再抢回来扶为正妻便是。
可卫遂忠哪知他心中想法，一盆冷水下去，他就醒了一半，再听说来俊臣夫人因为他的无礼已经投缳自尽，那酒登时就吓醒了，此时惶惶逃去，只是想着来俊臣的酷厉手段，不知自己会受到他怎样的惩罚，已是失魂落魄了……
杨帆相信那个人应该就是卫遂忠，作为目前来俊臣唯一的也是最忠心的一条走狗，居然弄成这般狼狈模样，而且他走出来的积善坊正是来俊臣的府邸所在，杨帆本能地感到有些蹊跷，所以才派人去查，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下意识的决定，将会对他产生多么重要的作用。
杨帆回到杨府门前，还没翻身下马，就见远处一骑飞来，马速甚急，踏得巷里已渐渐融化的积雪四下飞溅。杨帆的几名侍卫立即提马冲到杨帆前面，手也按向腰间刀柄，但是他们警戒的动作随即就停下了，因为他们已经认出，冲过来的是自己人。
“宗主，找到……找到他的下落了！”
来骑冲到杨帆面前时急急勒马，未等马蹄立稳，骑士便急急禀报。这里是杨帆府前照壁附近，四下除了杨帆帆的几名侍卫没有旁人，那人无所顾忌，才称杨帆宗主，饶是如此，声音也刻意放轻了些。
“谁？你是说……”
杨帆只是下意识地问出一个字，马上就醒悟过来，一时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他紧紧扣住马鞍，倾身向前，急迫地道：“你是说……你是说……找到他了？”
来人连连点头：“是，属下已经派人盯紧了他，如今该怎么办，还请宗主定夺！”
杨帆马上命令道：“任威，你去多叫几个人手，听我号令！”
任威答应一声，翻身下马，向府里冲去。杨帆又转向来人，急声道：“快！马上告诉我，他身在何处，情形如何！”

第六百九十七章 虎牢关
汜水镇里虎牢关前，有一家小旅馆，叫作“折家店”，因为店主姓折。
如今不比当年了，以前这儿只有西南一道深壑通往荥阳洛阳，故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成为九朝古都的门户之地。
后来地理变迁，河水改道，虎牢关再也不是唯一通路，也就没人把它当成重要关隘了。原来的夯土城关墙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无影无踪，只有地上那通写着“虎牢关”三字的孤零零的石碑，记述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因为这个原因，“折家店”的生意并不算好，不过掌柜的也没打算搬迁到更热闹的地方去。折家有地，在当地算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开这家店，只是临街正好有几幢宅子，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是自己家的空房，能赚就赚些，赚不了也无所谓。
因为主家这个想法，所以这家店的生意就更不好了。
大唐天下，客栈分为三种：官办的那叫馆驿，民办的那叫逆旅，再就是寺院了，到那儿供奉点香油钱，知客僧也能给你安排个住处。
汜水镇上没有官办的馆驿，也没有寺庙，就只有民办的逆旅，“折家店”的生意在汜水镇几家逆旅里边是最差的，但要论起环境，这儿却是最好的。
这天下午，一个小伙计挑了些腊肉、菘菜、萝卜一类的东西刚进店门，远处就有一行人马过来了。
七八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骏马鞍鞯精良，马上的骑士彪悍威武，人人佩刀，中间护拥着两辆马车，马车是跑长途的大车，不过可远比一般的长途马车讲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远行。
队伍到了小店门口，只有一名骑士翻身下了马，到了店里，唤过掌柜的，问了问房舍的间数、有无饮食供应、有无浴室热水，有无火盆暖炕、有无马厩牧草，都问清楚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一共十二间房是么？我们全包了！”
掌柜的身材瘦削，颌下一部鼠须，很是市侩的一副模样。听了他的话，不禁面有难色：“客官，店里已经住了两位客人了，你看……”
他朝外边瞅了瞅，又赔笑道：“我瞧着，剩下的房间，把客官和您的伙伴都安置下来也够了。”
“我们阿郎喜欢清静！”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颗明珠，往案板上一旋，明珠立即滴溜溜地旋转起来，被阳光一映，彩霞道道。
“掌柜的你看着办，我们只包一晚，明早就走，办成了，这就是你的！店钱，另算！”
掌柜的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龙眼大的明珠，满脸贪婪之色，只是稍一犹豫，他就像是生怕人家改了主意似的，一头扑了上去，将那颗明珠紧紧攥在怀里。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两位客人背着包裹从店里骂骂咧咧地出来，掌柜的在后面点头哈腰：“得罪！得罪！店钱奉还，还请两位客官多多包涵！”
等那两个客人走了，这一行人才纷纷下马，有几个人走进店来，里里外外先看了一遍，便回去车前请示了一下，前后两辆马车里的人便走了出来。
前边车上一位白衣公子，穿着一件轻裘，神情冷傲，旁若无人，由人引着直接进了他的上房，旋即便有人吩咐店家准备热水，掌柜的正想叫人去搬浴桶，却不想那侍卫们竟从车上自己搬下来一个，看得店主目瞪口呆。
等那小二提了沸水进去时，就见床榻枕盖一应物事也都被人家换了自己的，连桌椅上面都铺了一匹雪白的越溪缭绫，看得伙计咋舌不已，不过他也没乍多久，因为马上就给赶出来了。
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一个胖大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那妇人一看就是奶妈子，却未见女主人。瞧这情形，那孩子应该是这位好洁的公子的子嗣了，谁知孩子并未被安排在公子旁边房里，却被安排在了第二排房舍最右边一间，距这公子住处最远。
听说是怕孩子万一夜里哭闹会吵了主人休息。紧接着，一群魁梧矫健的侍卫都走进店来，吩咐掌柜的和伙计们照料马匹，遛马、饮马、上厩、喂料。
到了吃饭时候，店里的厨子又被赶开，那侍卫群中专门有一人到了厨房，把那锅刷得好像都薄了一层，看得掌柜直心疼，然后人家自己先做了两道菜，做了些米饭面食，用自带的餐具盛好，端去了那位甚有身份的主人房间，随即才让店里厨子给随行侍卫们做饭。
虽然这些人的谱儿看着挺大，却没有颐指气使、咋咋呼呼的，他们说话都很斯文，也没有贪杯嗜酒的，掌柜的已经得了一颗明珠，又见客人们规矩得很，自然是眉开眼笑，因为他们先前过于讲究所引起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天还没有暖和起来，夜晚时候镇里本就冷肃，这家店又地处偏僻，而且被人家整个儿包了，没有夜里不睡，招妓饮酒、赌钱吃喝的事情，所以尤其显得寂静。大家都是一夜好睡，直到公鸡啼喔，旭日东升。
几个侍卫先起了床，装束整齐，到后院看了看马，吩咐小二套车，这边还是客人自带的厨子进了厨房，又把锅底刷薄了一层，然后煮菜做饭，侍候好了主人的饮食，拿食盒装好提去主人房里，随即才吩咐店里厨子做饭。
饭菜做好，摆了两桌，先前不曾露面的几个侍卫也走了出来，众人落座，四下看看，其中首领模样的人突然奇道：“高大娘呢？”
其他几人这才发现，那个带着胖大孩子的妇人不曾出现，马上就有一个年纪轻的跳起来道：“我去喊她！”
这人穿过堂屋，急急拐到第二进房舍，走到最右边一间，轻轻叩了叩房门：“高大娘？”
房中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人又叩了两记，再喊一声，房中还是没有动静，他的脸色有点变了，伸手一推房门，里边没闩，“吱呀”一声就开了。
房中寂寂，并无人影，那人一个箭步蹿至榻前，伸手一分帷幔，见床上铺盖整齐，也是根本没人，再也忍不住惊叫一声，嘶声喊道：“高大娘不见了！孩子……孩子不见了！”
……
姜公子的房间里，袁霆云满头大汗地站在那儿。
姜公子面前摆着食物，但他已经吃不下去了。他努力想要保持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但他的脸色就像在寒风里吹了三天三夜，青渗渗的可怕。
“不见了？连大人带孩子，说不见就不见了？”
“是！都……不见了！”
姜公子木然坐在那里，缓缓地道：“你晚上，没有安排人值宿？”
“当然有！”
袁霆云急急辩解：“我们连车夫一共九个人，分成三班，每班三人，每晚……都坚持警戒！”
姜公子慢慢扬起眸来，睨了他一眼，问道：“你如何安排的？”
袁霆云期期地道：“公子的窗口和门口，都……都安排一人，房顶安排一人，居高临下，监视一切靠近的人！”
姜公子轻轻叹了口气，道：“房顶的人，自然也是安排在我的房顶了？”
袁霆云嚅嚅地道：“是……是……”
姜公子轻轻蹙起眉，疑惑地道：“高大娘带着孩子会到哪儿去？你认为，她是自己走掉的，还是被人劫走的？”
袁霆云犹豫了一下，答道：“不可能是自己走掉的。高大娘只是个寻常女子，半夜三更、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她有什么打算，也不可能冒这个风险！”
姜公子轻轻叩着手指，沉吟道：“那么……，如果她是被人带走，你说能是什么人？”
袁霆云犹豫地道：“也许……是什么人瞧咱们排场不小，又误以为那孩子是公子的，所以劫为人质，想勒索钱财。”
姜公子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摇头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总觉得此事似乎和杨帆不无干系！”
袁霆云果断地道：“不可能是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一个女儿。再说，如果是他……，就不是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掳走那么简单了。”
姜公子想了想，轻轻点点头，说道：“有道理！只是……几个蟊贼就能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偷走两个大活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袁霆云苦笑道：“公子，就算练武之人，若非早知有人来袭，睡觉时先提着几分小心，酣睡之后也是与常人无异的。咱们一路从洛阳出来，不曾出过什么岔子，大家难免懈怠了。何况那些鼠窃狗盗之辈虽然上不得台面，也自有他们的独到之处……”
姜公子轻轻吐了口浊气，低低地道：“嗯！如果真是有人为了钱财把她们掳走，那倒好办了，我们只须坐在这儿，等着他们开出价钱就好。怕只怕……”
袁霆云大声道：“公子不用担心！杨帆是绝不可能的，且不说他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个女儿，就算知道，他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他的女儿偷回去便就此了事。所以……”
袁霆云话音未落，门外便是一声长笑：“说得极是！我当然不会悄无声息而来，偃旗息鼓而去。我现在，不就来了么……”

第六百九十八章 摊牌
门咣啷一声开了，姜公子的两名手下持着刀，步步后退，杨帆昂首挺胸，一步步走进来，逼得他们只能继续往后退，任威等几名继嗣堂侍卫也侍着刀，紧紧地守在杨帆左右。
袁霆云大吃一惊，失声道：“真的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杨帆站住，微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袁霆云不敢置信地道：“你怎么知道你还有个女儿？你既偷回了孩子，为何……为何不即时发难？”
杨帆在姜公子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悠然答道：“第一个问题，我懒得回答。至于第二个问题，那太简单了。因为……我这还是刚刚看见我的女儿，我最想做的事是抱抱她，而不是打打杀杀。还有就是，那时候打打杀杀的，把我女儿吓哭了怎么办？孩子是我的，我是她亲爹，你不心疼，我心疼啊！”
自从杨帆出现在门口，姜公子就坐在那里再也不曾动过，他的神情也像铜雕铁铸一般没有丝毫变化，但他心里却早已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虽然他最怕的是见到杨帆，可是出现在这儿的，怎么可能是杨帆?!
他自住进向府，就只发生过一件蹊跷事：“洛水八老”之一的孔维浩被人跟踪。但是孔维浩和他之间的关系极为隐秘，是他发展的个人力量，继嗣堂中并无人知道，照理说，跟踪孔维浩的人不太可能是杨帆的人。
饶是如此，他还是做了最谨慎的安排，马上切断孔维浩和向老学士之间的一切联系，避免把有心人吸引到这边来，经过一段时间小心翼翼地观察，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向学士这边，他才放心。
此番出京，他也做了很详尽的安排，利用他有限的人力，效仿当初离开长安时的手段，依旧故布疑阵，直到他远离洛阳城，始终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他才确信杨帆不曾发现他在洛阳的潜伏。
可是现在……，杨帆突然出现了，而且无声无息地救走了他的女儿。
这一刻，姜公子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他不知道杨帆是怎么做得的，他只觉得，当他自以为安全时，原来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早在人家的控制之下。
他就像一只钻出地穴探头探脑的老鼠，自鸣得意地以为藏身草丛无人知晓，殊不知天空中早有一只雄鹰盘旋着，盯住了他的身影，利爪蠢蠢欲动。
这种认知，进一步打击了他的高傲和自信。
杨帆在他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答了一句便看向姜公子。
杨帆是真的很高兴，因为他的女儿被安全地救出来了，因为他的女儿很健康也很可爱。
尽管他已经有了抱孩子的经验，可是当他从冯高人手里接过孩子的时候，他还是小心翼翼，就像捧着一枚软皮鸡蛋，生怕力气稍大一点就弄破了它。抱着他的亲生女儿，已多年不知泪为何物的杨帆禁不住潸然泪下。
那是欢喜，也是歉疚，更是悬提许久的心事终于得以放下的如释重负。不曾为人父、为人母者，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父亲把他失而复得的幼女紧紧抱在怀里时，那种难以言喻、只想流泪的感觉。
当他得到姜公子的消息后，马上就决定前去抓捕，人马还没走出坊门，他就改变了主意，他决定等姜公子出了城再抓捕他，这样可以避免在城里大动干戈。否则这里刀光剑影的一通砍杀，要消弭影响很困难，难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里可不是长安，这里是天子脚下，这里也没有长安城那么多触角无数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来俊臣那个人更非柳徇天可比，所以杨帆决定悄悄蹑着姜公子，出城到了荒僻处再动手。
但是等杨帆快要赶到城东时，他又改变了主意。姜公子一直以君子自诩，可是随着他的一次次失败，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小人手段现在还不是信手拈来？如果他在穷途末路之际，下作的以孩子做人质，那时自己该怎么办？
因此，杨帆才抑制住救出孩子的急切心情，一路蹑着姜公子，并最终做出了现在的这个计划。
姜公子一行人一路北上，跋涉不断，一开始他们是所有人员彻夜警戒，可是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才只两天，所有人员便疲惫不堪，他们没有替换的人手，因此只能采用三班倒的方式护住公子。
姜公子一路北上，杨帆的人就一路监视他们的行动，等他们赶到汜水时，戒心已经降到最低点，因为姜公子的人始终以为杨帆并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就算有所针对，目标也是姜公子。所以他们的警戒重心也只在姜公子一人身上。
这时候，就是杨帆的人准备动手的时候了。按照姜公子一路北上选择客舍的标准和住宿的癖好，他们选择在汜水镇动手，因为这里客栈有限，最符合姜公子住宿标准的就只有这么一处，所以这里成了杨帆的主战场。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本镇另外两家最贴近姜公子选择标准的客栈，也在姜公子到达的头一天换了人，这三家店，店里从掌柜到伙计，现在全是杨帆的人。杨帆埋伏在外围的人只是负责接应，真正动手的人就是店里的伙计。
他们只需要利用送水等方式，正大光明地敲开那位根本不谙武功的高大娘的房门，就可以从容地把人弄走了。
今儿一早，另两家客栈已经还给了原主人，原主人收了一份重金，给伙计放了一天假，今儿一早又原封不动地收回了自己的客栈，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很有传奇色彩的事情。
不过，车船店脚牙，干这些行当的，是天底下接触最多不可思议事情的地方，掌柜的见多识广，得了好处，闷声发大财就是了，没有人蠢到对外张扬。或者几十年后，他们会把小孙子抱到膝上，跟他讲起今天这桩奇遇，还会添油加醋地渲染些神鬼色彩，但是眼下，他们守口如瓶。
而这家店主，在收了一份可以把整幢房舍推倒重建一遍的重金之后，也放心地回家睡大觉去了，人家说了：“正午时分，交回客栈。”
现在，杨帆的一切心事都可以放下了，所以面对姜公子时神采飞扬，一身轻松。
姜公子并不明白杨帆的神情只是因为他的女儿得以安全救回，他把这看作一个胜利者对他的示威，可他无言以对，他败了，确实败了，这一次，他再找不到任何理由。
“你们……都出去！”
姜公子压抑着心头的愤怒与绝望，许久才说出一句不带颤抖的话。
袁霆云担心地道：“公子……”
姜公子冷冷一笑：“他不会杀我的，如果要杀我，凭你们也挡不住！”
依照姜公子一向的性格，此时只会不耐烦地再说一句“出去”，根本不需要部下明白他为什么要下这个命令，他只需要部下泊服从。可他今天却向他的部下做了个解释，这让熟知他性格的袁霆云有些诧异。
袁霆云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杨帆，又看看门外远超过己方的人马，暗暗一叹，一摆手，便当先向外走去。门关上了，两边的人马就站在廊下，手持刀剑及各种奇门兵刃，互相瞪着对方运气，一方是前宗主的私兵，一方是新宗主的侍卫。
杨帆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股新鲜空气顿时扑进房间。
开窗就是前后两进房舍之间的天井，左边地上铺着青砖，中间有一口石砌的水井，右边是一棵樱桃树，枯枝尚未复苏，干巴巴的。房檐下垂着一根根如刺的冰溜子，天色还早，那晶莹剔透的冰溜子还没开始滴水。
杨帆吸了一口新鲜的尚带些寒意的风，回身走到姜公子对面坐下，微微颔首道：“昨夜之前，我还担心孩子面黄肌瘦、遍体鳞伤，幸好……，在下很是感谢！”
姜公子眉头一挑，强抑怒气道：“你以为我会虐待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杨帆淡淡地道：“这只是为人父的担心罢了，再说，下作的事情，公子难道少做了么？”
姜公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赤红如血，他“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脸色才渐渐平复起来，沉声道：“不要枉费心机了，你激怒不了我！你今天来，不是为了侮辱我吧？我承认，我败了，现在你打算怎么样？”
杨帆略一沉吟，道：“你知道，我不会杀你的！”
姜公子冷笑：“当然！杀我容易，让千年不倒的卢家视你为死敌，谅你也没那个胆量！”
杨帆扬起了眉，说道：“是么？如果你和你的人全都死在这里……”
姜公子噙着冷笑，哂然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能保证哪里不会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被我卢家查到？你觉得你的部下就绝对可靠？”
杨帆道：“继嗣堂不是你卢家的，你是由各大世家合议，罢黜了你的职位，而你已经失败，却蓄意挑衅，屡次与我为敌，还掳走我的女儿，其罪在你……”
姜公子哂然道：“那又怎么样？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杨帆哈哈大笑，拍案道：“不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你终于说了一句真话呀，卢宾宓！”

第六百九十九章 当杀不赦！
杨帆直呼其名，不屑之态溢于言表。
姜公子陡然握紧了桌沿，掌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绷紧起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杨帆一而再的侮辱已经快把他气疯了，他努力想保持自己的风度，但他已渐渐控制不住自己。
杨帆道：“姜公子是你在继嗣堂中所用的名字，我想，从你不再是宗主那一刻起就已用不到它了，还是认祖归宗好些！如此一来，我自然要呼你卢宾宓，有何不妥？”
杨帆又刺了他一下，在卢宾宓气疯的时候，语气陡然一转，又道：“你不讲道理，那我就和你讲实力！卢公子，我的确没有和卢家结仇的意思，但是前提是，卢家必须放弃对我的纠缠和算计，尤其是你！我今天来，是要你给我一个承诺，承诺从此不再与我纠缠不休！”
卢宾宓冷笑道：“如果我不答应，又怎么样？”
杨帆的语气也冷下来，沉声道：“首先，你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都会死！之后，我也不会任你攻伐，打不还手！你失去宗主之位，便纠缠不休，手段用尽，这是你的错，我会通知各大高门……”
杨帆微微倾身向前，冷冷地道：“一番恶斗之后，或者你能扳倒我，但是我保证，卢家也将元气大伤，从此在七大世家中沦为垫底的角色，这……不是你想见到的吧？”
姜公子闭上了眼睛，沉默有顷，才缓缓张开，冷冷地道：“你……相信我的承诺？”
杨帆道：“我相信！你什么都会做，但是有辱卢氏声名的事情，你死都不会做！所以，我要你以卢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这样的誓言，我信！”
门外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袁霆云等人是卢宾宓的死忠，他们不怕死，但也不愿枉死。杨帆纵然不想与卢家结下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不愿诛杀卢家嫡房长宗的卢公子，但他毫不怀疑，如果公子拒绝，杨帆第一件事就是剪除公子的羽翼，把他们杀个精光。而以杨帆此刻的时实力来看，他绝对做得到。
整个长廊下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室中的回答。房中，先响起的居然是杨帆的声音：“卢公子，我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不死不休，决定于你！”
又过了许久，卢宾宓终于说话了：“好！我答应你！我卢宾宓在此，以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我与杨帆之间的一切恩怨，就此了结！从今以后，我卢宾宓与杨帆再无敌对之举，黄天厚土，实所共鉴！”
廊下的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许多人这才发现，刚才屏息听着室内的动静，甚至忘记了呼吸，这时不得不大口地呼吸，才能让那紧张的心情舒缓下来。结束了，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们攥紧的兵刃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如果方才卢宾宓拒绝，那么这室外立刻就是一片刀光剑影，非到一方全部躺下决不罢休。
能够不用拼命，总是令人愉快的一件事情。
这些昔日的同僚互相对望了一眼，眼中敌意已然大减，似乎……都有那么一抹如释重负的感觉。
房门打开了，杨帆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在他的身上，杨帆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我们走！”
不管是姜公子的人，还是杨帆的人，都下意识地闪向两旁，给他腾出一条路来，杨帆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随即一片刀剑还鞘时，杨帆的人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向外走去。
袁霆云和他的人这才扭头向房中看去，杨帆刚才出来的一刹那，就连他们的公子、这场战争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也被他们忽略了，以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在杨帆身上。
卢宾宓依旧坐在桌前，桌上还摆着单独给他做出的饭菜，窗子开着，饭菜已凉，残羹冷炙就像姜公子凄凉的脸色一般难看。
袁霆云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见过公子露出这种神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迟疑了一下，他才怯怯地唤道：“公子？”
卢宾宓木然道：“让我静一静！”
袁霆云担心地道：“公子！”
“滚！”
卢宾宓爆发了，猛地跳起来，把桌子一掀，一张桌子连着杯盘碟筷飞溅起来，摔了一地，袁霆云大骇，连忙答应一声，伸手拉上了房门。
卢宾宓满腔怒火，却找不到可以发泄的人。
他竟被人逼迫，签了城下之盟！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我发誓不再与你为敌，你就可以平安无事了么？”
卢宾宓在心底里冷笑：“我不出面，我还可以幕后策划！杀人，不一定要亲手攥着那口刀！杨帆，你太嫩了，你还是太嫩了！”
卢宾宓心底那抹冷笑还未漾上唇角，突然觉得屋角的光线似乎波动了一下，一抹寒芒闪过，把他脱口欲喝的一声“谁”从喉间切断，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空气直接从喉间喷出，继之以血。
卢宾宓紧紧捂住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标射出来。他惊愕而绝望地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但是他眼前只是光线又闪烁了一下，一切便又恢复了平静，他的眼前一无所有……
……
袁霆云等人并未敢远离，也不敢发出半点声息，直到房中再次传出卢公子的声音：
“坐视沈沐坐大，夺我半壁江山，此一罪也！”
“刚愎自用，不纳忠言，致数年寸功不建，宗主之权旁落他人，有负宗门厚望，此二罪也！”
“不自量力、掳人子女，辱没门庭，自取其辱，此三罪也！”
“我恨！我真的好恨！”
听着姜公子的忏悔，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息。
房中传出咣当一声。袁霆云一句话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听起来像是公子又摔了什么东西，他没敢吱声。
“扑通！”
又是一声响，这次听起来像是什么重物，而且响的声音……
“莫非公子把被褥也掀到了地上？”
想想那么女人化的发泄，袁霆云下意识地想笑，但他忍住了，这时敢发出一点笑声，他毫不怀疑公子会宰了他。
房中就此没了声息，袁霆云一班人默默地站在门口，直到日上三竿。
袁霆云皱了皱眉，低声唤道：“公子？”
房中没有回答，袁霆云提高了声音，房中还是没有回答。如是者三次，袁霆云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壮起胆子轻轻推开房门，一眼看清室中情形，登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呆在那里。
公子躺在地上，雪白的衣裳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在他身边，静静地横着一口长剑，那是仪剑，是贵介公子出门必带的一件饰物，它过细过长，没有多少实用价值，一旦用以搏斗，很容易折断。但它毕竟还是一口剑，它一样可以杀人，它的剑锋上，正有一抹血痕……
两驾马车，十余侍卫，悄然离开了虎牢关，向洛阳开进。
车厢里，小家伙已经醒了，吃饱了奶，玩得正欢。
虽然杨帆是她从未见过的人，但是这么小的年纪，小家伙还没到怕生人的时候，何况杨帆既耐心又亲切，把她一切感兴趣的东西都拿来哄她玩，小家伙“咭咭”的笑得很开心。
“弃奴？她居然叫弃奴！”
阿奴坐在一边，神情很是古怪。
她已经从奶妈子嘴里知道了小家伙的名字，她叫爱奴，杨帆的女儿则叫弃奴，公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掳走二郎的女儿，果然是……因为她。
“从此以后，她不再叫弃奴了，他叫……思蓉！杨思蓉！”
杨帆纠正着她，目中有种莹润的湿意，似乎想到了什么。
“嗯！思蓉，小思蓉，真乖！”
阿奴低眸一笑，逗了逗正抓着杨帆的玉佩玩得欢实的小丫头，向窗外望了一眼，神色微现怅然：“古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杨帆看着宝贝女儿，头也没抬，只是答道：“应该不会，她潜伏的本领，连我不小心都能瞒得过去，何况是姜公子和他手下那帮人，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呢。”
阿奴点点头，幽幽地道：“我总觉得，他既与郎君签订君子协定……”
杨帆霍然抬起头来，正色地道：“他动我家人，这是我绝不能容忍的！至于君子协定，既无君子，协定又有什么用？”
“是！”
阿奴被他灼灼的目光一看，不禁低下头去，低低地道：“是阿奴错了！”
杨帆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不是怪你。你有些难过，我了解。这一次，若不是你和古姑娘，我还未必能把女儿救回来呢！我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对他有什么亏欠，打我家人的主意，我绝不放过！你，也是我的家人！”
“嗯！”
阿奴眼中忽然漾出了泪花儿，轻轻扑进杨帆的怀抱。
杨思蓉躺在榻上，咯咯地笑。
因为他们离开汜水镇时已近中午，所以车到前方小镇时天色已经昏暗，一行人便到镇上找了家客栈入住，用过晚餐不久，杨帆正在房中哄着女儿，阿奴悄悄走进来，低声道：“古师回来了！”
杨帆点点头，对阿奴道：“你先把孩子带去你的房间！”
“嗯！”
天爱奴毕竟是由姜公子抚养长大的，虽说姜公子曾逼迫阿奴跳崖，阿奴业已因为自己，坚决地站到了姜公子的对面，可是让她亲耳听着姜公子被杀的经过，恐怕她心里还是不好受。
阿奴知道他是对自己的关怀，轻轻点点头，抱起了孩子，小家伙好像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被她抱起也不哭闹，只是很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阿奴抱着孩子出去了，杨帆挑亮了灯火，静静坐在灯下。
杨帆是根本不会放过姜公子的，但他也知道杀死姜公子，将和卢家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他才用了万无一失的手段。动手的人是古竹婷，整个计划只有他和阿奴知道，连任威等人都毫不知情。
一条人影悄然闪进杨帆的房间，从她的样子却看不出来古竹婷的影子。
杨帆问道：“都解决了？”
“是！”
“把详细情形说给我听！”
那个看起来并不像古竹婷的古竹婷把潜伏、刺杀、假冒姜公子口音、伪造自尽现场的经过仔细叙述了一遍，杨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微笑道：“好极了！这个祸患，总算从此不再。你辛苦了，早点回房歇息，明日一早，咱们就回洛阳！”
“是！”
那人站起来，返身走向门口，杨帆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又一笑：“古姑娘！”
“嗯？”
古竹婷转身，凝视着杨帆。
杨帆微笑道：“下次再见我时，左手不用藏着东西，我是不会杀你的！”
虽然脸上涂着易容药物，古竹婷的俏脸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第二十一卷 契丹之乱

第七百章 春来早
窗子开着，雨声晰沥，将深深庭院洗得明净清澈，发芽的草木、含苞的花蕾，在春雨中愈加娇艳。
罗汉床上，念祖和思蓉并排躺着，念祖咿呀几声，思蓉肯定要咿呀着应和几句，听得托腮侧卧于他们外侧的小蛮和阿奴忍俊不禁。
“小蛮，他们像听得懂话似的，在说什么呢？”
“谁晓得。”
小蛮也忍不住笑：“这俩孩子凑到一块儿就不闹了，有时候各玩各的，有时候就躺在那咿呀个不停，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阿奴开心地道：“都说小孩子还不懂大人话呢，可我瞧他们的样子，真像是在说什么，只是咱们听不懂罢了，好可爱！”
说着，她还伸出手指，轻轻逗了逗思蓉肥嘟嘟的小脸蛋。
小蛮笑望了她一眼，说道：“还有七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了，顺利的话，十个月后，你也会有一个可爱的小宝宝的。”
阿奴明显浸入了幻想之中，谈起自己的婚事，竟然没有一点羞涩之意，只是托着下巴，痴痴地道：“可惜，未必会生个双棒儿啊，瞧他们，多可爱！”
小蛮“扑哧”一笑，格格笑道：“那你努力啊，差个一岁两岁的，他们也能玩到一块儿去。”
“哎呀！”
阿奴忽然清醒过来，羞红着脸搔她的痒：“臭小蛮，你取笑我是不是？”
“我哪有，我哪有，嫁夫生子不是很正常吗？天经地义啊，哈哈哈，别胳肢我，哎哟，我服了，不说了不说了，哈哈哈哈……”
两个人笑闹作一团，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家伙听到她们的笑声也兴奋起来，不再咿咿呀呀地用“婴儿语”交流，而是咯咯地笑着，兴奋得手舞足蹈……
书房的窗子也开着，一冬的霉气一扫而空，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春的气息。
春雨如油，浇得窗外一树梨花皎洁如雪。
杨帆坐在窗前，静静地听着任威禀报。
来俊臣那夫人死得可不体面，对外只说是暴卒而亡，来俊臣脾气大，来府家人也不敢出去乱嚼舌根子，竟然把这消息瞒了下来。
那日杨帆派人盯着卫遂忠，确认他的身份后，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弄明白他当日为何那么狼狈。原来卫遂忠闯了大祸，回去后也是闭口不言，丝毫不敢向人透露此事，杨帆的人见从他身上弄不到什么消息，转而追查他那日受伤的原因，才知道他是从来府出来。
于是，杨帆的人又从来府下手，试图买通来府管事。如果贸然前去联系，对方不知根底，怕是给他一座金山，对方也不敢收，杨帆的人迂回找到这人的娘舅，先买通了他，再通过他买通来府管事，这才弄明白事情经过。
“王夫人之死，是因为卫遂忠的羞辱，那么卫遂忠……，这几天可有什么动静？”
任威禀报道：“卫遂忠备了一份厚礼，几乎倾其所用，向来俊臣请罪，来俊臣收下了。”
杨帆挑了挑眉头，任威道：“来俊臣对他的娘子似乎并不怎么在乎，所以收下了厚礼，反安慰卫遂忠别太往心里去。也正因为如此，那位来府管事替主母打抱不平，实在气不过，我们才能得到消息，否则的话，光是贿买，他未必肯说！”
杨帆听了不禁默然。
任威道：“来俊臣现在正张罗着再纳一房正妻。这人……似乎只好妇人，不喜未嫁女子。”
杨帆冷笑一声，道：“他又瞧上哪位大臣或者富绅的女人了？”
任威脸上微微露出古怪神气：“巧得很，还是段简。”
杨帆蹙眉道：“段简？”
任威道：“是！王夫人，本就是段简的夫人，被来俊臣相中，软硬兼施，迫他休妻，然后强娶了来。如今王夫人自尽，来俊臣想再纳一房妻子，不巧得很，他……又相中了段简的续弦……”
杨帆苦笑道：“这倒真是……，段简作何反应？”
任威干咳两声道：“段简正在休妻！”
杨帆以手抚额，思量半晌，抬头问道：“这卫遂忠平素有何喜好，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
任威道：“卫遂忠此人是来俊臣一党，本就没什么朋友，自御史台那班酷吏死后，他唯一的去处就是来家，自从王夫人自尽，来家他也不敢去了。此人所好，一是钱，二是色，三是酒。酒色财气，不过如此。”
虽说他们的人这次打探消息慢了些，但是显然做足了功夫，有关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任威张口就来，丝毫没有犹豫。
“此人在温柔坊平康居里有个相好，名叫苏九娘。卫遂忠迄今不曾娶妻，闲来常往那里厮混，如今来俊臣虽然原谅了他，但他看起来还是心神不安，一旦下了值，几乎都不回家，尽住平康居里去会这苏九娘。”
杨帆道：“把王夫人的真正死因传扬出去，要让洛阳城里尽人皆知！”
任威并不问他缘由，只是应道：“是！”
杨帆又道：“叫柳清浅把这苏九娘弄到温柔乡，引卫遂忠过去。酒色财气，予取予求，与他交个朋友！”
柳清浅是温柔坊里最大的青楼“温柔乡”的大掌柜，号称“众香主人”，凭他的身份地位，要从“平康居”里弄个女人过来，不过是赎也好，换也好，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平康居断然不敢为此得罪了他。
任威见杨帆已经没有别的吩咐，便道：“那属下去安排了！”
杨帆点点头，又嘱咐道：“叫人备马，还有蓑衣，一会儿我要出去！”
……
丽春台上，进宫探望母皇的太平公主和武则天聊了一会家常，哄得老太太正开心的时候，突然问道：“阿母，女儿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对阿母的声名颇为不妥……”
武则天神色一紧，急忙问道：“什么风言风语？”
武则天道：“坊间有传言说，天堂和明堂的焚毁，并非工匠不慎，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什么？”
武则天大吃一惊，失声道：“坊间怎会有此传闻，你听谁说的？”
太平公主道：“女儿现在不大出门，除了进宫探望阿母，平时就在府上待着。这个消息，是听府上两个侍婢嚼舌头，被女儿意外听到的。女儿已经重重地责罚了她们。”
武则天脸色一沉，道：“你府上两个侍婢说的？她们怎么可能……，你府上的侍婢都听说了，那坊间定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太平公主小心地道：“是！女儿让管家去打听了一下，说是坊间确实早就传开了，而且……”
武则天道：“而且什么？”
太平公主道：“而且，这消息就是薛师自己传出去的，所以坊间百姓深信不疑！”
武则天勃然大怒，一把抓起几上盛醪糟的一只秘色小碗，狠狠地摔在大殿上，厉声喝道：“竖子，当诛！”
殿上的宫娥太监吓得哗啦跪了一地，太平公主赶紧劝道：“阿母且莫生气，免得伤了身体！”
太平公主一边体贴地轻抚她的后背，一边说道：“阿母崇信佛法，所以对怀义和尚甚是宠信，只是……仗着阿母的崇信，这怀义和尚是越来越过分了，竟然连这种事也能揽到自己身上，当成一种荣耀，弄得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都说阿母……，好啦好啦，女儿不说了，阿母消消气儿。”
武则天当然知道女儿很清楚薛怀义和自己的关系，这么说只是怕她脸上难看，不禁苦笑道：“女儿，他没有撒谎，那明堂和天堂，确实是他纵火，若非如此，两座大殿，怎能轻易烧得起来呀……”
太平公主佯作大惊，失声道：“甚么，这……真是怀义大师放的火？这……，不管有意无意，如此大罪，都该杀头！”
武则天轻轻叹息一声，颓然道：“女儿，你当为娘不想杀他么？为娘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可是……可是怀义是仗着为娘的宠信，才敢为所欲为。天堂大火，明堂也毁于一旦，此事若传扬出去，教天下人知道是因为……，为娘的脸面何存、朝廷的体面何在啊？”
太平公主道：“阿母，现在怀义已经自己说出去了，满天下疯传！”
武则天摇摇头，道：“民间再如何传扬，也是谣言。为娘若为此治他的罪，那就坐实了此事了。怀义，要杀！但不是现在，至少也得等天堂大火的风声过去，才好寻个由头杀他。”
太平公主道：“怀义这人一旦疯起来，天知道他还要干出什么疯事儿来，这个人多留一天，都是祸害！”
武则天早已恨不得马上处死薛怀义，可是哪怕这事已尽人皆知，只是出于掩耳盗铃的心理，她也不想现在动手，证实那传言是真。
太平公主眼珠一转，道：“女儿倒是有个主意，可以铲除此人。”
武则天知道因为让冯小宝入薛氏家谱、改名薛怀义一事，整个薛家都很厌恶冯小宝，而女儿本是薛家儿媳，对这骄横跋扈的薛怀义也素来厌憎，只是以前碍着自己，不敢有所表示罢了，所以对她怂恿自己处死冯小宝的用心丝毫不疑，问听此言，惊喜地道：“你有主意？快说给为娘听听！”
太平公主附耳对她低语几句，武则天沉思片刻，轻轻点头：“嗯……，此计可行，只是这善后之事……”
太平婉媚地一笑，道：“阿母放心，女儿就按阿母方才所言，把他挫骨扬灰，人都没了，还能有什么痕迹？”
武则天咬了咬牙，沉声道：“好！那么……这个人就交给你了，务必要做得干干净净！”

第七百零一章 东风误
雨初歇，柳梢一片嫩黄的雾，袅袅娜娜。
洛水碧波之上，已有画舫往返，商船来去。
站在天津桥头，可以看见许多人趁着小雨初停，兴致勃勃地走动，除了生意人，更多的是要出城踏青的人，文人骚客、贵妇千金，憋闷了一冬天，就像冬眠苏醒过来的小动物，巴不得马上去看看那绿色的世界。
有些柳树发芽早些，有些柳树还在飘絮。
柳絮似那飞在空中的雪，梨花似那凝在枝头的雪。
因为出门不久雨便停了，杨帆没有披蓑衣，也没有打伞，只是负着双手，站在那飘雪与凝雪之间，站在洛水大堤上。
春雨初停，河水稍有上涨，也稍显混浊。
船从河中过，河水拍击着两岸，几只鸭子在浅水区随着涌动的河水左右摇摆荡漾着。
有三两个妇人女子在河边浣衣。
一个小姑娘，大约只有十二三岁，因为怕湿了鞋子，光着一双雪白的足，涌动的河水不时扑上光滑的大石表面，漫过她的脚丫。
还有一个少妇，正用棒槌敲击着衣物，大概她的孩子正在哺乳期，为了哺乳经常解开领口的原因，领口有点松，随着她一槌槌敲击的动作，从堤上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胸口两坨雪白的浑圆一荡一荡的。
杨帆看了两眼，发现堤上还有几个闲人正在假意眺望水面，眼神的角度显然是……
杨帆哑然失笑，不愿与之为伍，缓缓背转了身去，就站在那嫩黄的柳枝下，望着桥头方向。
明澈的春雨刚刚歇住，杨帆就在这妍红翠绿之间，看着那诗情画意中的仙子姗姗走近。
太平刚从宫里出来，穿的是觐见天子的宫裙，所以她在衣外又系了一条松鹤迎春的披风。
“成了？”
“成了！”
两人并肩在河堤柳下站住，转向涌动的河水，看那千帆驶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吧！”
“好！到时，我来帮你，一应后续安排，我会处理！”
“嗯！这事，算不算是我帮你的忙呢？”
“咳！我们两个，还要分什么彼此么？”
太平公主乜着他，唇纹含笑，眼波潋滟：“是么？真的不分彼此？”
杨帆摸了摸鼻子，笑着改口：“好吧！算是你帮了我一个忙！”
太平公主撇撇嘴，把头扭到了一边。
杨帆的脸皮厚得紧，根本不在意：“还有一件事，要不要和我一起做？”
“还是帮你的忙？”
“算……是吧！不过和这次的事情一样，你也会占便宜！”
“这一次我占了什么便宜？”
“你帮皇帝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皇帝会更宠爱你呀。”
“算了吧，人家才不稀罕！”
杨帆叹了口气，道：“那算了，我找婉儿帮忙，这事，她也能行！”
太平公主马上道：“好！我跟你一起做，什么事？”
杨帆微笑道：“和我联手设计一个人！”
“谁？”
“来俊臣！”
……
来俊臣举起杯，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六郎客气了，该当来某敬六郎才是！”
张昌宗笑吟吟地举杯就唇，浅浅地抿了一口，来俊臣见状，也只抿了一口酒，便放下了酒杯。
张昌宗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可惜来俊臣没看见，他已转头去看那领头的舞娘。
红毡毯上，那领舞的舞娘正轻挪莲步，慢扭细腰，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这舞娘快近三旬年纪了，但是舞姿之优美，远非那些年轻少女所能比拟，她脸上始终笑颜润漾、鲜丽妖娆，如三春桃李，舞姿轻盈、袅娜曼丽，叫人意马心猿。
来俊臣琢磨着：“这舞娘倒是妖娆，可惜她是杨再思府上的舞姬，宰相人家，倒是不好强索。”
今儿是杨再思设宴，邀请张氏兄弟赴宴，另外还请了几位当朝大臣，其实其他人都是凑数的，真正要请的人只有来俊臣一个。
当日龙门山上，来俊臣和张同休兄弟三人起了纠葛，虽然当时来俊臣把一切缘由都算到了杨帆的身上，但是此后张氏兄弟却不断听到来俊臣对他们怀恨在心、意图报复的消息。
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现在正得宠，自然不怕来俊臣，可是被这么一个人盯上，也着实令人烦恼，他们现在正在极力发展张党势力，不想跟来俊臣死磕，思来想去，只有和解，于是杨再思就扮了这个和事佬。
可惜，来俊臣只有在整人的时候才六识发达，嗅觉灵敏，他在朝中一直走孤臣路线，与朝中其他大员没有什么交际往来，所以一直不太了解官场上的这些暗规则，他只以为这是杨再思邀他饮宴，根本没有想到更深一层的目的上去。
张昌宗和张易之频频示好、敬酒的举动，若换一个人，早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如果接受，大家只消嘻嘻哈哈，言谈欢笑之间，当初那桩不愉快，就可以化为无形了。
可来俊臣根本不明白张氏兄弟赴宴的原因，见到曾让他大失体面的张同休、张昌期三兄弟，他本就有些不自在，这些官员们之间那些无聊应酬他更不感兴趣，于是只顾盯着那妖娆的舞娘看。
这等举动看在张氏兄弟眼中，却是一个明显的讯号：来俊臣不接受他们的和解。
因为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的受宠，张同休对所谓调解本来就不屑一顾，一见来俊臣表现淡然，根本不想接受调解，心中更是暗暗有气，虽然张昌宗再三向他递眼色，他也不想向来俊臣敬酒，反而举杯向杨再思谢酒。
杨再思笑饮了一杯，张同休笑道：“我观杨内史个子不高，脸扁头圆，眼睛狭长，颧骨较高，很像高句丽人，杨内史祖籍北方么？”
杨再思捋须笑道：“仆本郑州原武人氏，并非北人。”
他见来俊臣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舞娘看，似乎有意冷落张氏兄弟，自己这和事佬得活跃活跃气氛才行，便道：“仆虽非北人，不过倒是会跳高句丽人的舞蹈！”
张同休有意晾着来俊臣，闻言欣然道：“哦？那我们倒要见识见识了。”
杨再思趁着酒兴站起身来，解了紫袍，反着系在胸前，又叫人剪了些纸条夹在自己的帽檐上，扮出一副高句丽人的模样跳起了舞蹈。主人乘兴舞蹈，那群舞娘便敛衣退了下去，给他让出了地方。
杨再思的长相确像高句丽人，再耸肩抖手，大跳高句丽舞，憨态可掬，逗得满堂宾客大笑。来俊臣见那舞娘退下，注意力也收了回来，见杨再思跳得可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杨再思见气氛转好，心中喜悦，舞兴更高，干脆舞到张昌宗面前，做出向他邀舞的姿势。
达官贵人酒席宴上乘兴歌舞在当时是风气使然，很正常，李世民就常常拉着大臣跳踏歌舞。张昌宗见主人家邀舞，也不推辞，笑嘻嘻地站起来，也加入了跳高句丽舞的行列。这张昌宗多才多艺，尤擅歌舞，这种舞蹈他也会跳。
他这一跳，与杨再思高下立判，杨再思见状，干脆退到席后，把这场地都让了给他。张昌宗一曲舞罢，满堂轰然叫好，张氏一党便有人恭维道：“六郎面似桃花，又是这般曼妙舞蹈，观来真是赏心悦目。”
杨再思大摇其头：“不对不对，六郎怎么会面似桃花呢？”
张昌宗最喜人赞他美貌，听了这话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沉着脸色看向杨再思。
杨再思道：“应该是莲花似六郎才对！”
众人一听，尽皆拊掌大笑。
来俊臣平时被人恭维惯了，酒席宴上，向来以他为主角，可是在张氏兄弟面前，他却成了小角色，心中很不自在，一听杨再思如此拍张氏兄弟马屁，便暗暗撇了撇嘴，很是吃味儿。这表情又被张同休看在了眼里。
张昌宗归座后，众人笑谈了一阵高句丽，话题就被引到了北方。众人在席上本就是东拉西扯，有什么话题都能聊上一阵子，何况这北方最近还真出了事呢。
一名官员道：“说起这北方，听说契丹大贺氏部落首领李尽忠、孙万荣造反了？不知道如今情形怎样？”
另一名官员不屑地道：“小小契丹，意图反我大周，无异于螳臂当车、蜉蚁撼树。他们造反的消息是昨天才传回朝廷的吧？我估摸着，不等朝廷用兵，营州都督的大军就已经把他们碾成齑粉了。”
一名官员反驳道：“刘兄，那李尽忠、孙万荣节制着十州契丹人马呢，就算站在那儿不动让咱们杀，也要累个半死，哪有那么容易败的？”
被称为刘兄的官员道：“小小契丹，蛮夷之族，兵甲不足，贫如乞丐，能有什么作为？”
新任天官左侍郎齐龙腾道：“孙万荣是右玉钤卫将军、归诚州刺史，永乐县公，说起来势力确实不小，不至于这么贫穷吧。”
一名官员道：“记得这是李昭德为相时为他请封的官职吧？算起来还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能经营起多大的势力？”
马上又有人向他解释，契丹族的官员同中原流官大不相同，所谓朝廷敕封的官职，都是他们先已有了相应的实力才予以笼络加封的。其实在他们获得朝廷官职之前，已经拥有庞大势力……
这些解释，来俊臣全没听见，他只听见李昭德，听见是李昭德请旨赐封的孙万荣，马上就觉得眼前一亮。
来俊臣现在最恨的有两个人，而被他排出名号来的仇人里面，到现在还没有实施报复的也只有这两个人，李昭德和杨帆。
众人酒席宴上的一番话，让以整人为毕生理想的来俊臣马上发现了一个契机，一个整垮李昭德的契机：“孙万荣造反了，而孙万荣是李昭德保举的官员。李昭德最少也是一个保举不当、姑息养奸的罪名，如果他还从中获取过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来俊臣心花怒放，连忙放下酒杯，向杨再思拱手道：“杨内史，各位同僚，实在对不住得很，来某突然想到还有一件重要的公事不曾处理，若是耽搁了恐有大患。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来某要先行一步了！”
来俊臣说着，已经站起身来，向众人团团一揖。杨再思一怔，劝道：“来府尹，纵有公事待理，也不差这一时三刻吧，何不散了宴席再去？”
来俊臣现在一门心思想揪李昭德的小辫子，哪有闲心跟他扯淡，连忙笑道：“公务紧急，不敢耽搁。失礼失礼，来某告辞了！”说完忙不迭转身离去。
杨再思身为主人不能不送，只好提起袍裾追了出去，张同休把酒杯往案上“啪”地一顿，对张易之和张昌宗冷笑道：“五郎、六郎，咱们今儿个就是多余，拿热脸蛋贴人家的冷屁股，很有趣吗？”
他把袖子一拂，气鼓鼓地站起身便向外走去，张昌期和张昌仪气愤愤地拉起同样心里窝火的张易之和张昌宗追了上去，丢下其他几名官员面面相觑……

第七百零二章 尘归尘
来俊臣就像嗅到了血腥味儿的一头猎犬，追着他的猎物兴冲冲离去。
他起于微末、一上位就是大权在握，他天生就精通整人的学问，却自始至终也不曾明白官场上的学问，所以他很迟钝地忽视了张氏兄弟递过来的橄榄枝，错过了最后一次与正如日中天的张氏集团和解的机会。
翌日一早，有内侍往白马寺传旨，召护国法师怀义入宫，皇帝要垂询重建“天堂”和“明堂”事宜。薛怀义闻讯大喜，匆匆沐浴一番，刷牙净面，拾掇妥当又往袈裟上扑了些香粉，领着弘一和弘六两个最信任的徒弟就要进宫。
弘一和弘六上次听了杨帆的话，越琢磨越是那么回事儿，两个人回到薛怀义身边便苦劝不止，奈何薛怀义根本不听。对杨帆，薛怀义其实心底里是有几分敬佩的，并未把他当成徒弟看待，对弘一和弘六则不然，二人劝得急了，反遭薛怀义一顿大骂。
二人无可奈何，就此不再相劝，只是把这事情私下里和师兄弟们又商量了一番。师兄弟们有的信了，有的不信，有那信了他们的话的，早早取了这些年随在薛怀义身边捞到的钱财先溜走了。
说是溜走，其实也没走太远，只是搬离原址，另租住处，观望风色，以防万一。他们只是些泼皮混混而已，真要出了事随时可以溜走，不虞朝廷会为了搜捕他们而大动干戈。只要第一时间不被捕，就能逃得走。
有那根本不信的，反笑弘一和弘六荒唐，不做任何逃离准备，对这样的人，弘一和弘六也没办法。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自己往死路上走，谁也拦不住，冒着偌大风险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已经尽了兄弟情分。
今日皇帝传旨召见薛怀义，两兄弟马上紧张起来，薛怀义却是根本不信皇帝会对他不利，一见两人那副忐忑的样子，薛怀义登时大怒，喝道：“你们苦着脸给谁看？若是担心，就此滚蛋，洒家不要你们服侍！”
二人无奈，只得强作笑脸，哄着薛怀义开心。
薛怀义余怒未息，悻悻然地向外走去，弘一和弘六对视一眼，苦笑着追了上去。
他们倒是忠心，既没能力劝阻薛怀义，也没能力救他于危难，干脆便舍了这一条命陪他，这种做法看似愚不可及，在他们自己看来，却是尽了本分。
薛怀义一直就有宫中通行的鱼符，虽说近一年多来往宫廷里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宫门禁卫还是认得他，验过鱼符，禁军侍卫们便毕恭毕敬地把他们让进宫里。
今儿没有朝会，宫里冷清了许多，薛怀义大摇大摆地穿过前殿建筑群，便进入了后苑。到了后苑，人就更少了，弘一和弘六本就心怀忐忑，这时更是疑神疑鬼，大有草木皆兵之感，路上偶遇一些宫娥太监躬身让路，他们都要提心吊胆，似乎下一刻那些宫娥太监就会化身大内高手。
薛怀义把他二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心里又好笑又好气，只是此刻已经进了宫，被武则天冷落那么久之后，他也不敢再像以前那么肆无忌惮，在这里教训徒弟是万万不成的，只好佯作未见。
武则天不上朝时，不在武成殿就在丽春台，而要去这两处宫室，都必须经过瑶光殿。
瑶光殿前，此时已鲜花盛开，殿前植得都是早春花卉，姹紫嫣红，开得鲜妍。
薛怀义大步行至瑶光殿前，前方花丛中突然闪出一人。
薛怀义定睛一看，认得是太平公主，不由微微迟疑了一下。换作他当初得宠时，此时自可大步上前，不但不用向这公主行礼，公主还得主动称他一声“薛师”，今非昔比，薛怀义虽竭力维持面上风光，骨子里的傲气却早就没了。
他迟疑了一下，便想上前见礼，太平公主腆着已明显隆起的肚皮，向他微微一笑：“薛师，久违了！”
随着太平公主这句话，八个胖大的妇人突然从前后左右各个角度闪出花丛，将他们围在中央。薛怀义一见太平公主主动向他打招呼，心中大为喜悦，本已露出满脸笑容，一见这副架势，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公主殿下，你这是何意？”
太平公主笑容一冷，寒声答道：“冯小宝，你做过什么，自家清楚，如今，事发了！”
薛怀义大吃一惊，急退两步，拉开架势，惊怒地道：“太平，你想干什么？我……我要见皇帝！”
太平公主冷笑一声，道：“本宫正是奉了圣谕拿你！来啊！把冯小宝给我拿下！”
方才太平公主陡一变色，薛怀义就已知道情形不妙。如果武则天不点头，天下间没人敢动他，更何况这里还是大内，太平公主敢在这里发难，无疑是武则天的意思。可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或许在他心底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但这最后一丝幻想，也被太平公主无情地破灭了。
八个女相扑手就像八座肉山，四下一围，风雨不透。
她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每踏一步，大地都为之一颤。
“师父，快走！”
弘一大叫一声，向一个胖大的妇人猛冲过去，那胖大妇人狞笑一声，一把揪住弘一的腰带，把他像一个破娃娃似的举了起来，顺手在他颈上一切，弘一整个身子一软，再也没了声息。
“大师兄！”
弘六一声悲惨的号叫，也向他当面之敌冲去，虽然他和对方的体形比起来，就像雄鹰面前站着一支小小的鹌鹑，仍旧毫不畏惧。
那胖大婆娘丝毫不给他面子，顺手一拨，五指张开，大手在他胸前一撑，弘六就以比他扑上去时还快的速度弹了回来，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弘六头昏脑涨地爬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刚刚站定身子，就见一张比卢舍那大佛还要圆润胖大的脸近在咫尺地冲着他笑，那张大脸笑了两声，猛地往前一探，“砰”的一声，两人额头一碰，弘六便两眼发直地再度跌倒，人事不省了，随即他的嘴里就被塞了一团麻布，被人五花大绑起来。
薛怀义的身子是很强健的，但是并不擅长技击之术，他跑江湖卖假药时表演的那些把式功夫，都是没有实有价值的花拳绣腿，外行人瞧着热闹而已。这八个胖大的女相扑手，他一个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八个人，八双肉掌重如山岳，薛怀义毫无还手之力，片刻工夫就被八个女相扑手打得不省人事。
片刻之后，薛怀义师徒三人不见了，原地多出了三条麻袋。与此同时，太平公主身后一丈远处出现了一个身着戎装的将军。将军按剑而立，面带微笑：“公主好手段，看来本王暗埋的伏兵纯属多余了。”
这人是建昌郡王武攸宁，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的亲兄长，太平虽把此事一手包揽下来，可武则天担心女儿力有不逮，还是安排了武攸宁率兵策应，以防万一。如今太平得手，不用杀得那么难看，武攸宁也放下心来。
太平公主头也不回地道：“本宫这就依计行事，请建昌王回复陛下，一切顺利！”
武攸宁轻轻颔首，应了声是，太平公主一声令下，三个胖大婆娘一人拎起一个麻袋，轻若无物地随她行去，武攸宁一摆手，也率领暗中策应的禁军返身离去。
长乐门外，早有十几名骑士候在那里，中间停着两辆马车，三个麻袋被提上车去，太平公主登上前一辆车，车队立即离去。他们没有走端门，而是从右掖门出去，沿着前方长长的垂柳堤道折向天津桥，一路急赴白马寺。
白马寺中，三山和尚等几名白马寺的真正高僧早已披着袈裟肃然立在右侧角门里边，门开着，内外一片宁静，香客游人早被弟子们隔绝于外，绝不允许一人靠近。
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但是没有一个人动上一步，仿佛石雕一般，阳光渐渐从他们的头顶移动了他们的肩头，这时远处突有十余骑快马拥着两辆马车赶来，片刻不停，直趋寺内。
三山和尚一摆手，两个僧值立即扑上去，在最后一名骑士刚刚冲进寺院的刹那，便关拢了庙门，前方知客僧引路，引着那两辆马车直奔后院的火化房，三山和尚与几位老僧也急步跟了过去。
火化房中，几个负责火化的僧人早就准备妥当，炭火烧得旺旺的，上面压了厚厚的一层炭闷着火，火化房中闷热无比，几个健壮的僧人汗透重衣，但脸色却无比冷峻。
两辆车子在火化房前停下，太平公主掀起车帘，但并未下车，后面那辆车上，几个胖大妇人提着三只麻袋，快步进入火化房。
灶门儿已经大开，火化坑砌得很高很宽，一见三个胖大妇人提进三个麻袋，几个火化僧立即用长长的铁钩子把炉火捅得旺旺的。
三个胖大妇人没有片刻犹豫，三只麻袋直接扔进了火化坑，两旁六个火化僧立即关上灶门，拉起风箱上的木环，向火化灶里“呼呼”地鼓起风来，火苗子登时从火化灶的铁门缝隙里钻了出来。
火化灶里忽地传出几声凄厉的惨叫，火化僧们充耳不闻，用足了全身气力，拼命地鼓风。三山等一众和尚立在火化房外，听到那隐约的惨叫声时，众僧不禁双手合十，黯然诵念：“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第七百零三章 算计
洛水拍击着两岸，一艘艘商船不断往来，河水的涌动永无止歇，于是顺波而下的那条平底沙船就像凫水的鸭子似的，也随着水浪不时地荡漾。
杨帆看到了昨日河边浣衣的少女和少妇，她们还在浣衣，还在昨日那块大石上，专心致志，并未向船上瞧一眼，杨帆笑了笑，收回了目光。船舱里，薛怀义和弘一、弘六默默地坐在那儿，神色木然，一言不发。
杨帆皱了皱眉，道：“一切都过去了，薛师这一辈子，贫穷过、落魄过、也威风过、霸道过，时至今日，难道还看不开么？”
薛怀义黯然一笑，低低地道：“如今，我算是活过，也死过，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只是……”
他的面孔扭曲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她真的想杀我！真的想杀我！”
杨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弘六忍不住道：“师父，我早就说过，她连亲生儿女都狠心杀，岂会真的在乎你？你……”
杨帆向他递了个眼色，弘六闭上了嘴巴。
杨帆从身旁拿起一个包袱，递到薛怀义怀里：“这是你们的衣服，还有为你们办好的‘过所’，此去路线，‘过所’上都有详细的记载。从此刻起，怀义和尚已死，你还是姓冯，若是愿意，你还可以叫冯小宝。”
杨帆笑了笑，又道：“这是令尊和令堂为你起的名字，我想……这个名字，或许不如皇帝送你的‘薛怀义’更荣耀，但是……你会更喜欢。”
薛怀义目光莹然，轻轻抚摸着膝上的包袱，半晌才抬起头问道：“用来代替我们的那三个麻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杨帆道：“我从北市，买回来三头猪！”
薛怀义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那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扑簌簌地落下来。他不用再怕人看见他掉泪了，也不用怕人看见他软弱，从现在起，他是冯小宝，他是他自己了！
杨帆钻出船舱，站定身子，船老大马上凑到了他的面前。杨帆吩咐道：“把他们转移到下南洋的大船上，再一路护送出去。路上注意安全，我的那封信要小心收好，家师是那方国主，见了信，彼国人便不会难为你们的！”
船老大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宗主放心！”
此时，船已靠岸，杨帆举步登岸，一步步走上柳堤，船又荡向河心，升起船帆，向远处驶去。
杨帆站在堤上，注目良久，才从任威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反向驰去……
……
白马寺后院内，火化房上的大烟囱冒出的滚滚浓烟已经渐渐稀薄。
太平公主吁了口气，对三山和尚道：“怀义大师今日晨起，即坐化于禅房。从今日起，三山大师复为白马寺方丈。”
三山和尚高宣一声佛号，又上前一步，捻着佛珠，低声道：“薛怀义骤亡，恐惹人非议。贫僧以为，可令弟子暗中对外宣扬，他是饮酒过度，暴卒，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太平公主淡淡地道：“此事无须让本宫知晓。你觉得合适便去做！”
三山和尚双手合十，再度宣了一声佛号。
太平公主的车驾仍自角门出去，片刻工夫就远离了白马寺。此时，白马寺的正门处，洛阳尉唐纵已经领着大批巡差衙役，拎着铁链枷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白马寺众泼皮和尚坑蒙拐骗、打架斗殴、乃至凌辱官员，洛阳府中关于他们的状子早就堆积如山，如今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薛怀义和河内老尼一样，也有许多徒弟，不过大多都是泼皮引荐泼皮，拜到他门下狐假虎威的，平素跟在他身边的，也不过就是当年和他一块在坊间厮混的那十几个人。
这些人中又有一半听了弘一和弘六的话，为避风头这几天没到庙里来，剩下那些不信邪的都被唐纵一股脑儿捉了去，乌烟瘴气十年之久的白马寺终于得了清净，三山和尚回到易主十年之久的方丈禅房，老泪纵横。
一浊和尚听了弘一和弘六的话之后，这几天也很机警，尤其是今日薛怀义奉旨入宫，他马上就躲了出去，恰好避开了洛阳府的搜捕。等那洛阳府官差押着一帮人乱哄哄地离开，一浊才又潜回白马寺，到那后院碑林之中，挖出了他的东西。
这里边，有他记述的一些东西，有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些金银财帛，还有他当年被剥下来的那身道袍。道袍掘出来一看，早就腐烂不堪了。昔日的弘首观观主，抚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道袍，也是潸然泪下。
唐纵押了那些人回衙，先把那些泼皮收监，便去来俊臣的签押房复命，到了门口见四个佩刀的巡检守在那里，唐纵道：“府尹可在？白马寺一班泼皮已经抓了回来，本官特来向府尹复命！”
一个班头儿客气地道：“府尹正在亲自问一桩案子，县尉且先回去，小的们替您禀报便是。”
签押房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垂首站在案前，四名巡检按刀而立。
来俊臣站在书案后面，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仔细端详着，笑眯眯地道：“萧老头儿，这就是你的长孙吧？听说你三个儿子，现在就这么一个大孙子？呵呵呵，孩子很可爱啊！长得还真像你。”
萧老汉哀求道：“孩子无辜，还求府尹开恩！”
来俊臣撇了撇嘴，道：“孩子当然是无辜的，本府又怎么会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下手呢？不过，你要是再不张嘴，你们一家老小就得关押起来，待本府查明真相，才放你们出去。”
来俊臣轻轻拍着孩子，笑吟吟地道：“大牢里可不太舒服，尤其是经过一个冬天，天气刚刚回暖，那股子味儿，呵呵，孩子这么小，还娇嫩得很，万一有个灾啊病的，那可是你这个当爷爷的害的。”
来俊臣扭头问旁边一个书吏：“昨儿狱里又有几个嫌犯染了重病死掉来着？”
萧老汉额头汗水涔涔，突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道：“我招，小老儿招了，只求府尹放过我的孙儿！”
来俊臣笑容可掬地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招供，本府是不会难为你的！”
来俊臣说着，慢慢踱过去，把孩子交到他手上，萧老汉赶紧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艰难地道：“李相公……确是受过孙万荣的厚礼！”
来俊臣大喜，急忙向那书吏使个眼色，叫他速速记录口供，自己转身绕回案后坐下，语气愈发的亲切：“不要急，慢慢说！孙万荣是什么时候给李昭德送的礼，都送了什么礼，求李昭德办的什么事儿，说清楚，你就可以带你的宝贝孙儿回家了，哈哈哈……”
萧老汉无可奈何，只得一五一十地供述起来。
原来，这萧老汉本是李昭德的相府管事。李昭德被贬岭南的时候，遣散家人，这萧老汉也就回了家。结果李昭德还没走多远，因为朝中官员借弹劾李昭德插手南疆选官一事的机会，渐渐祸水东引，试图以武三思为突破口，把武氏家族也牵扯其中。
武则天及时识破了这个阴谋，所以赦免了李昭德的大罪，只贬为监察御史，让他留在京师，就此结束了对此案的继续问责。
李昭德虽然回了京师，但是已非宰相，家里也用不着那么多仆佣，所以只召回部分人使唤，萧老汉因为年纪已经大了，不在召回之列。
如今来俊臣想要对付李昭德，就找到了萧老汉，作为宰相府的大管事，如果有人送礼、交际，这种事是瞒不过他的。
萧老汉对李昭德倒是忠心，可是来俊臣以他的孙子相威胁，这小孙儿就是他的心头肉，叫他舍了自己的性命都要保全的，被逼无奈，只得一一招供。
说起这孙万荣，乃是契丹大贺氏的一位部落首领。
他的祖父孙敖曹当年归降大隋，被任命为金紫光禄大夫。等唐朝时候，孙敖曹又归顺大唐，被李渊将其部落安置在营州（治所在龙城，今辽宁朝阳）附近，并授云麾将军，行辽州（治所在辽东城，今辽宁辽阳）总管。
自此以后，孙氏家族便在那里安了家。
唐高宗李治的时候，松漠都督、契丹族大酋长窟哥身故，继任都阿卜固率诸部与奚族联手造反，被李治派兵打败，生擒阿卜固。这一来，契丹一族就没有大首领了，从此由最强大的几个大部落首领共同治理契丹。
担任契丹大贺氏首领的孙万荣曾经作为质子在长安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成为部落首领后也一直努力保持同朝廷的亲密关系，渐渐在各大部落中脱颖而出，掌握了最大的实力，成为事实上的领袖。
但是没有中央政府的承认，他想发号施令就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孙万荣备了一份厚礼进京活动，找的就是当时在武则天面前说一不二的李昭德。
一番经营下来，李昭德替他进言，请武则天封他为右玉钤卫将军、归诚州刺史、永乐县公，正三品的大官。这一来，不管是从实力上还是名分上，他都有了统辖契丹诸部的资格。
可是现在，孙万荣反了。
虽然孙万荣约束诸部，主要是靠他自己的实力；虽然李昭德请朝廷赐封给他的官职和爵位，是鉴于他当时已经拥有的实力，对其实行的羁縻之策，但是不管如何，孙万荣反了。孙万荣反了，李昭德就难逃纵匪为患之责！
来俊臣拿到萧老汉的口供，不由得意大笑。那书吏看着萧老汉抱着孙儿匆匆出去，凑到来俊臣面前，谄媚地道：“府尹只要把这份口供送到御前，那又是一份大功劳，必得皇帝赏识！”
来俊臣的笑声戛然而止，想了一想，摇摇头，狡黠地道：“不不不！本府与李昭德素有仇怨，本府出面，不妥，甚是不妥。”
他略一沉吟，说道：“卫遂忠！他是御史，让他出面弹劾最为合适！”
说到这里，来俊臣才突然反应过来，奇怪地道：“卫遂忠这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有些日子没见他过来了！”

第七百零四章 情陷温柔
卫遂忠此刻正在温柔乡里。
这个温柔乡，是真正的温柔乡，因为这家青楼的名字就叫“温柔乡”。
自从得到杨帆的吩咐，“温柔乡”的大掌柜“众香主人”柳清浅便把卫遂忠的相好苏九娘从“平康居”买了过来。
苏九娘在“平康居”并不是红牌，柳大掌柜的在整个温柔坊又是最有面子的人，所以苏九娘很容易就从“平康居”跳槽到“温柔乡”了。
苏九娘不是很美，但是肤色特别白皙。
鼻梁上有几点浅浅的雀斑，但是圆圆的脸蛋非常甜美。
她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人，耐得住品味。二十五六的年纪，比少女多了份成熟，比熟妇多了份活力，举手投足间很有一种端庄妩媚的味道。如果不是她置身于青楼之中，光看她的貌相和气质，没有人会把她和烟花女联系起来。
卫遂忠其实一直想为她赎身，只不过他以前一直是来俊臣手下的小喽啰，再加上好酒贪杯、好嫖好赌，没攒下什么钱。后来好不容易升官了，来俊臣却倒了，而御史台则陷入层层危机之中，他一直也没机会捞钱。
九娘是他有一次逛窑子的时候认识的，从那以后，他就认准了九娘，每次来温柔坊都是到九娘那里。有时候未必要在她那儿过夜，就是去她那儿坐坐，聊聊天、说说话，他也开心。
卫遂忠少年的时候，有个本家哥哥，娶过一房嫂子，长相就和这位苏九娘相仿。卫遂忠母亲过世早，这位嫂子很疼他，给他裁衣、帮他做饭，在那个吊儿郎当的父亲照料下，本来饥一顿饱一顿、穿得也破破烂烂的卫遂忠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后来家乡发大火，洪水过处，村子全淹了，就逃出卫遂忠一个，他在远处的山坡上，跪向村子的方向，对着滔滔洪水号啕大哭。他不哭他爹，哭的就是他嫂子，大概从那时候，他心里就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个人。
卫遂忠对九娘很好，同其他的客人不一样，从来没有侮辱和亵玩的意思，他原本是个泼皮，做了官之后，为人处世依旧是个泼皮，唯独在九娘面前，他总是扮出一份高贵的气质。他平时就喜欢到九娘这儿来，自打醉闯来府，气死王夫人之后，他来这里的次数就更多了。
尤其是最近，不知怎么的，王夫人的死因真相在坊间沸沸扬扬地传播起来，卫遂忠提心吊胆地挨了一阵，未见来俊臣有整治他的意思，本来刚刚宽了心思，这一下又开始害怕了，于是连家也不回，天天流连在九娘这里。
今天他又喝多了，九娘娇小的身子，费足了力气，才把他搀到榻上。
“别走……”
卫遂忠含糊地说着，抓住了九娘的手。
九娘又好气又好笑，薄嗔道：“奴家去给你倒碗醒酒汤！”
“不喝，就要你陪我！”
卫遂忠大着舌头说罢，侧了身子，把她的手掌贴着脸颊枕住。
苏九娘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他额边的乱发，幽幽地道：“郎君平素在奴面前，很少喝得酩酊大醉，近来却……，郎君有心事吧？”
卫遂忠闭着眼睛，含糊地道：“我能有什么心事，尽瞎猜。”
苏九娘轻轻地道：“郎君就不要骗我了，来俊臣家的事儿，奴……也听说了。”
卫遂忠霍地张开了眼睛，紧张地坐起来：“什么？你听说了什么？”
这一坐起，一阵天旋地转，他忍不住又躺下去，抱着头呻吟了一声。
苏九娘换了个位置，坐到他头边，轻轻为他按摩起头来：“郎君，这事在坊间都传开了，天下间有点大事小情，院子里是知道得最快的，奴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唉！那来俊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一次郎君闯了大祸，也难怪……”
卫遂忠被她按摩着头，本来很是舒服，听到这句话又紧张起来，一把捉住她的手，张开眼道：“你也觉得，他……肯定会报复于我？”
苏九娘道：“甚么可能，这是必然的。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此不共戴天之仇啊！虽说来俊臣的夫人是虏自别人，他未必放在心上，可那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一个妾。就算他不在乎这个妻，可他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呀。
人家若说，来俊臣的妻子受人羞辱而死，来俊臣却拿那人没有办法，你想以那来俊臣的威风霸道，他能容忍么？”
卫遂忠不安地坐起来，强忍着心中作呕的感觉，道：“不会的，迄今为止，他……他始终不曾把我怎么样。”
苏九娘道：“傻郎君，他刚从同州回来，昔日党羽尽被剪除，还用得着郎君，自然能忍你一时，待他重新搜罗党羽，不再需要你的时候……”
卫遂忠的脸色一白。
苏九娘道：“郎君，来俊臣的为人你也清楚，如果他什么时候想对你下手，那就悔之晚矣。郎君是万万斗不过他的，莫不如……早早避之为吉。”
卫遂忠茫然道：“避……，能避去哪里？”
苏九娘咬了咬牙，突然道：“郎君等等！”
她转身去到梳妆台旁，打开底下小门儿，先搬出一些妇道人家用的东西，最后从里边摸出一个小小包裹，回到榻边打开。
卫遂忠一见里边都是金钗银饰、珍珠猫眼等大小首饰，不由吃惊道：“这是甚么？”
苏九娘幽幽地道：“这是奴家多年来攒下来的一点私房，虽然不多，也能变卖些钱财，如今……奴把它赠与郎君……”
卫遂忠愕然道：“赠予我？”
苏九娘神色突转凄然，花容惨淡地道：“郎君对奴家的一片心意，奴家何尝不明白？奴本盼着，有朝一日，洗尽铅华，弃贱从良，从此侍奉郎君，为郎君生儿育女，如今……如今奴不敢多存奢望，唯求郎君平安……”
苏九娘说着，两行珠泪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哽咽道：“郎君，听奴良言相劝，早些……早些逃生去吧，若等到来俊臣发难，郎君……悔之晚矣！”
卫遂忠一个泼皮出身，哪见过这等场面，苏九娘“洗尽铅华、弃贱从良，从此侍奉郎君，为郎君生儿育女”这一番话，就像一碗迷魂汤，已经把他灌得一个魂儿飘飘荡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了。
再见她把自己多年积攒的一点私房全拿出来馈赠与他，只为他的安全，卫遂忠心尖儿一颤，整颗心早就烫得热烘烘的了：“九娘！九娘！我没白疼你！我没看错了你！”
卫遂忠一把抱紧苏九娘，禁不住流下泪来：“我不走！我能上哪儿去？我好不容易做了官，我还想娶你做我的夫人，跟着我风风光光的。”
苏九娘焦灼地道：“郎君，奴虽非这院子里的红牌，要为奴赎身，也是一笔不菲的花销，郎君上哪里筹措这笔钱去？来俊臣满朝为敌，郎君为他做事，在官场上本就人缘欠佳，现在又得罪了来俊臣，你再不走，只怕天下之大，都没有你的存身之地了！”
苏九娘越是这么说，卫遂忠越是把她看得如珍似宝，哪里舍得弃了她独自逃命。苏九娘那句“来俊臣满朝为敌”听在耳中，卫遂忠心中铿地一亮，登时开了一窍似的透亮起来。
苏九娘见他跪坐在榻上，忽然变得泥雕木塑一般，不禁关切地问道：“郎君，你怎么了？”
卫遂忠的脸色有些狰狞起来：“我卫遂忠也不是好欺负的，谁想让我死，我就让谁死！”
苏九娘惶恐地道：“郎君，你怎么了？”
卫遂忠换了一副温柔语气，道：“九娘，我没事，你放心吧。去给我端碗醒酒汤来，我要醒醒酒。”
“嗯！”
苏九娘答应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长廊尽头，柳清浅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拿着些鱼食，投放到池水中，看着那一条条金鲤拥挤雀跃着抢食。
苏九娘姗姗地走到他的身边，停住脚步，微微福礼，道：“柳爷！”
柳清浅扬手撒下一把鱼食，淡淡地道：“怎么样了？”
苏九娘道：“他已有意反抗来俊臣了，只是……我看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着手。”
柳清浅道：“你继续巩固他的念头，确保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该怎么着手，时机到时我自会帮他！”
苏九娘应道：“是！”
她答应了，却犹豫着站在那儿不曾离去。
柳清浅没有回头，只道：“放心吧，只要他乖乖按我的主意办，我会保全他，也会成全你！”
苏九娘这才露出一副由衷的欢喜，福礼道：“多谢柳爷成全！”
柳清浅扬手掷出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掌，背负双手，扬长而去。
杨帆迎娶阿奴过门的日子只剩三天了，这一次成亲，杨帆并没想大操大办，反正他就算还在吏部任上，这婚礼也不可能像小蛮过门时那么风光，不会有天子赐婚，也不会有王爷、公主和护国法师赴宴庆贺。
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小小汤监，还被人无限期地停职在家，趋炎附势之辈是绝不可能来了。不过，没有这些因素影响，只邀亲朋好友参加，倒是可以把这个婚礼办得更温馨、更热闹。
杨帆赋闲在家，正好亲自操持婚礼，这一天下午，他在书房刚和几个管事敲定婚宴的一些细节，把他们打发出去，还没喘口气儿，任威便把两份密报送了进来：一喜，一忧！

第七百零五章 缘分天注定
任威送来的消息一喜一忧。
那一喜是卫遂忠终于动了心思。
杨帆授意他的人把王夫人自缢的真相传播开来，并制造各种流言，对卫遂忠不断施加心理压力。再利用卫遂忠对苏九娘的信任，通过为苏九娘赎身、成全她和卫遂忠，并赠给他们一笔足以安稳度过下半生的钱财为条件，让苏九娘说服卫遂忠，如今终见成效了。
外有更得皇帝宠信的张氏兄弟算计，内有知道他一切腌臜事的卫遂忠反水，两相一凑，杨帆就不信扳不倒来俊臣。可那一喜之下，还有一忧，那一忧就是……貌似李昭德又要倒霉了。
这条消息还不算太详尽，是新任洛阳府录事参军事李镜送来的。
李镜通过河内老尼、什方道人和胡人摩勒的三神棍事件，向来俊臣提供了大批托庇于三神棍羽翼之下，逃漏税赋、公为私用的人员名单，不但藉着来俊臣之手，剪除了姜公子在洛阳的最后一支力量，而且得到了来俊臣的信任。
正因如此，李镜才提前获悉了来俊臣目下的打算，只是详细内容李镜还没有打听到，毕竟这事来俊臣用不上他，不会对他交代太细，若是刻意打听，会引起来俊臣疑心。从现在获悉的情报看，只知道来俊臣要对付李昭德，而理由则是他保举的契丹首领孙万荣反了。
朝廷制度一直就有连坐株连之制，虽说没有秦国时候那么严厉，但是一个官员保举推荐的官员犯罪，他是有连带责任的。这也是五品以上官员都有举荐权，但是官员们并不敢随意举荐的原因。
如今孙万荣反了，就算来俊臣不去刻意找李昭德的麻烦，他也该承担责任的。不过，他已经倒了大霉，大多数官员不会做那赶尽杀绝之事，那会影响自己在官场中的形象。而且，李昭德的保荐还有特殊原因——孙万荣是番官。
契丹诸部落依附于朝廷，朝廷对他们施行的本就是羁縻之策，哪个部落实力强大，朝廷就给哪个部落的首领更高一些的官职，从而笼络他们不生是非，这是大唐建国以来一直的国策。
李昭德是宰相，这种事当然要由他衡量之后向皇帝谏议。这本就是李昭德在宰相任上该做的事，只不过……他收了礼，这事就说不清了：你之所以推荐孙万荣，究竟是出于稳定边疆的考虑，还是一己私心？
李昭德收受的礼物，包括一条海龙皮的裘袍，一斛珍珠、一匣人参，还有四匹宝马，说起来以他宰相的身份，这份礼物也不算十分贵重。
李昭德在宰相任上时，已经成了匡复李唐的大障碍，如今只是一个监察御史，已经与人无害，杨帆难免生起些恻隐之心。
杨帆思量一番，吩咐道：“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李昭德知道，让他早作防备吧！卫遂忠那边，还要加紧笼络，防止他有所反复。等他心意确定，我们这边就开始整个计划，铲除来俊臣！”
任威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杨帆刚把那两份密报销毁，三姐儿便在书房外脆声唤道：“阿郎，郭使君与夫人接阿奴姑娘来了！”
杨帆一听，连忙整理一下袍带，吩咐道：“速速打开中门，我要亲往迎接！”
郭敬之要从渭州任上调到别处，特来回京述职，正赶上过节，就在京中多留了些时日。此时，郭敬之的老母已经去世，郭敬之不用再把妻子留在家乡侍奉老母，所以全家都要跟他同去上任。夫人固然要随行，因为他那兄弟天生有些憨气，独自留在老家掌不了门户，也一起带了来，如今正好作为娘家人。
因为郭敬之把夫人也带了来，杨帆忙使人把小蛮找来，夫妇二人联袂相迎。中门大开，杨帆夫妇一路前行，刚刚迎到门口，就听一声大叫：“俺家表妹呢，咋还不来见我，我去找她！”
杨帆一脚迈出门槛，恰见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迎面走来，后边又有人喊：“二郎不可，给我站住！”
杨帆一瞧这人，壮得如一头牯牛一般，粗眉大眼，五官端正，倒端的是一条大汉，只是憨态十足，少了份机灵沉稳，杨帆心中一动，暗想：“莫非这就是阿奴说过的那位郭家二郎郭少凡？”
杨帆笑吟吟地拱手道：“可是郭家二郎当面？”
那大汉一愣，上下看看他，纳罕地挠着后脑勺道：“你是谁，你咋认识我呢？”
这时站在阶下的郭敬之夫妇快步走了上来，郭敬之打个哈哈道：“想必这位就是二郎了？哈哈，有劳杨家娘子一并出迎，惭愧惭愧。”
郭少凡继续挠后脑勺，更加纳罕：“大哥，你咋还不认识我了呢，还想必啥呀，我就是二郎！”
郭夫人向若兰啼笑皆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娇斥道：“一边呆着去！”
郭少凡把嘴一噘，小声地道：“当着我大哥还这么凶我，母老虎！”
这时，杨帆正在打量郭敬之，只见这位刺史大人身高九尺，紫面长髯，方面大耳，尽显富态。身材魁伟、体魄健壮，若是把那豹眼换了丹凤眼，头上再扎一顶绿头巾，手里提一口偃月刀，倒蛮像汉寿亭侯关羽的。
杨帆心道：“这就是郭刺史？不愧是大汉阿陵侯的后嗣，当真威风凛凛，好一条大汉！”
郭敬之也在打量他，杨帆只着一身常服，月白色绣竹纹的一袭长袍，头上用玉冠髻挽着如漆的头发，齐眉勒一条青玉色的抹额，身材颀长如玉树临风，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那双眼睛清澈如水。
郭敬之见他如此人品，也是暗自折服，心道：“这就是显宗新任宗主了，人品风度丝毫不逊于卢宾宓，比起卢宾宓那拒人千里的冷傲，更加叫人喜欢亲近些。”
二人各自想着，手下却不怠慢，杨帆先施一礼，含笑道：“使君、夫人，杨某与拙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在他们互相打量的时候，向若兰也在一旁瞧着，先看小蛮，瞧她容颜娇媚、体态妖娆，姿色不逊于义妹阿奴，不由暗暗点头。
小蛮看她大袖襦衣，玉色罗裙，秀项颀长，五官精致，一如那细颈瓶儿中的兰花般迷人，举手投足，端庄优雅，也不由得暗暗折服：“不愧是世家之女，豪门贵妇，这般气质，当真不俗。”
向若兰再瞧杨帆，看他人品相貌，心中欢喜：“难怪义妹对他痴心一片，倒真是一表人才。如今又是显宗宗主，配得上我那义妹，两家结了亲，显宗和隐宗的关系也不至于像以前一般剑拔弩张！”
向若兰越想越是欢喜，笑着说道：“你我两家，马上就是实在亲戚，何必如此客套。”
郭少凡这时才醒过味儿来，“啊！”的一声道：“你是杨帆？你就是我妹夫？哈哈，我也叫凡，你也叫凡，咱们可真有缘分！”
向若兰没好气地道：“胡说甚么，杨家二郎比你还要大些，要称兄长！”
郭少凡兴高采烈地道：“不是这么算的，不是这么算的，阿奴是我表妹，就算他现在八十岁了，也得叫我表兄，我比他大，哈哈哈……”
小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让开一步，向里让客：“使君、夫人，郭家二郎，请厅中叙话，咱们就不要在这门口儿站着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往里边走，郭少凡忠心耿耿地扮演着娘家哥哥的角色：“这位小娘子好生漂亮，你就是杨二的夫人吧？我可跟你说，阿奴是我妹子，嫁到你家来，做了你的妹子，你可不能欺负她，你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这一下，郭敬之的脸也黑了：“二郎，闭嘴！”
郭少凡梗着脖子跟他大哥叫板：“大哥，你说的是杨二郎还是郭二郎？你要说的是郭二郎，那我就闭嘴！你要说的是杨二郎那我就不闭嘴！”
郭敬之以手抚额，头痛不已。
小蛮眼珠一转，忍着笑道：“阿奴常常念叨你们呢，尤其是郭家二郎，想念得紧。二郎可要去看看阿奴么？”
这郭少凡要说他傻，却也有些小心眼，一听小蛮这话，可不计较她说的是杨二郎还是郭二郎了，马上满口答应，小蛮便道：“管家，引二郎去见阿奴姑娘！”
郭少凡欢欢喜喜地跟着杨府管家去见他小表妹了，引开了这个浑人，宾主双方这才入座，开始谈起婚礼细节。
杨帆知道郭家是太原世家，且与隐宗关系紧密，郭敬之也知道他是显宗宗主，说起来在即将形成的亲戚关系之外，早就算是一家人了。不过，这一家人并不和谐，因为显宗和隐宗曾经的明争暗斗，有些事现在就不好说。
一个势力集团的恩怨和势力纠纷，不是这个势力集团的领袖个人就可以决定和左右的，有些东西得等杨帆和沈沐见个面，双方磋商解决后才能真的没有后患。沈沐如今还在新罗没有回来，作为隐宗的一员，郭敬之不好与杨帆有太多接触。
杨帆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只与郭敬之谈及婚礼，不该触及的话题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回避了。等他们这边商量已毕，小蛮便陪着向若兰去接阿奴，杨帆又亲自把他们送回了住处。
说来也巧，郭敬之一家人进京后，租住的是武三思家的一幢空宅子，正是当年阿奴和杨帆为了计诱柳君璠，冒充敦煌豪门时租的那幢宅邸。
当时，阿奴只是为了向杨帆报恩，并未向他透露过自己的真正身份。而杨帆身负血海深仇，化身一介坊丁四处寻找仇人，也无暇顾及成家立业。他们都不曾想到，缘由天定，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
当杨帆和阿奴下了车，看到那幢大宅时，下意识地便向对方看去。
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那一笑，若冰雪融尽，朔风已停，春意徐来，花开正妍，心中存下的一切坎坷与磨砺，尽数发酵，化作一杯醇郁香浓的美酒！

第七百零六章 良宵美景
杨帆的婚礼如期举行了。
这一次没有皇帝赐婚，少了些官面上的排场，却也令所有参加婚礼的人少了些拘束；没有武三思、薛怀义和太平公主斗富，大家的目光倒是更多地放在了一对新人身上。整个婚礼办得更轻松、更喜庆、也更温馨。
杨家今非昔比，如今的杨家财力丰厚，一应事情都准备得很充分，杨家不需要上一次似的，把马桥和楚狂歌都抓来布置宅子，只从各家店铺里抽调些伙计来，就办得有条不紊了。
杨帆是成过一次亲的人，心理压力远不及上次，所以整个过程便也不再像上次一样，始终僵着一脸笑容，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这一次杨帆答对宾客，应酬朋友，谈笑风生，非常从容。
杨家的贺客还是以修文坊的老邻居居多，不过除了杨帆在刑部和军中的诸多好友，还有许多平素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也都来了，这些人却是冲着郭敬之来的。郭敬之身为一州刺史，地方大员，在朝廷中也是很有一些朋友的。
喜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杨帆骑上系了红绸花的白马，在陈东和孙宇轩以及马桥、楚狂歌等一众文武朋友的陪同下，前往郭敬之租住的府邸去接新娘子。
等到新娘从郭府接回来，喜宴到了高潮部分，阿奴先向她的大姐小蛮敬了杯酒，在众人的笑声与起哄声中，又红着俏脸，陪伴杨帆向客人们逐桌敬酒，整个杨府一片欢声笑语，人声鼎沸。
杨帆早就让人给福善坊和修文坊的看门坊丁塞了红包，又替那些不是官身的贺客申请好了允许夜行的证件，所以就连修文坊的那些穷邻居也不用担心回家晚了，会受到盘问或者坊门紧闭，自可开怀痛饮。
月朗星稀，华灯初上，贺客们终于渐渐散去，一天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小蛮先已哄着孩子睡了，杨帆送走客人，回到洞房，先回来一步的阿奴已经乖乖地坐在榻边，室中红烛高燃，映着她那白嫩的脸颊，隐隐泛起一抹晕润的光泽。
看到杨帆进来，阿奴只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便羞答答地低下头，俏脸飞起两抹羞红，手指有些局促地扭结在一起，远不及她在客人们面前时那般落落大方。
杨帆关好房门，看着美丽的仿佛狐仙精灵般的娇妻坐在烛光下，一身俏美青衣，宛如一只清脆的果子，忍不住心中一荡，走过去与她并膝坐在榻边，把她轻轻拥在怀里，在她雪腻芬芳的脖颈上亲吻了一下。
阿奴虽然羞意未减，却也忍不住一缩脖子，“咯咯”娇笑起来：“痒呢……”
阿奴下意识地一躲，却因为拉开距离，看到了杨帆那双爱意浓浓的眼睛，阿奴被他一看，仿佛被摄去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定在那里，痴痴望他良久，嘴角才渐渐绽起一抹甜蜜的笑容：“郎君……”
今日这声呼唤，与往日的意义大不相同，一句话唤出口，阿奴眼中隐隐泛起了泪花，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哭。
杨帆听得情动，忍不住拥住了她，拥着她一起躺倒在榻上，吻住她花瓣般甜蜜的唇。阿奴这才清醒过来，羞得闭住眼睛，双手握住杨帆正摸索着她腰间合欢结的大手，昵声埋怨道：“郎君，蜡烛还没熄呢……”
杨帆很有经验地回答：“洞房红烛，是要彻夜长燃的，不能熄。”
阿奴的脖子都泛起了玫瑰红，闭着眼睛，睫毛频颤：“那……那你放下帷帐吧。”
杨帆忍住笑道：“帷帐也是不用放的。”
阿奴娇嗔：“你糊弄人家，哪有……哪有这样的规矩？”
杨帆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绣被中央铺得极平整的一方白叠布，嘴角慢慢泛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嗯！糊弄不了我的阿奴，你……挺懂规矩的呀！”
“嗯？”
阿奴张开眼睛，困惑地顺着杨帆的目光看去，一眼瞧见他促狭笑望的东西，整个脸蛋都变成了一块大红布：“你这个坏蛋！”
阿奴恨恨地咬住了他的肩头，很轻，很轻……
帷帐终究没有放下，似乎如此，那美丽的胴体在烛光下才能欣赏得更加清晰。但是当阿奴半推半就地任由杨帆褪去她繁琐的新娘服饰，羞涩地背向床里，蜷起娇躯的时候，杨帆却下意识地放下了帷帐。
入眼，是一片雪腻光滑，鸳鸯戏水的诃子在背后只系了两条浅浅的红色带子，愈发衬得那粉背润泽如玉，纤纤一握的小蛮腰下是一条粉红色的亵裤，包裹着一个圆润肉感的球体，中间一痕内凹，能把人的目光都磁石般吸去。
刀削似的香肩、粉腻腻的玉背、纤细细的腰肢、圆弹弹的屁股，还有那娇羞微蜷、性感叠起的粉弯玉股，在晕晕柔柔的灯火下，玲珑浮凸，眩人二目。
杨帆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了帷幔，这可以让男人极乐销魂的胴体是专属于他的，尽管这闺房已是极私密的所在，但他还是本能地想要营造一个更加私密的空间。
于是，他放下了帷幔。
于是，他在这更加私密狭小的空间里，把他最为私密的所在，深深地进入了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私密花房，紧窒温暖，异样销魂！
一声娇吟，似风雨声响起，淅淅沥沥……
……
华山北麓。
一轮明月，满地清辉，梨枝疏落，落英绽粉。
独孤宁珂透过疏落的花影，眺望着空中那轮明月。
自少女时起，她便因身子虚弱很少踏出家门，幼年时出城踏青的事，早已成了她脑海深处的一个梦。这些年来，她得以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偶尔去曲江游览一番，也成了她最奢侈的举动。
如今站在这月光下，嗅着山野间的气息，听着草丛里的虫鸣，所有这一切，于她而言，都是一种完全陌生而新奇的感受。这一次，大兄慷慨地允许她出门，而且是主动让她出门，其实以她的慧黠聪明，早就明白了大兄的心意。
不过，她并不敢奢望什么，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明白，希望越多，失望越多。她那羸弱的身子，仿佛深谷中的一株幽兰，固然是经不起风雨的侵袭，可即便是阳光雨露，对她而言也是过犹不及。
她仰着纤细的颈子，凝望着空中的明月，痴痴地想：“或许，我是真的喜欢了他吧。可惜，我这病恹恹的身子，连为人妻子的资格都没有。也许，我的生命就像这枝头的花，匆匆的开、匆匆的落……”
一阵微风过处，枝头飘落几瓣梨花，宁珂伸出纤纤的手掌，接住了那飘落的花瓣，轻轻嗅上一口，一股清新扑鼻。
梨花初落，冰清玉洁。
船娘像一个宠溺孩子的母亲，只是微笑地看着她，但是随着月亮越升越高，早就过了宁珂该休息的时间，她只能举步上前。
“我知道，该睡觉了，我这就回去！”
还没等她说什么，宁珂便向她嫣然一笑，船娘不忍再催，站住脚步。
宁珂把梨花拢在手里，依依地看了一眼天边的明月，缓缓向山居走去。
山居门口，站着一个青衣汉子，看见宁珂回来，向她施了一礼。
船娘不悦地蹙起了眉头：“小姐要歇息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必！”
宁珂唤住了那名惶然欲退的青衣人，略一沉吟，说道：“你送来的消息，我已经看过了，他做得对，眼下只应巩固，不宜再有什么举动，以免弄巧成拙！”
那人连忙应道：“是！”
宁珂又道：“巩固外围，最终为的是决战于中枢，而中枢之运筹，在于利用武氏、张氏之矛盾，他的这个想法也极正确。你告诉大兄，这些事以后不用再传于我知道，也不用他干预，守住一个本分，足矣！”
“是！”
青衣人又施一礼，悄然退下。船娘拉开房门，一缕灯光从室中透出，倾泻到宁珂的身上。
宁珂望着那人，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转过头来，对船娘道：“大兄这些年来依赖我惯了。可我一个弱女子，竭思殚虑，也不过支撑着不叫咱家倒得太快而已，维持已属不易，何求发展。以后，我总算可以把这个担子卸下来了。”
船娘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觉得他可以保我独孤世家无恙？”
宁珂轻轻摇头：“一个家族，就像一个国家，兴与衰，外因内因，不一而足，不管成与败，都不可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我说我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是因为……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如果他能匡复李唐，那我独孤世家自然就能站住脚，如果他能保住宗主之位不失，那么有他的提携和帮助，我独孤世家自然也能受益。如此种种，可保我孤独世家百年不倒。至于百年之后……”
宁珂轻叹道：“百年之后的事，要百年之后的人来操心。想用一座铁桶江山或是无尽的财富替子孙安排好一切的人，都不过是痴人一梦，秦始皇的天下江山如今安在？范蠡富可敌国的财富传下几文？我才不要做那个痴人呢。”
宁珂说完，神色微振，兴致勃勃地道：“如今卸下了身上重担，我想游遍天下。可惜‘万象神宫’付之一炬，此去洛阳只能看看天枢，我还想游一游大运河，看一看扬州城，走一走剑门蜀道，瞧一瞧广州的万商云集……”
“好好好，都依你，我的好姑娘，你先好好歇下，回头咱们就去游遍天下！”
看着宁珂熠熠放光的一双眼睛，船娘暗生酸楚。服侍着宁珂睡下，替她熄了灯火，船娘走出房间，掩好房门，悄然默立片刻，侧耳听听房中平稳细细的呼吸，轻轻拭了拭眼角。
天空，有颗流星，划过一道璀璨！

第七百零七章 春天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映得满室光明。
案上的红烛还剩下一小截，烛泪在桌上堆积成一片剔透的红。
阿奴柔柔地蜷成一团，慵懒地张开睡眼，似乎想伸一个懒腰，可她刚一张眼，便迎上杨帆带笑的眼睛。她马上忆起昨夜那番癫狂，俏脸一红，迅速拉起被单，把自己的脸蛋埋在了下面。
杨帆笑了，隔着被单，轻轻拍了拍她结实浑圆的臀部，阿奴的娇躯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杨帆把她藏着脸蛋的被单向下扯了一下，露出那张爬满红晕的俏脸，在她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阿奴的羞涩和矜持被杨帆一吻燃成了激情，她张开一双柔软的玉臂，紧紧抱住杨帆的身子，把发烫的脸蛋埋到了他的胸前。
杨帆如今不是那个初尝情爱滋味的毛头小子了，开始懂得克制自己，开始懂得怜惜自己的女人。阿奴菡萏初开，杨帆不敢过于尽兴，昨夜只与她欢好了一回，所以今晨起来阿奴只有初尝云雨之后的快乐，没有一丝疲惫痛苦。
杨帆被她一抱，想起昨夜她在自己身下，那颤抖的娇躯扭动得不成曲线，全身软若无骨，唯独双腿异常有力，紧紧地裹挟着他的健硕和伟岸，蜜一样融化、云一般绵软、蛇一般扭动，登时心中一荡，又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这小妮子，还真是一个天生的尤物，尤其是那床笫之间的风情，眼下她还青涩的根本不懂配合与表现，便已是这般美妙，真不知等她熟透了的时候，会是怎样的销魂。
杨帆忍着心中的蠢动，轻拍她的小屁股：“好啦，不要羞啦，快起来吧，要是迟睡不起，要被小蛮笑话你了！”
“哎呀！”阿奴急急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什么时辰啦？”
一瞧大亮的天光，阿奴更急了：“天都这么亮了，你怎么不叫我呢，这下子没脸见人了。”
阿奴急急坐起来，满床乱翻自己的衣服，陡见杨帆枕着双手，笑眯眯地看她，这才发觉自己春光外泄，登时又是一声娇呼：“不要看！”扯过一个枕头，便压在了杨帆的脸上。
杨帆动也不动，促狭的声音从枕下闷闷地传出来：“女人呐，真是难以捉摸，昨夜一双腿夹着人家不放，如今被人家看一看就羞得不成样子……哎哟！”
阿奴姑娘大施淫威，一脚把这昨夜骑在她身上作威作福的臭家伙从榻上踢了下去。
杨帆的蜜月，以一种别致的方式，开始了……
……
阿奴的新婚比小蛮当初可要幸福得多。小蛮那时仍心系阿兄，可阿兄当面却不相识，新婚之夜她是一个人度过的，每天和杨帆同桌用餐都是一种折磨。而阿奴昨夜过门，今晨已是正儿八经的新娘子。
杨帆被来俊臣一句话停了差使，来俊臣早把这茬忘了，可别人却不敢对他做过的决定进行其他处理，因此杨帆就一直赋闲在家，这一来就等于休了长假，可以天天陪伴娇妻。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杨帆每日里陪着娇妻和一双儿女踏春赏花，荡舟钓鱼，过得好不快意。
经过一个寒冬，这个春天里，似乎每一个人都有些躁动。
经过刘思礼、纂连耀一案中张姓道人的出现，和河内老尼、什方道人、胡人摩勒的拙劣表演，直到薛怀义这个假和尚的火焚万象神宫，武则天对僧道尼、神仙佛，从心底里生起了一种厌烦。
在这个春天里，她下了一道圣旨，宣布把“慈氏越古”从她的皇帝尊号里删去，慈氏是“弥勒”，越古是“最古老”，因为佛教中的弥勒和菩萨都不止一个，慈氏越古才代表最高的那个弥勒。而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弥勒，她给自己重新加了一个尊号：“天册金轮圣神皇帝”。
天册，上天指定！
随后，天册金轮圣神皇帝成立了控鹤监，册封张昌宗和张易之为供奉。
教坊司的供奉都是善歌、善舞以娱天子，这控鹤监的两大供奉，靠的却是男色和榻上功夫。
来俊臣搜罗齐了证据，终于授意卫遂忠弹劾了李昭德。
李昭德虽然被杨帆提前派人提醒过了，可他毫无应对的办法。落翅的凤凰不如鸡，如今的李昭德早就众叛亲离，来俊臣当年纯属诬告，众多宰相都拿他毫无办法，绰号老狐狸的狄仁杰都束手无策，何况如今来俊臣确实掌握着真凭实据。
武则天本来没想就此事追究李昭德的责任，在她看来，李昭德落得这般下场，已经算是惩罚过了，用不着再加一条罪责。可是，来俊臣偏偏掌握了治其大罪的依据，这依据说起来正是李昭德作法自毙。
当年商鞅受秦惠文王猜忌，乔装改扮，要逃回封地，结果逃到城门处时天色已晚，按照他制定的法律，黄昏后非公事不可出城。按他的规定，宵禁后不得流浪街头，想要投宿客栈，又因为他曾经规定，客栈不得接待身份不明的人，终被官兵抓住，最终施以车裂之刑。
武周朝的刑部侍郎张楚金也曾犯过这样的毛病。他曾制定一条新法：纵然持有免死金牌（赦令），若犯谋逆大罪，也只可免其本人死罪，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依旧要处斩，幼儿女眷要充没官奴。
结果，他恰恰就是一个拥有“免死金牌”的人，恰恰被周兴以谋反罪抓捕，结果害得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入官，自己发配边疆，好好一个人家，就此灰飞烟灭。而李昭德，如今也步了这两位“先贤”的后尘。
他做宰相时，曾经请武则天下过一道圣旨：公开犯罪判服劳役，偷偷犯罪判决流放，朝廷有大赦还不自首超过一百天的，严惩不贷，判处绞刑！
武则天喜欢改年号，频繁的时候一年要改两三次，改一次年号就要大赦一次天下，因此李昭德曾有过多次得到赦免的机会。
李昭德收受孙万荣的贿赂，这是犯罪，中间又经过多次大赦的机会而不自首，因此，当判绞刑。
李昭德在位的时候哪承想过自己会有今天，他当时身为政事台首席执笔，春风得意，无缘无故的岂会自首曾经收过贿赂，如今恰被来俊臣抓住这一点，武则天也没办法，只好先把他关了起来。
这时候，武则天依旧没有要杀李昭德的意思，但是随后一系列的政局变化，终于促动了武则天的杀机。
此次契丹造反，是事出有因的。契丹去年遭了饥荒，各部百姓生活无着，穷困不堪，每天都有人饿死。在这种情况下，营州都督赵文翙（hu&#236;，鸟飞的声音。）不但不予救济，反而贪得无厌，藉着粮荒，对契丹百姓更加敲诈。
孙万荣忍无可忍，联合妹婿李尽忠，两大部落同时造反，攻陷营州，斩杀赵文翙，义旗一举，饱受朝廷官员欺压凌辱的契丹各部纷纷响应，仅十余日便汇聚了数万兵马，随后又进攻崇州，俘虏了龙山军讨击副使许钦寂，声势益壮。
消息传回京里，武则天勃然大怒。
原本武则天以为契丹谋反，不过是某个小部落生些是非，弹指间就能剿灭，结果边军一连失陷两州，贼势越来越众，以致朝廷不得不调兵遣将、筹措钱粮，以便平叛。这时再看李昭德当日为孙万荣请封的事，就不再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了。
李昭德在牢中听说营州和崇州相继失陷的消息之后，扶着牢房栅栏仰天一声长叹：“朝廷此番出兵平叛，若能取胜，老夫可活，若是大败，老夫休矣！”
朝廷乱势纷纭的时候，杨帆每日游山玩水，看似玩得不亦乐乎，但是暗中他也在巧妙运筹。一方面调动继嗣堂的力量，并利用自己在南疆各州的人脉和声望，替刚刚到任的官员们营造良好的治政氛围，巩固他们的地位和影响，一方面拉起套在来俊臣头上的那条绞索，悄悄绞紧。
武则天更改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又建立了控鹤监，公开把张昌宗、张易之两个面首养在宫里，名为大供奉，实为她的皇后，并通过二张，选拔了更多年轻俊俏的少年入宫，俨然要打造一个“大大的后宫”了。
可是，武则天现在已经七十多岁高龄了，哪怕她纳一万名男妃，也不可能再生育一个子女，而现在的皇太子李旦殿下，人人都知道是个摆设，女皇是不可能再让他继承江山的，那么立嗣就成了朝廷中人更加关注的一件事情。
朝廷中人虽然关注此事，不过眼下却没有人敢再向皇帝建言立储，以前那几拨宰相都干过这种事，结果都没好下场，现在他们不清楚武则天的想法，武则天又没有下旨垂询，谁敢多嘴？
然而，没人进言，杨帆却可以营造出一种有人进言的气氛。
宫里有上官婉儿，皇室中有太平公主，杨帆掌握着的“继嗣堂”在朝中也有一些官员可以左右，通过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一阵渲染，很容易就营造出了一种氛围：“正有人向皇帝秘密建言，请求立储！”
对于这个风声，来俊臣表示严重关注。
以前来俊臣在这方面迟钝得很，他那时只是一门心思地为武则天效力，皇储是谁他从不关心。可是发配同州的这几年，他渐渐开窍了，开始明白过来：皇储就是未来的皇帝，他能否富贵，取决于现在的皇帝，他能否一直富贵，取决于未来的皇帝！
于是，来俊臣就像一只好奇的鸭子，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主动把脖子伸进了杨帆悬在那儿的绞索！

第七百零八章 越收越紧
斜月当空，细柳迎风。
尚善坊，直接开在坊墙外的一座华丽府邸突然中门大开，两行高丽婢子挑着灯笼姗姗而出，昆仑奴牵了马来，单膝跪地，等着主人踏膝上马。
梁王武三思喝得脸色发赧，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由两个妖娆美人儿扶着，向客人们一一拱手道别。
能劳动梁王亲身出迎的自然不是等闲人物，华灯之下，一双玉人，正是俏若莲花的张昌宗和张易之。
今日赴梁王之宴的除了已被百姓暗中笑称为大周“皇后”和“贵妃”的张昌宗、张易之，还有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三兄弟，另外就是崔家几兄弟及张说、高戬等几位青年俊彦。
崔湜、崔液再加上堂兄崔涖，得到了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联名推举，至于崔涤，最终还是失了太平公主的欢心，没有受到她的举荐。
但是崔湜灵机一动，往宫里边花了钱，贿通了张氏兄弟吹枕头风，终于说动武则天亲自召见。一番奏对下来，武则天对他们的才学、品貌非常满意，于是崔家四兄弟全都做了官。
如今崔湜一步登天，已经成为吏部考功员外郎。而崔液、崔涖还有崔涤三兄弟也都被任命为翰林学士，虽然没有多少实权，身份却极清贵。
崔家四兄弟少年得意，一举成名，民间有关他们和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愈发甚嚣尘上，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崔家四兄弟确有才学在身，否则光是御前奏对那一关，他们就应付不来。
武三思亲自送了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离开王府，张昌宗两兄弟同众好友告别，便径回皇宫去了，女皇如今对他们可是迷恋得很，不容远离过久的。
其余众人趁着酒兴信马由缰，外围有奴仆下人打着灯笼火把，沿着洛水长堤一路漫步行去，好不逍遥。
今天这场酒宴，是崔湜一手促成的，如今宾主尽欢，太平公主授意崔湜进行的计划第一步得以顺利实施，心中不免得意，趁着酒兴，曼声吟道：“曲渚飏轻舟，前溪钓晚流。雁翻蒲叶起，鱼拨荇花游。金子悬湘柚，珠房折海榴。幽寻惜未已，清月半西楼……”
他这首诗不但信口拈来，而且辞藻华美，同邀赴宴的张说听了，不禁抚须一叹，对高戬叹服道：“这般文采地位，张某或还追得上他，可是像他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张某可是拍马难及了。”
高戬微笑道：“崔家豪门大族、累世公卿，方有如此底蕴，你我兄弟有所不如，也是理所应当！”
张说指着他笑道：“高兄这般胸襟，张某也是有所不及。”
崔湜策马在前，隐约听见二人说话，不禁自失地一笑：外人只瞧见了风光，却不知他们四兄弟今日的身份地位，可不仅仅是靠着家世才学得来的。
崔家四兄弟同时入仕，风光一时无两，这可不只是靠着学问，有学问而不得其门的人多着呢。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联名举荐，是他们得以入仕的重要原因，可是要太平公主答应举荐，并且还替他们说服上官待制点头，是需要代价的。
向世人营造一种张氏兄弟主动结交武三思的气氛，就是这个代价的一部分。
……
崔家四兄弟风流倜傥，出身名门，正是张氏兄弟最喜欢结交的人，而张氏兄弟现在正在招兵买马，扩大势力，最看重的也是这些出身高贵、腹有才华、年纪相当的名门子弟，双方可谓一拍即合。
在崔湜四兄弟的有意迎合下，他们很快就成了张同休、张昌斯等三兄弟的座上宾。
这一日，崔湜四兄弟邀张同休三兄弟于洛水河边饮酒蹴鞠，促膝闲聊，张氏三兄弟欣然赴宴。
酒席宴上，崔液貌似偶然地说起李昭德入狱的事情，崔涖马上接口道：“皇帝越过三法司，把此案交给了来俊臣，看样子，用不了多久，来俊臣就能调回三法司，重新掌握监控百官之权了。”
张昌期一听，不禁担起了心事，说道：“当日在龙门，来俊臣与我三兄弟闹得甚不愉快。早听说来俊臣怀恨在心，正伺机报复，若是让他重掌三法司，只怕于我张家不利。”
张同休“哧”的一声冷笑，不屑地道：“来俊臣算个什么东西？怕他作甚，放眼朝野，如今可有谁有资格与我张氏为敌？”
崔湜劝道：“同休，此事大意不得，来俊臣这些年扳倒的大人物可不止一个两个了，这些人哪一个当初不是大权在握，在朝中举足轻重？被这样毒蛇般的一个人盯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同休依旧不以为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作甚？”
崔湜微微一笑，沉声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如果同休这般大意，难保哪一天，不会让他逮着机会噬你一口。”
张同休蹙起眉头道：“不然又能如何？”
崔湜附耳过去，压低声音道：“对付来俊臣这样的人，应该先下手为强！”
张同休道：“崔兄，你道我不想整治那个猖狂的小人么？只是女皇对这个爪牙甚为器重，倚之为股肱。我家五郎、六郎虽得女皇宠爱，没有一个充分的理由，也不可能三言两语，便让女皇自废臂膀啊！”
崔湜冷冷一笑，道：“何不让他利令智昏，自取死路？”
张同休双眼一亮，急忙问道：“如此说来，莫非崔兄有什么妙计？”
崔湜附耳对他低语几句，听完崔湜的话，张思休仔细思量半晌，迟疑道：“此计可行么？万一……反让来俊臣得了手……”
崔湜微笑道：“让他得了手又如何？如果来俊臣得了手，那也是借来俊臣的手，除去咱们的另一大阻力，魏王对于张兄在朝中安插越来越多的手足，压制他的势力，可是早有不满啊！”
张同休矍然道：“不错！无论此计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都有利可图！哈哈哈，妙计，当真是天衣无缝的妙计，我这就进宫，同易之和昌宗商议一下！”
崔湜拉住他道：“同休，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如今正是春光烂漫的时候，咱们且尽了酒兴再说！”
张同休心里有事，哪还有心饮酒，又挨片刻，便丢下张昌期和张昌仪陪着崔氏四兄弟，自己兴冲冲地进宫去了。
此时已是午后，武则天下了朝，先到武成殿处理了几分紧要的奏章，又向上官婉儿过问了一下调运粮草、兵马、器仗，以备平息契丹叛军的进度，便回转丽春台，与张昌宗和张易谈笑一阵，精神不济，便卧榻睡了。
张昌宗和张易之见武则天小睡，自去园中荡了会秋千，觉得无聊又去钓鱼，鱼钩刚刚甩进池水，便有内侍来报，说是张同休到了，两兄弟很是高兴，连忙把钓竿放到一边，叫人把兄长请来。
张同休被引到池水边，张昌宗和张易之与他在一张石桌前坐了，宫娥奉上鲜果蜜饯，退开了去。张昌宗便对张同休道：“我们两个在宫中烦闷之极，每日就盼着众兄弟能来陪我们说说话儿，大兄今日入宫，怎么没把昌仪和昌期带来？”
张同休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我今日入宫，是有要事与你们商量的。”
张易之讶然道：“大兄，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张同休摇头道：“家里一切都好，并无事情！”
随即把崔湜对他所言，又跟张易之和张昌宗说了一遍，在张氏兄弟之中，张同休素以谋略著称，故而威望很高，这时他自然不会把这个主意说成是崔湜提议，而是厚颜当成了自己的主意。
张易之听了张同休的话，微微蹙起眉头，沉吟道：“来俊臣此人飞扬跋扈，连我张家都不看在眼里，早该收拾了他。只是，用这样手段，似乎有些冒险……”
张同休哂然道：“易之，你的胆子小了。这件事能有什么风险呢？我已经仔细盘算过了，以女皇对你和昌宗的宠爱，如果此事暴露，大不了责备你们几句，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想那来俊臣当初构陷狄仁杰、任之古等一班宰相，事情败露，把他如何了？来俊臣冒领吉顼之功，如今女皇已经知道了，把他如何了？难道在皇帝眼中，你们还不如来俊臣重要么？
事情若是暴露，与我张家没有丝毫后患。如果计划得以实施，那么不管成败，咱们都有利可图。计划成功，来俊臣就要垮台，咱们就去了一个死对头；计划失败，来俊臣得了手，那倒霉的就是魏王武承嗣！
易之，咱们张家现在最大的对头是谁？就是武家！如果能扳倒武承嗣，皇帝必然不放心把兵权全交到武三思手上，那时除了咱张家她还能依靠谁？如此一来，咱们张家就不只朝中有人，还可以掌握兵权，如此方可保我张家富贵万年呐！”
张昌宗重重地一点头，赞同道：“五郎，我觉得大兄说得对，这个计划无论怎么说对咱们张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可以试试。”
张易之见张昌宗也同意，不禁有些意动，他思索了一下，又有些担心地道：“你确定放出风去，可以让来俊臣动心？那个卫遂忠，你能收买得了么？”
张同休笃定地道：“五郎放心，大兄做事，何时不是慎而重之？卫遂忠此人，醉闯来府，辱骂王氏夫人亲族，王夫人受辱不过，愤而自缢，卫遂忠为此惶恐不安，日日流连青楼，连家都不敢回了。他现在正想找一座可保他平安的大靠山呢！”
张同休傲然一笑，仰起下颌道：“当今世上，若说能在来俊臣手中保他平安的，除了我们张家，还有第二个么？”
张易之沉思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好！便依了你，大兄行事，切切谨慎！”

第七百零九章 借上几口刀
张昌宗和张易之被他们的堂兄张同休说服以后，每次出宫，都必往梁王府拜访。
张氏兄弟作为朝廷中刚刚崛起便已显现出强大力量的一般新兴势力，与梁王突然走动这么密切，立即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朝廷中的各方大员都在纷纷打探这一动向的幕后动因，其中尤以魏王武承嗣为甚。
武承嗣同武三思斗了很多年，双方互有胜负，但总的力量是平衡的，如今张氏兄弟同武三思表现得这般友好，武承嗣不得不怀疑他们之间是否建立了某种同盟，但他费尽心机也没打听到张氏兄弟和武三思有什么内幕交易。
来俊臣对此也甚为关心，但他毕竟没有武承嗣急切，所以并没有刻意地关注此事，但是没有刻意关注的他，却打听到了魏王武承嗣也没有打听到的消息：“皇帝已决心立嗣！”
来俊臣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已决心立梁王武三思为太子，只是事关重大，因此秘而不宣，只在暗中进行准备，而张昌宗和张易之因为是女皇帝的枕边人，才得以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获悉这一消息后，来俊臣总算明白了：“武三思将是未来的皇帝，张氏兄弟与他如此亲近，显然是在为自己找退路。”
女皇对此秘而不宣，来俊臣也能够理解，毕竟天下人对李唐的认同度还非常高，如果朝廷骤然宣布由武氏族人继承江山，恐怕会引起政局的动荡。尤其是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一直竞争激烈，如果被武承嗣获知此事，他也会发动他的力量进行反对。
所以，女皇就像她当初登基一样，需要先把所有的阻力都摆平了，铺陈好一切，才会向天下宣布易换太子的决定，为了确保这个消息的准确，来俊臣还动用了他在宫里的关系。
当初任御史中丞的时候，来俊臣在宫里收买了几个小内侍做耳目，后来他被贬同州，就和这几个小内侍断了联系。来俊臣回到京城后，马上就和这些人恢复了关系，吉顼进京告他黑状的消息，就是这几个小内侍第一时间传给他的。
这几个小内侍有的现在还是普通内侍，有的已经做了一个小小的管事太监，能够打听到的消息更多了，来俊臣通过这些宫中的耳目，很快确认了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消息无误，皇帝确实打算易储了，新的皇储人选正是武三思。
既然消息无误，来俊臣马上备了一份厚礼，前往梁王府拜见，先抱定未来天子的大腿，总是不会错的。结果来俊臣兴冲冲地赶到梁王府，却吃了一个闭门羹。
来俊臣一直跟魏王武承嗣走得比较近，和梁王武三思，关系却不甚融洽。
当初杨帆入狱，武三思摆王驾仪仗到推事院，来俊臣哼哼哈哈地应付一番，并没怎么给他面子。之后在一些政治风波中，来俊臣和武承嗣也是眉来眼去，遥相呼应。来俊臣被贬同州后，送礼请托的也是武承嗣，自始至终就没和武三思建立什么联系。
如今，武三思又和张氏兄弟友好，武三思听说过来俊臣和张氏兄弟在龙门产生不合的事情，怎会接纳他，而惹得张氏兄弟不快呢。
来俊臣碰了个钉子，灰溜溜地把礼物又搬回家里，便寻了一众心腹共议大事。
来俊臣如今哪有什么心腹，所谓的心腹不过两个人：文是李镜，武是卫遂忠。如今这政事，自然要听听李镜的看法。在来俊臣看来，李镜此人虽只是个录事参军，但是博学多才，又在洛阳府衙天子脚下打拼多年，一双眼睛还是很老辣的。
蜀中无大将，来俊臣也只好求助于这一对臭皮匠了。
卫遂忠听了来俊臣说明情况，小心翼翼地道：“梁王不肯接见，一则是因为府尹以前和魏王走得太近，惹他不快。另一则就是因为二张的缘故了。依我看，府尹不妨先送一份厚礼给二张，息了他们的怒气，再登门拜访梁王，一次不成再去一次，总能那个……金石开的。”
来俊臣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叫他如此低声下气，心中很不情愿，他白了卫遂忠一眼，又复转向李镜。在来俊臣而言，对卫遂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白他一眼，已经算是很轻的责备了，可是卫遂忠心中已经认定了来俊臣不肯饶了他，只是一个白眼，便让他隐隐不安起来。
李镜抚着胡须，故作高深地沉吟半晌，缓缓说道：“对于张氏兄弟，府尹完全不需理会！”
来俊臣赶紧问道：“此话怎讲？”
李镜笑了笑，道：“张氏兄弟现在也要提前巴结梁王，府尹又何必去巴结他们？说句不好听的话，等梁王一旦登基，像府尹这样的人，对新天子才是有大用的人，可张氏兄弟到时候还有什么用？难道新皇帝要留两个男妃在宫里头贻笑天下么？”
来俊臣连连点头：“有理！有理！可梁王不肯接纳我，这该如何是好？”
李镜道：“梁王不肯接纳府尹，有他的缘由，也有张氏兄弟的缘由。二张那面，是因为梁王还未登基，还需要张氏兄弟替他在皇帝面前说话，所以梁王不想因为府尹你而开罪了他们；至于他自己的原因，则是因为府尹以前与他走得太远。”
来俊臣急道：“不错！这个道理我也晓得，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李镜眼珠一转，狡黠地笑道：“府尹若替梁王立下一桩大功，以此为投名状，还怕他不欣然接纳，重用府尹么？”
来俊臣神色一紧，急忙问道：“如何为梁王立下大功？”
李镜反问道：“梁王最忌惮的是谁？女皇对于皇储已经有所决定，却秘而不宣，又是因为谁？”
来俊臣低下头想了想，缓缓地道：“魏王？”
李镜道：“不错！”
来俊臣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李镜道：“昔汉武帝时，曾有一位妃子，叫钩戈子。”
卫遂忠是不学无术之辈，忽听李镜讲起了故事，不由一诧。
来俊臣也没听说过这个人物，他也不明白李镜为何讲起了故事，但他知道必定与自己要的答案有关，便道：“说下去！”
李镜道：“汉武帝晚年时，有人密报宫人以巫蛊咒杀天子，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等人相继因为被人诬陷不能自明而死。汉武帝便有意立钩戈夫人所生的皇子刘弗陵为太子，可他当时已经老迈，担心他死后母壮子幼，钩戈夫人会干涉朝政，于是在立弗陵为太子前，先将钩戈夫人赐死！”
来俊臣思索片刻，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皇帝既然决心立梁王为太子，为了确保皇位顺承顺利，会提前为他除去一应障碍？”
李镜忙道：“皇帝如何思虑，卑职不敢妄言，不过，当今太子，不过是一只笼中鸟，房州那位皇子，要杀也只是一道诏书、两行文字的事，梁王唯一的大敌，唯有魏王！”
来俊臣蹙眉道：“他们都是皇帝的侄子，皇帝会为了确保一个侄子继位，就杀死另一个侄子么？”
李镜阴险地笑笑，道：“皇帝这两个侄子的父亲，可都是死在皇帝手里。便是这两个侄子，也曾全家被皇帝流配边荒，改姓蝮氏。皇帝重用武氏族人，是因为武氏族人最拥戴她做皇帝，之所以要传位于武氏族人，是因为只有武氏族人才会让她一手创建的大周传承下去，要说亲近，皇帝对这两个侄子的亲近，恐怕都远不及汉武帝之于钩戈夫人！”
来俊臣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镜不失时机地又进一言：“若能立下这桩大功，不但梁王必然对府尹心存谢意，便是当今皇帝，恐怕也要因为府尹为她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而欢喜不已！”
来俊臣在房间里慢慢踱起了步子，卫遂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跟在来俊臣身边，眼见得来俊臣对付过的人，倒不是没有魏王这等分量的人物，宰相将军，来俊臣杀过，亲王郡王，来俊臣也杀过，可那些王爷毕竟是李氏家族的，而这一次并不相同。
来俊臣负着双手，很久才迈出一步，在房间里足足转悠了半个时辰，才缓缓站定身子，沉声吩咐道：“这件事，再议吧。你们的嘴都严实点，对任何人，都不可透露只字片语！”
卫遂忠心头一颤，凭他追随来俊臣多年的经验，他知道，来俊臣已决心要做那个杀钩戈的汉武帝了……
对什么人都不可以说，通常就意味着对你绝对亲近的人可以说，卫遂忠现在有什么心事都对九娘说，说出来他才睡得踏实。所以当他和九娘亲热以后，相拥着抱在一起时，卫遂忠叹了口气，把来俊臣的这个打算，小声地说给了他的女人听。
苏九娘一听，马上坐了起来，赤着光洁如玉的身子，浑不自觉，只是对卫遂忠惊喜道：“郎君，你的好机会来了！”
卫遂忠有气无力地道：“什么机会，我看他是疯了，实在无人可咬，连皇帝身边的人都开始下手了，弄不好不等他杀我，就连累我……”
一句话没说完，卫遂忠“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双眼瞪得溜圆：“九娘，你是说？”
苏九娘用力点头：“是啊！这不正是你摆脱来俊臣控制的好机会么？”
卫遂忠先是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但是渐渐的，他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第七百一十章 反击
魏王武承嗣的书房中一片静谧，武承嗣阴沉着脸色，瞪着跪在面前的卫遂忠，冷笑道：“你说来俊臣要罗织罪状，告本王谋反？”
卫遂忠垂首道：“是！”
武承嗣身形一探，追问道：“你是来俊臣党羽，为何对本王泄露这个消息？”
卫遂忠双手伏地，恭声答道：“蝼蚁意图撼树，下官不愿与其同死！”
武承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坐直身子：“来俊臣得以回京，是孤王保他，孤王对他有大恩，来俊臣为何欲对本王下手？”
卫遂忠答道：“来俊臣被贬同州时，不止一次求托于殿下，殿下虽然应承，却始终不曾予以援助……”
武承嗣脸上一热，他收了钱没办事，自己自然清楚。
卫遂忠道：“来俊臣对此早已怀恨在心，发誓报复！后来，他虽得以还京，但是重获陛下宠信，靠的乃是破获纂连耀、刘思礼谋反一案之功劳，殿下并未帮忙，所以……，来俊臣此人只记仇，不记恩，刻薄寡恩，素来如此！”
武承嗣想了想，看向侍立于一旁的凤阁舍人张嘉福。多年以来，这张嘉福已成了他手下第一谋士，素来信重：“嘉福，你觉得可能吗？来俊臣欲告本王、太平公主、太子旦、庐陵王显谋反，除非他疯了！”
张嘉福小心地道：“殿下，来俊臣做事，一向就比较疯的！不过，对他没有好处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张嘉福转向卫遂忠，沉声问道：“来俊臣为何不惜与满朝为敌，告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他都告了，为何独独不告梁王？内中还有什么隐情，说！”
卫遂忠身子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殿下明鉴！那来俊臣，不知从哪里听说，皇帝已暗定皇储为梁王殿下，是以揣摩上意，想要……想要把对梁王不利的所有人一网打尽，以此邀宠于梁王殿下！”
武承嗣听了大吃一惊，变色道：“皇帝已决定武三思为皇储，此言当真？”
卫遂忠苦笑道：“如此重要的大事，下官怎么可能知道呢？下官只知道，因为张昌宗、张易之兄弟与梁王走动越来越密切，是以来俊臣有此判断，至于他做此判断的真正依据是什么，下官实实不知！”
武承嗣不安起来，顿时如坐针毡。
张嘉福见状，对卫遂忠摆摆手道：“你且回去，来俊臣若还有什么事差遣于你，只管一如既往小心应承着，随时来向王爷禀报。你既决心投效王爷，王爷一定会保你平安，便是保你仕途前程，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卫遂忠连忙应是，再度叩谢，悄然退下。
卫遂忠一走，武承嗣便对张嘉福急道：“嘉福，你看皇帝已定下皇储一事，是真是假？”
张嘉福道：“二张与梁王，近来确实走动密切，不过要说皇帝已经决定立梁王为皇储，却没有什么可信的迹象。或者……，在皇帝心中，已经开始倾向于梁王，是以二张先行交好，来俊臣不可能尽知其中详情，才会做此判断！”
武承嗣一阵气涌，急剧地咳嗽了几声，这才喘息道：“不可能，不可能！若是如此，来俊臣买好于武三思，一旦事成，前途无量，卫遂忠是他党羽，为何出卖于他？”
张嘉福道：“皇帝就算有心立武三思为皇储，也未必就肯狠下心来将这么多亲人一举铲除，来俊臣这是一招险棋，他还从来没有一举告发过这么多天子近臣，卫遂忠心存疑虑也属正常。再说，卫遂忠现在对来俊臣，未必就没有戒心！”
魏王高高在上，来家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是不清楚的，张嘉福便把卫遂忠醉闯来府，辱及王氏夫人，使其自尽的事情说了一遍。武承嗣听了，对卫遂忠投效自己的动机倒是不再怀疑，却也更加相信皇帝已经决定立武三思为太子，惊慌地道：“如此说来，皇帝欲立武三思为太子非常可信，本王该如何是好？”
张嘉福道：“殿下莫慌，此事未必已经决定，不过……咱们倒是可以试一试！”
武承嗣道：“如何相试？”
张嘉福道：“来俊臣意图对大王不利，无论如何，是要铲除他的。大王不妨藉此事，联络所有将被来俊臣举告的皇亲国戚，合力弹劾来俊臣，告倒了来俊臣，便去了一个威胁。由此事，也可观察陛下心意！”
武承嗣若有所悟，道：“你是说……”
张嘉福道：“若皇帝力保来俊臣，便说明皇储已定的消息是真的，大王便该早作绸缪。若是皇帝肯杀来俊臣，便说明皇帝没有立梁王为太子的打算，就算有，也是皇帝有此意向，决心未定，大王联络各方势力，群起反对，皇帝对此决定也要重新思量！”
武承嗣深以为然地道：“所言有理！事不宜迟，本王马上去见太平，共商此事！”
武承嗣一面心惊于有疯狗之称的来俊臣惦记，又焦急于皇帝是否已决心立武三思为太子，立即摆驾去见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闻讯也是“大惊失色”，马上与他合议，决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消灭来俊臣，同时藉此强烈反弹，向皇帝施加压力，迫使她打消可能的立武三思为太子的打算。
武承嗣为了自身的安全，更为了皇储的归属，头一次和李唐残余携手合作了，在他这个带头大哥的掩护下，短期虽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从长远来说，但凡李唐一派，不管是太平公主门下，忠于太子的大臣、还是倾向于庐陵王的官员，都将有一个更宽松的发展环境。
李唐的势力进一步复苏了，就像春天郊野里蓬勃的野草。
……
“高公公，这边请！”
高力士点点头，随着那个殷勤的小内侍继续向前走去。
如今的东宫，就是一座比冷宫还冷宫的所在，太子李旦和他的儿女们都困在这个大院里，虽然没有人堵上宫门，可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宫门。除了盛大庆典，皇帝需要她的儿子和孙子们出来充充场面，其他时候，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守地这座荒凉的宫殿里。
看守这座冷宫的宫娥太监，没有任何油水可言，久而久之，对这位太子和皇孙们愈加的懈怠不恭，高力士一路走去，只见青砖缝里都长出一根根野草，却根本没人清理。
高力士入宫虽晚，却是高延福高公公的义子，再加上杨帆曾向上官婉儿介绍过他，请婉儿在宫里对他予以关照，宫里的太监都是最势利的角色，他们知道这位小内侍是高公公的义子，上官待制也对他青睐有加，自然竭力逢迎。
“太子，高公公巡视东宫来了！”
那东宫太监丝毫不把太子和皇孙们看在眼里，也不通报一声，就大剌剌地闯了进去，神情倨傲。
太子李旦正和几个儿子在用午膳，午膳很简单，菜肴都是干菜、咸菜，一家人在宫里关久了，神情举止都有些木讷，对那太监的无礼毫无反应。
“岂有此理！”
太子和皇孙们没有说话，高力士倒怒了。
“太子爷和各位皇孙当面，你个奴婢敢这么无礼！”
高力士一声怒叱，骇得那东宫太监连忙仆倒在地：“是是是，高公公息怒，高公公教训得是！”
高力士往李旦及众位郡王桌上一看，更是怒发冲冠，太子和皇孙们的饮食如此简陋，明显是被这些内侍们给克扣了供应。
武则天防儿如防贼，不想他沾染权力，却也不至于在供应规格上大肆削减，就算是在冬天，太子也应该有青菜供应的，何况如今已是春天。
如今宫里就算有点地位的太监和女官都吃上了韭菜、蒜苗等养春气的菜肴，而堂堂太子和诸多的郡王皇孙，居然还在啃咸菜。
高力士自己就是由富而穷，家道中落，所以最恨势利小人，一见他们如此苛对太子，自然怒不可遏。
那东宫内侍不知道这位高公公为何大发雷霆，只管一个劲儿地认罪，高力士把他怒骂一顿，呵斥出去，这才整一整衣衫，上前大礼参拜：“奴婢高力士，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各位郡王！”
李隆基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少年，在东宫软禁了这么久，他的锐气却丝毫没有被磨砺掉，高力士怒斥东宫内侍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李隆基冷眼旁观，见他绝非佯腔作势，对这个小太监不禁暗生好感。
李旦见高力士跪倒参见，有些惶然地站了起来，讷讷地道：“这位公公，可是……可是母皇有旨意给旦么？”
高力士见这殿中根本没人侍候用膳，那引道的内侍被他斥退之后，大殿里就只剩下太子和几个皇孙，便没有要求太子屏退左右，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道密信，膝行上前，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李旦。
李旦和这几个儿子困在东宫相依为命，早就没了皇家那许多严谨的规矩，而且李旦平时有事，也根本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真正可以放心的心腹就只剩下这几个儿子，是以李隆基几个人都拥到了李旦身边，一起看这密信。
李旦这位皇子出生时，武则天已经极为强势，在这位强势的母亲身边长大，李旦和李显兄弟二人远不如他们的两位兄长，二人都是一样的性格懦弱。被软禁东宫的日子里，李旦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
如今展开这封密信，一看是胞妹太平写的，内容不出所料，又是有人意图加害与他，骇得李旦没等看完，便双膝一软坐了下去，倒是李成器、李隆基等皇孙，一个个气得小脸通红。
李成器强忍怒气，自父亲手中一把抢过密信，与兄弟几个继续看了下去……

第七百一十一章 群情汹汹
李旦明知来俊臣对他弹劾在即，明知道太平公主和武承嗣等人已决心联手反击，还是不敢写下只言片语，授意仍旧忠于他的臣子们配合行动，他担心一旦事情败露，这会成为对他不利的证据。
最后还是李成器和李隆基等皇子的一再坚持下，又特意说明可以在信末注明“阅后即焚”，李旦这才战战兢兢地答应在回信上签字，并且盖上了太子的印鉴。
李隆基将怀揣密信的高力士送到殿外，伸手解下自己的流云百福玉佩，塞到高力士手中，说道：“公公冒险传讯，救我父子于危难之中，大恩大德，小王无以为报。这方玉佩，是小王的一点心意，请公公收下！”
李隆基被软禁在东宫，日常根本没有什么月俸，这块玉佩还是他当年被驱离王府，关进东宫时身上佩戴的东西，是他仅有的几件财物之一，如此李隆基衣襟破旧褴褛，甚至还不如高力士。
高力士哪里肯收他的东西，连忙推辞不已。
李隆基诚恳地道：“这点东西，哪值得公公冒死传讯呢；这点东西，又哪能买得小王一条性命？小王把它赠予公公，只是把它当成一件信物，来日我父子若能重得自由，绝不会忘了今日高公公的援手之恩，如果公公看得起小王这句承诺，还请把它收下！”
高力士犹豫片刻，将那方玉佩小心地收入怀中，向这个与他年岁相当，气质沉稳的小王爷长长一揖，恭声还礼道：“如此，奴婢谢王爷赏！”
李隆基点点头，看着高力士转身向外行去，眼中有一抹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年纪虽小，但是种种磨难，使他远比同龄少年要成熟得多，他已经开始注意抓住一切机会拉拢可用的人了。
……
伊水河边，粼粼水面上的鱼漂陡然一沉，杨帆手腕急急一提，一条银光闪闪的肥鱼便活蹦乱跳地跃出了水面。杨帆麻利地把鱼提到面前，摘了鱼钩放进鱼篓，又上了一条鱼虫，将丝线一甩，投进河水，平静地道：“既然万事俱备，那就动手吧！”
任威立在他的身后，恭声道：“是！以宗主所见，该由何人先行发难？”
杨帆手提钓竿，淡然答道：“武承嗣心思狡诈，轻易是不会咬钩的，还是叫太子的人先动手吧！”
“是！”
杨帆回头道：“太子那边的人已经被皇帝杀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人都十分隐蔽，连我们也很难确知还有哪些人是忠于太子的，趁着这次机会，正好盯住那些冒出头来的，再顺藤摸瓜，看看平素都有哪些人与他们交往密切，一起盯起来。这些人，今日是友，来日未必不可能是咱们的对头！”
“遵命！”
任威长长一揖，转身离去！
翌日早朝，武则天刚就派兵往辽东平叛的事情向兵部侍郎姚崇过问了一下调派的进度，便有侍朝小太监上前禀报：“陛下，监察御史纪履忠求见！”
监察御史的官职不高，没有资格上朝伴驾，不过他们是御史，若是要弹劾什么人，却可以随时上朝见驾，因此满朝文武一听有御史求见，立即就明白这是要弹劾大臣，文武班中不免有些骚动。
武则天略有些诧异，吩咐道：“宣他进见！”
纪履忠年逾六旬，已经是一位老臣了，虽说京中六七品的官员多如牛马，这朝中大臣能认得的寥寥无几，但是纪履忠这一辈子都在御史台，而御史台是监察百官的，所以在这个衙门久一点的官员，朝中权贵就没有不认识的。
纪履忠官声清廉，甚得朝野敬重，以往被他弹劾的，还没有一桩捕风捉影、查无实证的事情，而且此人向来不阿附权贵，一心只为朝廷办事，连武则天对这个耿忠老臣也甚是敬重。
片刻工夫，旨意传下，纪履忠大步走上殿来，众文武一见纪履忠手捧朝服、官帽，身穿一身葛布袍服，尽皆有些发愣。
武则天眯起一双老花眼，看清了纪履忠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奇怪：“老纪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想告老还乡不成？”
纪履忠目不旁视，走上大殿，向武则天弯腰一礼，武则天忍不住笑问道：“纪卿，你不着朝服，如此上殿，所为何来？”
纪履忠道：“老臣今日上殿，要弹劾京兆尹来俊臣！老臣知道来俊臣素得陛下信任，在朝廷中权柄极重，今日若告不倒来俊臣，老臣来日必遭他毒手。是以，免冠除袍，白衣弹劾，若是告不倒他，老臣情愿马上辞职还乡，老死林泉，从此再不参与朝政！”
武则天一听怫然不悦，斥道：“纪卿言辞太过无状！御史监察百官、风闻奏事，掌持国家刑宪典章，以肃正朝廷，这是皇朝给予的权力，无论所言是否有确凿实据，谁能加罪于你，来俊臣又何曾如此跋扈过。你尽管放胆直言吧，凡事都有朕给你做主！”
纪履忠声若洪钟地道：“臣谢陛下！陛下，臣弹劾来俊臣，乃万国俊、黄景容等酷吏屠戮流人、逼反边荒的幕后主使！臣再劾他以凶残为奉法，往从按察，害虐人心，曝骨流血，为数甚多，冤滥之声，盈于海内。
臣三劾来俊臣，被贬同州期间，威压同僚，强索其妻，占为己有，恬不知耻，民怨沸腾！臣四劾来俊臣，在同州判官任上，收受富绅贿赂，竟以官库之粮判于原告，论罪当斩。臣之所劾，桩桩件件，或有人证、或有物证，绝非诬告，还请陛下明察！”
纪履忠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顿时为之哗然。
竟然有人敢弹劾来俊臣，这无疑戳中了满朝文武的兴奋点，只是……告来俊臣？
没有人看好纪履忠，有些对他颇有好感的官员，看着他时，已经满脸悲悯，似乎已经看到了这老纪悲惨的未来。
武则天素知纪履忠老成持重，轻易不会弹劾官员，一旦弹劾官员，必定握有实据。
御史台一班人在南疆大兴冤狱，为的是重新让朝廷重视他们的作用，这一点武则天早就心知肚明；而来俊臣嗜好人妇，她在后宫也听五郎和六郎笑谈过，如此想来，恐怕纪履忠所弹劾的罪状是样样属实了。
武则天手下如今得用的爪牙已经不多了，着实不想再拿这只听话的看门狗开刀，一时间不免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接下此案。若是不接，纪履忠连告老还乡的架势都摆出来了，如此明显的袒护，岂不有乖人主纳谏之德，让百官笑自己不公么。如果接下来，纪履忠若是当场拿出真凭实据，那来俊臣治是不治？
来俊臣一听有人弹劾，只得按照规矩，免冠除帽，站到文班前列，垂首听参，心底里咬牙切齿，暗暗盘算着如何还以颜色。
武承嗣见女皇神情犹豫，心中暗凛，登时就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原打算先让别人出头，观望一番风色再决定自己的进退，如今急于探察姑母对立嗣的态度，可顾不得那些了，马上向凤阁舍人张嘉福递了个眼色。
张嘉福一见主子授意，便出班奏道：“陛下，朝野间早有议论，说来俊臣以酷刑峻法妄言人罪，以致满朝文武畏不敢言。今纪御史既弹劾来俊臣，还望陛下应天顺人，严查此案，有罪还是无罪，查过之后，才能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臣附议！”
张嘉福话音刚落，马上就有天官府赵乾、考功员外郎崔湜等多名官员出班附和，武则天无奈，只得吩咐道：“来俊臣闭门听参！关于纪履忠弹劾来俊臣一案，着令秋官衙门进行查勘审判。纪卿可将一干人证物证转交秋官衙门，告老还乡一事，休再提起！”
……
“原来纪履忠是太子的人，这老头儿藏得倒深，若非如此，咱们还发现不了呢！”
回城的路上，杨帆一边逗弄着两个孩子，一边对任威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各方面都会全力以赴。趁此机会，我们要弄明白都有哪些人属于哪一方面，全部记录在案，从此严加监控！”
任威答应一声，把杨帆的吩咐迅速传达了出去……
自刑部接手调查来俊臣以来，太子李旦的人，魏王武承嗣的人、太平公主的人，乃至张昌宗、张易之一党，纷纷掺和进来，口诛笔伐，弹劾不断。
有关来俊臣的罪行本就罄竹难书，如今想要整他，罪名自然信手拈来。
来俊臣依例，本来只是闭门听参，但是随着他的罪行不断增加，武则天也保不住他了，只得吩咐把他抓进刑部大牢，这一来，弹劾来俊臣的人更是每日激增。
只过了两日，卫遂忠又在武三思的授意下，出面作证，说来俊臣曾经酒后狂言，以石勒自诩。
石勒是后赵皇帝，最初只是一个奴隶，后来从奴隶做了将军，再后来又从将军成为了皇帝。来俊臣一开始是个泼皮，如今做了大官，自诩石勒，那不就是想要谋反做皇帝么？
可怜来俊臣哪知道石勒是谁，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更不要说石勒的生平了。只是如此一来，来俊臣的罪名是层层加码，终于奔着死去了。
但是，武则天依旧没有处死来俊臣的想法，这得益于来俊臣得罪的人太多，就因为他得罪人多，所以武则天相信许多弹劾都是出于私仇。而正因为来俊臣得罪的人多，她相信来俊臣只能依靠自己。
至于谋反，武则天只能付之一笑，谁谋反都有可能，像来俊臣这样的人谋反，天下间有谁会追随他？
谋反的罪名一向是借武则天的手铲除政敌的最有力手段，几乎屡试不爽，可如今就连这个罪名都奈何不了来俊臣，而且告发人还是来俊臣曾经的心腹，饶是如此，武则天都不信，这个来俊臣还真成了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了。
面对皇帝如此淡泊的反应，武承嗣更加害怕了：“这么多罪名，皇帝都不想杀来俊臣，莫非皇帝真想藉他的手，铲除本王、铲除所有阻碍梁王登基的对手不成？嘉福，孤王如今该如何是好？”
杨帆的书房里，杨帆也在就此事对他的心腹发问：“任威，‘观天部’那边对此事有何主意么？”
任威道：“‘观天部’的人仔细研究了多年来被女皇除掉的人，他们发现只有四种人是女皇帝最想杀的人。第一种，是和女皇有积怨的人，而这种人，在女皇登基以前，就已经杀光了；第二种，是不听话的人，来俊臣显然不是；第三种，是对皇位有威胁的人……”
杨帆接口道：“来俊臣显然不可能对皇位有什么威胁，武承嗣授意卫遂忠给来俊臣安上这么一个罪名，根本就是弄巧成拙。”
任威道：“是！第四种，就是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继续留着，反而会影响女皇权威的人！”
杨帆略一沉吟，道：“显然，只有这个办法才能除掉来俊臣了。那些平素身份隐蔽，实则分属于二张、武氏和太平公主的官员们都已经摸清了？”
“是！”
杨帆微笑道：“那好！那么现在就着手，让来俊臣成为过街老鼠吧！”

第七百一十二章 舍得一身剐
天空一碧万顷，微风带着醉人的春意，轻轻拂过红花绿柳，拂过青山绿水，拂过殿宇楼阁，拂过市井巷陌。朝野间对于来俊臣的抨击和弹劾一浪强似一浪，就像一场场春雨后，开始显出几分凶意的洛河水。
对来俊臣的弹劾，所有的参与者不管是处心积虑，还是脑子一热，只要已经参与了的人，就无法回头。来俊臣这一遭若是不死，他们就得提前给自己准备好棺材了，这个时候，有进无退！
而朝野间早就对来俊臣又怕又恨的人，也在不断在推波助澜，他们或者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直接向皇帝痛陈他们对来俊臣的仇恨，却可以把他们的态度宣泄在酒桌上、青楼里、市井间，而这最终也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丽春台，百花盛开，整日都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张昌宗和张易之替武则天又找来了许多年轻俊俏的少年，充斥了她的后宫。不过，武则天对于这些俊俏少年大多只是尝尝鲜，她最宠爱的始终是这两个张姓少年。
张昌宗和张易之陪着武则天漫步在花丛中，蝶飞莺语中，张易之也用柔和的仿佛黄莺一般的声音对武则天轻声细语着：“这个来俊臣，已经招惹得天怒人怨了。陛下念着他昔日立下的功劳，对他很是爱惜，可他种种倒行逆施的作为，却玷污了陛下的英名！”
武则天心生不悦，蹙眉道：“朕有些乏了，回吧！”
武成殿上，武则天召集一班宰相，商议派遣哪些将领出征讨伐契丹，新晋宰相王及善硬生生把话题扳到了来俊臣身上，肃然进谏：“来俊臣凶狡贪暴，国之元恶！此人不去，必定动摇朝廷！”
武则天拂袖而去，她要杀一个人或是保一个人，必须由她自己来决定，她不想给宰相们一种优柔寡断的感觉。
刑部由陈东负责对来俊臣的审理，外有每日不断的告举，内有卫遂忠这个一直追随在来俊臣身边的亲信揭发，关于来俊臣制造的冤假错案，以及他假公济私的作为，陈东发掘得越来越多。
这些案情进展报到御前，武则天大为震怒。
尤其是前吏部侍郎，如今的工部尚书钱朝军曾受来俊臣所嘱，先后将其党羽百余人任命为天下各州府县的巡检、县尉、判官等职，这么多的来俊臣党羽执掌了地方司法部门，从而为他陷害官员、炮制罪证、罗织罪名提供了便利。
当初来俊臣之所以在武则天面前状告他人，告一状准一状，正是因为他这些看似详尽而真实的证据。武则天怒不可遏，立召钱尚书入宫，当面诘问。
这钱朝军自知难免，干脆把心一横，爽快地答道：“臣有负陛下，该死！然臣乱了国法，罪只及于臣一人。来俊臣得势时，一手遮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臣若得罪了他，必有灭族之祸。臣，宁愿灭一身，不愿灭一族！”
武则天听罢，默然不语，久久方怅然立起，缓缓步回后宫，竟然没有再追究钱朝军的责任。消息传出，不管是张党、魏王党、太子党还是公主党，尽皆振奋，他们知道，在铺天盖地的讨伐之下，女皇终于有了舍弃来俊臣的想法。
梁王府，一派笙歌曼舞。
左补阙张说即兴赋诗：“梁王池馆好，晓日凤楼通。竹町罗千卫，兰筵降两宫。清歌芳树下，妙舞落花中。臣觉筵中听，还如大国风。”博得满堂喝彩，武三思也是听得得意洋洋，心中大悦。
武三思赐了张说一觞美酒，笑着夸奖几句，便对近前的光禄丞宋之逊低声道：“魏王近日不知为何，对来俊臣不遗余力地进行打击。魏王是孤夺取皇储最大的劲敌，他之友即我敌，他之敌即我友，孤想对来俊臣伸一伸援手，你看如何？”
宋之逊立即正色道：“万万不可！此事不仅仅是魏王之事，大王一旦伸手，那就是与全天下为敌了。依臣之见，要么旁观不语，若要伸手，也只能落井下石，切不可逆天下大势而动！”
武三思抚须沉吟有顷，缓缓点头。
整个形势，对来俊臣大为不利，被拘捕于刑部大牢的来俊臣所受的看管并不非常严密，或者是狱卒惮于他的狠辣，生怕这一遭他不死，等他出狱，自己便要大吃苦头，因此对他绝无苛待之举。
每日，来府家人为来俊臣送饭，都可以直入狱中，亲自送达来俊臣之手。这种情况下，来俊臣想向外通些声息易如反掌，可是来俊臣苦思冥想，放眼朝野，竟是找不出一个人来可以托付。
路，早已被他走绝了！
……
唯恐来俊臣不死的人不只是张党、魏王党、太子党、公主党和并无首领组织，但是见有机可乘而趁机下手的庐陵王一党，还有一个太常博士吉顼。
吉顼当初把听说的纂连耀、刘思礼谋反的消息密报了来俊臣，来俊臣独揽其功，反而试图把吉顼也当成叛党铲除，吉顼因此对来俊臣恨之入骨。
当朝野掀起一片对来俊臣的讨伐浪潮时，吉顼一直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但是并未插上一手，并非是他惧怕来俊臣，怕归怕，可是自从他以告发纂连耀、刘思礼造反第一人的身份见到皇帝，他和来俊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之所以不出头，只是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在这件事情中起的作用不大。
但是女皇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制裁来俊臣，吉顼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知道这是对付来俊臣的最好机会，如果错过这一次，他再也休想扳倒来俊臣，就算有女皇的庇护，他不会为来俊臣所害，也再也没有机会出人头地，只能继续做个无所事事的闲臣。
于是，在这一日早朝的时候，吉顼决定冒一回险。
他是太常博士，掌引导乘舆，撰定五礼仪注，监视仪物，议定王公大臣谥法等事，每逢皇帝早朝，御辇从后宫出来，都要由太常博士引导入殿，这一日正该由他当值。
万象神宫被焚，现在正在重新建造中，皇帝上朝暂时改在宣政殿，一大早，吉顼就在宣政殿前等候，当皇帝的御辇远远行来时，本该在前引导的吉顼突然冲进仪仗，直趋御前，一把抓住了武则天的步辇扶杆。
羽林侍卫大惊，立即趋前抓捕，武则天蹙额挥退侍卫，对吉顼厉声道：“吉卿为何拦阻御驾，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吉顼正色高声道：“臣冲散仪仗，阻拦御驾，臣有罪，愿受陛下惩罚，以正国法纲常！来俊臣罪恶滔天，民怨沸腾，一应罪证，比比皆是，朝野早已一片讨伐之声，臣敢问陛下，为何迟迟不降罪于他？”
满朝文武都在殿前候着进殿，眼见如此一幕，不禁目瞪口呆，很多人都暗暗折服于吉顼的胆略。
武则天有些难堪，不悦地答道：“来俊臣曾有功于国，故而朕犹豫不下！”
吉顼大声道：“来俊臣有功于国，陛下也给予了他相应的赏赐。来俊臣原本长安一介布衣，何以能位至御史中丞、担任京兆尹呢，不正是陛下因其功而给予的赏赐吗。今来俊臣聚结不法之徒，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已成国之贼也，还请陛下赏罚分明，以正国法！”
吉顼说罢，后退三步，撩袍跪倒，以大礼参拜。站在文武班首的武承嗣等人眼见机不可失，立即随之拜倒，异口同声地道：“请陛下赏罚分明，以正国法！”
这些人一跪，呼啦啦跪倒了一多半的大臣，剩下一班人鹤立鸡群在站在那儿，左右看看，忙不迭也跟着一起跪倒。
武则天稳稳地坐在御辇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静了许久，武则天才缓缓开口道：“爱卿所谏甚是，此事拖得也够久了，秋官衙门与大理寺，尽快合议其罪吧！”
武承嗣喜出望外，带头高呼道：“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吉顼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早已汗透重衣！
杨府里，停职未停俸的杨汤监闲极无聊，城里城外的风光景致也都瞧遍了，这一天刚跟两位娇妻商量着去老君山走走，在那儿建一处别苑，每年夏日好去避暑，古竹婷就回来了。
自姜公子死后，古竹婷就不用继续隐姓瞒名了，因为她和杨帆共同掌握着一个秘密，杨帆丝毫不担心她会出卖自己，如今古竹婷俨然是杨帆的第一心腹，专司他与继嗣堂之间的联络。
杨帆带她回到书房，听她汇报了一下“继嗣堂”那边的动静，点头笑道：“嗯！他们做得不错，尤其是‘观天部’这一次对来俊臣的设计，不只对付了来俊臣，探明了各方面隐藏着的一些力量，挑起了二武之间更深的猜忌，还扩大了咱们生存的空间！”
古竹婷笑道：“属下回来的时候，‘观天部’的各位长老还特意让我捎话回来，说能为宗主效力，他们深感荣幸呢！”
姜公子在时，“观天部”就是一个摆设，刚愎自用的姜公子对“观天部”那帮老朽设计出来的东西从来都不屑一顾，如今杨帆对他们如此器重，每每都采纳他们的建议，这些老家伙颇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
这时，门外忽有人道：“阿郎，任威求见！”
杨帆一摆手，古竹婷马上闪身避到了屏风后面，杨帆道：“进来！”
任威急冲冲地走进来，说道：“宗主，今日朝会，皇帝下了旨意，着令刑部与大理寺合议来俊臣之罪！”
“好！”
杨帆击掌大笑，笑声未了，忽见任威脸色古怪，毫无欢愉，不禁问道：“还有事？”
任威赶紧道：“宗主英明！”
杨帆翻了个白眼儿，道：“有事就说！”
任威长长吸了口气，飞快地道：“朝廷即将征讨契丹，天子点将二十八名，宗主您也……名列其中！”

第七百一十三章 远游而已
旗幡招展，行伍络绎，黑色的军服、黑色的军旗，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滚滚向北，杀向契丹。
士兵们身着战袄、头戴皮盔，至少二分之一的士兵配备着牛皮铠甲，整个队伍混编有枪矛手、刀盾手、弓弩手，各种长短军械的配备相当可观，攻防战力不容小觑。
山坡上，小蛮和阿奴站在前面，奶妈子抱着小公子和小小姐站在后面，手搭凉篷，眺望着远方行进的大军，根本不知道她们的丈夫身在何处。
任威站在旁边，一张脸已经揪成了包子样儿。
若是依着他的意思，宗主自完成南疆选官的任务时起，就该趁势辞官，堂堂“继嗣堂”宗主，就该运筹于帷幄之中，暗导天下大势。
如今可好，皇帝一声令下，他们的宗主也不得不上了前线，由于身在军伍，“继嗣堂”仓促之间根本没有办法插手，想在他身边混入几个侍卫也不成。
任威只能自我安慰：“万马千军中，真要起了大战，便是混入百十个侍卫，也起不了作用。再者说，小小契丹而已，朝廷十六万大军，必定马到功成，宗主身为将官，不致亲临矢石，应该不致有什么危险……”
阿奴眺望着络绎不绝的军队，咬一咬薄薄的下唇，忽然对小蛮道：“小蛮，我想随大军而去，说不定有机会就近照顾郎君。”
“这怎么行！”
小蛮惊讶地看向阿奴：“阿奴，你不曾在军旅中待过，不知军纪的森严，你不在军籍，是根本混不进去的。以郎君现在的军职，又没资格自配私兵。大军十余万人呢，到了辽东一旦打起仗来，你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阿奴忧心忡忡地道：“这我知道，只是，一路跟着他，我更放心一些。我擅长易容潜行之术，如果有机会，也未必不能到他身边，多一个自己人总能多一分照应。你要照顾孩子，分身不得，让我去吧。”
小蛮想了想，用力摇了摇头。
她和阿奴经历不同，如今的身份也不同，让她很难答应阿奴的要求。
她曾长期在军伍中生活，虽说只是内卫，不曾打过仗，可是军伍中的规矩、纪律她是清楚的，在她看来，阿奴的想法荒唐之极。而且，杨帆走时把整个家都交给了她，如果她答应阿奴随杨帆而去，万一阿奴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向杨帆交代。
阿奴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一见她不肯答应，忙向古竹婷使了个眼色，古竹婷便凑上来，帮着阿奴说服起来。看这样子，要随军而行是阿奴早和古竹婷早就商议好了的。两个人在山坡上，就对小蛮展开了水磨功夫……
武则天及时处治了来俊臣，得以让满朝文武把精力放回到平辽东之叛上面，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大军终于得以出发。点将的时候，武则天忽然想到了女儿太平的要求，于是一道旨意，把他也调回了军伍。
杨帆此时正率领着他的队伍随同大队人马前进，杨帆被任命为一团校尉，他这支人马是从各地折冲府抽调出来的精兵组成的，说是精兵，也不过是矬子里拔大个而已。
“府兵制”已经渐趋崩坏，朝廷如今已经渐渐开始施行募兵制。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新任司农少卿麻仁节等所率人马就是禁军和募军，是精锐部队，作为先锋。
而杨帆所在的这一支部队以府兵组成的卫军居多，作为预备队，是后路军，由行军大总管燕匪石和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统领。
杨帆这一路人马虽是从各地府军抽调上来的士卒汇编而成，但是整个部属架构也是齐全的，别驾、长史、六曹尉、参军，一应俱有。一路下来，杨帆和几名部属都已相互熟悉了，这时正一边赶路，一边信口谈笑。
别驾史睿道：“小小契丹，竟劳动这许多名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朝廷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杀鸡也用牛刀！”
长史云孤帆劝道：“史别驾不可大意，听说那契丹兵卒骁勇善战，营州府被他们一攻即克，阵斩营州都督赵文翙，旋即又攻下崇州，活捉唐龙山军讨击副使许钦寂，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录事参军唐涛不以为然地道：“云长史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契丹人攻无不克，那是因为边军无能。我朝边军，除了陇右军善战，其他各方边军根本不堪一击。他们平时维持一下边地治安、抓抓走私的边民还成，打仗？他们差得远啦！”
别驾史睿和六曹尉马上附和起来。
唐朝的边军系统采取的是世袭军户制，这和明朝的卫所兵差不多，第一代都是能征善战的军士，定居该地，建立军户，朝廷免除他们的税赋徭役，但是作为代价，他们每户必须世代出丁，进补上代边军的缺额。
这样的军队，几代之后就退化了，像西域地区年年打仗，边军的战斗力还非常可观，而辽东地区自建国以来很少发生大的战事，很多边军士兵自打接过父辈传下来的兵器，就压根没打过仗。
再加上世袭的边军将领吃空饷，兵员不足，有些人家父辈疼惜儿孙，迟迟不肯交班，以至兵员老化，各种问题不断，所以根本谈不上多大的战斗力。因此，现在朝廷的各个军队系统中，是府军瞧不起边军，募军瞧不起府军，禁军瞧不起募军。
杨帆听了部下们的议论，说道：“契丹人甲胄不全、兵器残破，固然不假。可是他们身居苦寒之地，以游牧和狩猎为生，所以天生就精于骑射，悍勇好斗。如今聚而成军，战力不可小觑。须知骄兵必败，小心为上！”
杨帆是一团主将，身居校尉，众将官不好反驳他的意见，于是纷纷称是。
别驾史睿笑道：“末将听说，杨校尉昔年在陇右的时候，曾经于明威戍率五千边军在十万突厥兵马的追击下安全撤出飞狐口，折损不过三分之一，又协助娄大将军智退突厥兵马。校尉如此精通军事，我等有幸在杨校尉御下，此去辽东，必可建功立业！”
杨帆自家事自己知，哪敢以精通兵法的百战之将自居，连忙摆手，谦逊地道：“那都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突厥有十万大军不假，不过当时突破飞狐口关隘冲进关来的尚不足两万，我们撤退途中，又占了地利，这才从容撤回明威戍。”
“如今上面有各位久经战阵的大将军统领全军、调兵遣将，咱们一营之兵，分内之事只是在大将军的统领之下，明号令、严军纪，奋勇杀敌便是。说到建功立业，以我朝廷兵威之盛，你我袍泽同心协力，却也不难！”
众将都很乐观，齐齐应声。
这时，长史云孤帆忽然把手一指，欣然道：“快看！燕大总管来了！”
杨帆等人回头望去，就见帅旗飘飘，上书斗大一个“燕”字，仿佛突兀的洪流当中，骤然涌进一股新水，于行进的军队当中，劈开浪涛滚滚而来。行进中的府军官兵纷纷闪向驿路两旁给他们让开了道路。
杨帆见状，忙也拨马闪到路旁，与麾下众将一起策马肃立，恭送燕大总管的人马过去。
这才是一支真正的精兵，军旗猎猎如火，足有八百名铁甲骑士，骑在雄健无比的高头大马上，甲胄鲜明，鞍鞯整齐，佩刀挂盾，高执红缨长漆枪，银亮的钢枪尖刃，寒光闪烁，十分威武雄壮。
史睿、云孤帆等人都很羡慕地看着这支燕大总管的亲军，他们统一身着铁铠，外罩半臂战袍，肩上挎着战弓，腰佩短刀，牛皮箭壶，鞍侧挂着一面黑色生漆的牛皮骑盾，绘着猛兽的图案，一杆红缨长枪血槽宛然，闪着狰狞的幽光。
反观杨帆这一路府兵，那就完全不可比了。
他们牵的马有高有矮、有肥有瘦。马背上挂着自备的粮袋、灶具、毡衣、睡袋。刀剑和弓箭、甲胄制式混乱，并不统一，有的人根本没穿皮甲，有的人虽然身着半身甲，但皮甲很久没有上油保养了，漆光已经磨去，皮甲已经龟裂，肩头还开了线。
威风凛凛的前导亲军过去，“钢铁侠”就金光闪闪地出现了。
全套的簇新的明光铠，由头到脚把燕大总管包裹起来，使他在阳光下就像一具闪闪发光的金甲神人。铜色的鳞片状的护腮和护颈把他的脸也挡了起来，只能看到一只鹰钩鼻子和一双锐利威严的眼睛。
直到他从杨帆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杨帆都没看到他的长相，只记住了那只鹰钩鼻子。
许多府军新兵啧啧赞叹，艳羡不已，有些打过仗的老兵牵着他的老马，却在不屑地吐唾沫：“呸！一看就是些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神气什么。离辽东还他娘的远着呢，一个个身披重甲，看着威风，用不了多久就得人困马乏！”
杨帆的耳朵够尖，听见这些老兵不屑一顾的唾骂，脸上不由一热，因为他刚才也在心里赞叹呢。刚刚他还同那些啧啧赞叹的士兵一样，震撼于这支队伍的威武雄壮，此时听那老兵一言，才觉得燕大总管似乎也不怎么懂得军伍中事。
不过，杨帆策马路边，看看络绎不绝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浩浩荡荡，无边无沿，不禁又信心大增。
也许那位燕大总管同自己一样不谙兵法，不过这支队伍还有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这可都是能征善战、久经沙场的老将，以此雄军，大军到日，叛乱怕不旦夕可平。
是以，此去辽东，于他而言，不过远游而已！

第七百一十四章 反军
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水，静静地淌向远方。河边，有人刷洗着马匹，有人赤裸着身子在齐腰深的河中间洗澡，时而会撩起河水，戏弄同伴，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河边是一棵棵垂柳，袅娜的枝条把一片片新绿湖水般荡漾开去，林中可以看到许多马匹，还有牛羊，许多人也在林中进进出出。
忽而，远处有一骑飞驰而来，踏得白细沙的地面溅起一路轻尘。河边有人手搭凉篷向飞骑来处看去，很快就放松了警惕，继续做自己的事。来人只有一骑，而且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服装，显然不是大周朝廷的兵马。
那人骑着马，很快来到绿柳丛旁，利落地跃下战马，从马背上扯下那条破旧的羊皮褥子扔在地上，那马背上没有马鞍，扯下那条羊皮褥子之后，就光溜溜的只剩马背了。那人拍拍马颈，由着它自行去寻觅鲜嫩的野草，自己快步向柳树林中走去。
“无上可汗，大元帅，朝廷发兵了！”
那个刚刚跑进柳树林的大汉找到了他们的统领，在柳树林中央，铺着几条羊皮毡子，正有几个大汉盘膝坐在羊皮毡子上说着什么，一听他的声音，纷纷站了起来。
一个脸颊瘦长的老人，颌下的胡须已经花白，头上盘着一条花白的大辫子，此时已快到夏天，他还斜披着一件羊皮袄，羊皮袄已经很破旧了，羊毛半秃，看起来就像一条癞痢狗的狗皮。这人就是松漠都督府都督、契丹大贺氏部落联盟的首领李尽忠，如今他已揭竿造反，自封无上可汗。
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同他年纪相仿，也是六旬上下的老人，这人比李尽忠的身材魁梧一些，一张方正的脸庞，头发胡须皆已花白，浓重的眉毛却仍呈乌黑色，杂乱的眉毛显出几分凶厉之气，这人就是被李尽忠任命为大元帅的孙万荣。旁边那几位大汉，都是依附于他们的契丹各部的首领。
李尽忠解下腰畔的水囊，向那斥候扔过去，沉稳地道：“不急，先喝口水！”
那斥候接过李尽忠扔来的水囊，咕咚咚地灌了一气儿，一抹嘴巴，说道：“可汗，唐人发兵十六万，以左鹰扬卫大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司农少卿麻仁节为第一路军，率禁军和募兵共计十万大军先行。
另以燕匪石为行军大总管，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为副帅，率领府军精锐及辎重兵为第二路军，两军之间相隔约两日路程。
我还打听到，他们的女皇帝打算派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纳言姚踌为副使，率第三路军策应。只不过第三路军还没有出发，现在还不知道第三路军准备派出多少人马。”
众首领听说朝廷要派出三路大将，先期赶到的就有十六万之众，不禁有些惊慌，许多人露出怯意来。李尽忠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淡淡一笑，揶揄地道：“朝廷还真是看得起咱们！咱们满打满算不过七万人，缺衣少甲，器仗不全，朝廷居然派出了这么多的兵马！”
他霍然转身，看看各部首领，大声道：“唐人不拿咱们契丹人当人看，对待咱们都不如对待他们自己家里的牲口。去年冬天，咱们遭了灾荒，他赵文翙是怎么做的？不但不予一粒粮米赈济，反而趁机逼咱们卖儿鬻女。
咱们那些花儿一般俊俏的好女子，被他们奸淫欺凌，当牛做马！咱们的牛羊，被他们廉价换去，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咱们今春甚至没有足够的牛羊来放牧，怎么办？到了今秋，咱们还得继续被他们敲诈，直到榨干咱们的骨髓！”
李尽忠一席话，说得那些部落首领们想起所受的种种欺压，一个个满腔气愤，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脸孔都涨红起来。
李尽忠挥着手道：“咱们契丹归附了大唐，可唐人从不曾把咱们当自己人，甚至不拿咱们当人看！除了欺压凌辱，还是欺压凌辱，就算是各部首领，在他们的边将面前，也只有牵马坠镫、为奴作婢的份儿，咱们忍了，一次又一次地忍了，忍得咱们要亡族灭种没有活路了！咱们还怎么忍？”
孙万荣接口道：“可汗说得是！咱们再忍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拼下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最不济，也要让朝廷知道，就算拿咱们当牲口，也得给口吃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咱们不做那逆来顺受的马羊，要做就做草原上的苍狼！”
李尽忠大声道：“朝廷派来大军了，你们怕？对！我也怕，可是怕有用么？咱们不反，还不是死路一条！起兵的时候，咱们心里头就清楚朝廷有多强大，派来十六万大军没啥稀罕，便是百万大军，朝廷也拿得出手！咱们就这一条性命，就像是拿着鸡子儿跟石头碰，可咱们至少拼过了，咱们的女人孩子、咱们的子孙后代，不会戳咱们的脊梁骨！”
愤怒的首领和周围的族人怒吼起来：“可汗说得是！拼是死，不拼也是死！咱们契丹汉子，宁可站着死，决不窝窝囊囊地做奴隶！”
李尽忠满意地点点头，放松了表情，朗声一笑道：“说到死，咱们自是要抱着一死的信念，可真要打起来，咱们也未必就一定会败！营州咱们不是打下来了么，崇州咱们不是也打下来了么？
前几天打檀州（今北京附近），被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凭着城高墙厚把咱们击退了，可也只是击退而已，他敢派出一兵一卒追赶么？他们派来了十六万大军，这是十六万头虎狼还是十六万只羊要打过了才知道，谁想做孬种的，我李尽忠不拦着，你现在就可以走！”
众首领激愤地道：“可汗！你尽管下令吧，咱们契丹人没有怕死的孬种！”
孙万荣唤过那斥候道：“来，你跟各位首领说说唐军的详细情形，咱们商量个对策出来！”
唐军的行动很好打听。而契丹人则不然，他们是一个个游牧部落，本来就游走不定，分分合合的，对外的封闭性也好。再加上边地汉人普遍把他们看得低人一等，和他们一向少有来往，因此对他们了解有限。
斥候把他了解到的唐军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又道：“可汗，大元帅，唐人的女皇帝还下令，把可汗的名字改叫李尽灭，把孙大元帅的名字改叫孙万斩呢！”
孙万荣轻蔑地一笑，对众首领道：“我少年时为质子，曾长住长安与洛阳，对这个婆娘了解得很，这婆娘有三大爱好，杀人、改年号，替别人改名姓。王皇后被她害死后，王氏族人全都改姓蟒氏，萧淑妃死后，萧氏家族全都改姓枭氏。
越王李贞反过她，李姓一族就被她改姓虺氏了。这婆娘毒死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儿，又嫁祸给她的四个堂兄，杀了四个堂兄后，把他们的子孙都改姓蝮氏！嘿！你们瞧瞧，这和那些与人结了仇，便在家里咬牙切齿地诅咒别人的妇人有什么区别？这是唐人的皇帝还是一个巫婆？哈哈哈……”
众首领哄堂大笑起来，李尽忠笑着道：“好啦好啦，由她说去！我李尽忠灭不灭，可不是她那婆娘诅咒几声就行的。孙万荣是不是孙万斩，那也要看他们能不能打胜仗，咱们现在就好好商量商量，这一仗怎么打。”
契丹首领骆务整建议道：“唐军势众，我们不如避其锋芒，退入草原，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他们有十六万大军，辎重是个大问题，只要拖他们几个月，再伺机断他们的粮道，他们将不战自溃。”
李尽忠摇摇头，道：“经过去冬的灾荒，又被那些天杀的边将一通勒索，我们的牛羊已经不足以保证族人的生存。抢来的粮草不够我们吃到冬天的，如果唐军赶到，分驻各处城池要隘，不肯随着我们在草原上兜圈子，只消熬到冬天，我们没有吃的，又攻不下他们的城寨，那时不用唐军杀，咱们就要冻饿而死了。”
另一位契丹首领何阿小沉思片刻，用柳枝在地上画着地形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不如集结兵力，在黄獐谷阻拦他们。黄獐谷地形狭窄，摆布不开大军，只要我们能守住谷口，他们就过不来。”
骆万整反驳道：“那有什么用，唐人有十六万大军，如果我们死守黄獐谷，他们就算过不来，咱们也要被拖死在那儿，檀州、涿郡等地还有唐人兵马，如果他们获悉援兵已到，集结兵马自背后攻击，咱们就要腹背受敌，困死在黄獐谷里，想逃都逃不了。”
何阿小想想也是，不由泄了气，丢下用柳枝道：“避也不成，阻也不成，那该怎么办？”
孙万荣抚着胡须，蹙眉沉思半晌，忽然道：“阿小这个主意，我看其实未必不可用，只不过，要变通一下！”
李尽忠素知孙万荣多谋，急忙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孙万荣道：“唐人素来狂傲，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此谓骄兵。我这个主意就是要利用他们对我们的不屑一顾，若是运用得好，说不定我们能把这一路唐军全部吃掉，可若失败的话，做诱饵的人马将有去无回！所以，我需要一路敢死之士！”
孙万荣的目光从众首领身上一一扫过，冷肃地道：“谁肯当此重任？”

第七百一十五章 福将马桥
大周第一路军十万兵马浩浩荡荡不绝于途。路旁，一个临时扎起的军帐中，左鹰扬卫大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一众将领正对着案上一张地图商讨着军情。
曹仁师道：“刚刚收到的情报，契丹叛军攻打恒州失利后，向东流窜袭击平州，平州守军不多，不敢出城决战，故而死守城池。契丹人攻城器械不全，攻打平州受阻，现在又在向卢龙方向移动！”
司农少卿麻仁节不懂军事，主要是掌管后勤和军功，闻言问道：“我军现在哪里？”
张玄遇在地图上一指，道：“我军刚刚赶到马城，再往前去，经黄獐谷，便可直达卢龙，解卢龙和平州之危！”
麻仁节看了看地图，沉吟道：“原来如此，卢龙向东，是汪洋大海，契丹叛军是不会向那边逃的，须防他们再度西窜才是！”
曹仁师微微一笑，道：“麻少卿说得是，所以本帅打算派八百里快马，急调檀州、鲜州、归顺州和蓟州各出一路兵马，向石城方向靠拢，与我军一起，对契丹叛军形成合击之势，务求将其全歼于卢龙境内。”
张玄遇道：“契丹一旦失利，东向不可，西向有我大军阻截，至于我们这一方，他们若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那么，他们就会向北逃，逃入奚族地盘。”
曹仁师想了想道：“我以为，可以再派一路信使联络奚王，命其出兵，沿卢龙塞一带凭坚而守，决不可放契丹一兵一卒进入奚族领地！奚族是我朝属国，虽然常有阳奉阴违之事，在朝廷雄狮之前，又岂敢公开包庇这些乱臣贼子。”
麻仁节击掌笑道：“如此就万无一失了，契丹主力可于此一役之中全歼之！”
众将领皆微笑不语，以朝廷十万精锐之师，攻打号称十万实则不过六七万人的契丹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黄獐谷是朝廷兵马赴援卢龙的捷径，如果不经此谷，那么朝廷大军就要从群山之中绕行，至少要耽搁十余日工夫，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契丹人闻风逃逸了，因此主意一定，曹仁师马上派了一路骑兵，抢在大队人马前面急赴黄獐谷，占据这块战略要地。
谁知黄獐谷口早就驻扎了一支契丹人马，当朝廷的先锋大军马不停蹄地赶到黄獐谷时，远远就见山头飘扬着一面破破烂烂的苍狼大旗，先锋兵马不由大吃一惊，立即原地扎下营来，派人急向中军禀报。
曹仁师听说契丹人在黄獐谷已经驻有兵马，一面命大军加快行军速度，一面传令，命先锋先尝试性地攻打黄獐谷，探察一下契丹人的实力。先锋郎将武成昭得到将令，马上命旅帅马桥率所部作试探性进攻。
马桥是第一次远征作战，一路上兴奋不已，待将令下达，却又没来由地忐忑起来。虽然整个军中对契丹人都是不屑一顾的态度，似乎大军一到，弹指间就能让契丹人灰飞烟灭，可他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
马桥谨慎万分，先对黄獐谷做了一番侦察，发现这山谷中间一条谷道，虽不算十分狭隘，但是全在弓弩射程之内，因此除了把两侧敌军拔除，大军难以通过。而这山谷一侧山峰陡峭、壁立如镜，易守难攻，另一侧山坡并不陡峭，但是契丹守军也相应增加了许多。
这条山坡不算陡峭，骑兵本可以一冲而上，只可惜那不算陡峭的山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就算步行也不容易，更不要说骑马冲锋了，他的骑兵到此全无用武之地，必须弃马步战才行。
马桥是头一次带兵打仗，所以十分谨慎，他按照从军中学来的兵法，先详细勘察了一番地形，了解清楚要攻占的目标之后，便开始调配兵力。
马桥本部兵马都是骑兵，他令全部骑兵下马，将马匹交给少数士兵看管，然后将士兵分成三队，第一队是刀盾手，第二队是弓弩手，第三队是长枪手兼弓弩手。
第一队刀盾手作为主攻兵力，第二队弓弩手协同刀盾手作战，作为反压制契丹人弓箭手的远程打击力量，第三队则为长枪手兼弓弩手，作为预备队。
如果进攻顺利，则第三队投入战斗，迅速巩固已占领的阵地。如果进攻部队没有进展，那也达到了侦察守军实力的目的。如果先攻占了敌人阵地，再被敌人反冲锋压制下来，那么第三队就负责掩护袍泽撤退，避免在撤退中遭受重大伤亡。
至于另一侧陡峭山壁，马桥决定先弃而不顾。隔着中间一条谷道，对面山崖上射来的弓箭已经大部分失去杀伤力，不如先取一侧，站稳脚跟后再攻取另一侧山头。马桥的安排中规中矩，一切安排已定，马上命人擂起战鼓，向山上发起了进攻。
这座山坡不够陡峭，山上的契丹人无法利用滚木礌石来抵挡唐军，只能靠弓箭阻敌。马桥的兵是骑兵，但是大唐的兵不管什么兵种，人手一具战弓，弓弩方面并不欠缺，而作为禁军精骑，他们又配备了骑盾、横刀、长枪甚至投枪，集多兵种于一身，完全能胜任马桥安排的作战任务。
战鼓声中，马桥一声令下，刀盾手们便以骑盾护住要害，手提横刀，踏着那些松动粗棱、严重阻碍行动速度的碎石一步步向山坡上逼近，弓弩手紧随其后，以刀盾手为屏障，准备远程压制。
作为预备队的长矛手兼弓弩手也随之行进，至半山而止，准备依据战场形势来决定是进攻还是掩护战友撤退。
双方一进入对方的弓弩射击范围，一支支利矢便倏忽来去，开始对射。马桥一手持盾一手持刀，亲率刀盾手冲在最前面，他们弯着腰，用骑盾护住身体要害，在后方弓弩手的掩护下向山头逼近。
山上的箭矢并不密集，完全被朝廷兵马的箭矢压制住了，契丹人的箭准头虽然不错，劲道也严重不足，马桥的盾面上被射中几支利箭，只把盾牌一晃，有的箭矢就掉了下来，马桥不禁大奇：“不是说契丹人以游牧、狩猎为主，最擅长的就是弓弩么，这么软绵绵的力道，就算射在身上，怕也很难致命吧！”
马桥原本担心契丹人的弓弩厉害，此时见契丹人的箭术不过如此，勇气倍增，马上下令加快进攻速度，等他们快冲到山坡上时，山坡上原本稀落的箭矢干脆停了，马桥立即加快速度，第一个冲进契丹人的防线，挥起横刀，冲杀起来。
等他冲进敌群这才发现，山上的守军不过数百人，使用的兵器杂乱破旧，绣蚀斑斑的长刀、粪叉、木棍，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敌军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动起手来软爬爬的几乎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马桥的刀法在军中也算一等一的高手了，眼见敌军战力不强，他干脆弃了骑盾，以双手舞刀，一路冲杀过去，身疾如虎，刀快如风，并不与敌纠缠，只是尽量制造混乱，为他的人马冲上山坡制造条件。
很快，全部刀盾手都冲上了山坡，继而弓弩手也拔出佩刀加入了战团，守在半山腰的预备队一见如此情况，马上按照原先的安排向山坡上冲去，可是还没等他们加入战团，山上那些叫花子似的契丹兵就崩溃了：“不要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有一个开头喊投降的，整个山坡上的抵抗马上就化为乌有，除了少数人还想逃逸到密林中，结果被周军的箭矢射中外，其余的契丹人都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武器，向周军投诚。
武成昭是武氏家族的一个远房亲戚，仗着家族的关系在军中做了一名旅帅，接到上锋试探性进攻的命令后，他也是心中打鼓，所以才命马桥进攻，而他按兵不动，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不承想马桥以一旅之师，顺顺当当地冲上了山坡。
当周军挥舞着战旗，在山坡上向山下示意的时候，武成昭目瞪口呆，继而便是懊恼不已，早知契丹人如此不济事，这战功该抢到自己手里才是。
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这桩功劳是不可能明抢了，只能盼着马桥那厮能懂点事儿，在战报上重点提一提他这位前锋主将。
山坡上，马桥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是第一次指挥打仗，而且是第一次冲锋陷阵，参与作战。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时，他虽面上冷静，心里不知有多紧张，一颗心怦怦直跳，好像擂鼓一般，既有初次参战的紧张惶恐，又有独自指挥一路人马的不自信。但是当他冲上山峰，砍死第二个人的时候，这一切的不安、一切的惶恐，就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战士，必须要经受战场的洗礼才能成熟起来，这一战打下来，马桥已迅速具备了一位将领应该具备的心理素质。而手刃七人的战绩，也使他再也不会出现砍死第一个敌人时，鲜血喷了他一脸，马上惊慌跳起忘了回避，险些挨了另一个敌人一刀的事情。
“现在我该干什么？对对对，想起来了……”
咧着嘴傻笑半晌的马桥终于想起了军中老将教给他的一些常识：现在应该马上检查敌人的装备，了解敌人的情况，向俘虏讯问敌军的情形，以备主帅作为下一步行动的参考。
武成昭又等了半天，确信山上没有伏兵，这才挥军上山，占领这个制高点。当武成昭带着很难说是高兴的笑容登上山坡的时候，只来得及参加了马桥的审讯，通过审讯，他们很快搞清楚了敌军的情形：
契丹叛军共六万七千余人，攻打檀州失利后，一路东逃，杀到平州城下攻城再度受挫，被迫又转向卢龙。因为长途奔袭，无法得到补给，他们的粮草已经耗光，箭矢也即将耗尽，马桥攻山时遭遇的稀稀落落的反击，就是因为契丹人平均每人只剩下不到五支箭矢。
契丹人并不知道朝廷已经派来了大军，否则他们也不会只派这么点人守在黄獐谷，只是他们的主力正在攻打卢龙，而黄獐谷是他们背后唯一的通道，他们担心有朝廷兵马突然自背后杀至，派一路人马在此防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过官兵到时，他们已经派人回去报信了。
他们之所以搏斗无力、箭矢无力，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没有力气。
在他们驻扎的山头上，马桥没有找到一粒粮食，而马桥他们兵临山下时，他们正在煮饭，还没来得及吃。马桥听说后亲自去查看了他们还没煮熟的那锅饭，里边计有老鼠两只、野猫一只，另有野菜一锅。
武成昭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再去检查，只看这些契丹人一个个面有菜色，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他就相信这些人早就断粮了。
首战第一功让马桥抢了，这令武成昭大为不满，他决心亲自打第二仗，攻取另一侧山头。而两个山头都属于契丹人的第一个前沿阵地，只要打下另一座山头，他就可以把两战混为一战，首功就是他的。
于是，武成昭一面把审讯得来的情报迅速报回中军，一面准备亲自拿下另一座据说有五十人据守的险要山峰。
这时候，没眼力件儿的马桥居然向他建议先对山上的契丹人招降：“郎将，契丹人既然饥肠辘辘，箭矢不全，恐怕没有信心守得住那座山头，尤其是咱们已经占领了这里，依末将看，不如派人上山招降，若能不动兵戈而胜岂非更好？”
武成昭听后，脸色更难看了，可是若能招降当然不需动武，那座山头虽然守敌不多，胜在险要，契丹人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推石头的力气还是有的，光是从那山上扔石头下来，也能砸死不少人，他总不能让人觉得他不在乎将士性命吧。
武成昭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冷冷下令道：“好！本将军就派你上山劝降，你去告诉他们，凡投诚者，本将军既往不咎。否则，攻上山去，杀个干干净净、鸡犬不留！勿谓本将军言之不预！”
马桥没想到武成昭竟然派他上山招降，主意是他出的，如今将军既有吩咐，马桥只好硬着头皮拉过一个年岁很大的契丹人，向他说明朝廷招安的良苦用心。
那契丹人听了连连点头，答应与他一同上山招降，马桥便打着一面白旗，与那契丹人沿着山间陡峭的小路，向对面山头爬去。
武成昭站在山上，手按长刀，看着渐渐消失在对面山头的马桥背影，心中冷哂：“契丹人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子，哪会遵守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他们若肯投降还罢，若是不降，就凭我要屠山的这道命令，就能先砍了你的狗头！”
武成昭暗自想定，一抹邪异的冷笑便勾上了唇角，他再一抬头，就见对面山头一面白旗正向他招摇……

第七百一十六章 狼烟起
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督促中军正加紧赶路，前方忽然送来武成昭的战报。曹仁师一见战报，不禁愕然：“我倒小看了这个武成昭，想不到他只以一路人马，便先行攻克了黄獐谷口。”
张玄遇接过战报，仔细看了看，兴奋地道：“好！我们应该迅速进军，直取李尽忠后路，杀他个措手不及，若能与卢龙守军里应外合，不等檀州、归顺州等地兵马赶到，便能全歼叛军！”
麻仁节站在他旁边，也把那封战报看了看，疑道：“会不会其中有诈？那是一条峡谷。仆虽不晓兵法，不过也知道这种地方最易设伏。”
曹仁师摇头道：“麻少卿，你太高看契丹人了，他们哪懂什么兵法。你看，根据契丹人的口供，他们攻打平州失利，如今正攻打卢龙，这和我们先前得到的情报是一致的。再者，黄獐谷口守军箭矢人均不过五枝，个个面有菜色，早已断粮多日，这也是前锋证实了的。”
张玄遇道：“还有，黄獐谷的地形，本将军曾经了解过，那条大峡谷呈葫芦状，只适合坚守谷口，中间一段颇为宽阔，不宜埋伏，而峡谷长度超过二十里，如此绵延的战线，契丹人只有不足七万人，若想埋伏大军一是兵力不足，二是这么多人马埋伏在两侧，绝对会被发现！可若太过分散，又起不到伏兵应用的作用。”
麻仁节本不懂兵法，一听两位大将军都如此说，当下不再多言。
曹仁节马上下令，三军全速奔赴黄獐谷。
曹仁师率军赶到黄獐谷，亲自讯问降卒，他在军中多年，也曾打过几场险恶的大仗，真饥还是假饿，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曹仁师一瞧那些契丹兵卒形销骨立、面有菜色、小腿浮肿，饥饿之状确非假装。
张玄遇也对另一侧峭壁上招降来的契丹人进行了检查，这一侧的契丹人是未曾作战直接投降的，他们箭袋之中的矢箭确实不多，因为他们守的那一侧山峰险要，甚至一人只有三矢，还不及被破阵的另一侧山头上的契丹人所携的箭矢为多。
他又派人上山探看，悬崖边确实堆砌了许多大石。曹仁师综合了这些情况再不怀疑，便与张玄遇匆匆计议了一番，他们的先锋兵马赶到时，契丹人的眼线已经赶回去报信了，但是距现在的时间最多也不超过两个时辰，如果大军立即疾进，那么完全可以抢在契丹人刚刚得到消息时就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后阵。
就算时间稍晚一些，契丹人不及周军训练有素，想要把攻打四城的兵马聚拢起来，整军撤退，时间也远远超过两个时辰，只要立即兵出黄獐谷，也足以在他们逃走前追上他们。而且契丹人如果已经开始逃跑，奇兵天降的周军主力将更易展开一场一面倒的大屠杀。
战机稍纵即逝，事不宜迟，应当立即出发。
曹仁师果断下令，集合所有骑兵，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黄獐谷，死死咬住契丹叛军主力，不让他们逃跑，步卒押后，可在前锋骑卒与契丹人混战到双方皆已力疲的关键时刻赶到，再予之最后一击。
按照曹仁师的命令，十万大军中六万骑卒率先冲入山谷，武成昭所部仍为前锋，与主力骑兵相距三里，作为前哨探马，武成昭也不含糊，仍命马桥为先头部队，与其再距三里，浩浩荡荡地冲进了黄獐谷。
曹仁师、张玄遇等人从心底里就不曾把契丹人当成大敌，都不想放弃这首战大功，是以全都随骑兵精锐先行，后面四万步卒命一裨将率领，同时还押着投降的那数百名契丹人。
如果真有埋伏，这些契丹降卒无疑将是最先死掉的人，暴怒泄愤的周兵会把他们斫为肉酱，但是从他们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异状。
这些人都是真正的死士，他们要么全家死在周军手中，要么是为了给自己的父母或者给自己的妻儿挣一条活路，所以心甘情愿担任诱饵。
这些人的体质本就较弱，不管是在大草原上奔波，还是在千军万马中厮杀，本就是最容易丧命的一群人，所以他们宁愿用自己的命，为他们的族人闯一条活路。就连他们的饥饿，都没有丝毫伪装。
他们决心在此扮演一群穷困交迫的疲弱之卒时，就没带来一粒粮食，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十来天，这十多天一直就是以野菜和捕来的小兽为食，在周军赶到之前，他们甚至已经有两个身体虚弱的人活活饿死。
若非对自己这么狠，他们纵然能瞒得过马桥和武成昭，又怎能瞒得过戎马一生的曹仁师和张玄遇？
……
马桥纵马冲在最前面，一面用敏锐的眼神扫视着两侧不断掠过的山峰和密林，一面迎着那穿谷而来的山风，陶醉地吸了口气。这些年来在军伍中的苦熬打拼没有白费，今天这一切辛苦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没有好兄弟杨帆那样的机遇，也没有杨帆那样允文允武的本事，但他也有自己的梦想。他本来是浑浑噩噩度日的坊间一介泼皮，但是他被杨帆骂醒了。从那一天起，他就想好好活出个样儿来，对得起兄弟的信任，对得起老娘的哺育。
再后来，他娶了媳妇儿，现在还有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他心里的责任更重了一层，为了自己的娘子，为了自己的孩子，他也要建大功、立大业，挣一份大大的功业，挣一份大大的家业。
除此之外，还有荣誉！
每当他身着军服回到坊里，每当他升了一级军官，那些童年伙伴围在自己身边羡慕、恭维甚至有些敬畏地看着他，他就有一种由衷的自豪。他的好兄弟杨帆帮他指明了一条路，可这条路要走下去，却要靠他自己！
二十里路，在骑兵脚下很快就穿过去了，一出山谷，豁然开朗。
右侧，一条大河，滚滚东去，沿着山脚波涛汹涌。右侧是起伏不断的丘陵，长着一丛丛灌木，前方一片坦途，马桥已经看过地图，知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是卢龙，他精神一振，用力一磕马腹，加快了向前的速度。
武成昭率领所部兵马，远远地跟在马桥的后面，待他冲出山谷，这才松了口气。一见远处马桥亲自掌着一面周军的大旗，迎风猎猎，绝尘而去，武成昭心里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有心唤住马桥，自己冲在前面，可是转念想想，这儿离卢龙虽然还远，可难保契丹人不会在半路设有警哨。一想到可能要短兵相接，武成昭便打消了亲临一线的念头，继续恨恨地跟在马桥屁股后面吃土。
他用力地抽了一鞭马屁股，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在了战马上，战马向前一蹿，刚刚纵出十丈有余，左侧丘陵地带突然响起一片苍凉的号角声。
武成昭愕然望去，就见丘陵后面陡然冒出一面面大旗，大旗上一头头栩栩如生的苍狼迎风摆动，随即便是一阵狼嗥般的吆喝声，密密匝匝的契丹骑兵挥舞着刀枪，发出怪异而恐怖的吼叫，向他们猛扑过来。
兵马未到，那怪异的吼叫汇聚成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有……有埋伏！”
武成昭勒住马缰，两股战战，正不知是该逃回谷中“找妈妈”，还是追着马桥向外逃，一拨乌压压的箭雨便瓢泼般砸下来，顷刻之间，武成昭就被射成了一只刺猬，他再也不用为自己的难以抉择而为难了。
周军主力排着一个个小型方阵，向山谷外驰去，马匹轻驰，不缓不急，他们不是先锋探马，不需要太迅疾的速度，这样他们可以用较快的速度离开山谷，同时还能让马匹保持充沛的体力，以便迅速投入战斗。
但是轻驰的战马很快就停了下来，他们惊恐地发现，前方的山口，已经布满了无边无沿的契丹骑兵。
契丹人之所以用最快的速度，用弓箭招呼，避免与武成昭部有所接触，就是不想有一个人逃回来送信，他们以十倍百倍于武成昭部的兵力，万箭攒射，迅速解决了这一小股周军，便进入山谷，摆好了阵势。
周军惊愕地看着对面的契丹人，这些契丹人神色间有些彷徨、有些疑惧，那是因为中原王朝一直以来给他们的强大印象带给他们的心理压力，虽然他们已经不止攻打过一处城池，可还没有和这么多的周军主力战斗过。
可是与此同时，他们的眼神中又带着一抹凶厉和残忍，那是长期以为被周人欺压凌辱积压下来的仇恨，也是作为一个草原牧族骨性血液中先天的狂野兽性，大漠草原的风雪沙暴，把他们磨砺成了粗犷不屈的铁血硬汉。
“吆吼吼……”
契丹人围猎时为了恐吓、驱赶野兽而特有的吆喝声，汇聚在一起便是一种催人心魄的声浪，这声浪又被山谷扩大了数倍，随着这汹涌而至的声浪，早已有备、持弓夹箭的契丹人率先发起了进攻。
箭矢铺天盖地的向周军扑去，就像射向一群被他们堵住了去路的黄羊，随即他们就高举刀枪剑戟，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怒吼着、咆哮着、呐喊着，如出柙猛虎般扑向羊群，眼中只有猎物，完全漠视了死亡。
与此同时，山谷出口处，冒起了一道滚滚冲天的狼烟。
狼烟起，长刀所向！

第七百一十七章 黄獐之战
对周军来说，黄獐谷简直就是噩梦之地。
号角声中，无数的骑兵在山谷中展开了近身肉搏，周军的缓进阵列因为前方的停止和战斗而变得混乱不堪，而在这狭窄的阵地上，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契丹人显然拥有绝对的优势。
他们就像在草原上猎杀无数的黄羊一般，挥舞着刀剑，从周军队伍中凿穿而过，兵锋不止，只管向前，蝗虫一般蜂拥而至的后续人马紧随其后，继续砍杀着周军将士。
山口处的狼烟涌起的时候，埋伏在山腹处的孙万荣遥见远处狼烟升起，大喜之下，一跃而起，厉声喝道：“进攻！”
山上密林中的确埋伏不了千军万马，但是孙万荣只带了少数的骑兵，其余人都是步卒，这些步卒要隐藏在密林中却是易如反掌。
葫芦肚似的宽阔谷地，的确不宜对周军发动猝袭，但是这些与天争食的牧族却自有他们的办法。
一个个用藤条捆扎成的巨大笼球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跳跃着，活泼地撞进山下的骑兵队伍中，笼球中塞满了枯枝败叶，有些还浇了燃油，推下山之前契丹人就点燃了笼球，轻而富有弹性的笼球如果没有阻挡，足以从这一侧山坡一直滚到对面山脚下。
浓烟起，火焰起，浓烟迅速封锁了整个山谷，千百个着了火、冒着烟的笼球推入峡谷后，整个山谷浓烟滚滚，五步之外难见人踪，那些战马被火苗一烫、被浓烟一熏，惊慌嘶叫，乱踩乱蹦，周军不战自溃。
随即，无数的契丹人披着兽皮，持着猎弓，密密麻麻地冲到两侧密林前，用弓箭向那些逃出烟火阵的周军和在浓烟中偶尔露出身形的周军射去。
与此同时，埋伏在更远处，人含草、马衔环，肃然候命的两千八百名契丹铁骑也沿着一面林木比较稀疏的山坡冲了出来，他们冲向周军骑兵的后阵，将他们截住，死死困在这山谷之中。
此处山谷虽然宽阔，八百骑也足以组成四道阻击阵地，而剩下的骑兵已经反向驰去，把烟火中挣扎的周军远远抛开，直扑还在数里地外急急行进的周军步卒。
山谷中的火势其实不算厉害，真正致命的是弥漫不散的滚滚浓烟，这么浓的烟火，本就足以致命，识得各种草药的契丹人又在笼球中加了许多有毒或者辛辣刺鼻的草药，燃烧起来，熏得人泪流不止，咽喉肿痛，呼吸困难。
人尚且如此，马匹更加难以忍受，人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努力保持镇定，但是马不行，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有的马惊了，乱踢乱踏，撕咬乱撞，继而带动更多的马炸了营，不算契丹人的箭雨攒射，光是被惊马踩踏踢撞致死致伤的士兵就不计其数。
曹仁师眼见如此情形，禁不住捶胸顿足，痛悔不已。忽然一支冷箭射来，一箭将他的头盔射落，一缕发鬓散落开来。身边的亲兵大惊，连忙以骑盾掩护，大叫道：“大将军，快往回冲吧！”
曹仁师拔出佩剑，大吼道：“退不得，往山上攻，唯有占领此处，方有一线生机，杀！”
老将军说罢，身先士卒，发了疯似的向山坡上冲去。
他现在不冲也不行了，滚滚浓烟中，除了身边这些亲兵，他根本看不见别的人，如何实施指挥。
虽说军中除了旗帜，还有鼓乐可以传达将令，可那些东西只能表达简单的将令，诸如进攻、撤退或者原地布防，无法传达复杂的命令，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连声乐队都找不到了。
曹仁师率领自己的亲兵，披头散发，挥剑猛冲，恍如着了魔一般。
其实并非没有周军想到应该逃出浓烟阵，向山坡上发起冲锋，可是浓烟的边缘恰恰是契丹人箭矢重点招呼的地方，他们冲出去一个，就会招来一箭，冲出去一群，就会招来一片箭雨，大队人马在混乱之中各自为战，根本难以形成有效攻击。
曹仁师冲出浓烟，山坡上一个契丹兵立刻举弓向他瞄准。
“且慢！”
在大唐做过多年质子的孙万荣只看一眼，就从曹仁师的披挂上认出这是一位品秩不低的将军，立即下令：“此人要活的！把他抓起来！”
马上就有几个契丹兵向山坡下冲去，曹仁师冲出烟火阵，先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努力睁开熏得红肿流泪的双眼，还没看清外面情形，一条套马索就从半空落下，准确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你给我过来吧！”
抓着套马索的契丹人用力一扯，还没立足脚跟的曹仁师就踉跄着撞开自己的亲兵，向敌人一方撞去。
司农少卿麻仁节此刻正由几个亲兵护着，在人群马群中跌来撞去，一路高呼着：“曹将军！曹大将军？”
笼球渐渐烧尽，浓烟渐渐稀薄，可是被惊马践踏、被浓烟熏得难以视物的周军，还能有几人挥刀作战呢？
……
马桥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口无刃了，如今所用的是被他劈手夺来的一口契丹人的长刀。
他一路往回闯着，也不知道已经砍死了多少人，他已血染征袍，身上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还有战友的血，追随在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可前边还是无边无沿、令人绝望的契丹骑兵。
也多亏得此处敌我混杂，只能肉搏无法放箭，否则马桥也早已横尸当场，根本不可能冲杀到现在。
马桥正率队前冲时，隐隐听到一阵号角声，扭头再看，林中寂寂，却又没了声息，马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有几个士兵也说他们听到了。
正在疑神疑鬼之际，谷口用以通知孙万荣发起攻击的狼烟涌起，马桥一见便知不妙，但是当他挥军赶回谷口时，更是呆若木鸡。
无穷无尽的契丹人，就像暴雨将至急急赶回巢穴的蚂蚁，浩浩荡荡地涌向山谷，当他赶到谷口时，契丹大军还在向山谷中涌去，他们只是随意分出一队人马，就形成碾压式的攻击，向他们包围过来。
“旅帅，我们快走！”
马桥手下的兵士惊慌大叫。
“不能走，杀回去！”
马桥拔刀出鞘，眼中迸出凶狠的目光。
周军陷入埋伏，实则与他这个马前卒没有太大的关系，可他依旧自责，认为是自己的疏忽才使袍泽们陷入重围，如今袍泽正在浴血，他如何能退？
马桥举起长刀，义无反顾地冲向敌阵，如同择人而噬的一头猛虎，叱喝连声，战马长嘶声中，凶猛冲前！可是杀到现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陷入重围的袍泽还一个也没见着，倒是周围的契丹人越来越多。
“旅帅，我们退吧！至少，要有个人去卢龙报讯啊！”
一个断了一臂的士兵刚刚说罢，就被契丹人一杆长枪捅了个透心窟窿。
“我们走！”
刚刚因为战马战死，从敌人手中夺来一匹马的马桥情知再冲杀下去毫无意义，只得领着不足二十人的残余人马含恨往回冲去。
……
行军大总管燕匪石和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率领府卫和辎重兵，始终保持着距前方主力两天路程的速度向北行进。
这一天，兵至唐山，大军在此扎下营来。
这是一座镇子，本名大城山。当初李世民东征高丽，回途时经过此处，爱妃曹氏不幸病逝，李世民思念爱妃，将此山赐唐姓，从此这里就叫唐山了。
李多祚率本部禁军精锐，负责押送粮草，管带辎重兵。
粮草是军队最重要的物资，监押粮草的从来都是身经百战、沉稳谨慎的将领，从这一点上来说，让李多祚押运粮草并没有错。
不过，军中也有派系之争，曹仁师、张玄遇等人都是向武氏靠拢的将领，因此更得重用，而李多祚虽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无任何不忠之举，但是对于武氏的拉拢，他却始终若即若离，并不热诚。如今武氏在军中最具实力，对他有所排斥，让他押运粮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虽然只是驻扎一晚，而且此处并无敌军威胁，李多祚还是对军粮做了认真的安置，营中做好防火安排，外围兵马驻扎，形成拱卫阵形，这才往中军大营去见行军大总管燕匪石。
两人刚刚聊了几句，便有中军侍卫匆匆进入禀报：“大总管，前路军送来急令！”
……
军队驻扎下来后，各营人马又在大总管总的安排之下，进行本部的详细安排。
别驾史睿是一员老将，对于宿营驻扎各种事务非常熟悉，杨帆不甚了解这些行军打仗的事务，自然委之贤良，全盘交由史睿负责，而他自己则跟在史睿身边，一边看一边听，暗自揣摩，对于军营驻扎的种种安排，倒也略有所得。
军营驻扎完毕，杨帆便约了史睿和云孤帆等几名部属，一同到了河边。
军营驻扎，必选有水之地，而他们的营盘所在地，又离这条河水最近。
一路下来，风尘仆仆，几人都是一身一脸的尘土，河边已有许多士兵脱得赤条条的在河中洗浴了，杨帆几人也不计较将官身份，也想脱得光洁溜溜，下去洗个痛快。不料，杨帆刚把衣袍脱去，赤条条一丝不挂地还没走到河里，远处便有军鼓咚咚擂响。
史睿侧耳一听，惊道：“点将鼓！大总管点将，出了什么事了？”
杨帆在军中这许多时日，点将鼓他倒是听得出来，点将鼓，鼓响三通，鼓停而未至，斩！
杨帆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又把衣袍穿起，飞也似的冲回自己的营帐，史睿和云孤帆等人料知此时点将，必有大事，赶紧趁着将令未下，跳下河去，匆匆洗刷一番。
杨帆回帐披上战甲，又急急奔往中军大帐。
大帐中，众将林立，杨帆赶至喘息未定，燕大总管已升帐点卯，众将一一点齐，燕匪石便高声宣布：“本总管刚刚接到前军统帅张玄遇将军的消息，我朝廷大军已与契丹叛军接战，一战即大败敌军！”
帐中众将闻听，轰然一声，各有喜色。
燕匪石脸色不变，厉声又道：“然敌众溃散，已逃向营州方向，围剿殊为不易，曹大将军、张大将军已率所部掩杀过去。张大将军急命我部官兵，弃辎重、抛疲弱，三军尽发，全速前进！若前路军追杀至营州而我军未至，军将皆斩，兵不叙勋！”
帐下众将闻言心中凛然，燕匪石肃然传令：“现在，本总管命令：除李多祚将军一部押运粮草殿后，其余各部将士立即备齐五日口粮，马上出发，及时参与围剿，有所延误者，统兵将官就地处斩！”

第七百一十八章 连环计
周军披盔戴甲，昼夜疾行。
大队人马行进中，脚步声踏得地皮都在轻轻颤动。
每个士兵都携带了五天的口粮，自备锅灶、睡袋等一应器物，骑兵为了保持一定的马力以应付特殊情况，行走一段时间等战马疲惫时就会跳下马来牵马而行，既活动了身子，又让马匹少些负重，一旦开战马就是他们保命的本钱，岂能不加爱惜。
尽管如此，高强度的行军还是使一些士兵掉队了，掉队的士兵没人去管，只管让他们和后面的步兵做伴去吧。
军令已下，不能及时赶到者，军将皆斩，兵不叙勋，虽说如果所有人都迟到，张大将军未必会执行这道命令，可要是大部分兵马都赶到了，那迟到的人就一定倒霉。
行进中间，各营官兵你追我赶，编制和队列已混乱不堪，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首要的是赶到卢龙，到那里再稍加整顿，探清前线的最新情况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也不迟。
午夜时分，三军原地驻扎，稍作歇息。
士兵们纷纷解下睡袋，嚼着干粮、灌着凉水，还要准备草料、饲喂战马，忙碌了大半个时辰，才沉沉睡下。
五更天，司号手被巡夜的官兵推醒，揉着眼睛爬起来，吹响军号唤醒睡得漫山遍野的士兵，稍加整顿，便又匆匆上路。
又是一天急行军，离黄獐谷山口只剩下半天的路程，这时已经到了二更天，燕大总管下令原地休息，明日一早穿过山谷，明晚之前抵达卢龙。军令一下，三军便原地驻扎，安排饮食休息，恢复体力。
摸着黑埋锅造饭、喂养马匹，等疲惫不堪的将士钻进睡袋，枕着腰刀，正要沉沉睡去时，他们忽然感觉身下的大地发出了一阵阵轻微的颤动。
“大事不好！”
不用将领吩咐，经验丰富的老兵就知道坏了，因为随着那大地的震颤，密急的马蹄声已经传进了他们的耳朵，在这个地方突然出现大批的骑兵，而且听这蹄声急骤，分明是正在冲刺，这绝不可能是自己的人马。
当士兵们连喊带叫地钻出睡袋，顾不得衣衫不整，也来不及去披戴盔甲，只管抱起马鞍，匆匆放上马背，还没等系紧丝绦，轰隆隆的马蹄声就在耳边开始轰鸣了。
千军万马，挥舞着雪亮的钢刀，从黑暗中猛扑过来，如同一只只幽魂厉鬼，一个仓皇失措的新兵只看到一抹黑影从自己身边带着一股劲风一扫而过，随即前方更远处就响起了同伴的惨叫声。
惊骇的士兵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又一道黑影裹着劲风从他身边疾掠过去，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锋利的马刀把他由肩至胯劈成了两半。
这是一场残酷的屠戮，人困马乏的周军早已是强弩之末，而且又是在全无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受到了敌骑的攻击。
敌人的攻击之快，连外围的游哨都没来得及把警讯报回来。仓促间周军就算想在原地结阵自守都成了妄想，更不要说是有力的反扑。
攻击的契丹人虽然看着散乱，毫无阵形，但是自幼参加游猎，早把他们培养成了精锐的骑士，他们通常很默契地三人一组，组成一个锐角攻击阵形，互相配合，剪除一切给战友造成的阻碍，保持最快的冲锋速度。
而每一个攻击锐三角之间，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确保他们冲入敌阵之后，后方的战友依旧马速不减，以同样的速度展开第二轮攻击。
攻击在整个周军驻扎的营地上展开了，每一个地方，契丹人势如破竹的突击都保持了至少五轮的冲锋，这五轮的冲锋足以斩杀五分之一的周军，并给他们造成极大的混乱，从而保证穿营而过的契丹人返身再进行第二轮扫荡时，周军仍无法形成有效反击。
周军陷入了绝对的混乱当中，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对全军做出统一的指挥和调遣，他们更没时间去弄清楚这支突如其来的契丹人马究竟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他们只能各自为战。
这个时候，精锐一些的部队就完全显现出了他们的能力，凭着以往的作战和操练经验，他们自发地结成了圆阵，外围的士兵以长枪刺杀敌军骑士，用横刀在昏暗的夜色下削砍敌军的马腿，用自己的性命替护在中间的战友争取着时间，以便他们能尽快披鞍上马。
在这样的突击态势中，他们连个密集枪阵都组织不起来，没有骑兵对抗，全军将注定被全部消灭。
很快，束装整齐的骑兵自内围杀出，同敌人的骑兵战在一起，与他们的步卒战友配合着向其他自发形成的防守阵营靠近，互相融合，结成一个更大的圈子。
因为在契丹骑兵的突击下，他们已经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阵营，如果不能尽快汇合，他们的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得益于从未放下的技击训练，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杨帆还能保持着远比同伴更加充沛的体力。
但是他所在的这路人马是由各地府军汇编而成的，相互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当他奋力砍杀了几名契丹骑兵，并且夺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之后，藉着黯淡的星光和散落各处的火把，他已经在周围找不到任何一个哪怕是十人以上的小团队。
契丹铁骑如铁流漫卷，他们根本不停下来原地厮杀，而是利用他们的冲锋优势，对周军阵营进行反复的践踏和冲锋，杨帆只能混在往复不断、冲杀不停、不断收割着周军性命的契丹铁骑之中，一面交战，一面努力救援自己的同伴。
契丹人在凿穿周军大营，圈马回来再施行了一轮凿穿式突击之后，速度终于缓和下来，开始围着一个个结成小圆阵的周军开始围攻，不断地射箭、甚至投掷标枪。
终于稳下阵势来的周军也向外激射着箭弩，用长枪短刀抵挡着他们的进攻。
像杨帆这样零散的游骑，大部分已经被契丹人顺手歼灭了，杨帆胜在武艺高超，在这种昏暗和混乱之中，敌人又无法集中优势兵力对他进行攻击，得以坚持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厮杀之中，前方一群结阵自保的周军终于发现了游魂似的在契丹兵中游走厮杀的杨帆，立即向他大叫起来：“杨校尉！”
杨帆已杀得精疲力竭，他在厮杀之中向那个方向匆忙看了一眼，藉着一只掉在地上的火把微弱的光亮，他看清了呼喊他的人，那是他的别驾史睿。
杨帆大喜，马上圈马向那个方向厮杀过去。
史别驾匆匆聚拢了少数残兵败将，利用死马和长枪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壁垒，正在竭力阻挡着契丹人的攻击。
契丹人圈马绕着他们的小阵奔走不休，时而射一支冷箭，时而拔出细长而略带弧度的锋利马刀猛冲他们的薄弱防御点，二十几个周军在防御圈内疲于奔命。
杨帆举着卷了刃的钢刀，一步步向那座阵营逼近，隔着还有五六丈的距离，一个契丹骑士率先进了周军的防御圈，抡起锋利的马刀左劈右砍，展开了大屠杀。
骑兵之于步兵，除了策马骑射和步兵永远无法超越的机动力，就是纵马搏斗时藉着马匹冲走之势居高临下挥刀猛劈，这等纵马斜劈的战术对步兵而言是无法抵挡的凶厉杀法。
杨帆见状大急，可他当面至少还有五六个敌兵，有人举着势大力沉的三股托天叉，有的抡着势大力沉的马刀，根本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掉的。
冲入周军防御圈的那个契丹骑兵马刀凌空，尽情杀戮着，钢刀每一次落下，便于一道寒光之后收割一条人命，其势劲锐无匹，所向披靡，后边的契丹骑兵已经藉着这个突破口猛冲过来。
史睿一见，立即挺起长枪冲了过去，垫步拧腰，长枪一抖，正要刺向那个杀得肆无忌惮的契丹人，又一个契丹人从缺口处纵马跃了进来，骏马横空，前蹄还未落地，那马上的骑士手中雪亮的钢刀就从史睿后颈掠过，一颗人头连着半片肩膀，飞得不知去向。
“史别驾！”
杨帆一声大呼，血贯瞳仁，手中卷了刃的钢刀向前方的敌人狠狠劈去，那使托天叉的契丹大将见这名唐将整个身子都从马上探了出来，手中刀带着一股厉啸迎面劈来，不由大骇，急忙把钢叉一横，只听铿的一声，杨帆手中的刀应声而折，终结了它的使命。
那契丹大将心中大喜，钢叉一转，叉柄砰的一声扫在力道一空、身形前坠，正努力想要坐回马上的杨帆肩头，把他一叉扫落马下。
一个契丹兵提马上前，一枪就向杨帆后腰刺去，那契丹大将使钢叉一挡，“铿”的一声将枪震开，锋利的叉尖紧紧逼住杨帆后心，看了看他背上的猛兽图案，冷笑道：“这是一员唐将，绑了！”
壁垒中只剩下五名周军局缩在一个角落里，个个身上带伤，当连续几名契丹人跃过障碍，在这小小的圈子里兜马转身，准备一个冲锋将他们杀光的时候，五名周军丢掉了兵器，乖乖举起了双手。
然而，契丹人并没有放下他们手中的刀，他们到处流窜，哪可能收容俘虏。
契丹人在黄獐谷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多施欺诈，诱敌深入，又利用烟火攻势令周军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因此以极小的代价便全歼了周军骑兵，随即便对周军步兵展开了一面倒的大屠杀。
在黄獐峡谷中，那些步卒根本无从抵抗，歼灭他们同样没有消耗多少兵力。如今，除李多祚拱卫粮草辎重殿后的兵马，再加上被他们急行军远远拉在了后面的步兵，周军这支骑兵主力不过三万人。
在当前这种以逸待劳，夜施突袭的情况下，就算是周军倍于契丹，也是无力回天的必败之举，更何况是以六万对三万，契丹人占据了绝对的兵力优势。
当东方晨曦破晓的时候，大地就像染上了一层霞光，遍地血污，横尸遍野。
契丹主力又马不停蹄地奔着唐军延后的步卒和殿后的粮草辎重而去……

第七百一十九章 千里相寻
插在尸体上面的枪矛刀剑，比原野上旺盛的野草还要蓬勃，无主的战马在染了血的草原上踽踽而行，尸骸枕积中，偶尔会爬起一个浑身血污的战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是肠穿肚破就是残肢少腿，迟缓地挣扎着，仿佛一具僵尸。
两个行经此处的路人似乎被这无穷无尽的尸体吓傻了，其中一个人牵着马，僵硬地向前迈着腿，只走出几步，便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另一个青衣汉子急忙把他拖起来。
被他拖起的瘦削汉子目光呆滞地看着横尸遍野的战场，脸色纸一样苍白，旁边那个颊上生了两颗黄豆大的黑痣青年不安地看着他，低声道：“宗主武功高强，他……应该会安然无恙的。”
很奇怪，这么一个形貌丑陋的汉子，说话的声音居然是一副柔和悦耳的女声。
“不……可能的。艺业再高，在这千军万马中，也……也不可能……”那个脸颊瘦削的汉子颤声说着，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的眼中已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
这两个人，正是天爱奴和古竹婷。
天爱奴磨了小蛮好几天，央她答应自己，其实阿奴完全可以不告而别，但她不想这么做。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要和小蛮姐妹般相处，一直保持亲密关系，是这个家庭和睦的关键。
杨帆临走时，把这个家交给了小蛮，以小蛮的脾气，如果她孤意独行，小蛮固然不会因此对她如何，但两个人的关系却难免要产生隔阂。
有时候，水火不容，就是从一丝嫌隙隔阂发展而来的。
关系就是齿轮，时时需要润滑和保养。
等到小蛮受磨不过，终于答应她之后，古竹婷马上通过“继嗣堂”查清了杨帆所在的队伍，然后启程循踪而来。却不想，等她们赶到这里时，只见到一地死尸，无穷无尽的死尸，仿佛这里就是修罗地狱。
古竹婷见阿奴神色绝望，不禁大皱眉头，说道：“阿奴，十余万大军不可能都杀光了。我们来时路上，不是看到了三三两两的败兵？你看这里还有人活着，宗主固然有战死的可能，更大的可能却是还活着，你先这般吓唬自己却为哪般？”
阿奴的眼神亮了亮，喃喃地道：“不错！只要还没找到他的尸体，他就未必是死了，也许……也许他还活着？”
阿奴忽然站了起来，挣脱古竹婷的扶持，急急奔向前方的尸体，一具具地检查起来。
古竹婷连连摇头，抢过去一把拉住她，喝道：“阿奴，你在干什么？”
阿奴焦急地道：“古师，你快帮我，我们两个人一起找快一些！”
古竹婷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厉声道：“阿奴，你醒醒！这样不是办法，这里足足有几万具尸体，我们两个如何查得完？再说，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朝廷很快就有人来善后，到时候我们在这里，如何向他们解释自己的身份？”
阿奴失魂落魄地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该怎么找到他？”
阿奴的手紧紧抓着古竹婷的手臂，扣得古竹婷的臂骨隐隐生疼。
古竹婷由她抓着，柔声道：“靠我们两个人，不管宗主是生是死，我们都不可能找到他！阿奴，你听我的，距这里最近的是千金冶城。我们到那里去，这些将士的尸体，十有八九要发动冶城军民前来处置的，有什么消息，我们在那里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打听到。
对了！我们可以换一个身份，以路经此地的富商身份，为阵亡于此的将士行一桩善举，为他们举行‘荼毗’，这么多将士的尸体是不可能运回去的，只能火化，然后把骨灰运回他们的家乡。”
阿奴的眼神清明起来：“对呀，除非是大将军，才会被装敛棺椁，运回京师，其他人只能就地火化，如果我们出钱揽下这件差使，每个人的身份当然是要先确认的，遗物也要单独整理出来，我们可以因此确认每一具尸体的身份。”
古竹婷道：“不错，我们做这种善举，是需要军队和地方官府派人配合的，我们还能从他们那儿了解到更多的消息。如果死者中没有宗主，那么宗主就还活着，说不定不等咱们做完善事，就打听到宗主的消息了。”
阿奴破涕为笑，急不可耐地道：“走！咱们马上去千金冶城！”
……
一处以树干为躯，青青的枝条树叶为盖的简陋帐篷里，李尽忠宽了上衣，赤裸着脊背趴在一堆柔软的青草上，在他的后脊上，插着一支狼牙箭，因为久未拔出，伤口周围已经瘀青浮肿。
“可汗，忍着些！”
旁边一个单膝跪地的大汉语气粗重地对他说了一声，李尽忠点点头，孙万荣递过一块软木，李尽忠一口咬住。
大汉拔出小刀，在弓箭四周迅速切开一个十字，用力一拔，李尽忠闷哼一声，带着倒钩的狼牙箭便从他背上拔了下来，有些乌色的血汩汩流出，那大汉将小刀在旁边的火堆里上下翻烤一阵，看那血液渐渐转红，猛地将小刀贴在了李尽忠的伤口上。
李尽忠身子一绷，虽然年迈却依旧结实，肌肉坟起、虬结有力的臂膀顿时鼓了起来，小刀“哧哧”地灼烫着李尽忠的伤口，等那伤口微微结痂，大汉便抓过一把草药，也顾不得苦涩难当，塞进口中便大嚼起来。
他把嚼烂的草药小心地敷在李尽忠的伤口上，又用布条帮他包扎好伤口，这才站起身来。骆务整递过一个水囊，大汉满口绿色，苦涩难当，是以也不说话，接过水囊，拔下塞子便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迅速走出篷帐。
帐里，孙万荣和骆务整、何阿小等契丹首领关切地围到李尽忠身边，李尽忠嘿嘿一笑，道：“放心，老子命硬，死不了！来，扶我起来！”
骆务整和何阿小上前把他架起，坐在草堆上，李尽忠沉声问道：“咱们的伤亡怎么样？”
……
那个为李尽忠疗伤的大汉走出帐篷，连灌几口水，口中那股苦涩的味道还是挥之不去，舌头都麻得没有感觉了。他四下一看，见坡下二十多丈远有一棵野梨树，枝头沉甸甸地压满了果子，便大步向坡下走去。
杨帆倚着粗大的梨树树干坐在地上，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树上，手腕上绑着牛筋，这东西最是柔韧，即便挣扎到牛筋入肉，割断腕筋，也休想挣得断。
在附近几棵树下还绑着几个人，都是军中的将领，看样子，契丹人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他们也知道多抓一些将领在手，一旦情形不妙，和朝廷便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不过杨帆仔细看了看，那几位将领他都不认识，从军服看，不过是些鹰扬郎将、果毅都尉一类的将领，比自己只高个一品半品的，行军大总管燕匪石、行军副总管宗怀昌等高级将领一个也没有。
这时，那个为李尽忠疗伤的大汉走到了树下，从树上摘了两个梨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咔嚓一声咬了一口。那些梨子刚开始灌浆，不涩不酸，却也不甜，还说不上是一种什么味道，不过嚼上两口，对祛除口中的苦味儿倒是很有帮助。
杨帆一见那大汉走到自己身边，便盯着他看，他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仔细辨认一番，杨帆恍然大悟，这大汉就是昨夜使三股托天叉的那员契丹将领，杨帆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那两膀子气力。
大汉咬了两口梨子，发觉他在注视自己，不禁嘿然一笑，道：“怎么，不服气？是不是还想跟我比划比划？”
杨帆淡淡地一笑，摇头道：“败了就是败了，败军之将，岂敢言勇？”
大汉撇撇嘴，摇着手中的梨子道：“行了行了，少跟我拽文，当兵的这么文绉绉的干吗，大唐军中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么一些人，才会变得这般不中用！想当初我在军中，那时大唐兵威……嘿！”
大汉摇了摇头，又摘了一个梨子，转身就走。
杨帆神情一动，急忙追问道：“你说什么？你在大周军中当过兵？”
大汉懒洋洋地转过身，瞟了他一眼，纠正道：“不是大周，是大唐！老子没给那臭婆娘当过兵！”
杨帆道：“是是是，大唐，不是大周。你在大唐军中当过兵？是义从还是族兵？”
杨帆琢磨着他是契丹人，应该不是大唐的正规官兵。
大唐的军队杂得很，其中只有府军、禁军、边军、募军是正规军，至于其他的就太多了。
像当年李世民征高句丽，出征的除了随驾的禁军、卫军、府兵、边军，还有平卢、卢龙等地的团练军，突厥、羌、鲜卑等族的蕃兵，附从的契丹、奚等藩部的族兵，新罗、百济等属国的从军，以及临时招募的“义从”，浩浩荡荡数十万之众。
大汉哂然道：“费某当初可是吃军粮拿军饷正儿八经的兵，费某那时虽是一小小伙长，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劳。可恨边将残暴，克扣军饷不说，对我族人又是百般压迫，如同强盗一般。有一次我那队正试图强暴我族一位姑娘，当着兵，却连自己的族人都不能保全，这兵当来何用？费某一怒之下，便宰了那厮，逃回家乡！”
大汉上下瞧瞧杨帆，不屑地道：“看你如此年轻，居然做了校尉，怕不是抱那武氏奸贼的大腿才爬得这么快吧？”
杨帆正色道：“这你可说错了，杨某本是河源道行军大总管黑齿常之大将军麾下的兵，可是立下百战军功，才有今日的！”

第七百二十章 被俘
“你是黑齿常之大将军麾下？”
费姓大汉一听，果然来了兴趣，转身便在杨帆身边蹲下来。
黑齿常之是百济人，却做了唐国的大将军，一生戎马，罕逢败迹。
杨帆曾经在西域待过大半年的时间，同高舍鸡等西域军卒有过很频繁的接触，知道在边军系统当中，尤其是少数民族士兵心中，对黑齿常之奉若神明，许多人都把他当作自己效仿的榜样。
费姓大汉兴致勃勃地问道：“你真是黑齿常之大将军的兵？黑齿常之大将军当年还在我们这地方打过仗呢，可惜那时候费某的年纪还小，要不然就投到黑齿常之大将军麾下当兵去了。”
杨帆道：“杨某正是黑齿常之大将军麾下的兵，因为我为人机灵，一直在大将军麾下做斥候兵，立过不少战功。后来黑齿大将军遭奸人陷害，没有死在战场上，却丧命在牢狱之中，令我等噬齿痛恨！”
费姓大汉对黑齿常之崇拜之极，提起黑齿常之的恨事，禁不住破口大骂。费姓大汉唾沫横飞地骂了一通朝廷，又乜了杨帆一眼，向他问起西域情形，以及他如何得以升官的经过，杨帆知道他对自己还存有几分警惕，于是小心地应答起来。
他说黑齿常之死后，娄师德把他收到了自己帐下，成了娄大将军的亲兵，在与突厥的一次战斗中，他又恰巧救了娄大将军一命，这才得以提拔，步步高升。这一次朝廷为了北征，从各地抽调兵卒，他才率部从河陇回来。
杨帆对河陇地区非常熟悉，说起那里的地域地理、景物环境乃至风情民俗，完全了如指掌，他还把高舍鸡做斥候时的许多事迹“高冠杨戴”地安到了自己身上。
这费姓大汉当兵时，曾经被调到河陇地区参加过战斗，对当地的风情风貌很了解，他对斥候兵的生活习惯和刺探敌情的一些事迹同样很了解，听了杨帆所说，再与他所知一一印证，这个貌似鲁莽实则心思细腻的大汉才真的相信了杨帆的话。
他们两人虽然还是敌我关系，但是毕竟一方已经被俘，不需要兵戎相见，因此这一番话谈下来，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便融洽了许多。
费姓大汉和杨帆互通了名姓，这费姓大汉名叫费沫。费沫拍拍杨帆肩膀，遗憾地道：“若你只是一个小小兵卒，我便擅作主张放你走人也无不可。可惜你是朝廷的将官，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杨帆道：“我明白，你我各为其主，理应如此。能得足下如此相待，杨某足感盛情了。不过……”
杨帆扭头向其他几棵树下绑着的人看了看，问道：“你们抓这许多将官作甚，可是打算跟朝廷求和么？”
费沫的貌相虽然粗鲁，心眼儿却不粗，他并不直接答复，只是嘿嘿一笑，道：“我们契丹人没有野心称王称霸，只是想要一条活路走，可是朝廷不给我们活路啊，要不然，我们现在正在草原上高高兴兴地放牧呢，又怎会在此打打杀杀？”
“好啦！”
费沫拍拍屁股站起来，说道：“放了你是绝不可能的，念你是黑齿大将军旧部，我可以关照你些，叫你不受虐待，比其他俘虏吃饱一些。不过，你也要老实一点才成，要是想动什么歪脑筋，费某第一个就杀了你！”
杨帆道：“杨某如今是你们的阶下囚，能得如此照料，足感盛情了。我只是不明白……，我们足足十六万大军，兵精将足，怎么会……怎么就会一败涂地呢？”
杨帆这一问正挠到费沫的痒处，费沫又蹲下来，自得地笑道：“在你们唐人眼中，我们契丹人都是只会牧马放羊不堪一击的牧人，你们根本没把我们放在过眼里，你们败就败在这分狂妄上了！
你以为我们契丹人真就是那么好欺负的？就算是你们最忌惮的突厥铁骑，屡次从凉州、灵武进侵大唐，为什么不从我们的草原侵入再南下呢？你以为是靠着你们朝廷的庇护吗？我呸！”
费沫重重地吐了口唾沫，说道：“那是因为我们契丹人并不好对付，我们能征善战，是草原上的英雄。一直以来，我们受朝廷欺压，受你们的边将边军欺压，忍气吞声，始终不肯反抗，是因为比起大唐我们的族群太弱小了，可我们一步步忍让，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你们的得寸进尺！”
费沫说到愤懑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杨帆忙道：“杨某只是一个小小校尉，这些事情我过问不了，我只是奇怪，你们顶多六七万人马吧？怎么就能吃掉我们十六万大军，而且是一口吞下。”
费沫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们太狂妄！”
他把黄獐谷口设下诱饵，引诱周军主力急进，然后利用山谷地形，掐断骑兵主力与步兵之间的联系，利用地利优势和大量的烟火导致周军主力骑兵不战自溃，惊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以致他们以极小代价就歼灭了这股骑兵的事情说了一遍。
又得意洋洋地道：“骑兵全军覆没，你们那些步卒就倒霉了，除了少量逃上山去的兵丁中今还在丛林中做野人，从黄獐谷向前一直到我们昨日设伏的地方，这是一马平川的原野，最适合骑兵驰骋，那些向外逃的步卒怎么可能跑得过我们的马，他们已经被我们全歼了。
我们原打算仍在黄獐谷设伏的，只是，这一路下来，死尸到处都是，根本来不及处理，你们若继续前进，一定能够发现疑点。所以我们大元帅又生一计，用缴获的军印，写下一份军令，诈称前路军大胜，要你们抛弃辎重，全速行军参与围剿！
嘿！你们果然乖乖地来了，日夜兼程，跑得人困马乏，根本无力一战。而且骑卒和步卒之间拖拖拉拉，完全脱离，互相难为协同，行军行成这副样子，足见你们心中压根儿就没把我们当一回事，你们不败谁败？”
杨帆想起那位打扮得跟金甲神人似的燕大总管，不禁苦笑一声，沉默片刻，才问道：“你们有了军印，自可伪造军牒，只是……那上面的大将军签名，难道也是伪造的？”
费沫笑道：“这签名可是货真价实，是你们的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亲笔所写。”
杨帆暗暗咬紧了牙关。
费沫见他生气，更加得意，道：“你们的人马被困在谷中，就像一群待宰的牛羊，数万大军拥塞其中，不等我们动手，惊马乱军自相践踏，死伤者已不计其数，我们轻而易举就歼灭了你们最难对付的这一路主力，活捉了你们的主将。
那左鹰扬卫大将军曹仁师不肯在伪造的军牒上署名，被我们可汗一刀便砍下了他的狗头，结果你们那位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就签下了他的名字，嘿嘿，自始至终，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杨帆的眼角跳了跳，恨声道：“轻敌冒进，葬送前军十万将士的性命，已是百死莫赎之罪，又贪生怕死，将后军六万将士送入虎口！张玄遇！嘿！好一个张玄遇！”
费沫笑道：“你也不用如此怪罪于他，你们前路十万大军被全歼之后，剩下的这六万大军就已注定要灭亡了，没有那道伪造的军令，你们一样要死，那道军令对你们用处不大，对我们才有用处。有了这道军令，我们才能轻易吃掉你们的后路大军，连死带伤一共不过万余人，这还包括袭击你们辎重粮草时的伤亡。”
杨帆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们还袭击了我们的辎重营？”
费沫道：“打蛇打死，自然要乘胜追击了。你们后面那些步卒比起你们还要不堪，我们连夜杀去时，他们大部分人都睡得跟死猪似的，好不容易惊醒一些人，却也双腿酸软，举手无力，连只鸡都杀不死。
我们砍瓜切菜一般解决了他们，随即就马不停蹄直奔你们殿后的辎重营。我们本以为辎重营最好对付，却不知你们押运粮草的是什么人，他挖了陷马坑，布了拒马枪，还拖来许多荆棘阻路，营盘外还扎了一道木墙，游哨远出十里。
真他娘的，在唐人自己的地盘上，而且只住一晚，一大早就要启程的，用得着这么折腾么，结果……突袭是不成了，直到天光大亮，我们才清除外围，逼近营寨，那守将眼见守不住了，于是主动放弃粮草，集合残兵败将逃向马城。
真他娘的，老子身为前路先锋，本想把他们这一路兵马也全数歼灭的，可恨那运粮的主将临走时还放了一把大火，如果我们要去追他，这粮草不免就要烧光了，没办法，老子只得回头救粮。”
杨帆脱口问道：“那粮草烧光了？”
费沫笑道：“你想得美，虽说烧了有近一半粮草，可是被我们救出来的粮食，也足够我们吃个把月了！”
杨帆大失所望，沉默片刻，才道：“运粮的那位将军，叫李多祚，此番北征，若是李大将军为主帅，恐怕我们……未必会全军覆没。唉！李大将军退回马城，那我本部的主将呢？燕大总管也被你们生擒活捉了？”
费沫道：“那个什么燕大总管，我们没看到，倒是你们的行军副总管宗怀昌，被我们给困住了，原想抓活的来着，结果他横刀自尽了。”
听到这里，杨帆不禁又沉默起来。
这时，有人在山坡上喊：“费沫，准备整军，向山里转移了！”
费沫急忙答应一声，对杨帆匆匆撂下一句：“你安分些，便少吃苦头，否则，我也护不得你！”说完便急匆匆向山坡上跑去。
杨帆试着挣了挣捆绑，便放弃了努力，心道：“这儿已经是山里了，还要往山里转移？是了，难怪一直没有看见女人和孩子，他们的老巢应该不在这里。若是到了他们的老巢，防范松懈下来，又有这费沫攀扯着交情，逃走或有希望！”

第七百二十一章 弃市两冤家
武周朝讨逆征北十六万大军全军覆没，几位统兵大将军除了一个押运粮草的李多祚侥幸漏网，其余被一网打尽。
左鹰扬卫大将军曹仁师身首异处，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及新任司农少卿麻仁节被俘，行军大总管燕匪石死于乱军之中，行军副总管宗怀楚自尽。
消息传回京师，举朝哗然。
朝廷多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败仗了？
即便是对敌突厥和吐蕃那样的强敌，朝廷虽然时有败仗，可是也从没败得这么迅速、这么凄惨，十六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统兵大将几乎被一网打尽，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
武则天犹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武周一朝，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桩武功就是收复安西四镇，此前战绩实在是乏善可陈，不承想转眼间又遭受了这么惨重的失败，尤其是败在从未被朝廷放在眼里的契丹人手中。
朝野间一时风声鹤唳，对契丹人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盲目自信，转眼间就变成了极度的恐惧。十六万人就是十六万个家庭，消息传开，整个大唐到处一片凄风苦雨，无数为人父母、为人妻儿的，披麻戴孝，痛不欲生。
武则天原打算让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率大军屯兵胜州，为第二路讨逆大军的，其实主要目的是为这个侄儿镀金。
虽说现在军队系统已经被武氏家族一手把持，可是武氏家族从未在战争中有过什么战功，而在军队中，一群寸功不立的将军，根基永远是不扎实的。
武承嗣身体不好，近年来更是常常卧病在床，否则的话，武则天说不定把这个侄儿也会派上前线，让这两个在武氏家族能挑大梁的侄子都能立下自己的军威。
但是现在，武周大军十六万人，一战便全军覆没，举朝震动，武则天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她这两个侄子都是读书人出身，少年时便被她改为蝮姓流放边陲，每日只为口食奔波。等她后来想要登基，发现外人不可靠，还得倚仗武家人时，又赦免了这些侄子，把他们弄回京城，一个个委以重任，可这两个侄子是连几十人的军队都没指挥过的，让他们去打仗……
然而大唐留下的名将几乎都被她杀光了，何况现在越是武氏一系的将领打了败仗，她越是需要武氏将领再打个大胜仗，以巩固武氏在军中的地位，于是武则天决定派出武攸宜为第二任讨逆大将军，远征契丹。
武攸宜一直替她掌管羽林卫，在军中的时间最长，是武氏第二代子侄中最熟悉军旅的人，武则天马上下旨，命建安郡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大将军，重新征召兵马，由其率领再伐契丹，同时任命陈子昂、乔知之为其总管府幕僚。
一时之间召集不了那么多兵马，武则天就下令把各地关押的全部囚徒都押送京师来，让他们戴罪立功，同时征募士兵，组建新的远征兵团，又令太行山以东各近边诸州建设武骑团练，以备策应。
怒气冲冲的武则天这一次没用宰相大臣们议事，行使专断之权迅速作了决定，怒气冲冲回返内廷，忽然想起曾替孙万荣求取三品官职的李昭德来，登时把一腔怨恨发泄在他的身上，传令即刻押赴刑场处死！
张昌宗和张易之在她身边闻听，马上拐弯抹角地提起了来俊臣，盛怒之中的武则天又下令，把来俊臣一并斩首。
李昭德是被来俊臣弹劾入狱的，如今竟和来俊臣同日行刑。
还别说，这桩大事从一定程度上转移了朝野对于此番大败的追究，要知道曹仁师、张玄遇、麻少节、燕匪石、宗怀楚等大将，可都是武氏一系的将领，只有一个押运粮草的李多祚，算是不左不右的中间派。
行刑之日，洛阳城万人空巷，行刑现场人山人海。
行刑现场就设在北市，整个北市所有的店铺生意当日都没有开张，连做生意的都跑去看杀人了。
武周朝第一酷吏，也是在各大酷吏相继授首之后，始终顽强不倒的不死小强来俊臣终于要被处斩了，而当日一同行刑的还有近几年来独霸朝纲，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强腕宰相李昭德，这事岂同小可。
李昭德和来俊臣都口堵木球，身着死囚之服，被押赴刑场。
这口堵木球之制是从垂拱四年开始的，那一年武则天处死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郝象贤在刑场上破口大骂、慷慨陈词，历数武则天的桩桩罪恶，连她与薛怀义通奸的丑事都说了出来，武则天十分难堪，从那以后，朝廷再处决人犯，一概口塞木球，让他在刑场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昭德和来俊臣都口塞着木球，挤得脸颊都有些变了形，被囚车拉着，缓缓向刑场走近。李昭德虽然过于跋扈了些，因此遭到百官厌憎，但是他在民间官声还是极好的，百姓们看到李宰相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都不禁黯然叹息。
不过，寻常朝代，京师百姓一辈子怕也见不到一个对宰相行刑的场面，而武周朝的洛阳百姓，不要说宰相，光是那些凤子龙孙的皇室王爷就见过杀了好几拨了，虽然为他叹息，倒也不至于过于震惊。
随后押来的是来俊臣，来俊臣被押赴刑场的时候，场面却出现了奇怪的一幕。百姓们拥挤在那儿，无数人头攒动，死死地盯着囚车上背插死字牌的来俊臣，却出奇的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他，现场异常静谧，静得令人恐惧。
李昭德被押上刑场，按跪下来，朝着监斩官的方向，紧接着来俊臣被押上刑台。来俊臣往日的威风霸道全然不见了踪影，嘴里塞了一只硕大的木球，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扭曲的面孔再也看不出往日的英俊风流。
李昭德说不出话来，可是看着来俊臣失魂落魄地被拖上刑台，李昭德眼中却露出了一抹快意的笑容，他笑不出声来，可他仰起的苍白的头颅，却分明显示他正在大笑。李昭德的肩膀耸动着，无声地笑了许久，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缓缓淌下，流过他的腮边……
来俊臣却与他不同，来俊臣自始至终没有看这个老对头一眼，他的头一直扭向皇宫的方向，当他被拖上刑台，摁倒在地时，他也依旧伸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皇城方向，只盼着会有一骑飞驰而来，高声喊着“刀下留人！”
这种事女皇并非没有干过，当初御史中丞魏元忠就是在行刑之前，被女皇特旨免死的。来俊臣始终坚信，他对女皇忠心耿耿，他为女皇杀过那么多对头，女皇得以登上皇位、坐稳皇位，他居功甚伟，女皇帝绝不会杀他。
他期盼着、期盼着，监斩官干巴巴地念着圣旨时，他一句也没有听；刽子手拔去他肩后的死字牌时，他浑然不觉；他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家的方向，盼着它的主人回心转意。
一条绞索套到了李昭德的脖子上，女皇洪恩，赐了他一个全尸，绞索猛地拉起，李昭德身子腾空，因为窒息，他的身体剧烈而奇异地扭动起来。
可是令人惊奇的是，这个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去看这位宰相之死，无数目光居然死死地盯着来俊臣。
许多人掌心沁着汗，眼角紧张地抽搐着，心跳如擂鼓。
他们似乎在担心什么，又似在紧张什么，那是一种奇怪的恐惧。
来俊臣突然鬼使神差地醒过神来，把片刻不曾移开的目光从皇宫方向移向监斩台。
监斩台上，刑部司刑郎中陈东面无表情地从签筒中抽出一枝血色的刑签，向台前狠狠一掷，冷肃地喝道：“斩！”
来俊臣突然明白过来，赦免的圣旨永远也不会来了，女皇真的抛弃了他！
他突然从地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这么直挺挺地跪着，本来是很难站起来的，但是来俊臣居然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他喊不出声音，两只眼睛瞪得异常的大，仿佛眼角都睁裂了，他死死地瞪着皇宫的方向，看着那一角飞檐，看着那耸立入云的天枢，脑海中一阵眩晕。
不等两名刽子手的助手上前把他摁倒，他的双膝一软，又重重地跪在了刑台上……
“嚓！”
锋利的鬼头刀从他颈间滑过，刽子手这一刀，使出了他这一辈子最好的一刀。
刀锋准确地从来俊臣颈间骨缝里滑过，没有片刻阻碍，人头和着一腔鲜血，喷出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到地面上，向前滚动了几圈，停住了。
来俊臣无头的尸身缓缓向前倒去，“嗵”的一声，倒在地上。
这时，李昭德的尸身刚刚停止最后一丝抖动。
刑场上继续保持着令人恐惧的寂静，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当刽子手有些惊异地向人群中看去时，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呐喊，无数人向台上冲过来，负责拉着绳索阻挡观刑百姓的帛役像稻草人似的，一眨眼就被沸腾的人群淹没。
无数的人涌上刑台，争相撕扯来俊臣的尸体，有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像狼似的一头扑到来俊臣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还没等他咽下去，就被疯狂的百姓拖到一边，然后更多的人蚂蚁般添充了他留出来的空隙。
这人咬着一嘴的血肉，仰天狂笑！
他叫段简。

第七百二十二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来俊臣弃市，本应晒尸三天的，可是许多百姓拥上台去，挤开公差，争啖其肉，须臾间，来俊臣就骨肉离散，抉眼剥面，披腹出心，腾踏成泥了。”
丽春台上，张易之亦步亦趋在跟在花丛间转悠的武则天身边，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着今日行刑的场面。
“哦？来俊臣如此招人痛恨？”
武则天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马上站住脚步，向张易之追问。
在得到张易之准确的答复之后，武则天愤怒起来：“朕真是被他蒙蔽了，此獠如此招百姓痛恨，必是罪大恶极，真是死有余辜！应加赤族之诛，方雪苍生之愤！传旨，籍没其家，尽数发配为奴！”
来俊臣用他的死，成功地转移了朝野间对于讨逆军大败的注意，又用他的粉身碎骨籍没全家，把百姓们对于亲人逝去的悲怆化成了对他伏诛的泄愤。来俊臣被他的主子真是利用得淋漓尽致，发挥了全部的光和热！
……
“千金冶”在马城东北方向，这里盛产铁矿，很多铁矿石就裸露在地表，无须深采。边域地区战乱最为频繁，所以对于钢铁的需求尤其强烈，因此当地有许多以土法炼铁的铁匠，久而聚集成城，称为“千金冶”。
时至今日，“千金冶”已经出现了多个规模很大的铁矿厂和炼铁铺子，因之此城不缺铁器，也不缺强悍有力的男子，契丹人之所以没有打这座小城的主意，原因就在于此，此城虽小，却不易对付。
古竹婷和天爱奴主意已定，便变换了身份，先雇佣了几个仆从，再赶到千金冶城。此时，周军大败，自黄獐谷下来，百十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周军尸体的消息已经传开，千金冶城也是人心惶惶。
县令李洛云是垂拱二年的进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利用他的杰出政绩，再加上上下打点，谋了个七品正堂的县太爷，到“千金冶”走马上任还不是一个月，便碰到了这么一档子事，真是晦气。
他刚刚到任，对在此任职多年、根基深厚的主簿、县尉乃至关系盘根错节的诸多胥吏还不能如臂使指，得知消息后，有心派县尉带人去察探一下，县尉担心路上碰到契丹兵马，托辞不肯前去。
主簿比县尉反应还快，第一时间就告病卧床了，李县令倒是个忠于职守的好官，指使不动别人，只好换了一身便服，带了几个衙差，亲自去明察暗访了一番，确认契丹人大胜之后已经劫了粮草入山，这才返回县城。
自黄獐谷出来，周围非常荒凉，并没有什么城埠，“千金冶”城是距这片战场最近的县城，就算他们不肯出面，等到府道官员得了消息，安置阵亡将士遗体的事也必然要着落在他们身上，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面，还能给自己增添些政绩。
李县令打定主意，便找主簿和县尉共同商议。
既然城外已经没了危险，县尉大人原本“在忙的事儿”马上就解决了，主簿老爷的“病”也不治而愈，两人也晓得这是一桩政绩，倒是很想和这位新任县太爷好生合作，这件事办好了，人人有功，两人和新任县令的关系也能亲近一些，毕竟人家是一县主官，不能太拧着干。
可是不管是派工收敛尸体还是火化，哪样不需要钱？
上任县太爷在临卸任以前，把县里多年积攒下来的一点节余拼命地开销出去，一点儿都没剩下，如果想寅吃卯粮，县里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主管钱粮的主簿为此又打了退堂鼓。
李县令思来想去，觉得这笔钱只能着落在本县几个大铁矿厂和大铁匠铺子上，正打算宴请本县那些以冶铁发了财的土财主，利用县太爷的面子募捐一笔钱财，天爱奴和古竹婷便到了县城。
古竹婷扮成一位富商，天爱奴扮成她的书童，主动找到县太爷李洛云，愿意为阵亡将士做一桩大善行，由她出资雇请敛尸工人、购买火化尸体所需的煤炭，并代为购买十余万只骨灰坛子。
这笔钱数目不菲，李县令若是向人募捐，也只能满足前期费用，后续资金还是要向上面申请，如今碰到一个家资巨万的大善人，真是喜从天降，连忙全力配合，并满口声称要为这位古大善人的义行向朝廷请求嘉奖。
古竹婷在李县令的配合下，向盛产陶器的地方定购了大量的骨灰坛子，又在千金冶城外安排火化场地。这城以冶金为主，煤炭、木炭储备极多，只要有钱，可以直接向那些大铁矿厂购买，至于炼尸的炉子，直接用了一些铁矿已经报废了的旧炼铁炉。
当地的大铁矿商也并非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此番义行的大头都由这位路经此地的古大善人包了，他们便主动减少了自己的铁矿这段时间的挖掘和生产任务，腾出大批劳力去收敛周军阵亡将士的遗体。
对那些矿工和铁匠们来说，干哪个活儿都有钱赚，这活儿比打铁挖矿还要轻松些，边地百姓见惯了生死，对尸体也没什么厌弃恐惧，自然甘愿去做，一时间大批的尸体便源源不断地运到了“千金冶”城，开始炼化尸体装敛骨灰。
李县令组织了大批文吏，又劝说本县的读书人出面帮忙，在现场对每一具炼化的尸体提前进行登记，并把他们的遗物分别装袋，做好标记。
这样的场面固然热闹，可是源源不断的尸体运进来，炼尸炉日以继夜地喷吐着火焰，把一具具曾经鲜活的生命炼成了一坛坛雪白的骨灰，是没有人兴高采烈的，哪怕是那些按日结算拿钱的矿工和铁匠。
而天爱奴更是饱受折磨，一天没有杨帆的消息，她就寝食难安，每送来一具尸体，她都心惊肉跳。
这段时间，李县令真把古竹婷当成了他的活菩萨，李县令从逃到城里来的士兵口中问出多少消息，古竹婷便能从李县令那里打听到多少消息，她和阿奴渐渐了解了整个战役的情况，也知道有些将领被契丹人生擒活捉了。
虽然这一次周军轻敌冒进，连中埋伏，以至于十六万大军灰飞烟灭，不过这么多人是不可能杀光的，所谓全歼只是说把他们杀得无法保留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完全失去了作战能力。
幸存逃散的士兵陆陆续续地逃了出来，向最近的千金冶城靠拢的人最多，阿奴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看到远处有周军零零散散地走来，虽说几天时间里千金冶城已经收容了三四千名伤兵败将，却始终没有她最熟悉的那副面孔，毕竟给了她一个希望。
这段时间里，她们也联系上了“继嗣堂”在北地的分支，虽说“继嗣堂”在本地势力薄弱，还是尽全力给予了协助，派人在附近诸如马城、卢龙等地安排眼线，查勘所有幸运逃脱的士兵，以求找到杨帆的踪迹。
只不过，“继嗣堂”的核心力量并不多，这许多分支并不知道宗主的身份，甚至不知道有“继嗣堂”的存在，“继嗣堂”对他们的控制完全是利用经济手段，因此他们并不知道叫他们寻找的那个人是谁。
这些分支派往各个城池的伙计，只知道他们东家的生意主要靠着一个大富商，而他们要找的这个人与那个大富商有着极密切的关系，如果找到此人，不但能讨好那个大富商，让他们东家获得更多的生意，找到杨帆的人还有一笔丰厚的赏金，因此格外卖力。
……
参天的古树隔绝了尘世的一片喧嚣，在这里，不管是马的长嘶还是人的呐喊，都只能映衬得这山谷更加的静谧，而不会有嘈杂的感觉。
密林的边缘，有一片青青的草地，阳光正照在这片草地上。
正被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杨帆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百无聊赖地摇着一朵狗尾巴草，眯着眼睛，任那温暖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这里林深树密，易守难攻，而且一路过来时，瞪大了眼睛的杨帆就已经转悠迷糊了，这一路上都是山、都是树，根本没有一个明显的标志，全都是相似的山水树木，根本无法记得住路。
同杨帆一同被抓的，大约有十几名将官，此刻也都散布在这片山坡上，或站或立。这些人杨帆都不熟悉，被俘的这批将领中官职最高的张玄遇和麻仁节被契丹人重点看管起来，押在山那边的山洞里，即便是放风的时间，杨帆等人都没有看到过他们。
山洞里潮湿阴暗，不晒晒太阳，纵然不是老寒腿，在洞里关上三天也要生病。所以，尽管已经觉得阳光有些毒辣，杨帆还是不舍得回山洞去，这里是山洞前面他们仅有的一块活动场所。
远远地，费沫走了过来。
虽然彼此是敌人，但是费沫很喜欢和杨帆聊天，说到朝廷的黑暗时，杨帆会和他一起大骂，说到黑齿大将军的惨死时，杨帆会和他一起惋惜，说到契丹人遭受的边将的欺压和勒索，杨帆会对他深表同情……
费沫并不缺少心机，虽然在杨帆来说，这是刻意的应和，是为了降低费沫的戒心，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他的态度，费沫看得出来，确实是发自内心。于是，虽然彼此还是敌人，费沫却越来越喜欢跟他聊天，一有时间他就会到杨帆这儿来。
杨帆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轻摇的狗尾巴草不由停了一停，他听得出这是费沫的声音。他一直觉得，即便自己被抓了，他还是应该做点什么，只是他一直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直到昨天夜里，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于是，这一整天他都在等费沫，费沫终于来了。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杨帆哼着歌，继续摇起了手中的狗尾巴草……

第七百二十三章 出师要有名
“做俘虏做到你这份儿上的，倒是少见！”
费沫走到近前，见杨帆一副乐逍遥的模样，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揶揄了一句，在杨帆身边坐下，顺手递过一张比巴掌还大的草叶子，里面包着一把桑葚，有的已经熟透了，紫黑紫黑的，发出诱人的甜香味儿，有的还是红彤彤的。
“做俘虏已经够倒霉了，难道还要每天愁眉苦脸地折磨自己么？”
杨帆笑吟吟地坐起来，扔掉狗尾巴草，接过草叶包着的桑葚，顺手拈了一颗丢进嘴里，果肉丰厚，微酸极甜，果然很可口。
杨帆乜着费沫，问道：“你们已经派人进京了？”
费沫点了点头：“嗯！已经走了两天了，大元帅当年在中原做质子时，身边带有几个侍卫，也都极熟悉你们中原情形，这一次派了其中一个去。”
杨帆摇摇头道：“我看效果恐怕不大。”
费沫睨了他一眼道：“怎么说？”
杨帆又丢了一个桑葚入口，说道：“没错！你们是打了胜仗，可是朝廷从来不曾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现在打的胜仗越多，女皇帝越拉不下脸来跟你们谈和。如果是吐蕃或者突厥，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你们……”
费沫道：“我们抓了你们十几员大将，那个姓武的婆娘若是不答应，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杨帆嘲讽道：“老费，你以为这是你们两个部落之间打仗呢？你们抓了他们几个大头领，就可以让他们用牛羊、草场来赎回？这是朝廷，不管是因为女皇的体面还是朝廷的体面，都绝不可能向你们低头！”
费沫黑黝黝的脸庞涨红了：“一直以来，朝廷要打仗，让我们出兵，我们就出了，自备粮食、兵器、马匹，先是跟着太宗皇帝打，再是听高宗皇帝的旨意打！朝廷要我们纳贡，我们纳了，每年都选最好的毛皮、最肥的牛羊进贡。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
你们的边军不守在我们的外围，保护我们这些朝廷的子民，反而守在我们内侧，突厥人要靠我们去防守，而你们还要像防贼一般防着我们，我们拿牛羊和边地的汉人百姓换些米粮，你们的边将还要抽无数的重税！
我们现在想要的并不多，我们依旧愿意尊奉朝廷为主，我们只要求对我们少一些苛待，少一些压迫，允许我们平等地和你们汉人买卖牛羊，撤走你们所谓的边军！这要求很过分吗？”
“很过分！”
杨帆道：“在你看来，固然是理直气壮。可是你要清楚，你们不是吐蕃或者突厥，不是一个国家，你们没有资格先造反，杀了朝廷的兵，抓了朝廷的将，再同朝廷谈判，讨价还价地提条件！
对你们这般作为，朝廷唯一的选择就是严厉地打击，杀一儆百。如果朝廷答应你们，那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朝廷的疆域很大，有许多像你们一样的部族，今天对你们破了例，别人就可以有样学样，到时候朝廷何以自处？”
费沫沉默片刻，冷笑道：“没的谈，那就继续打好了！只不过……，朝廷既然抛弃了你们，你们也就没什么用处了，等我们的使者从朝廷带回不好的消息之后，可汗一定会处死你们的！”
杨帆把桑葚放到草地上，仰天躺倒，枕着手臂，喃喃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死在万马军中，能多活这许多时日，已经很幸运了。如果终究难免一死，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不过，如果我死了，黄泉路上也不怕寂寞的，反正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来陪我！”
费沫重重地呸了一口唾沫，骂道：“你少说晦气话！我才不会死呢，你们朝廷兵马很厉害么？十六万大军，还不是被我们一口就吞下去了。”
杨帆竖起一根手指，悠然摇动，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一次，朝廷吃了大亏，亏就亏在太骄狂了，从将到兵，就没有一个人把你们当回事儿，下一次，你以为朝廷的兵马还会这么大意？”
费沫冷笑不语，心中暗想：“你以为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向朝廷求和上么？我们可也不止做了一手准备。”只不过，这是极度机密，即便杨帆已是阶下囚，告诉他也不怕泄露出去，费沫也是不能说的。
杨帆继续道：“你也是当过兵的人，想必知道些古往今来的故事，你看那些做流寇的，哪有一个能扑腾得起半点浪花？不管最终成败，但凡曾经辉煌过的，都必须掌握两点！”
费沫神色一动，忙问道：“哪两点？”
杨帆道：“第一，是要有一个稳定的根基之地，要有民可驭，有粮可筹，到处流窜始终没有一个根基之地的，是折腾不了几天的。”
费沫沉默片刻，又道：“那第二点呢？”
杨帆道：“第二，就是要有一个明确的主张，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为何而战。而且你想要的，正是天下人想要的，这样才能得道多助。陈胜吴广不过是两个泥腿子，都知道喊出‘伐无道、诛暴秦’，以号召天下人响应。
商汤反夏，说‘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赤眉军的樊崇，一个不识字的匹夫，也知道喊一句‘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张角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王莽伪造天命，汉光武帝则说‘刘氏复起，李氏为辅’，至于本朝……，呵呵，试问，你们有什么？”
费沫反驳道：“全是废话！你以为凭我们契丹部落可以独立一国甚至推翻大唐？如果我们那么说，就真的成了造反，朝廷不歼灭我们誓不罢休！”
杨帆道：“你以为你们现在没有喊出独立一国或者推翻大周的口号，你们的所作所为就不是造反了？汉七王之乱，虽不敢喊出造反的口号，也要喊一句‘清君侧、诛晁错’，告诉天下人他们意在晁错，不在天子，以避免天下人共讨之。”
费沫沉思起来，半晌，方缓缓言道：“我们……能喊什么口号？”
杨帆道：“武周当朝，可天下百姓依旧心思李唐，如果你们能喊出拥戴李唐、拥护相王李旦、拥护庐陵王李显的口号，那么就可以顺应天心民意，百姓们对你们的抵触就不那么强烈了，而朝廷要对付你们也会引起种种非议。”
费沫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着哇！果然好主意，若是如此，我们便出师有名，反要陷朝廷于不义了，朝廷派了大军来，官兵中但凡志在匡复李唐的，也不会全力围剿我们。”
杨帆微笑道：“正是如此！”
费沫兴冲冲地道：“我去跟可汗和大元帅说！”
费沫跳起身来拔腿就走，杨帆暗暗松了口气，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知道这费沫的心思不像粗犷的外表一样粗鲁，还真怕不能说服他呢。
眼见费沫远去，杨帆又拿起那包桑葚，吹去几只爬上去的蚂蚁，拈了一枚桑葚丢进嘴里细细咀嚼，味道很甜。
过了片刻，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杨帆一扭头，就见费沫去而复返，又出现在面前。杨帆诧异地挑了挑眉头，费沫阴沉着脸色，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在利用我，是不是？”
杨帆心中一跳，忙故作平静地道：“何出此言？”
费沫道：“你是黑齿常之大将军旧部，而黑齿常之大将军是被武周朝廷所害。你一定痛恨武周，希望能匡复李唐。你给我出这个主意，是希望利用我们契丹人，对朝廷施加压力，迫使皇帝在皇储人选上不敢妄动手脚，是不是？”
杨帆的目的太明显了，他和契丹人本是敌对关系，根本没理由帮他们想一个能够扯起大义名义立足的主意，费沫只要稍一转念，想不猜到他的用心都难。
杨帆把心一横，干脆爽快地道：“没错！我就是在利用你们，替李唐的两位王子出力。我不喜欢这个朝廷，我也不喜欢一个女人做皇帝，为了保住她的权力，肆意滥杀！可是我这个主意，对你们并没有害处，不是么？”
费沫嘿嘿一笑，道：“不错！只要能给那婆娘添乱的主意，对我们而言就是好主意！我回来，只是想告诉你，别拿费某人当傻瓜！”
费沫转过身，哈哈大笑着离去。
这些天来的交流，费沫早已了解了杨帆的态度，这个周将显然极为厌憎他的皇帝和武周朝廷，所以杨帆会帮他出这么一个主意，他一点也不意外。
打出这个口号，明显能改善他们尴尬的境遇，汉人虽然不至于因此投奔，攘臂响应，毕竟他们是契丹人，不是李唐的王室，但是那婆娘想要征召兵马平叛，怕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响应了。
眼见费沫大笑离去，杨帆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一个极好的契机，忠于李唐的力量正在渐渐恢复，并暗暗攫取着权力，如果以契丹人为压力，迫使朝廷调整它的政策，李唐势力无疑将进一步复苏，并迅速发展。
只不过，想做到这一点，光靠契丹人喊出这个口号还不行，必须有人在朝中配合。杨帆如今身陷敌手，是无法在这件事上起主导作用了，不过他相信“观天部”那帮老家伙会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
李老太公等七宗五姓的老狐狸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狄仁杰等那些被放逐的宰相重臣们听到这个口号也不会无动于衷，而太平那只狡猾的小狐狸同样不会让这个大好机会从掌心白白溜走。
想到这里，杨帆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被抓进敌营做了俘虏，反而可以对朝廷产生前所未有的重大影响，实是始料未及。
可是，如何才能逃出生天呢？这可不是凭一副伶牙俐齿就能做到的。

第七百二十四章 内忧外困中的女皇
宁珂进入洛阳城时，皇帝已经严厉拒绝了契丹人的谈和条件，议和条件被拒绝的契丹人再度入寇河北，同时打出了一个鲜明的政治口号：“还我庐陵、相王来！”
庐陵王李显和相王李旦是先帝李治硕果仅存的两个儿子，两人都曾经被立为皇帝，又先后被武则天罢黜，李显被贬为庐陵王，实际上一直软禁在房州。李旦由皇帝变成了太子，不过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摆设。
契丹人打起为李显和李旦鸣不平的旗号，这对武则天来说，其杀伤力远比十六万大军全军覆没的事情冲击力更大。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整军再战，全歼这路反贼，但是兵马一直筹措不齐。
太平公主听说杨帆失踪的消息之后，也是牵肠挂肚，暗暗使人寻找，深悔自己不该乱出主意，让杨帆重返军伍，以致酿成大错。
但是当契丹人宣布了他们的政治纲领之后，虽然明知道这是他们为了减少阻力、蛊惑人心的一个口号，但是却未尝不可利用，太平公主纵然正心乱如麻，还是敏锐地发觉了这个机会，马上收拾了乱糟糟的心情，开始做出安排。
这些年，太平公主用她高明的政治手腕，逐渐收服了一批人，暗中也掌握了一批朝廷的职位，只不过，她一方面需要继续掩饰自己的力量，一方面也确实无力与武承嗣、武三思和二张公开竞争，所以得到的职位并不是特别重要的。
但是这些平时不是特别重要的职位，在战争时期却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些职位都是一些后勤、辎重、兵械、粮草乃至户口管理方面的职位，在正常情况下这些官职既不风光也谈不上如何有权，最重要的是人事权、财权、兵权和司法权。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太平公主授意安插在这些职位上的门下消极怠工，降低朝廷的运作效率，却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武则天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十四岁入宫，六十多年来一直待在深宫里，她长于宫闱权谋，于外部的诸多运作并不十分了解，她只知道自契丹人喊出了为庐陵王和相王正名的口号以来，武周朝廷庞大而有效的战争机器便陷入了步履维艰的地步。
各大世家也迅速发现了契丹人的这个政治口号可以加以利用，但是需要他们推波助澜，让这个口号产生实际的效果，扩大它的效应，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帝敲敲警钟，于是他们也马上安排起来。
他们控制着地方的经济，一个庞大的家族其影响力就可以遍布一州一道，想在暗中做些手脚，抵消朝廷政令的影响再容易不过。因此，尽管朝廷一遍遍地下敕旨催促，可是地方上筹粮筹饷、招募士兵的事却始终没有进展。
除了李唐皇族和世家暗中发力，这些年来流配地方的那些李唐派的官员，无疑也起了重大作用，他们之所以被贬谪，就是因为他们身上打着李唐的烙印，女皇信不过他们，而他们也矢志匡复李唐，这个时候不给武则天上眼药才怪。
他们原本是朝廷高官，到了地方要么是一州一县的主官，要么凭着他们的威望和资历，也足以凭副职、闲职的身份对当地主官产生重大影响，在他们的作用下，这些州府对于朝廷筹粮筹饷和招募兵员的事情同样严重迟滞。
整个帝国都因为某些不可宣照的理由延缓了它的运作速度，身在中枢、足迹不出宫门的皇帝陛下对这种秘密而隐晦的抵抗完全无法察觉，对这种莫名的迟缓也完全无能为力，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于百姓对李唐的怀念。
忠于李唐的力量竟然依旧这么庞大，这么深入民心？
这令她暗暗惊慌。
她不明白，她的大周江山已经建立这么久了，为什么人们对李唐还是念念不忘，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么？
她不服气！
她一定要把契丹人彻底打败，她要把武周江山永远传下去，她要作开国太祖，千秋万代！
……
洛阳城南嘉庆坊，这里有一幢宅院，坊里的百姓都知道这幢宅子的主人是外地的，很少到洛阳来，即便逢年过节，也很少看到这户人家有主人出现，只有一个老家人时常出门买菜，大家还熟悉一些。
这幢实际上属于独孤世家的宅子，在空旷了多年之后，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一位主人。
宁珂在这里已经安静地住了三天了。
月光下，优雅幽静的花园里传出一阵淡淡的琴音，琴音仿佛天上轻笼着月光的薄云，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园中有淡淡的夜雾，窗下月前，一琴横亘，宁珂轻轻拨着琴弦，琴声哀而不伤，中正清雅，把那难言的思绪尽付于琴音，漾入袅娜的迷雾中去。
恨与思，只对月，难与人言。
十指纤纤，琴上一按，袅袅的余音顿时戛然而止，宁珂怅望一叹，俏颜月下如霜。
脚步悉索，船娘轻轻走到了她的身后。
宁珂轻声问道：“听到些什么？”
船娘道：“自契丹人造反，与其毗邻的突厥便阵兵边境，虎视眈眈。契丹人大败朝廷讨逆大军之后，契丹人马上兵侵凉州，又攻灵州，再攻胜州，一直杀到胜州，才被平狄军副使安道买阻住去路。
他们如今在胜州城外屯扎了重兵，看样子还想一举攻下胜州，东侵中原。是以，西域和靠近西域的诸州，不需要有人刻意拖延，也不可能抽出一兵一卒参与北伐了，那里必须储备兵力，以防突厥。”
宁珂淡淡地应了一声，问道：“吐蕃呢？吐蕃人不可能不趁火打劫吧？”
船娘微微一笑，道：“小姐所料不错，吐蕃人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吐蕃人王相争权，内部正斗得如火如荼，暂时不想与朝廷交兵，所以他们派了信使与朝廷和谈，所议内容包括安西四镇以及两国接壤的一些地区。”
宁珂一针见血地道：“安西四镇，朝廷已经吃到嘴里，就绝不可能再吐出去，这可是朝廷引以为傲的最大武功。吐蕃人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拿安西四镇说事儿，是用来让步的，他们想要的是那些边界难分的地区。”
船娘道：“小姐说得是！”
宁珂信手拨着琴弦，一声一声，沉吟半晌，方道：“女皇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已经无法完全掌握这个帝国。于此内忧外患之际，她一定会做出让步！”
船娘小心地问道：“这样的话，对咱家在西域的生意会有所影响，要不要把这些分析告诉公子？”
宁珂摇头道：“不必，大兄才是一家之主，有些事，他应该想得到，我应该尽量减少对他的影响。”
船娘低低应了声是，又道：“杨帆……依旧下落不明，杨氏夫人悲痛欲绝。奇怪的是，杨家二夫人却没有什么消息，似乎不在府上，小姐……你看要不要上门探望？”
宁珂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幽幽地道：“去做什么呢？没有人帮得了她，除非杨帆有了音讯。再说，我以什么身份登门？”
宁珂幽幽地道：“每一个人，早晚都要死的，悲伤，只能让自己难过，于死者有什么助益呢？既然无所助益，那又何必悲伤？呵呵，其实我这个人很薄情的，不只是情，我什么都看得很淡、很淡……”
两颗清清的泪水，无声地自她眸中滴落，悄无声息地落入她的裙裾。
宁珂轻轻站起身来，回眸一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可不许伤心！”
船娘望着那张清素瘦削的容颜，心中一恸：“小姐！”
宁珂淡淡一笑，道：“人，总归都要死的，你说对不对？”
船娘默默地看着宁珂走向房门的身影，她的身姿纤纤如月，弱不胜衣。
船娘低声道：“姜业淳姜大医士明日就回洛阳，到时我请他来，再为小姐诊治一番。”
宁珂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轻轻掩上了房门。
……
第二路北征大军还没聚齐，突厥便对河陇发起了攻击，而吐蕃于内乱之中也不放过机会，派遣使臣向武周施加外交压力，武则天内忧外患，焦头烂额，而且这几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精力严重不足，也实在应付不了这么复杂的局面了。
无奈之下，武则天不得不做出了一定的让步。
她下旨，召狄仁杰、魏元忠还京，并拜兵部侍郎姚崇为相。这几个人都是旗帜鲜明地保皇嗣派，起复狄仁杰、魏元忠，是给国人一个强烈的政治讯号：“皇储一定是李家的，皇帝不会易武氏子侄为太子！”
眼下这种情况，北边的契丹人闹得风风火火，突厥和吐蕃在西边趁火打劫，南边的诸蛮叛乱刚刚平息……
而且武则天还收到消息，契丹人似乎正在和奚人进行联络，奚人现在也不像太宗、高宗时候那么恭顺了，近年来对武周朝廷常有阳奉阴违之举，如果他们也参与叛乱，无疑是给重病缠身的武周朝廷又往心口捅上一刀。
一向强势、从不低头的武则天面对如此局面，也不能不做个姿态了，只是她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只把保皇嗣派的狄仁杰和魏元忠调回了京城，并没有对两个儿子的现状做丝毫改变。
她还盼着平息契丹之乱后，再解决了来自于突厥和吐蕃的威胁，那时再覆手为雨，把利用已尽的保皇嗣党打压下去。现在暂且忍一忍，正好利用这次危机，让那一些态度一直暧昧不明的保皇嗣派也跳出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只是，她既没有想到今日这般困局，竟是她派往辽东的小狐狸杨帆一手促成，又怎会想到被她请回京城的老狐狸狄仁杰，又会给她带来一些什么惊喜呢……

第七百二十五章 政治是可以交易的
狄仁杰和魏元忠回到了久别的洛阳城。
洛阳城依稀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宫城前面多了一根参天巨柱，宫城里面少了一座恢宏壮观的万象神宫，“天堂”里那尊可以沿着定鼎大街一直望到龙门的巨佛也没了踪影。
两个人依稀还是当年的那副样子，只是狄仁杰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些，魏元忠头顶的白发更多了些，他们都老了，如果再被流放一次，或许已不会有活着回到洛阳的机会。
两个人一生都是几起几落，其中尤以魏元忠为甚，加上这一次，他已经是第四次被流放再召回，照理说他早该泰然处之了，但是这一次似乎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变得沉默寡言了，前往相迎的知交旧友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除了一次最主要的接风宴，他再没有接受任何宴请。这一次回京，他升官了，他升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也就是当朝宰相。
他搬回了自己的宅第，很少出门，每日他都到政事堂去办公，但是大臣们很快发现，他似乎变成了第二个苏味道，凡事唯模棱而已，昔日的峥嵘和锐气，全然不见了。
不仅魏元忠如此，大家更加寄予厚望的狄国老比魏元忠还要消沉。他被女皇任命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样是当朝宰相，但他一回京就抱病不起，连朝都不上，连一次接风宴都没有参加过，只是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耿直忠正的两位老臣，似乎都被磨去了一身锐气，本来期盼着狄仁杰和魏元忠回朝后能够给萎靡不振的朝堂带来一丝生气的女皇和文武大臣们大失所望。
把这两位老臣召回朝堂委以重任，却对国事没有丝毫的作用，魏元忠圆滑了，狄仁杰消沉了，而女皇居然也一反常态，没有对两人这种变化予以任何的训斥。
这一天，到了散衙的时间，魏元忠正要收拾收拾回家去，刚刚升任宰相的原兵部侍郎姚崇忽然走进了他的签押房。
“你们出去！”
姚崇冷目如电，扫了殿上几个小内侍一眼，沉声吩咐。
几个小内侍连忙退出殿去，姚崇眉宇间蓦地涌起一抹怒气，大步走到魏元忠面前，沉声道：“仆听闻魏公返京，荣升宰相，欢欣鼓舞，夜不能寐。却不料，魏公回到京里，尸位素餐，消沉若斯，比之苏模棱当年更加不如，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一直摆出一副郁郁寡欢、沉默寡言模样的魏元忠坐在案后，瞪了姚崇半晌，忽然笑了：“呵呵，元之啊，你如今已经做了宰相，怎么性情脾气还是一如既往，我本以为你还要再忍几天才会来质问老夫。”
姚崇一怔，怒气顿消，疑道：“你知道我会来？你……你这个老家伙，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元之，你呀，真是糊涂！”
魏元忠点了点姚崇道：“你坐下！”
姚崇满腹疑窦，拣个座位在魏元忠身边坐下，魏元忠沉默片刻，道：“契丹人喊出‘还我庐陵、相王来’的口号，你觉得，此事如何？”
两人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姚崇对他自然知无不言，他压低了些声音，说道：“这对我们自然有莫大好处，如果此事利用得当，那么……”
魏元忠挥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缓缓地道：“仆不知是何人给那些契丹蛮子出了这样一个好主意，也帮我们制造了一个好机会。可是，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的口号是‘还我庐陵、相王来！’”
姚崇想了想，还是不明白，纳罕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魏元忠在桌面上叩了叩手指，加重语气道：“庐陵王在相王之前！”
姚崇呼了口气，苦笑道：“魏公啊，你这到底是闹得什么玄虚？庐陵王年长于相王，而且当初本是庐陵王称帝在先，被女皇罢黜后才是相王登基，等女皇登基的时候，相王又从皇位上退下来……，不管从哪儿论，把庐陵王放在相王前面有何不对？”
魏元忠轻轻摇头：“相王如今可是太子，难道不该把太子放在前面么？”
姚崇疑惑地道：“魏公，你是说？”
魏元忠一字一顿地道：“弄不好，我们就要为他人作嫁衣！”
姚元崇听了，脸色顿时一变。
虽然同样是以匡复李唐为目标，但是以李唐忠臣自居的这些人也有他们的小团体。一批人是以如今的庐陵王李显为拥戴目标的，而另一批人则是以现任的太子李旦为拥戴对象。
魏元忠和姚崇都是相王派的人，眼下这位相王殿下虽然还担着个皇太子的名号，可人人都知道他和武氏水火难容，女皇武则天也不看好他，如果武则天真的想把皇位交给他的亲生儿子，那么远在房州的李显远比李旦机会更大。
姚崇一听就明白了魏元忠的话，不过他思索了一阵，还是摇头道：“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匡复李唐的一个大好机会，如果放过了，对谁都不是好事。我们要争，也不该这时就争！”
魏元忠道：“我自然明白此时还不是争的时候。不过，我们必须利用一切机会为扩大相王的力量而努力。我如今这番做派，不是给皇帝看的，而是给狄仁杰看的，那头老狐狸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姚崇点点头，道：“嗯！不过，还是要适可而止，以免过犹不及。对了，狄仁杰此番回京之后，一直卧病不出，他……不会是抱着同一目的，想给你我一点颜色看看吧？”
魏元忠微笑道：“我想……他是为了和女皇讨价还价。”
……
狄仁杰“抱病”朝觐之后就闭门不出了，既不上朝也不会见任何朋友。他把自己关在府里，静静地盘算，思索着未来。
他老了，来日不多，很多事情不能按照他的构想按部就班地进行，他需要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考虑清楚。
他也是志在匡复李唐的，但他更倾向于庐陵王，魏元忠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已经明白了对方的顾虑。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他渐渐拿定了主意。
匡复李唐，现在还只是有了一线曙光，远未到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一切反武的力量都要团结，现在不可以与相王党产生严重的分歧，那么如何在这件事中既壮大庐陵党，又能让相王党满意，就是他最需要考虑的事。
其实，壮大庐陵党这事好办，只要他能复出，凭他的资历和威望，注定会成为政事堂首席执笔，这就是庐陵党最大的胜利，他需要考虑的，是用什么手段让相王党满意，从而使相王党也成为他的助力。
他要复出，要成为政事堂首席执笔，第一个重大考验就是能否应付得了北疆战事和突厥的侵略，而武三思和武承嗣是肯定要扯他后腿的，如果相王党再从中作梗，任他本领通天，怕也难有作为。
如今的政事堂里面，属于相王党的宰相可是已经有了两位。所以作为与相王党妥协的条件他必须先想好。同时，女皇虽已年迈，对这个庞大的帝国的掌控力已经大不如前，但是她的獠牙利爪还没有剥落，如何对待这位女皇，也是需要他提前定好分寸的。
狄仁杰在流经花园的伊水河畔慢悠悠地转着，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这时，老管家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喊：“阿郎！快……快去迎驾，皇帝到府上来了！”
狄仁杰大吃一惊，急忙回转内宅，换了一身衣袍，再匆匆转向客厅。
女皇是微服私访，她习惯性地换了一身男装，但是那身男装已经衬托不出她的雍容与优雅，这几年她衰老得很快，即便是一身剪裁得体、质料考究的笔挺长袍，也遮掩不住她的老态了。
狄仁杰匆匆踏入客厅，拱手揖礼：“陛下驾临，臣有失远礼，恕罪！”
武则天握着一柄折扇，正静静地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听到狄仁杰的声音，她收回了目光，转身在座位上坐下，轻轻瞟了狄仁杰一眼，并没有假惺惺地探问一下他那心照不宣的“卧病在床”。
武则天只是喟然一叹，低声道：“这几年，朕愈发疲倦了。”
狄仁杰欠了欠身子，没有答话。
武则天长吁道：“来俊臣死了，死无全尸。朕听说以后，很受触动，朕觉得……你说得对，天下已经大定，不应该再用严刑峻法了。”
“是的，陛下！”狄仁杰低声道：“一个王朝只有在建国初，才应该大刀阔斧。治大国若烹小鲜，陛下开创大周久矣，现在应该用些温和的手段，这样或者只需几年，就能重现贞观年间的繁荣了！”
武则天微笑起来：“朕也希望看到那一天呐，可是现在不太平啊，契丹反了，突厥入侵，吐蕃又在那里敲敲打打，北面需要用兵，西面也需要用兵，粮草一时又筹措不及，朕一直倚国老为股肱，国老可以为朕分忧么？”
狄仁杰躬身答道：“臣愿为陛下竭诚尽忠。不过，臣以为，要解刻下之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顺应民意，以太子为帅，募兵却敌，定可收以奇效！”
“以太子为帅？”
武则天微微有些动容，她闭上眼睛沉思一阵，缓缓颔首道：“朕，答应你！”

第七百二十六章 身陷敌营的阿基米德
天气越来越炎热了，柳枝蔫蔫地垂着，一丝风都没有，曝晒在阳光下的人很快便汗出如浆。
无云的天空像是因为炎热把云彩都稀释了似的，白茫茫一片，白茫茫中那轮太阳没有任何映照物，看起来比一张胡饼也大不了多少，可它那火辣辣的光芒，却肆无忌惮地向大地喷吐着灼热，那威力便是滔天大火也望尘莫及。
林边有一片洼地，周围植有一圈榆树，是一片难得的阴凉所在，前几天这里刚下过一场雨，地面的积水看起来很深，因为树干上还能看到被水淹过的痕迹，但是现在地上已经一滴水都没有了，龟裂的地皮像瓦块儿似的，一块块地翘起来。
林边有一口井，井口挤满了契丹战士，一桶桶的水被他们很轻松地提上来，人和马都已经饱饱地灌了一遍，现在他们正用冰凉的井水洗头、洗脸、洗马，井口周围的地面被踩成了一片烂泥。
一个凉棚下面，杨帆用布条小心地把大腿裹好，又看看旁边的费沫。费沫的伤处很不雅，杨帆是大腿中了一箭，而费沫中箭的地方是屁股，他很郁闷地趴在一张半新不旧的凉席上，一个大汉粗手大脚地刚给他包扎好伤口。
杨帆看了他一眼，便忍不住想笑，那个大汉倒是真不吝啬，旁边有几匹从大户人家抄来的白叠布，他足足用了一匹白布把费沫黑黝黝的大屁股裹了个严严实实，费沫现在不用穿袍子都不用担心“春光外泄”，不过看那白布缠裹的架势，费沫尿急的时候恐怕会比较麻烦。
朝廷拒绝了契丹人的议和要求以后，李尽忠、孙万荣便率领大军出山，再战河北了。他们野战还是很厉害的，可是攻城伐地却是不行，稍大一点的城池都很难攻下来，而小地方的粮草又供应不了这么大的一支军队。
无奈之下，李尽忠只得把主力分成许多小队，利用他们强大的机动力，游袭各处，抄没粮草。还好，自他们打出“还我庐陵、相王来”的口号以后，为了争取民心，他们也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对于小门小户的穷苦人家他们少有骚扰，反正那样的人家也没什么油水，可是那些大户人家就倒了霉，粮食、布匹、牛马、药材，就没有他们不要的，若是乖乖奉上还罢，如果舍命不舍财，那就连财带命一并抄走了。
可李尽忠这支队伍是烂泥扶不上墙，注定了不可能长久的。虽然他们很聪明地选择了一个正确的政治口号，也只是在政治上占据了主动，对朝廷造成了一定的压力，对他们的处境却没有什么改善。
他们依旧没有根据地，也没有一套长远的战略计划，其行为还是与流寇无异。只是因为他们想博得民众的支持，喊出了拥戴李唐的口号，凡事不好做得太过分，比起蝗虫过境一般吞噬一切的流寇，其破坏力没有那么大。
契丹人打家劫舍，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多月，战略前景毫无起色，倒是和奚人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奚族人见契丹人纵横河北，朝廷束手无策，昔日那头威震东方的雄狮确实已经老了，终于答应与他们合作了。
契丹人最初与奚人进行接触的时候，这还是高度机密，但是随着双方接洽得越来越频繁，并且确定了联盟关系之后，这个消息就公开了。李尽忠公开这个消息，也是为了给将士们打气。
奚人的地盘和契丹人固有的游牧之地接壤，彼此间原本就联系密切。这些年来，朝廷的边疆政策和民族政策做得不好，女皇的心思一直放在朝廷上，放在剪除一切反对力量、传承武周江山上，对边陲疏于治理。
世袭该地的边军边将们还兼任着边地政府的治理权限，抽丁收税、治理边民。他们趁机横征暴敛，对边地各少数民族实行敲骨吸髓般地敲诈，以致边地各族与武周朝廷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奚族这次决心与契丹人联盟，其实是没有什么政治主张的，他们没有扩张地盘的野心，更没有妄想推翻朝廷，在与契丹人联盟后，也没有提出任何政治目的，他们纯粹是为战而战，是多年积怨的一个总爆发。
这时，建安王武攸宜的大军终于赶到了。
武则天接受了狄仁杰的条件，在私访狄府的第二天，她就下旨，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再加银青光禄大夫，兼纳言，擢政事台首席执笔，赐紫袍、龟带，并亲自在紫袍上为他写下“敷政木，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十二个金字以作嘉勉。
与此同时，她又按照狄仁杰的要求，任命太子李旦为大元帅，狄仁杰为副元帅，募兵征讨突厥。武则天当然不可能真把太子放出去做大元帅，万一太子手中有了兵马，挥师反攻京城怎么办？
太子这个大元帅只是一个虚职，狄仁杰以副元帅代理元帅事，尽管如此，这个举动还是得到了太子党的认可。
太子党也知道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利用这件事，能够扩大太子的威望和影响足矣。于是，魏元忠、姚崇等太子派大臣从非暴力不合作转而全力配合狄仁杰的行动，拉起太子的大旗招兵买马。
太子党、庐陵党、太平党等李唐皇室的残余势力、再加上各大世家豪门的全力配合，使得先前的阻力变成了一股最大的推动力，他们迅速征募了一支大军，并且筹备了足够的粮草。
仅仅用了一个太子的名号，便有这么大的威力，便会受到这么多人的拥戴？武则天并不清楚那些潜势力在其中的运作，见此结果只是暗暗心惊，对于把江山传承于武氏后人的坚定想法慢慢动摇起来。
她不想二世而终，她认为自己作为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是足以与秦始皇和隋文帝相提并论的伟大帝王。唯其如此，她不想步秦始皇和隋文帝的后尘，如果她选定的继承人如此不得民心，不要说她的帝国不能传承，怕是她的坟墓都不得保全，让她死后都难以安宁。
这件事，动摇了武则天的决心，她开始重新谋划对于帝国未来格局的设想了。
她亲自为狄仁杰饯行，狄仁杰作为武周帝国的新任首席宰相，率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西域，会合河陇边军，向突厥可汗默啜发起了反攻。
而北路，因为皇帝的让步，政治目的已达，国内各反武派力量也不可能任由契丹人在北方坐大，从而对朝廷产生更大的危害，所以武攸宜的大军也终于凑足了人数，开始奔赴河北战场。
只不过，北路军中，有大量的囚犯和士庶家奴，这些人打仗或许悍勇，军纪却实在太差，偷鸡摸狗、冒领军功、奸污妇女一类的事情层出不穷，比起契丹人对当地百姓造成的危害，他们也不遑稍让。
武攸宜率军到了河北之后，因为先前十六万大军全军覆没的事情，对契丹战力极为畏惧，这时又传出奚王发兵，欲与契丹联手的消息，因此他采取了保守的对峙策略，他把主力集中在渔阳、幽州一线，北抗奚人，南敌契丹。
契丹人当然不会蠢到主动寻之决战，他们依旧袭扰四方，只是避过了武攸宜屯扎重兵的所在，双方就此进入对峙阶段，契丹人继续祸害河北，朝廷兵马稳如泰山，十余万大军屯扎在河北一线，钱粮消耗如流水一般。
契丹人不敢进攻有重兵屯扎的城池，便只能扫荡一些小村镇，已经被扫荡过的村镇再去了也没什么好抄的，渐渐的粮草补给严重不足。无奈之下，李尽忠和孙万荣只得再度打起了卢龙的主意。
卢龙城是一座重要城池，而其周围又少有其他城池可以驻兵协防，是最好的选择目标，如能攻克此城，补给问题马上就能解决。武攸宜不敢坐视这么重要的城池失守，闯讯后马上派重兵赴援。
契丹人攻卢龙不克，朝廷援军又已赶到，他们便重施故伎，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日夜兼程，奔袭檀州。不过，这种把戏他们已经玩过一次了，周军岂会上当，檀州城高墙厚，只要早有防备，凭契丹人的骑兵想要攻下来根本是痴心妄想。
契丹人无奈，又因缺少粮草不能马上逃回山中，只得在附近转悠起来。如今被他们攻克的是妫州以及周边村镇，妫州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涿鹿。
这个地方在周军驻守的各个城池中间，一直以来，契丹人担心进攻此处会被周军包围，所以不敢轻犯，不过他们一来是急需粮草补充，二来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对峙，他们也清楚了武攸宜的战略，料定武攸宜不敢主动出战，因此才大胆地对涿鹿发动了攻击。
涿鹿城本有周军一部约三千人据城坚守，城中还有退守此处的团练兵约两千人，虽然城墙不高，要攻下来伤亡也不小，因此一开始契丹人想利用被俘的周军将领作肉盾，轻松取下涿鹿。
不料他们把被俘的周军将领们押到了城前，城内周军居然乱箭齐发，把用来当肉盾的周军将领都一起射杀了，俘将和押着俘将攻城的契丹人登时被射成了一只只刺猬。
杨帆也是肉盾，幸亏他眼疾手快，周军那边刚刚扬弓搭箭，他就见势不妙顺势躺倒，滚向旁边一个稍有起伏的土丘，同时把费沫也一脚给踹趴下了。最终只有这两人幸免于难，连滚带爬地逃了下来。
早在朝廷拒绝议和的时候，张玄遇和麻仁节两位主将就被李尽忠枭首泄愤了，若非孙万荣及时阻拦，说这些降将还有用处，其他十几位俘将也都死了。
孙万荣当时打的主意就是想用这些俘将做肉盾，可他完全想错了。唐人没有因人质而妥协的传统，如果有人挟持人质，官府向来是毫不在意人质死活，宁可一起果断击杀，也决不向罪犯妥协。
虽然如今是在军中，并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例，可是周军也不会因为他们就畏首畏尾，束手待毙。杨帆救下费沫也是迫不得已，契丹人中就只费沫一个对他有好感，如果费沫死了，就算他逃过了周军的弩箭，也得被愤怒的契丹人杀死，费沫就是他的保护伞。
“还我庐陵、相王来”这个口号是一个支点，而契丹人的大军和朝中的各种反武势力就是撬棍的两端，杨帆利用这根撬棍，轻易就改变了武则天从登基时起就煞费苦心经营出来的政治局面，但是对于自己的处境，却始终束手无策。
好在，这次肉盾事件把他的处境稍稍改善了一些，由于杨帆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对于武周朝廷的态度，再加上他这次对契丹将领的救命之恩，契丹人对他已经不再抱有太多的敌意，除了依旧限制他的自由，已完全把他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杨帆逃脱敌营的希望已经大增，不过他还是需要机会，眼下身在一重重契丹人的中心，想逃走依旧是一种痴心妄想，而且他偏偏腿上中了箭伤，这时更难采取行动。
费沫费力地想要爬起来，可是挣扎了半天也动不了，不禁没好气地骂道：“你他娘的怎么包扎的？老子两条腿分都不分开！”
杨帆道：“让大汉绣花，也真难为了他。你趴着别动，我来吧！”
他双手撑地，拖着伤腿，刚向费沫靠近了些，正琢磨着怎么解开他屁股上系得麻花一般的死结，几个契丹兵押着一群衣着考究的人走过来，头前一名契丹兵向费沫抱拳道：“费将军，本镇的士绅都带到了！”
李尽忠和孙万荣已经进了涿鹿城，费沫因为在攻城过程中受了伤，当时就被撤了下来，留守在这座已经被占领的镇子上，如今涿鹿城已经被攻克，他们才顾得及眼下这座镇子。他们攻打涿鹿唯一的目的就是补给，这座镇子当然也不会放过。
集中镇上的士绅进行恫吓，是契丹人几个月的劫掠生涯积累下来的经验，有些地主家的粮食是藏得极隐秘的，自行翻找的话费时费力。
一见士绅们带到，费沫就暂时阻止了杨帆的动作，费力地跪坐起来，也不顾那“雪白”的大屁股还暴露在外，便顾头不顾腚地扮出一脸凶相，准备开始恐吓。
杨帆没有在意这些士绅，只是随意扫了他们一眼，所以他没有看到士绅中有一个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眼中蓦然露出一抹古怪惊异的眼神儿。

第七百二十七章 两难之境
费沫一脸凶相，恶声恶气地道：“你们想必也听说了，我们契丹人起兵，是因为替李家打抱不平，为了匡复李唐江山！如今，我们受到武周兵马攻击，缺少粮草，需要你们这些地方士绅帮衬一下。
你们今日帮助了我们，来日我们扶保李唐匡复江山，你们就是有功之人，到时候朝廷自会把今日所借钱粮一一归还。如果你们不肯拿出粮草，那就是武周一党，是叛党奸臣，本将军的刀杀起人来，可也绝不会手软的！”
这个镇子比起大多数的小镇要富庶一些，镇子上还有一个很大的庄园，里边没有什么豪华的建筑，这就意味着，这不是本地的地主，而是大城大埠的大地主在本地的一处别苑。
费沫等人在各地抄了那么多的富有人家，已经很清楚，这就意味着，这户人家在此地拥有大量的土地，那么他们的别苑里或许别的不多，但是粮食一定不少。
长期以来的劫掠经验使费沫知道，与其费时费力地逐家搜刮，不如通过恫吓，让这些大户主动交纳。
费沫抓起凉席边上的长刀，往地上用力一插，厉声道：“一会儿你们各自回去筹粮，本将军丑话说在头里，如果你们有谁敢隐匿粮草，一旦被我们搜出来，那就满门抄斩，鸡犬不留！要钱还是要命，你们琢磨着办！”
费沫的刀上血迹斑斑，这么用力一插倒也颇有骇人效果，只是他半褪着裤子，跪坐在席上，光着个白布包裹的大屁股，实在谈不上有多恐怖，反而有些可笑。
众士绅中，那个刚刚看到杨帆时面露惊异骇然神色的人早已恢复了常态，同其他士绅一样，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听着费沫训话，不再向杨帆多看一眼，但是他的眼角余光始终在捎着杨帆。
经过反复辨认，他确信：“这个人一定就是杨帆！”
这个混在士绅群里的人名叫梁爽，他不是当地士绅，而是豪门管事，他所在的豪门就是范阳卢家，河北地区的无冕之王。
当初杨帆从南疆回来，初入长安时，卢家二公子卢宾之处心积虑地想要对付他，以便替大哥卢宾宓找回场子，当时派去查探杨帆底细的那个人就是他，所以他认得杨帆。
那时的杨帆还只是朝廷一个钦差，之后杨帆取卢宾宓而代之，成为“继嗣堂”宗主，接着便与卢宾宓明争暗斗的一系列事情，对旁人而言或许是天大的秘密，但是卢宾之和他的心腹死党梁爽来说却是一清二楚。
卢宾宓在虎牢关“羞愤自尽”的消息传回卢家后，卢家上下对杨帆痛恨已极。可是这件事明显是卢宾宓有错在先，而且杨帆已经很大度地放过了他，只是救回了自己的女儿，于情于理都没做错什么。
如果是个寻常人家，卢家还可以蛮不讲理，只管利用卢家的势，把对方杀掉泄愤，可是杨帆不同，凭着杨帆今时今日的地位，在杨帆有理有据的情况下，卢家还真不敢不顾后果地采取行动。
大哥的惨死，令禁足在家的卢宾之痛不欲生，他每天都咬牙切齿地诅咒杨帆早死，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前不久卢家突然接到一个消息，令卢宾之大喜若狂，只道苍天有眼，因为杨帆失踪了。
杨帆是在随大军北征时，在黄獐一役中失踪的。
这一战，朝廷十六万大军一战尽没，陆陆续续逃回来的伤兵败将不足两万人，尸体遍布整个黄獐谷，从黄獐谷到马城的这一路上也是尸横遍野，千金冶城的炼尸炉日夜不停，现在也不过处理了三分之一的尸体。
“继嗣堂”迄今还没有杨帆的消息，从此战大周将士的死亡率来看，杨帆很可能是凶多吉少了，“继嗣堂”已经由七大世家族长临时接管，一应重大事情和决定均由七大世家联合决定，这样固然严重影响效率，一些紧急事务甚至会贻误时机，可是作为应急手段，却也只能如此。
作为七大世家的卢家，这种事当然不可能瞒着他们，而身为卢家嫡房正宗，而且在大哥惨死后，俨然已是卢家这一代唯一的家族继承人的卢宾之，自然也就了解了一切，作为他的心腹，梁爽也是卢家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公子心中早已战死的杨帆居然还好端端的活着，而且就在他的面前，就在契丹人军中。
卢家在本地有一所大庄园，有近千亩的土地，本镇三分之一多的百姓是卢家的佃户，梁爽此番是奉公子之命来此处巡视的，结果正好契丹人攻打涿鹿，这座镇子遭了池鱼之灾，来不及逃走的他也被困在了庄园里面。
此刻见了杨帆，梁爽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杨帆身上，他已不再关心自家庄园粮窖里的那些粮食，就算那里所有的存粮都被劫掠一空，对实力雄厚的卢家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杨帆却是卢家的大仇人！
梁爽的第一反应就是杨帆被契丹人俘虏了，可是从契丹士兵对杨帆的态度上来看，又不像是把他当成俘虏，至少敌意不深，这就令人奇怪了。
梁爽倒不至于认为杨帆是契丹人的同党，因为不管杨帆出于什么目的想接触契丹人，他也不至于玩失踪的把戏，令继嗣堂为之大乱。梁爽对杨帆此刻所扮演的角色，不禁好奇起来。
当日在长安对付杨帆，包括在曲池江畔、芙蓉桥上刺杀杨帆，梁爽都只负责暗中调查、调度和安排，他并没有赤膊上阵，所以并不担心会被杨帆看破身份，心中存了这个疑虑之后，他便想弄清楚杨帆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费沫恐吓了一阵，便让契丹兵押着这些士绅各自回去筹粮，梁爽异常配合，主动把庄园储藏的粮食都贡献了出来，其中还包括几个不易被人察觉的暗窖。
在充分博取了契丹人的好感之后，梁爽旁敲侧击地把杨帆目前的情况打听了出来，获悉杨帆确是契丹人的俘虏，但契丹人并没有处死他的想法之后，梁爽暗暗着急。
他并不认为契丹人能成大事，在他看来，在朝廷大军打击之下，契丹人的失败只是早晚的问题，到时候杨帆难免会获救。
而且，一旦“继嗣堂”获悉杨帆的消息，也一定会全力搭救，相信以“继嗣堂”的财力，一定会用一个契丹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做成这笔交易。
虽然说，杨帆现在被裹挟在契丹乱军之中，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他也未必就不会死，可那毕竟只是一种可能。收复安西四镇、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官拜宰相的王孝杰当年兵败被俘，都被抓进吐蕃王城了，最后还不是吉星高照，平安归来？
二公子深恨杨帆，可惜却拿杨帆毫无办法，如果不能趁他病，要他命，难保他不会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梁爽心急如焚，奈何杨帆在契丹人手中，无形中等于多了一层保护，他根本奈何不了杨帆。思来想去，梁爽只想把这个消息速速报与二公子，由公子定夺。
可是，他又担心契丹人像往常一样劫了粮草就走，那时兵荒马乱的他就无从寻找杨帆下落了。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契丹人居然没有马上离开，下午的时候，费沫又召集镇上士绅，要他们腾房给自己的将士入住，看这样子是要在镇上住几天，梁爽心中暗喜，连忙悄悄安排了人，准备趁夜潜出，去涿州向二公子报信。
……
契丹人不是不想迅速转移，而是走不了了。
契丹人走不了并不是因为武攸宜突然转了性儿，主动出兵前来围剿，而是因为他们的“无上可汗”李尽忠病危了。
李尽忠上一次背上中了一支冷箭，虽然及时敷了草药，包扎了伤口，可是伤并没有痊愈。他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身体康复的速度远不及壮年人，他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就又带兵出山再度征战河北了。
在此过程上，他背上箭创迸裂了，这时正是炎热的夏季，戎马军中，到处征战，箭创又得不到很好的治疗，终于酿成了致命的大患。
其实李尽忠也清楚他自己的伤势，不过，军中无粮，他这个可汗必须统兵出战，解决粮食问题。为了避免动摇军心，再加上他当时正忙于同奚人议盟，所以对自己的伤势，他一直秘而不宣。
李尽忠强拖病躯征战四方，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此番攻打涿鹿城，李尽忠立马城下亲自督战，烈日炎炎，一个身健健康的老人久了也受不了，何况是他，是以涿鹿城打下来，李尽忠刚进城门，便眼前一黑，堕马晕迷。
他的伤势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大元帅孙万荣就是其中之一，一见可汗晕厥，孙万荣暗自惊慌，连忙救起李尽忠，暂且安置在一个大户人家，对外只是声称可汗中暑晕迷，丝毫不敢透露真相，暗中却悄悄打听本城名医，以便救治。
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不能立即转移，契丹人便占据涿鹿，在此驻扎下来。契丹人在唐军的优势兵力面前，最大的长处就是他们的机动性，如今走也走不得，可汗的伤势又不敢对外公布，孙万荣不禁陷入了两难之境。
武攸宜唯一的一支机动力量已经派去卢龙，现在还没回来，得知涿鹿陷落的消息以后，出兵涿鹿他担心奚人会从他的背后攻击，据城自守又有见死不救之嫌，武攸宜登时和孙万荣做了一对难兄难弟，同样陷入了两难之境。

第七百二十八章 将灭
夜晚的涿鹿城并不安静，炎热到令人发狂的暑气到了半夜三更还没有完全消退，汇聚了数万大军的涿鹿城，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被蚊蝇吵醒或者想要起夜，所制造出来的噪音聚集到一起，都像一万只苍蝇似的令这夏夜更加让人烦躁。
不过，李尽忠暂住的这幢五进纵深的大宅院却是异常安静，连那些时而嘶啸一声的马匹都被牵出了府外，外围更是部署了一圈李尽忠和孙万荣部落的绝对心腹，这幢宅子的原主人及所有家眷下人则被押进了马厩看管起来。
骆务整、何阿小等重要将领都已闻讯赶至，拥挤在李尽忠的床榻旁。房中点满了灯笼，映得室中通明一片，只是因为人多，尽管窗子开着，房中依旧有些憋闷。
本城名医包德福平素登门就诊时，患者家眷都毕恭毕敬地把他当活祖宗一般供着，可是今天在契丹人的刀剑之下，他为李尽忠切脉，却是脸色蜡黄、冷汗涔涔、身子抖如筛糠，不知道的还以为坐在床边的这位医生才是病患。
“医士，他到底怎么样了？”
孙万荣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向他询问起来。
包德福一号脉就知道此人已无药可治了，只是迫于契丹人的淫威，不得不在那儿装模作样，作出一副全力以赴的姿态，如今被孙万荣一问，吓得他猛一哆嗦，颤声答道：“这位……这位病患原本受了箭创，脊背气血凝滞、热胜肉腐，之后不等伤愈又有剧烈动作，致使箭创复发，从而导致瘀血流注，如今今正值暑夏，暑燥之气热邪入体……”
何阿小听得怒发冲冠，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这位可怜的包医士像只草药包似的拎了起来，双脚悬在空中晃荡：“你他娘的到底放的什么狗屁！你就跟老子讲，我们可汗究竟怎么样了，病的严不严重！”
包德福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来，脸孔憋得通红，磕磕巴巴地道：“这位病患邪火攻心，暑毒入体，已……已然无救了，诸位……诸位还是早早安排后事吧。”
何阿小把眼一瞪，狞声喝道：“你说甚么！”
孙万荣摆摆手，吩咐道：“把他放下！”
孙万荣叫何阿小把包德福放下，对他和蔼地道：“我这位小兄弟是个粗人，包先生勿怪。我这位兄长……当真无救了么，连万一的可能都没有？”
包德福见他说话和气，胆子这才大了些，坦诚答道：“这位老先生，病患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受了箭伤后患处又反复迸裂，以致病情愈来愈严重，却又一直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如今已是药石难医了。
说到万一的希望，实不相瞒，包某自七岁起便跟随家父行医，十七岁时便独自为人诊病了，如今已行医四十余年，以包某一生行医的经验，这位病患决然无救了，若不是他身体素来强壮，都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孙万荣的眼神黯淡下来，沉默片刻，才道：“有劳先生了，还请先生且到厢房歇息，或许……我们还有需要用到先生的地方。”
包医生点点头，轻轻叹息一声，挎起药匣，由侍卫引着出去了。到了厢房，那契丹侍卫推开房门示意包医士进去，包德福一脚跨进房门，顿时大吃一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人，血魄之中还有几口药匣，旋即他就眼前一黑，沉入了永远的黑暗世界……
李尽忠的房间里，骆务整颓然道：“一连六个医士都断言可汗已经不治，这……这该怎么办？”
孙万荣没有说话，只是阴沉着脸色，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了李尽忠的手，李尽忠的掌心有一种奇异的燥热，可是看他苍白的脸色、昏迷中还在轻轻抖瑟的身子，却似处在极度的寒冷之中。
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位契丹首领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许久，李尽忠呻吟一声，慢慢张开眼睛。孙万荣赶紧倾身唤道：“可汗！”
李尽忠睁开无神的双眼看了看他们，吃力地道：“万荣，我……是不是不行了？”
孙万荣有心搪塞，可是想到李尽忠已不久于人世，许多事都需要他交代明白，这一次他醒来若是自己含糊过去，还不知道下一次他能不能醒过来，不由为之失语。
李尽忠看了他的神色，淡淡一笑，平静地道：“我都六十七岁了，这个岁数，死了也不亏，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你我身为部族之长，全族老幼都指望着咱们，为了我们的族人，反抗武周暴政，这是咱们的责任！如今，我不成了，这一切就拜托你了！”
孙万荣动容道：“可汗……”
李尽忠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又道：“你我本是姻亲，我死后，我的部落，请你多加关照。我死后，你不可马上称汗，我死去的消息……必须绝对保密……”
孙万荣的热泪终于簌簌而下，连连点头道：“我明白！”
李尽忠道：“我死后，你不要急于归山，对外只说我因生病要归山休养，由你继续指挥大军。你必须……必须带领人马再打几场大胜仗！就像黄獐谷那样，藉此树立你的威名，才会……才会受到全军将士的信任和拥戴。
再则，只要你再打几场大胜仗，才能让举棋不定的奚王派兵参战，而突厥人也……也一定会继续趁火打劫，分担……我们的压力。”
李尽忠闭了闭眼睛，仿佛在积攒全身的气力，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新张开眼睛，吃力地道：“突厥狼子野心，绝非善类，不可……信任！但是……但是必要的时候，也不妨与他们结盟。一定……要给咱们的族人闯出一条活路来！”
孙万荣含着热泪用力点头。
李尽忠看看骆务整、何阿小等一同起兵的各部首领，提起全身气力，厉声道：“我契丹人的命运，就……交给你们了。尔等……当如待我一样忠于万荣，为了我们……我们的生存……而战！”
骆务整等契丹将领纷纷单膝跪地，右手贴胸，异口同声地道：“谨遵无上大可汗之命！”
“你们……先出去，我……和万荣……单独待一会儿。”
众将领轻步退出房间，房门关上，房中就只剩下李尽忠和孙万荣两个人。
李尽忠用他虚弱无力的手轻轻握住孙万荣的手，苦笑一声道：“尽忠……真的要尽灭了，万荣……万万不可万斩！你……当全力以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
卢家的根基在涿州，北地向来不靖，作为立足为此的北地第一世家，为了自身的安危，千百年来，卢家对涿州城的经营不遗余力。这里城高墙厚，河宽濠深，是一座很难摧毁的坚城。
涿州城还有一支从当地招募的团练队伍，北地各大边城都有团练兵，而涿州作为卢氏的根基所在，这里的团练尤其强大，近八千人的团练兵，不管是日常的训练还是兵器甲胄的配备，较之边军正规部队都尤有胜之。
而且这座城就是这些团练兵的家，作为这里的子弟兵，谁想侵犯这里，他们都会誓死作战，不但战力强大，而且军心可用。这样一支人马，就算没有朝廷正规军队驻扎，也不是轻易就能被人啃下来的，何况朝廷还在这里驻扎了一支重兵。
如果让这样一个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世家被流寇洗劫，对于朝廷而言，将是不可想象的一个巨大灾难，其政治影响足以抹煞武周朝廷所有的建树，尽管除了收复安西四镇，武周朝也没有什么别的建树。
契丹人也知道这里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压根儿就没打过这里的主意。
卢仲伽卢老太公虽然是被杨帆逼回范阳的，不过他是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发下的毒誓，因此尽管他心有不甘，还是严格按照誓言的约束，把卢宾之禁足在家中，卢家在外的人也都撤了回来。
卢宾之一直在卢家修身养性，读书练字，看起来无比悠闲，不过对于外面发生的一切他始终了如指掌。
虽然卢家的人已经撤回范阳，但是卢家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他们有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还撒在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及时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涿鹿失陷的消息是和杨帆出现的消息一起送到他面前的。
契丹人暂时驻扎在涿鹿并不是一个秘密，反正契丹人的探马远出数十里，朝廷兵马如果有什么举动，他们马上就能及时察觉，以他们远胜于朝廷兵马的机动力，完全来得及撤离，所以他们的防范并不严。
而且梁爽派出来的人是个很精明，身手艺业也很高明的人，他很熟悉涿鹿地区的地形地貌，契丹人在外围的布防是为了防范大队兵马的调动，根本无法阻止这样一个两个类似斥候的人进出。
卢宾之本以为杨帆已经死了，他甚至已经在亡兄的灵前焚香祷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胞兄的在天之灵，如今惊闻杨帆还好端端的活着，而且还受到了契丹人的优待，不像有杀身之祸的样子，直把卢宾之惊了个目瞪口呆。
“杨帆必须死！”
卢宾之清醒过来，脸色陡地变得狰狞了：“难得他落单到我的地盘上，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让他逃出生天，再度得到‘继嗣堂’的保护，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无论如何，要让他死！”

第七百二十九章 就杀
夏日的夜，在没有风的时候就像一剂蒙汗药，叫人昏昏欲睡、周身乏力，闷得透不过气来。
杨帆躺在一张凉席上，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忽然感觉一阵气闷，他睁开双眼，见天还没有亮。他有些口干，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到那根自制的木拐，架在右臂下，摸黑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狠狠地灌了一气儿，又向床尾的马桶处走去。
拐杖在地板上一顿一顿的，发出“咚咚”的声音，窗口马上出现一个人影，探头向里边看了看。藉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杨帆是在起夜，又缩回了头去。
杨帆已经在这座小镇上住了三天了，对于契丹人突然留驻于此，他也感到奇怪。这里周边城市密集，都是朝廷的地盘，如果契丹人想要选择一个据点，这里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卢龙。
费沫头两天也一直在向他发牢骚，不明白大军为何在这里驻扎，不过昨天早上何阿小来过一趟以后，费沫便没有什么牢骚了，也不知何阿小跟他说过什么。
杨帆方便以后，忽然没了睡意，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窗前，窗外巡弋的武士像午夜的幽魂一般逡巡来去，月光映在他们手中的刀上，反映出一抹寒光，让人看了倒是会油然生起一种清凉的感觉。
天空的月只有半轮，薄雾轻掩，并不明亮。杨帆轻轻吁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凝视着那薄云轻掩的半轮月亮，杨帆痴痴地想：“如果契丹人一直留在这里倒也不错，等我的腿伤养好一些，就容易脱困。一旦回到深山，我想逃就难了。”
大宅第三进院落靠东墙的一排厢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其中一间房里却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其中一人正是梁爽，另一个人则是他派往涿州报讯的那个密探，他叫张书豪。
梁爽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张书豪道：“公子说，机会难得，务必要让他死在这里。”
梁爽眉头一皱，道：“我竭力巴结，也只是叫那些契丹人没有太过为难我们，可我们终究不是他们的人。杨帆现在在咱们的地盘上不假，可他并不是一个人，我们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张书豪道：“公子已经下了死令，一旦让他逃脱，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公子说，不管是下毒、行刺、暗杀，反正什么手段都成，如果需要，这所庄园也可以放弃，放一把火引起大乱，乱中下手取他性命，只要能办成这件事，公子不吝重赏！”
梁爽细细盘算一阵，点头道：“嗯，你先歇息去吧，我好好合计合计，看看有没有机会下手！”
张书豪道：“我这两天一直没在这里露过面，突然出现个生面孔，不会引起他们怀疑么？”
梁爽嗤然道：“放心吧，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关在这个跨院里，那些契丹兵根本就不曾正眼看过我们，也没数过我们的人数，谁记得你是谁。”
张书豪这才放心，趁着夜色悄悄遁了出去。
梁爽望了望天空中朦胧的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镇上卢氏庄园是最大的，那个叫费沫的契丹将领理所当然地搬进了这里，杨帆也随之住了进来。可是虽然近在咫尺，想要杀他谈何容易，那些防范杨帆逃走的契丹兵，同时也是他最好的保护，公子这个命令，想要施行，难呐……
……
涿鹿城内，李尽忠所在的那幢大宅。
李尽忠又挣扎了三天，最终还是没有撑过去，三更天的时候，他黯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手下的将领们都率领着本族的勇士驻守在外围，他们已经占领涿鹿多日了，对于朝廷兵马不能不妨，所以此时没有守在他的身边，他咽气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孙万荣。
房间里还弥漫着药味儿和李尽忠身上腐烂处发出的臭味儿，蚊子在迷蒙的夜色中不知疲倦地飞翔，倏尔会偷袭一下同死人一样呆呆怔坐的榻边的孙万荣，孙万荣神思恍惚，全无察觉。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沉声道：“来人！”
门开了，外面迅速走进几名亲兵。
作为游牧民族，他们每一个成年男子都是战士，部族的首领日常并没有专门的侍卫，战时召集部落中的牧人就是他的军团，而最亲信的士兵则出自于部落中与部落首领平素关系最为密切的那些家庭。
驻守在这座府第中的战士，都是李尽忠和孙万荣的绝对心腹。这些战士们的脸色都很沉重，有些人脸上还有泪痕，但他们没有人在孙万荣面前哭泣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吩咐。
孙万荣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把所有的药材集中起来和可汗的遗体盛敛在一起，不要用棺椁，可汗病逝的消息，绝对不可以声张出去！”
“是！”
孙万荣眸中倏然闪过一抹厉色，又道：“等我们撤出涿鹿城的时候，要把这幢宅子烧了，那些处决的医士尸体全都丢进去，不能叫任何人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是！”
孙万荣的声音依旧沙哑着，但是随着几句话说开，隐隐泛起了金戈之声：“向全军将士传令：明日开始，调集一切骡马、车辆，各部集中搜罗来的全部粮草，米装袋，袋装车，后日一早，大军开拔，回返山中！”
头两道命令，他是说给这些亲兵听的，第三道命令，却是要说给全军将士听的。说到这句话时，他那苍老而憔悴的脸上，隐隐流露出一种锋利如刀的决然和一种奇异的兴奋。
这些契丹部落，要么是因为李尽忠、要么是因为他，要么是因为他们两个，才毅然加入这场战争，如今李尽忠逝去，所有的责任他必须担起，责无旁贷！
从他们举旗造反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要跟庞大如巨兽般的朝廷对抗，前途必定布满荆棘。但那时李尽忠是可汗，他从旁辅佐，压力从来不像今天这般沉甸甸的。
今天，这一切都要由他来承担，这是责任，也是动力，孙万荣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旺盛斗志！他要打一场胜仗，打一场大胜仗，让李尽忠尚未远去的英灵放心，让所有的族人放心：他孙万荣一样可以带着大家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
翌日近午，费沫突然接到军令，他马上吩咐人把梁爽喊了来。
梁爽对契丹人的各种要求一直尽量满足，费沫见他服服帖帖的，倒也没有过于难为他。对他好一些，就等于给其他士绅们树了一个榜样，那些士绅们才会竭力满足他们的要求。北地民风剽悍，大多数人都习有武功，如果过于刻薄，甚至威胁到他们的性命，这些庄户人家拼死反抗的话，虽然能镇压得下去，毕竟也要有所损伤。
梁爽见了费沫，扮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点头哈腰地道：“将军，您找我？”
费沫撅着屁股趴在炕上，粗声大气地道：“嗯！我们这就要走了，你把你们这儿的骡马、车辆都集中起来，把粮食装袋，再搬到车上，用绳索捆好，外边还要盖上油毡，要不然走到半道儿一下雨，那就全毁了！”
梁爽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你们这就要走了？”
费沫乜着他道：“怎么？老子要走，还得经你允许？”
梁爽赶紧道：“不不不，在下的意思是说……那么多的粮食，怕是一时来不及全部装车！”
费沫道：“哦！那你们就挑灯夜战，我们明儿一早才走呢，你现在马上去办，油盐酱醋什么的也都装上，捆扎结实点。只要你好好听话，本将军也不难为你，要不然，不但抄你的家，连你的命也一起捎走！”
梁爽听说他们明日才走，心中稍安，连忙答应下来。
费沫又道：“还有，你单独准备一辆轻车，上面多铺两层褥子，本将军要用。”
梁爽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连忙答应下来，便去后面把那些拘在跨院里的伙计都招呼出来，在契丹兵的监视下，搜罗各种米袋子和大小车辆，把粮米装车。
粮窖里，梁爽和张书豪站在如山的米堆上，一面用木铲装着粮食，一面小声嘀咕。
张书豪撑着米口袋，小声道：“明儿一早他们就走了，公子交代的事可怎么办才好？能想个法子给他下毒么？”
梁爽狠狠地铲了一锹粮食，飞快地看了一眼粮仓门口持刀站立的契丹兵，压低嗓门道：“饭菜他们都是自己烧的，咱们插不上手，再说，想下毒……毒从何来？这镇上就一家药店，他们一来就把药店所有的药都抄走了，连砒霜都抄走了，说是要用来往箭镞上淬毒。”
张书豪焦灼地道：“那怎么办，公子的脾气你是晓得的，公子恨杨帆入骨，如果咱们眼睁睁地看着杨帆离开……”
梁爽一锹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赶紧奋力几锹，把米袋装满，然后拥下木锹，凑上前去帮着张书豪捆扎袋口，趁机对他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张书豪脸上倏然闪过一抹喜色，他沉着地点点头，便扛起一袋刚装好的粮食出了粮窖。

第七百三十章 浑水摸鱼
“喂！你在干什么？”
张书豪正在粮车上忙活着，一个持刀监视的契丹兵突然察觉有些异状，立即快步走上来，恶狠狠地问道。
张书豪站在车上，拭一把额头的汗水，点头哈腰地道：“小的正按将官们的吩咐装车呢。”
那契丹兵用刀指了指米袋子中间的一只黑色坛子，问道：“这是什么？”
张书豪赔笑道：“这是一坛子芝麻油。”
那契丹兵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道：“你把油坛子塞在米袋子中间干什么？”
张书豪赔笑道：“将爷们此去路途太远，道路又颠簸，要是把油坛子单独装上一车，这一路上一不小心就全撞破了，小的合计着，要是把油坛子塞在米袋子中间，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哦……”
契丹兵转怒为喜，用刀拍了拍他的肩膀，夸奖道：“嗯，你这样很好，就这么干吧。”
“是是是！”
张书豪赔着笑看那契丹兵大模大样地走开，马上向其他庄户光明正大地吩咐了一声，所以人当着契丹人的面，便堂而皇之地将油坛和米面、布匹放到了一起。
那些荤油、芝麻油、荏子油、麻子油乃至做灯油用的桐子油，不只一坛坛地塞在米车中间，便连装着布匹、被褥等物件的车上也都塞了几坛子进去。
契丹人当然知道油类易燃，不过他们只以为这是庄园里的伙计有意讨好，根本没有想到他们是打着纵火的主意。
这个镇子早就被契丹人占领了，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反抗的举动，如今契丹人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些人又怎会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自找麻烦呢？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
苍茫的暮色中，整个庄园里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装满了粮食布匹的车子，从佃户和其他大户人家搜刮来的骡马也都牵进了庄园，以备明天一早就套上辔头，拉起粮车离开。
粮窖口，契丹兵一手按刀，一手举着火把，依旧冷眼监视着，庄户们则满头大汗地扛着粮袋子，不断地从粮窖里出来。
夜色下的卢家庄园，俨然是一幅秋收般热火朝天的场面……
月上中天，夜到三更，粮窖里所有的粮食都装车了，抽调到庄园里来干活的佃户们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了，而府上的庄丁、伙计们也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一回到跨院房间，便倒床就睡，片刻工夫就跟死猪似的，呼噜声大做。
庄园里的契丹兵虽然没有动手干活，可是折腾了这么久，又是监视佃户和庄丁干活，又是安排装好米粮的车子、拴系掳来的骡马，他们也是周身疲惫，想到明日一早还要长途跋涉，他们也匆匆歇下了。
庄上的这些庄丁伙计们这些天一直就很乖巧，如今契丹人离开在即，他们根本不认为这些庄户伙计会在这个时候闹事，对他们的看管难免就松懈下来。
佯睡的梁爽一边打着呼噜，一边睁开了眼睛。因为天气炎热，门和窗户都开着，很容易就能看到外面的情形，见契丹兵确已离开，梁爽一跃而起，身边同样和衣而睡的张书豪也马上跟着跳了起来。
梁爽闪身到了门口，贴着门廊阴影迅速游走了一圈，确信院中没有契丹兵，马上又返了回来。这时，跨院几间厢房里的庄丁都被唤醒，集中到了那间最大的房间。
这些人中只有张书豪和梁爽知道今晚的行动计划，那些庄户和伙计都是被张书豪悄悄叫醒的，此时正睁着一双蒙眬而迷茫的睡眼，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梁爽低声道：“庄园里现在到处都是车马，这是我们逃命的最好机会，咱们一会儿制造一场大混乱，然后趁乱逃出去！”
庄上的伙计二蛋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讷讷地道：“梁管事，他们……他们明儿一早就走啦，咱们何必招惹他们呢，这些契丹人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怒起来，咱们都要被杀光了。”
梁爽还没说话，张书豪就冷笑一声道：“二蛋，你也知道他们是强盗，你真以为他们劫掠了粮草之后就会安生离开？”
那些庄户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禁脸上变色，王大急急问道：“张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书豪道：“今儿上午，他们的大首领找梁管事去安排车马的时候，梁管事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打算明天一早离开镇子时，把镇上所有人全部杀光。”
众人大骇，梁爽确认道：“没错！他们的大首领让我准备车马要运粮食，我答应了，走出来才想到庄子上的骡马车辆不足，想着问问那位大首领，可否把镇上百姓人家的车子和骡马集中起来，我回身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他在吩咐心腹，明天要把咱们全都杀了。”
这些普通的庄丁哪有什么见识，梁管事这么一说，他们登时信之无疑，不禁又惊又怒。
梁爽道：“我从那时起就开始琢磨，怎么给大家找一条活路。大家伙儿要是不敢拼，明儿一早，个个都得去见阎王。趁着今儿晚上庄园里乱七八糟的，大家放起火来，制造一场大混乱，然后分头突围，或许还能闯出一条活路，你们明白吗？”
那些庄丁唬得连连点头，张书豪厉声道：“梁管事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若不然以梁管事的武功，自己逃命机会总是大一些，不拼是死，拼还有万一的希望，咱们爷们还有什么好怕的？没长卵子的孬种滚到一边等死去吧，是条汉子的就听梁管事吩咐！”
众庄丁群情激愤，大柱沉声道：“梁管事，你就吩咐吧，大家伙儿都听你的！”
梁爽道：“好！书豪，一会儿你和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先出去，解决外面的契丹游哨，王大、狗剩，大柱，二蛋，你们几个人跟在后面伺机放火，咱们在各辆车上都塞了油坛子，一点就着。火一起来，满院子的牲畜都得发疯，到时候一片混乱，咱们就好往外冲了！”
梁爽早已想定计划，匆匆安排一阵，便道：“你们先散回各屋候着，仍旧装睡，千万不要让契丹人有所察觉，守业，你去把咱们藏起来的刀剑取来，分发给大家，大家再听我号令动手！”
众庄丁依着梁爽的吩咐连忙散去，可是张书豪却故意动作迟缓地留在了后面。等那些准备用来当炮灰的庄丁散去后，梁爽便对张书豪压低嗓音道：“这件事办成了，只凭公子的赏赐，你我二人就可以荣华富贵、一生无忧了！
一会儿，你我按计划行事，分别制造混乱，点起大火，利用牲畜冲乱整个庄园，等那些庄丁们向府外逃跑，吸引了契丹人注意时，你我就潜向杨帆住处，他受了伤，我们乱刀齐下，一定可以宰了他！”
张书豪道：“好！到时候庄园大乱，那些契丹人只会认为咱们是想逃跑，而且杨帆不是他们的人，他们更不会想到咱们要打他们俘虏的主意，所以杨帆那里的防范必然不严，咱们一定能够得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梁爽道：“这庄园里有一间密室可以藏人，杨帆死后，他们只会以为是混乱之中被人所杀，契丹人明天一早就走，不会因为一个俘虏被杀就在庄园里停留的。事成之后，你我先避入密室，等他们一走……嘿嘿！”
张书豪本以为得手之后只能趁乱外逃，本只是因为对公子的忠心和丰厚的赏赐，才想搏他一回，一听府中还有密室可以藏身，登时更为振奋：“大管事计划当真周详，咱们就这么办！”
不一会儿，周守业抱来了一堆长短兵器，这都是契丹人占领镇子时，梁爽见势不妙叫人藏起来的，房中众人先各自挑选了趁手的兵器，又把其他的刀剑分发给各处房间里仍在装睡的那些庄丁，大家便依照梁爽的安排，悄悄向外探去。
两个巡夜的契丹兵转悠了半天，身子酸乏，便找了一辆装满绫罗布匹的车子，往那软绵绵的绫罗上一躺，面朝满天星光，怀中抱着长刀，打起了瞌睡。
张书豪和另一个身手不错的卢家打手悄悄观察了一阵，藉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粮车为掩护，向他们两个悄悄靠拢过去。后面月亮门处，几个普通的庄丁怀里揣着火折子，鬼头鬼脑地窥视着。
两个契丹兵分别倚着大车两侧，身子睡在绫罗布匹上，头枕在车边的横板上，呼噜声震天价响，张书豪悄然绕到车子另一侧，拔出短刀，向同伙打个手势，两人同时下手，一把捂住那契丹兵的嘴巴，锋利的刀刃便毫不犹豫地划破了他们的喉咙。
两个契丹兵的身子急剧地抽搐了几下，迅速软了下来，张书豪向月亮门处招招手，几个庄丁便猫着腰，从车隙间鬼鬼祟祟地跑过来。
张书豪悄声吩咐道：“先不忙着点火，我们两个先去解决那边院口的两个契丹人，等把他们杀掉，你们马上把车子一辆辆点起来，再把四处拴着的骡马都解开，找机会往外冲！”
几个庄丁感激地点点头，虽说梁管事和这位张爷都是从老宅那边过来的人，平日里目高于顶，看都不多看他们一眼，可关键时刻，人家没有自行逃命，还能惦记着他们，如此举动，足以让这些憨厚朴实的庄户人由衷感激了。
与此同时，梁爽带着另一路庄丁，仗着熟悉庄园里的情形，翻过矮墙，跃进另一处院落，也开始了同样的行动……
卢家庄园，大乱将起！

第七百三十一章 刺杨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杨帆在灯下小心地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换了一条全新的白叠布。这匹白叠布用沸水煮过，质地已经不再那么硬，将伤处不紧不松地层层缠好，包扎结实，他才吹熄了灯，枕着双臂往席上一躺。
镇上那家药店所有的药材不管有用没用的，都已被费沫抄了来，所以杨帆得以用上了上好的金疮药，而不必嚼一堆草药泥敷上去。
白天的时候，契丹人一直在忙着准备转移的事，他们住在山里，除了用作燃料的木材不愁，就没有一样东西不缺乏的。因此所有能搬走的东西，他们都努力搬上了车，包括一口口铁锅。
整个白天，院子里都乱糟糟的，杨帆懒得再到院子里去晒太阳，只管在房中歇息，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儿，晚上便不太困了。
杨帆枕着双臂，静静地琢磨：“伤还没有养好，现在逃跑的话，顺利逃脱的可能太小，既然如此，不如暂且虚与委蛇。
自从救了费沫性命，费沫越来越不把他当敌人看待了，这是个好兆头，等身体养好了，纵然需要从深山里逃脱，也比现在更有把握。
只是，失踪这么久，‘继嗣堂’那边固然是一团糟，更糟的只怕是家里了。朝廷不缺一个杨汤监，太平有家国大业的重担在肩，纵然伤心，也会很快振作起来，可是小蛮和阿奴一定经受不起这沉重的打击。”
杨帆吁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腰带，他在腰带里，已经用炭条在一条白叠布上写下了自己的消息，只等明天离开的时候，再找机会丢给镇上的百姓。
布条上面许下了厚利，捡到它的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肯把它送到官府里去，家里人就有希望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
“就怕是个不识字的人捡到了，拿回去洗一洗……，嗯！那个医士，他肯定是识字的，明天临走的时候随便找个藉口到他家里去转转……”
杨帆刚刚想到这里，忽地听到一阵隐约的叫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
“车子着了！”
“有人逃跑！”
旋即又有无数的牛哞马嘶和骡子驴的叫声响起。
杨帆连忙坐起身来，摸到拐杖站起来。
他刚刚站起，就听院中一声轻微的闷哼，以杨帆超卓的耳力，还隐约听到了利器入肉的“扑哧”声，杨帆暗自一惊，急忙向门前走去，拐杖落地时也特地使了柔劲，避免发出“笃笃”的声音。
杨帆刚刚走到门口，便察觉门前光线一闪，似有人来，杨帆急忙一侧身，避到了墙边。
几乎与此同时，一条人影单刀藏于肘后，飞快地闪身进来。
冲进来的人是张书豪，后院的大火已经点燃，喊叫声四起，只要稍迟片刻，杨帆就会醒来，虽说他的腿受了伤，还是尽快下手为宜，是以张书豪一步跨进房门，拔腿就奔床榻。
“砰！”
杨帆抡起拐杖，狠狠一击敲在了张书豪的脑袋上，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前倾的身子倒拽回来，扯进自己的怀里。同时拐棍利落地向前一挑，搭住了钢刀，避免钢刀落地的声音。
这人既然对契丹人发起攻击，他不认为会是自己的敌人，但是他更不认为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向来人解释清楚他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和契丹人在一起等等啰哩叭嗦的问题，先把人敲晕再说。
杨帆刚刚扶住张书豪，就叫外面又是一声闷哼，随即有人低喝：“快些，记着把杨帆的人头割下来！”
杨帆心中登时一凛，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伙本以是突袭契丹人的刺客，目标居然是他！这怎么可能？他已然落进契丹人手中做了俘虏，究竟是什么人不惜以对契丹人发动偷袭的手段，必欲致其于死地？
这时，后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亮了，整个庄园到处一片人喊马嘶的声音。
“快！迟则……”
梁爽结果了另一角的一个暗哨，便拔步赶来接应，他刚向房中急促地喊了一声，便有一条人影从房中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梁爽大骇，挥刀一劈，“噗”的一声，钢刀便自那道黑影胸前划过，鲜血喷溅。
杨帆脱手把昏迷的张书豪当成暗器扔了出去，随即一手抄起钢刀，一手架起拐杖，便向门外冲去。梁爽刚刚一刀把张书豪劈到一边，眼前寒光一闪，又是一道刀光当面劈来，杨帆出手了。
杨帆二话不说，当头就是一刀，只是他没有奔着梁爽的要害，而是劈向了他的肩头，他还想留个活口。梁爽大吃一惊，急忙侧身一闪，杨帆右腿有伤，行动不够利索，伤处牵动，动作一缓，被他逃过了一刀。
梁爽大惊道：“你还活着？”
杨帆冷笑道：“杨某的命不是那么好收的！”
说话间，二人手中刀“当当当”一连碰了三记，火花一闪，杨帆看清了梁爽的模样。
当日费沫把本地士绅集中起来时，杨帆并未认真看过他们的模样，后来在费沫所居的这所院落里梁爽也很少被允许过来，杨帆也没有见过他，因此即使看到了他的样子，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杨帆正想逼问对方来历，从院外陡然闯进六七个契丹大汉，个个手持兵刃和火把，头前有人高喊：“大头领，大头领，后院……咦？”
一见廊下正有人交手，那些契丹兵大吃一惊，立即围了上来。
杨帆一见，心中电闪，陡然大喝一声道：“快！这些人想行刺费大头领！”说罢，左脚一踢，正踹在张书豪的臀部上，将那尸体贴地踹了出去，“哧溜”一声，滑到费沫居处门前两尺远处才力尽停下。
随即，杨帆强忍痛楚，站定身子，右手拐杖毒龙般探出，疾撞梁爽的下阴，而左手的钢刀更快一步，斩向梁爽的脖颈。事已至此，活口是不能留了，只能让他发挥点别的作用。
梁爽挥刀斜劈，“铿”地一刀将杨帆的手中刀架开，胯下随即一阵剧痛，痛得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杨帆的左手不如右手利索，他刻意以左手刀为诱饵，那拐杖化作一条棍影，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梁爽的下体上。
梁爽只觉一阵蛋疼，他真的很蛋疼，因为他的蛋碎了！
最毒的蛇也有七寸，练了铁布衫的人也有罩门，再坚强的男人这个地方挨上重重一击，也会暂时丧失所有的力气。
梁爽佝偻着身子，两颗眼珠都凸了出来，他嘶嘶地吸气，却连气都吸不进去，随即他就解脱了，杨帆紧跟着又是一刀劈下，把他的头和那痛楚的源头分割了开来，梁爽重重地跌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终于不疼了！
杨帆对冲到面前的契丹兵道：“快去看看费大头领！”
那些契丹兵一见刺客已经被杨帆杀了，赶紧一窝蜂向费沫的住处赶去，乱吼乱叫地道：“大头领！大头领！”
“我在这儿！”
费沫听见自己人的呼喊，这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外面喊声扬起，继而院中发出刀剑碰撞的声音时，正鼾声大作的费沫也被惊醒了。
他屁股中箭，一直是趴着睡的，杨帆现在是行动不便，他现在是行动不得，一听动静急急一个翻身栽到了榻下，屁股一碰，痛得要命。
费沫不敢声张，急忙从枕下抽出刀来，就往那儿一趴，一旦有人冲进来，那也只好忍痛拼了。苦等半天，终于等来了救兵，费沫不想让手下人看见自己的糗状，忍着痛又爬回榻上趴好，这才扬声呼喊。
几个契丹兵打着火把冲进房间一看，就见费大头领一手持刀，乌龟似的趴在榻上，威风凛凛地喝问：“歹人可都杀了？”
几个契丹兵异口同声地道：“大头领，咱们出去再说！火快烧过来了！”
……
天亮了，契丹人收拾行装，开始离开镇子。与此同时，驻扎在涿鹿和周边村镇的契丹兵也都开始整队出发，一边行进，一边汇合。
昨夜发生在镇上的暴动，很快就被平息了，试图冲出庄园的人一个也没跑掉，逃得最远的一个只是逃出了庄园，被乱箭射杀，而庄园中那些庄丁则被暴怒的契丹人斫为了肉泥。
不过他们造成的损失可不小，庄园整个儿不见了，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还连累了附近的几户人家。
从全镇搜刮来集中到庄园里的粮食和布匹、衣物、被褥大部分都被烧毁了，只有前院的十几车财物抢救及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毁，不过那些车子被拉着上路时，偶尔还能看见有的车上冒着阵阵青烟。
费沫趴在一辆大车上，车上支了个简陋的棚子，他旁边坐着杨帆，杨帆腿上的箭伤也在昨夜的激战中迸裂了。
杨帆问道：“这个庄园是范阳卢氏的别庄？”
费沫道：“不错！他奶奶的，范阳卢氏，果然不愧是北地霸主，家里几个庄丁，居然就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帆暗暗吸了口气，他终于明白了。
费沫愤愤地骂了一阵，忽又看向杨帆，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杨帆沉吟片刻，道：“我希望你们的声势能闹得更大一些，你们闹得越凶，对匡复李唐的大事就愈加有利。如今太子被任命为元帅了，这是个好兆头，不过……还不够！”
费沫乜着他道：“我呸！我费某有那么重要么，你救了我两次，除了这个理由，就没别的了？”
杨帆失笑道：“还有什么？你是贼，我是官，你不会认为我是拿你做了兄弟吧？”
费沫大笑起来：“我说，你干脆留下，当我的军师，如何？”
“我不干！”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报答么？”
“你奶奶的！”
费沫悻悻地骂了一句，闭上嘴巴继续扮乌龟。

第七百三十二章 明修栈道
契丹各路兵马渐渐汇合到一起，开始向东行进，中午大队人马乱糟糟地停下来，用过了午餐，正打算继续上路，孙万荣突然传下一道将令，于是仅有万余在前几次战斗中挂了轻伤的士兵得以留下，其他兵马全部脱离了大队。
杨帆坐在车上，只看见无数的骑兵滚滚向南而去，千军万马驰过，卷起的烟尘犹如一股乌云，弥漫了一片天空。
杨帆微露惊容，下意识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费沫“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与他粗犷憨厚的外表颇不相衬的狡黠：“大元帅率兵南下，攻打冀州去了。”
“什么？”
杨帆心头一跳：“不是要回返山中的么？”
费沫懒洋洋地道：“可汗中了暑，之后身子便有些不舒坦，这一次领着咱们，押运粮草先回山。至于大元帅……，你道偌大的涿鹿城里，就没有几个朝廷的探子么？可汗故意放出回山的风声，藉以迷惑官兵罢了。”
杨帆哑然半晌，道：“以主力南下，只派小股兵力护送可汗回山，还押运着这么多的辎重，你们就不怕朝廷大军前来堵截吗？”
费沫放声大笑：“哈哈！如果他们真的追来，我们大不了弃了粮草一走了之，回头再打下一座城，抄他们的家。不过，你真以为武攸宜会派兵来吗？如果他有这个胆子，我们停留在涿鹿的这几天，他早就来了，哈哈哈……”
虽然领兵的是武攸宜，可是作为朝廷的一员，杨帆听了费沫放肆而轻蔑的笑容，也不禁脸上无光。
数万契丹铁骑，分属不同部落，一声“南下”，他们立即离队而出，看起来乱糟糟的全无章法，不过契丹骑兵本来就不需要向汉人骑军那样通过队列和旗鼓进行整合，通过自幼围猎训练出来的本事，他们几乎如同一种本能的，便在乱糟糟的行进中，自然而然地按照各部的大旗，重新编队、排队，继而形成了一种很有效的行军队列。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
孙万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站在队列的最前面，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大军。
千军万马在他面前慢慢安静下来，如同峙立的山岳，一种厚重而雄壮的气氛迎面扑来。
孙万荣满意地点点头，高声喝道：“吾佯作回山，以欺唐军，唐人必无防范！今全军将士，只携两日口粮，日夜兼程，直取冀州，唐人纵有侦骑，我们也要让他们追在我们的后面，看着我们的苍狼战旗插在冀州城头！”
他的手缓缓探到腰间，突然“铿”的一声抽出一柄微带弧度的突厥式长刀，双腿轻轻一磕马腹，战马在整齐如墙的阵列前面横向奔跑起来：“必取冀州，攻无不克！”
“必取冀州，攻无不克！”
“必取冀州，攻无不克！”
数万契丹骑兵异口同声，汇聚的声浪如排山倒海，惊天动地，远远一片白桦林中，无数的鸟雀惊飞起来，在晚霞的天空中盘旋。
孙万荣忽然一拨马，向着南方把长刀用力一劈，奋力喊出一句：“继续前进！”
千军万马便似决堤的怒潮，踏碎了面前那条小河，滚滚向南而去！
向南、向南、继续向南！南方天空下，层染的晚霞殷红如血，铺天盖的骑兵很快就与那殷红的晚霞融为了一体……
……
傍晚的洛阳城，因为快到了关坊门的时间，长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些晚归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天津桥畔，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周围护卫的兵丁是甲胄明亮、看起来十分威武的羽林卫，而中间一行人则是皮裘斜披、卷发尖鼻的突厥人，鸿胪寺典客卿刘若雨脸色木然，全无一丝表情，就那么默默地陪着突厥人前行，一直赶到典客署安置突厥人的驿馆，才回过头来，淡淡地道：“使者请回馆驿歇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向馆丞提出！”
突厥使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矮壮大汉，两撇如钩的胡须，神情颇为桀骜，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狡黠。面对典客卿刘若雨颇不恭敬的态度，那突厥使节丝毫不以为忤，只是淡淡一笑，用带着异乡口音的汉话答道：“有劳刘典客，我们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只是希望贵国皇帝能够早点给我们一个答复，我们可汗的耐性可是不太好！”
刘若雨脸色一变，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突厥使者得意地一笑，翻身下马，迈着因为长期骑马有点罗圈的双腿向馆驿中走去。
武成殿上，众宰相及几位朝中重臣依旧在座，还没有出宫。
武则天一脸疲态，但是极度的愤怒，使她苍老的容颜依旧充满了威严：“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缯帛、农具、种子、钢铁、药材、农书、医书……，这还不算，他还要索取河曲六州的降户以及单于都护府之地，这默啜真是好大的胆子，朕还没跟他清算入侵之罪，他还敢如此贪得无厌！”
麟台少监李峤正容道：“陛下！如果答应突厥的这些条件，让默啜得人、得田、得农资，突厥国力必然更加强盛。而且，突厥狼子野心，贪而无信，纵然许给他这许多条件，也不可能换来和平。臣以为，应该加强军备，防其进攻！”
李峤也是保皇嗣党的一员，他是拥戴如今的皇太子李旦的，因此魏元忠和姚崇一拜相，马上就把他拉入了政治核心。
他这番话，自然也是魏元忠和姚崇的意思。眼下局势还不明朗，皇帝虽然怒气冲冲，真实心意如何也还不好确定，由他先出面表态最为合适。
武则天以皇太子李旦为元帅，狄仁杰为副元帅，发兵西域，讨伐突厥，突厥听闻朝廷增兵，而且是德高望重的狄仁杰挂帅，又打起皇太子李旦的旗号，一路万民拥戴，军心士气极盛，担心会吃亏，马上收兵后退了。
狄仁杰追之不及，而且也没有信心打一场追歼仗，于是只是屯兵边境，严防突厥反扑，同时帮助受灾的边民重整家园，双方暂时僵持下来。
此时吐蕃内乱，王相争权，突厥少了一个同声同气的盟友，也不愿单独与朝廷做大伤元气的决战，可是默啜又不愿放弃这个好机会，于是派使节入京，向女皇提出议和。
他的条件是：他认武则天为义母，同时愿以自己的女儿嫁给朝廷诸王，与朝廷结父子之国。不过，他同时还向朝廷索要大批缯帛、农具、种子、铁器乃至医书药材等物。这还不算，他还向朝廷索要河曲六州归降大唐的突厥民户，以及单于都护府的领土。
河曲六州降户有八千余帐，帐是游牧民族的计户单位，相当于汉人的八千余户，一户人口在五六人左右，这八千余帐就是四五万人，每家至少一个壮丁，就是精于骑射的近万勇士。
最重要的是，这些契丹降户是主动投奔朝廷的，如果把他们推给默啜，天下人将怎么看待大周？像这样的依附部落可不止一个两个啊！
而单于都护府则是大唐时期建立的六个最重要的都护府之一，属关内道，辖境北距大漠，南抵黄河。真要是答应他们，突厥人就可以在武则天的眼皮子底下驻牧放羊了。
武则天看了杨再思一眼，问道：“杨卿，你以为如何？”
杨再思慌忙道：“呃……，臣以为，默啜愿以子奉母，又以女儿嫁我朝诸王，对陛下还是大有恭驯之心的。不过，他们索要六州降户，索要单于都护，想让我大周割地弃民，如此要求简直是……”
“丧权辱国”四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迅速改成了“简直是贪得无厌之极，臣以为，如果答允，未免助长了突厥的野心，应予严词拒绝才是！”
姚崇听他模棱两可，忍不住怒道：“何止割地弃民不能允，便是赐缯帛、谷种、农具、铁器和农书、医书等物也应该坚决不允！这是资敌！突厥人趁我朝廷北地不靖，出兵侵我边疆，杀我边民，如今只说一句议和，不予任何惩罚，朝廷反要予他这许多物资，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纳言吕杰忧心忡忡地道：“姚相所言固然是道理，可是狄公所领兵马虽然看似强盛，然多为未经训练过的募兵，狄公本人又不曾领兵打仗，缺少战阵经验，如果默啜横下心来再度东侵，如今契丹匪患猖獗，西北再起狼烟的话，恐怕……”
武则天听了，眉心不禁深深地蹙了起来。她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听信周兴所言，把黑齿常之处死了。黑齿常之对敌突厥，未逢一败，突厥人最畏惧的就是他，如果他还活着，默啜岂敢狮子大开口，十六万大军也不会在黄獐谷一朝尽丧吧。
可恨那武攸宜，到了北地却只是据城坚守，始终不敢寻敌一战，坐视契丹纵横河北，到处滋扰，否则大可抽调北方兵马加入河陇兵团，那时候默啜岂敢趁火打劫，朝廷又何至于顾此失彼，不得不任由突厥敲诈。
思虑良久，武则天怒容渐敛，沉沉一叹道：“且先稳着突厥使节，拖延时间吧。速速传旨给武攸宜，让他务必出兵，主动寻敌决战，尽快剿灭契丹反贼！”

第七百三十三章 恰相逢
负责押运粮秣辎重回返深山据点的将领名叫齐丁，是契丹无上可汗李尽忠的心腹。
既然对外声称是可汗染病，需要回山静养，留下一名他的心腹大将护从才属正常。
一万多人，再加上众多的骡马辎重，也是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齐丁需要统率全军，尤其是看管藏匿李尽忠尸体的那辆车，几乎寸步不离，所以杨帆一直没有见过他。
其实，以一万多兵马护送这么多的辎重，武攸宜只要派出一路轻骑，就算歼灭不了他们，也可以把这些辎重抢下来。就算抢不下来，也能逼着契丹人把这些辎重烧掉，这对契丹人将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
别看费沫说得轻松，东西没了可以再夺。其实攻城掠寨对他们这支以游骑机动为特长的骑兵队伍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如果能让他们缺衣少粮，只待挨到冬季，不用官兵去打，仅靠朔风呼啸，也能让契丹人大量减员，元气大失。
要不是孙万荣知道可汗病逝的消息不可能瞒得太久，他需要在军心还稳定的时候打上几场大胜仗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他根本不会甘冒奇险，让齐丁率领这么薄弱的兵力护送辎重回山。
可是，这一路下来，足足走了七八天，他们居然没有遇到一支周军，费沫得意洋洋，杨帆却是颜面无光。黄獐一战，着实打出了契丹人的威风，他们这一战巧妙地利用了周军的狂妄自大，有利的地形也发挥了重大作用。
但是在周人眼中，只看到了契丹人这一仗打得比突厥和吐蕃那两个强国还要威风，原本对契丹的极度蔑视一下子变成了极度的恐慌，对于契丹人的战斗力估计过高，以致武攸宜空有十余万大军在手，居然连这么一支轻易就可战胜的运粮队伍也不敢挑战。
古竹婷和阿奴依旧作主仆打扮，带着一支车队从马城回来，正赶往千金冶城的路上。
有名溃兵在山里迷了路，转悠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才转出来，逃到了马城。这些日子在山里，他只能以山果和小兽果腹，他不是猎人出身，想抓只小兽也不容易，饥一顿饱一顿的，饿得瘦骨嶙峋，一到马城就昏倒了。
不过他在晕厥之前被人问起名姓时，倒是说出了他的名字，他叫杨凡！古竹婷和阿奴派在马城搜寻杨帆下落的人如获至宝，马上把他看护起来，因为他身体过于虚弱，急需救治，也不敢对他多做移动，只使人快马去千金冶城报信。
阿奴和古竹婷闻讯，马上飞马从千金冶城赶来，结果一看大失所望，虽然这人疲饿交加，已经瘦脱了形，可是以阿奴对杨帆的熟悉，五官眉眼、身高体态总不至于差得太多，一看就知道这只是个同名的人。
这些天，阿奴已经碰到不止一个与杨帆同名同姓的人，有的活着，有的死了，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不是她要找的杨帆，于是每一次她收获的都只有悲伤。
古竹婷如是说：“你应该高兴才是，没有宗主的消息，不正说明他还活着么？”
阿奴则反问：“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没道理那些只懂些普通技击之术的小卒，只要还活着的也都返回了，他却一直下落不明。”
阿奴其实比任何人都更盼着杨帆安然无恙，可是因为关心，徘徊在她脑海里的，永远是最可怕的结果。在千金冶城的时候，每日看着一具具尸体送进炼尸炉，脑海中总是徘徊着一幅幅惨不忍睹的场面，已经把她折磨的形销骨立、心力交瘁。
车队正行进间，古竹婷临时雇佣的一个大管事扬起了马鞭，向远处指点道：“看！有一路兵马过来了！”
阿奴她们去了马城一趟，并没有找到杨帆，于是回程时便从马城购买了一批煤炭和坛子。这些东西消耗得太快了，十余万人的火化，需要的煤炭和骨灰坛子实是巨量，即便她们订购的店铺全力生产，一时也供应不及。买了这些东西以后，又从当地雇了十来辆大车，这个大管事就是这些车夫头儿。
古竹婷抬头望去，地平线上正有一群骑兵快速奔来，古竹婷没有在意，只是淡淡地道：“大概又是收容乱兵的官兵吧！”
近些天，常有朝廷的将官奔走于各处城镇收容逃散的乱兵，她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这里距千金冶城已经很近了，她们也根本没有想到官兵之外的可能。
但是，那路人马越来越近了，他们没打旗号，可是随着彼此越来越近的距离，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能看得清楚了，运炭的伙计们不禁惊叫起来：“是契丹人！他们是契丹人！”
契丹人运送辎重一路向东，一开始还尽量挑选远避城池的道路，避免官兵袭扰，可是一路下来，他们发现周军已经吓破了胆，在武攸宜的严令之下，各个城池只是按兵不出，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如今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越来越近，周围越来越荒芜，只有马城、千金冶城两个根本驻扎不了大量军队的小城，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了过来。
当古竹婷一行人发现来骑是契丹人时，他们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有几个运炭的伙计吓得本能地想跑，可他们驾着炭车想逃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一番忙乱之后，车马横七竖八地封死了道路，反而困在那里动不了了。
“大家都不要乱动，我们只是些生意人，只要不反抗，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古竹婷提起嗓门，大声吩咐着，阿奴悄悄按住了腰间的剑。看到这些契丹人，她就想到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杨帆，每一个契丹人在她眼中都是死敌，她恨不得把这些人剁成肉酱。
“阿奴！”
古竹婷看到阿奴异样的眼神，立即厉声提醒。
阿奴慢慢吁了口气，松开了握剑的手。
契丹兵看到了这支商队，一队哨骑立即奔过来，把他们团团包围起来，纵马撒欢儿，看着伙计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嘻嘻哈哈嘲笑不止。
过了一会儿，大队人马过来，护着一辆重兵把守的车子，从这支明显是商队的人马面前横穿过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后续的兵马中有一个将官模样的人策马过来，扬声喝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契丹兵答道：“是一群商贾！”
那将官颜色一喜，挥手道：“搜搜他们的车，看看拉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是！”
立即就有两个士兵翻身下马，提着刀走过来，大声吆喝道：“统统下车、下马，你们是干什么的？”
古竹婷安抚地拍拍阿奴的手臂，率先下了马，堆起一脸生意人的恭维笑容：“将爷，小的们只是做小生意的，车上是往千金冶城运的一些煤炭、木炭，不是啥值钱玩意儿，各位将爷大人大量，还请高抬贵手。”
“运炭的？”
那契丹人一听就没了兴趣，他们在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火，根本没必要费那气力往山里运炭，他绕着几辆车子看了看，见上面用草绳捆着一口口的坛子，不禁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正好站在车边的大管事战战兢兢答道：“回将爷的话，这……这就是一口口的空坛子，里边啥也没有。”
那契丹人不信，把刀一翻，用刀背“砰砰”地打碎了两口坛子，果然都是空的，不禁大失所望，恼火道：“他娘的，你们运这么多空坛子干什么？”
这大管事多了个心眼儿，生怕说是给阵亡的周军将士用的，惹这契丹人不满，自己的死活可全在对方的心情好坏，忙苦着脸答道：“小老儿就是个做生意的，客人要买咱就卖，客人买去做什么，咱也问不着啊。”
“你他娘的，这是说老子多嘴了？”
那契丹兵狠狠推了他一把，大管事踉跄几步，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契丹兵见他狼狈，不禁哈哈大笑。
这时候，众兵士护卫下，又有一辆车驶过来。
这辆车比起方才那辆华美的大车可逊色不少，车上面的遮阳棚儿是临时搭起的，也不知已经赶了多久的路，那棚子都快倒了，车子一走就摇摇晃晃的，全凭四根长杆上的绳索勉强系着，车子简陋，就是普通庄户人家运粮运柴的车子。
车子上面堆满了布匹衣物，里面一坐一倒，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费沫，费沫现在已经能侧卧了，他侧卧在车上，一手托着毛茸茸的腮帮子，做睡罗汉状，双眼带睁不睁的，杨帆坐在旁边，用衣物布匹拱出个窝，懒洋洋地靠在上面，正看着这些被困的路人。
杨帆见那队人马是一队过路的商贾，被这些契丹兵围在中间，其状甚是可怜，便扬声唤道：“余富，你跟一群混饭吃的较什么劲，都是苦哈哈，活得不容易，放他们一马吧！”
这些日子，费沫真不把杨帆当外人，吃宿都在一起，嘴里不说，实则已把他当了自己兄弟，余富就是困住阿奴等人的这一路骑兵首领，他是费沫的外甥。因为费沫对杨帆的态度，他手下这些人对杨帆也恭敬起来，所以杨帆才出言劝阻。
扮书童的阿奴站在古竹婷旁边，木然直立，两眼只是盯着地面，头都不曾抬过，她怕自己眼神中露出克制不住的仇恨，会引起这些契丹人的注意。
杨帆的声音一入耳，阿奴的心头就是急剧地一跳，跳得她的心都有些痛。
她霍然抬头，死死地盯住车中说话的那个人，这一眼望去，她整个人都欢喜得要炸了！

第七百三十四章 三征河北
“哈哈，你们今儿算是遇到贵人了！行了，老子不跟你们啰唆，快滚吧！”
余富见这些人确实没什么油水，又有杨帆替他们说好话，便很慷慨地答应下来。
那些伙计们如蒙大赦，连忙鞠躬道谢不止，只不过契丹人的大军正横过道路，他们一时还走不了。
这时候，费沫懒洋洋地张开了眼睛，方才众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只是半睡半醒地还有些困倦，懒得搭理。
这时，他瞧了瞧这支运炭的车队，懒洋洋地吩咐道：“人可以走，就不难为他们了，车马要留下！把车上的那些破烂都推下去，余富啊，你把那几辆快散了架的车上的东西都挪过来！”
“是嘞，大舅！”
余富答应一声，把手中长刀一挥，瞪起牛眼道：“都听见了没有，快把车上的炭和坛子都搬下去，快点快点！”
这车上的财物都是属于古竹婷这位大商人的，那些伙计但求活命，哪有什么不舍得的，连忙卖力地把东西从车上往下搬，不过他们好歹念着自己收了人家的钱，不好真的把坛子都推下去摔碎了，因此搬得还算小心。
那些车把式却苦起了脸，这车和牲口都是他们谋生的工具，被人夺走，他们以后如何过活？可是在契丹人的刀剑面前，他们哪有勇气多置一辞。
阿奴站在那儿，痴痴地凝望着杨帆，眼睛一眨都不眨，泪水迅速模糊了她的双眸，然后大颗的泪珠便顺着腮边流淌下来，凝聚在她尖尖的下巴上。
她没有想到杨帆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眼看着杨帆坐在车上的样子，阿奴欢喜的心都要炸了，晕陶陶的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让那泪水尽情地流淌着，宣泄她久久的思念和无限的欢喜。
好在阿奴现在是书童打扮，女人一扮成男人，年岁马上便似小了许多，所以这时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半大的男孩子，因此她流泪的表情看在别人眼里，只以为她是因为又惊又怕，并没有多生疑虑。
杨帆乘坐的那辆车子一直就没有停下，他向余富喊话的时候车子正横过大道，等费沫吩咐完了，车子已经沿着旷野走了下去。杨帆虽想救下这些可怜的路人，可是费沫这么吩咐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乔装打扮之后的阿奴此时就算站在他的面前，若不主动说出自己身份，他也顶多会觉得对方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绝不会认出对方就是阿奴，更不要说他由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认真打量过阿奴了。
可是阿奴的眼神却像有一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似的，始终一瞬不瞬地追着他的身影移动，当杨帆所坐的车子离开大道的时候，阿奴下意识地就要追过去，可她的手臂随即就被古竹婷死死抓住了。
阿奴抬起迷离的泪眼，古竹婷一脸肃然地向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宗主健在，这是大喜事！知道他的去处咱们就好办了，此时万万不可妄动！”
阿奴也知道此时不是上前相认的时候，如今看来，杨帆没有性命危险，而且同契丹人的关系还挺不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生死之敌结下的交情。不过如果自己想要有所蠢动，只怕就会害了他了，至少令契丹人提高了警惕，再想救他出来就不再容易，只得强捺着焦急的心情站住。
车马辘辘，坐在车上的杨帆在心底里暗暗叹了口气，估摸着再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他的腿伤就能痊愈了，不过那时候他一定已在深山里了。
杨帆暗自思索：“进山的路一共走了三天，等我养好了伤，只要带足食物，也未必就走不出来。山里虽然容易迷路，可是他们想追剿我也不容易。”
大路上，车上的炭和坛子都被搬了下来，在契丹人的命令下，那些伙计又拿出吃奶的劲儿，把长途奔走，以致快要散架的几辆车上的粮食布匹都搬上这些车子，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人驾驭着它们，飞快地追赶大队人马去了。
大管事跟那几个车把式合计了一下，一起走到古竹婷身边，大管事搓着手，一脸难为情地道：“东家，你看这事儿闹的，人家千军万马的，手里有刀有剑，咱们也不敢反抗啊，结果这……”
古竹婷冷眼看着契丹队伍远远离去，随口对那大管事道：“放心吧，这事儿怨不得你们，我不会在意的。”
大管事脸色一僵，讪讪得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才好。
一个车把式性子急，见他讪然，忍不住开口道：“东家，您这东西都在地上呢，小的们搬的时候都挺仔细的，没损坏多少，回头再找些车子来运走就是。倒是我们的车，还有我们的骡马……，东家你看？”
另一个车把式也哭丧着脸道：“是啊东家，那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我们是给东家运货才被契丹人给劫了的。我们这些苦哈哈，都有父母妻儿一家老小要养活啊，这下子我们可怎么办才好……”
他也知道没理由要人家负责他的损失，只是觉得这个东家出手大方得很，而且在千金冶城还在做大善事，既然这么有钱，自己说得可怜一些，说不定能够得到一点赔偿。
古竹婷这才明白他们的意思，连忙往怀中一掏，摸出一个钱袋，数也不数，便把钱袋塞到了大管事的手里，道：“你们几个分一分吧，地上这些坛子和炭也都归你们了。阿奴，咱们追上去！”
古竹婷说罢，手在马背上一按，整个人轻如一片飞羽，一个飘身就落到了马背上，那马低头吃草，浑然不觉，这等身手当真高明之极。
阿奴被她一唤，也惊醒过来，立即纵身跃上战马，一提马缰，便当先冲下了大道。
古竹婷急道：“阿奴，慢着些，远远缀着，别叫他们发现！”说完双腿一踹马镫，也跟着她追了下去，旷野中千军万马行过，车辙蹄印清晰了然，不怕追丢了人。
大管事大惊失色，捧着钱袋高声叫道：“东家、东家！要我说就算了吧，东家，你别追啦，东家……”
古竹婷和阿奴充耳不闻，片刻工夫已然远远离去。
大管事跺了跺脚，叹息道：“东家是好人呐！可怎么就舍命不舍财呢……”
……
李尽忠病逝以后，孙万荣自知在族人中自己的威望和凝聚力远不及李尽忠，唯恐消息泄露，军心涣散将不可收拾。而一旦大军回山，想保持这个秘密是根本不可能的。
此时的契丹人远没有汉人那样森严的阶级和制度，无法把一个统治者长期和他的子民隔离开来，还让大家坚信他还活着。
因此孙万荣决心先瞒下李尽忠的死讯，再以李尽忠的名义下令轻骑出战，一战立威，树立他的威信。是以他把掳粮归山的消息放出去之后，便只率轻骑快马日夜兼程快速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了冀州。
打下冀州之后，为了扩大影响，他又下令大开杀戒，斩杀冀州刺史陆宝积及从吏官兵数千人，粮秣辎重无法运走，也都一把火烧了，随即马不停蹄，又去攻打河间。整个河北为之震动，消息快马递报进京，武则天闻讯也是大惊失色。
这时，朝廷与突厥人的议和，正在不断地讨价还价，突厥人其实也不看好契丹人，如今朝廷在北疆战事如何，他们无法及时了解到最新的战报，所以对朝廷也不敢逼迫过甚，急于议和完成。
双方各有顾虑之下，议和的基本条件已经统一了。武则天同意以武周王爷迎娶默啜之女为王妃，封默啜为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另赐金珠玉宝、缯帛布匹、谷种农具，但割地弃民的要求决不答应，现在双方只是在馈赠的财物数量上还有分歧。
孙万荣又破冀州的消息传来，武则天慌了，连忙授意鸿胪寺与突厥使节再度合议，同时严密封锁朝廷再吃败仗的消息。
鸿胪寺卿知道如果突然改变态度，迫不及待地答应突厥人的条件，反而会引起突厥人的疑心，这些胡蛮心思狡诈，不是那么好哄骗的。因此耐着性子又跟突厥人谈判了两天，拖拖延延的陆续让步，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朝廷答应停战条件：给付突厥谷种四万斛、杂彩布帛五万匹，农器三千具、铁四万斤，农书、医书一批、药材二十车，另付黄金千两、明珠十斗，以作聘礼。
突厥使节得偿所愿，双方签订国书，随即突厥使节便得意洋洋地陪着准备去做突厥驸马的武延秀押着无数财物回返突厥去了。
朝廷把突厥使者打发走了，马上再议增兵河北之事。契丹人不断南侵的消息令整个朝廷都感觉到了他们的威胁，尤其是突厥和吐蕃藉由河北之乱不断向朝廷软硬兼施地索取好处，令朝廷不胜其扰，各方势力都认为应该迅速平息契丹之乱。
在这种情况下，整个武周朝廷可谓上下一心，前所未有地团结。武则天把本打算派回安西四镇戍守，以应付吐蕃蠢动的新任兵部尚书、当朝宰相王孝杰任命为讨逆征北大元帅，羽林卫将军苏宏晖为副元帅，再征发兵征讨契丹。
这一次，因为朝廷已经和突厥议和许亲，武则天认为西线已无战事，所以从河陇各地抽调了近八万兵马，另外从府军中继续抽调，再招募一部分，最后组成了一支十八万人的大军。
王孝杰这路兵马已是武周朝派住北疆的第三路大军了。为了平息小小契丹的叛乱，第一路大军曹仁师全军覆没，第二路大军武攸宜闭城不战，如今朝廷只能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这位收复了安西四镇的名将身上。
王孝杰带着七拼八凑的十八万大军，带着女皇和满朝文武的期望，扬起战旗，直奔河北。
此时，大雁南归，金风送爽，秋的凉意已经袭来……

第七百三十五章 西峡之后又东峡
山中一条小溪，从云雾缭绕的山巅蜿蜒而下。
茂密的丛林中，小溪的两侧生长着许多野草和一些灌木，灌木疯长的枝条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被流水冲得摇曳不止。
一个小女孩把破烂的红色裙子系在腰间，手里提着个篮子，跟在一个比她大些的男孩后面溯流而上。
有些地方水很浅，有些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水流就会急一些，瀑布下面也会深一些，那个小女孩的裙子明显不合身，大概是契丹兵攻城掠寨的时候抢回来的，这是一件少女的裙子，穿在她身上有些肥大，被水溅湿后让她的动作变得更加笨拙，但她始终小心地护着手里的小篮子。
走在前面的小男孩是她的哥哥，他猫着腰在溪流中慢慢寻找，偶尔翻开一块石头，就会眼明手快地从溪流中抓出一个舞着大螯的蝲蛄，小女孩开心地递过竹篮接过蝲蛄，这东西或炸或烤，都是很美味的东西。
此情此景，安闲而优美，就像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杨帆和费沫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微笑着看着他们。
杨帆腿上的绷带已经解去，正掀起袍襟让阳光直晒在他的大腿上。箭伤处已经基本痊愈，有一块嫩红的疤痕，只有最中心的位置还有一块黑色的血痂没有脱落。
“你的伤快好了吧？”
费沫的眼神落在杨帆的伤处，忽然莫名地笑了笑：“你不用总是观察我们在外围有多少明哨、暗哨，也不用旁敲侧击地跟那些小孩子打听出去的路，等你养好伤，我送你走！”
杨帆蓦然扭过头，吃惊地看着他。
费沫带着笑意道：“你以为我是个傻瓜，看不出来你想逃？”
杨帆吁了口气，道：“你放我走，不怕你们的可汗找你麻烦？”
费沫摸着自己的后颈笑道：“如今留着你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你救过我两次性命，我放你一条生路，这叫恩怨分明，可汗怎也不会为这砍了我的脑袋吧？”
杨帆沉默片刻，苦笑起来：“那是我枉作小人了，早知道你会放我走，我也不用做那许多准备。”
费沫嘿嘿地笑了起来。杨帆也笑了，笑了片刻，脸上的笑纹渐渐敛去，低声道：“有句话也许我不该说，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为你自己也好，为你的族人也罢，早些想一条退路！”
费沫不以为然地道：“退路？你觉得我们会输？”
杨帆认真地道：“不是我觉得你们会输，是你们一定会输！”
费沫刚要张嘴，杨帆举手制止了他：“打仗，打得是钱，是粮，是兵员的补充。没错，你们暂时打了几个胜仗，可这几场胜仗，保不了你们永远胜利。你们直到现在，甚至没有自己的一块根基之地。火烧得最旺的时候，也是柴快烧光的时候了！”
费沫欲言又止，终于愤愤地拾起一块木头，那是山洪暴发时冲上崖石的一块朽木，费沫用力一折，将那块木头“啪”地一折两断，大声道：“我们不会输的！不会输！”
费沫拍拍屁股，转身离开了，杨帆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再转回头时，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被费沫撅断的半截树干弯利如钩，被他一把握在手里，杨帆盯着大石前方一片摇曳的花草，肃然喝道：“谁？”
花草后面倏地闪幻了一下，就像盘在树干上冒充树枝的蛇、浮在水中冒充朽木的鳄鱼，它不动时你根本无从察觉，一个披着花草纹路外衣的俏丽女子，从野花青草丛中盈盈地站了起来……
……
过了半晌，杨帆离开了那块岩石，急急向契丹人的临时村寨走去。
村寨外围布有几层防线，所以在寨子里没人随身监视杨帆，因为费沫对他的友好，寨子里的契丹人把他当成自己人一样看待，在这寨子里，他是完全自由的。
“费沫！”
杨帆老远就看见许多人从一座巨大的棚屋里走出来，匆匆一打量，都是大大小小的头领。费沫也在其中，正跟别人说笑着什么。听见杨帆的呼喊，费沫同人说了句话，便笑吟吟地向他迎来。
费沫走到杨帆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状极得意。
杨帆本来有话要对他说，见他神色如此古怪，不禁一愣，奇道：“你怎么了？”
费沫笑吟吟地道：“我不用派人送你出山了，过两天，咱们一起走，出了山，我就放你离开！”
杨帆愕然道：“你要出山？出山做什么，又去攻城略地？”
费沫洋洋得意地道：“错！不只我要出山，我们全族都要出山，出山建立你说的那种根基之地！”
杨帆眉头一皱，隐隐浮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出了什么事，难道……难道朝廷又吃了败仗？”
费沫哈哈大笑，叉腰腆肚地道：“不错！我们大元帅又打了一个大胜仗，你们朝廷派出的十八万大军，被我们的大元帅打得落花流水，就连你们的当朝宰相兼兵部尚书王孝杰，也在这一战中送了性命！”
杨帆脸色陡变，失声叫道：“怎么可能？怎会如此！”
“这有什么不可能？”费沫见杨帆吃惊，更是得意不已，便把孙万荣刚刚传回来的捷报向杨帆说了一遍。
原来，王孝杰率领十八万周军进入河北，孙万荣得讯后情知周军人多势众，而且很难像第一战时那样利用他们的骄狂引他们中计，于是马上收缩兵力，且战且退，引诱周军一路向北追击。
等他们退到黄獐谷附近时，再退就只能退回山里，凭借层层大山为阻碍，可是孙万荣不甘心就此退却，此番回山再想隐瞒李尽忠的死讯已不可能，而他现在的威望还不足以获得全部族人的拥戴，所以他决心再打一仗。
于是，他再度引军去攻卢龙，并且故意拖延战事，让周军的求援信使顺利抵达王孝杰的中军大营。同时派人给奚王送信，请奚王佯攻大周诸城，吸引武攸宜的兵力，使他不敢派出军队配合王孝杰作战。
王孝杰收到卢龙的告急文书之后，立即日夜兼程赶往卢龙解围。这时，他就遇到了一个与曹仁师同样的问题，是否穿越黄獐谷。
曹仁师就是在这里中伏大败，十六万大军全军覆没的，王孝杰岂肯再蹈他的覆辙，而且他事先派出探马，也侦知这一带确有契丹人活动。
可是不走黄獐谷，那就只有绕过群山，这样的话最快也得十多天才能赶到卢龙。向当地向导询问之后，王孝杰得知这黄獐谷又叫西峡石谷，而在几座山头的另一端还有一条峡谷，叫东峡石谷。
东峡石谷的谷道比西峡石谷短，而且山势险要，因为一侧是悬崖，另一侧是插云的峭壁，所以通过固然不易，别人想伏击同样不易。
因为那里的山峰根本爬不上去，就算有人能爬上去，那陡峭的山壁上也是光秃秃的，既无法携带滚木礌石上去，上面也站不了几个人，这就可以完全排除契丹人在山上埋伏突袭的可能了。
有鉴于此，王孝杰决心从东峡石谷运兵过去，这条山谷有几段山路非常狭窄，连粮车都不易通过，不过王孝杰此去是为了解卢龙之围，大不了把粮车弃置于后，只要大军通过山谷，解了卢龙之围，自然有粮草补充。
于是，王孝杰指挥大军佯奔黄獐谷，半路突然拐弯，急行军赶赴东峡石谷，不想东峡石谷早有契丹兵把守，双方甫一交战，王孝杰就知道遇到了契丹人的主力，原来在王孝杰施展“声东击西”计之前，孙万荣也来了一手“明修栈道”。
他知道黄獐谷已经成了周军的一块心病，只要故布疑阵，就足以吓阻周军，而不走黄獐谷的话，周军最可能的选择就只有东峡石谷，他早就把主力从卢龙撤回，陈兵于此了。
这一次，他无法利用地势在谷中埋伏，也不可能再让周军中这样简单的诱敌之计，所以他集中了主力部队，横在东峡石谷山口，与周军展开决战！
双方一交战，王孝杰就知道这是对方的主力，从而明白了对方的战略，于是他亲自率领精锐为先锋，务求将敌主力全歼于此，以免被其逃脱，那时战事不免又要旷日持久，而这正是女皇最担心的状况。
交战中，孙万荣令契丹兵佯败，诱敌深入。王孝杰求胜心切，并未觉察，挥兵不断跟进，死死咬住，不令他们脱离战斗，双方且战且进，一直杀到东峡石谷的另一端。
这时候，周军十八万大军排成了一条长龙，龙头已经到了山谷的另一端谷口，而龙身绵延十余里，还有一半在山谷另一端谷口外面。
周军兵力虽然占优，但是因为谷道狭窄，能与敌接战交锋的人却有限，眼看周军即将攻出谷口，孙万荣突然下令反击，不计生死地杀了回来。
王孝杰也不甘示弱，挥军向前猛冲，这谷中地形不宜排兵布阵，说到不利条件，对双方都有不利，所以王孝杰并不畏惧，可他哪知，他这边正在厮杀，后院却失火了。
原来，孙万荣考虑到周军虽有十八万之众，但是一旦进入山谷，众多的兵力根本无法施展，周军的兵力优势无法发挥，他根本不需要把六万大军都安排在这里。
因此他在谷口只安排了四万大军，另外两万兵马埋伏在黄獐谷，如果周军真敢从黄獐谷通过，这两万大军依托有利地形也能坚守，而他摆在东峡石谷的四万大军也能及时赴援，将周军拦腰截断。
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周军选择东石峡谷为突破口，那么埋伏在黄獐谷中的两万契丹兵马也能在这边交战正酣的时候及时赶来赴援。
从这个安排上来说，孙万荣这一手确实比王孝杰这员武周名将还要出色。讨逆副元帅苏宏晖正指挥大军进入山谷，两万契丹铁骑突然从侧翼杀了出来，他们一面冲杀一面大喊：“唐人中计，全歼唐军！”
苏宏晖大惊失色，只道真的中了契丹人的埋伏，尤其是两万契丹铁骑撒着欢儿向这里冲杀，一眼望去铺天盖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马，苏宏晖畏惧之下，生恐步了曹仁师的后尘，竟然率领还未入谷的一半周军逃之夭夭。
契丹援军吓走了苏宏晖，立即自周军背后猛攻，同时继续鼓噪，大呼唐人中了埋伏，谷中唐军不明所以，只知道前后皆有契丹人进攻，登时军心大乱，可怜王孝杰一代名将，在混乱之中，竟被自己的人马一挤，连人带马摔下悬崖。
王孝杰一死，周军更是无心恋战，乱糟糟的根本形不成战力，被契丹人两面夹击，屠杀殆尽，随即孙万荣又挥军追赶苏宏晖，吓得苏宏晖一路逃亡，溃不成军，根本无法展开反击，这一战，唐军第三路讨逆大军终告失败。
契丹人士气如虹，奚王闻讯也是信心大增，他本来只是佯攻，这时也变成了投入主力真正攻打武周城池，武攸宜听说王孝杰十八万大军一战便折了一半，剩下一半也逃散了，骇得他更是不敢出城了，只凭坚城抵挡奚人进攻。
整个河北地区，至此已再没有一支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周军，在这种情况下，孙万荣才决定开始建造自己的根基之地，而无上可汗李尽忠的死讯这时也可以公布了。胜利的喜悦果然冲淡了李尽忠之死带来的影响，而他的权威也因这一战而树立。
杨帆听罢，心中充满了悲怆的感觉：“从什么时候起，我大唐变得这么弱了？太宗李世民就不说了，高宗李治同样是武功赫赫啊！
这个以怕老婆著称的男人，面对外敌却从不软弱，把葱岭东西纳入大唐版图的人是他，把大唐的国界推展至乌浒水域的人是他，灭铁勒、灭西突厥，灭百济、灭高句丽、白门江之战大败倭国、平定闽粤、交趾……
这才几年，国朝的武力怎么会疲弱到这种地步，在一个小小的契丹手中，竟然一败再败，败的如许之惨？”
相对于杨帆的落寞，费沫却是神采飞扬：“对了，你喊我什么事儿？”
杨帆这才省起自己还有一件大事要办，一时也顾不得再为国朝感怀，急忙道：“我感觉身子有些发热，只怕有些不妥，你给我弄点药来！”费沫算是半个土医生，懂得些医术，搜刮来的药材都由他保管。
费沫奇道：“你有些发热么？”抬手就要试他额头。
杨帆挡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道：“这我还感觉不出？快拿药去，别是不舍得？”
费沫嘿嘿一笑，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跟你计较！”说完便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给他抓药去了……

第七百三十六章 前门狼未退，后门又进虎
费沫挠着头，检视着简陋仓房里的药物：“药材不是很全呐！”
“知母、芦根、生地、连翘、黄连……，就这几样。”费沫拣出几样药材，对杨帆道：“我给你煎一服吧，吃了看看效果再说。”
费沫其实只是识得药性，知道哪些药材能治哪些病，既不会诊脉看病，也谈不上什么成方，纯粹是个“蒙古大夫”。
杨帆道：“瞧你这粗手大脚的样子，我还是自己煎吧。”
他抢过药包，顺手把放在门边的药缶也抄走了。
他没想到，阿奴和古竹婷竟然到了他，竟然找到了这里，可是大喜欲狂的他，马上就听到一个让他心惊的消息：阿奴病了。
阿奴和古竹婷一直紧蹑在契丹人后面，入山之后，前方有大队人马走过，两个人要跟上去也很容易，转悠了一天左右，两人都迷失了返回的路，她们也不在乎，只管追着大队人马前行。
等契丹人回到深山老巢扎下营来，她们便开始寻找杨帆的下落。
这一路上，两人身上没带多少食物，虽然凭她们身手很容易捉到一些林间小兽，可是追踪契丹人的过程中又不敢生火，只能寻摸一些野果充饥。等契丹人回到他们的营地，两个人偷偷从契丹人那儿偷点东西，这才得以饱腹。
契丹人的营帐扎得漫山遍野，布在外围的警哨主要是防范大队官兵的偷袭，虽然这种可能非常之小，但不得不防，因之防线并不紧密，凭她们的身手很容易潜入。但是她们想从那么多散处的茅草屋中找出杨帆的所在可就难了。
两人在契丹人营地外围的山阴处一个洞穴中暂时寄身，晚上休息，白天潜入契丹人的营地寻找杨帆，一连找了三天，今天古竹婷终于找到了杨帆。
本来依照她们的计划，找到杨帆后三人便离开这里，虽然山高林密，也总有走出去的时候，三人相互扶持，逃脱的可能将大增。
可是从前天晚上开始，阿奴便有些不舒服，身子低热不止，到了昨天上午发展成了高热，跟生了疟疾似的直打摆子，有时还会胡言乱语神志不清，这可把古竹婷吓坏了。
到了晚上，阿奴高热渐退，有些清醒过来，听说古竹婷为了照顾她一天都没有去找杨帆，阿奴不禁着急，再三催促之下，今天古竹婷只好舍了她，继续来寻找杨帆，可是今儿早上起，阿奴的体温又升上来了，只是没有昨日那般严重。
这个时代，有个头痛脑热的可不是可以随意视之的小毛病，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演变成性命之忧，杨帆听说之后，马上就想到了费沫这个“蒙古大夫”，只好匆匆去找他拿药。
虽然费沫已经承诺会放他离开，也表现得像是一条汉子，可是杨帆现在的处境不同，防人之心不可无。阿奴和古竹婷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儿，万一对方真动了什么歪脑筋，那可是送羊入虎口了，所以他不敢透露阿奴和古竹婷的存在。
阿奴寄身的山洞在山阴一侧，在契丹人营地的外面，这一面靠近一片陡峭坡地上的丛林，丛木茂密，大概只有蛇才能从缝隙里钻过去，因此这一侧防范松懈，这里既无法狩猎又没有什么可以采摘的东西，所以普通的契丹人也很少出现在这里。
杨帆本来就身手高明，又有古竹婷这样的匿踪高手引领，两人很容易就穿过了契丹设在外围的游哨，悄悄转到山阴，进入那个山洞。山洞里潮湿阴冷，山阴一面的山洞更冷，刚一进去，就有一股透骨的寒意。
洞穴中生着一堆火，火苗已经很微弱了，火堆上方一根还保持着粗大树干形状的火烬隐隐泛着白中透红的光。火堆旁边有一堆毛皮，那是古竹婷从契丹人那儿偷来的一张狼皮褥子，还有几张羊皮袄。
杨帆看到羊皮袄上露出一堆凌乱的头发，急忙把药材和药缶交到古竹婷手上，快步赶过去。
“阿奴！”
杨帆柔声唤着，轻轻掀开羊皮袄，阿奴蜷缩在羊皮袄下，已经恢复了本来容颜的脸蛋气色极差，她的嘴唇已经皲裂，苍白的唇失去了血色，可两颊却一片潮红，手还没有触及，就有滚烫的感觉。
她大概又已烧得人事不省了，根本不知道杨帆到了身边。
古竹婷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缶放到洞穴一侧的石壁下，成串的冰冷水珠便不断地落进药缶，她又到洞穴外面砍伐了两棵小树回来，用剑将小树劈碎，架到火堆上面，火势熊熊燃烧起来，烧得树枝“噼啪”直响。
看着阿奴憔悴的样子，杨帆把她的头抱在怀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奴悠悠醒来，呻吟般呢喃：“古师，你……回来了，找到……他了么？”
杨帆连声道：“找到了，找到了！阿奴，我就在这里！”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阿奴皲裂的唇角。
阿奴此时的意识显然比平时要迟钝许多，她昏昏沉沉的，意识半醒半迷，听到杨帆的话，她无力地张开眼睛，定定地看了杨帆半晌，眼神中才蓦然露出一抹惊喜，紧紧抓住杨帆的衣衫，叫道：“郎君！郎君？”
杨帆望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用力点头：“是我！是我！我就在你身边！”
“郎君！”
阿奴紧紧扑到杨帆怀里，哽咽的泪水如泉般涌出：“郎君无恙，我……我好开心！”
杨帆失踪的这些日子，她是最苦的一个人，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折磨，以行善炼尸为手段，的确是让她最快获得杨帆消息的方法，可也等于让她时时刻刻都陷在惊惧、悲伤之中。
她的精力、体力早就透支了，完全是靠着精神力量在支撑，让她继续坚持下去。当她终于找到杨帆的下落，看到杨帆还好端端的活着，那股精神头儿一懈，早就该崩溃的身体和精神便再也坚持不住了。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是焦虑紧张的精神和疲惫不堪的身体为了自我修复做出的一种反应。此刻她就在杨帆怀中，她尽情地哭泣，泪水打湿了杨帆的胸襟，而随着泪水的涌出，她的精神、气色竟也奇迹般地好转起来。
这一切，令不知情为何物的古竹婷暗暗称奇，在她看来，阿奴此刻虚弱的程度，没有十天半月的休养休想好转，可是杨帆一来，她居然这么快就好转了，她的眼睛明显有了神采，脸上灰败的气色也焕发了，原本虚弱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身子居然能够坐起来。
奇迹！
简直是奇迹！
“宗主是人参娃娃转世么？”
古竹婷在一旁瞪大眼睛瞧着，只觉得杨帆比那缶里煮着的难闻的药材还要神奇一万倍，不知道如果把宗主塞进缶里煮一煮的话，会不会包治百病。
“郎君，我们快些离开吧，万一让他们发现你已失踪，定会到处搜索！”
阿奴又哭又笑地和杨帆说了好多，说的话杂乱无章，上一句还在说这个，下一句便又说起了别的，这么久的思念和痛苦，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了，但是随着思绪渐渐清晰，她终于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得马上离开！”
杨帆轻轻摇了摇头，道：“你现在的情况，怎么能离开？你先安心养好身体再说。你放心，我救过他们一个首领的性命，所以他们现在已不把我当成敌人看待。他们本打算离开这里的时候，就放我离开的。”
杨帆叹了口气，搂着阿奴的身子，轻声道：“朝廷又吃了败仗，契丹人打算打回老家去，建立他们的根基之地。自太宗、高宗以来，朝廷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国朝如今就像‘天堂’里的那尊大佛呢，看着金碧辉煌，内里空空如也……”
阿奴茫然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杨帆叹息道：“我不是神仙，我能怎么办呢？”
他怜惜地抚摸着阿奴的秀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柔声道：“我和你……回家去！”
此时，武周朝的准驸马爷武延秀已经带着大批和亲财物从南面赶到了突厥汗庭黑沙，可是朝廷第三路讨逆大军再度大败、连当朝宰相、兵部尚书王孝杰都阵亡的消息也从东面传到了突厥汗帐。
默啜没有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唐竟已衰败若斯，在一个小小的契丹手中竟然一败再败，默啜的贪心陡然大增，本来令他很满意的议和条件，现在在他看来，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默啜立即翻脸，声言他要嫁女嫁的是李氏皇族，而非武氏。突厥不承认武周政权，他拘押了武延秀，效仿契丹人，打起了“奉唐伐周”的口号，出动十万铁骑，因为契丹造反，原本作为屏障的河北东部边防已然一片空虚，突厥人就从这里杀了进去。
突厥武力远胜契丹，而且他们已经懂得使用各种攻城器械，在他们的进攻下，静难、平狄、清夷诸军一触即溃，妫州、檀州、定州、赵州等地相继失陷。继契丹和奚族之后，突厥也杀进了这片烽烟四起之地，肆意劫掠！

第七百三十七章 窥密
“余富，再抱坛子酒来！”
齐丁吩咐了一声，便有一条大汉晃出了棚屋，摇摇晃晃地向不远处一幢大型的茅草屋赶去。
天色已经很晚了，整个山中营地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只有这座契丹将领们日常会议的所在还火光熊熊，棚屋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中沸水滚滚，浓郁的肉香弥漫得很远。
在议事棚屋的周围还建有十几座大型棚屋，有的用来储粮，有的用来储放衣服和被褥以及其他各种物资，还有一座专门储放掳来的美酒。
棚屋都没有锁，也不需要上锁，而且没有人看管，整个营地是封闭的，没有外人，族人也不会有谁敢来窃取。
余富喝得头重脚轻，一把拉开棚屋的门，摸黑便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是几排堆得高高的酒坛子，不用点灯他就知道位置，酒兴正酣的余富顺手一划拉，摸到了一坛子酒，便兴冲冲地抱起，转身走了出去。
杨帆站在夜色中，暗暗惊出一身冷汗。
刚刚余富差点儿就摸到他的身上，杨帆情急生智，顺手抓起一只酒坛子递了过去。好在那余富刚由光明处进来，两眼一抹黑，再加上喝得有点儿多了，还以为是自己从一堆酒坛子上摸了一只。
余富出了棚屋，用脚一勾，把棚屋的门又关上，便哼着山歌奔了棚屋。杨帆暗暗吁了口气，候他脚步声走远，也从棚屋中悄悄钻了出来。
他今晚来，其实是到隔壁棚屋搜罗补品的，虽然大多数药材他都不认识，但是从小练武，为了打熬筋骨、壮大元气，师傅可没少给他弄些补药壮身，这些药材他都认识。
阿奴的病一半是心病郁结，一半是身体憔悴，终于知道杨帆安然无恙后，心病已不药而愈，但身体的虚弱可不是精神力量就能恢复的，杨帆见她身体虚弱，肉食没胃口吃，喝粥又补充不了多少体力，才想着给她弄点补品回去。
补药到手，杨帆又想到用酒可以帮助药力的发散，于是又钻进了放酒的棚屋，悄悄灌了一水囊。此时东西到手，他正想离开，看了一眼那座火光熊熊的棚屋，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这些契丹人今夜只是寻常的饮酒聚会么？”
杨帆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平时从未见他们深夜不眠，众多首领在此聚会，若说是为了庆祝，今儿下午他们已经公布了消息，整个营寨都欢庆过了，难道是酒兴未尽？
杨帆心中微微生起一抹疑虑，下意识地便向那座棚屋掠去。
棚屋里，齐丁坐在上首，费沫和几员将领分别在他左右，每人面前都有一盆子手抓羊肉、野菜干果和糍粑等食物。费沫抓着一块肥美多汁的羊肉，正张口大嚼，嚼得两颊油乎乎的，满手都是油脂。
余富回到屋中，拍开泥封，揭去封盖，给每个大首领面前都倒了一大海碗，最后剩下一点酒底子，美滋滋地回到自己桌前，见桌上已经无肉，便拎着盆子去沸水锅里又捞了几大块。那羊肉还没完全煮熟，一口下去，血丝殷殷，他也啃得津津有味。
齐丁坐在上首，候着一名兴高采烈的将领高声唱完了歌，举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便高声道：“各位，都静一静！”
屋中乱哄哄的，又过了片刻才静下来，齐丁道：“天佑契丹，无上可汗虽然回到了天神的殿堂，可是我们还有大元帅，我们依旧战无不胜！唐军这一败，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同我们抗衡！”
众将领立即鼓噪起来，齐丁双手一按，沉声又道：“大元帅已经传回命令，命我们从深山里把全族迁出去，迁到营州西北四百里处的‘老鹰嘴’，在那儿依据险要建造咱们的城池。大家今儿喝个痛快，明天开始准备，后天一早启程。”
齐丁又灌了一口酒，道：“大元帅现在还没有回来，他打算乘胜再打几仗，既然咱们要建城了，现在这些财物是远远不够的，还要再掳夺些来东西才成。”
余富大叫道：“齐大哥，我原以为大唐有多厉害呢，没想到他们如此不经打，简直是一群土鸡瓦狗，他们如此不济事，咱们怕他何来，何必跑到‘老鹰嘴’去筑城呢，费时费力的，不如打下一座大城，咱们占了就是！”
余富一说，马上就有几位大头领响应，齐丁瞪了他们一眼道：“不可轻敌，曹仁师那一路大军若非轻敌，岂能轻易被我们杀掉？你知道大唐的江山有多大吗？大唐还有的是兵马，只是分散驻扎在各地，抽不出来。
凭我们现在的力量，虽然打痛了他们，可要说跟他们正面对抗，还远远不及。尽管朝廷接连折损了几十万兵卒，只要他们想打，依旧抽得出兵，可咱们哪怕只死掉三五万兵士，还有人么？”
余富冷冷地瞪了这些头脑发热的将领们一眼，又道：“咱们劫了一城的粮草，几乎就够咱们全族人吃上一冬天的。可这些粮草对大唐来说，算是多大的损失？咱们这些粮草要是毁了，咱们全族人就得忍饥受冻，而朝廷再抽调足以供应数十万大军的粮食，也易如反掌！
论家业，人家比咱们厚多了！就算他们是个败家子，祖宗给他们挣下的这份家业，也够他们好好败上一阵子的，可咱们的底子太薄，一次惨败都禁受不起，岂能不慎？”
众将唯唯，这才想起大唐的家业有多么庞大，他们虽然打了几次胜仗，眼下也不过是才有勇气决心建立自己的根基之地，这城都还没筑起来呢，要说彻底打败大唐，实是遥遥无期，不禁沉默下来。
齐丁虽不希望他们过于狂妄，却也不想打击士气，见他们有些沉默，又哈哈一笑，给他们打气道：“大秦当年强大吗？大汉当年强大吗？大隋当年强大吗？再强大的帝国，再庞大的江山，就像这草木，总有寿尽的一天。
大唐也不例外，咱们今日比他们弱小，可是咱们可以一步步壮大，他们在那老婆子的折腾下，正在一步步衰微，上天是公平的，每一个人都给你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咱们现在是弱了些，可咱们有帮手，狼多了，老虎也要逃之夭夭。”
费沫瞪起眼睛道：“齐大头领，你说的是奚人么？奚王狡黠，每战必定观望咱们的胜败再做行止，而且奚人的武力也实在是弱，只能小打小闹，牵制一下武攸宜，到现在都没兵发河北，汇合咱们作战，靠他们？”
齐丁得意地一笑，摇头道：“不不不，奚人无能，可突厥人呢？”
他诡秘地扫了众人一眼，透露道：“大元帅已决定联合突厥，共同对付大唐。”
众将领耸然动容，他们的牧地毗邻突厥，没少受突厥人的欺负，之所以一直没和突厥人有大的冲突，主要原因是他们也是游牧，而且生活水平比突厥人还糟糕，突厥人实在没兴趣打他们的主意，因为没什么好抢的。
但是两族之间偶尔会因为草场和水源发生争斗，一次次争斗的结果，让他们很清楚，突厥人的武力比他们要强大得多。两族虽然关系不睦，可是现在共同面对大唐这个敌人，那就是最渴望的盟友了。
众将领一听喜出望外，纷纷问道：“此言当真？”
齐丁肯定地道：“那是自然，大元帅派人捎信来，吩咐我带领全族迁回营州筑城。来人是大元帅心腹，他说，大元帅正准备派人去突厥，向默啜可汗请求联盟，只要突厥人与我们合盟，哈哈哈……”
“干杯！”
“干！”
众头领勇气倍增，纷纷捧起酒碗来。
躲在暗处的杨帆暗暗吃惊：“朝廷疲弱，如今应付一个小小契丹都如此吃力，如果再让契丹和突厥联合起来，突厥与吐蕃还有联系，而奚人也将因为胆气大壮，到时候……，幸亏南疆之乱已经被我平息，否则整个帝国，周边各地将一齐发难了。可即便南疆不乱，如果吐蕃、突厥、契丹、奚族联手，也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啊！”
杨帆忧心忡忡地退了开去，好在这是在契丹人的深山老巢里，根本不虞会有奸细，杨帆这个唯一幸存的俘虏已经被他们完全忽略了，四周根本没有派人看守，否则杨帆现在魂不守舍的，身形不够灵活，难保不被发现。
他痛恨武则天为了个人权力害子杀孙、将当初济济一堂的忠臣名将屠戮得寥若晨星，他痛恨武氏专权，将那么多没有带过一天兵的武氏族人安插进军队，把持了军权，这么多年来，军心士气、武备操练，全搁下了。
若非如此，曹仁师何以成为主将，李多祚这样战阵经验丰富的将领只能在后营管辎重；若非如此，王孝杰在前方奋勇厮杀，副元帅逃之夭夭，致使三军混乱，连主帅都被挤落山崖；若非如此，何以会出了武攸宜这么一个统率十数万大军剿匪，却始终不敢与敌一战，甚至不敢与王孝杰南北呼应主动出兵，只是一味缩在城池之中的奇葩？
杨帆痛恨这一切，所以想推翻这一切，他从不认为这江山天下、万千黎民，都只是武则天攫取权力的一只筹码！
国与国间的战争，他无力应对，即便他能说服七宗长老，动用继嗣堂的全部力量，也不可能取代国家的作用。但他是唐人，契丹与突厥一旦合盟，奚族和吐蕃也会气焰更盛，而南疆也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发难，大唐即将成为一群虎狼扑食的肥肉，他如何能够坐视，这个联盟……绝不可以！

第七百三十八章 二老吐槽
还带着些潮气的柴火先是烧得“噼啪”作响，继而就熊熊燃烧起来，那烟气也迅速变淡了，缶中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儿，这一回的药味并不难闻，细细品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毕竟是些补品。
阿奴偎依在杨帆怀里，轻声道：“奴的身子已经大好了，郎君其实不必冒险去弄这些补药的。”
杨帆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心中却想：“若非我想到去弄这些药材，怕还不知道契丹人竟有这样的打算，这些蛮夷，论起心机来，比我朝中百官也是不遑稍让啊。这个消息，得尽快送给朝廷。”
阿奴心满意足地往杨帆怀里靠了靠，低声道：“郎君失踪这些时日，奴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如今奴是安心了，只是小蛮还在家里牵肠挂肚。都是奴家不好，一俟看见郎君，想也不想就追了上来，当时该留个人传个口信回去的。”
杨帆把她搂紧了些，沉默半晌，才轻轻地道：“小蛮身边有念祖和思蓉，有他们吵着、闹着、牵挂着，小蛮心里还有个奔头儿，没有那么多时间想我的……”
他自我安慰着，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和小蛮的感情最深，不只是爱情，还有亲情。小蛮有两个孩子需要照看，又不用奔波在外，身子或许不及阿奴憔悴，但是他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去，对小蛮心灵上的伤害又岂会小了。
可是，十六万大军远征啊！
小小契丹，从来就不曾放在国朝眼中，当初派出十六万大军，本来朝中还有大臣非议的，认为皇帝有些小题大做，是皇帝一意孤行，才派出了这么多的人马。
当时连杨帆都有同样的想法，认为三五万精兵就足以把契丹那帮乌合之众打得落花流水，谁会想到朝廷居然会败，而且是一败、再败、三败，败得如此之惨？
想到这里，杨帆心中也是一阵莫名的愤懑，沉默良久，才轻轻地道：“快些好起来吧，我们……很快就要出山了！”
……
突厥连败静难、平狄、清夷等诸路边军，连克妫州、檀州、定州、赵州等地的消息不只传到了朝廷，也迅速传到了西域。
正在那里安置流民、巩固边防、努力修复因为突厥入侵所造成的种种破坏的狄仁杰闻讯之后，就像得了一场重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这几年流放地方，他已经苍老了许多，但他乐观积极的人生态度却一直没有变，尽管他很清楚这些年来国力已经衰微，但他一直觉得这种衰微只是相对于太宗、高宗时期的强大显得有所衰落，不管如何，朝廷在周边诸国眼中依旧是只可仰望的存在。
可是一连三路大军在河北的失败，犹如当头一棒，把他彻底打醒了。
原来……，国朝已经衰败若斯，那群因为大唐的强大而暂时蛰伏的敌人，一旦识破这是一只纸老虎，他们的野心还能遏制么？
夜色深沉，狄仁杰却了无睡意，一个人在外徘徊良久，便回到帐中默默地喝起了闷酒，几杯酒下肚，他便有了醉意。
他是从太宗、高宗朝一直走过来的一个老臣，他亲眼看着大唐帝国一步步强大起来，如今他已从一个少年，经历了青年、壮年，进入了他的暮年，他的头发胡子都已雪一样白，而大唐……也开始衰落了么？
“狄帅，娄师德娄大将军求见！”
狄仁杰带着醉意的双眸淡淡地睨了那名侍卫一眼，挥了挥手，吩咐道：“请他进来！”
娄师德拖着一条残腿，慢慢走进来，向狄仁杰拱拱手道：“娄师德见过大元帅！”
狄仁杰头都没抬，只是给陶盆里又换了些热水，然后把锡制的酒壶小心地放到热水中间，说道：“坐吧，一起喝两杯！”
娄师德也是听说突厥兵出河北的消息，才跑来找狄仁杰商议对策的。他知道狄仁杰一直对他很是排斥，却不知道狄仁杰落难时，他一再向朝廷举荐狄仁杰的奏章，武则天早已给狄仁杰看过，所以对狄仁杰这种毫不见外的态度微微有些诧异。
娄师德见狄仁杰专注在酒壶上，并不抬头，只好走上前去，在狄仁杰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他的身子极其肥胖，肥硕的大屁股一压进那个小马扎，小马扎立即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好像马上就要散了架似的。
狄仁杰忍不住笑起来：“你这老货，偌大年纪，怎么还是这么肥胖，从不见你瘦上几分。”
狄仁杰这话可就透出了几分亲昵，娄师德心里一暖，也忍不住笑起来：“仆其实吃得并不多，天生如此体质，实也无奈。”
狄仁杰提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道：“来，喝酒！”
娄师德道：“元帅，仆今日来是因为……”
狄仁杰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呵呵，这事……还有什么好说的？来，喝酒，喝酒！”
娄师德叹了口气，只好捧过酒杯，向狄仁杰齐眉一敬，一口灌了下去。娄师德平素不好饮酒，以他的性情更不可能这样饮酒，如今这个动作，足见他心中的苦闷，狄仁杰嘿然一笑，马上又为他斟满了一杯。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渐渐地醉意便涌上上来，这时候外面的风开始刮得急了，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虽然还不等落地就已化掉，但那扑面的湿意，却叫人知道，天上已经开始下雪，冬天很快就要来临。
“默啜也算是一世枭雄了，能屈能伸，能打能逃，上午跟你斩鸡头拜把子，下午就能向你捅黑刀使绊子！前一刻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下一刻就能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嘿！我老狄什么样的人都不服，这样的人，不敢不服啊！”
狄仁杰笑骂着喝了口酒，一脸的愤懑之色。
娄师德端着酒杯，眼睛开始湿润了：“唉！也别说人家，打铁还须自身硬，如果咱们自己够强，他狡诈也好、强横也罢，又能如何？黑齿常之、泉献诚、程务挺……，他们死得太早了，如果这些名将有一个在，河北局势也不会如此糜烂，太后真不该杀了他们啊！”
娄师德也许是喝醉了，居然把女皇说成了太后。
狄仁杰似乎比他醉得还厉害，居然一点也没听出来，而且还顺着他说了下去：“太后本就不擅军事，尤其是她以女子之身摄政，朝野阻力重重，以致太后过于看重军权，把军权尽数交给武氏族人，可那些武氏族人哪有一个会带兵统将的？”
娄师德冷笑起来，道：“不擅军事也就罢了，难道国政就善于了吗？争权夺利就等于国政？精于权谋算计、勾心斗角就是治国的大道？蛮夷之族，宜施羁縻之策，这是太宗时候就行之有效的国策，为什么不能坚持下来？为什么要凭一己好恶而改变？
对蛮夷，既要让他们畏惧朝廷的实力，又不可压迫过甚，不要说是外族，就算是同族，你压迫过甚，不把他当自己人，又有谁肯甘心为你效命，肯对你俯首帖耳？可是这些年来朝廷是怎么做的？
垂拱三年，朝廷讨伐先附后叛的吐蕃九姓，令西突厥十姓部落发兵助战，突厥十姓自备兵马、自备钱粮，经途六月，鏖战沙场，终于打败叛逆，申扬了国威，结果军事已毕，朝廷没有财帛赏赐也就罢了，连句嘉勉的话都没有。
太后反以他们未曾奉诏，便擅自攻打了一个回鹘部落为名，下旨斥责，不许入朝，勒令于凉州发遣，各还蕃部。难道人家的儿郎就不是父母所养、就没有妻儿老小？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就换了这样一个结果！
这样过河拆桥，谁人不恼？谁不心寒？以后再有军事时，依附我朝廷的各个部落，还有谁肯助战、还有谁还肯出力？”
娄师德这样的老实人一旦激愤起来，实是比狄仁杰还要难以自控，他愤愤然道：“狄公常在京师，仆却是一辈子守在边陲，这事儿比你清楚。仆所言句句属实，国家无亲信之恩，何谈让其归心顺服？
还有，朝廷趁东西突厥内乱，下旨劝降，结果碛北突厥归降五千余帐，甘州归降四千余帐，一个个伤残羸弱，面无人色，有羊马者，百无一二。然其携幼扶老，远来归降，朝廷却不予粒米赈抚。
致使他们嗷嗷待哺，死尸枕藉，骂声载道，这些……可是仆当初亲眼所见！朝廷要么就不要招降，既然招降了，又不给予赈济安置，任其自生自灭，如此作为，朝廷的威信何在？
更有甚者，诸蕃本较我天朝贫穷，堂堂天朝上国，还要对他们常施勒索，铸大周万国颂德天枢，强迫四夷君长奉献！万国颂德天枢？我呸！天枢铸成之日，有多少蕃属暗中咒骂？
如今朝廷又在铸九鼎，我听说武三思又在搜刮诸蛮夷，让他们捐献，要不是因为河北之变，他还不肯收手呢。蛮夷不是傻瓜，如此对待他们，他们安能与你同心。
就说这突厥默啜之祸吧，当初突厥可汗阿史那伏念本来都降了朝廷的，宰相裴行俭代表朝廷承诺，只要他投降，亲自赴朝廷请罪，朝廷绝不杀害。结果伏念到了朝廷就被斩了，堂堂裴宰相被自己的朝廷给卖了！如果当日伏念不死，今日默啜如何为祸？”
娄师德所言，狄仁杰自然是知道的，这些都是国家施政时犯下的重大过错，可他又能如何？娄师德说一件，狄仁杰便喝一杯，不一时便酩酊大醉。
狄仁杰满腔怨愤至此终于也忍不住发泄起来：“这一遭，朝廷北伐，发兵时排出二十八员大将，十六万大军，人人都有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都觉得朝廷既然轻视契丹，为何还要派出这么多的兵马？”
娄师德道：“还不是因为那些统兵将领多是依附武氏的人，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军功。朝廷还想以梁王武三思为安抚大使的，其用意也再明白不过。只可惜大军败得太快，武三思都来不及启程！”
狄仁杰苦笑道：“这些年来，朝廷疏于武备，军权又被武氏一族众多不知兵的郡王们把持着，士卒少于训练，战力大不如前，再被这么一帮不擅打仗的将领统率，焉能不败？
结果，一战大败，太后还不甘心，再派第二路大军，依旧是武氏子侄挂帅。这一路大军到了河北，除了白白消耗钱粮，毫无建树，迫不得已才派了王孝杰去，偏又让依附于武氏的苏宏晖为副元帅，结果……”
狄仁杰越说越痛心。
他精于政治，知道武则天面对一而再的失败，依旧不放弃用武氏一族的势力带兵，是为了大胜之后分享军功，树立武氏一族的威望。也就是说，武则天现在已经倾向于立武氏子侄为皇嗣，这是为武氏政权做过渡准备。
所以，大周军队现在败得越惨，对武则天的打击就越惨，就越有利于李唐的复兴。可是，这个代价也太惨烈了，数十万的子弟，为了满足女皇一个人的权力欲望而命丧沙场。
狄仁杰担心契丹人会放下旧怨，同突厥联盟，如果那样，朝廷就不仅仅是经受几场大败、元气大失的问题，而是西南的吐蕃、西北的突厥、北边的契丹和奚人达到一个反周大联盟的问题。一旦出现这样一幕，以眼下朝廷的实力，如何应对？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不知不觉间，大地已被大雪覆盖，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大雪茫茫中，数骑快马从远处驰来，进了狄仁杰的大营。
信使从马上跃下，喘息未定，便道：“有兵部行本，需请狄元帅阅览。”
狄仁杰亲兵陪着他顶着漫天大雪往帅帐处走，边走边道：“兄弟这么急促，可是有何重要军情？”
那信使答道：“在下是送调兵令来的，朝廷委任娄大将军为副大总管，沙吒忠义大将军为前锋总管，要兵发河北讨逆！狄帅现为西路军主帅，要从这儿调兵调将，当然得先报知狄帅！”
那亲兵讶然道：“要调这两位大将军？他们可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将，北边战事如此吃紧了么，居然要调两位大将军一起北上，却不知这一路兵马的主将又是何人？”
那信使眸中闪过一抹不屑的鄙夷，语气却极恭谨地道：“主将乃是河内郡王、右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
帐中，两个耄耋老臣发泄的牢骚越来越多，他们越说越是愤懑，先是大骂，最后忍不住伤心地流下泪来。
他们一个为国戍边，守了一辈子边疆，可国家却越守越弱，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一个努力为了国家的富强而治理政事，可他只换来一次次的被流放，他不知道自己的奋斗还能不能有结出硕果的一天。
更叫他们恐惧的是，他们效忠了一辈子的帝国正在迅速地衰弱，他们不清楚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那一天。两个老头儿骂着、哭着，醉成了一摊烂泥。他们拥睡在一张榻上，鼾声如雷。他们希望能一直沉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第七百三十九章 出山
北方的冬天四季分明，冬天应该是万物肃杀的，所以，虽然今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到，山上已是落木萧萧，只有一些矮树枝头还零落地挂着一些黄叶，等候着朔风袭来，把它们一扫而空，那时银装素裹，白雪将成为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远处的山峦上，因这一片片黄叶，让整座山都呈现出一片暗黄色，于近处看来明显的凋零不同，阳光下的远山予人一种视觉上的暖意。
今冬的第一场雪虽还没有来，但风已经极冷了。
数万契丹老幼，车拉马驮，载着他们全部的物资从山坳里走出来，绵延十数里，向北方进发。
这样的队伍，尤其以老幼妇孺居多，如果有一支周军轻骑前来袭击，很容易就对他们造成重大伤害，但是孙万荣居然没有回兵护送，只是命令他们返回营州地区。
河北地区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现在掌握在武攸宜手中。而武攸宜一到河北，就龟缩在坚城之内，从不主动出兵寻敌一战。孙万荣料定，只要他的大军还在外面活动，武攸宜就不敢冒险，所以才大胆地做出这些的安排。
此时的契丹人，就像初到河北讨逆的曹仁师、张玄遇一样，无比的狂妄。
费沫带着他的族人，刻意拖拖拉拉地走在后面，等到全部人马走出山坳的时候，费沫勒住马，转身看向杨帆。因为天气渐冷，杨帆也披上了一件契丹式的皮袍，单从外表来看，已经看不出与他们有什么区别。
费沫看着杨帆，大声道：“你我便在此处别过吧！”
杨帆没有偷着溜走，他相信费沫的承诺，费沫没有任何理由骗他。最重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不告而别，很可能会引起契丹人的猜疑，一旦让契丹人猜到他知道了契丹人打算与突厥人联盟的计划，那么契丹人会做出什么应变，他就不好预测了。
现在，杨帆只认可契丹人的贫穷，对他们的武力和智力，已不敢有丝毫轻视。
“费兄，保重！”
杨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费沫拱了拱手，尽管彼此还是敌人，但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费沫道：“今天放了你，你的人情，我就还上了。你是大周的将，我是契丹的人，这一别，咱们两个难保不会沙场重逢，如果有那一天，我却不会再放过你了。”
杨帆微微一笑，说道：“在你们的掌握之中，救你也就是救我自己。我不觉得你欠我情，如果你我来日沙场重逢，你落在我的手里，我会放你一次，还你今日之情。”
费沫把浓眉一挑，傲然道：“你觉得，你们还能赢？”
杨帆道：“两人相斗，最后胜出的常常是能挨打的那一个，两国也是如此。我们的确吃了几次败仗，被你们狠狠地撕下几块肉来，疼！可要说败，还早得很，我们禁得起这种消耗，而你们连一次都禁不起，你们只要败上一次，就再也没有翻身之力！我们输得起。你们是输不起的！”
费沫放声大笑道：“好，那咱们就走着瞧！我还要护送可汗回营州，咱们疆场再见！”
费沫大笑着扬鞭而去。
无上可汗李尽忠之死，现在契丹的将领们已经都知道了，孙万荣需要借大胜之威，抵消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但是这个消息并未对外公布，因为周军一败再败，死伤无数，而契丹人的伤亡却极小。
在高级将领的伤亡方面，周军阵亡的大将极多，最高级别已经达到宰相，而契丹人方面，不但兵士的伤亡率极低，高级将领更是一个也没有损失，除了秘而不宣的李尽忠之死。
李尽忠是他们的可汗，他们的最高领袖，李尽忠的死一旦宣扬开来，对周军而言，会大涨士气，而对契丹而言，却会破了他们战无不胜的不败金身，对契丹人是不利的，所以这个消息对外他们依旧秘而不宣。
费沫大笑着追着他的族人远去，杨帆驻马山下，眺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轻轻拍了拍马颈，一拨马头，转向山坳。阿奴和古竹婷正从山坳中姗姗走出。
杨帆微笑着伸出手去，阿奴温驯地递过她的小手，被杨帆一提，顺手揽住她的纤腰，便把她抱上了马背。在杨帆旁边还有一匹马，古竹婷一纵身，也跃了上去。
那匹马上还驮着一些杂物，是杨帆以路径不熟、需要一些粮食和衣物为理由，向费沫要来的一匹驮马。阿奴和古竹婷的坐骑早在进山的时候就弃在山外了，带着它们的话，万一它们一声马嘶，就会暴露阿奴和古竹婷的行踪。
杨帆向古竹婷问道：“古姑娘，这儿距哪座城池最近？”
古竹婷道：“向北走的话是卢龙，不过那就要与契丹人同路了。东南方向是千金冶城，再就是马城了，不过马城更远一些。”
杨帆道：“好！那我们就去千金冶城，到了那儿再说！”
……
千金冶城。
城楼上，马桥从城楼里走出来，手搭凉篷向远处眺望一阵，对身边一名士卒道：“这三天都没有散落的兵丁找回来，估摸着不会再有人散落在外了，咱们现在一共收拢了多少人马了？”
旁边那个兵丁答道：“陆续寻到千金冶城来的兵丁一共五千余人，从马城和卢龙陆续找回来的兄弟，大约有七千余人。”
马桥神色黯然，吁然道：“十六万大军呐，就剩下这么点人，还大多身上带伤，唉！”
他叹息着转过身，道：“我看，不可能再有人来了，且回去禀报大将军一声。”
那名士兵突然道：“有人来了，骑着两匹马！”
马桥霍然转身，眯着眼睛向天际看去，看了两眼，略有些失望地道：“应该是普通百姓。”
那士兵也手搭凉篷看着，赞叹道：“嗯！好像是百姓，还是两个女人，这兵荒马乱，两个女人就敢在外面走动，北地的女人还真是胆大。”
“是女人吗？对对对，是女的。不对，那是三个人！”
马桥眯着眼看着，心中有些疑惑，最近不要说是走亲访友的百姓，就算是那些商旅也轻易不敢在外行走了，这两女一男竟敢这样大模大样地走在外面，真的会是普通百姓么？
马桥想了想，吩咐道：“告诉城下拦住他们，问问他们究竟是……”
马桥说到这里，身子突然僵住了，不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就连身子都没了动作，那士兵奇道：“旅帅？你怎么了？”
马桥突然“哇”的一声怪叫，一蹦老高，狂笑道：“是帆哥儿！哈哈哈，是帆哥儿！他还活着！”
那士兵吓了一跳，道：“旅帅，你说什么呢？谁还活着？”
马桥没理他，一个箭步蹿过去，扶着碟墙探头向外狂喊：“帆哥儿，我在这里，我是马桥！”
他喊了两声，见杨帆并未注意，马桥急了，纵身一跃上了城墙，伸手扯过一面大旗，迎风挥舞起来，大旗猎猎，马桥又笑又叫，喜悦的泪水顺着他瘦削黧黑的脸颊流下来，挂在他久未修剪、蓬松糟乱的胡须上。
“桥哥儿！”
“帆哥儿！”
劫后余生的两兄弟紧紧地抱在了一起，热泪横流，阿奴站在他们旁边，微笑着看着这对真情流露的兄弟，轻轻拭了拭眼角。
其实，杨帆和马桥之前都不知道对方参加了北征。
杨帆虽是女皇亲口点将，但他级别太低，各路军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马桥北征，杨帆同样不知道，因为女皇从各个兵种、各个军种中都有抽调部队，整个部队的组成成分异常的混乱，杨帆根本没想到马桥也会北征，自然不会刻意打听他的消息。
但是杨帆失踪后，朝廷下令查勘的失踪将校名单中赫然有杨帆的名字，太平公主、武三思等各方势力也对他进行过寻找，尤其是经过那些在周围几座城池到处打听杨帆其人的“民间人士”宣传，这些天一直在千金冶收容乱兵的马桥怎还不知自家兄弟也参加了这场战斗呢。
两人又哭又笑地欢喜了半天，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杨帆这才想起两件急需办理的事情，问道：“我要马上给家里报个平安，同时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需要报送朝廷，可有什么办法吗？”
马桥道：“要往洛阳报讯，最快的方式就是军驿了！你这一失踪，不知弟妹会多担心你，走，快跟我进城，这城中刚刚设了一处军驿，每日都有消息往来。我们去找个驿卒，许他一些好处，叫他顺道跑一趟儿。”
杨帆道：“家信自然要送，不过我还有一件重要的军情需要禀报朝廷，我听说咱们的大军败后，朝廷陆续又派有军队来，可有哪位大将军驻扎在附近？”
马桥听了，冷笑一声道：“别提了，咱们全军覆没，朝廷又派了武攸宜来，武攸宜一到就做了缩头乌龟。无奈何，朝廷又派了王孝杰来，王大将军中伏，副元帅逃跑，葬送了王大将军性命。如今这附近，就只一位李将军了。”
杨帆奇道：“李将军？哪位李将军？”
马桥道：“就是羽林右卫大将军李多祚，在咱们那一路军中押运粮草的。”
他自嘲地一笑，道：“十六万大军，也别说全军覆没，至少李将所率那一路辎重营，是得以保全了的。”

第七百四十章 急奏
千金冶城，李多祚的临时帅帐内。李多祚看罢士卒刚刚送来的一份公函，将公文往案上重重地一拍，一抹悲愤和怒气无法遏制地涌现在他的眉宇之间，他真想骂人，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份，他已经破口大骂了。
当日黄獐之战，他负责押运粮草，契丹铁骑先解决了黄獐谷的先头部队，随即一路突袭，接连歼灭了周军的骑兵军团和步卒军团，随即就向他的辎重营猛扑过来。
李多祚眼见敌军势大，再坚持下去不但粮草无法保全，还要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遂一把火把粮草点了，随即率部突围。
契丹人急于获得粮草，没有分兵追赶，所以他的辎重营成为第一路讨逆大军中唯一一支得以保全的人马。
李多祚所部除了运送辎重的车夫和民工之外，护粮兵马约一万五千人，在当晚的突围中阵亡了两千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在抵御契丹人突袭中伤亡的，余部约一万三千人安然逃离。
李多祚一俟站稳脚跟，便开始收拢乱军，迄今为止他收拢的各部逃散兵马已经有近一万两千人了。在这些人中，除了伤残严重不能继续作战的，剩下的人马加上他本部的护粮官兵，大约在两万人左右。
第二路军的统帅是武攸宜，武攸宜一路胆战心惊地赶到河北，忙不迭便选了几座城坚墙厚不易攻破的大城，把他的军队藏进去，就此再也不出来了。
紧接着便是第三路大军王孝杰大败。
第三路军的副元帅苏宏晖逃走之后，才知道上了契丹人的当，可是这时先锋人马已全军覆没，随后又传来消息，连王孝杰都在混乱中被乱兵挤落悬崖摔死，苏宏晖一听心就凉了半截。
他知道，临阵怯战，擅自后退，已然是死罪，他又把兵部尚书、当朝宰相、第三路军行军大总管王孝杰也给葬送了，一旦回朝，他必定是斩首之罪，不但如此，还要落个千古骂名，他的家人也要被充没为官奴。
又惊又怕、恼羞成怒的苏宏晖疯了一般，现在指挥着他的残部到处寻找契丹人决战。说是残部，可是十八万大军被他带走的超过了八万人，这支兵马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契丹人的兵力，足可与之正面一战。
苏宏晖现在只盼着能大败契丹兵马，最好能把契丹人全部歼灭，以此大功来赎己之罪，就算是败了，只要能战死沙场，朝廷念其忠烈，也有机会只治其罪而不会祸延家人。
这时，作为第一路曹仁师军团的余部，李多祚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的人马太少，其中又有一半是辎重兵，战斗力有限，单独与契丹人继续作战，很可能会把这支部队葬送掉，与苏宏晖汇合的话又有难度，因为他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于是，李多祚一面继续收拢残兵败将，一面行文给武攸宜，希望与他进行汇合。不料武攸宜却以粮草有限，供养不了更多的兵马等理由回函拒绝了，还要他去与第三路军的残部苏宏晖汇合。
李多祚一看，就明白了武攸宜的险恶用心。
李多祚是靺鞨人，其父本是靺鞨族的一位首领，唐国建立后他的父亲就归顺了大唐，李多祚少年时便骁勇善战，为大唐屡立军功，再加上他父亲的余荫照料，很年轻的时候就成为右羽林军大将军，前后执掌禁兵、宿卫北门已有十余年了。
身居如此要职，自然受人垂涎。
武承嗣和武三思已不止一次对他进行拉拢，但是李多祚都不为所动，他无意干政，谁是皇帝，他就忠于谁。武则天正是看出了他的态度，所以在剪除各支武装的统兵大将时，始终没有动他。
武攸宜与武三思和武承嗣都是若即若离，他知道凭自己在家族中的威望，不可能成为皇储人选，可他已经是王爷，又独领禁军中最重要的羽林军，没有任何利益值得他冒险掺和到二武之争中去。
所以他一直保持中立，待价而沽。这样的情况下，他一直盼着能把整个羽林卫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不管是武承嗣胜出还是武三思胜出，想要坐稳皇位都要大力倚重于他，这一来右羽林卫的李多祚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李多祚骁勇善战，在军中素有人望，而他又不肯接受任何一方的拉拢，包括他武攸宜。羽林卫分为左右羽林卫，这样一来，李多祚就等于分走了他的一半兵权，让他手中的筹码大打折扣，所以他一直视李多祚为眼中钉。
可武攸宜一直表现得对武则天忠心耿耿、唯命是从，从来没有建立自己一方势力的意愿，他无法在武则天面前中伤排挤李多祚。以武则天的精明，他这份心思也未必瞒得过去。再者，女皇非常信任李多祚，他的中伤未必管用。
所以，武攸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多祚这根肉中刺，就是拔不了。
如今机会来了，李多祚手中不足两万兵马，而且一半是辎重兵，战力有限。
在武攸宜的盘算中，契丹人既然如此凶狠，李多祚这两万人马只要碰到契丹人，那就跟送菜一样，必定有去无回。他婉拒李多祚向自己靠拢，就是想借契丹人的刀，除去这根肉中刺、眼中钉。
他却不曾想到，即便他是武则天的亲侄子，武则天也是不放心把保卫皇宫、保卫她的安全的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一支武装力量，完全交到他的手中的。
皇帝需要平衡，哪怕他搞垮了李多祚，武则天也一定会再安排一个不肯对他俯首帖耳的人来当这个右羽林卫大将军。
李多祚没想到朝廷多难，如此关头，武攸宜还想着剪除异己。他满腔愤懑，正苦思接下来自己这一路残军该何去何从，亲兵来报：“将军，马旅帅求见，同来的还有刚刚寻回的杨帆杨校尉！”
“杨帆？杨帆还活着？快快快，快叫他们进来！”
李多祚惊喜之下，忘形地站了起来。他的女婿野呼利与杨帆是好友，两人交往期间，杨帆也曾见过这位李多祚李大将军，李多祚了解到杨帆在西域的表现后，对他有勇有谋的表现赞赏有加。
而且老将娄师德对杨帆十分青睐，娄师德与他都是军队中的中立派系，受娄师德的影响，他对杨帆也更具好感。
杨帆生死未卜的这段时间，与之有关的各方势力透过种种关系向前线进行了询问，而李多祚现在正在收拢残军，因此这些问讯全都送到了他这儿，所以亲兵只一说，他马上就想起了杨帆的身份。
马桥带着杨帆走进帅帐，向李多祚施礼参见，李多祚笑容满面，离开帅案扶起杨帆，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不缺胳膊不缺腿儿，精气神儿十足，心中更是大悦：“好好好，杨校尉安然无恙，本将军心中甚慰。这些时日，杨校尉身在何方啊？”
不待杨帆回答，李多祚便道：“来来来，坐下说，马桥，你也坐吧。”
“谢将军！”
杨帆躬身谢过，在一旁座位上坐了，把他当日被俘一直以来的经过都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在涿鹿城遇刺和阿奴千里寻夫的部分。
“契丹人要与突厥人议盟？”
李多祚大吃一惊。
他不是一个只有匹夫之勇的武人，杨帆把事情一说，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危机，李多祚马上道：“杨校尉能送回这么重要的消息，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此事太过紧要，咱们一会儿再细说，我要马上写封奏章，以八百里快马上报朝廷！”
杨帆起身道：“末将明白，末将与马旅帅且在帐外等候。”
李多祚道：“不必，你们且坐！”
李多祚吩咐人取来笔墨纸砚。
用来书写奏章的是专门的纸张和印好的款式，不是随便扯过一张纸来就可以写的，尽管事情紧急，写给皇帝的东西也不能马虎，李多祚先在一张普通的纸上写下一份奏章，匆匆浏览一遍，涂改一番，递于杨帆道：“杨校尉且看，有无疏漏。”
信上有几处涂抹，只是遣词造句的不妥，至于所叙述的事情，自然清楚明白，并无遗漏，杨帆也清楚李多祚让他先看，是让他清楚自己并不想贪他之功，消息的来源，如何探得，里边写的都非常明白。
杨帆看罢点了点头，李多祚便接回去在奏章用纸上重新抄录了一份，这一份抄录完毕，还要再看一遍，以免有什么错字，确认无误，马上用印，装封，火漆封口，压上密押，高声唤道：“来人！”
一名亲兵走进帅帐，抱拳而立，李多祚把密奏一递，沉声道：“以八百里快马！急递京师！”
武成殿上，婉儿气色恹恹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符清清在另一张桌前，帮着婉儿把批阅完的奏章分门别类进行归整，以便小内侍送达不同的衙门，对转送内廷由皇帝照准的，则再审阅一遍。
忽然，她在一份需转送内廷的奏章上发现一个错字，武则天对于这些事情要求甚严，错字别字、涂涂抹抹，会被她认为做事不认真。以婉儿的严谨，可一向极少出这类错误。
符清清抬首欲语，看见婉儿没精打采的样子，她又把话咽了回去，仔细琢磨半晌，拿起小锉刀，小心地把那错误的笔画刮去，又涂了点膏粉抹平，然后捺下一笔正确的笔画。
弄好了，符清清仔细端详了一下，不加注意是根本看不出来的，而以女皇现在的眼神，是笃定不可能发现的，符清清得意地一笑，这才对婉儿道：“姐姐身子有些乏了，先歇歇再批吧。”
婉儿摇摇头，淡淡地道：“无妨，现在朝廷多事，战争频仍，调兵的、催粮的、运饷的，哪一处出了岔子都是大事，懈怠不得。”
符清清叹了口气，只得低头继续审阅，近来国事过于繁忙不假，可是婉儿这种状态，却已持续很久了，自打曹仁师那一路大军全军覆没，婉儿就常常魂不守舍，以致奏章连连出错，受了皇帝一顿训斥后，不得已把她找来帮忙。
虽然婉儿从未承认过，可符清清作为她最亲信的人，早就猜出她心有所属，甚至猜出了她喜欢的人是谁，那人迄今没有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也难怪婉儿她……
符清清暗暗叹息了一声，心中方自一叹，就听婉儿一声惊叫，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符清清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婉儿或是因为跳得急促，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她眼中泪花闪烁，可是奇怪的是，她却满脸笑容，透着无尽的欢喜。
符清清讶然道：“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没事！我先离开一下！”上官婉儿宝贝似的抓着一份奏章，一瘸一拐但迅疾如飞地闪进了一旁的侧殿，丢下符清清愣在那儿，一脑门的问号。

第七百四十一章 国敌：强盗
婉儿躲在偏殿里，一遍遍地看着那封奏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品着那里边的每一个字，喜悦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这么久的牵挂、思念和担心，今日终于等到了一个她想要的结果，她不想哭，可根本忍不住那泪。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喜悦的呐喊在她心底里不断地高呼，然后她才开始通过那字里行间涉及杨帆的简短内容来猜测他的处境。
自黄獐之战结束，他就被俘了，这些日子，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他的腿中了箭，也不知伤处痊愈了没有。
他从契丹人那里探听到契丹人要与突厥和盟的消息，费尽心机从深山里逃出来，一定很凶险吧？
那些契丹人，以区区数万之众，两次打败朝廷十余万大军，而且每一次都大获全胜，连那么多的大将军都不能幸免于难，一定个个如凶神恶煞一般，郎君要从他们手中逃出来，该是何等不易呀！
婉儿浮想联翩，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控制住那颗欢喜的心，轻轻拭去泪，藏起那一丝剪不断的思念，从偏殿里走出来。
“婉儿姐姐。”
符清清站起身，她惊奇地发现，婉儿似乎有些不同了，她说不出究竟有哪里不同，但她似乎真的不同了，就像一棵久旱的小草，突然汲足了水分，重新挺起它纤细、俏美、活力无力的身姿。
“我去见陛下，有重要军情呈报！”
婉儿板起面孔，严肃地对符清清说。
婉儿说完，便快步向殿外走去，肩不动、裙不摇，如行云流水，依旧那般优雅，但是比往日少了一份从容，她必须走得很快，要不然她忍不住那翘起的嘴角，忍不住她发自内心的笑。
丽春台上，武则天阴沉着脸色，她的心情很不好，以至于张昌宗和张易之的取悦也不能换来她的展颜一笑，现在二张也因为畏惧而悄然避了出去。
闻听突厥也趁契丹之乱跑到河北肆意劫掠，而且打出了“代唐伐周”的口号，刚刚和突厥缔结和亲之盟的武则天犹如挨了当头一棒。
她愤怒了，她不顾后果地从西域抽调兵马，从南疆抽调兵马，从各地府军中继续抽调兵马，汇集成一路路大军，前仆后继地冲向河北，狡猾的突厥人又退却了。在大漠草原上，帝国根本拖不起，那令人绝望的追逐，足以把帝国拖进崩溃的深渊，可是就这么任他们来去？武则天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然而，那个无耻的默啜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想，他在退却的时候，因为没有时间带着那么些奴隶，就把从赵州、定州等地掠夺的数万男女全部坑杀了。
就是这样，这个无耻之徒居然还派人入朝，煞有介事地提出，之所以出兵河北，是因为朝廷没有答应他们全部的议和条件，只要朝廷答应割让单于都护，归还河曲六州降户，他们不但不再出兵伐周，而且愿意配合武周，讨伐契丹。
武则天很清楚他们是在胡扯，可是形势比人强，武周现在有力量两面开战吗？如今默啜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西北各族大多畏惧其势，弃武周而附庸突厥，朝廷能拿这个强大的无赖怎么样？
“圣人，圣人，李多祚有紧急奏报！”
上官婉儿快步走进丽春台，疲惫地躺在逍遥椅上的武则天一惊坐起，急问道：“河北又出什么事了？”
“陛下请看！”
上官婉儿把奏章递向武则天，武则天接过奏章，吃力地看了几行，摇摇头道：“念与朕听！”
“是！”
婉儿接过奏章，一句句把杨帆打听到的消息念与武则天听，武则天听罢，根本就忘了这个杨帆是她女儿的心爱之人，也忘了他曾经在西域替自己建立过多大的功劳。别的不说，光是他在吐蕃布下的离间之局，今日就结下了硕果。如果不是吐蕃内部王相争权，战斗激烈，今日吐蕃岂会这么安分，武周的局面将更加难堪。
她注意的只是契丹欲与突厥议盟的消息，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突厥与契丹一旦合作，那河北之乱岂非更是平定无期了？
武则天无力地躺回椅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道……，要答应突厥的条件？归还降户，岂是归还降户那么简单，一旦这批降户归还了突厥，从此其他部落还肯归降武周么？难道要把单于都护府送给突厥？自古以来，可有一位开国之君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割让国土？朕该怎么办？怎么办？”
……
突厥军队在听闻武周大举出兵河北的消息后，迅速撤回了他们的领土。
虽然因为撤退仓促，没有把那些男女奴隶带来，但是他们掳夺了大量财富，那一车车东西，简直是去汉人的地方抄家，几乎没有不抢的。
“大汗，如今的大唐已非昔日的大唐，连契丹区区几万人都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大汗控弦四十万，怕他何来，何必仓促退兵呢？”
一位前来接应的突厥将领眼见将士们大包小裹，车拉马驮的财物，不禁又惊又喜，想到可汗放弃了更多唾手可得的财富，不禁向他抱怨起来。
默啜狡黠地笑道：“蠢材，就盯着眼前这点利益，目光要放长远些。没错，大唐的确是败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庞然大物，咱们偶尔欺侮一回还成，想把它一口吞掉，咱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如果咱们和大唐拼个两败俱伤，就算大唐亡了，咱们的实力也会消耗殆尽，那时候，你以为回纥和吐蕃，会放过吞并咱们的机会？朋友，只是暂时的！”
默啜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得意地道：“现在，咱们还要尽量壮大自己，在不伤元气的前提下壮大自己。大唐咱们现在还吃不下，可是一个小小的契丹，咱们还是吃得下的。要是咱们现在跟大唐死战，契丹也会趁机崛起，这个小兄弟可是跟咱们同为游牧，草原也是相连的，让它壮大起来，可不是好事。”
那员大将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可汗是说，咱们坐视大唐和契丹死战，等契丹亡了，大唐也元气大伤，那时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吞并契丹，进一步壮大！”
默啜大笑，用马鞭在他肩上轻轻一敲，笑着说道：“你总算聪明些了，等契丹败了，咱们吞并契丹的人口和领地，那时再吞并奚族和靺鞨，将整个大漠草原连成一片，再挥军南下，岂不是好？”
“大汗英明！”
“哈哈哈哈……”
……
丽春台上，武则天艰难地站了起来，婉儿连忙上前搀扶，武则天执拗地甩开她的手，抓起龙头拐杖，向前迈了几步，站定身子，喘息着道：“婉儿，传旨鸿胪寺，让他们和突厥使者交涉，朕答应归还河曲六州降户，但……单于都护府，决不让步！朕，已经弃民，不能再割地，受万世唾骂！他默啜要是不死心，就让他自己来抢，他抢得到，就是他的！”
武则天冷笑着：“去，跟鸿胪寺就这么说！如果他们答应，那就出兵助朝廷讨伐契丹，朕就不再计较他擅攻河北之罪，否则，大不了一战，谁胜谁败、谁死谁活，还在两可之间呢！”
上官婉儿急忙欠身道：“是，婉儿这就去！”
“慢着！”
武则天想了想，又道：“武懿宗、娄师德、沙吒忠义已率兵到了河北吧？”
“是！”
“传旨，命武攸宜那个蠢材立即挥兵出城，与武懿宗南北呼应，主动寻敌决战，再敢据城不出，龟缩不动，朕决不轻饶！”
“是！”
“再传旨，命九江王武攸归在洛阳城东增屯兵马，巩固都城防务！”
“是！”
“传旨河陇，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速速启程，抚定河北！传旨兵部，在黄河南北置武骑团练，以凤阁侍郎魏元忠检校并州长史、充天兵军大总管，北拒契丹，西抗突厥！”
“是！”
武则天一口气下了五道圣旨，呼呼地喘着粗气，向上官婉儿挥了挥手，婉儿连忙欠身退下，武则天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大殿外的石栏边，侍立在殿外的宫娥太监连忙躬身施礼。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站在雕花饰兽的石栏前，任由风掠着她的白发，眯着眼望向北方，苍老的手用力攥紧了拐杖龙头，在地上狠狠地顿了三下，咬牙说道：“河北，河北……”
千金冶城，李多祚苦笑着对杨帆道：“现在就是这样，武攸宜按兵不动，也不准我们向他靠拢，而苏宏晖整日介追在契丹人后面，疲于奔命，我们根本无法联系上他，现在就我们两万人，还有一半是辎重兵，战力有限……”
他刚说到这儿，一名士兵忽然急步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报！大将军，刚刚收到紧急军情，契丹一部突然出现在马城西北，看样子是想攻打马城，马城县令派人赶来，请大将军派兵解围！”

第七百四十二章 惜语如金
“马城？契丹人已数次过马城而不入，如今怎会打起了马城的主意？”
李多祚大吃一惊，急忙回身去看墙上的地图。这张地图是他向本地县令询问之后绘制的一份比较简易的地图，只能标注各处城池的大致方位和几条尽人皆知的山川河流，军用价值有限，只能比较形象地加强印象而已。
李多祚点了点写着马城二字的小圆圈，沉思久久。李多祚现在不但兵少，将也寡，身边满打满算就只他从羽林卫中带来的两个郎将以及马桥，除此之外就只有杨帆了，一共就这么四员将。
四人中，马桥和杨帆都是半路出家。
马桥常年在军中，是一步步从士卒爬起来的，个人武艺佼佼，行军布阵还行，这种分析敌情、决策战略的本事就差得远了。杨帆在军中比他能起的作用更差，带兵不行、行军不行、布阵不行，打仗也是以个人武勇为主，不大擅长指挥所部发挥集体力量。
至于这种战略决策，对他而言更非所长，所以两人很乖觉地站在一边，扮起了徐庶。
羽林郎将李慕岚道：“大将军，马城不大，物资也少，契丹人以往从这一地区路过，从来没有打过它的主意，现在契丹人劫掠的物资较多，更没必要打它的主意，如果强行攻打，对契丹人而言是得不偿失，会不会是契丹人途经该地，略作休整，引起马城县令恐慌？”
李多祚眉心紧锁，轻轻摇了摇头，道：“契丹人的目的，我们现在还不明确。他们有多少兵力，现在也不清楚，仅从现在这些情报，很难判断他们的真正目的。”
另一位羽林郎将楚逸道：“敌势不明，我军虚弱，不宜轻举妄动。大将军，我们应该先派出斥候，查探契丹人的情况再做行止。”
李多祚点了点头道：“斥候是要派的，你速派人去，摸清契丹人的底细，还有，叫本地县令安排当地向导陪同，对这里的地理，咱们的斥候也不熟悉。”
楚逸答应一声，匆匆走了出去。几个人在帅帐中又议论一番，对于契丹人的企图依旧不得章法，就在这时，亲兵来报，马城县令又派了人来。
李多祚叫人把那求援的信使带进来，看完马城县令亲笔所写的求援信，向他问道：“你说那些契丹人带着大批劫掠来的物资？”
那信使道：“是！契丹人现在驻扎在马城西南四十里处的平家坳。当地一个樵夫惊见大批契丹人入山，仓皇逃走时见到的，他说那些契丹人足有数百架大小车辆，车上堆满粮草和各式财物。”
李慕岚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道：“如此看来，所谓攻打马城，只是虚惊一场了。契丹人有这么多的粮草，不可能还想打一小小马城的主意。马城倚山而建，易守难攻，偏偏又山城贫瘠，没什么可以掳夺的东西，契丹人当志不在此。”
那马城县令派来的送信衙吏道：“这位将爷，我们本来也觉得契丹人对马城没兴趣，可是他们的兵马已经到了马城了。他们先是派了游骑巡弋马城四周，随即大军就赶到了，驻扎在马城西南两面的城外，正在制造攻城器械。”
李多祚本也以为是马城县令杯弓蛇影，一听这个消息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契丹人放过北城倒是可以理解，他们不擅攻城，其目的一向是为了劫掠，而不在于消灭全城力量，所以围城向来放过一面，巴不得城中守军不战而逃，然后进城大肆劫掠一番，如今他们摆出这种架势，分明是要打马城的主意了。
可是，契丹人有多少兵马呢？如果要赴援，那就得打野战，李多祚如今不但兵微将寡，而且手中的骑兵力量有限，贸然出兵的话，只怕解不了马城之围，反把自己的军队全部葬送了，如果那样，莫不如死守千金冶。
马城信使不断催促，但是在掌握更准确的情报之前，李多祚自然不会妄动。李多祚吩咐人带马城信使先下去休息，一面继续分析契丹人的作战意图，一面等候斥候消息。
半夜时分，斥候终于返回，李多祚闻讯匆匆披衣起床，升帐问讯。杨帆、马桥、楚逸和李慕岚就住在帅帐周围，听闻消息忙也匆匆赶来。
杨帆没有把家室追来北方的消息告诉李多祚，阿奴和古竹婷便不好露面，好在两人回城后又易容改扮，扮回了行义举的大商贾，还住在他们原来的住处。本城县令对二人待若上宾，对她们自是殷勤备至。
这斥候兵三十出头，一副精干模样，说话也甚有条理：“大将军，契丹人果然在攻打马城。卑职等赶到马城附近时，他们已经就近利用山中树木制造了些简陋的攻城器械，生起大火，夜攻马城。”
自李多祚以下众将都是神色一紧。那斥候接着说道：“兄弟们爬上高山，借山下火光观察，契丹围西城而不打，集中兵力攻打南城，总兵力约在一万人左右！”
马城不大，尤其是倚山而建，从西面要仰攻难度更大，只集中攻打南城的话一万兵马足矣，人数再多了就排布不开了，实际能投入战斗的也就五六千人。
李多祚沉声道：“他们留守平家坳的有多少人？”
这些斥候兵分头行动，有去马城的，有去平家坳的，所有消息汇总到这个斥候头领处才呈报上来，所以这个斥候全都清楚，马上答道：“兄弟们摸黑窥伺平家坳，看得不是很清楚。估计守军最多不会超过三千人。”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平家坳两侧陡险，只有药农樵夫以绳索可以攀爬，大军既不能通过也不能驻守，契丹人只须守住谷口，三千人足矣。兄弟们判断谷口守军不足三千，也是因为那儿安排不下更多的兵马。”
李多祚轻轻点了点头，李慕岚愤然道：“契丹如今好不狂妄，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明知我们驻扎在这里，居然分兵一路攻打马城，只留三千人守卫辎重，大剌剌的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中！”
斥候微露尴尬，道：“将军，卑职还没有说完，卑职等探察清楚，返回千金冶途中，顺风嗅到一阵马匹的气味，一两匹马是不可能传出这么大的气味的，卑职生疑，便舍了马匹，徒步前往察探，发现在落日河畔，有一支契丹兵马埋伏。
马无长啸，人皆无声，十分的隐秘，看来契丹人是做了准备的，不让人马发出半点声息。因天色黑暗，卑职无法准确判断他们的人数，只依地势估计，最多当在八千骑。卑职不敢久耽，生怕被他们察觉，连忙悄悄返回。”
李多祚陡然变色，急忙再往地图上看去。这张地图既是因当地人口述而绘，自然是越近越清楚，越远越寥草。马城是距千金冶最近的城池，两者前交往最为频繁，所以山川河流道中间路描绘的最清楚。
李多祚仔细看了看，落日河是两条大河交汇处，此处有一片三角洲，也就是斥候所说的契丹兵埋伏的地方。李多祚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所了解的那个地方的地理和面积，如果尽是骑兵的话，应该最多只有五千骑，再多的话人马虽然安排得下，实际上一旦冲杀起来排布不开，反而影响战力的发挥。
这个河口正是千金冶城赴援马城的关键要道，千金冶城在马城的北面，此时是初冬，正刮北风，因此赴援的兵马不可能嗅到众多战马聚集产生的气味。如果不是斥候的发现，当李多祚率军匆匆赴援时，这支契丹伏兵突然杀出……
想到契丹人的阴险，李多祚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一共两万兵马，其中还有近半辎重兵，战力有限。而且一旦赴援，他也不可能不留出一部分兵力守卫千金冶，能够赴援马城的兵力有限，这有限的兵马如果再被契丹伏兵半渡而击，全军覆没只是顷刻间事。
李慕岚脸色难看地道：“好狡诈的契丹人，如此说来，我们是不能分兵赴援了。”
楚逸也脸色凝重地道：“也不知契丹人还有多少兵马，说不定他们在暗中还埋伏有一支兵马，只待我们一出兵，便趁机偷袭千金冶，此城虽无多少粮草，却有大量的铁器，契丹人连番作战，箭矢、兵器的损毁必也严重，恐怕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李多祚摇摇头道：“不会！如果他们的兵马确是如此排布，那么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马城。或者，他们是想吃掉我们赴援的兵马，再挥军来夺千金冶，另有伏兵的可能不大。”
李多祚指着地图道：“你们看，根据我们最新收到的战报，契丹一部在硖垃山一带抵御娄师德娄大将军的兵马，另一部在坤阳河一带，与奉旨出战的武攸宜部对峙，契丹人虽然连连取胜，愈加狂妄，可要抵抗这样两支兵马，他们每部的兵马不会少于两万人。
虽然契丹接连取胜，使得一些当初没有跟着他们造反的契丹小部落也相继投奔，可是他们的投奔也只是补充了契丹人因为连番作战所造成的兵员损失，他们的总兵力依旧只有六七万人。这样的话，出现在马城地区的契丹人，最多只有两万，攻打马城的、留守辎重的、再加上这路伏兵，总计大约在两万人，恰已用去他们的全部兵力，他们已没有余力另派伏兵了。”
自知不擅军事故而藏拙的杨帆，看着李多祚在地图上比比划划，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徐庶先生”咳嗽了一声，准备发言了……

第七百四十三章 杨帆论战
杨帆也不清楚自己猜测的正确与否，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难免有些不自信。但是这个猜测如果属实，那后果就太严重了，所以他不敢隐瞒，哪怕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而引来他人耻笑。
他咳嗽了一声，鼓足勇气刚要说话，马桥那夯货突然像只被捅了屁股的蛤蟆似的跳了起来，大叫道：“有了，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直接出兵攻打他们的‘老巢’平家坳！”
“刷”地一下，现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完全忽略了杨帆那一声咳嗽，杨帆迈出的右脚又悄悄缩了回来。
李多祚道：“攻打平家坳？”
“不错！”
马桥冲到地图前，指点着道：“大将军请看，从这里到平家坳，另有一条道路，不需要经过去马城的路。他们要攻城，咱们由得他去攻；他们要埋伏，咱们也由得他去埋伏，咱们直接去抄他们的后路！”
马桥兴冲冲地道：“咱们先抄了平家坳，把他们的粮草辎重一把火烧光，然后马上回师千金冶守城，他们没有了粮草，就不会再有心思攻打马城，就算破了城，他们也得不到足够的补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
马桥说完，兴冲冲地看向李多祚，问道：“大将军以为怎么样？”
李多祚面色木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马桥大失所望，急道：“不成么，我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一试啊！”
李慕岚解释道：“马旅帅，契丹人在落日河口埋伏的那支兵马是骑兵，他们处在马城和平家坳中间，要赴援平家坳是很快的。平家坳虽只有三千人，可是他们守在山谷里，三千人守住一个狭窄的山口，我们很难迅速攻破。”
楚逸接口道：“不错！平家坳距这里不近，我们要想奇袭平家坳，就得动用骑兵，我们现在的骑兵一共八千余骑，一路奔袭，如果不能迅速攻破山坳，而那路契丹伏兵又及时回援的话，我们就要被困在平家坳山口，那就危险了。”
马桥一听，不禁有些丧气，不过战阵上的知识，本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经过两人这一番解释，下一次马桥再思考什么战略战术时，比起现在的冒失和冲动，就会谨慎缜密得多了。
帐中再次陷入安静，杨帆又咳嗽了一声，李多祚抬眼看向他，露出询问的神色。
杨帆微微有些腼腆地道：“末将在军伍中的时日实在太短，领兵打仗的本事不要说比不得李大将军，比起各位同僚也要相差甚远。或许在下的思路并不正确，不过还是想说出来，哪怕能对大将军和各位同僚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也好。”
李多祚微微一笑，鼓励道：“杨校尉，你太谦逊了。行军打仗，我们做将领的，本就该群策群力，谁也不敢说自己的想法就一定正确，或者说万无一失！马旅帅方才就做得很好，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好了。”
杨帆向众人点头一笑，走上前道：“我想说的，不只是马城之围。而是……”
杨帆在地图上“啪啪啪”一连点了三下，分别按在“坤阳河”“峡垃山”和“马城”三个地方，振声道：“末将很是有些疑惑，契丹人善于骑射，精于机动，除非是在黄獐谷那样利用他们埋伏、可以藉助地利大量歼灭我军的所在，他们很少会采取和我军正面作战的战术，而是拖着我们的兵马到处游走，伺机吞灭。那么……”
杨帆转过身来，目光从李多祚、楚逸和李慕岚身上一一掠过，至于自家那位兄弟，自动被他忽略了。
他不善于战术，马桥虽比他强，强也有限。但是在战略上，需要的却是缜密的思维和更高的眼界。一个高明的战略家，未必是一个擅长领兵作战的将领，所以常有布衣书生也能运筹帷幄，杨帆虽不知自己估计的正确与否，却知道在这个方面，以马桥现在的能力，不可能提出什么质疑或想法。
杨帆道：“大将军，各位同僚，请想一想，契丹人为何一反常态，采取与娄大将军和武大将军的军队对峙阻击的战术？在他们的后方，没有需要他们拱卫的东西，他们应该拖着我们的大军到处游走，伺机吞掉每一支落单的队伍才对！
还有攻打马城的这路人马，我们都知道，马城没有多少他们需要的东西，那么他们煞费苦心地攻打马城，意欲何为呢？他们在平家坳囤积了那么多的粮食，不趁着另外两支主力牵制住朝廷大军，赶紧运去营州老巢，却停在这儿攻打马城，到底想干什么呢？”
楚逸和李慕岚蹙眉思索起来，李多祚的目光却有精芒一闪，急切地问道：“你是说……，他们的种种反常，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的？”
杨帆郑重地点头道：“末将的确是这么想的。大将军请看这里！”
杨帆回身转向地图，在马城和千金冶城两处地方一点，道：“这附近，除了这两座城池，都是崇山峻岭，渺无人烟之地，如果这两处地方陷落敌手，那么……”
杨帆的手指沿着东西两峡石谷向前延伸过去，一直指向卢龙：“他们不仅仅是能从千金冶得到大量铁器铸造兵器，更重要的是，这两座城互为掎角，是黄獐谷之南仅有的两座城池，守住了这里，就掐住了卢龙向南的通道。
契丹人已经在营州开始建造根基之地，西北方向各座坚城均有大军驻扎，他们轻易难以攻破。除此之外，只有靠近东面的卢龙这一条南下通道，此城距西北各城路途最远，不易支援。千金冶和马城一旦落进他们的手中，卢龙就成了一座孤城，那时他们再把卢龙拔下来，那么……”
楚逸脱口道：“那么他们就掌握了一条南下的通道，把营州、卢龙、再经黄獐谷天险之地，与千金冶、马城，连成一片。”
杨帆道：“没错，这就是在下想到的。再想到他们正试图与突厥人合盟，那么他们只要不蠢，就更有理由这么做了。一旦达成联盟，突厥人在西，奚人在中，他们在东，将形成一柄钢叉，向南步步推进。
这样做，既可以让他们与突厥人密切合作、互为响应，又能避免离突厥人太近，被反复无常的突厥人吃掉，同时有了充足的空间让他们一步步壮大。如果他们是为了这一目的，那么他们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也就有了充分的理由！”
杨帆说完，又对众人谦虚地笑笑，道：“这就是在下的想法，不知对与不对……”
李多祚一步步走上前来，直勾勾地盯着地图，在峡垃山、坤阳河两个点上定定地看了许久，又移到马城、千金冶、卢龙，最后看向营州，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恐怕……要被你不幸而言中了，这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打算！”
李多祚道：“这样的话，他们陈兵峡垃山、坤阳河，与南北两军对峙的古怪举动就可以解释了，攻打马城也说得通。攻下马城，他们就切断了我们同外面的联系，再取下千金冶，就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他们能在攻打马城的时候，以马城为诱饵，吃掉我们的援军，就更容易打下千金冶。即便我们不肯出兵，他们截断我们的出路，再靠着囤积在平家坳的粮草，也足以把我们拖垮。卢龙那边自身难保，根本不敢派大军支援我们的。
到那时，马城在手，倚其地利，可南拒朝廷兵马，千金冶到手，倚其铁器，可以供应他们兵甲。马城、千金冶和东西峡谷，就成了他们抗拒朝廷兵马的第一道险要防线。再接下来……”
李多祚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帐中众人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连马桥都明白了，那时卢龙也必然不保，契丹人将依据险要连成一片，建立一片有纵深的根据地，朝廷再想剿灭他们将更加困难。
杨帆见他认可自己的判断，信心大增，说道：“所以，马城之围，咱们必须解。如果我们不出兵，马城易主之后，接着就是千金冶，咱们早晚还是要被歼灭。解马城之围，就是解我们自己之围！”
李慕岚眉心深蹙地道：“可是，我们如何赴援呢？就算我们已经知道落日河畔有契丹人的埋伏，伏兵不再起到伏兵的作用，也足以阻截我们赴援，围攻马城的契丹人随时可以支援他们，以我们现在逊于敌军的兵力和低迷的军心士气，根本不可能解马城之围。”
杨帆问道：“如果，我们能先吃掉契丹人的那路伏兵，能否改变敌我的强弱之势呢？”
李慕岚眼睛一亮，道：“当然可以，可我们怎么才能吃得掉这股伏兵？”
杨帆缓缓地：“咱们可用的法子着实不多。如果去解马城之围的话，不管咱们是否已经知道契丹人在那里埋伏，都将是一场硬仗，咱们很难取胜，可是除此之外，可用的办法又实在太少，也许只有一条路了——就是烧他们的粮草！”
马桥一听精神大振，只道杨帆也同意了他的战术，只是这个战术已被李多祚大将军所否决，杨帆再次提起，难道他有办法解决奇袭平家坳时的困难？
楚逸有些不耐烦地道：“杨校尉，说来说去，还不是绕回了这个问题么？奇袭平家坳，根本是不可能成功的。那路伏兵在平家坳和马城中间，咱们只要一打平家坳，坳中的守军放火示警，敌骑马上就能回援，不等咱们攻破山口，就得被契丹人的援军堵住！”
杨帆又露了那有些腼腆的表情：“末将在军伍中的时日太短，没领过兵、打过仗，胡思乱想的一个主意，也不知能不能用，不过末将还是想说出来，哪怕能对大将军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也好……”

第七百四十四章 打尽埋伏
夜色深沉，今夜无月，十几步外便人物难辨，正适合打埋伏。
五千五百名契丹骑士悄悄隐蔽在落日河畔，人固然不敢言语，马也都勒紧了嚼头，避免它们突然仰天一声长嘶暴露了行踪。
五千五百人，五千五百骑，即便那呼吸声汇聚到一起，也是一股不可隐藏的声浪，不过河水的哗啦声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周军若是冲到近处才发现他们，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契丹人打周军的埋伏，已经吃过很多甜头，他们的人口太少，禁不起与周军的消耗，这种战术是最合适的。所以他们习惯性地又想用打埋伏的方法消灭千金冶城的周军。
一名统领悄悄凑到这支埋伏大军的统帅骆务整面前，低声道：“大头领，周军还没动静，会不会他们不敢出兵了？”
骆务整见周军迟迟不来，正有些懊恼，闻言道：“已经三更天了，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真是够呛会来了，他奶奶的，难道我在马城摆出的人马太多，把他们给吓住了？我只派了一万人马啊，他们不至于不敢出兵吧。”
自孙万荣统率契丹大军在东峡石谷大败周军之后，他们的整个战略意图开始发生了变化。此前他们一直是四处为家，流动作战，根本没有什么长远打算，说得不好听些，就是一群无根的流寇，即便能暂时取得一些胜利，一遇挫折也很容易溃散。
自孙万荣在东峡石谷大败周军，连王孝杰都阵亡之后，他们才开始确立战略，对外继续联合奚人，着手准备与突厥议盟，对内则开始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他们现在还没有派人去突厥议盟，突厥人是一个强大的种族，会成为一个强大的盟友，但同时也是一个危险的盟友，突厥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比契丹人更不重视契约盟誓的约束，他们需要先安排好一切，建立自己的地盘，再与突厥人议盟。
因之，占领马城和千金冶城就成了他们建立据点的关键一步，他们几次攻打卢龙，周军都是从这个方向发兵去解卢龙之围的，虽说救援行动相继失败，让他们占了大便宜，可也因此破坏了他们占领卢龙的计划。
如今唯有先把这两座城池打下来，才能解决卢龙，因为此事之重要，孙万荣才派了他手下的得力干将骆务整亲自负责此事。
骆务整嚼着一根干草，在原地转悠了两圈，做出了决定：“再等等，如果周军真的龟缩不出，那我们就转身去攻马城的北城，南北夹击，先夺下这座城池，才图千金冶。”
骆务整话音刚落，士兵们突然一阵骚动，骆务整勃然大怒，低喝道：“妄言一句者，杀！谁敢违抗军令？”
“大统领，你快看！快看那里！”
手下的兵将没理会他这句威胁，而是急急冲到面前，指着一个方向让他看。骆务整急急转身看去，只见远处火光闪闪，在夜色中，那火光因为遥远，还看不出多么大的威势，可正因为它的遥远，可见火势之大。
骆务整惊道：“平家坳！平家坳出事了！”
旁边那名统领惊奇地道：“周军好大的本事，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粮秣辎重都储放在那儿？”
骆务整道：“这是武周的地盘，定是有山民村夫把咱们屯粮平家坳的事情报于了周军！”
那统领急道：“大头领，那咱们怎么办？粮草要是被烧，咱们数万兵马可无处安身了。”
骆务整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袭我粮仓，便能打败我么？我在平家坳留下三千精兵，凭借山坳险要的地势，他们兵马再多，一时三刻也休想攻下！我兵发马城时，曾嘱咐留守的人马，若遇敌袭，放火示警，这定是周军偷袭，他们放出的警讯！”
骆务整兴冲冲地道：“传令，全体上马，急奔平家坳，务必要劫住这批袭我后营的周军，把他们一网打尽！”
骆务整一声令下，契丹骑士纷纷解开马嚼头，去掉马蹄包裹的软布，片刻工夫就整顿停当，前边哨骑开路，全军打起火把，顶着满天星光，风驰电掣地杀向平家坳。
“快！快！再快点！”
骆务整一边扬鞭打马，一边大声地催促着他的士兵。
夜晚骑马，想快也快不了太多，好在前方派了哨骑引路，全军又打起火把，照亮了整个路面，战马才能以平时六成的速度快速前进，二十多里的路程，以这样的速度前进，对马力的损耗其实也极大，但是骆务整不敢耽误，他怕火警讯号一传出，周军偷袭受阻，便果断退却，为了避免让周军逃脱，他还特意绕了个弯，从周军的后路抄过去。
“喀喇喇……”
大军正行进间，道路两旁的大树突然一棵接一棵地倒了下去，把那庞大如巨伞的树冠砸向道路中央的无数骑士，随即杀声四起，无数的利箭从黑夜中疾射过来。
一枝枝火把就是最好的目标，抛射的、直射的利箭，哪怕准头不是那么好，这么覆盖式地射下来，也足以造成大量杀伤。
“不好，有埋伏！快，分散到路旁！”
骆务整拔刀出鞘，厉声大喝。
一语未了，黑暗中一骑突出，高大健壮的骏马好像自黑夜中蹿出来的一只幽灵，可它裹挟着的气势却凌厉无匹，就像一头咆哮的巨兽，马桥端坐马上，手持雪亮的马刀，左劈右砍，杀进了混乱的人群。
“杀啊！杀啊！”
无数的骑士紧接着从道路两旁蜂拥而来，除了骑兵还有许多步卒，他们或一手持盾一手持刀，专砍马腿刺马腹，又或手持丈八长枪，利用现场的混乱，契丹人的骑兵根本发挥不出速度的优势，藉着黑暗的掩护，将锋利的枪尖捅向契丹人的胸膛。
周军有不少人身上都有着这样那样的伤势，有些人的伤势还没好利索，可是一旦杀入敌阵，他们就热血沸腾，早已忘记了一切，只记得拼命地挥起手中的武器，听着那锐器刺入人体的“扑哧”声，听着敌人的惨叫声，杀得更加凌厉。
他们都是黄獐谷一战的幸存者，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的死里逃生，没有忘记那些阵亡的战友，他们有的是一同入伍的乡亲邻居，有的是沾亲带故的亲友，有的是同一个大帐睡觉同一口饭锅吃饭的袍泽。
他们都丧命在黄獐谷中了，而这一刻，就是复仇的时候！
从黑暗中杀出来的周军，就像一个个复仇的魔鬼，没断气的契丹人，他们不忘补上一刀，试图逃跑的契丹人，他们不顾危险地冲上去，用战马把他们撞翻，没有骑马的就和身扑到马腹下，斩马腿、捅马腹，总之……所有人都要留下，一个都不能走！
今夜，是清算仇恨的一夜！
……
契丹大将刑开耳站在山上，眺望着远处，又侧耳倾听一阵，骤然烧起的大火已经渐渐熄灭，隔着一个山头，已经看不太清了，可那厮杀声却在这寂静的夜中清晰地传来，哪怕隔着一座山也清晰可辨。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刑开耳急得团团乱转，他虽已派出了斥候，可是隔着一个山头，看着虽近，要下山上山地爬一圈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眼下他还没有得到回报。不过，他心里已经隐隐地猜到了什么，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而已。
他们遭了周军的埋伏。
今夜，刑开耳正在巡视各处警哨，忽然发现前山起了大火。
刑开耳一开始并不担心，他以为只是骤燃的山火，而且这火也不可能烧过来，他们选择储粮之地，自然不会选择树木茂密之处。
这北方的山并不是处处都由丛林覆盖，尤其是这一带的山，不要说是冬季，就算是春夏，前面一片山坡也是大片的黑色岩石，只有少数的小树和野草充斥其间，火势是烧不过来的。
可他随即就感到不妙，因为骆大头领曾经吩咐过，若有周军袭山，要点烽火为号示警，他知道今夜骆务整正在设伏准备打周军一个措手不及，如果骆大头领见了火光，以为是他示警，岂不坏了大头领的计划。
刑开耳马上派人快马去设伏之地通报情况，同时派人爬到起火的那面山坡看看情形，结果……派去报讯的人不知道到了没有，去前山探察情形的人一直就没回来，此刻反而响起了不断的喊杀声，事情不是很明显了么？
几个小头目急得摩拳擦掌，纷纷请战：“刑头领，这一定是周军设计，咱们回援的人马中了埋伏，刑头领应该马上集结兵马赶去增援，周军只有千金冶城一部，料来不会太多，咱们三千人，会起大作用！”
刑开耳还在犹豫：“大头领命我看守粮草，这是咱们大军的根本，万一有失……”
骆务整的小舅子不干了，勃然而出，大声叫骂。
“有失个屁！这两侧是山崖，周军能爬上来吗？要是只上来三五个人，有个鸟用！而周军要想攻打此谷，须得先经过前面那山，前面正在恶战，周军过得来么？你只须留下三五百人照料，其他人前去增援有何不可！姓刑的，莫非你贪生怕死？”
刑开耳气得脸都红了，大喝道：“羊魅，你不要倚仗骆大头领声威，就对我没大没小的。这儿是我刑开耳负责！”
众头目一见，纷纷上前解劝，但言语间还是认为应该赶往前山支援。刑开耳无奈，只好吩咐道：“留四百人看守粮草，其他人由本统领率领，立即赶赴前山支援！”
刑开耳将令一下，三千契丹将士立即忙碌起来。
这时候，杨帆刚刚爬到平家坳壁立的悬崖上，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袂猎猎发抖！

第七百四十五章 真假虚实
崖上有一棵斜探出崖壁的老松，枝干遒劲，粗如人腿。
杨帆一见大喜，顾不得喘口气儿，便把系在腰间的绳索解下来，试了试松树结实与否，那松树的根系深深扎进岩缝，被他用力踩了几脚，纹丝没动。杨帆便爬上松树，将绳索搭在树干上，又向崖下顺去。
他往山崖上爬的时候，就感觉原计划有些难度。这山崖凹凸不平，夜晚视线又难以及远，虽有飞钩相助，他爬上来也费了很大的劲儿。
而且恰因为山崖凹凸不平，许多地方都是尖利突出的岩石，山风又迅急，如果用手把一桶桶桐油提上来，只怕不是刮碰在突出的崖壁下，就是被大风在山崖上撞碎。现在有了这棵老松，那就方便多了。
几乎与此同时，阿奴和古竹婷也相继攀上了崖顶，站在他的身边向谷中眺望。山谷中，三千名契丹人已经行动起来，一枝枝火把就像满天的繁星，阿奴吐了吐舌头，道：“这儿崖壁真挺高的，难怪我们爬了这么久。”
这时，杨帆已经把绳索顺到了崖顶，绳索尽头有个铁钩，崖下的人将一桶桐油挂在铁钩上，杨帆以松树老干为轴，迅速把一桶油提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而阿奴和古竹婷则把运到崖顶的油桶搬开，较均匀地排布在崖顶上。
这山崖崎岖陡峭，或许亘古以来就不曾有人爬上来过，尤其是在黑夜之中，一不小心，极容易失足摔落，也就是他们这样的身手，才能如履平地。
绳索以松干为轴，避免了刮碰，但不断的摩擦，让绳索有些烫手了，好在这是辎重营中用的绳索，一缕缕麻绳中还掺杂了五金之丝，所以极其坚韧，大约五十桶桐油提上来，底下便没有动静。
杨帆又像灵猿一样从松树上回到崖上，对阿奴和古竹婷道：“准备动手！”
两个女人都很快乐，好像这是一场游戏，的确，他们所做的事虽然凶险，可是对他们来说，站在这崖上就是最大的安全保障，这件事对他们而言，的确就像一个游戏。
杨帆探头向谷中望去，谷中一枝枝火把已经聚合到一起，变得极为紧密，随即前面的一排排火把开始向外移动，看样子是要出谷了。
杨帆心中一动，先寻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在身边，又提起一桶桐油，瞄准了那密密匝匝的火把，突然奋力一掷，随即便拾起那块石头，狠狠地向油桶击去。
谷中的火把成了很好辨认的背景，让那块石头准确地击中了桐油桶，硬木的油桶被杨帆全力一击，顿时碎裂，桐油化作漫天的雨水，向谷中飘去。
而站在杨帆右侧，距他有十几丈距离的阿奴和古竹婷，则是中规中矩地提起油桶，运足全身气力，向谷中一辆辆隐约可辨的粮车处砸去。
阿奴和古竹婷抛开的油桶先于杨帆一刹落地，站在崖顶，只听到很轻微的一声撞击，接着就看到那些密集的火把纷纷摇晃了一下，似乎是谷中的契丹兵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下。然后，便是一片火把猛地爆燃起来，仿佛被风鼓吹着，猛然发出了最亮的光和热。
“轰”的一声，一群火人出现了，尖厉的号叫传到崖顶，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着了火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闭着眼睛跌跌撞撞，结果一些身上泼了油，但是侥幸没有成为火人的人也成了他们的一员。
阿奴和古竹婷一见大喜，忙也效仿杨帆将油桶掷出，再以石块在半空击碎，越来越多的火人在山谷中四处乱撞起来。
杨帆叫道：“重点烧粮，他们乱了就好。”
阿奴正玩得有趣，哪舍得放手，娇憨地道：“你来烧粮，你力气大。”
杨帆哭笑不得，只得提起一只只油桶，尽力向那些粮车掷去，而阿奴和古竹婷则不断地把油泼洒向谷中的契丹兵，因为契丹兵正集结起来准备赶赴前山救援中伏的人马，结果在这漫天的油雨攻击下，根本无从躲藏。
哪怕一些机灵的士兵及时把火把远远扔开也没有用，他们身上被泼了油，再被到处乱撞的火人一碰，马上就变成了一枝移动的火炬。很快，有人撞到泼了油的粮车上，大火被引燃，整个山谷都燃烧起来，站在崖顶都被那火光映得脸庞通红。
埋伏在谷外的楚逸望着谷中的情形目瞪口呆。
他只带了八百人，悄悄潜到山前埋伏，人再多些就很容易被巡察在山口的契丹人发现了。
按照他与杨帆的约定，由杨帆将油桶掷到谷中，引燃粮车，谷中有许多牲畜，火势一起必然大惊，从而将整个山谷带入一片混乱当中，然后他就率领这八百名精挑细选、擅长技击之术的战士杀进谷去。
可看那谷中眼下情形，一个个火人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受惊的牲畜四处乱撞，哪怕几十个人杀进谷去，只怕也能轻松取胜，这一仗……赢得也未免太容易了些。
楚郎将定了定神才清醒过来，猛地拔出横刀，大喝道：“动手！冲啊！”
八百勇士，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了谷去，首当其冲的一批火人在他们的刀下得到了解脱，而那些没有着火的契丹兵，在慌乱之中也完全失去了战斗力，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将士们乱刀斫为肉泥……
……
见杨帆欲言而不敢言的模样时，李多祚颇有些发噱，可是当杨帆的计划说出来时，他就呆住了。
杨帆之所以有些犹豫，倒不是他故意做作，而是一些统兵打仗的常识他确实不懂。比如说，一个士兵每天可以急行军多少里路，可以携带几天的粮食，每人携带的箭矢通常是多少枝，军队驻扎下来时应该选择些什么地形，内外要布几层防御，分别要起到什么作用……
这些他都不甚了然，不清楚这些的人又如何带兵？
具体到他的计划上，他不明确的就是，从落日河畔到平家坳中间，有没有可以安排伏兵的地方，如果在那里设伏，能不能以仅比对方略多的兵力，对这样一支机动力强大的骑兵队伍实施歼灭。
在作战过程中，攻打马城的契丹人能不能及时集结起来收兵回援，以致对他们形成反包围。这些他不确定，但李多祚却很清楚。所以当杨帆异想天开地说出主动点一把火，引诱设伏的契丹兵回援时，李多祚马上就想到此计可行。
以假警讯引诱埋伏在外的契丹人回援，再半路把他吃掉，这跟同山中的契丹军正面交战，交战过程中再引回援兵参战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以他手中有限的兵力，尤其是连番大败后低迷的军心士气来说，打敌军的埋伏和与敌正面作战，所产生的效果也截然不同。
至于攻打马城的那一路契丹军，且不说路途遥远，五十里的路程之外，他们根本不可能看到火光，即便他们看到了，要在夜色下把一支正在攻城的武装集结起来，再行回援，就算是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也需要至少大半个时辰，更不要说是契丹人了。
这个计划完全可行，所以杨帆想点子，李多祚补充完善具体的可施行的行动计划，便成了今晚一次完美的反伏击。
大战持续到四更天，天色微明时，终于彻底结束了。
山谷中的大火已经大半熄灭，变成了一股股的烟雾升腾而起，无数具焦黑的或者血污满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枕藉在谷中。
山前的大战也已经结束了，现场惨烈无比，敌我双方无数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许多还保持着战斗的情形，抠着对方的眼珠、咬着对方的喉咙，圆睁二目，扭结在一起。不过总的来说，周军占了伏击的便宜，而契丹人最擅长的骑射又无从施展，所以伤亡数倍于周军。
“大将军，我这边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马桥，楚逸、李慕岚等大小将领兴冲冲地聚拢到李多祚身边，每个人都一身血污，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楚逸更是被山谷中的浓烟熏得一脸乌黑，就连李多祚本人在混战中也出刀杀敌，袍袂上溅了血迹，盔甲微显歪斜。
唯有杨帆，大概只是衣袖处蹭了些土，跟他们站在一起，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哈哈！痛快！痛快！这一仗，李某打得当真畅快，黄獐谷的怨气，总算是泄了一些！”
李多祚虽然年逾五十，却像年轻人一般神采飞扬，一夜的杀戮没有让他感觉半点疲惫，反而精神奕奕，只是眉宇间的杀气又重了几分。
“所有能战的士兵，立即进行集结，我们马上杀向马城！”
杨帆微吃一惊，他可不想大胜之后，马上再吃一个败仗，急忙劝道：“大将军，将士厮杀半夜，损失不小，体力匮乏，而且这里的消息只怕已经被逃散的契丹人报信回去，此时再攻马城之敌，恐难收奇袭之效！”
李多祚道：“杨校尉不用担心，本将军并未因这一战而忘乎所以。咱们打了一宿，契丹人在马城何尝不是打了一宿？咱们士气正盛，却是他们远不能比的。论起双方兵力，现在相差不多，或许他们已经收到消息，奇袭难以奏效，但是接下来这一战，本将军本就是要堂堂正正地大败契丹！”
李多祚宽厚的大手重重地落在杨帆的肩上：“杨校尉，这是个好机会，这一战要堂堂正正地打胜了，其意义远远大于消灭这股敌军，你明白？”
杨帆明白过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桥道：“大将军，那边那些降卒怎么办？”
李多祚双目一厉，寒声道：“这一战，不要俘虏！解决了他们，马上出发！”

第七百四十六章 武家阿斗
李多祚决心趁胜再战，重树周军士气，给整个河北战场士气低迷的周军注入一股胜利信心的时候，武懿宗刚刚率领大军，姗姗地赶到赵州。
武懿宗以娄师德和沙吒忠义两员老将军为先锋，先行出兵河北，他以后续兵马集结的速度过于缓慢为由，等娄师德和沙吒忠义率领先头部队抵达河北投入战斗之后，料想此时再去已无危险，这才发兵。
赵州先被契丹人攻打过，又被突厥人洗劫过，如今已是满目仓夷，城中百业一片凋零，尤其是突厥人退却前坑杀了大批从赵州掳走的少男少女，无数人家痛失子女，悲怆不已。
武懿宗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挺进赵州，赵州百姓看到他们，虽然神色木然，可心中还是有些安慰的。
虽然朝廷大军来晚了，总比不来好啊。不管经历了多少痛苦，日子总要过。如今有这样一支庞大的朝廷兵马驻扎于此，赵州总算是太平了。
武懿宗身材短小，腰背弯曲，一套明光铠穿在身上，难显英武之气，反而令他更显丑陋、猥琐。
赵州府衙的刺史在突厥人破城时已经自尽，许多官员或自尽或被杀，也有因为弃城而逃有失职守，不敢再回来的。此时等在府衙前的，只是一些在前番战事中藏匿民间幸免于难的小官小吏。
武懿宗身材短小，虽然骑的马并不高，可是到了府衙前，一扳马镫，那条短腿还是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地面，武懿宗脸上一红，忍不住向亲兵叱骂道：“蠢材，还不快接本将军下马！”
那亲兵赶紧走过来，单膝跪地扶住武懿宗，让他踩着自己的大腿，这才顺顺当当落了地。
赵州众官吏急忙趋前相迎，武懿宗矜傲地道：“河北匪患横行，皇帝陛下心忧河北百姓，是以派本将军前来剿匪。本将军今日兵至赵州，只是在此小住两日，略作休整，随即还要继续北上，直捣营州，平定贼寇……”
众官吏连忙恭维道：“大将军一路风尘，实在辛苦了。赵州能得大将军威武之师，再也不愁会受贼寇骚扰。闻听大将军到达，赵州上下，喜不自胜。今特备薄酒，为大将军洗尘，大将军，请！”
武懿宗傲然一笑，刚要举步进府，一名肩插红旗的军中小校飞骑而至，滚鞍落马，单膝跪地，抱拳大叫：“报！大将军，前方哨骑得到消息，契丹一部约四千余骑，突然出现在冀州地境，请大将军定夺！”
武懿宗非常淡定地站住身形，不屑地道：“区区数千敌寇，不过跳梁小丑，在本将军面前也敢嚣张，哼！本将军兵锋所指，弹指间便让他们灰飞烟灭！……嗯，冀州居于何处，距我赵州有多远？”
未等军中司马介绍情形，一个赵州官吏便急忙上前，向武懿宗解释了一番。
武懿宗本以为有娄师德和沙咤忠义在前，契丹人根本和他接触不上，此时一听冀州距赵州不过两百里的路程，一日一夜就能赶到，顿时脸色大变，骇然叫道：“区区数千契丹人岂敢袭扰冀州呢？这数千契丹铁骑之后定有大队人马。传令，速速退兵相州，建立防地！”
武懿宗一声命令，不只赵州官吏呆住了，就连他本部军中那些将领都傻了：“只不过是数千契丹骑兵出现，而且还在冀州呢，这位刚刚进了赵州的武大将军就要率领十余万大军从河北退到河南去了？”
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作为副元帅，不安地劝道：“大将军，敌骑不过数千人，我们有十余万大军，就算用人压也把他们压死了，末将以为这支契丹骑兵应该是还不知道我们大军赶到的消息，才敢骚扰冀州。我们应当速派一路兵马前往冀州，趁其不备，将其剿灭！”
武懿宗怒道：“糊涂！曹仁师、王孝杰，就是似你一般狂妄，才接连大败，损失惨重，致使朝廷颜面尽失！本将军用兵素来稳健，讲究的就是步步为营，岂能再蹈他们的覆辙！”
何迦密道：“那……那咱们就驻扎在赵州便是了，如果契丹兵马来袭，咱们这么多兵马也足以抵挡！”
武懿宗道：“赵州被契丹、突厥连番攻打，城池早已破烂不堪，不是善守之地！”
行军司马张元一挺着硕大的肚皮，上前建议道：“大将军坐拥十余万大军，岂有听闻贼军数千之众出没，便望风而逃的道理。贼军没有辎重，全靠劫掠为生，若我军坚壁清野，贼军势众十倍，也会知难而退，赵州自然不会陷入久困之局，待敌军退却时，我军再挥师追赶，可获大胜。”
张元一那一句“望风而逃”刺得武懿宗脸上一红，怒喝道：“若是中了敌军奸计，葬送了本部十万大军，这个损失，你张元一承担得起吗？‘逆流蛤蟆’，休得在本将军面前聒噪，传我将令，立即移师相州布防，违令者，斩！”
张元一其貌不扬，肚子肥大，双腿又粗又短，脖子上的肥肉多得看不到脖子，而且一双眼睛往外凸着，看起来就像一只正溯流而上的大蛤蟆，是以得了这么一个绰号。武懿宗气恼之下，也不管这是在军中，直接呼了他的外号，随即拂袖而去。
武懿宗急急走出府门，又叫那亲兵垫着他爬上马背，一溜烟儿去了，留下赵州府一众官吏和武懿宗手下众多将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这……这这……”
张元一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仰天一声悲笑，吟道：“长弓短度箭，蜀马临阶蹁。去贼七百里，隈墙独自战。忽然逢著贼，骑猪正南窜。”
张元一是个口不饶人的性子，对方虽是武氏王爷、一方大将，激愤之下也忍不住做了首打油诗讽刺。
他的意思是说：你手里拿的是长弓，射出的却是近箭，川马虽然矮小，你也要找个台阶才能骑上去。敌军已经远去七百里之遥，你却绕着城墙自己跟自己装模作样地战斗。一旦真遇到敌军，你骑着猪就往南逃了。
都统罗九纳闷地问道：“为何是骑猪而不骑马？”
张元一冷笑道：“一听敌军到了，吓得屎尿横流，夹着豕（谐音屎）就逃了，哪还顾得上骑马？”
众将领一听，忍不住哄堂大笑。何迦密虽也恼恨武懿宗无能，却也不能任由他们当着自己的面如此羞辱主帅，便沉着脸道：“住嘴！如此谈笑，成何体统！”
罗九问道：“何将军，咱们怎么办？”
何迦密道：“还能怎么办？军令如山，谁敢不从？走了！”
何迦密怒气冲冲地走出去，跃上战马便追着武懿宗去了，众将领长吁短叹一番，也跟着走了出去，只留下赵州府那些官吏站在那儿，眼看着“骑猪将军”一走了之，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神情。
武懿宗一开始只是畏战找些遁词，说他怀疑契丹数千铁骑只是先锋，后面还有大军相随。等他真正开始撤退的时候，反而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了。
武懿宗想起曹仁师的全军覆没，王孝杰的阵亡当场，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契丹主力怎么会出现在冀州了呢，莫非……娄师德和沙吒忠义也完了？这样的话，契丹人一旦杀到，我命休矣！”
这样一想，武懿宗登时变色，突然勒住战马道：“来人！”
何迦密和张元一等人正垂头丧气地跟在他的身后，突然见他勒马停住，不由精神一振，只道这位骑猪大将军决心一战了，却听武懿宗喝道：“大军行进怎么这般缓慢？一旦敌军杀到，我们岂有生路！传令，抛弃一切辎重，全速行军，赶往相州！”
……
武则天收到李多祚大胜的消息后，欣喜若狂。
李多祚全歼了平家坳的三千守军，烧毁了他们的粮草，歼灭了契丹伏兵近六千人，又立即移师马城，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大败攻城敌军，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这是一连派出四路大军，兵进河北后取得的第一场大胜，武则天自然开心无比。
更重要的是，李多祚破坏了契丹人的战略计划，这个意义比消灭十万大军更重要，武则天立即通令嘉奖，并下令武攸宜交出兵权，暂由李多祚节制。她算是看透了，自己这个侄子，根本不是带兵打仗的料。
喜气未消，她又收到了赵州官吏的弹劾奏章，弹劾武懿宗不战而逃，不但逃了，还把大量的粮秣弃置于途，结果被被第二日才杀到的数千契丹人一路捡获获了大量物资，而赵州也再度失守，因为朝廷十余万大军弃城而逃，已经伤透了赵州军民的心，没有人守城了，他们为何而战？何必作战？
契丹数千骑兵杀到的时候，城中残余力量和无数百姓都纷纷出城、各奔前程去了。这封弹劾奏章是决心与城偕亡的赵州官吏写下的一封血书！
武则天看了这封奏章，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泪水沿着眼角轻轻地流下来……
上官婉儿担心地道：“圣人？”
武则天难过地道：“承嗣病了，三思也‘病’了，攸宜闭城不战，懿宗望风而逃，扶不起的阿斗！全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啊！朕……真的很想扶持武氏，朕……真的很想武周传承、万代千秋！可是……”
武则天的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平静下来，唇角逸出一丝自嘲的苦笑，用有些空洞的声音呢喃道：“或许，朕……真的应该还政于李氏了。朕……没的选择、没的选择啊……”

第七百四十七章 一喜一忧
马城一家大车店的马棚里，一根根粗大的梁柱下倒吊着一个个契丹兵，皮鞭呼啸着抽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他们的皮袍已被剥去，身上的衣服如丝如缕，早已破碎不堪，地上满是凌乱的衣服碎片，衣服上都染着鲜血，冻成一朵朵晶莹的冰花。
有的人已经晕迷了，一鞭鞭的抽在他们身上，也只是本能地抽搐一下，而不再发出惨叫，周军便把盐水往他身上一泼，在他迅速苏醒，大声惨叫的时候，再度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下去。
周军在契丹人手中吃了许多大亏，李多祚手下这支官兵是劫后余生，对敌人哪会客气，已经不止一个契丹人在他们的鞭笞下咽了气，死掉的人就丢在马棚外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冻在一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根雕似的血红色古怪物体。
“我招……我招了……”
不时有人挨不住永无止境、痛入骨髓的鞭笞，虚弱地喊出求饶的声音。
鞭笞虽然是一种最简单的刑罚，但是不间断的施诸于身，足以令最坚强的人崩溃。
求饶的人都会迅速被人从棚顶上解下，然后拖死狗似的拖进一间燃着六个火盆、温暖如春的大木屋里，木屋里摆着几张矮几，侧边坐着一个记录口供的书吏，正前方坐着一个满脸狞笑的斥候。
用斥候兵充任主审是杨帆的意思，这些目不识丁的军旅汉子大多比较粗线条，叫他们来讯问口供，恐怕会遗漏不少有用的信息，而斥候兵干的就是这一行，哪怕是个目不识丁的汉子，在这方面也会变得很敏感。
类似的棚屋不止一间，全都充作了审讯室，所有的讯问笔录都汇集到前宅一间书房里，而杨帆就在这里，所有笔录都汇集到他这儿，由他进行整理、汇总、分析。现在杨帆担任的就是李多祚的行军司马的差使，参谋军机。
杨帆将汇集上来的每个契丹人的口供不断整理出来，这些契丹人都是在马城之战中被俘的契丹人，其中还有一些小头目，将他们所知的一切进行整理分析，相互对照，很容易就剔除了虚假信息，掌握了比较确实的消息。
通过这些情报可以看出，契丹人确如他们所分析的那样，打算先吃掉马城，再吞下千金冶城，然后在南北两路阻击娄师德和武攸宜的军队立即收缩，利用其机动优势迅速赶回，夺下卢龙，从而和他们的老巢营州形成一片根据地。
这只是印证了杨帆的分析，现在他们已经打破了敌人的东征战略，这个消息就不再那么紧要了，重要的是，从这些契丹人的口供中，杨帆获悉契丹人在制定这一战略的时候，已经派人赴突厥进行和盟谈判了。
很显然，契丹人一连串的胜利，尤其是两次大败周军主力以及武攸宜和武懿宗两员主帅的反应，使他们对于夺取马城、攻占千金冶，建立根据地的计划非常乐观，他们事先根本没把李多祚这路残兵放在眼里。
而这个计划一旦成功，不管突厥人是否答应与他们和盟，将东北一隅连成一片、建立稳定的根基之地都是符合契丹人的利益的。得出这一结论后，杨帆马上拿着得到的情报赶赴帅帐，向李多祚汇报。
李多祚的中军帅帐就设在这家大车店里，帅帐中各路人员忙忙碌碌，有人不断地往那幅简陋的地图上标注着什么。还有人在那儿不断地签发、签收各种公函，驿卒进进出出，行色匆忙。
杨帆一进来，几位军阶较高的将佐便站起来，客气地向他打招呼。李多祚现在手下的兵将很杂，可是不管他们曾经是跋扈的边军将领、目中无人的禁军将领，还是向来在自己的地盘唯我独尊的府军将领，对杨帆都十分尊敬。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这次大胜的关键，军旅中人对什么人都可以不服，但是对有实力、有战功的人，他们不能不服。比起他们来，倒是那些普通士卒和低阶的军官并不清楚杨帆在这次大战中的作用，对他的进入视若无睹。
杨帆向他们客气地打声招呼，便走进李多祚的房间。
“恭喜大将军！恭喜大将军！”
杨帆一进去，就见马桥、楚逸、李慕岚等将领正向李多祚抱拳道喜。
李多祚脸上透着笑容，向众人摆手道：“好啦好啦，只是武大将军身体不适，由我暂时代为指挥罢了，又不是升官，不过……兵马由我调动，对我们接下来的战斗大有帮助，还望众位兄弟与李某同心协力，把咱们朝廷的威风，用刀剑、用胜利找回来！”
“愿为大将军效力！”
“誓死效忠大将军！”
杨帆一开门，外间屋里嘈杂的声音就传了进来，统计兵员的、计算粮草的、收发公文的、要本地官府派壮丁协助布防的，说话的人南腔北调、有粗有细，只是不约而同地高亢，好像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
杨帆一关门，厚厚的门帘就把声浪阻住了，不过众人已经看到了他，李多祚笑道：“我们的有功之臣来了！”
杨帆看大家一脸喜色，也不禁笑道：“貌似有大喜事？”
马桥抢着说道：“帆哥儿，朝廷下令，由大将军主持北路军一切军事，同时还派人给武攸宜送了一道圣旨，叫他交出兵权，由咱们大将军统摄全军呢。”
“哦？”
杨帆一听也是大喜过望，所谓嘉奖和战后的叙功升职，对正处于危险战局中的将领们来说是没有吸引力的。如果下一仗又败了，这些可能都将化为泡影，如果身死战场，那更是没了任何意义。这时候，一个有能力、有威望的主将或者是一路援军，才是他们最需要的。
不管是现在被南军嘲笑为“骑猪将军”的武懿宗，还是被北军称为“龟壳将军”的武攸宜，早已在军中没有半点威望，武则天试图让武氏子侄在这一战中树立威信的打算是彻底失败了。
武则天这一次算是弄巧成拙，如果她始终不让这些子侄领兵出战，大家反而不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能耐，但这一次，连一个普通的士兵都会和战友用极尖刻的言语嘲讽他们，他们在军中可谓根基尽失。
杨帆忙也向李多祚道喜，李多祚心中很高兴，可他却忘了，不管他怎么打仗、立多少功劳，军权都不可能凌驾于武攸宜之上，而且武攸宜是以身体染病为由暂时交出兵权的，仗由他打，输了是他的责任，胜了武攸宜依旧有功。
而且武攸宜始终都是他的顶头上司。眼下这种让武攸宜大失体面的事，虽是出自于武则天的旨意，武攸宜却一定会迁怒于他。
杨帆恭喜几句，便把神情一肃，道：“大将军，末将整理了契丹人的口供，得到了很重要消息！”
李多祚一听，马上冷静下来，连忙挥挥手让众人停止说笑，道：“都坐，杨校尉，说说你探得的情况。”
“是！”
杨帆在李多祚身边坐下，正容道：“有两个消息，一喜一忧，大将军先听哪个？”
李多祚怔了一怔，啼笑皆非地道：“你这小子，帅帐之中玩什么玄虚。有话快说！”
马桥插嘴道：“先说喜事！”
李多祚是靺鞨人，他还是靺鞨人的少族长时，就曾参与族中事务，他们没有中原朝廷的森严法度，同一阶级的上下尊卑也不严格，于礼仪上的讲究也少。李多祚御下，带有很多族中习惯，因此手下并不畏惧，在他面前随便一些。
杨帆道：“好消息是：李尽忠死了！”
帐中顿时静下来，静了片刻，众将领一片哗然，群情激昂。
“此言当真？”
“李尽忠真的死了？”
“朝廷又打胜仗了？”
“是谁杀了李尽忠？”
“肃静！”
李多祚呵斥了一句，房中马上又安静下来，李多祚虎目炯炯地盯着杨帆道：“你说下去！”
李多祚看到杨帆说及李尽忠之死时，脸上并没有露出喜悦的笑容，便知道他说的那一忧，怕是比李尽忠之死还要重大，因此心中惴惴，反而更加紧张了。
杨帆道：“李尽忠在设伏对付曹仁师曹大将军的人马时，在黄獐谷中了一箭。此后因为连番战事，箭创不得休养，再加上年事已高，终于熬得油尽灯枯，王孝杰大将军统兵北上前，李尽忠就已经死了。
孙万荣担心李尽忠身故的消息动摇军心，所以秘而不宣，佯称可汗染病，需要回山休养，他自己则率领主力，再次设伏于东峡石谷，大获全胜！”
李多祚马上想通了问题的关键，说道：“也就是说，现在李尽忠之死，已经不能对契丹人造成打击？”
杨帆点了点头，道：“没错！不过契丹人现在对外依旧秘而不宣，只是在大胜之后，对他们自己人宣布了这一消息，借大胜之威冲淡了此事的影响，之所以不对外公布，是不想长了朝廷的士气。”
马桥大声道：“那咱们就把它公布出去，再加上这次马城之战的大胜，扬一扬朝廷的威风。”
李多祚道：“这件事自然是要做的，不过……杨校尉，你说的那一忧……是什么？”
杨帆沉声道：“契丹人往东派了一路兵马，往西派了一路信使！往东的这一路兵马已经被我们打败了，而往西的那几个人，如果他们的任务成功，力量将瞬间强大数倍！”

第七百四十八章 非你莫属
李慕岚道：“他们不可能成功的！朝廷已经答应了突厥的条件，河曲六州的降户，正在准备移交给他们！”
楚逸嗤然道：“河北人口数十倍于河曲六州的降户，财富百倍于河曲六州。两者相比，哪一块肉更肥？更重要的是，朝廷可没答应割让单于都护府给他，如果他们能占了河北，相较于归还河曲六州降户的诱惑如何？”
李慕岚不说话了。
马桥急道：“大将军应该马上派人把这个消息禀报皇帝陛下，请皇帝定夺！”
李多祚慢慢向座位上坐去，最后屁股一沉，定定地坐在位上，凝重地道：“朝廷能怎么办？割让单于都护府吗？就算朝廷肯割让单于都护府，也不如河北的诱惑大。以突厥人的贪婪，朝廷一旦让步，他们就会窥破朝廷的虚实，会得寸进尺，要得更多！
而且，突厥人与契丹人一直征战不休，所以他们本没指望契丹人能和他们联手，但这一次不同了，契丹人主动提出联盟，突厥人很可能会答应，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派出使者，不等朝廷想出应对办法，不等朝廷向他们派出使者，甚至不等我们把消息送回朝廷，突厥人可能就已经杀进河北！”
众将领面面相觑，李尽忠之死带来的喜悦一扫而空。
室中静了半晌，杨帆突然道：“我们为什么不做一些尝试？也许事情已不可挽回，但是哪怕只有万一的希望，也应该尝试一下！”
李多祚抬起头，疲惫地按着太阳穴，轻轻问道：“我们能试什么？”
杨帆道：“我们也派出信使！”
马桥讶然道：“我们派信使，做什么？”
杨帆道：“战争，不只是决定于战场上的胜负。我虽不擅兵法，也知道孙子说过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马桥眨了眨眼，没有听懂。不只是他，楚逸和李慕岚也似懂非懂，让他们冲锋陷阵还行，指挥打仗也成，就算不识字，在军旅中混了一辈子的人，也有点从实战经验中学来的知识，但是更高层次的东西他们不明白。
李多祚沉吟着，既是思索着整理自己的思路，也是解释给这几员爱将听：“上兵伐谋，依靠谋略，动用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等手段，不待双方矛盾冲突激化到不可收拾就把可能导致战争的苗头化解掉，这一点，是做不到了！”
杨帆点点头：“突厥虽是一国，实是和一个大一点的强盗窝子没什么区别。他们眼中只有利益，跟这么一个似国非国的怪物，很难用这么柔和的手段把他们征服，尤其是我们现在正处于劣势。”
李多祚道：“其次伐交，是说双方已经到了冲突阶段，很可能要进入动用武力的阶段时，一面展示自己的强大和必胜的信心，让对手感觉到我们的不可战胜，然后通过外交手段，进行谈判，从而不诉诸武力而达到目的。”
杨帆道：“一旦进入伐兵的阶段，我们将马上两面受敌，或许不止两面，奚人若见突厥介入，很可能胆气大壮，为了争夺更多利益，发举国之兵南下，而吐蕃怕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暂且放下内部争端，来我们这儿分一杯羹。所以，现在只能伐交！”
李多祚苦笑道：“如何伐交？我们有那个资格向突厥派出使者么？如果他们提出什么条件，我们有什么资格代表朝廷来表示同意或者拒绝？如果先送信回朝廷，很可能时间上又来不及。”
杨帆想了想道：“谈判，我们没有资格。如果……，是派人去催促他们发兵袭扰契丹人后路呢？朝廷答应归还河曲六州降户的条件是要他们出兵帮助朝廷讨伐契丹，现在他们还没派兵，而大将军现在总领北路军事，有权派人去协调出兵事宜吧？”
李多祚想了想，点头道：“这个理由倒是可以。不过，契丹人给了他们一个不容拒绝的条件，他们本来就一定会为之动心，我们还要派人去催促他们出兵，他们能答应？”
杨帆也是临时起意，闻听此言不由又皱起了眉头。帅帐中的众将领都苦苦思索起来，楚逸等人虽然没有能着眼于外交的高眼界，但是涉及到这些具体的事务，还是凭自己的阅历和经验努力地想办法。
马桥思索半晌，喃喃自语道：“那除非是契丹已经不行了，突厥人知道帮他们没啥好处，才会转过来帮咱们，这样一来，既能让朝廷依照约定把河曲六州降户还给他们，还能从契丹人那儿捞些好处，他们可不只人穷，连人都缺，茫茫草原走大半天都看不到几个人，不管是牲口还是人，都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楚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做梦呢你？如果契丹已经不行了，咱们还用得着他们出兵？真是个白痴！”
马桥脸红脖子粗地分辩道：“我这不是假设么，如果不这样，突厥肯站咱们一边？”
楚逸道：“毫无意义的假设有个鸟用，你这夯货就是不着调儿……”
两人正在拌嘴，杨帆突然一拍大腿，大叫道：“好主意！”
众人都是一怔，楚逸和马桥也不拌嘴了，一起追问道：“你想到办法了？”他们可是都相信杨帆足智多谋的，比诸葛亮大概是比不了，可是比他们绑在一块儿，应该还有脑子些。
杨帆一指马桥，道：“就是他这个主意！”
马桥一听，咧开嘴巴大乐：“自己兄弟就是自家兄弟，关键时刻知道帮俺撑口袋！”
楚逸不悦地道：“杨校尉，你不是开玩笑吧？他的法子怎么用？”
杨帆笑道：“就是让突厥人觉得契丹已经不成了啊！”
楚逸道：“契丹人如果不成了，就不需要突厥出兵，需要突厥出兵，就证明朝廷招架不了契丹人，他们怎么会相信我们的话？”
“这个主意可行！”李多祚沉声道：“兵不厌诈，总有办法让他们相信的，杨校尉，你想到什么主意了？”
杨帆道：“末将有些想法，只是还没有想得更透彻一些，大将军容末将再考虑一下。”
李多祚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杨帆知道自己虽然有许多奇思妙想，不过因为对许多战场上的基本常识不了解、不精通，实际策划出来的东西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漏洞，而李多祚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他可以拾遗补缺，把自己的设想变成很完美的可执行的计划。
杨帆马上兴奋地问道：“大将军有何高见？”
李多祚道：“告诉突厥人，我们已经把契丹主力围困起来，但是消灭他们还需要时间。由于他们手中有大量粮草，暂时无缺粮之虞，强行歼灭会遭受重大损失，因此要突厥人履行诺言，出兵攻打契丹人的后路，从而令契丹人军心动摇，不战而溃。”
杨帆认真地想了想，道：“这样的话，需要调动军队做出配合，以免突厥人察觉蹊跷。”
李多祚点了点头，道：“这一点倒没有问题，我现在统辖北路兵马，可以调动各部，配合使节。”
杨帆兴奋地道：“如此说来，此计大为可行，我们来好好策划一下细节，打好这场外交战！”
既然此计有可能成功，众将领都兴奋起来，围坐在一起，就整个计划进行详细的推敲。
李慕岚道：“朝廷为了确保羽林卫的战斗力，常把新兵轮番调到边境，与边军一起与外敌作战，我曾数次奉调，到边境去带这些新兵蛋子，所以对突厥人和契丹人都了解一些。
据我所知，因为边境常启战端，虽然都是些小规模的战斗，死伤的人数不多，可是我边军边民与突厥的边境部落互相仇视，有些部落和村庄的仇恨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朝，简直都成了世仇。如果我们派出使节，很可能会被他们长年生活在边境地区的部落所仇视，就算不杀掉使者，只要刻意制造阻碍，叫你寸步难行，那也要坏了大事，我们现在和契丹争的就是时间！”
李多祚道：“这个问题，我来想办法，还有什么其他困难？”
楚逸想了想道：“还有个问题，如果谈判成功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如果谈判失败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这一点必须事先做好安排，咱们的兵马要摆在什么位置，一旦突厥出兵攻我，才能及时应对，一旦突厥出兵助我，如何迅速展开进攻，避免契丹人利用全骑兵、无辎重的优势逃掉！”
李多祚慢慢点了点头，赞道：“楚郎将想得很全面，我们不能临时抱佛脚，如果谈判胜利而我们不能抓住战机，那么突厥人未必不会掉过头来再度与契丹合作。先记下来，这件事必须解决！”
马桥见楚逸这个大老粗能把目光放得这么长远，受到大将军的赞赏，不禁起了好胜之心，苦思半晌，也道：“还有个问题，武懿宗闻风而退，逃至相州，这事已经成了北地尽人皆知的大笑话。虽然在皇帝严辞训斥下，他又硬着头皮回来了，可一直磨磨蹭蹭的不敢与敌接战，这个人怎么办？如果他不能配合，依旧躲躲闪闪的，突厥人只要看他的表现，就知道我们在说谎了。”
李多祚脸上露出笑容，微微点头道：“不错！这一点差点连本将军都忽略了，得想办法让武懿宗动起来，让他配合着我们才行。不然的话，他手里有十万大军，藏没处藏，躲没处躲的，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喇叭，时刻在向人宣告敌我双方的战况！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还有其他的么？”
杨帆没想到自己这个计划虽然有实施的可能性，可是还有这么多的问题随之产生，都需要提前解决，不禁暗蹙眉头。听到李多祚的话，众将领又仔细想了想，纷纷摇头。
李多祚见无人答话，便自己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众将一听都竖起了耳朵，李多祚道：“我们做了这么多，铺平一切道路，目的是什么？目的是说服突厥人出兵，让他们站在我们一边，一起解决契丹这个大麻烦！可这件事并不容易，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伐交、伐交，所有的一切，都是陪衬，重点依旧在一个交字。这个负责前往突厥交涉的人最重要，他必须能够对付得了默啜那头老狐狸，对付得了契丹的使节，能随机应变、有一副好口才，说服得了突厥人，这个人，哪里找？”
帅帐中顿时一静，杨帆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苦苦思索半晌，也没想出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他毕竟在军中时日短，认识的人不多，正想看看其他人想没想出合适的出使角色，一抬头，就见所有的人包括马桥在内，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第七百四十九章 出使突厥
茫茫无垠的草原上，一支驼队慢慢走来，从那斜向走势的低矮丘陵处开始再往西，就是突契人的领地了。
风刮得很急，狂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耐寒的双峰骆驼不紧不慢地走着，驼上的行旅都伏着身子，用厚厚的毪巾把头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睛，饶是如此，无孔不入的风携着雪末子，还是针一样往身上扎。
这儿的温度比起同处冬天的汉地至少要低了十度，杨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还恨不得再找个套子把自己彻底套起来，在这风雪中煎熬了一个多时辰，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严寒地区的人普遍嗜酒，他现在也想狠狠灌几口酒来御寒了。
令人绝望的风雪铺天盖地，杨帆原以为它要刮上三天三夜，可是忽然之间风就停了，风一停，整个雪原都马上平静下来，天色很快变成了纯蓝色，在别处任何地方都看不到这么纯净的蓝。
紧接着，又开始出现一朵朵白云，玉般质地，如阳光下新摘的棉，白花花的耀眼。在这天地之间，那支驼队就像一幅巨大画像中抽象的一笔，仅仅是一笔，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在这广袤浩瀚的天地中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队伍中的人都解开了满是雪霜的毡巾，轻松地透着新鲜空气，骆驼行进的脚步也陡然加快了许多。
导路的斥候突然道：“杨校尉，那边有一户牧人。”
杨帆闻声望去，看到有一处雪丘似乎有些异样，仔细再看才发现居然是一顶毡帐，杨帆低声吩咐道：“不要打扰他们，也不要做出什么大惊小怪的动作。记住，我们现在是契丹人了。”
斥候答应一声，驱策胯下的骆驼向前驰去。
驼队继续前行，转了一个角度，杨帆才看到那户牧人的门户。门开了一个口子，雪已经厚积半人多高，主人正从那个口子爬出来，想要清理帐顶和周围的积雪，看见这行远行的客人，便手搭凉篷向他们观望一下，然后便大声招呼起来。
杨帆只懂得简单的突厥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便向斥候问道：“他喊什么？”
斥候道：“他说，请远来的客人帮他清理一下积雪，他愿意以好酒和鲜美的羊肉款待我们。”
杨帆想了想，吩咐道：“原地停下歇歇，派几个人过去帮忙，小心别暴露身份。”
斥候答应一声，整个车队便停下来，十几个人跃下驼背，向那毡帐前赶去。
杨帆看看那半埋在积雪中的毡帐，摇摇头道：“他们的生活还真是艰苦，这样的冬天……”
杨帆没有再说下去，他们生活艰苦不假，或许这也是他们世世代代延续下来，不管是狄、戎、匈奴、突厥还是什么其他民族当家，整个游牧民族都始终把中原当成他们的补给站和侵略目标的重要原因。
但，侵略者就是侵略者，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天与地、风与雪，中原农耕最大的敌人或许就是他们，侵略与反侵略，循环着天地的法则，为了生存。作为中原人的一分子，杨帆无法表示对敌人的同情。
斥候幸灾乐祸地笑道：“帐前的雪要比咱们站脚的地方厚几倍的，草原上都是这样，风雪一起，刮得铺天盖地，遇到阻碍就会形成旋风，雪在那儿就会越积越厚，毡帐和山窝子一样，也是最容易积雪的地方。
暴风雪中，他们只能在帐篷里边靠肉干和牛粪撑着，有时候，风雪时间太长，会把帐篷整个儿埋住甚至压塌，那他们就得活活冻死了。所以，只要风雪一停，他们马上就得清理帐顶和四周的积雪，以防下一场风雪的到来。”
古竹婷忽然凑过来笑道：“不过这儿的羊肉可是真不错，你有口福了。清水煮羊肉，稍放一点盐，不需要任何调料，那羊肉又鲜又香，没有半点膻味儿，这里的草原上生长着大片沙葱，这儿的羊从小就吃那个，身上自然去了膻味儿。”
杨帆睨了她一眼，笑道：“想不到你对草原还挺了解。”
古竹婷得意地一笑：“那是！”
考虑到这个地区的牧民与汉人关系过于紧张，如果碰到散落在草原上独自过冬的牧人还好，如果碰到大群的牧人聚而过冬，很可能会对他们有所不利，所以杨帆等人扮成了契丹人。
契丹人虽与突厥人有仇恨，但是大部分时候，契丹人是作为被欺负的一方。所以这仇恨主要集中在契丹人一边，如今他们作为契丹使节的话，就不太容易受到突厥部落的伤害。
杨帆一见到古竹婷就摸脸，是因为他现在的脸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当李多祚、马桥等人都认为只有他才是最适合的使者人选时，杨帆真的吓了一跳，连连推辞。因为他知道自己那张脸见谁都行，就是不适合去见突厥人，他担心在突厥汗帐会遇到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沐丝。
可是他不去，真的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执行这个重要任务了，李多祚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于是杨帆只得勉为其难，用上了古竹婷的易容术。
这易容术最长两天时间就得重新修补一下，否则外面的寒冷和风雪，帐内的温暖和蒸气，很容易就会破坏了它，叫人看出破绽，所以杨帆只能把古竹婷带来。阿奴则被他强制留在了千金冶，他不想让阿奴身涉险境，人总有一份私心的。
古竹婷见他又去摸脸，眸中忍不住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看不出破绽的。”
杨帆还是不放心：“你确定？我现在的样子，真的和原来不同是吧？一点都看不出来么？”
古竹婷眸中的笑意更浓了：“咳！你……昔日在突厥冒充沐丝的时候，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呀，怕债主找上门来么？”
杨帆心头一跳，连忙掩饰道：“哪有，我是担心……担心大事出了差池！”
杨帆不敢再跟她说下去，转身望向雪止了的原野。原野上，静止下来的雪就像是一道道凝止的波浪，形成各种各样的花纹，非常美丽。望着那一道道大自然的杰作，杨帆忽然想起了那个蜂腰长腿、“热情如火”的草原女子——穆赫月。
那一幕香艳，当真是……
想起当初情形，杨帆的心倏尔一荡，就如那雪原上风雪形成的涟漪。
这是个对谁都不能说的秘密，不过偶尔想起来，倒真是别有一番刺激与诱惑的滋味。
这时，穿着一身契丹皮袍，头戴狗皮掩耳帽的马桥跑过来，打断了杨帆旖旎的回味：“帆哥儿，你说我到时该怎么说话才好，我是给你帮腔呢，还是一言不发？”
马桥主动要求做副使，陪他一起上路，这一路马桥总是在琢磨自己到时该怎么说、怎么做，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拖了杨帆的后腿。杨帆对此很是欢喜，自己这位兄弟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浑浑噩噩的坊间少年了，他已经懂得认真做事。
杨帆一脸笑容，灿烂得仿佛大雪之后突然出现的阳光：“你不用担心，随心所欲就好，比平时再张扬些也没关系！”
马桥担心地道：“我怕会出岔子，拖了你的后腿。”
杨帆拍拍他的肩膀，轻松地笑道：“不用担心！你越随意，他们越相信！默啜就是个贱皮子！”
……
武懿宗看罢李多祚的来信，大喜过望，立即兴冲冲地下令：“击点将鼓，本帅升帐！”
须臾工夫，点将鼓响，武懿宗聚将升帐，威风凛凛地下令：“全军即刻西迁，驻扎于石州、岚州、朔州一线。”
将令一下，众将皆是一怔，他们已经习惯了武懿宗天马行空的打法，通常是敌从东面来，我往西面去，敌从北面来，我往南面去。莫非武大元帅又听到什么风声，打算到西面避祸去了？
张元一忍不住问道：“请问武大将军，我们为何要迁防于石州、岚州、朔州一线？”
武懿宗整天躲着契丹人，躲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手下的兵将是怎么看他的，他心里很清楚，可他也没有办法，曹仁师、王孝节都比他的兵多，结果如何？让他壮起胆子与契丹人一战，他不敢！
娄师德比他兵少，现在打得有声有色，李多祚的兵更少，却打了大胜仗，但他认为其中幸运占了很大的成分，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运气。
这一回好啦，李多祚作为北路军统帅，请他配合作战。为了避免契丹人西窜，请他驻防西线，以阻止契丹人西行。
西边是突厥人的地盘，女皇陛下已经答应把河曲六州降户归还突厥，作为交换条件，由突厥出兵配合周军作战。他认为这种情况下契丹人不可能往西逃，因此驻防西线是最安全的，迄今为止也没见契丹人西窜过嘛。
于是武懿宗马上决定“配合”李多祚，这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避战，谁还能讥笑他畏战怯敌？
张元一一问，武懿宗马上拿出李多祚的来信，理直气壮地解释一番，表示他作为南路军统帅，要坚决配合北路军的作战意图，全军换防，移驻西线。
众将就无话可说了，现在娄师德和李多祚在北线打得有声有色，李多祚既然作此要求，或许真是北方战局有了变化，有此必要吧。
武懿宗见众将已无异议，马上兴冲冲地安排他们即日启程，移师岚州，几乎与此同时，河北各州府县开始传扬着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朝廷大军已经对契丹人形成合围，消灭契丹叛军指日可待！
这场特殊的外交战，徐徐拉开了帷幕……

第七百五十章 轻衣入虎穴
帐外大雪纷飞，帐中却是热闹非凡。几个奴隶坐在帐角吹笛拨琴，乐曲欢快。几个少女穿着鲜艳的突厥衣服，在帐中跳着轻快的舞蹈，脚上的铜铃随着她们轻灵的舞步，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风不大，帐帘儿一掀，洁白的雪花儿轻盈地飘入，紧跟着浓香扑鼻，两个大汉肩扛着一一只金黄色的烤全羊走进来。
帐中众人一边大声谈笑着，一边用木碗畅饮着美酒，伸出油乎乎的大手抓着糌粑，或者用刀切割着盘中肥美的大块牛羊肉，放入口中大嚼。
默啜坐在主位上，喝着美酒，随意地应和着众人，笑望着各部首领的眼睛，微微有一抹神光在闪烁。
前番他兵侵河陇，迫使武则天答应和亲，赠送了大笔金银、农具、铁器和种子、医药，再接下来兵出河北，掳来无数米粮和布匹、钱财，然后迫使武则天再度让步，将河曲六州的降户归还了突厥。
这一连串的大胜，让追随他的各部落尝到了真真切切的甜头，使他的拥戴者越来越多、威望日益隆重，而突厥各部也因此而更加团结。此时的默啜已经渐渐超过了他的兄长当年的威望。
本来默啜以为，中原朝廷远不是凭他的胃口就能吃得下的。这个帝国的底子太厚了，不败个百十来年的家，家底子就耗不尽，所以他一向是占了便宜就走。可是武则天的一再让步，让默啜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就像一头狡猾的狼，不断地向他的猎物做出试探，猎物越是让步，他越认定猎物并不强大，因之贪心也越来越重。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契丹人派来了使节。契丹人要跟他合作，一起瓜分河北，这正合默啜的心意。
对于契丹人的提议，他认真地考虑了很久，他觉得，中原帝国依旧不是凭他现在的实力就能吃得下的，但是如果只吃掉河北呢？当然，这样一来，契丹也会壮大，他不希望在卧榻之旁出现另一个强大的游牧民族。
中原帝国虽然强大，但无数年来，草原始终是游牧民族的，即便中原帝国再强大，封狼居胥也好，撵得他们兔子似的在草原上流窜也好，但是中原帝国是无法在草原大漠上扎根的，一时的辉煌之后，这儿的主人还是他们。
真正的威胁来自内部，来自于同为游牧的其他民族，他们突厥人曾经也是这块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最终取代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焉知来日不会有一个新的民族再取代他们？遏制契丹的壮大是必须的。
不过……，暂时的合作应该没有问题，他自信凭他的实力和智慧，在这场合盟中，可以借武周的兵削弱契丹，借契丹的兵削弱武周，而他则以最小的代价从中渔利，今日召集各部首领聚会，就是想宣布他的这一决定。
突厥的集权程度远不及中原帝国，虽然他现在是可汗，而且拥有最大的部落和领地，各部落唯他马首是瞻，不过如果他的计划不符合大部分部落的利益，多数部落首领表示反对，他是无法一意孤行的。
所以，他耐着性子，先与众人谈笑饮酒，眼看着众人酒兴渐高，而他也斟酌好了说辞，这才抓起毛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大手，起身微笑道：“各位，静一静，我有话说！”
默啜这一开口，正在说笑的各部首领都静下来，纷纷向他这里看来，帐角的奴隶乐师也急忙止了音乐，几个跳得脸蛋红润、香汗津津的少女一甩长袖，施礼退了下去。
默啜笑吟吟地道：“前番，咱们攻凉州、占灵州、夺胜州，各部落都大发其财。哈！塞尔柱，打灵州的时候，你别的都不要，专门掳夺那些精于农耕的人，足足抓回来两千多个农奴，旁人还笑你傻，我看呐，你最精明。”
默啜指着爱将塞尔柱笑道：“这一次，咱们向武周索要了大批的谷种，来年春天你让那些农奴开荒播种，等到来年冬天，你们的部落将更加强盛，再也不愁部民的生计了，有眼光、有眼光啊！”
塞尔柱捧起酒碗，笑道：“一箭之地的草原，只能养一匹马。可一箭之地的庄稼，却能养几十户人家，我当时就觉着，与其抢些金银，不如抢些能种庄稼的奴隶，恰好我的领地内有一块地方适合种植嘛。
不过，我虽抢了不少农奴，可惜的是粮种不足，农具也不足。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可汗关照，给咱们要回来那么多的农具、粮种，还有农书，我这是托了可汗的福啊，我们整个部落都会铭记可汗的恩情！”
默啜微笑着摆了摆手，道：“我是可汗，各部信任我、拥戴我，让我们的族人过上好日子，就是我默啜应尽的责任，没什么好谢的。”
默啜说完，又转向契比克力，微笑着道：“我听说你在赵州虏了一对双胞胎美人儿，年方十四，艳比花娇，艳福不浅啊！好好干，让她们给你多生几个小崽子，将来长大成人，咱们大草原上就多了几个你这样的英雄好汉！”
契比克力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此人作战勇猛，但拙于言辞，听了默啜的话，他只是嘿嘿地笑了起来，挠着后脑勺，一脸憨态，他的这种神色自然引得其他部落首领一阵哄笑，不少人开起了他的玩笑。
默啜回到自己的案几后面坐下，朗声又道：“今儿请大家来，除了一块儿喝喝酒，高兴高兴，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们商量！”
众人都向他望过来，默啜道：“契丹人派了使节来，邀请我们出兵与他们瓜分河北，事成之后，檀、渊、幽、漠、冀诸州，都归咱们所有，他们只要营州和平州两地，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将领听了都是一怔，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一番，大箭头萧牧木拱手道：“可汗，咱们趁其不备，咬它一口，他们虽然愤恨，也难下决心出兵大漠，毕竟……出兵大漠，哪怕只是一次，他们的各种消耗就将千百倍于被我们掳走的，他们耗不起，可我们想占有他们的国土，恐怕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了。”
朱图叶护附和道：“是啊，可汗，咱们的长处在于驰骋大漠草原，不管是攻城还是守城皆非我草原健儿所长，侵占河北，恐难敌朝廷兵马反扑。而且河北刚刚被我们掳掠了一番，暂时又没了油水，大雪寒冬的，何必劳师远征呢。”
两个人领头这一发话，帐中就像捅了马蜂窝，嗡的一声，众部落首领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塞尔柱、契比克力等吃得甜头比较多的首领是拥护默啜的，萧牧木、朱图等稳健派则表示反对。
而穆恩因为和默啜做了亲家，轻易就不愿反驳他的意见，但穆恩本人又不认为凭突厥现在的实力，有能力夺取中原帝国的领土，所以他采取了折中之策，他赞同再度出兵，但不赞成占领，他认为不妨攻打一下那些还没有被他们攻克的坚城，再多掳夺些物资和人口回来。
他希望突厥部落劫掠一番后马上退回大漠，丢下契丹人去独自应对被激怒了的武周朝廷，他们正好坐山观虎斗，看中原帝国和契丹人斗个两败俱伤。在这一点上，卢不古同他意见一致。
默啜一直微笑不语，不管是赞同的、反对的、又或者是和稀泥的，他都只是认真的倾听着，他想经由众首领的辩论，弄清楚他们的真正想法，知道他们的顾虑所在。直到他弄清了所有人的想法，这才拍了拍手。
帐中又安静下来，默啜微笑道：“你们的顾虑，我明白。你们是担心，我们即便占了那些城池也守不住，是不可能统治那里的子民、成为那里的统治者的。我们早晚还是要退回大漠，与其徒劳无功，不如虏了人口米粮就走，是么？”
见萧牧木、朱图等人纷纷点头，默啜呵呵一笑，道：“其实，我本来的想法跟你们是一样的，那么……我为什么改变了这个想法呢？”
默啜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见众人都屏息静听，才道：“因为我觉得，今日之武周，已非昔日之大唐了，它真的还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大吗？”
默啜提高了嗓门：“我们连克凉州、灵州、胜州，攻城略地，虏其子民，结果呢？我们说和亲，他们就答应了，还依约送来了缯帛、农具、种子、钢铁、药材、农书、医书和许多财宝……
我们兵进河北，连克妫、檀、定、赵诸州，掳夺了无数财富、坑杀了数万唐人，结果呢？他们答应把归降他们的河曲六州降户全部驱逐出境，归还给我们，为什么他们肯这么做？你们有想过吗？
再说契丹，小小契丹，居然接连打败他们的兵马，致使赴援河北的各路官兵据城而守，龟缩不出，契丹纵横河北，所向无阻，这个帝国真的还有那么强大吗？契丹李尽忠已经派来信使，向我透露，他们连战连捷，唐人已为之破胆，只是限于兵力……”
默啜刚说到这儿，一名侍卫快步走进大帐，抚胸禀道：“报！有契丹使节赶到，求见可汗！”
默啜一怔，契丹又派来了使节？
帐下各部首领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默啜双手一压，止住了众人喧哗，沉声道：“叫他进来！”
侍卫立即退下，站到帐口，大声喊道：“可汗有令，宣契丹使者进见！”
可汗大帐外围，只是在雪中插了一圈篱笆禁止族人擅入，前边留了一个出入的门口，七八名突厥勇士正持刀站在那里，对面则是两个穿着皮袍、裹得严实的契丹人。
帐口一声喊，那些契丹人立即退开左右，两名契丹人便大步向帐口走来。
两个人龙行虎步，行至帐口，突然把牛皮腰带一扯，皮袍一解，双臂一张，皮衣便像蜕皮似的丢在了身后雪地上，众突厥武士看得一呆，未等有所反应，两人已昂然入帐。
帐中，自默啜以下，所有头领正向帐口看着，就见光影一闪，两个人并肩走了进来，一穿绯衣、一穿青衣，脚蹬皂靴，腰束革带，腰间各围一条锦织抱肚，一绣飞熊、一绣犀牛。
二人一进帐口便稳稳站定，目光向左右微微一扫，顺手抓下脑袋上毛茸茸的狗皮掩耳帽向帐角一丢，露出乌纱的软裹幞头。
帐中各部首领忽啦啦站起一大半，口中惊呼一片，这哪里是什么契丹信使，分明是两个唐人将尉！

第七百五十一章 最佳拍档
发觉异状的突厥勇士们急急闯进帐来，一瞧二人模样，不禁有点发蒙。
这两个契丹使者，他们是搜过身的，兵器已经缴了，所携带的契丹人的证明也是真的，怎么就突然变成了武周朝廷的将官？
这时，默啜已经冷静下来，沉声吩咐道：“你们退下！”
帐中依旧议论纷纷，默啜皱了皱眉，又对他们道：“安静！”
默啜喝止了众人，这才转头打量二人，见这两人都很年轻，但是一穿绯一穿青，知道穿绯衣的官儿大一些，便注目他道：“你们是周国的人？”
杨帆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默啜可汗吧？没想到可汗一口汉话说得这般流利。”
默啜冷哼一声道：“你们千里迢迢到我的汗帐来做什么？”
马桥自知论见识、论能力都远不及杨帆，是以心中牢牢记着兄弟嘱咐他的话，只管按自家兄弟说的去做：“平时什么样儿，还是什么样儿，比平时更张扬一些更好！”
默啜话音刚落，他便把牛眼一瞪，粗声大气地道：“马某听说默啜可汗是突厥草原上的一位大英雄，怎么这般小家子气？我们顶风冒雪而来，都不说请我们入座喝一碗酒、啃两块肉来暖和下身子？我们这一路走来，哪怕是一个孤零零地驻帐于野外的牧人都不会这般不知待客之道！”
“放肆！你跟我们可汗竟敢这么说话！”两旁立即有几个小部落的首领跳将起来表忠心，“铿”的一声拔出佩刀。
马桥也不含糊，牛眼一瞪，肚子一挺，腰间抱肚上绣着的那头大犀牛就拱了起来，摆出一副迎战的架势。
默啜哈哈大笑道：“赐座，摆酒！”
马上有人上前，在帐中为杨帆二人加设了条几，呈上两只酒碗，又端过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羊肉。马桥馋涎欲滴地嗅了嗅，抓起一块，也顾不得烫，便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杨帆坐在他旁边，喝了口酒，嫌那酒味不好，微微皱皱眉又放下，顺手从盘中抄起小刀，割下一块肉来蘸了蘸盐巴，递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看向默啜。
默啜盘膝坐在案后，一手支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见他抬头，微微一笑，道：“不急，且吃饱了再说。”
杨帆道：“方才在帐外，在下就听到帐中谈笑不断，草原上多豪迈之士，不喜静静进食，在下应该入乡随俗才是。”
默啜道：“好！那么，本可汗方才所问，你现在可以答复了？”
杨帆道：“我旁边这位，乃龙武卫旅帅马桥！”
马桥鼓着腮帮子，嚼着一嘴羊肉，嘴角流油地向默啜点了点头。
杨帆道：“至于在下么，乃羽林卫都尉古竹亭！”
杨帆在中原官场虽非十分威风的人物，却也着实做过几件大事，他不知道这些突厥人是否知道他这个人，不敢冒险，是以冒用了古竹婷的名字，只是婷字去了女字边。
默啜目光微微闪动，问道：“两人为何而来，奉谁之命而来？”
马桥支支吾吾地插嘴：“李多祚李大将军派我二人前来，催请可汗依照与我国的约定，出兵去抄契丹人的后路。”
默啜马上答道：“实不相瞒，本可汗今日冒着大雪把各部首领召集过来，就是要跟他们商议一下，如何依照与贵国的约定出兵讨伐契丹。只因天寒地冻，行军不易，诸事都要有所准备，所以一时还没有结论。”
说到这里，默啜又做出一脸惊讶的神色，关切地倾身问道：“怎么贵国李大将军这么急切地派你们来，莫非你们在契丹人手中又吃了大亏？”
默啜昂然道：“本可汗正与贵国皇室商议和亲，很快就要做亲家。大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本打算派两万骑卒入河北参战的，如果战局发生了变化，契丹人势力过大，那么说不得……我得多派几万兵马，才好帮助贵国顺利平叛。”
杨帆暗骂一声老狐狸，与马桥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默啜说完，帐中便寂静一片，众首领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他们说话，不料两人既未反驳也未承认，而是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众首领不禁愕然。
默啜也有些奇怪，微微蹙起眉头，不悦地道：“本可汗一番好意，有什么好笑的？”
杨帆摆手道：“可汗不要误会，我们不是取笑可汗，只是听可汗所言契丹人情形如何，因而发笑。”
默啜神色一紧，赶紧问道：“此事有何可笑？”
杨帆道：“说来惭愧，我朝廷大军出兵讨逆时，因为过于轻视契丹，以致中计陷伏，接连吃了几次败仗，之后，朝廷痛定思痛，接连派出李多祚、娄师德、沙叱忠义等战阵经验丰富的老将指挥作战，如今战局早已逆转，契丹人覆亡在即了！”
李多祚常驻京师，突厥人还不太了解，可娄师德与沙叱忠义跟他们打了大半辈子仗，河陇在这两人镇守下，突厥人就一直没在他们手上占过便宜，自然相信他们的能力，一听这话顿时信了八成。
这个消息对突厥人的冲击着实不小，帐中又是一阵乱哄哄的议论。
穆恩冷笑道：“果真如此？如果贵国已经打了大胜仗，为什么还要派你们不辞辛劳地跑来，催促我国出兵？”
穆恩这一问大有道理，众契丹头领马上静下来，听杨帆怎么说。
杨帆一瞧穆恩，觉得有点面熟，再仔细一看，心里顿时一虚：“原来是我的便宜老丈人啊！”
看到穆恩，杨帆就想到了穆赫月，想到了穆赫月，就想到了那车中旖旎的一幕，杨帆不敢再想下去，赶紧咳嗽一声，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如果不是朝廷的大军已经控制了河北局面，坦率地说，我们李大将军根本不会催促你们出兵！”
穆恩浓眉一皱，问道：“这是为何？”
杨帆唇边噙着冷笑只是不语，突厥众首领渐渐明白过来，脸上不禁露出羞恼的神色。
马桥还怕他们听不明白，又抓起一块手抓羊肉，先唆了一口肥美的肉汁，这才道：“怎么？脸上挂不住了？我们古都尉没说错吧，嘿！要是我们现在没有还手之力，哪敢找你们出兵，前门进狼、后门进虎，可不舒坦！”
塞尔柱重重地一拍案几，震得一碗酒都跳起来，全泼在了桌子上：“混账！你们是不是活腻了？你道我突厥就不敢再度出兵要你们好看么？”
默啜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蠢动，一双眼睛只是紧紧盯着杨帆，问道：“还请贵使说个明白，现在河北情形如何？如果你们真的已经打败了契丹人，为何还要本可汗出兵呢？”
杨帆用小刀灵巧地旋下一块金黄的烤肉，蘸了蘸盐巴，填进嘴巴细嚼慢咽一阵，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契比克力等人都不耐烦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军在马城设伏，已然大败契丹军，折损了他们近半的人马，这一战，连契丹可汗李尽忠也阵亡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半晌工夫，大帐之中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杨帆敢这么说，是充分分析了契丹人的心态的。
契丹人先是对李尽忠之死秘不发丧，直至孙万荣在东峡石谷大胜周军，稳固了孙万荣在契丹人中的地位，这才通报所有将领。
他们不能不通报，契丹人的首领不像中原王朝的皇帝，如果被近臣封锁在宫中，一年半载的见不到外臣，大家也不会有太多的怀疑，但是契丹人的酋长平时和族众接触太随便也太频繁，长时间不露面，族人必然生疑，从而发现真相。
所以孙万荣借大胜之势，向他们公布李尽忠已死的真相，是必然的，也是抓住了一个最好的时机，但是他们没有向外宣布，他们需要在气势上继续压着武周。
那么对突厥呢？
契丹和突厥都是狼，即便一条强壮些，一条单薄些，却都是狼性十足，他们现在需要合作，却又要相互提防。
为了避免贪得无厌的突厥人向他们索取太多的代价，契丹人需要营造自己强大的一面，所以，李尽忠的死，他们是不可能告诉突厥人的。
同样的道理，契丹人在马城的大败，他们也不会说。而马城之战因为发生的时日尚短，且发生在河北东部濒海地区，突厥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所以，杨帆说了出来，而且是“抢先”说了出来。
他先说出来，那么即便其中夹杂了假话，契丹使者再想分辨也是绝不可能了，契丹人之前的隐瞒，会让突厥将领们彻底失去对他们的信任，他们再说什么也不可能打消突厥人的疑虑。
这句话说出来，尚不知情的契丹使节已然落了下风。
默啜沉着脸色又问了几句，杨帆对答如流，萧牧木犹有疑虑，又问：“既然残余的契丹兵马已经被你们包围，何必还需我们出兵？你们来此，又为何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扮成契丹人模样？”
杨帆傲然道：“北方局势，我朝一向了如指掌。贵我两国边民素来不睦，彼此多有殴伤，结下了许多怨恨。如果我们以周国使者身份公然而来，贵国沿边那些部落恐怕会找我们的麻烦吧？变换一下形貌，只是为了通行无阻。至于我们已然大胜，为何还要你们出兵……”
马桥似乎是吃饱了，杨帆刚说到这里，他就擦擦油手，抚着肚皮，打一个饱嗝，懒洋洋地接话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单刀直入
马桥阴阳怪气地揶揄道：“我们跟你们不一样啊，我们打仗是花钱，你们打仗是赚钱呐！我们兵马一动，钱粮消耗无数。你们呢，有什么就捞什么，连老鼠洞里藏着的东西都能掘出来，这仗你们打正合适，反正大冬天的，你们闲着也是闲着！”
这一回，连默啜都沉下了脸色，微怒道：“我默啜是突厥可汗，就算是你们的李多祚大将军在我面前也该保持应尽的礼数，你们对我一再无礼，真当本可汗的刀不快么？”
杨帆忙拱手道：“可汗莫怪，军中汉子，大多连字都不认识，性情粗鲁了些，不过我这兄弟话虽粗鲁，理却不糙，促请默啜可汗出兵，这的确是个重要原因！”
这句话连默啜都听不懂了，默啜眉头微拧，向他投出一个问询的眼神儿：“嗯？”
杨帆直起腰来，沉声道：“我是军人，我认为，对待敌人，就该不择手段，只要能打击他的就是好的。他强要打，他弱更要打，不趁你病要你命，难道等你养壮了，再费力气收拾你不成？”
这句话大合这些突厥首领的心意，一个个频频点头。
杨帆道：“这不但是我的看法，也是我们军中将士一致的看法。可惜……”
杨帆摇了摇头，惋惜地道：“可惜我朝太讲宽恕之道了，尤其是敌人稍露怯意，递上顺表降书，朝中那些士大夫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大讲仁恕！契丹反复无常，狼子野心，更在东西两峡屠杀我将士二十余万，我们恨不得把他们灭族！
然而，他们被我们围困以后，已经派人乞降了，大将军不敢截留降书，只得上报朝廷。可以预见，朝中那些士大夫接下来又会说些什么。即便这一次他们不为契丹人求情，我们消灭了这股契丹军队之后呢？”
杨帆的目光从默啜脸上移开，看了看对面的那些突厥将领，说道：“那时朝廷也绝不会允许我们屠戮契丹的老弱妇孺，而且朝廷还一定会划出草原供他们生活，提供牛羊、粮食对他们进行安抚赈济！”
杨帆越说越怒，虽说他的脸色始终平静如水，但是声音里的怒气渐渐已控制不住，是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他似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忙吸了口长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说的倒真是中原王朝的通病，极度的优越感，使他们对侵略者一向过于优容。而君子轻利的观念，又使他们羞于向战败者索取利益，这一点突厥人的感受尤其真切，是以杨帆的话很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默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们想借我们的手，把契丹人斩草除根？”
杨帆道：“这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契丹人虽已被我们困住，失败已是早晚的事，但我们如果硬攻，伤亡必重。如果困而不攻，一旦朝廷又生仁恕之心，不免又要纵虎归山。所以，大将军才派我们来，促请默啜可汗发兵，袭其后路，只要他们的根基之地被铲除，契丹人必不战自溃。”
默啜狡黠地一笑，道：“哦？可我凭什么答应你呢？既然你说得这么坦白，那我也不妨坦白些，如果我袖手旁观，那么契丹人如果被你们的朝廷宽恕，你们在北疆就留下了一个强敌，如果他们狗急跳墙，就要削弱你们的力量，无论怎么干，都对我们更有利吧？”
默啜环顾左右，众首领都发出一阵会意的笑声。
杨帆不动声色地道：“确实，确实对你们有利，但是利有大有小。可汗发兵，可获大利，可汗袖手，可获小利，大利与小利，可汗愿取哪样？”
默啜来了兴趣，笑吟吟地道：“哦？你说说，何谓大利，何谓小利？”
杨帆道：“这小利，可汗已经说过了，于北疆给我朝留一敌人，又或者削弱我朝兵力！可是，这个敌人一旦强大了，可汗以为，它威胁到的只有我朝？相对于我朝和与他们同样居住在草原上以游牧为生的突厥，谁受的威胁更大？
如果说他们被消灭的同时削弱我朝军事，以我中原的庞大人口，其实只需区区数年就能恢复元气。而且，不管有没有这个过程，我国都不可能主动对贵国开启战端，是否开战向来取决于贵国，可汗以为，哪个对贵国更有利呢？
我说大利，有远近两利。这远利，就在于消灭了一个有可能强大起来，威胁到突厥草原霸主地位的民族！至于近利，那就是可汗出兵伐其根基，他们的根基之地守军不多，可汗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
而可汗一旦取胜，契丹人的财帛女子，还不都是可汗的囊中之物？草原大漠，茫茫万里，最缺的就是人口，你们若肯出兵，不但能掳得他们整个部族全部的财产，还能得到许多妇孺，和……草原！我想各位头领，没有谁会拒绝这样的好处吧？”
杨帆微笑着看了看那些听得意动的突厥首领。默啜突然发现这些大头领眼中射出贪婪的光，大多已经被这位武周使者打动了，不由暗叫不妙。突厥的事，只能由他来主导，岂能叫别人尤其是一个外人来左右突厥人的意志。
默啜立刻咳嗽一声，道：“你的来意，本可汗已经明白了，出兵不是一件小事，我们需要计议一番再说。来人，安排毡帐，请周国使者歇息！”
杨帆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万万不能露出急切神色，是以站起身来，向默啜抚胸施了一礼，便随侍卫退下了。
马桥走在他旁边，雄赳赳气昂昂，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看向突厥人的时候，目中便透出一抹不屑和敌视，哪怕他此刻是来要求突厥出兵与其并肩作战的，这正符合大唐军人对突厥的一贯态度，而且显得他颇有底气。
“好啦，不要人家画张大饼，一个个就像饿极了的狼似的！”杨帆和马桥一走，默啜便不悦地拍了拍桌子。
“契丹人派来使节，说他们大败周军，追得周军狼奔豕突，需要我们出兵，一战定乾坤，彻底把河北道从周国的领土中割裂出来。而李多祚的使节则说，他们已经大败契丹，把契丹余部围困起来，连李尽忠都阵亡于马城，究竟谁说的才是真话？”
默啜这一问，登时把众人从杨帆为他们勾勒的美好愿景中唤醒过来。
苏牧木道：“可汗，何不把契丹使者唤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对对对！可汗，把契丹使者唤来，咱们一问就知道谁真谁假了！”
到此地步，默啜也不好单独盘问契丹人，让众首领觉得自己不信任他们，只好吩咐人把契丹使者带上来。
一顶帐内，盘坐着一个发束铁箍，头皮乱披肩头的大汉，他坐在一张狼皮褥子上，身前地上支着一个小火炉，炉上吊着一口小锅，锅中羊肉滚滚，浓香四溢，大汉一手抓着暗红色的酒葫芦，一手使刀自锅中扎出滚烫的羊肉，稍稍吹凉，便大嚼羊肉，灌着小酒。
这人叫克斯坦，是契丹的萨满大巫，是奉孙万荣之命前来突厥议盟的使者，他知道今天是默啜召集各部商议出兵事宜的日子，急于等回信儿，所以虽然酒虫勾得他直流口水，还是克制着不让自己喝出醉意。
他正喝着酒，帐帘儿一掀，寒风裹挟着一片片雪花吹了进来，克斯坦在帐中吃得身上发热，穿得并不多，不免打了个冷战，抬头一看，就见一个契丹侍卫站在帐口，抱拳道：“大巫，默啜可汗有请！”
克斯坦精神一振，连忙插上酒葫芦的塞子往腰间一挂，站起身道：“为我着衣！”
默啜派来促请克斯坦的侍卫在外面等候了半天，才看见几名契丹武士陪着他们的大巫缓步走来。
克斯坦头戴五颜六色的野鸡毛织成的帽子，颈上挂着一副牛骨磨成的白森森的骷髅项链，腰间系着一条碎褶皮子的裙子，手里拄一杖马尾垂挂的乌木杖，神情显得异常肃穆。
克斯坦随着来人一直走到可汗的大帐外，随行的护卫留在外面，克斯坦早由帐前侍候的侍卫引进帐去，克斯坦一进大帐，目光一扫，就见帐中坐满了突厥各部的首领，一双双目光都盯在他的身上。
克斯坦微微欠身，对主座的默啜施礼道：“克斯坦见过默啜可汗！”
默啜客客气气地道：“大巫不必拘礼，看坐！”
马上有人把克斯坦引到一旁空着的一张席位后面，那个位子正是刚才杨帆坐过的，只是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克斯坦在几案后面坐定，对默啜坦然道：“可汗今日召见，可是对我可汗的请求已经有了决定？”
默啜颔首道：“大巫说明来意后，本可汗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今日召集各部首领，为的就是商量一个结果。本可汗以为，你们既然想要与我族合作，那么最重要的事，就是应该彼此坦诚以对，大巫以为如何？”
克斯坦隐在乱发之下的眼神倏地闪烁了一下，沉声道：“自当如此！”
默啜面无表情地道：“那么，本可汗可不懂通灵之术，大巫打算让本可汗如何与那已经死去的李尽忠结盟呢？”

第七百五十三章 坐失先机
克斯坦脸色骤变。
默啜说话的时候，众人已经在盯着他的神色变化，这一幕看在众人眼中，对杨帆说过的话已经再无半分怀疑。
可惜克斯坦方寸大乱之下，根本无暇考虑突厥人究竟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消息，他还想做最后的挽回，仓皇解释道：“这真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本巫出使是奉了我们可汗的命令，出使前，我们可汗才刚刚率兵离开幽州，又去攻打檀州，不知可汗是从何处听说的这个谣言？”
默啜啜了口酒，淡淡地道：“你们在马城打了败仗？”
克斯坦又是一怔，这才开始觉得，对方不是捕风捉影地嗅到了什么气息，而是真的了解了什么，他忙作出平静的模样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偶尔的失利自然是很正常的事，可汗是马上英雄，征战半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默啜哈哈一笑，道：“那就是有了？”
克斯坦从容道：“攻城受挫而已，小有败绩！”
萧牧木按捺不住，怒喝道：“连你们的可汗李尽忠都殁于此役，还说只是小有败绩？”
克斯坦目瞪口呆，惊讶反驳道：“谁说我们可汗殁于此役？”
默啜冷笑道：“你敢说，李尽忠还活着？”
克斯坦心思急转，情知不能再做隐瞒，只好硬着头皮道：“无上可汗确实……过世了。不过……”
穆恩哂然道：“你终于承认了！哼！身为可汗，总没有亲临矢石攻城陷阵的道理吧？身在中军，尚且丧命，你敢说这一仗是小有败绩？”
克斯坦急了，连忙申辩道：“我家可汗虽然故去，却不是死在马城！”
塞尔柱逼问道：“那他死于何处？”
克斯坦支支吾吾地道：“我家可汗……，在黄獐谷一役时中了一支冷箭，因医治不利，时有复发，后来在攻打涿鹿时不慎旧创复发而死！”
帐中突厥众首领好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可怜的克斯坦大巫茫然看着他们的表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最初对李尽忠之死的隐瞒，之后一连串的狡辩，使得他说的真话也没人信了，如今面对突厥人的如此反应，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是。
默啜把脸色一沉，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在马城吃了败仗，连李尽忠都身死当场，之后你们被周军重重围困起来，生死两难，于是就想拿本可汗当枪使，嗯？你们一面派使者到周国去见他们的皇帝，乞求她的饶恕，一面派你来花言巧语，逛骗本可汗出兵！
说什么你们已破王孝杰百万之众，唐人闻风丧胆，只是限于兵力，久取幽州不下，哼！如果本可汗中了你的奸计，派兵入河北，那就是去替你们解围去了，本可汗伤兵损将，可能得到半分好处？
如果你们先一步降了周国，待本可汗兵至之日，只怕你们还要掉过头来替周国跟我们打头仗，以作赎罪之举吧？克斯坦大巫，你道我突厥如此可欺！”
克斯坦先喝了点酒，接着盛装来见默啜，这帐中又热，一急之下，汗水涔涔，连声道：“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周军连连败北，根本奈何我们不得，李尽忠可汗虽死，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且我们的兵马根本未曾被周军包围，这究竟是何人进的谗言，可汗千万明察啊！”
契比克力大叫道：“此人妖言惑众，欺骗可汗，宰了他！”
“对！宰了他！”
克斯坦急出的满头大汗看在众首领眼中，自动被解读为谎言戳破后的心虚表现了，众首领纷纷叫嚣起来。
默啜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大叫，对克斯坦道：“你还不承认呢？周国也派了使者来，促请本可汗发兵，配合周国讨伐尔等，这一切就是他们使者所言，要不然，本可汗就要被你蒙在鼓里了！”
克斯坦急道：“可汗，他们在骗你！我愿与他们当面对质！”
默啜没有理会克斯坦气急败坏的分辩，冷冷地道：“此事容后再说。”
克斯坦大叫：“可汗！可汗！兵贵神速啊！如果此时不出兵，等周人从容调度，后方援军源源不绝抵达河北道，那就错失战机了！”
默嗓道：“把他押下去！”
两个突厥武士闯进大帐，拖起克斯坦大巫就走。
克斯坦一边挣扎，一边绝望地大叫：“让我和他们对质！让我和他们当面对质……”
克斯坦的声音越来越远，帐中复又安静下来，萧牧木问道：“可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默啜站起身来，在帐中慢慢地踱了几步，沉声吩咐道：“先晾他们几天！契比克力，你的部落偏居东北部，你速速传令回去，派人潜入河北道打探消息！”
契比克力立即抱拳应道：“遵命！”说完急急出帐，赶去安排了。
默啜强打精神，露出笑脸道：“咱们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兵是一定要出的，好处是一定要占的，差只差在帮谁而已。各部依旧要继续准备，只等咱们掌握了河北道的真正情形，便立即出兵！”
众首领轰然应诺！
……
杨帆出使突厥的时候，本以为唇枪舌剑一番，只要扳倒了契丹人的使者，就能功成身退，却不想默啜狡猾而谨慎，就像一只老狐狸，于是，他不得不在突厥暂时住下来，暂时成了一个游牧人。
第二天，雪停后，突厥人居然要转场，去寻找一个新的冬窝子，也就是放牧区。
杨帆本以为牧人都是趁着秋天割下足够的草堆积起来，冬季用来喂养牲畜，就和汉人聚居区家里养有牲畜的人家一样，但游牧民族主要的生产资料就是牲畜，他们的牲畜群太多，想靠人力替它们攒足了粮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很多部落在冬季也要转场放牧。
这里的草已经快被他们的牲畜吃完了，马上得转场到另一个牧区，那里水源很少，一路上还要经过几片戈壁地区，沿路除了沙子石头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有很多的东西要准备。
一大早，突厥人就开始准备了，为了转场，他们已经准备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这时候所做的事情只是迁徙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整个部落都在忙碌着，杨帆、马桥和古竹婷等人则站在那儿看热闹。
装勒勒车、装骆驼、赶马、合羊群……
装柴火和牧草，那是路上的燃料和牲畜的口粮，接着是把雪和冰装袋，那是路上的饮水，杨帆不禁担心地看了古竹婷一眼，这一路下去，这位爱干净的姑娘怕是不能像昨晚一样奢侈地用水洗澡了……
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了，他们的任务是在大队人马赶到当晚的宿营地前搭好帐篷，驼队和羊群、马群、牛群则随着更多的族人慢慢跟在后面，这时候，突然有一行人向伫立观看突厥人转场的杨帆等人冲了过来。
古竹婷在杨帆耳边低声道：“有人来了，貌似是契丹人！”
杨帆微笑着看着大片的羊群，不动声色地道：“我注意到了，不用理会他们！”
“你们这些卑鄙的周人，你们花言巧语地欺骗默啜可汗，你们这些胆小鬼、窝囊废！你们有种和我们真刀真枪的交手……”
克斯坦大巫气得口不择言，满口喊着杨帆听不懂的契丹话，领着一帮契丹侍卫，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正在准备转场的突厥人发现异动，纷纷驻足观看，见准备斗殴的双方都不是他们的族人，便有了观看的兴致。
杨帆笑而回头，对马桥道：“你的功夫，这些年可曾搁下？”
马桥乜着他，傲然道：“要不要较量较量？我觉得我现在比你当年还要高明一些！”
杨帆笑道：“那成！你上，死伤不论，我只要速度，我要看你在多长时间内把他们打倒！那个头顶野鸡毛、嘴里叽叽歪歪的家伙不要让他死了，我看他是头儿！”
马桥兴奋地道：“好！看我的！”
马桥说完，拔刀出鞘，就向契丹人冲了过去。
杨帆又对另一侧的古竹婷道：“你照应着些！”
古竹婷点点头，飘身向前，随在马桥身后，她的剑并不出鞘，只是随着马桥闪展腾挪，一旦有契丹人的兵器破开马桥的防御递到他的身边，这才拔剑出鞘，准确地一点，荡开敌人的兵器，随即依旧收剑尾随着马桥。
马桥有人替他防护，出刀更是毫无顾忌。这种斗法，他用的就是江湖人的斗技了，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这种功夫用处不大，虽然比起普通士兵，这种技击术会让使用者战斗力更强一些，但是不是根本之法。
可是在这样的场合，游斗十几个契丹人，那就威力大增了，马桥一口刀呼啸来去，仿佛一道道匹练裹着他的身子，时不时地刀光中便闪出一道血光，杨帆在后面给他打着拍子，数到二十九时，十几个契丹人都被击倒在地，或死或伤，唯独剩下克斯坦大巫一人！
古竹婷看得兴起，拔剑出鞘，一个剑花掠去，克斯坦大巫头顶的野鸡毛便被削成了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这时候，看够了热闹的突厥人才冲上来把契丹人或抬或拖地拉开，许多突厥牧人向杨帆等人大声叫好，赞佩他们的神勇，许多尚武的汉子都朝马桥竖起了大拇指，马桥把血刀在一个契丹人衣服上擦了擦，这才还刀入鞘，得意洋洋地走回来。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
只精通契丹语和突厥语，汉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克斯坦大巫恼羞成怒地叫骂。
远处一辆八头牛拉着的宽大马车上，默啜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坐在他侧面的亲家穆恩道：“契丹人如果在河北真的占了上风，不该如此沉不住气，看起来，河北形势恐怕真的对他们不利了！”
默啜轻轻放下了窗帘，淡淡地答道：“等等契比克力的消息再说！”

第七百五十四章 诗意的迁徙
小半天的工夫，迁徙的部落就走出了雪原，进入一片沙砾高地，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丘陵，起伏不定的大地空空荡荡的，羊群拥挤成一团，咩咩地叫个不停，给这枯燥的远行增添了几分活力。
牛群走得缓慢，时不时地就要往马群里挤一下，而马群显然不愿意和这帮迟钝的家伙混在一起，马驹子蹽起蹶子就跑，惹得牧马人策马狂追，鞭花炸得震天阶响，把那不服管的小马驹子再轰回来。
骆驼是这支队伍中最散漫的动物了，看见沙砾中露出手指粗细的一束干草，它也要停下来细嚼慢咽一番，任你如何轰赶，就是不挪地方，以致整个队伍越拖越长。
杨帆一行人和契丹一行人隔得不远，被一排勒勒车分在两边，一路上，那些契丹人都怨恨地瞪着他们，只是始终没有再冲过来决斗，十几个人被人家一个半人打败了，实在是颜面无存，哪还有勇气再上前再一战呢。
杨帆骑的是一峰骆驼，大概还是一峰头驼，高高的个子，前后两个驼峰，中间软软的皮褥子让他坐得舒舒坦坦的。
马桥骑着一匹老马走在杨帆身边，杨帆胯下这峰骆驼不知为何喜欢上了马桥头上的狗皮帽子，时不时仗着身高体大，一扭脖子就去马桥头上啃一口，啃得马桥捂着帽子直躲它。
走在杨帆另一侧的古竹婷骑的也是一峰骆驼，她在沙漠上的经验远比杨帆和马桥丰富，一听说要转场，就用一切能保暖的东西给自己武装上了。
因为穿得太厚，脖子都卡死了，只能笔直地梗着，连点头摇头都不行。如果她想回身看看身后的动静，必须拨转驼身整个儿转过去。
不过她却是这一行人里边最暖和的一个，一路行来，杨帆和马桥脸色都有点发青了，她却依旧神色如常。
云在空中变幻着形状，变来变去总是白的，戈壁在脚下不停地变幻，变来变去始终是那样的石头、沙子，最初苍茫得震撼人心的旷野感觉渐渐消失了，只叫人感到枯燥，无尽的枯燥，只想昏昏睡去，契丹人瞪向杨帆等人的眼神儿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一天的行程就在无聊中结束了，前方出现了一个个三角形的临时毡帐，杨帆看看天边的晚霞，惊讶于草原牧人的判断，他们先行的人骑着马儿跑得飞快，居然可以把大队人马一天下来能够走的路程估计得如此准确。
牧人们看到宿营地，顿时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兴奋地冲进营地，开始解骆驼、拆包裹、支炉子、放风、解决个人问题……
炉火很快生起，锡盆架到了火堆上，经过一路的颠簸，盆里已经落满了灰土和枯枝，还有牛毛，杨帆很好奇这些牧人打算拿什么清洗它，结果人家根本没洗，直接把雪和冰倒了进去。
大块的雪和冰放进锅里，开始融化成水，很多太渴的人不等冰雪完全融化，就抓起一块含进嘴里。因为天气太冷，这一路走下来，他们水囊里的水也早冻成冰砣子了，只能等着生起火来才有水喝。
后面的人陆续赶到，看到宿营地上冒起的炊烟，他们开心地唱起了歌，赞颂天神的伟大，庇护他们，给他们食物，让他们得以生存。
如果不考虑他们入侵他族时的凶残，其实杨帆是很佩服他们生活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还能有那种乐观积极的精神和坚韧的生存意志的。
一队人马赶来，停在杨帆等人的毡帐前，看来是要在这里扎营。从他们的衣着和驼马的光鲜来看，好像是突厥人中的贵族家庭。杨帆没有在意，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移目望向他处。
“啊！”
盯着还没烤熟的羊肉流了半天哈喇子，擦擦嘴巴才走回杨帆身边的马桥，突然一声怪叫，把酝酿了半天，刚刚想出两句诗，准备过一过边塞诗人瘾的杨帆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诗句顿时忘个干净。
杨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都是当爹的人了，用不用一惊一乍的？”
马桥指着远处一个人，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杨帆下意识地扭头看去，一扭头间，就见古竹婷站在沙丘上，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随即，杨帆的表情也凝固了。
他看到了自己，不远处的另一个“杨帆”，“杨帆”身上穿着一袭肥大的皮裘，正在踢掉脚上的毡筒，那东西又胖又圆，戴着它走不了路，不过在马上时，戴着这东西却可以很好地保暖，避免因为下肢活动太少而冻僵。
很快，古竹婷和马桥脸上的惊骇就变成了惊讶，他们已经发现了两个杨帆的不同。那个杨帆比他们所知的杨帆要显得肥胖一些，脸色也老了一些，真正的杨帆还是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而那人的脸庞已经有些臃肿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杨帆颌下有一部青渗渗的胡须，胡须不长，但是从下颌一直连到鬓边，杨帆还不到二十八岁，不曾蓄须，有胡须也远没有此人浓密。
“沐丝！”
曾经冒充过他的杨帆马上认出了此人是谁。
他在突厥和吐蕃利用与这个沐丝长相相同的条件，分别做了一件挑拨离间的事情，在突厥这边，他因此迫使刚刚登位的默啜撤回了进逼灵武的十万大军，并被唐军歼灭两万余人，又让默啜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整合了突厥诸部。
而在吐蕃那边，他的一番作为当时并未看出太多的作用，但是恶果一直延续至今，吐蕃对唐人收复安西四镇没有过多干涉，就是因为他们内部王相争权越来越严重，内乱不止，无力外顾。这一次吐蕃没有趁火打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杨帆之所以能做成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与沐丝长相一致，可以以假乱真，想不到今天他又看到了这个人。不过，这才几年工夫，阿史那沐丝却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冷不丁一瞅，他和杨帆还是十分相似，却已禁不起细致比较，如今的杨帆再想冒充他就绝不可能了。
沐丝踢掉毡筒，马上就有一个奴隶跑上去，殷勤地替他拾起来，沐丝从怀中摸出酒囊，酒鬼似的灌了几口，又匆匆放回怀里，转身走到一辆勒勒车旁，打开车门，搀着一个女人下来。
这时，他的脸上已露出温柔的笑意，只有男人面对女人时，才会有的微笑。车上姗姗地走下一个女人，杨帆一眼看见她，目光先是一凝，随即便下意识地躲开了，只有眼角余光瞟着他们。
那女人穿着一身突厥式的袍服，因为一路过来她都身在车中，所以并没有穿得太厚，由那宽宽的皮带紧紧扎起的细细腰身和袍下长皮筒靴裹起的一双紧致修长的腿，还是可以看出她蜂腰长腿，异常婀娜。
她的头上戴着连衣的暖帽，帽檐一圈儿白色的狐毛，把她一张标致的脸蛋映衬在中间，像一朵美丽的白莲花。相较于曾经的她，神态举止间少了些桀骜不驯的野性，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妩媚。
果然是她，穆赫月！
这个正值双十年华的小妇人，眉眼五官依旧精致可爱，粉色的唇瓣依旧流露着优美诱人的曲线，因为旅途漫漫造成的疲惫，让她有些慵懒的味道。她似乎知道丈夫在偷酒喝，一副娇嗔的样子，似乎说了他几句什么。
沐丝不说话，只是咧开嘴巴嘿嘿地笑，穆赫月又白了他一眼，转身从车上抱下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正在蹒跚学步的年纪，从车上一抱下来，就挺着腰杆儿挣扎着要下地。穆赫月只好把他放在地上，牵起他的手。
小家伙固执地迈开太空步，想要散步了。沐丝见此情景，只能无奈地笑笑，宠溺地捏了下儿子的脸蛋儿，又对妻子嘱咐了几句，便弯腰钻进了低矮的帐篷。
这是转场期间临时住宿的简易帐篷，纵然他是可汗的儿子、穆恩大叶护的女婿，住宿的帐篷也不会比别人大到哪儿去，顶多是干净一些，被褥所用的皮毛更昂贵些。
看到沐丝说话时用手势作辅助，杨帆就知道他的喉伤一直没有痊愈。
眼下的沐丝早已失却了当初的意气飞扬，大概与此有着莫大的关系。
因为喉伤的原因，再加上他的兄弟们个个都是强有力的竞争者，他定然已经失去了竞争汗位的机会。甚至因为他的喉伤，吐字不清，他想领兵打仗也成了奢望，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一直住在汗帐部落。
可这是祸是福，还真不好说，杨帆觉得，他失却了参与权位之争的资格，不用掺和到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中，不用征战于沙场之上，能与妻、子长相厮守，尽享天伦之乐，也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小家伙大概在车上憋闷坏了，兴致很高，也不怕寒冷，便蹒跚地走开，一路东张西望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安营场面，所走的方向正是杨帆所在的地方，杨帆微微一笑，转身向毡帐处走去。
马桥追上去，小声嘀咕道：“嘿！你看到没有，那人长得跟你好生相像，要不是你就站在我身边，我真要认错人了。”
古竹婷看着杨帆匆匆离开的背影，细长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从杨帆不自然的表现，她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个什么故事。不过这显然不是适合打听别人秘密的地方，而那个人的秘密也不适合她去打听。
古竹婷遗憾地叹了口气，按灭了自己的八卦之心。

第七百五十五章 大漠行
夜深了，喧嚣了整个黄昏的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帐外是呜咽的北风，除了必要的哨兵，所有人都蜷缩在帐篷里。
马桥着实是个能吃的夯货，放在帐内自然解冻的牛奶还没有完全化开，他晚上啃了那么多牛羊肉，这时还捧着一罐子冻牛奶，用小刀一层一层地刮下来，抿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这种临时帐篷太小，小小的空间里睡一个人，如果伸成大字形都会触到帐篷边，可是帐篷不多，一个帐篷里至少要睡三个人。
古竹婷是男扮女装，不管她宿在哪个帐篷里，都避免不了要跟两个臭男人挤在一起，众多的臭男人当中，大概也就杨帆看着叫人顺眼些，于是她很自觉地和杨帆、马桥挤到了同一个帐篷里。
马桥一直在吃东西，杨帆和古竹婷则盘膝坐在那儿，一副想说话找不到话头儿，不说话又很不自在的模样。
帐篷里特别的安静，除了传进帐内的呜咽的风声，就只有马桥舔牛奶的声音，“吧唧、吧唧……”
这声音听久了似乎也有催眠效果，杨帆和古竹婷坐得比较靠边，头能直接顶到篷顶，坐了半晌，杨帆实在有点熬不住了，打个哈欠道：“睡吧！”
古竹婷马上躺下，后背紧贴着帐篷。
杨帆建议道：“你……还是睡中间好啦，边上比较冷！”
古竹婷吓了一跳，连忙向他摇摇头，又飞快地睃了一眼马桥，看那意思，她是不大愿意跟马桥挨着的。
马桥浑然不绝，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尽刀子上的牛奶，沾沾自喜地道：“那我躺中间好啦！”
马桥盖好牛奶罐子的盖儿，很开心地躺到了帐篷中间，嘴角还有一抹牛奶。
杨帆和古竹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身，躺了下去。
大家穿得都很厚，在这帐篷里是不能脱掉的，所以即便紧紧挨着也没什么，只是狭窄的空间不仅空气沉闷，而且想翻个身都难，这就很不舒服了。
杨帆刚刚酝酿出一丝睡意，帐篷里忽然响起了马桥的呼噜声，呼噜声本就不小，在他耳边听来更是震耳欲聋，杨帆不禁叹了口气：“这觉真是没法儿睡了，明天无论如何得把桥哥儿踢到一边去！”
杨帆被马桥的呼噜声震得无法入睡，便轻轻躺平了些，枕着胳膊胡思乱想起来。
“我平时打不打呼呢？男人应该都打呼的吧，只可惜自己听不到。如果我打呼也像桥哥儿这么响，小蛮当初是怎么睡觉的？早上起来明明看她睡得很熟，难道女人听男人打呼就没事？那样的话，古姑娘应该睡得着吧。”
“此番出使前，军驿已经捎了消息回洛阳，家里人应该已经知道我平安的消息了，念祖和思蓉正是长得最快的时候，这一出来就是半年，等我回去应该会有很大变化吧，说不定都会喊爹了……”
杨帆思绪纷乱，在这大漠的帐篷中想了许多许多，忽而，他也会想到不远处另一顶毡帐中的穆赫月，两个人完全是因为一场无法揭穿的误会才发生了那样的一幕，可是就因为这一次肌肤之亲，他不能不想到她。
如今，看到她的丈夫那么疼爱她，看到她有了可爱的孩子，看到她已成长为一个幸福的小妇人，不该由他担系的一份心事也就散作了……满帐篷的呼噜。
呼噜声忽然停了，马桥蓦地坐了起来。
杨帆好奇地竖起耳朵，感觉马桥坐了片刻，忽然挪向帐边，然后扒拉开重重叠叠搭在三角帐篷上的毡片钻了出去。
马桥刚出去，杨帆本以为已经熟睡了的古竹婷就像只小猫儿似的，无声地爬到了他的面前，坚定地道：“你睡我这边，要不我没法儿睡！”
“好冷啊！”
马桥刚一出去就打了个哆嗦，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大漠的夜晚冷得人连一根脚趾头都不舍得伸出来。
浩瀚的银河华丽丽地横在空中，静谧安详中透出点点微光，马桥就藉着这微弱的光，跌跌撞撞地向远处走去。
马桥起完了夜，一溜小跑儿地回来，裹挟着一股寒气钻进帐篷，被帐中暖和的气息一熏，先打个哆嗦，又七手八脚地掩好帐口，才摸索着钻回床铺。
他一伸手，就摸到一双套着毡筒的大脚，中间的位置已经被杨帆占了。
“睡觉不老实！”
马桥嘟囔了一句，又往边上摸摸，确认那是个空位，便爬了过去，把厚厚的羊皮袄往身上一捂，不一会儿，甜蜜的睡意便让他再度打起了呼噜。
杨帆松了口气，然后便感到睡在自己身边的古姑娘似乎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天刚蒙蒙亮，睡意正浓，营地内便响起了准备起行的声音。
杨帆张开眼睛，见身边没有古竹婷的身影，还以为她比自己起得更早，随即便感觉身上有些沉重，他轻轻掀开羊毛毯子一看，只见古竹婷已经整个儿钻进了他的怀里，头也埋到被子里面，还用他肥大的衣袖掩着耳朵，睡得安详，仿佛捂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
早餐吃得很潦草，牧人们甚至没有煮饭，只是烧了点肮脏的热水，大家就着热水啃了点干粮和肉干，然后便开始拆帐篷、打包、装骆驼。
古竹婷一直躲避着杨帆的目光，似乎因为早上的事有点不好意思。杨帆并不觉得那样有何不妥，可是对于这位身心已经成熟，却从未与男人有过这样亲密举动的古竹婷来说，心海中的波澜想要平息下来，显然需要更多时间。
队伍在苍茫的曙光中向着一片苍茫继续前进，东方一片浑厚宽广的艳红，燃烧了半个天空，把旷野映衬得更是一片苍凉。
一连赶了几天路，杨帆先是不再能看到默啜的汗帐大旗，再接下就看不到沐丝和穆赫月一家人了，紧接着连那每天瞪着他们、试图用眼神杀死他们的克斯坦大巫也看不见了。
队伍拉得更长了，前后绵延数十里，却也无人再约束、看管这些来自武周和契丹的使节，他们根本不可能逃跑，逃跑就是自寻死路，这旷野就是突厥人最好的卫兵。这无尽的旷野使他们生活艰辛，却也等于是上天赐给他们的一支最强大的军队。
即便是他们最弱小的时候，也没有哪一个强大的帝国敢说自己能真正征服生活在大漠草原上的他们。他们战乱频仍，远甚于中原，大多是因为争夺有限的水源和草地而发生的内战。
出发时储存的柴火和冰雪已经用光了，现在他们每天烧的是马粪羊粪，喝的是从戈壁上刮起来的薄薄的积雪，里面不只有沙砾，偶尔还有牛马粪，可是不喝它就无法生存，杨帆也不能免俗，古姑娘虽是女流，大概这些年经历过远比杨帆更要艰苦的条件，比他适应得还早。
洗澡固然不可能，洗头也不用提了，杨帆、马桥、古竹婷等人的头发都是乱糟糟的，一绺绺的肮脏不堪，皮袍上油渍渍的满是羊膻味儿，这样的条件下，再如何花容月貌的女人搂在怀里也不可能有什么旖旎的想法。
现在，杨帆已经适应了马桥的呼噜声，而古竹婷也习惯了睡在杨帆怀里，贴在他的胸口取暖，再把他的衣袖捂在耳朵上逃避马桥的呼噜……
远比中原地区更长的冬天和土地的贫瘠，使这些牧人们恪守着自然的规律，年复一年地迁徙着，平均半个月就得搬一次家。
这一次，他们走了十二天，来到了新的家。
新家是一片冬季牧场，黄沙漫漫，白雪斑斑，准备用来宿营的一块沙丘间的凹地漆黑一片，那是往年的牛粪羊粪积淀而成，而驻营地就设在这里。
这些粪便将是牧人们在这里驻牧期间的燃料，也是他们在这片既无树木又无泥土连石头都没有的沙野中用来堆砌墙壁抵御风寒的建筑材料，还是他们用来让牲口得以取暖的“地热”。在这寒冷的地方，它是一种不需要火就能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的神奇物体。
默啜可汗带着他们生活在羊粪堆里了。
……
“我们迁徙用了十二天！”
在突厥人忙着建造他们准备至少住上半个月的驻牧大营时，杨帆和马桥、古竹婷缓缓走到了一片沙丘上，背离忙碌，面前一马平川，天地间空无一物。
“嘎嘣嘣！”
牙好胃口也好的马桥咬着一块冰碴子肉，呼呼地吐出一团团白气。
杨帆道：“这是默啜的汗帐部落，其他部落去往何方，我们不知道。默啜的汗帐是往东迁徙的，他们的冬季牧场应该不止一个，最好的牧场应该在南方，往东……，看来他已经做好出兵的准备了。”
马桥“嘎嘣嘣”地道：“出兵是不假，不过是帮契丹人还是帮咱们，现在可不好说。”
杨帆点头道：“没错！默啜一定是问过了契丹人，有些拿捏不定，所以派人赴河北调查情况去了。”
古竹婷担心地道：“那边的安排没问题吧？”
杨帆笑了笑道：“契丹人到处流窜，声势虽盛，但河北道还是在朝廷的掌握之中。连我们都无法掌握他们的准确行踪，突厥人的斥候能查到什么？默啜没有急着做出决定，我就知道，我们成功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古竹婷道：“我们现在不能做点什么吗？”
杨帆道：“能做什么？只能等了！或许……等默啜到了，我该去见见他，表示不满，要他送我们回去！”
古竹婷会心地微笑起来：“好主意！这么做，才符合一个已经占据了上风的人的表现！”
马桥忽然伸手一指，道：“看！那片背阴的地方有一片雪，看起来还挺厚的。”
古竹婷白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马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一直抱怨无法洗澡？再迟一些，雪就被牧人刮走了！”
古竹婷怪叫一声，终于想起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她立即返身奔去，口中念着：“铲子、袋子！”杨帆和马桥在她背后哈哈大笑……

第七百五十六章 消息
数千毡帐、数万牧人，仅仅是扎营就持续了两天半的时间。
第三天下午，默啜的汗帐才姗姗赶到，巨大的汗帐一直扎到傍晚才完成，当可汗的大旗竖立起来时，天色已一片昏暗。
里里外外的人还在忙碌着，可汗的寝帐里安设了一张堆满了丝绒的大床，旁边要构筑取暖的炉灶，可汗众多的妻子们也在指挥着奴隶安排着她们自己寝帐里的一切。
汗帐分为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作为议事大厅，这一部分已经完成了，不管是外部的搭设，还是内部的建筑。
汗帐有三分之二埋在地下，地下掘了一个大坑，为了防止松软的沙壁坍塌，周围和地面还铺上了一层羊粪，它除了固定墙壁的作用，还能大幅提高帐内的温度。
在完成这一切后，汗帐才搭建起来，四周挂上既有装饰效果又能隔寒保暖的挂毯，地上铺上松软的毛毯，汗帐只露出地面不过一人高的高度，帐顶同样铺满了羊粪，因此一进帐中，与帐外的奇寒简直如同两个世界，温暖如春。
默啜穿着松软的袍子，盘膝坐在案几前。
穆恩、朱图、契比克力、苏牧木等几位重要头领不知何时已从自己的部落赶来，分别坐在他的左右。
“哗啦！”
后帐传出一声器皿碎裂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呼啸的鞭笞和痛苦的央求哀告，可敦鞭笞着、怒骂着、咆哮着，有个笨手笨脚的奴隶打碎了她的东西，从她叱骂的话语来看，应该是把她的夜壶打碎了。
默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早习惯了在各种嘈杂混乱的环境下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契比克力带来了他的斥候，自从接到默啜可汗的命令，他就以最快的速度派了人潜入河北道。
“小人到了河北道后，认真打探了许久，所经过的城池都很安定，所有的城池照常开关城门，并没有闭城严禁出入，只是为了提防契丹探子，加强了盘问和检查，幸好小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又有从边军那儿高价买来的‘过所’，所以没有引起他们的疑心。”
默啜无心听他如何辛苦、如何冒险，截断他的话问道：“可有契丹人的消息？”
那斥候道：“李尽忠之死，在河北已是尽人皆知，哪怕是一个街头玩耍的小儿，你若问他，他都知道李尽忠死在李多祚大将军之手，是在马城之战中矢而亡的。契丹人的确在马城大败，据说死了三万余众……”
默啜眉头一挑，道：“据说？”
斥候苦笑道：“是！小人不可能穿过层层防线赶到马城了，的确是听人说的，不过小人一连走过三个城池，城中百姓都是这么说的。另外，小人还在其中两座城中看到了大批契丹俘虏，加起来至少有六七千人。”
穆恩抚着胡须，沉吟道：“契丹人骁勇，且俱是骑兵，生擒不易。而且他们两次重挫周军，双方仇深似海，一旦打了胜仗，周军是不大会要俘虏的，杀俘是很正常的事。这种情况下若有六七千名俘虏，那么伤亡过半就是可信的！”
默啜点点头，垂下目光思索片刻，又扬眸问道：“你说……如果去马城一带，需要越过层层防线，又是怎么回事？”
斥候道：“小人扮成铁器贩子，要雇人往千金冶交易，结果那些车马行都告诉我，现在根本过不去，周军已经布下层层防线，把契丹人团团围困起来。小人不放心，特意试了试，结果往东只走出两百多里，便再也难以寸进，有‘过所’在手也不成。
小人灵机一动，买了些酒食，请那设卡的小校吃酒，询问他何时才能往千金冶做生意，他告诉我，武攸宜的北路军已推进到卢龙山、石城一线，娄师德推进到玉田一带，而沙叱忠义则陈兵于雍奴、黄庄洼一线。
他告诉我不用着急，契丹人随时可以被歼灭，只是天寒地冻，守则容易，如果进逼，容易让契丹人借机突围，因此现在只能稳扎稳扎，层层推进，最迟开春以前，契丹人必定覆灭！”
默啜“啪啪”地三击掌，唤出一个侍卫，沉声道：“去后面告诉可敦，速把我珍藏的河北道地图取来！”
听着后面丝毫不减的叫骂声和鞭笞声，默啜又一皱眉：“把那个笨手笨脚的奴隶处死就是了，不要影响本可汗议事！”
侍卫连忙答应着退下。
武周一方基本上没有突厥人的地图，他们的部落平均半个月转一次场，根本没有定居地，地理上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标志的地形地貌，费尽气力绘制的地图都没有一个半吊子的向导管用。
而突厥人则不然，对他们而言，汉人的山川、道路、城池，都是固定的，千百年来一直不变，河流也很少改道，汉人地区的地图对他们才是真的有用，虽然他们的地图和李多祚的地图一样简陋，不过还是标注了明显的山川河流以及城市的名字。
羊皮地图很快取来了，后帐也停止了鞭笞打骂和叫饶的声音。
地图摊在案上，默啜仔细地看了一阵，道：“李多祚本人应该还在马城、千金冶一带！武攸宜的大军到了石城，娄师德到了玉田、沙叱忠义陈兵于雍奴、黄庄洼……”
他摊开地图的时候，穆恩和契比克力等人就挤到了他身边一起看着，这时萧牧木伸出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圈，沉声道：“三面重兵，一面大海，四周只有湖泊、山峦，没有一座大城，契丹人被困死在这里了。”
塞尔柱道：“如此看来，契丹使者说了假话，他们是想要我们兵出河北，利用我们为他解围！”
默啜脸色阴晴不定，思忖半晌，问道：“还有一个武懿宗，他手中有十万大军，他在哪里？”
斥候道：“武懿宗陈兵于怀安、涿鹿、飞狐一线。”
默啜一低头，马上就在地图上找到了这几处地方，因为他上一次兵出河北时，就是从怀安和飞狐两地分兵袭入的，所以对这里的位置尤其熟悉。
默啜冷笑起来：“唐人对我们不放心呐，摆了十万兵在这里，防止我们趁火打劫！”
十万周军，如果是打野战的话，并不放在默啜眼里，不过要是守城，那就令人头痛得很了。虽说武懿宗这位骑猪将军是主帅，他的逃跑主义早已名扬在外，但是如果武懿宗得到了大周皇帝的死命令，坚决不许他再退，那么凭这十万人守城，默啜可没有把握打下来。
朱图道：“另一方面也说明，他们用来围剿契丹人的兵力已经足够了，所以武懿宗这十万人才摆在这里作为预备队，向西可拒我入侵，向东可随时赴援！”
默啜缓缓地点了点头。
塞尔柱迫不及待地道：“可汗，那我们该怎么办？”
默啜微微眯起了眼睛，悠悠地道：“明日，召契丹和周人的使者到我的汗帐来，你们也来，商议出兵！”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帐外传来，那个不幸打破了突厥皇后尿壶的可怜虫，在寒风中咽了气……
……
翌日一早，杨帆看到可汗的大旗扬起，马上就来求见了。
默啜正在用早餐，听说武周使者主动求见，颇有些诧异，忙叫人把杨帆唤进来一问，杨帆义正辞严地谴责了一番默啜拖延执行承诺的态度，顺道儿抱怨了一番他们的饮食和住宿条件太差，实在叫人吃不消一类的话，最后坚决要求默啜马上派人护送他们返回河北道，他们受够了！
默啜笑容满面地道：“贵使不要急，调兵遣将，需要时间嘛。你们中原人调动一次兵马，快则半月一月，慢则三个月半年，我草原上的健儿纵然拖累较少，又不需要大量的补给，也不可能说走就走！
本可汗这些天一直在做准备，马上就可以发兵了。呵呵，一会儿本可汗就要召集各部首领在此议事，他们都已奉本可汗之命赶到了，贵使介时不妨旁听一下！”
默啜说到这里，忽然话题一转，道：“对了！契丹人也派了使者来，所言与你颇有不同啊，一会儿，你们不妨当堂对质，非如此，是不足以说服我的族人出兵的！”
默啜说这句话时，瞬也不瞬地盯着杨帆，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
杨帆面不改色，毫不客气地道：“可汗的试探很没意思！这次你们的部落转场，寻找冬窝子的时候，曾有一批人疯了似的跑来向我们挑衅，那时我们就知道契丹人也派了人来，这件事相信你的部下不会不禀报于你。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有什么好对质的？契丹人是我们朝廷的附庸，是叛逆，可汗如今已与我朝和亲结盟，应该斩杀契丹使者，表明自己的立场，而不是让他来跟我们对什么质，他们没资格！
还有，无论可汗是否决定发兵，我们都打算回去了！没有贵国，我们一样能消灭他们，虽然要困死他们需要耗费更多的钱粮，不过我们还耗得起！贵国各部首领如果不愿发兵，那么可汗也不要勉强，如此一再试探，无趣得很！”
默啜笑容可掬地道：“不不不，本可汗当然是相信你们的！否则岂会同意发兵呢？契丹人的谎言，本可汗其实早就看破了，一会儿召集各部首领的时候，我会替你们说明此事的。哈哈哈，贵使还没有用早餐吧，来来来，不妨与本可汗一起用膳！”
默啜吩咐人在旁边的矮几上为杨帆端上一份与自己一样的早餐，杨帆满脸不豫，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在贵客的位置上坐下来！

第七百五十七章 出兵
一早，当牧人们忙着挤牛奶、遛马、驱赶羊群在那贫瘠的土地上啃着稀落的枯草的时候，克斯坦被带到了突厥可汗的大帐。
克斯坦还是穿着一身萨满大巫的盛装，头戴雉鸡尾羽的华冠，身穿五彩的裘衣，肩披猪皮的斗篷，颈挂牛骨的骷髅，手里拄着一根怪里怪气的拐杖。
一走进可汗大帐，他便发现突厥的将领们已经把大帐坐得满满得，紧接着他便发现那个唐人的使者居然稳稳当当地坐在上位。
克斯坦大巫心头登时一紧，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可汗！我知道唐人派来了使节，只是不知道可汗是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呢，还是愿意与我们诚实的契丹人做朋友？”
克斯坦不敢怠慢，立即单刀直入，向默啜发出了质问。
杨帆听了“哧”的一声冷笑，冷笑的不只他一个，昨日听到斥候所述经过的各位首领中，有好几个年纪轻沉不住气的都发出了冷笑。
克斯坦的心沉得更深了，他紧紧地盯着默啜，厉声道：“可汗！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我可以用祖灵的名义发誓，我对可汗所言，没有半字虚假！”
默啜此时已完全相信了杨帆的话，本来他还存了一份戏弄的心思，想叫来克斯坦，让他当面与杨帆对质，这时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意兴索然。
默啜淡淡地道：“克斯坦大巫，既然你相信你们的祖灵会保佑你们，那么，你完全没有必要争取我们的合作。我钦佩你对你的族人的忠诚，所以不想当面让你难堪。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人马上离开这里！”
契丹人在营州地区已经开始营建自己的根基之地，在河北战场上也没有吃太大的亏，虽然随着李多祚的取胜和娄师德、沙吒忠义相继进入河北，战局开始发生变化，但是这些名将的主帅依旧是无能的武家人。
北路主帅是武攸宜，南路主帅是武懿宗，这两个人的存在严重制约着河北战场向对武周有利的方面发展，如果突厥人不愿与契丹人合盟，契丹人一样能够生存，只是战局会更加扑朔迷离罢了。
如果只是这种情况，合盟不成，克斯坦大可拂袖而去，虽然不能锦上添花，他们的处境也不算太坏。但是现在不同了，克斯坦敏锐地察觉到，武周使者的目的恐怕不只是破坏他们的议盟大计，而是还抱着其他的目的。
如果突厥人与周国合盟呢？
他已经听说过，默啜向武周索要河曲六州降户的条件就是代武周讨伐契丹。原本他还坚定地认为这是突厥欺骗武周的一个理由，可是看到高坐上首，被突厥人当成贵宾的那个武周使者，他可不敢抱此幻想了。
“如果我的使命不能成功，那么我也不能让你成功！”
抱着这一想法，克斯坦大声道：“可汗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这个狡猾的武周使者一定告诉你，我们已经吃了大败仗，我们已经穷途末路，甚至还请求你们出兵，帮助他们围歼我们，是么？”
克斯坦一针见血，默啜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杨帆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契丹使者本来可以安然而退的，如果他蠢一些，不但自己可以保住性命，还可以及时把消息传回去，让契丹人提防。现在他猜出了突厥人的计划，默啜怎么可能再放他离开？”
克斯坦一看默啜等人的脸色，就知道自己不幸言中了，情急之下，脱口说道：“唐人狡猾，万万不可信任！默啜可汗，难道你忘了当年隋末大乱，李唐欲谋天下时，是如何向你们卑躬屈膝的么？”
克斯坦怒凸着双眼，环顾帐中诸首领，慷慨激昂地道：“李渊向你们突厥称臣，为了让你们站在他们一边，答应你们只要借兵给他，战胜所得的子女财帛，随你取用，唐国只取土地。如果你们不出兵，只要不配合其他反王攻击李唐，一样送金珠玉宝给你！
你们突厥可汗过世，唐国停朝哀悼三日，满朝文武进行凭吊，凡有突厥使节前往，李渊必亲自陪宴，毕恭毕敬，结果如何？
一俟唐国江山稳固，他便想要后来居上了。颉利可汗深恨唐国前恭而后倨，发兵征讨，唐不能敌，李世民倾其府库以贿突厥，又许婚和亲只求退兵，你们退兵了，结果又如何呢？”
克斯坦声色俱厉地道：“结果李世民阳奉阴违，表面恭驯，暗中积蓄国力，适逢突厥内乱，他趁机发兵，先灭东突厥，再灭西突厥，连你们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和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都被生擒活捉，你们的国土变成了唐国的都督府和都护府！”
克斯坦瞋目大喝道：“突厥贵族子弟，从此陷为唐人奴隶，大好清白女子，降作唐人奴婢。突厥被逼弃了突厥名称，承用唐官之名，臣服唐皇逾五十余载，卑躬屈膝，威风扫地！你们好不容易复国，又复壮大起来，如今还要重蹈覆辙么？”
克斯坦的一番话说得帐中众首领一阵骚动，提起突厥这些惨痛经历，众突厥人都有些心中不快。
杨帆见众突厥人被克斯坦一番话勾起对唐人的仇恨之心，心中暗叫不妙。克斯坦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搜肠刮肚想着对策，等克斯坦说完，杨帆马上哈哈大笑三声，轻轻击掌道：“精彩！当真精彩！”
默啜移目向他一瞧，见他神色自若，面带微笑，情知他必有话说，被克斯坦激起的心中仇恨便淡了三分，只想听他说些什么。
杨帆轻描淡写地道：“隋之前，突厥强大，中国和亲许婚，何尝不是待之如上宾？隋时文帝杨坚雄才大略，一统天下，四方臣服，突厥何尝不是反过来事之如主？
炀帝杨广巡幸至雁门关时，突厥可汗亲率满朝文武相迎，杨广赴其营地视察，先由使者为先驱，使者嫌弃汗帐之外不甚干净，可汗亲自拔出佩刀割草，以示对大隋恭敬，这就是强与弱的区别了。
及至隋末，中原大乱，反王割据，突厥崛起，中原各路反王纷纷讨好契丹，许财许人，极尽巴结，为的就是希望强大的突厥站在自己这边，恭恭敬敬，如臣事主，乃是实力不如人，这有什么好说的？
等到中原一统，渐趋强大，而突厥恰又发生了内乱，分裂为东西突厥，两部之间征战不休，国力日益疲弱，唐国这时已然崛起，不趁这个机会打击突厥，以我看来，才是不可思议的怪事，天理不容！”
杨帆冷笑一声，道：“强与弱，本就是相对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强大的时候，也有弱小的时候，强大的时候欺凌他国，弱小的时候被他国欺凌，古往今来，莫不如此！”信奉弱肉强食的草原人对这句话很是认同，只不过着落在他们自己身上就不那么舒服了。
杨帆道：“今默啜可汗乃英明之主，遂有控弦之士四十万，疆域万里，北方诸族莫不事可汗为主。至于未来，是突厥强大还是周国强大，那要看各自是否代出明主，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作为当下人，我们只须做好当下事，当下情形如何呢？当下突厥崛起，可我周国上承大唐，国势未衰，同样是强国。两大强国若是相争，于彼此皆非幸事，一旦两败俱伤，不免为他人渔利。因此，如今的突厥与周国战不如和。反倒是你们契丹……”
杨帆望向克斯坦，笑吟吟地道：“你们乞和借兵，卑躬屈膝，又对可汗许让大片土地，其做法倒是与我们以弱待强时的手段一般无二呢！”
杨帆转向默啜，笑问道：“可汗不觉得契丹今日之手段，正是贵我两国当初疲弱时所用过的手段？同为游牧民族，如果契丹强大起来的话，不知道首当其冲的会是我周国还是你突厥呢。”
帐中众将听了，不由自主地看向克斯坦，目中都露出危险的光芒。周国眼下显然不是他们能吃掉的，而周国即便强大起来，凭着大漠草原这种除了游牧民族其他民族根本无法生存的地方，也不可能是他们的生死大敌，契丹则不然。
契丹今日之屈服，正如当年纥干可汗为隋帝割草，又如唐帝为突厥可汗戴孝，可是契丹一旦强大起来，同为游牧，他们完全可以统治整个草原，把突厥人像曾经的匈奴、柔然、鲜卑等强大过的游牧民族融合到他们的族群中，彻底抹杀。
契丹现在已经显现了他们的力量，这是一个最危险的敌人！
克斯坦面红耳赤，还待再言，默啜心中已有决断，他“啪”地一掌拍在案上，厉声大喝道：“来人！”
帐外几名勇士应声而入，默啜向克斯坦一指，凶狠地道：“本可汗早与周国有约，许亲和盟，永结友好！此人狡言巧辩，欲陷我突厥于不义之地！该杀！把他拖出去，连同他的随从，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众侍卫称诺一声，拖起克斯坦就走。
克斯坦大惊失色，劈手先被夺了拐杖，随即又被反扭双手，克斯坦竭力挣扎，猪皮斗篷挣落在地，头上的鸡毛帽子也歪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叫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默啜，你不能坏了规矩，你不能杀我！”
契比克力冷笑一声，重重地呸了他一口唾沫，道：“契丹不过是附庸周国的一族，你们算哪一国？呸！”
杨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始终是一副镇静的表情，淡定自若。
默啜向众首领环视了一圈，沉声道：“我意，履行前诺，配合周国，出兵讨伐契丹，众首领以为如何？”

第七百五十八章 远征
当克斯坦大巫等十余人的人头被挂上杆头的时候，突厥人已经准备出兵了。
也许早在十多天前牧人要转场的时候，默啜就已经在做着远征的准备，但是这个集结速度依旧远比中原帝国的军队要显得更有效率。
沐丝那个喜欢到处溜达的小儿子让他的母亲牵着手，蹒跚地走到了杨帆的面前。
杨帆刚对马桥做完一番嘱咐，马桥将返回河北，将突厥出兵的消息报告李多祚，以便那边的军事行动及时进行响应，而杨帆则作为突厥人的向导和与武周边军沟通的信使，随默啜的军队奇袭营州。
“你们……去哪？”
小家伙长得很漂亮，轮廓分明的五官，胖乎乎的脸蛋，带着两抹健康的嫣红。看着杨帆等人一身远行的装束，他站住脚步，歪着头好奇地看看，便奶声奶气地询问了。他说的是突厥语，旁边的穆赫月微笑着替他翻译了一遍，穆赫月知道这是一些中原人。
杨帆这一次没有回避，他弯下腰，耐心地回答：“我们……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小家伙听完母亲的回答，好像听明白了似的，用力点点头，又问：“放牧，打仗？”
穆赫月“咭”的一声笑出来，对杨帆道：“我儿子是问，你们是去放牧还是去打仗呀！”
杨帆也忍不住笑了，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想了想，回答道：“我们去……游牧！”
孩子还太小，也许他长大了也是一头凶残的草原狼，但现在他是天真可爱的，杨帆不愿意把这件透着血腥的事告诉他。
这里是草原，恶劣的气候、水源的稀少，使得这里除了偶尔几条大河附近可以农耕，其他地方只能生长生命力强盛的野草，于是，生活在这里的，也只能是牧民。
如果有人异想天开地想把这里变成一片耕种的土地，那他收获的将只有沙漠，沙漠将化作铺天盖地的沙尘暴，连远方的汉人耕作区的农田也吞噬掉，这个世界在用一种精密的设计，巧妙地平衡着世间的一切。
因之，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和生活在中原的人为了争夺更适宜生存的土地，战争也就成了恒久的主题，杨帆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一天能够和平相处。如果敌人再度侵来，他或他的后人依旧会握紧手中的刀，可是这一刻，他不吝于向一个小孩子露出一个和气的笑脸。
小家伙也甜甜地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向他炫耀：“我也……游牧，常常搬家！”说完，他忽然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扭过头去问他的母亲：“我们为什么要不停地搬家呢？”
这个问题要想解释给小孩子听懂，或许比较困难，穆赫月想了想，才认真地答道：“大地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是它哺育着我们。如果我们久久住在一处，大地母亲就会不舒服，草木将不再生长，兽群也将消失，如果我们不停地搬家，就像血液在流动，大地母亲就会舒坦了。”
她宠溺地捏捏儿子的鼻尖，笑道：“就像你帮阿娘捶背，如果上下不停地捶，阿娘就很舒服，如果只敲一个地方，阿娘会不会难受呢？”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杨帆没有听懂这对母子的问答，他看到沐丝在不远处向这里吆喝了一声什么，他正骑在一匹马上，孩子扭头看见父亲，便笑着跳起来，急不可耐地拉着他母亲的手走开，很快，他就坐上了马背，由他的父亲抱着，向平坦的草原上驰去。
杨帆微笑着看着这一家人，也许有一天，他们还将兵戎相见，但是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和睦的。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凄惨的叫声，那是一只羊，即将被它的主人宰杀，变成它的主人远征路上的食粮。
它也许是它的主人亲手照料着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夏夜里，为了避免小羊落入狼腹他握紧马刀，冬天里，为了不让小羊饿死他不辞辛苦地寻找着野草，但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如同草原上的一位哲人所言：“你不因有罪而死，我们不为挨饿而生。”
站在杨帆的立场上，则是：“你有你为了生存而侵掠的理由，我有我为了所维护的战斗的责任！”
……
长途的跋涉开始了，那惊人的行军速度，终于让杨帆体会到，这些草原上的骑士有多么的可怕，他们的生存意志是那么的坚强，他们在苦寒的环境中生命力是多么的旺盛，也许他们就是一蓬蓬野草的化身。
杨帆和古竹婷都有一身好武功，身体都是异常的强壮，但是同那些早就适应了草原生活的骑士比起来这根本没用。
很快，两个人就像被颠散了全身的骨头，穿着那么厚的衣服，两条大腿内侧也磨得红肿起来，一上马就疼得要命，以至于这些长途奔袭中的突厥兵不得不从沿路碰到的小部落那里弄来一辆勒勒车，拉着他们走。
这些突厥人每天喝一碗马奶、啃几根硬邦邦的风干肉干，就能活蹦乱跳地继续赶路，而杨帆和古竹婷连着三天不见一碗热粥，肠胃已经受不了啦。但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着，不愿拖累整个部队行进的速度。
兵马早一天赶到，河北道的战争就能早一天结束，河北战场上就能少死一个袍泽，也许他们多争取来的每一秒钟，都决定着许多人的生或死！
突厥骑兵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松漠都督府。松漠都督府专为管理契丹诸部而设，此时已名存实亡。契丹八部中，李尽忠部、孙万荣部已经反了，而李尽忠就是松漠都督府都督。
在契丹八部中，李尽忠部最为强大，孙万荣部次之，因为李尽忠部的强大，所以一直由他的部落担任着契丹部落联盟长。
不过契丹八部还远不及后世耶律阿保机时集权的程度，这时的部落联盟长对整个族群的约束力有限，各部落内部事务均由各部自行处理，军事大计联合决定，联盟长无权擅作决定。
李尽忠和孙万荣是起兵造反，其他六部虽对武周边将的跋扈和欺压不满，却还没有胆子一同造反，这是李尽忠和孙万荣的自发行为，因此其他六部现在依旧各自在其领地内生活，对朝廷和孙李联盟的反军均采取中立态度。
突厥约五万铁骑突兀地杀进松漠都督府，立即引起了契丹六部的强烈不安，六部酋长紧急会晤，集结兵力，严阵以待。这时杨帆就起了作用，他马上持着李多祚交给他的信物紧急拜会六部酋长，通报突厥人的来意。
六部酋长都曾被朝廷封为刺史，所以他们对朝廷的印信并不陌生，在确认了杨帆的身份之后，六部首领陷入了两难之地。
他们并不看好李尽忠和孙万荣的造反，所以即便是李尽忠和孙万荣大败周军、声名远扬时，他们也没有动心，始终约束所部不曾参与叛乱。
可另一方面，边军边将对他们的搜刮和欺压也令他们痛恨不止，他们很清楚，李尽忠和孙万荣之反，不管成功与失败，对他们都有好处，因为李尽忠的叛乱，将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使朝廷不敢再对他们肆无忌惮。所以，在他们心中，李尽忠和孙万荣是他们一族的大英雄。
眼下契丹李尽忠部和孙万荣部主力正在河北道南部征战，他们的老弱妇孺都在后方。因为寒冬，新城尚未筑成，五万如狼似虎的突厥人一旦杀至，他们必败无疑。这些老弱妇孺都是那些义军的父母妻儿，如果他们被掳走，前方的大军将不战自溃。
可眼下突厥大军已经到了，要想保住李尽忠和孙万荣的族群老幼，除非他们六部参战，然而一旦参战，他们不但要面对突厥的虎狼之师，而且等于是参与了李尽忠的谋反，来日朝廷平息叛乱，岂能轻饶了他们？
六部酋长讨论了一天也没有结果，第二天六大部落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们也参加了会议，还是没有结果。第三天塞尔柱和契比克力失去了耐心，把五万铁骑拉出去摆在了契丹六部中的独活部和芬问部两大部落面前，对他们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借道，兵戎相见！”
其实毗邻松漠都督府的就是饶乐都督府，而饶乐都督府居住的就是奚族十大部落。奚王现在也已参战，是李尽忠、孙万荣的同谋，不过仗打到现在，奚人的作用微乎其微，看起来奚王反周的决心并不坚定。
因此，尽管一旦与契丹六部兵戈相向，就等于把后背交给了奚族，但是突厥人并不担心。
果然，最有力度的还是武力，契丹六部一连讨论了两天都没有结果，第三天契比克力把兵马往他们面前一摆，正在营中争得面红耳赤的六部酋长和长老们在大兵压境的现实面前终于低下了头。
契比克力等得很不耐烦，刚要命人吹响号角，准备发起进攻的时候，契丹人派人出营，向周国使节和突厥将领表达了他们的意见：“同意借道，不干涉突厥兵马在其通往李尽忠、孙万荣部的路线上的行动。”
但是他们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是借道可以，但是突厥兵马不得趁机掳掠沿线属于他们的部落百姓，他们会集结兵马，严阵以待。看来突厥与周国和亲，却又随即翻脸、袭掠河北的事已经让该国的信誉彻底破产了。
二是他们保持中立，不会按照杨帆的要求，向突厥军队提供向导。但杨帆只需要他们肯借道就行了，至于向导，他们不肯派人，当地还有不少汉人，其中有些还是当过边军的，杨帆很快就找到了两个愿为他们带路的当地汉人，五万铁骑直扑孙万荣的新城。
而奚王自始至终都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堵截，相反，在得知突厥出兵奇袭孙万荣后方时，奚王仓皇地下达了命令，命令他的兵马立即全部撤回，看起来他是要偃旗息鼓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老鹰嘴
营州西北，一片荒芜地带。
这里后世叫通辽，现在这里还没有地名，本来也没有人定居，但是现在有了，那就是李尽忠部和孙万荣部的数万妇孺。
这个地方南北两向较高，中部低平，呈马鞍状，北部是大兴安岭南麓余脉的石质山地丘陵，南部为辽西山地边缘的浅山、黄土丘陵，中部是辽河流域沙质的冲积平原。
李尽忠选择的这处地方还是很不错的，依山可守，山前可以种植、可以放牧，山中可以狩猎，而且一旦有事，以此处地理向哪个方向退却，都有比较不错的缓冲带。
他们的城池就筑在北部石质山地中一处最险要的所在：老鹰嘴。
这座山上仅有少量树木，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石山，背后连绵的山脉，前方是突兀峭立的山峰，仅一条险要的道路可以上山，确实如同老鹰倒钩似的锋利的喙，易守难攻。
驻守此处的主将是孙万荣的妹夫乙冤羽，副将是费沫，因为他们没有筑城经验，再加上冬季施工不便，而且部落里除了伤兵就是老幼，虽然他们抓来了些人做劳工，新城的建造进度还是很慢。
如今“老鹰嘴”上的新城还没有成形的样子，整个部落还住在山下，只不过被掳来的财物和粮食，已经大多储存在了山上。
清晨，部落里的半大孩子赶着不多的羊群开始到向阳的枯草坡上去放牧，而妇人则背起藤筐，到山林中去采摘松子等杂果，老人们也在部落中忙碌着，缝制皮衣、饲养牲畜，或者做些其他的什么活计，而一些青壮则和被抓的劳力上山，继续建造他们的希望之城。
向阳的山坡上，蓝天、白云、白雪、枯草、一群山羊，还有一群放羊娃儿。
走在头里的是个袖着双手肋下夹着鞭子的男孩，大概八九岁年纪，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袖子亮晶晶的像冰面，那是蹭的鼻涕，后边跟着的孩子有四五个，有男有女，年岁都比他小一些。
男娃骄傲地指着一只大肚子的母羊道：“蓝蓝，你来，你们快看，那只羊马上就要生羊羔了，我养的羊个个肥嘟嘟的，部落里数我养的羊最爱下崽儿。”
一堆小屁孩少不得要惊叹一番，那个叫蓝蓝的小女孩崇拜地道：“之战哥哥就是厉害，你长大了准备干啥呀？”
之战抬起袖子，亮晶晶的袖筒从鼻子底下一划，嘴唇上便多了一道湿痕：“长大了还放羊呗！”
“还放羊啊，放羊干啥啊？”
“赚钱娶媳妇呗！”
“娶媳妇干啥呀？”
“生娃呗！”
“生娃干啥呀？”
之战不耐烦了，瞪她一眼道：“还能干啥呀，放羊呗！”
蓝蓝嘟囔道：“放羊有啥意思，我就不喜欢放羊。”
之战刚要说话，忽然侧着头停住了，他凝神倾听片刻，问道：“蓝蓝，你听到啥声音了？”
蓝蓝茫然道：“啥声音？”
这句话说完，隐隐的轰隆声就变得清晰起来，两个孩子吃惊地向山坡下的雪原望去，只见千军万马，一眼望不到头，就像灰色的蚁潮，迅速向前，覆盖了触目所及的一切。
那“蚁潮”就从他们面前的平原上一阵风般卷过，没有为他们停留片刻。
之战张大了嘴巴，肋下夹着的鞭子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
鼓角轰鸣，人马如潮。
仓促组织起来护卫族人的契丹勇士竭力抵挡着来自突厥人的攻击，可是突厥骑兵十倍于他们，任他们如何抵挡，从四面八方一浪紧似一浪地向他们逼近的突厥铁骑还是压迫得他们的防御圈越来越小。
敌人来得太突然了，山城还没有建成，不足以抵御敌骑，整个部落都驻扎在山坡下，无法及时地逃离，他们无路可退，唯有一战。
漫山遍野都是冲突来去的骑兵，山谷中震耳欲聋的都是喊杀声，原野上尸骸遍地，鲜血斑斑，处于严重的兵力劣势的契丹人被突厥人冲乱了阵形，穿插分割，打得七零八落，已经有人弃械投降，因为他们再不投降，唯有一死，根本改变不了局面。
乙冤羽和费沫在乱军之中也失散了，只能率领眼前可及的族人奋力突围，费沫手中的长矛已经折断，拔出的马刀已经卷刃，杀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可是不管他冲向哪一方，面前都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敌骑，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杨帆与古竹婷驻马于高坡之上，俯视着面前混乱的屠杀。
天似穹庐，澄净纯蓝，仿佛一块晶莹剔透的蓝水晶。
唯一的一朵白云，正停在天空正中央，孤零零地悬着，四顾茫茫，静谧苍凉。
而在这亘古的静谧之下，却是各种颜色织染出的战争场面，人喊马嘶，鲜血飞溅。
在山坡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被割裂开来的契丹骑士，仿佛一群受了惊的鱼苗，在平原上四处游动，惊慌地闪避，可突厥人就像是水，始终包容着他们，无论他们逃到哪儿。
杀人与被杀的都是异族，可是站在高坡上，怅望着这一切，杨帆却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他不是帝王，所以也从来不会有，为了什么千秋万代的伟业，宁愿自己的族人多做牺牲的崇高觉悟，契丹人的反叛，由突厥人来结束，似乎是一件好事。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他的族人并未因此而少死。
契丹人反叛的是周国，围剿他们的却是突厥，朝廷真的弱到这种程度了么？绝对没有。朝廷陈兵于西域，以一国之力独抗吐蕃、突厥两大军事强国，他们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王孝杰夺取安西四镇，虽有吐蕃内乱的原因，也足证周军的强大。
可是，这些战事，动用的无一不是长年戍守边防、战阵经验丰富的老将，这一次契丹之乱，在朝廷眼中，也许是觉得太容易平息了，为了抢功，竟然派来武攸宜、武懿宗和抱武家大腿才爬上去的一些无能的将领。
结果，朝廷牺牲了那么多的将士，最后还要求助于突厥。
杨帆成功了，这场外交战打赢了，但他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
作为一个军人，他感到的是屈辱，却又无奈。
南北两路大军的主帅都是武家人，女皇始终不肯放权，如果不用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让那两个人继续瞎指挥，河北之乱还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在契丹人的不断破坏之下，本就比南人贫穷的北方百姓将再也没有办法活下去，朝廷还不知要牺牲多少青壮男儿才能抵消那两位主帅的愚蠢，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
费沫杀疯了心，手中的马刀幻化成一道道弧状的寒光，他催动坐骑，率领数十骑勇士，犹如一股狂风般卷过原野，拼命突围，刀风呼啸中带来无尽的杀戮和死亡。
追随在他身后的有数十名勇士，除了一开始的那些人，还有一些各自为战的骑士也追随到了他的身后，一路厮杀过来，不断有人落马，也不断有人补充进来，最终被他们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正好奔着杨帆驻足的地方杀来。
就在坡下，有一队突厥骑士驻马停在那里，中间一位长须老将，正是大箭头苏牧木。一见那群漏网之鱼向这边扑来，苏牧木把手一挥，簇拥在他身后的骑士们立刻分出一哨人马，成一锐三角阵形，迎面向费沫杀去。
“呜~~~”
一口长刀裹着令人心寒的破空颤音，向费沫凌空斩去。
费沫大吃一惊，急忙催动胯下战马向侧前方疾赶两步，错过对方的锋芒，随即扬起了卷刃的长刀，因为对方的第二刀已经如影随形，再度向他的头颅劈来。
费沫百战之后已然力竭，这一刀架得又仓促，两刀相交，“铿”然一声，费沫受力不住，手中刀被震得扬飞起来，对方手腕一翻，第三刀又向匹练一般向他的脖子横卷过来。
费沫再也来不及躲避了，双目一闭，暗叫一声：“完了！”
只听“当”的一声震鸣，这必死的一刀竟被人架开，那个突厥骑士不及细看，一看有人出刀阻止，以为就是敌人，看也不看，震开的长刀划着一道电光，便向来骑劈去。
来骑人马合一，骑术娴熟，刀法洗练，手中一口刀倏忽来去，刚猛中蕴含着巧妙的变化，把一个身子护得风雨不透，“当当当”几刀下来，那突厥骑士只觉手腕一震，竟被对方以刀面拍中，手臂顿时如触电一般一阵酥麻，手中刀脱手飞去。
“住手！”
这时候，费沫手下的人也被这群突厥生力军杀得杀、擒得擒，犹自负隅顽抗的不足四人，萧牧木一声喝令，突厥人立即收手后退，这四个人才心有余悸地退向费沫身边。
“我说过，如果有机会，我会放你一次！”杨帆说着，向萧牧木看了一眼，萧牧木会意地一挥手，持刀相向的侍卫们又后退了几步。
费沫身形一震，杨帆此刻的容貌只保留了一些轮廓，他本来是认不出来的，可是一听这句话，他就知道是谁了，他认得杨帆的声音，更熟悉这个承诺。
费沫吃惊地道：“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
费沫呆在那里，他想不通，杨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帆截断他的话道：“你认为，这里是唠家常的地方？你可以走了！”
平原上还在厮杀，费沫扭转头，向正在垂死挣扎的族人看了一眼。
杨帆道：“我只能放你一次，如果你想杀回去，只能是带着你的兄弟找死，无济于事的。如果你肯走，这几个人，我可以做主放走！”
费沫犹豫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猛地呼哨一声，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南奔去。那四个骑士立即紧随其后，被俘的几个人也被放松，重新上马，追着费沫离开了。长年生活在艰苦的环境中，使他们懂得取舍。
萧牧木双腿一磕马镫，慢慢踱到杨帆身边，微笑道：“放一人，乱其一军，贵使当真好手段！”
杨帆淡淡一笑，先是默默地注视了一下混乱的战场，又将目光移向苍穹中静静不动的那片白云，心中暗想：“这天，真该变一变了！”

第七百六十章 十面埋伏
突厥五万铁骑还差一天路程才赶到松漠都督府的时候，马桥率领数十名健卒已经风尘仆仆地赶到幽州。
驻扎于此的娄师德得到马桥送来的消息，立即传书给依旧掌握着近半兵马拒不交出兵权、龟缩在檀州城里的武攸宜，以及在南线作战的沙咤忠义、东线的李多祚，几路大军同时行动，布下十面埋伏。
这边各路大军刚刚调动停当，费沫便一路狂奔，赶到了青龙湾孙万荣驻地。
孙万荣一听新城被袭，父母、家人尽陷敌手，妹婿乙冤羽下落不明，这几个月来所虏获的所有物资器仗也尽数落入突厥人之手，登时如五雷轰顶。
他年岁已高，整日奔波驰战，早已身心俱疲，再被这个消息一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登时喷了出来。等他悠悠醒来，已然大势已去，在他晕厥期间，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全军。
那些随着费沫杀出重围的契丹勇士根本不懂这件事对军心士气的冲击有多大，他们和以前与其他部落为了争夺水源和草场发生争斗一样，迅速而直接地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们的族人。
他们甚至还添油加醋，把族人的状况说得更凄惨些，把突厥人说得更凶残些，他们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激发族人的仇恨，一起杀回营州，救回他们的亲人。
然而，他们现在不是游牧在外的牧人，他们是远征在外的军队，他们身边也不是丢下两个人就可以照料的成群的牛羊，而是虎狼般环伺的大周军队，这个消息把他们毁了。
正如杨帆所言：“我们败得起，你们只要一败，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支所谓的军队没有严明的纪律、没有长期军旅生涯养成的军事素养，打顺风仗时他们如狼似虎、个个争先，一遇重大挫折，马上成了一盘散沙，一群乌合之众即便每一个个体都很英勇，也无法发挥出一支军队应有的战斗力。
孙万荣醒来后，得知全军皆已听闻这个噩耗，他就知道大势已去了。
明知道归途必然有朝廷大军阻截，可孙万荣无法做出别的决策，众多的将领捶胸顿足、怒不可遏地咆哮着，纷纷表示要杀回营州。
孙万荣独力难以回天，只能被迫做出明知是错误的决定：“选择最近的道路，日夜兼程，杀回营州！”
李多祚早已伏兵于前，先是在他们必经之路上打了他们一个埋伏，复又退至早已设好的防线奋力阻截，双方鏖战一日一夜，沙咤忠义率军从后面围上来，咬住他们的尾巴又是一通狠打。
幸亏孙万荣多是骑兵，机动力强，不等沙咤忠义形成包围圈，他便跳出重围向西挺进，结果在玉田又迎面碰上娄大胖子挥军杀至，一战之下损兵折将，孙万荣只率领两万余骑绕过渔阳奔向东北。
这时，他已不是为了回兵救援族人了，而是要如何保全自己仅存的这支武装力量，结果他绕过渔阳，刚过长城，迎头又挨了一记闷棍：奚人打了他的伏击。
奚王获悉突厥与大周联盟，抄了孙万荣的老巢，大惊之下立即收兵，召集一干谋臣紧急商议了一番，决定向朝廷投诚。为赎前罪，就得立功，于是他再度派出兵马，只不过原本是协同孙万荣作战的奚兵，现在成了他的敌人。
孙万荣万万没有想到奚王竟是一根墙头草，一番力战，人马都打散了，孙万荣率本部兵马向西逃窜，试图通过奚国广袤的原野穿插过去，回到契丹人的地盘，谁料迎头又碰上神兵道总管杨玄基。
杨玄基是随同武攸宜北上的，结果武攸宜一到河北，就跑进城里躲起来，再也不肯出来，手下几员大将也被他约束在身边，不准他们轻举妄动，杨玄基无可奈何，只能蹲在檀州城里“养精蓄锐”。
这一次，有娄师德的军书说明契丹人老巢被抄，军心大乱，先前又有武则天的诏书严辞训斥，两相结合，才使武攸宜下定决心派出手下几员大将参与围剿，杨玄基正是其中一路兵马。
孙万荣迎头受阻，又向东逃，结果又遇到了武攸宜麾下另一路兵马，统兵将领是前军总管张九节，此时契丹兵马已经彻底丧胆，根本无心恋战，双方缠斗片刻，孙万荣便率部再次逃逸。
四野茫茫，似乎处处都是伏兵，孙万荣慌不择路之下，见路就走，结果越走与营州越远，黄昏时分，孙万荣率残部在一片松林下宿营，清点人马，几员大将都走散了，手下最骁勇的战将骆务整在混乱中也不知杀到了何处，此时留在他身边的已不足三千人，几乎个个有伤，见此情景，孙万荣不禁老泪纵横。
月上柳梢时，出去打听消息的费沫回来了，他在附近一个山坳里找到了几户山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竟然逃到了潞县（今通州），距幽州仅一步之遥。
孙万荣听了费沫的禀报，不禁沉默不语。现在夜色昏沉，或还能躲避一时，明日天明，他再想逃就难如登天了，不出所料的话，大周的军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向北的通道。
林中，一堆篝火凄凉地烧着，红红的火光也掩不住孙万荣苍白的脸色。火星在空中飞舞，拂到人脸上时，就变成白色的灰烬，孙万荣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动过，头发上很快蒙了一层燃尽的飞灰，像是染了一层霜。
费沫看着沉默不语的孙万荣，不安地道：“大元帅，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兄弟们都有些彷徨失措，还需大元帅定策，才好决定行止！”
孙万荣默默地摇了摇头，黯然道：“今欲降唐，可唐军丧命于我手者逾二十万，我若降唐必死无疑。若奔突厥，突厥首鼠两端，默啜容得下别人也断然容不下我。欲往新罗的话，李多祚的兵马早已堵死向东的道路，这一去绝无幸理。要回营州，新城已被掳掠一空，其他六部为保自己，也断不能容我，我还能往哪里去？还能往哪里去呢！”
孙万荣用力一掰手中一段枯枝，把那枯枝“咔吧”一声折为两段。
费沫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费沫在他身边默默坐下，回头看看倚着树木在林中小息的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深深地叹了口气。
孙万荣仰起头来，望着空中一轮明月。
如霜的月光映在他的胡须上，胡须在风中微微地发抖。
出神半晌，孙万荣才道：“契丹八部，各怀异心，若非如此，唐人也罢，突厥也好，岂能轻易胜我！如果，留居营州的契丹六部能念在同族之谊，对我们的族人善加维护，我们何至于一败涂地？”
他苦笑着摇摇头，转向费沫，郑重地道：“费沫，你记住，契丹八部若不能一统，即便再苦，也不可举旗造反，那只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我们契丹要站起来，八部必须团结起来，攥成一个拳头！”
“是！大元帅的话我记住了！”
费沫说完，又讪讪地道：“可……大元帅这话应该嘱咐骆务整、何阿小他们才是，我……我哪有资格听从大元帅这番教诲。”
“不要妄自菲薄，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
孙万荣拍了拍他的肩膀：“何阿小、骆务整他们都打散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如今这番话，我也只能嘱咐你！”
他慢慢站起身来，长吸一口气，突然高声喝道：“来人！”
虽然征战了一天、奔跑了一天，族众们都已筋疲力尽，孙万荣沉声一喝，身边的几个头领和亲兵还是飞快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孙万荣凝视着费沫，突然抽出佩刀，往费沫肩头一搭，沉声道：“跪下！”
“大元帅……”
费沫虽然一脸茫然，还是听话地跪在孙万荣面前。
孙万荣庄重地道：“你，是迭剌部首领，迭剌虽是我族的一个小部落，但是你部勇士向来善战、敢战，是我族出了名的勇士部落。如今，我把我和可汗的部落都交给你，由你来保护他们、带领他们！”
费沫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惊慌地道：“不不不，大元帅，我不行，我……我哪有本事管理这么大的部落。”
孙万荣涩然一笑，道：“能有多大？我们的部落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如果这时三部再不团结，早晚会被其他部落吞并。”
他振奋了一下精神，又道：“你听着，我现在把我的部落、李尽忠的部落，一起并入你的迭剌部。你要让这个新的部落安定下来、兴旺起来，要不断地强大，直到你们拥有实力一统契丹八部！”
费沫手足无措，讷讷地道：“我……我怎么行？我不行……”
孙万荣断然道：“你不行，还有你儿子！你儿子不行，还有你孙子！把我的命令，当成你的祖训，子子孙孙地传下去，总有一天，你的家族会出现一个智勇双全的后代，可以完成我今日的遗命！”
费沫怔怔地道：“大元帅，我们……如今身处重围，生死难料，以后的事……还是突围之后再说吧。”
孙万荣嘴角逸出一丝诡谲的笑意：“眼下的事，我来解决，这也是我作为你们的首领，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我用我的死，换你们的生！记住，我是被你们杀死的，唯有如此，你们才能得到朝廷的赦免，并赐给你们土地，让我们的族人安居！”
大小头领尽皆大惊，一起抬头看向他：“大元帅！”几个反应快的已经作势欲扑。
“务必遵我所嘱，不要让我白死！”
孙万荣语气铿锵，作金石之音，一语说罢，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手中长刀已倏然回转，蓦地划过自己的咽喉！
第二十二卷 玲珑局

第七百六十一章 余波未息
一辆长途马车缓缓驶入赵州城。
久经战乱的赵州城随着战事的结束，已经恢复了几分生气。
此刻的赵州城依旧残破不堪，满目凋零。
昔日热闹的街市恢复经营的店铺不足十分之一，大批从外地逃来的难民还来不及返回北方。随着气温渐渐回暖，屋檐下的冰棱滴答着融化的冰水，街面上的积雪被碾压践踏得和泥土混为一色，尤其显得肮脏。
但是从人们的脸上，却可以看到一丝安详和喜悦。他们不再缩着头匆匆的赶路，不再满目的迷惘与惊恐，不再紧锁着眉头，哪怕是衣衫褴褛，如果是老乡在街头相见，他们也会笑逐颜开，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人类不怕苦难，最怕的是没有希望，只要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就有勇气和信心活下去。
杨帆坐在车上，看到这一幕，也由衷地感到高兴。他就是为这些人创造希望的一员，也许他在正面战场上几乎没有起过什么作用，没有斩杀多少敌人，但他运用他的智慧，起到了十万大军也难企及的作用。
看到这一幕，在“老鹰嘴”亲眼见证契丹人和突厥人在武周的领土上决战时那种挫败和屈辱的感觉也减轻了许多，他的帝国正因皇嗣之争陷入严重的内耗，暂时使不出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它的国民。
在这时候，即便用些手段、做些让步，只要能让这些贡奉着赋税徭役、供养着这个庞大帝国的百姓们有活路、有希望，那么即便让他牺牲一个男儿的尊严，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帝王将相的脸面，比起百姓的肚皮，那就是个屁！
同坐在车里的还有阿奴和古竹婷，阿奴不避嫌疑地紧挨着杨帆，傍着他的肩膀，一起向窗外看着。这是她的男人、她的依靠，不挨着他还挨着谁？
古竹婷则坐得远远的，远得有点刻意，幸好阿奴现在全部心思都放在杨帆身上，没有发觉她这位师傅的异样。
圣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此话当真不假，在草原那恶劣的生存条件下，古竹婷根本不能把自己当女人，不挤在一起睡就要被冻成冰棒，不蓬头垢面就只有耗用那点宝贵的雪水……
所以在那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当她重新回到文明世界，再回想起这一切，她就感到了羞涩和难堪，幸好杨帆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否则她会更加无地自容。
阿奴和古竹婷是女流，战事虽还没有完全结束，但她们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杨帆就麻烦些，他是军人，不过现在北方战局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大周军队正在四处围剿那些逃散了的契丹人，根本没有大仗可打，杨帆是否可以离开，就只是高层将领的一句话了。
不管是李多祚也好，娄师德也罢，都跟杨帆很熟悉，而且关系还不错，于是，杨帆离开了。
他深入虎穴、顺利完成了借兵的使命，使契丹之乱在春天到来之前结束，从而避免了混乱的战争局面破坏河北春耕，要不然河北道百姓来年的生活将雪上加霜，杨帆可以说是立下了莫大的功劳。
如果他此时留在河北，无疑将更有利于战后叙功，但这一点对他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现在对他来说，太高的职位其实反而不利于他的发展，所以此刻的杨帆颇有一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潇洒。
“客栈到了，我们歇息一下，明天再继续启程！”
当车子停下来时，杨帆回首向阿奴和古竹婷笑说了一句。阿奴嫣然点头，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苦之后，现在只要她的男人能安然归来，只要能这样依偎着他，嗅着他的味道，她就知足了。
古竹婷对杨帆的目光有些躲闪，当她走出车厢时，鹿皮小靴的纤秀双足在地上用力地顿了几下，因为一路乘车，她的靴上并没有积雪，她只是想藉着这个小动作，跺掉她心头的懊恼，因为她发现她现在有些怕这个小男人。
杨帆微笑着对店掌柜的说：“店家，两间上房！”
在车子周围，正有几个行商打扮的人也翻身下马走进店来，杨帆知道那是“继嗣堂”派来护卫他安全的人，阿奴在“千金冶”停留期间，宗主护卫就找了来。
不过杨帆现在还是官身，现如今河北地面上朝廷、突厥甚至周边各族的斥候依旧很多，为了避免被人注意，杨帆只能叫他们暗中护卫，并未让他们公开随从。
掌柜的见客人上门，连忙殷勤接待，唤过伙计，把贵客迎进门去。
屡遭洗劫之后，这里所谓的上房也就是洒扫的干净一些，房间宽敞一点，其他的也没有什么，杨帆知道赵州城在战乱中受损严重，此刻也不可能有什么高档些的饭庄，这晚餐只能在这客栈里解决，于是稍作洗漱，换过衣服，他便到了客堂。
又过了一会儿，阿奴和古竹婷也梳洗已毕，换过衣裳，来到了他的桌前。杨帆向她们点点头，叫她们去柜台前的菜牌儿上点几道菜，自己依旧侧耳听着旁边一桌人的议论。
旁边桌上，一个中年客商语重心长地对几个人说：“我劝你们呐，最好等安稳了再回去，现在还是不要动手北上。”
那几个人穿着还算讲究，看来是北边的富户，战乱期间逃到了南边，如今战事结束，正在返回北方的路上，恰好碰到了从北方过来的同乡。
其中一个富绅模样的人急问道：“怎么现在还不能回去？还要等安稳些，难道契丹人还挺猖獗？”
那中年客商摆摆手，苦笑道：“契丹人现在已经不成气候了，不过……河内王武懿宗已经到了幽州，你们听说了么？”
一个中年人狠狠地呸了一口，道：“那个骑猪将军，我呸！契丹人嚣张的时候，他是听到点风声就逃，逃得比他娘的兔子还快。契丹人打了败仗，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北跑，生怕来不及抢功！”
另一个人有些不甚明白地道：“他到了幽州怎么了？他是咱们朝廷的人，又不是契丹人。”
那中年客商叹了口气道：“他不是契丹人，可是比契丹人还狠呐！契丹大将何阿小你们听说过吧？契丹人中，此人最是嗜杀，现在北方父老把武懿宗同何阿小并列，称作两何，说‘唯此两何，杀人最多！’”
几个士绅面面相觑，纳罕地道：“契丹人把咱们祸害得不轻，他即便是杀得狠些，又有什么不好？”
中年客商狠狠地啐了一口道：“你以为他杀谁？哪有那么多的契丹人叫他杀？该逃的逃了，该死的死了，再不然就是已经降了其他各位将军，武懿宗紧赶慢赶，可惜他先前躲得太远，等他赶到，已经没有什么契丹人叫他抓了。没有人头，如何报功？”
中年客商冷冷地瞪了几个执迷不悟的老乡一眼，狠狠地道：“那就指良为盗呗！武懿宗到了幽州，便立即大肆屠杀被契丹占据较久的几座城池的百姓，说他们通匪、资匪，一杀就是一家，不分男女老幼。”
中年客商越说越怒，道：“诸州饱受契丹人掳掠，本以为如今契丹人败了，可以过上安稳日子，谁知道……谁知道这朝廷的王爷，比契丹人还狠，契丹人大多是掳财，至少不要人命，可这武懿宗……”
说到这里，那中年客商重重地一捶桌子，一脸愤懑。几个北方富绅面面相觑，全都没了言语。一旁听着的杨帆，也不由暗暗攥紧了拳头，反叛者被消灭了，可施恶最大者居然是平叛者，居然是武周皇朝的亲王殿下！
……
武懿宗因为远离战场，所以赶到幽州的时间太晚了，当他赶到的时候，契丹乱军除了少部分逃回营州或者遁入山林，大部分要么投奔了突厥，要么投降了朝廷，武懿宗没抓到几个贼，只好拿那些正庆幸脱离贼手的百姓动手，三五岁的孩童也被他杀掉，拿人头抵数。
武懿宗一对百姓下手，立即震骇诸州，各方百姓闻风而遁，李多祚、娄师德、沙咤忠义等大将闻讯大惊，纷纷亲赴幽州劝阻，就连一直龟缩在檀州城里不肯出战的武攸宜都看不下去了。
他是畏战不假，可他不像武懿宗那么没脑子，武家人在河北战场上的表现，已经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再干出这么倒行逆施的事儿，是生怕不会千夫所指么？再说北地民风彪悍，万一激反了这些百姓，又是一桩塌天的祸事。
所以武攸宜马上去见武懿宗，以堂兄的身份对他严辞训斥了一番，众将领纷纷反对，连他的堂兄都勃然大怒，武懿宗也觉此举犯了众怒，不敢再滥杀无辜，可他点了点手上的人头，还远不足以彰显他的战功。
于是，武懿宗在写下一封奏章，建议朝廷将从贼的河北百姓“尽族诛之”，快马报送京师之后，又干了一件大蠢事：他盯上了奚族。
奚族虽然在紧急关头捅了契丹人一刀，向大周表明了立场，但它毕竟曾经与契丹人合作过，武懿宗率领大军向北移动，逼近奚族领地，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进兵架势，他要“安抚”河北，“剿平”奚族叛乱，立不世之功！

第七百六十二章 真猪将军！
武懿宗大兵压境，奚王闻讯震恐不安。
他在伏击孙万荣之后，已经马上写下一封国书，派人上启大周皇帝陛下，痛陈错误，说他是因为领地与契丹人近在咫尺，为了避免被契丹人攻击，才不得不违心地向孙万荣妥协，虚与委蛇，假意同盟。如今出兵帮助朝廷平叛，以明心迹，迄请天朝皇帝陛下洪恩宽恕。
但是顺表递出后还一直没有信息，结果武懿宗作为周朝亲王、皇帝的侄子、第四路讨逆征北大元帅，如今亲率兵马逼近奚国边境，奚王得知，自然认为是大周女皇不肯宽赦他，情急之下只得派人向突厥乞求保护。
突厥人劫掠了“老鹰嘴”之后，押着俘虏的契丹族人和无数的物资器仗返回突厥，因为这些俘虏和物资拖累，行走速度并不快，因此由穆恩押送这些俘虏和物资西返，契克比力和塞尔柱则率轻骑断后。
这一来，他们走的就很慢了，奚王的信使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契克比力和塞尔柱一听奚王愿意归附突厥，从此弃武周而改奉突厥为主，不由大喜过望，这可真是此番东征最大的收获了，他们立即满口答应，并且派人护送奚王的使节去见默啜。
契克比力听说周军压境，意图进侵奚族，还亲自带领两万精骑返回，进入奚族领地，与武懿宗陈兵对峙。
武懿宗先还狂妄不可一世，等他弄清对面的兵马不是奚人，而是突厥人后，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马上撤兵退回幽州。
等他逃回幽州，众将领和武攸宜才听说他擅自出兵进攻奚族的事，这时欲待阻止已经晚了，奚人已经归附突厥，整个饶乐都督府尽数变成了突厥国土，奚族十州子民尽数成了突厥的属臣。
更糟糕的是，松漠都督府远在饶乐都督府更北方，因为饶乐都督府归附了突厥，武周朝廷没有办法飞越这片突厥领土去对松漠都督府施行统治，所以契丹六部等于也脱离了朝廷，未来也只有归附突厥一途。
更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一连串的变化之后，偏居东方一隅，与高丽一水之隔的靺鞨部落竟也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靺鞨族首领大祚荣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早已一统靺鞨诸部，他一直想称王建国，只是迫于契丹强大，所以依附契丹，不敢称王。契丹归附于武周，他们归附于契丹，也就相当于武周的属臣了。
如今契丹六部形同散沙，无暇顾及他们，奚族则尽数归附突厥，中原帝国被归附突厥的奚族阻隔在外，也不能对他们形成威慑，大祚荣大喜过望，立即趁势立国，自封为王，建立了振国（即渤海国）。
因为武懿宗的一桩愚蠢之举，武周皇朝一举失去了整个河北道南部的大片领土和其子民，还催生了一个渤海国，这实非始料所能及。武懿宗终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亲赴武攸宜的中军大帐负荆请罪，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武攸宜虽然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根本无可挽回，如果事情传开，整个武氏家族都要遭到攻讦。无奈之下，武攸宜只得把娄师德、李多祚、沙咤忠义等大将全部请来，软硬兼施地要他们封口。
虽然此事根本不可能全部隐瞒住，但是只要官方没有消息确认，民间纵然有些议论，又能持续多久呢？
娄师德等人常年戍守边防，与敌寸土必争，为了领土、为了人口，和吐蕃、突厥等强敌打了一辈子仗，流了一辈子血，眼见武懿宗如此混账，他们真恨不得把这个混蛋千刀万剐，方消心头之恨。
然而，这天下是武家的，女皇对武家的偏袒尽人皆知，这件事告上朝廷，武懿宗也不会被处死，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最大的可能就是把他发配到地方做一州刺史，祸害几年百姓，等风平浪静了再回京师。
可他们呢？
他们将从此成为武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再也不得安宁。
无奈之下，几员老将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武攸宜安抚住了几员将领，将这一连串事件的起因尽可能地遮掩起来，但他并不敢欺瞒武则天，他在武三思和武承嗣之间一直保持中立，直接依附着当今皇帝，岂敢有所隐瞒。所以事情办妥以后，他就把经过写成密奏，派人快马送往了京城。
杨帆此时正一路南下，根本不知道北方发生了剧变，因为武懿宗的处理不慎，祖辈们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大片江山已然沦丧。
日赶夜赶，当春风刚刚吹透洛阳城，满城杨絮飞扬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
杨帆的车子从洛阳北城的安喜门驶进去，一路穿行各坊，一直出了玉鸡坊，来到洛水河畔，这才折向西面，沿着河堤柳岸赶向天津桥。
一路行去，前方行人渐多，再到后来，人塞于途，车子根本不能前行了。
洛阳虽然繁华，往昔也没有这许多人，今日不知出了何事，离天津桥头还远，道路上已是摩肩接踵，寸步难行。
杨帆急着回家探望娇妻爱子，见此情景不由探出头去，只见远远地人头攒动，整条大街都被拥塞住了，不由讶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暗中护卫杨帆的“继嗣堂”侍卫已经有人上前打探，片刻工夫回来禀报：“阿郎，天子下旨于天津桥头处决人犯，百姓们纷纷赶来观看，是以拥挤不堪。”
杨帆心里咯噔一下，当初处死来俊臣和李昭德那天，街市间拥挤的程度也不过如此，今天这是杀谁，竟有惹出这么大的阵仗！
杨帆急忙问道：“皇帝要处死何人？”
那侍卫道：“处死的是豹韬卫大将军闫知微！”
这姓不多见，不过杨帆听着却有些耳熟，仔细一想，憬然问道：“可是闫立德之孙？”
那侍卫道：“正是！”
这闫立德是唐初大匠，擅长建筑和绘画，唐太宗的昭陵就是由他设计并督建的，凌烟阁也是他建造的，而且《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图》和《秦府十八学士图》都出自此人之手，所以对他的孙子杨帆虽不了解，对这位早就故去的名家大匠倒是知之甚详。
杨帆惊道：“这位闫将军犯了什么罪？”
那侍卫道：“闫知微犯了通敌之罪，天子下旨，令百官共射之，因此景难得，故而百姓争相观看！”
杨帆听了眉头一皱，不知此人怎样资敌，竟惹得天子动此雷霆之怒，想出这样的泄愤手段。
他手下那些侍卫也知道宗主急于返家，眼见前路行不得，已经有人到堤下唤过一艘行船，许了厚利，停泊在那儿，返回杨帆身边道：“阿郎，听说朝廷要把他一家人都要处死的，一时半晌行刑不会结束，还请阿郎登船渡河，以便回府！”
杨帆点点头，与阿奴、古竹婷下了马车，沿河堤下去，登上那艘小船，遥遥看见天津桥头两侧人山人海，桥上孤零零地却只绑着一个人，不由心中一动，吩咐道：“驶船过去，我要看看！”
那船老大得了重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殷勤地将小舟缓缓划将过去。
天津桥上，一个人正直挺挺地站在桥中央，掺了五金之丝的长索一端紧紧捆在他的身上，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两侧桥栏柱石之上，避免让他倒下。
此刻，那人已经遍体箭矢，如同一只人形的刺猬，瞧来十分骇人。
一名朝官慢慢走到桥头一侧，一个武将将弓和箭递过去，那人拉开弓弦，眼看桥上那具血淋淋的人形刺猬，连五官都难以辨认，手臂不禁发颤。
他一箭射出，竟然歪了，箭矢轻飘飘地落到河里，旁边那武官很有耐心地又递过一支箭，这一次那文官又射歪了，一连射了五箭，才射中那血人的身子。
这文官已然是满头大汗，眼见射中，他顿时如释重负，虚脱了似的由人扶着退了下去，又一个官员战战兢兢地走上来，从那武将手中接过了弓和箭……
这闫知微本是豹韬卫大将军，因为武则天答应与突厥和亲，派武延秀赴突厥迎亲，让这闫知微为使节，还特意让他挂了礼部尚书衔。
结果武延秀一到突厥，默啜就以武延秀非天子之子，自己的女儿要嫁的是李唐皇子的藉口把他软禁了起来，迄今还没放回来。
随即，默嗓发兵直趋河北，劫掠诸州，兵侵河北的时候他把这个倒霉的迎亲大使也给带上了。在攻打赵州城的时候，默啜为了打击城中守军的士气，命闫知微与契丹士卒在赵州城下载歌载舞，高唱《万岁乐》。
赵州守将陈令英怒不可遏，在城上质问他：“尚书权位贵重，竟为虏人踏歌，你不觉得羞惭吗？”
闫知微只能苦笑着回答：“受人所迫，实不得已！”
等娄师德和沙咤忠义挥军入河北时，突厥急退，坑杀了数万赵州人，因为这闫知微一直乖驯听话，却把他放了。
结果闫知微回到朝廷，武则天听说了他在赵州城下的丑态，深觉有辱国体，尤其是她答应和亲，结果突厥却出尔反尔，反而扣押了武延秀，简直是在她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大耳光，恼羞成怒之下，武则天的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这个贪生怕死之徒身上，因此才出现了这样一幕前所未有的处决场面。
等到最后一位官员射罢，闫知微已经成了一只血衣尽染的“刺猬”，因为有些官员不擅射，准头不行，所以箭矢射得他周身上下到处都是，只是因为有绳索系着，才始终不倒。
这时，一个遍体红衣的刽子手忽然大步走上前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徒弟，手中托着一个红绫的漆盘，刚刚喧哗起来的桥头百姓登时又静下来……

第七百六十三章 赏罚有别
闫知微纵然该死，如此惨烈的死法，也足以把那些痛恨他的百姓吓得心中只剩下恐惧而不是泄怒的兴奋了，如今又见刽子手上前，聚集在天津桥两侧的百姓们不知道对一具尸体还有什么行刑手段，都屏住了呼吸看着。
闫知微死状奇惨，可那刽子手一生杀人无算，是刑部第一刽子手，现在刑部那些刽子手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这一辈子他也不知道杀过多少王侯将相，对此场面自然全不在乎。
那刽子手走到闫知微直立的尸体面前，伸手去拔他胸前的箭矢，一支支利箭钩着血肉拔出来，被他丢在地上，随即便从盘中取过一柄牛耳尖刀，随着众围观客的一声惊呼，他手腕一沉，已然一刀豁开了闫知微的胸膛。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刽子手剖开闫知微的胸腹，探手进去，摸到他的心脏，麻利地用刀割下，狠狠地掷在地上。
万箭穿心，继而开膛破腹，这样的场面着实震惊了观刑的百姓，虽然人群中有几个泼皮无赖还在不断地叫好，大部分人已不忍再看下去。
这时候，一排囚车从刑部方向驶来，洛阳尉唐纵带着几十名衙役头前开道，用力分开人群，确保囚车通过。
囚车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闫知微的家眷亲人，其中最显眼的是几个孩子，几个孩子单独囚在一辆车上，大的五六岁，小的才两三岁，同其他囚车上成年人呆滞的神色不同，几个孩子似乎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几个小孩子抓着囚车的栅栏，好奇地看着路边拥挤的人群，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意。一个老妇人看着他们，混浊的老眼中突然涌起了泪花，她转过身，用力往外挤，口中喃喃地道：“造孽！真是造孽！老身看不下去了！”
她的儿子本来还有些舍不得离开，一见老娘要走，只好追过去，一手护住母亲，一手分开人群，人群异样的沉默，竟然被他们母子轻易推开一条道路，走了出去。
一个挎着篮子卖饼子的小贩看着那几个无知的孩子，不禁黯然叹了口气，就算是谋逆大罪，也没有祸延这么小的孩子的道理，这么小的孩子，凭什么要替他们的父辈承担这么重的罪刑，然而，这是女皇的旨意，谁敢违抗？
一个囚车上的小孩子看到了他手中的篮子，眼巴巴地看着，还把一根手指伸到了嘴里，轻轻咽了口唾沫。那卖饼的小贩一阵冲动，凑上前去，从篮子里抓起几只胡饼递进车里，用发哽的声音道：“孩子，吃吧，大叔送你们的。”
看来几个孩子是真的饿了，他们纷纷抢过饼子，吃得津津有味。小贩递完了饼子，才有些后怕地看了眼囚车旁护送的衙役，那些衙役神色肃然，但是却像压根没看到他似的，走到他身边时，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开。
见此情景，更多的百姓受到了鼓励，一些身上带着吃食的百姓，在载着孩子的囚车从面前驶过时，纷纷把食物递进囚车，糖果、干果、点心……
囚车上的小孩子笑逐颜开，有两个小孩子争抢几颗大枣，还嬉笑着互相推搡，根本不知道他们幼小的生命即将走完，一些心软的百姓看了忍不住掉下泪来。
设在天津桥北侧的监刑台上，监刑御史见此情景，嘴唇抽搐了几下，也露出不忍的神色，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刑签，霍地背转了身子，这才把刑签向身后一抛，沉声道：“奉旨，闫家老幼，尽皆缢死，立即行刑！”
“当啷！”
刑签落地，声音清脆，却似敲在人心上的一记重鼓，现场没有行刑杀人前的观者山呼，所有人都沉默了，囚车上几个无知小儿开心的笑声，在此时此刻，显得异常的刺耳……
端门上，武则天遥遥看着天津桥头，狠狠地一顿拐杖道：“哼！遗延秀于突厥不得还朝，歌舞乐于赵州城下，让我朝廷体面全无！如此乱臣贼子，丧师辱国，纵然剐其肉，剉其骨，骨断脔分，满门抄斩，犹不消朕心头之怒！”
上官婉儿静静地侍立在她侧后方，双眼微微垂着看着地面，根本不忍抬眼去看。扶着武则天的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则连声道：“闫知微该死！闫家该死！陛下勿怒，免得伤了龙体！”
就在这时，两个禁军小校扶着一个风尘仆仆、满面疲惫的边军小校赶上城头，那边军小校肩头的三角红旗因为蒙尘太多，都变成了暗红色。
武则天一瞧这般情形，只当边疆又出了大事，不由神色一紧，那边军小校疾驰一路，双腿现在还有些麻木，只能由人扶着，见到女皇，那小校喘息着跪下行礼，从肩后取下黄绫包裹，双手高举，奉上道：“武攸宜大将军密奏！”
张昌宗连忙放开武则天，上前取下包裹，就在一旁打开，取出封匣，启开漆封，从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与武则天。
武则天眯起老花眼，认真地看了半晌，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双手也禁不住发起抖来。张易之站在一边偷眼瞄着，也只是隐约看清一些字段，似乎是武攸宜密奏武懿宗什么事情，隐约可见一些字眼似乎提到了奚族、突厥还有靺鞨人建国的什么事情。
“竖子该杀！当真该死！丧权辱国，一至于斯！”
婉儿和张昌宗都有些惊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武则天紧紧攥着武攸宜的密奏，呼呼地喘了一阵粗气，忽地有些颓然。
沉默半晌，她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婉儿，传旨，河北战事已然了结，着四路讨逆征北行军大总管武懿宗立即向武攸宜交卸职务，返回洛阳，以其军功，着即就任左金吾大将军，统领京都屯兵！”
上官婉儿连忙欠身称是，武则天将那封密信攥在手中，颤巍巍地转过身去。
闫知微贪生怕死，却也不过是在屠刀的逼迫下，歌舞一番以泄赵州城守军士气，而武懿宗失地丧民，给朝廷所造成的损失与闫知微相比简直是一天一地。武懿宗若不是姓武，若不是与她武则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真是死一万遍都不足惜了。
武攸宜在信中历数武懿宗在河北的桩桩蠢事，再三恳请女皇把他调走，再不然，天知道他还要干出什么无法想象的蠢事来。
武则天如今真是恨极了这个小畜生，可她能怎么办呢，这件事她只能尽量地隐瞒，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因为武懿宗的愚蠢，武则天对武家子侄更加的失望，她愤愤然地向天津桥头望去，只见那里的人群正在散去，看样子行刑已经完毕，但是随即武则天就发现似乎有人在为闫知微一家人收敛尸体。
武则天因武懿宗的蠢行而激起的一腔怒火顿时有了发泄的目标，她一指天津桥头，沉声喝道：“闫家老幼不是尽数伏诛了么？这是谁人替他收尸？是有人同情奸贼，还是闫家犹有余孽！”
张易之赶紧唤过一位禁军将领，命他前去查看，随后对武则天赔笑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万万不要气伤了龙体，易之已着人去看了，一会儿便知详情。”
杨帆乘着那艘小舟逆流而上，赶到天津桥下时，行刑已经结束。闫家人的尸体就抛在桥头一侧，等着坊正带人来处理，行刑的官员已经带着手下离开，围观的群众也正陆续离去，杨帆弃舟登岸，看到了闫家男女老幼十多口人的尸体。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知是在战场上已经见惯了死亡，还是这么多年来，已经见多了被女皇屠杀的人家，杨帆心中出奇的没有涌起悲凉的感觉，更没有愤怒。
闫知微本人或许是罪有应得，即便处罚的措施严厉了些。但是即便他不该死，杨帆也不再感到愤怒，比闫家更无辜却举家遇害的人家很多，或是因为政争、或是因为战争，这种事在任何朝代、任何时候似乎都不能避免，可是这种惨事发生得多与少，却是可以控制的。
杨帆心中，推翻武氏统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现在有些明白薛怀义为什么要一把火焚毁“天堂”了，因为他现在也想烧上一把熊熊大火，烧掉武则天的宝座！
杨帆默默地站了许久，便吩咐人去棺材铺买些棺材回来，把闫家一门老少的尸体装敛起来，先送到寺院里停放起来，等着闫家的亲族来取回安葬，如果这些尸体交给坊正处理，只能是用草席子一裹，随便找处荒山埋了，或者丢进寺庙火化。
闫知微也许不值得同情，可是面对那几具幼小的尸体，他无法藏起自己的恻隐之心。去买棺材的人还没回来，一哨禁军便快速赶了过来，一名队正厉声喝道：“替国贼收敛尸体的是什么人？”
杨帆扭过头，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那队正一愣，愕然道：“杨……郎将、郎中……哦不，杨校尉！”
这名队正乃是百骑中人，名叫张溪桐，当年他曾与杨帆一起赴西域刺探过情报，还是沾了杨帆的光，才得以升迁，如今忽见老上司当面，讪讪地颇有些不好意思。
张溪桐迟疑了一下，快步凑上前来，低声道：“校尉，陛下在城上看见有人替闫家收尸，颇为愤怒，命卑职来带人回去询问。校尉您……小心为上！”
杨帆点点头道：“我跟你去！”说完便掸掸衣衫，举步向宫城走去，张溪桐怔了怔，连忙紧随其后，一队禁军执戟佩剑，倒似做了他的随从。

第七百六十四章 鸷鸟将击
“杨帆？”
武则天看到杨帆，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
杨帆欠身道：“正是微臣！臣在河北受了点轻伤，因骑乘战马不便，不能追随李多祚将军作战，承蒙将军体贴，准予臣先行返回京师！”
杨帆说着，飞快地瞟了一眼上官婉儿，婉儿眼中已经漾出喜悦的泪花，她正急忙低下头去，假意抚着衣袂，掩饰失控的惊喜。
武则天沉着脸色，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徐徐说道：“你可知道，朕于天津桥头处决的是什么人吗？”
杨帆道：“臣已经听说了。臣以为，闫知微当诛，陛下诛其全家，也是为了以儆效尤，然闫氏全家已经伏诛，任其曝尸街头，总是不妥。臣与闫知微素不相识，代其收敛尸体，并无任何私情其中，纯系为了……维护陛下的仁恕之道！”
武则天又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静静凝思片刻，错过此事不提，转口问道：“杨玄基于阵前生擒了契丹大将何阿小，之后又有契丹大将骆务整、李揩固携部归降，继而又有费沫斩杀孙万荣，携其人头归降朝廷。
此前，朝廷在河北道东西两峡伤亡惨重，这些契丹将领都是当日斩杀我兵将最众者，朝中文武大多以为对他们不可原谅，应予诛杀，以雪前耻。你从河北道来，对他们知之甚详，你以为朕该如何？”
对这件事，杨帆倒是不敢敷衍，他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战场厮杀，各为其主，以此作为杀俘杀降的理由，臣认为不妥。不过……何阿小生性残暴，契丹诸将中，此人杀戮最重，常以虐杀百姓为乐，罪大恶极，不应宽赦。臣以为，应把他明正典刑，以慑宵小！”
武则天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那么其余诸将呢？”
杨帆道：“费沫既斩其首领，携族众向朝廷乞降，臣以为，朝廷理当接受。若不如此，一旦再生边患，恐夷狄宁可战死，也不肯乞降了。再者，仍然定居于营州地区的契丹六部未免也会兔死狐悲，对朝廷生起异志！”
武则天苦笑了一下，见杨帆这么说，就知道他还不知道奚族已经归附了突厥，契丹六部如今已经形同独立，大祚荣也趁机建立了振国，大周如今已经失去了整个东北。
不过在武则天的想法中，也是想放掉这个费沫的，一来他杀了孙万荣乞降，凭这份大功，若不宽赦，天朝的形象就将大受影响。
再者，她已经听说费沫整合了孙万荣和李尽忠的大贺氏余部，从名义上来说，大贺氏才是契丹人的首领，可是从实力上，他们现在已经名不副实了。
如果允许他们返回营州，那么实力得以保存的契丹六部和名义上拥有统治契丹权的大贺氏之间必然争权，这番争斗持续个百八十年也属寻常，那么他们的内耗对武周朝就是极有利的。
因此，杨帆的理由虽还不及她的想法充分，还是得到了她的认可。
杨帆又道：“至于李楷固和骆务整，这两个人骁勇善战，确是人才。而且，这两个人在领兵作战期间，纪律还算严明，虽有掳掠财物的行为，却很少伤害平民百姓，如今既主动归降，臣以为，朝廷可以收留。”
武则天道：“可朝中文武多以为他们是契丹人，不可加以信任，你怎么看？”
杨帆道：“凌烟阁上，尉迟恭、屈突通都不是汉人。黑齿常之、李多祚、沙咤忠义，也不是汉人，而刚刚被陛下处死的闫知微，倒是一个汉人。臣以为，忠与奸，勇与懦，与其本属哪族毫无干系，陛下若待之以诚，他们岂会不为陛下效死呢？”
杨帆是就事论事，觉得对契丹人也该区别对待，骆务整和李楷固骁勇善战，如能收服，于国家有利。却没想到，亏得他今日这番言语，保下了李楷固的性命前程，否则大唐名将李光弼就再也没有出世的机会了。
武则天听了杨帆的话，稍稍思忖片刻，满腔雄心又复升起！
她相信，凭她的魄力，完全可以征服这两个降将，于是慨然点头道：“狄国老上书朝廷，述及对待降将一事时，与你所言颇有相通之处，狄公老成谋国、你又熟悉这两员契丹大将，朕对你们的建议深以为然。”
武则天最擅长的就是人心人性的把握，但她或许是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精力去洞察别人的心思，当她再度起用狄仁杰并且赋予他重任的时候，她完全忘记了当初狄仁杰入狱时愤懑写下的供词：“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屠戮！”
在狄仁杰的心底，其实是一直把他自己当成唐室旧臣的。而此刻，武则天也没发觉深藏在杨帆眼底的那份冷漠。
武则天的脸色柔和了起来，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缓声道：“好啦，你在河北所做的事情，朕都知道了。朕一向赏罚分明，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既受了伤，且回府歇息吧，等河北事了，朕对你会有重用！”
杨帆欠身答应，趋身退下时，才与上官婉儿痴痴地对视了一眼。
“婉儿，随朕回宫！婉儿？”
武则天缓缓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发觉上官婉儿没动，不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啊！婉儿在想……在想突厥之事，既然契丹众将可以区别对待，对待突厥的请求，陛下是否也可以暂施羁縻之策呢！”
婉儿慌忙追上武则天，随口找了个理由。
武则天用力顿了顿拐杖，愤怒地道：“突厥！突厥！他们软禁了延秀，朝廷遣使再三催促，他们就是不放人！奚族本是我周国藩属，他们居然大剌剌地从朕手里抢了去！现在还以出兵助朕伐逆有功，要求封赏！真是岂有此理！”
婉儿低声劝道：“陛下，此时我朝实不宜与突厥再起刀兵，陛下且忍一时之气，励精图治，积蓄国力，早晚要让他们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武则天愤愤地走了几步，终于颓然一叹，道：“那就……加授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至于赏赐，你看着办吧！”
“是！”
婉儿欠身答应一声，心下盘算着找个方便的机会进言，向武则天请上几天假回去“省亲”。那个冤家，每每出门都不省心，也不知叫人家替他担了多少心事，这一遭见着，断不叫他耳根子得了清净！
……
“校尉慢走！”
张溪桐毕恭毕敬地把杨帆送到宫门口，客气地说了一句。
杨帆笑了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呢！”
他拍拍张溪桐的肩膀，亲切地道：“昔日同往西域的一班好兄弟，已经很久没有聚过了。我刚回来，这两天不方便，就五天之后吧，五天之后，我在‘千金醉’设宴相请，和一班老兄弟聚聚，知会众家兄弟的事儿，就麻烦你了。”
张溪桐受宠若惊，连忙应道：“哈哈，那校尉可破费了，其实众兄弟都盼着能跟校尉聚聚呢，只是因为校尉一向事务繁忙，未敢打扰。校尉放心吧，这件事情就包在卑职身上了！”
杨帆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端门。以前他来往的都是从前认识的中高阶军官，现在他觉得有必要把这些曾在西域同生共死的战友也召集到一起，他们都是百骑中人，也许……必要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他们。
杨帆出了端门，走出不远，迎面就有一队仪仗过来，杨帆没有在意，还特意往边上避了避，谁料那车仗偏偏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上传出一个声音：“二郎！”
杨帆抬头一看，只见端坐车中的正是梁王武三思，连忙叉手施礼：“杨帆见过梁王殿下！”
武三思微微一笑，肃手道：“上车！”
“是！”
杨帆答应一声，举步登车，梁王的车驾很宽敞，左右都有座位，武三思让他在侧座坐了，上下打量他几眼，微笑道：“你在河北干得漂亮，本王已经知道了。”
杨帆对这武三思还需要虚与委蛇，不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便欠身笑道：“当时形势紧急，李多祚大将军麾下又乏善辩之士，情非得已，臣只好赶鸭子上架了，比起在前方血战的将士们，臣之所为，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
武三思摆摆手道：“该要的功劳，就不要谦虚。孟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言不虚，即便是在战场上，善用智计谋略者，较之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也要尤胜三分。”
他微笑着捋了捋胡须，睨着杨帆道：“此番你立下大功，陛下定有赏赐。前番你在吏部任上出了差池，如今凭着这桩功劳，要想东山再起却不是难事。不知你有什么打算，或者本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杨帆心中一动，略一思忖，便扮出一副苦笑的模样道：“承蒙王爷夸奖，其实臣这点心机，也就是在那些大字不识一筐的武将们面前才玩得开，比起朝中众臣的心思如海，那可是差得远了。
自刑部而吏部，臣一直鲁鲁莽莽，凭着一腔勇气和王爷您的照拂，才磕磕绊绊地走下去，要不然早就栽了。臣觉得，文臣这条道儿，实在不适合臣这样的武夫，臣想重回禁军，重回百骑，不知王爷您意下如何？”

第七百六十五章 家？情
“好！”
武三思大喜过望，重重地一拍杨帆肩膀，兴奋地道：“二郎所思，与本王正好不谋而合！哈哈，本王也正有此意，只是担心你不愿舍了文官仕途重返军旅！这下好了，既然二郎也是如此打算，本王保你重返‘百骑！’”
说到这里，武三思忽然收了声音，向四下一扫，微微倾身向前，诡秘地道：“朝中恐将生变，二郎重返军旅，正可大展身手！”
杨帆微微一惊，道：“怎么说？”
武三思的脸色阴沉下来，咬着牙根道：“契丹造反，打出‘还我庐陵、相王’的口号，突厥入侵，又打出‘代李伐周’的口号，就连狄仁杰那老贼都趁机打出太子的旗号以蛊惑人心。
据本王得到的消息，陛下在刚刚听闻这些消息时，一连几天沉思不语。不久，陛下便过问起了东宫的饮食，允许几位皇太孙出城骑马、踏青，对房州那边的消息也开始关注起来，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杨帆神色一凛，道：“陛下决心定下皇嗣了？”
武三思摇摇头，道：“从本王得来的消息看，似乎还未决定。不过，陛下心思如海，最难猜测，我们不可不防，你回军中，务必尽快抓起一支忠于你的人马，陛下百年之后，一旦生变，咱们也能……”
武三思伸出一只攥紧的拳头，慢慢张开，掌心朝上，然后缓缓翻转，重重地按到膝上。
杨帆忙作心领神会状，道：“微臣明白！”
武三思抬起手来，往他肩头一压，沉声道：“孤若坐了天下，必不亏待了你！”
杨帆凛然道：“自当为王爷效力！”
武三思满意地点点头，道：“嗯！你且回家安歇，重返百骑的事，包在本王身上。”
杨帆道：“是！王爷如此匆忙，是要进宫？”
武三思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不错！陛下将重建明堂、天堂和铸九鼎的事交付本王负责，如今明堂和天堂还来不及建成，不过这九鼎已即将完工了！”
武三思笑道：“九鼎耗铜共计五十六万七百斤，以永昌鼎为鼎首，高一丈八尺，其余八鼎高一丈四尺，恢宏之极、壮观之极。本王想着，河北大捷，九鼎须赶在授奖建功之日前完成，正好彰显陛下威镇九州、独尊宇内！”
杨帆叹了口气，淡淡地道：“王爷对陛下一番孝心，陛下真该择选王爷您为皇太子才是！”
武三思哈哈大笑，笑声未了，忽又脸色一沉：“可恨旦、显二子不死，否则，这皇储何至于如此难决！”
……
洛阳城南，嘉庆坊。
宁珂已在这里住了一个冬天。
其实，在冬天到来之前她就该返回长安的，只是病情突然加重，船娘不敢再让她长途跋涉，于是只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延请洛阳名医诊治。可是宁珂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独孤宇闻讯，忧心妹子的病情，也从长安赶了来。
洛阳名医姜世淳在独孤世家的重金礼聘下，如今已长住府上，专为宁珂开方配药。
院子里一片静谧，树上有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就被小丫环举着长杆将它们轰开了。
闺床上，宁珂恹恹地醒来，只觉室中一片昏暗，似乎已经到了黄昏。
她痛昏过去时，好像还是上午，宁珂虚弱地摸了摸身上，头部剧痛难忍时汗出如浆，不过现在身上并没有粘粘的感觉，衣服也已经换过，船娘知道她好洁，定是已经给她拭过了身子，换上了衣服。
宁珂轻轻呻吟了一声，举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额头，瘦瘦的腕上，那只本来就不大的翠绿色手镯犹显空荡，这一个冬天，她饱受煎熬，身子越发的瘦了，下巴尖尖的，容颜憔悴，只有两只眼睛依旧大大的。
船娘听到了那声微弱的呻吟，连忙走到榻边，轻声唤道：“姑娘！”
宁珂低低地道：“天黑了么？”
船娘急忙摇头：“没，我怕影响姑娘歇息，把窗子掩了。”说着，她忙走到窗边，拉开厚厚的丝绒窗帘，又将窗子轻轻打开，阳光透进来，新鲜的春风也微微吹进来。
宁珂微微地眯起了眼睛，轻轻吸了一口那带着春天气息的新鲜空气。
船娘回到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宁珂枯瘦如柴的小手，低声道：“姑娘，杨帆回京来了。”
“哦？”
宁珂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船娘道：“婢子要不要去见见他，也许姑娘想跟他聊聊天。”
宁珂的眼神又黯淡下去，轻轻抚摸着自己瘦削的脸颊，幽幽地道：“不见了，见他作甚？这一次，我终于能走出家门，能走这么远的路，看到这么多的山山水水，我……已经很开心了。”
船娘道：“姑娘……”
宁珂轻轻抿着唇，坚决地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又幽幽地道：“我……就是一个废人，拖累兄长抛下那么大的家业，守在我的身边，每天为我担心。我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拖累……”
船娘急了，把她的手捧在自己心窝上，说道：“姑娘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天底下，婢子就没见过一个比姑娘更聪慧、更伶俐的女子，姑娘是天下间最好最好的女子！”
宁珂痴痴地望着被春风微微拂动的窗帘，轻轻地道：“可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啊。我只盼……只盼来世，不要活得这么辛苦……”
轻轻的一声叹息，宁珂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船娘轻轻握着她枯瘦的小手，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爬满脸颊……
……
杨家的花厅比杨帆在京里时扩大了一倍不止。
地上铺着松软的地毯，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摇摇摆摆地走着。
前边的孩子个头看起来稍矮一些，剃个茶壶盖的可爱发型，穿着开裆裤，跟一只小企鹅似的走到博古架前，跷起脚尖去够上面摆着的一套汉代彩绘双鸟怪兽陶壁壶。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东西可不能碰，那是你爹淘弄回来充门面的。”
正坐在桌上擦拭着杨帆那柄铎鞘的小蛮扭头看见，赶紧一溜烟儿跑过去，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一把，把他的小手抓下来。
杨念祖不高兴地叫了几声，见老娘就是不准他碰，这才罢休，挣扎了老娘的怀抱，摇摇摆摆地又向前边走去。
小蛮松了口气，可刚一回头，又见自己的宝贝闺女蹲在十二扇的画屏前，正把小手伸到画屏的缝隙间掏摸着，小蛮赶紧又跑过去，训斥道：“闺女家家的，一点也不秀气，这儿还没擦呢，弄这一手灰。桃梅，桃梅，快拿抹布来，再打盆水！”
“啪！”
身后一声巨响，小蛮扭头一看，杨大少爷忽然跑去把门口的花架推倒了，花架上的花盆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杨念祖大惊失色，先是呆了一刹，随即撒腿就跑，迈开两条小短腿冲向他老娘的怀抱。
“你这个混账小子，这是你打碎的第几个花盆了？”
小蛮恨恨地在罗汉床上拍了一下，杨念祖见状，忙也跷起脚尖，举起小手在榻上用力一拍，瞪着他的母亲，“啊啊”地叫了两声，把小蛮的表情、动作，乃至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哎哟！还反了你了，学我是不是？”
小蛮狠狠地拍了三下罗汉床，杨念祖的学习欲望异常强烈，马上照样来了三遍，连一下都不带省略的。
小蛮负气地坐到榻上，道：“行！作吧，你就作吧！等你老子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就这一转眼的工夫，被她忽略了的杨念蓉又跑到桌边，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铎鞘。
“不能碰！这个不能碰！”
小蛮顾不得装生气了，赶紧跑过去，伸手一摸剑鞘，然后飞快地缩回手，蹙着眉头，作出很痛的样子，道：“呀！好痛！”
杨念蓉见状，也伸出了手，她够不到桌子上的铎鞘，便伸出小手摸了一下桌腿，然后飞快地缩回手，也把细细的眉头拧起，奶声奶气地道：“呀！痛！”
小蛮被她气笑了，在她额头点了一下，嗔道：“你呀，还有你，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么一对淘气包，你们就等着吧，你们老爹很快就回来，等他回了家，哼！就凭你们这么淘气，他不把你们屁股打八瓣才怪！”
杨念蓉一惊一乍地道：“爹爹，屁股，八瓣！”
杨念祖是男孩子，学话比姐姐慢，在一旁口齿不清地跟着说：“叠叠，屁屁，八万！”
小蛮瞪起杏眼，道：“对！八万，把你的小屁屁打成八万！”
“我可不舍得！小孩子嘛，淘气些，长大才有出息！”旁边忽然传出一个带着笑音的声音，小蛮霍地扭过头去，一眼望见微笑着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眼泪忽然不争气地掉下来。
从杨帆生死未卜，再到军驿送来他生还的消息，小蛮就像从天堂掉进地狱，从地狱又回到天堂，那颗心真是受尽了折磨。她思、她想、她牵、她挂、她流泪、她欢喜，百般滋味，此刻终于见到他安然归来，奔涌到唇边的只有咸涩的泪水。
“郎君！”
小蛮流着泪扑进了他的怀抱。
杨帆紧紧抱着扑在怀里放声痛哭的小蛮，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念蓉和念祖两姐弟惊讶地看着失态的母亲还有这个既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男人。
杨帆抬起泪光莹然的双眼，忽然看到这对可爱的姐弟，不禁向他们慈祥地一笑：“爹爹回来了！”
念蓉和念祖顿时大惊，念蓉嚷道：“屁股，八瓣！”说完掉头就跑，念祖紧随其后，叫着：“屁屁八万，屁股八万！”
“哎哟！”
杨念祖一跤跌在地毯上，赶紧又一骨碌爬起来，惊呼着“屁屁八万”逃之夭夭……

第七百六十六章 不一样的幸福
家是什么？
首先，它应该是一处房子，不管大还是小，不管华丽还是简陋，但是要有墙挡风、有顶遮雨，有床睡觉，有灶做饭。
然后，要有一扇门，打开来，可以用这个家的身份融入这个世界，关上门，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与最亲密的人单独在一起。
最后，在它里面，应该有男人和女人，早晚还得有老人和孩子，以血缘、亲情和爱情为纽带，紧密在结合在一起的。
家是月光下的倾诉，家是夕阳里的搀扶，家是一副重担，也是一份责任，家是真正能让你觉得温暖、自由、放松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家，总是惬意的。
虽然杨帆不在的时候，这个有着数十口人的大家庭一样在生活，可是总是少了那么几分生气，而杨帆的归来，表面上似乎没有对这个家作出任何改变，可他就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这个家庭，让它泛起了勃勃生机。
门子莫玄飞，站在门口大声吆喝着，驱赶隔壁李家的那条又在自家石阶上撒尿的老狗，声音中气十足，嗓门洪亮，看那架势，连佛诞日在白马寺门口布经讲道的大和尚都比不上他的嗓门。
桃梅和三姐儿走在廊下春风拂面、春草翠绿、春花妖娆的长廊下，脚步轻盈得仿佛两只剪水而过的燕子，木屐“硌硌”地敲打着桐木地板，仿佛一曲轻快的踏歌乐，纤细袅娜的小蛮腰曼妙地扭动着，那日渐挺拔的胸脯儿也高高地挺起来，颇为傲人。
昔日那两个不起眼的黄毛丫头，在杨家的好风好水里滋润得越来越水灵了。
小蛮似乎是没有什么特别表现的，除了刚刚见到杨帆时忘形的真情流露。
一家主妇要沉稳、要威严、要喜怒不形于色，就像那些刚刚连升三级、床上的黄脸婆才换了水灵俏丽的新媳妇、昨夜又有人塞给他一笔至少够花半辈子的巨款的官儿，家里的丫环下人才会有敬畏之心。
所以小蛮只好勉为其难地板起俏脸，只可惜哪怕是不曾见过她昨天神情的人，无从对此作出比较，也能看得出她此刻焕发的神采是何等照人，那是由里到发，焕发出的一种荣光。
男人，是家庭的顶梁柱，是女人的主心骨，也许他天天在家晃悠时并不会显出他如何重要，可是当他的家庭和他的女人经历过失而复得的煎熬时，他只是出现在这儿，整个家便会为他而改变。
杨帆懒洋洋地躺在一张逍遥椅上，什么都没有做。四周是芬芳的花朵，几只勤劳的蜜蜂和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只有当它们飞到男主人的头顶，试图探索他的头发时，杨帆才会懒洋洋地挥挥手。
累的时候，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休息，有些华丽、舒适的馆驿，对客人照料得比在家里还要体贴百倍，但是再好的地方也无法给人家的感觉，只有在这里，他才是完全放松的，由身到心。
小蛮去看阿奴了，拉着她，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儿。有时微笑、有时流泪，有时是小蛮握住阿奴的柔荑，有时是阿奴轻抚小蛮的玉背，不知道两个女人在玩什么把戏。
其实小蛮现在一刻也不舍得离开杨帆，可是男人已经回了家，不怕他再跑掉，于是理智便占了感情的上风，她可不愿现在就黏在男人身边而冷落了陪着丈夫出生入死刚刚才回家来的阿奴。
杨帆对此心知肚明，女人的那点小小心思，还不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和睦、更幸福？小蛮这般乖巧伶俐，这般小心翼翼地维护整个家庭，他从心眼里感到熨帖。家有贤妻，那是他的福气。
思蓉和念祖就在他身边，整个杨府，只有这两个小家伙没有因为杨帆的归来而发生这样那样的变化，他们一如既往地淘气，发泄着他们过于旺盛的精力和对这个世界无穷尽的好奇心。
两个小家伙已经不再怕他了。
杨帆不在家的时候，正是两个孩子渐渐听得懂大人的话、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时候，这对孪生姐弟精力充沛，让独自操持整个家庭的小蛮常被他们折腾得筋疲力尽，于是她一遍遍地用他们不在家的父亲来震慑他们。
久而久之，在两个小家伙心中，幼年时模糊的爹爹形象变成了世间最恐怖、最暴力的小怪兽，他会吹胡子瞪眼睛，他会抡起蒲扇大的巴掌把他们娇嫩的小屁股打成“八万”，他会冷酷地惩罚他们，不许他们吃饭睡觉、会把他们扔进洛河喂大鱼……
所以，刚刚听说把母亲弄哭了的那个男人就是传说中的怪兽——“爹爹”时，两个小家伙吓得落荒而逃。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只小怪兽其实一点都不可怕，他对他们说话时笑眯眯的和气得很，他还拿了好多好吃的点心给他们吃，哪怕他们吃得满嘴渣子，也不像阿娘一样拿着手帕随时擦他们的嘴，弄得娇嫩的嘴唇好疼。
“阿娘在骗人喔！”
严母的形象在小姐弟心中进一步崩塌，向着慈母的方向发展过去。而严父的形象还没竖立起来，他现在只是从小怪兽升级成了并不可怕的小怪兽。
“姐，来！”
穿开裆裤的杨念祖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屁颠屁颠地跑去拉起姐姐的小手。
男孩子和女孩子在性格上貌似天生就会有很大区别，思蓉也淘气，但她感兴趣的是花草间的蝴蝶，于是，对小弟的邀请，思蓉不屑一顾，而且用漂亮的大眼睛瞪了他一眼，学着母亲的语气道：“擦鼻涕！不擦打屁屁！”
杨念祖鼻子下边微微露出一点鼻涕，不算邋遢，但是在喜欢干净的女孩子眼中，这足以成为她拒绝成为玩伴的理由了。
杨念祖很爽快地吸了下鼻子，然后继续去牵她的手：“毛毛宠，毛毛宠。”
“我不要，捉蝴蝶！”
思蓉甩开弟弟的手，蹑手蹑脚地向一只蝴蝶走去。
好脾气的杨念祖吸了吸鼻子，蹒跚地走开，从地上捡起一根半尺长的草棍，走到杨帆身前，慢慢弯下了腰。
杨帆已经坐直，笑微微地看着他。
地上有一只毛毛虫，正在努力地想要蠕动到花丛中去，杨念祖隔它好远就站住，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草棍，轻轻地拨了两下。
草棍在距虫子两指远的地方划过，小家伙没有向前迈步，只是把腰弯得更深些，两瓣白嫩光滑的小屁股就跟香水梨子似的露出来。
他一鼓作气，伸出草棍拼命地一阵划拉，那只虫子骤然遇袭，紧急反抗了两下，便蜷起身子装死。
杨念祖一声惊呼，丢了草棍，返身就跑，跌跌撞撞地逃进了早已蓄势等在那里的杨帆的怀抱，紧紧揽着他的脖子，扭头指着地上，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害怕，嘴里嚷着：“毛毛宠、毛毛宠！”
杨帆笑问：“怕不怕？”
“怕！毛毛宠！”
杨念祖蹙额瞪眼，做出紧张惊恐的表情，两只小脚丫在父亲膝上踩呀踩呀，努力想爬得更高。杨帆托着他的小屁股，哈哈大笑起来，身子向后一仰，逍遥椅便载着父子二人吱呀吱呀地悠荡起来。
天高、云淡、鸟语、花语，春风习习，笑声朗朗……
杨帆爱死了这样的日子。
……
杨帆在家中尽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太平公主正在府上大排宴筵。
她还不知道杨帆已经回到洛阳城，不过却早已知道杨帆无恙了。
公主府上，众人宽坐，皆着轻袍，杯筹交错，言笑晏晏。
如果有人看到此刻聚集在太平公主身边的这些人，而且知道这些人都是太平公主的门下客，那么他一定会暗暗吃惊，太平公主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网罗了如许之多的朝臣，其中不乏手握重权的大臣。
得益于李尽忠、孙万荣之反和突厥默啜可汗的入侵，再加上武氏子侄在战场上拙劣的表现乃至于愚蠢的行为，武则天对由武氏子侄继承江山已经彻底绝望，她毫不怀疑如果她真的把帝位交给她的侄子，她就一定会步秦始皇、隋文帝的后尘。
虽然她还没有公开表态要立李氏子孙为皇嗣，但是在政策上已经做出了微妙的调整，许多李唐旧臣包括一贯公开表态要忠于李唐的官员得到起复，太平公主也利用这种宽松的政治环境，拉拢了大批官员，她的门下人才济济，如今俨然已是一个小朝廷了。
太平公主浅酌几杯，颊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让这朵“洛阳牡丹”显得愈发美丽，以致众门下都不敢直视，以免为其丽色所慑，露出丑态，惹人耻笑。
太平公主放下酒杯，笑盈盈地道：“如今朝廷之发展，于我们大大有利。只是母皇的心思一向难测，且变化多端，很难说会不会因为河北事态的平息，母皇再度改变主意，不知诸位对此有何良策？”
崔缇轻抚胡须，故作潇洒地道：“殿下，陛下如今之所以有如此作为，是因为契丹的李尽忠和突厥默啜相继以此为藉口兴兵作乱，陛下深知人心所向，大势不可违逆，这才起复李唐重臣，以邀天下人心。
但这只是外因，如今外因已了，近期已不会再生战乱。而且，以外敌兴兵作乱的方式，虽有益于我们的发展，却不免伤了国家的元气。外因已不可用，也不宜用，那么，我们现在为何不从内因着手呢？”
太平公主双眸一亮，倾身问道：“大郎所言内因……是什么？”

第七百六十七章 吹皱一池春水
崔缇朗声道：“愚以为，我们现在应顺应时势，继续扩大李唐一脉的势力。只要我们的势力能够在朝廷上形成一股最大的力量，为了避免出现身后之乱，陛下就只能继续坚持以李唐宗室为皇储。”
宋之逊微微蹙起眉头，反驳道：“大郎所言固然是个道理，实则是行不通的。朝中现在的情形是，二张一派、梁王一派、魏王一派，狄公和姚崇、魏元忠又分别属意于相王和庐陵王，整个朝廷，除了少数坚持中立的顽固派，已被各方派系瓜分一空，哪还有力量让我们争取？”
太平公主颔首道：“之逊所言不错，其实对本宫来说，不管是忠于相王还是忠于庐陵王，都是我李唐一脉，不管他们之中谁更壮大，对本宫来说都不是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即便合我三方之力，也不足以同二张、二武相抗衡。”
凤阁舍人韦嗣立马上正色道：“公主此言差矣，正因为我们弱，所以才要合。公主一心为大唐江山考虑，可相王派和庐陵派各有私心，岂能处处同心协力？能争的人，即便相王派和庐陵派也在努力，公主也不可放弃！”
崔缇也道：“不错，权力掌握在别人手中，终究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有些人虽然忠于李唐，却也难保没有个人私欲的念头在里面，唯有公主，身为李唐宗室，凡事才处处为江山社稷打算，所以，即便是相王派和庐陵派有意的人物，我们也不可以放手，该争必争！”
太平公主点头受教，道：“太平受教了，本宫原只是担心若是参与争夺，会让二张、二武从中渔利。可二位所言不无道理，为了避免大业未成、同室操戈，本宫不会轻易放弃的。”
太平公主明确表了态，崔缇才绕回正题道：“朝中势力既已瓜分一空，我们何不另辟蹊径，从别处着手呢？若是引入活水，注入新血，并且尽力网罗到公主门下，那不就能够打破目前的僵局了么？”
韦嗣立不悦地道：“大郎，你就不要卖关子了，你且说说，如何引入活水？”
崔缇道：“女皇登基以来，多用武氏诸王及武氏女婿为祭酒（大学校长），这些人大多轻佻不文，所任用的博士、助教亦多为朋党亲戚，这些人不务正业，十年间，京城各处府学俱已荒废。
现在，王公大臣子弟不再科考，只能以荐举入仕。可是这些年来武氏专权，能够受到举荐而入仕的不是武氏子弟也是依附于武氏的人。如果我们能够向皇帝进谏，大力整顿国学，禁止官宦子弟不经科举而入仕，那么……”
崔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笑着看了众人一眼。
宋之逊抚须沉思片刻，点头道：“愚意，此计可行！大臣子弟，家教严谨，纵不入学，也勤学不辍，较之那些新贵家子弟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杜绝他们的荐举之路，让他们走科考的路子，凭着他们的才学，可以入仕的必然多为旧臣子弟，如果我们再能提前筹谋，夺下祭酒、博士的位子，这些天子门生自然就会成为我们的人。”
太平公主精神一振，可她想了想，又觉得此计不够缜密，便道：“这个主意虽好，但是有个问题……”
太平公主还没说下去，管事李译便悄悄走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李译对太平公主附耳说了几句，太平公主的双眸顿时一亮，仿佛夜空中璀璨的一双明星。
“二郎回来了！”
太平公主心中喜悦，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到杨帆的身边，可是转眼看到面前这些正在议事的门下，太平公主心中炽热的情火又淡了下去。她强行捺下心中的冲动，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已经知道了。
等李译躬身退下，太平公主转向众人道：“我们继续。本宫担心的是，以母皇的精明，此策一旦献上，母皇不会发现不了其中的奥妙，如果母皇发现我们别有所图，必然不会答应！”
韦嗣立想了想，建议道：“臣倒是有个法子，我们可以另寻一件事情作为进谏的主题，以之吸引陛下的注意，把整顿国学当成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塞进去，这样既可以隐瞒我们的真正打算，而且陛下即便不同意第一件事，也容易在第二件事上点头。”
帝王有帝王心术，高官有驭下手段，而以下侍上的人也自然有他们的聪明智慧，韦嗣立所言正是一些下官和臣子为了能让自己的政谏得到通过，而摸索出来的一些方法。
太平公主点点头，表示认可，随即希冀地看向众人道：“那么……我们以什么事为掩护呢？”
崔缇双掌一击，振奋道：“吾有一计！”
太平公主一双妙目马上定在他的身上，欣然道：“大郎请讲！”
崔缇道：“自垂拱以来，受周兴、来俊臣等一班酷吏诬陷的官员及其亲友，至今流离坎坷，未加原宥。而今，这班酷吏已经垮台，业已查明他们任职期间大兴冤狱，我们可以据此为由，要求朝廷对此重新审理，以争取天下人心。至于整顿国学，可以附于此事之后，相信不管是皇帝还是朝野，关心的都只会是第一件事！”
太平公主拍掌大乐：“大郎此计当真不错！就这么定了，嗣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太平此时真的很愉悦，也很充实。
少女时期的她，最大的追求就是寻一如意郎君，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经过薛绍之死的打击和李唐宗室一一遭受迫害及自己的婚姻交易等惨痛经历，少女时期美好而纯真的愿望已经支离破碎，太平再也不复昔日天真了。
杨帆的出现，对她浮萍般的感情是一个新的寄托，如果她能嫁给杨帆，成为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或者她人生的重心会重新回到少女时期最大的梦想上来。但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奢望。
虽然精诚所至，终于得到了心上人的爱，可她的婚姻已经葬送，而且不可摆脱，卿卿我我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人生的全部，不能跟她所爱的人结合，家庭与子女也无法成为她生活的重心，陷于苦闷之中的太平现在终于找到了另一种寄托。
与人斗智斗勇、精研谋略，虽然她不在朝堂，却可以悄然影响着朝堂上的一切，大权在握，是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毒药，一旦尝到其中味道，很少有人还能摆脱它的诱惑。有时她不禁会想：如果她的权力能更大一些，如果她强势的母皇已经不在，那时又会怎样？
少女时期的武则天如果不是入了宫，而是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户人家，那会怎么样？也许她会把乡下的农田、城里的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她最终不过是一个精明的家庭主妇。
人生有无数扇门、门后有无数条路，每推开一扇门，每踏上一条路，都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
“阿郎！这是今天送来的……”
侍卫统领任威捧着厚厚一摞案牍，正打算向杨帆介绍一下都是哪些需要他批阅的东西，杨帆已然板起脸道：“我刚回来，身子乏了，明天再说！”
“呃……，是！”
任威答应一声，杨帆便迈着四平八稳的老爷步，一步三摇地走开了。任威沿着碎石小路往回走，绕过几丛修竹，忽见前方藤萝假山处娉娉婷婷地站着一位姑娘，正痴痴地望着一丛盛开的鲜花发呆。
任威站住脚步，笑着向她打了声招呼：“古姑娘，还不歇息么？”
古竹婷抬头看看天色艳红的一抹霞光，纳罕地道：“天还没黑，这么早睡得着么，你这是在做什么？”
任威道：“我拿了些东西请阿郎过目，可阿郎说一路劳顿，身子乏了，今晚需要歇息一下。阿郎一路跋涉下来都觉得乏了，古姑娘身为女儿身，倒是依旧精神奕奕！”
古竹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呀，真是个没眼力件儿的白痴！”
望着古竹婷飘然而去的纤影，任威翻着白眼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怎么白痴了。
古竹婷走出花园，来到侧院小桥旁时，情不自禁地扭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那浓绿丛中一角朱红的飞檐，忽然想起了在突厥的毡帐里和东行的勒勒车上与杨帆相拥而眠的情景。当时寒冷疲倦已然麻木，倒也不觉什么，此时想来，却有种心旌摇动的感觉。
晚风徐徐拂动着水面上的荷叶，也曳乱了她的芳心，她的脸颊热起来，身子的某处产出酥麻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她忽然有些怀念那个男人的怀抱和他的鼾声了。
……
杨帆负着双手，一步三摇地踱进了后院，看看左右没人，忽地喜上眉梢，当下一个箭步，便闪向小蛮的住处。
“阿郎！”
正在葡萄架下闲坐聊天的桃梅和三姐儿看见男主人，连忙起身向他问安。
杨帆没想到葡萄架下还有两人，赶紧稳住身形，向她们慈祥地笑笑，和蔼地道：“哦，是桃梅和三姐儿啊，人说女大十八变，真是一点不假，这才大半年不见，你们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哈哈哈……”
桃梅和三姐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眼前这位仁兄颌下光溜溜的，不要说白头发，连胡子都还没有一根，扮长辈实在是勉强得很。
杨帆咳嗽两声，尴尬地摆手道：“没事了，你们歇息去吧！”
两个小女子莫名其妙地离开了，杨帆斜着眼睛窥视她们，二女刚一转过花丛，他便猴急地搓了搓手，跟偷桃的老猿似的，佝腰塌肩、双手垂前，轻提脚尖，鬼鬼祟祟地蹿进了卧房……

第七百六十八章 老子大不易
杨帆跟做贼似的蹿进房间，闪目观瞧，但见厅中空空，并无一道人影。
杨帆赶紧回身掩好房门，垫步拧腰，一个箭步蹿进卧房，身子刚一闪过屏风，两眼便是一直。
麻姑献寿的青铜灯树映得满室通明，小蛮早已躺在榻上，锦衾齐胸，只露出两痕雪白圆润的香肩，肩头有细细的一道红绳，敢情只穿了一个肚兜。
蓦然看见杨帆做贼似的闯进来，小蛮顿时张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哈哈！知我者，小蛮也！到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阿奴就没有这般自觉！”
杨帆见状心花怒放，笑言道：“娘子当真识情知趣，原来早已在此等我了！”
杨帆话音刚落，从锦衾中便“嗖”地钻出一颗小脑袋，惊讶地看着杨帆，奶声奶气地道：“爹爹！”
杨帆伸向锦衾的手蓦然滞在空中，愕然道：“思蓉？”
紧接着从小蛮身子另一侧又嗖地钻出一颗小脑袋，惊讶地道：“叠叠！”然后他就咧开嘴巴，开心地笑起来：“叠叠也来，捉迷常！”
“啊？”杨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能一口塞下两颗鸡蛋，他吃吃地道：“你……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怎么在这儿？”
杨念祖没心没肺地笑，咧着大嘴道：“听娘亲讲故事，捉迷常。”
杨帆颓然耷拉下脑袋，小蛮瞧见杨帆的神情变化，忽然“扑哧”一笑，眼波盈盈地向他一横，颊上泛起两抹娇羞的红晕，那种妩媚的少妇美姿，再衬着那雪嫩粉腻的肌肤，当真是春色无边。
思蓉瞪着一双大眼睛，很警惕地看着杨帆道：“爹爹来干吗呀？”
杨帆吃吃地道：“我……天色不早了，我来睡觉啊！”
“不要，娘亲要陪我睡！”
思蓉马上抱住了小蛮的脖子，另一边的念祖见状，忙也扑上去抱住小蛮，骄傲地扬起下巴，向杨帆宣示着他们的领土主权。
杨帆很没底气地向一双儿女解释：“可我……本来就是睡在这儿的呀。你们两个小淘气，不是一直跟奶娘睡的么？”
思蓉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傲娇地扬起头道：“人家早就断奶了。”
“嗯！断奶了！”念祖用力地点头。
杨帆苦笑一声，在榻边坐下来，努力地想了想，决心通过谈判来解决领土争端。他谆谆善诱地道：“阿爹应该和阿娘一块儿睡觉的，本来以前就是的。后来呢，爹爹出门去打仗，阿娘才把你们接过来，现在爹爹回来了，你们就应该回去跟奶娘睡了！”
思蓉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疑惑地道：“你骗人！我怎么不知道？”
杨帆道：“那时你们两个还小，当然不记得了。”
思蓉想了想，又把小蛮的脖子抱紧了些，撒娇道：“我不管，反正人家就要跟娘亲一起睡！”
念祖跟屁虫似的嚷着响应：“我也是！我也是！”
杨帆低声下气地哄道：“你们两个要乖喔，你们听话，明天爹爹就带你们去南市玩，给你们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
念祖吞了口口水，看向思蓉，思蓉瞪了他一眼道：“大笨蛋，娘亲也可以给咱们买啊！”
念祖恍然大悟，马上表明立场：“我不换！”
眼见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杨帆瞪起眼睛，凶巴巴地道：“你们敢不听话，信不信老子把你的屁股打两瓣？”
念祖指着他嘎嘎大乐：“叠叠是大笨蛋，屁屁本来就两瓣嘛！”
杨帆泄气不已，一直笑看父子斗法的小蛮忍住笑道：“好啦好啦，蓉蓉乖，小宝也乖，爹爹回来了，要跟娘亲说点悄悄话，你们两个小淘气今晚和奶娘睡，要不然的话，爹爹一生气，明天又要走了。”
杨思蓉和杨念祖闻言大喜道：“好啊好啊，那让爹爹走吧！”
杨帆听得好不伤心：“我这爹当得……也太失败了吧？”
小蛮幽怨地瞟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道：“看吧，整天不着家，连闺女和儿子都跟你不亲了！”
杨帆叹了口气，本来只是假意伤心的，这时心中真的生起了几分伤感。他轻轻摸了摸念祖的“茶壶盖”，感伤地道：“是啊，爹爹以前陪你们的时间太少了，以后，爹爹一定要多陪陪你们。”
思蓉可没有被老爹的“花言巧语”所蒙骗，依旧很警惕地重申道：“那我们也要跟娘亲一起睡。”
念祖见老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却不禁同情心大起，于是很大度地挥挥手，指着自己身子内侧靠墙的位置道：“那……让叠叠睡……里边好啦！”
杨帆听得忍俊不禁，看着一双可爱的儿女，想跟小蛮亲热一番的念头不觉就淡了，何必非要他们离开呢，一家人睡在一起也好，搂着一双儿女，跟他们说说话，吹吹自己在战场上如何威风的牛皮，看着他们安然入睡，那也是一种温馨的幸福。
色狼被感化为慈父了，他正要答应下来，屏风上忽然轻叩了几声，杨帆一扭头，就见一条婉约的人影正站在外面，随即外面传来阿奴的声音：“咳！小蛮姐姐？”
“啊，妹妹来了！”小蛮连忙翻身坐起，从榻边取过衣服穿上，下榻相迎。
杨帆望着姗姗走入的阿奴，愕然道：“你怎么进来的？”
阿奴向他眨眨眼道：“走进来的呗。”
杨帆顿时语塞，心中拼命地回想：“我方才忘了闩门么？”
阿奴没再理他的糗样，而是转向小蛮，笑吟吟地道：“好久没看到思蓉和念祖了，怪想他们的，我想今晚让他们去我那儿睡，可好么？”
小蛮俏脸一红，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也不知在喉间究竟咕哝了些什么。
思蓉和念祖对杨帆已经有些陌生了，跟这位当初曾经很亲近的姨姨自然也没有太多感觉，马上嚷着他们要陪娘亲睡觉。
阿奴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这样啊，姨姨从北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头山鹰，好威武的，要是训练好了，出门的时候往肩头一站，那才威风，谁想去看看？”
杨念祖马上光着屁股从被窝里爬出来，向阿奴姨姨举手投降了：“我去！我去，我去陪姨姨呼呼！”
思蓉也有些意动，只是咬着薄薄的樱唇还在犹豫。阿奴又道：“姨姨还带回来一只小狸猫，刚断奶的，小小的好可爱，一走道就摔跤，毛发一道黑一道黄的，像只可爱的小老虎，有没有人想看呢？”
思蓉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家里那只“长面罗汉”被桃梅和三姐儿喂得圆滚滚胖乎乎的，连墙都爬不动了，思蓉平时见了稀罕得紧，可是小蛮担心大猫挠伤了她，从不准她过于靠近，如今一听有只更可爱的小猫咪，哪还招架的住。
两个小捣蛋在阿奴的诱惑下，很爽快地让娘亲帮他们穿好了衣服，靴子还没穿好就迫不及待地跳到地上，拉着阿奴的手要去她的住处。小蛮脸蛋羞红，有些不甚自在地送了阿奴离开，回转房内，便没好气地乜了杨帆一眼，娇嗔道：“还不关门？”
杨帆如奉纶音，赶紧回身闩好房门，暗自嘀咕道：“我明明记得是闩上了呀，究竟闩没闩呢？”
回过身来，室中空空，小蛮已经先回了卧房，杨帆不禁嘿嘿一笑，他知道阿奴必是听说两个孩子习惯让母亲陪他们睡觉，所以特意过来解围的，这大概是对小蛮整整一下午都陪着她，极尽体贴关怀的回报吧。
阿奴投桃报李，那我是桃还是李呢？杨帆想着绕过屏风，乍一入眼，便见一只桃子，一只水蜜桃，一只圆润、挺翘、丰盈、饱满，笼在一件绯色薄纱般的亵裤内，媚得惊心动魄的水蜜桃。
“去！一边儿去！”
杨帆的大手刚刚急色地挨上去，感触到那一抹绵软、弹性、香滑、粉腻的感觉，就被小蛮一巴掌打落了。
杨帆幽怨道：“这么久不见，怎么对我竟这般冷淡？”
小蛮头也没回，只是娇嗔道：“都怪你，人家这回一定要被阿奴取笑了。”
杨帆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呀，有什么大不了的，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小蛮气鼓鼓地道：“反正……人家好没面皮！”
杨帆劝道：“哎呀，你想多了，阿奴会取笑你吗，顶多是和你开开玩笑。她要真的取笑你，下回我就让你看她的笑话！”
“哼！”这一声，娇滴滴中便有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杨帆见势不妙，赶紧贴上去揽住她的纤腰，在她耳边柔声道：“妞妞，我的好妞妞，不要怪我了好不好，我还不是因为太想你了？”
杨帆唤她妞妞，这是小蛮永远无法抗拒的武器，在杨帆唤出第一声的时候，小蛮绷紧的娇躯便恢复了它婀娜柔美的曲线。
于是，半推半就地，一只晶莹玉润的小白羊儿便呈现在明烛之下，鸳鸯戏水的锦衾上，两瓣粉臀似那剥了皮的鸡蛋似的，莹莹润润、颤颤巍巍地跃现出来……
夫妻间的恩爱，在不同的年龄段，有着不同的表达形式，他和她，正年轻。于是，这个春夜，小蛮这朵闺阁中的娇花，便饱经了雨露灌溉，甜美的呻吟声如一首最动听的音乐，缠缠绕绕地回荡了半宿……
……
清晨，折腾了大半宿的杨帆居然拎着那口铎鞘，精神奕奕地出现在花树下，剑风飒飒、电光闪烁地练起武来，真不知道他的精力怎么跟牲口似的这么旺盛。
思蓉自己走路还不是很利索，怀里偏偏抱了一只小猫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后面屁颠屁颠地追着念祖，忽然看见杨帆剑风飒飒地在树下舞剑，两个孩子登时站住脚步，讶然瞪大了眼睛。
杨帆已经看到他们过来了，为了在自家宝贝面前树立形象，杨帆更是打足了精神，蹿高伏低，兔起鹘落、剑似流星，威风凛凛，最后一个极帅气的收剑式收住身形，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怎么样，爹爹的武功厉害吧？”
思蓉好奇地问道：“爹爹会胸口碎大石吗？”
杨帆一愣，怔道：“不会！”
念祖问道：“叠叠会吞剑吗？”
杨帆道：“不会……”
思蓉又问：“会铁枪顶喉么？”
杨帆的声音越来越小：“不……会……”
念祖问道：“会金枪不倒吗？”
杨帆满头黑线：“不会……”
两个孩子不屑地撇撇嘴，思蓉拍拍小猫的脑袋，傲骄地道：“小咪，小宝，我们走！”
杨帆望着他们蹒跚的背影，横剑当胸，欲哭而泪：“当老子……大不易啊……”

第七百六十九章 芳心可可
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就像是一床刚刚絮了新棉的被子，柔软的覆在你光溜溜的躯体上，叫人情不自禁地打起哈欠，有了睡意。
暖风熏得游人醉，便是这般滋味了。
杨帆和阿奴、小蛮带着两个孩子去洛水河边春游，很快便“巧遇”了出宫省亲的上官待制，于是两处并作一处，帐围子连起来，占据了洛水河边最宽敞、风景最优美的一处所在，足有两亩方圆。
这样的时刻，两个孩子是最高兴的，他们光着小脚丫踩在细沙的地面上，清楚地感知着这个世界，只是跑了两圈，那只和他们一般笨拙的小狸猫就滚了一身的沙子，两个小家伙自然也不例外。
小蛮没去管他们，由着他们去疯。因为一家之主杨大人说了，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童年，这段时光的快乐如果失去了，以后再也不可能找回来，不要总让他们按照大人的想法这样那样，像个小老头儿似的。
帐围子就设在洛水河边，家人挖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沟渠，把清澈的河水引了进来，但水面上并没有酒觞漂流，在沙地上还放了一只投壶，那才是小蛮和阿奴喜欢的节目，她们正在兴致勃勃地投箭。
她们两个玩不来太平公主所喜欢的那种诗签游戏，而这投壶则不然。投壶放得位置很远，普通人是投不进去的，两个女人正在较量腕力和眼力，她们投壶的劲道，足以把这投箭当成暗器使用。
帐围子深处，铺着一卷灰黄色的驼毡，驼毡压倒了一片野草，青草味儿散发出来，坐在毡上，鼻端就能清晰地嗅到青草的芳香，迎面就是河上吹来的清爽的风，非常舒适。
婉儿微笑着看了眼刚刚输了一箭正举杯饮酒的小蛮，又怜爱地看了眼那两个疯玩疯闹的小家伙，眸中满是艳羡。
她从小充没于宫廷，从小看着别人的脸色生活，在她而言，最奢望的就是现在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最渴望的就是一个属于她的家庭，可这一切现在都还无法实现，虽然她现在也坐在这儿，并得到了这个家庭的认可，可她还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你见过太平了么？”
婉儿把痴痴的目光收回来，温柔地瞟了一眼身旁的杨帆。
杨帆微微摇摇头：“我昨天才回来，还不曾见过她。”
婉儿问道：“她也没有主动寻过你？”
杨帆目光微微一凝，问道：“出了什么事？”
婉儿浅浅一笑，妍若春花：“没甚么事，只是……凤阁舍人韦嗣立正准备上一道奏本……”
杨帆听懂了婉儿的弦外之音，不动声色地道：“哦！这个人……是太平的人？”
婉儿嫣然道：“天下奏本，都须经过我手，与太平呼应的主张，一次两次或是巧合，次数多了，他是谁的门下，其实不难猜的。”
杨帆笑了笑道：“幸亏天子已经老了，没有精力去注意这些细节，要不然……”
婉儿听出杨帆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却不知道他讥笑的究竟是谁，眸波不由闪了一闪，又道：“他打算上的这道奏本，是要请天子对垂拱以来经来俊臣、周兴等人诬判的案件予以平反，犹生者官复原职，已死者赦免家人赐归故里。”
杨帆断然道：“这不可能，案子是周兴、来俊臣一班人办的，可幕后真正的主使却是今上，许多人之所以受到惩办，关键不在于他们是否被诬陷，而在于是天子想要把他们踢开、踩死！”
婉儿微笑着，一副智珠在握的安详，仿佛胁侍于佛前的观音：“这道奏本上面，还附了一件事，恭请天子整顿国学，禁止权贵子弟今后不经科举而荐举入仕。”
杨帆一怔，哑然失笑道：“这么说，刚刚那件事只是用来跟皇帝讨价还价的了，这件事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杨帆思量片刻，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她是想……，太平难道不晓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么？”
婉儿悠然道：“或许不是不明白，而是急于有所得的时候，总是不好把握其中的分寸。”
杨帆眉头一皱，担心地道：“你都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目的，此举用心，能够瞒得过皇帝？”
婉儿大发娇嗔，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都一眼看穿了她的目的，帆郎觉得人家本来很笨吗？”
杨帆笑道：“怎么会？我家婉儿最是冰雪聪明，我只是觉得……天子虽老，也不是那么容易哄骗的。”
婉儿拍开杨帆不规矩的大手，向追逐着小猫在沙滩上疯跑的杨念祖和杨思蓉努了努嘴儿：“有孩子在呢。”
杨帆没趣地道：“他们那么小，懂什么。”
婉儿没理这个不要面皮的男人，继续说道：“递交天子的这道奏本，打算上固然是这么一个打算，做法上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我之所以知道，不是因为我看出来了，而是太平使人主动告诉我了，因为她需要我的帮助！”
杨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从这句话里，他忽然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太平公主想让这道奏本得以通过，必须对婉儿坦诚相告？因为她需要得到婉儿的帮助？
那也就是说，今时今日的上官婉儿，已经不是昔日只与一班词臣在史馆里吟诗作赋、无忧无虑的上官待诏，她已经能够影响或者左右一些政令的发布或否决，她必然已经掌握了相当有力的一股力量。
而太平公主把扩充势力的目标转向了国学，那就说明，她在朝廷中已经拉拢了相当庞大的一股势力，否则即便皇帝肯整顿府学，她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她自己没有充足的人手、没有足够的权力，就不可能把持国学中的那些职位。
同时，这也说明，朝中势力已经被瓜分一空，没有新的资源可供发掘了。
二张党、梁王党、魏王党、相王党、庐陵党、太平党，还有……婉儿党！
杨帆自河北回来以后，才决心发展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唯其如此，才能如臂使指。但他忽然发现，朝中已是朋党林立，所有的一切，都已被瓜分一空，连点渣子都没剩给他。
幸好……他的目标在军队，而军队中除了武氏家族，别人能够染指的还不多，而且他想要的也只是能四两拨千斤的那股力量，最核心的一股力量，否则在这么多强有力的对手竞争下，恐怕他什么都得不到。
其实，还有一件事杨帆没有想到，或者他是不愿去想。
婉儿本想点一点他，但是看到他沉思的模样，本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即便本来就是那样，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也难免会有一种不同的味道。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打算怎么做？”杨帆沉思半晌，才缓缓转向婉儿，道：“你要帮她么？”
婉儿清澈的目光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说出来，是因为我听你的，不然，你以为我组建自己的势力，究竟为了什么？”
杨帆心中一热，轻轻握住了她的一双柔荑，这一次，婉儿没有躲避。
四手相握，仿佛他们的心也融在了一起，能够清楚地感应到彼此的心跳。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两个人静静地感知了许久，杨帆才不舍地打破了这种两心相知、两心相依的宁静：“你不要插手，天子老而弥姜，虽然她的精力大不如前，却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以她一向强硬的性格，即便是她自己愿意去做的事情，照样不想是因为受到别人的左右或者影响，她喜欢掌握一切。”
婉儿温顺地点点头，柔柔笑道：“不用对我解释那么多，你只要告诉我行或者不行就可以了。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夫，也是我的天，我不听自己男人的，还能听谁的呢？”
杨帆听得荡气回肠，情不自禁地想要拥抱她，这一次却被她羞涩地推开了。女人都是天生的政治家，有些事，她可以做，但是决不肯让别人看到。
她举手把鬓边一绺发丝优雅地掠到耳后，微笑道：“不过，人家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呢，没想到郎君对陛下的性情揣摩的也是这般透彻，太平虽是陛下的女儿，却还不及郎君了解她的母亲！”
杨帆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能把武则天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彻，其中有“观天部”那班老家伙的分析，却也不无他自己的认知。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或者杨帆心里是早已把武则天当成了他最强大的对手吧。
婉儿道：“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会规劝她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她一意孤行，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杨帆点点头。
婉儿吁了口气，又道：“郎君此番回来，今后有什么打算？”
杨帆道：“我想……重返百骑！”
婉儿的眸子蓦然一亮，欣喜地道：“重返百骑？太好了！郎君重返军伍，就可以避开险诡莫测的政治风浪了。”
杨帆笑望着她，促狭地笑：“就没有别的好处了？”
婉儿俏脸一红，羞羞答答地垂下头去：“而且……婉儿也能常常见到郎君了。”
杨帆忽然苦恼起来：“宫闱中戒律森严，看得到却吃不到，那怎么办啊？”
“去你的！”
婉儿满脸红晕地啐了他一口，薄嗔道：“当人家是个荡妇么？”
她轻轻低下头去，修长的玉颈轻折，如一只临水自照的白天鹅，又似一朵含羞低头的水莲花，深情款款地道：“人家只要能常常看到你的样子、听到你的声音，便心满意足了……”

第七百七十章 女帝密召
这场春游，直到河面上吹来的风带起了一丝夜晚的凉意，才有了结束的意思。
小蛮和阿奴醺意盎然，念祖和思蓉则欢笑欢跳了一天，双双抱着那只一身沙子的小猫咪，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由那老牛拉着车，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婉儿的车队比杨家的车队早走了一刻，或许婉儿此刻回去准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得白净净、香喷喷的，痴候着郎君今晚的幽会。这种期盼，总是让人无尽喜悦的。
杨帆的车队回到府门前时，黄昏的颜色才染上天空。
门楣下，光亮如镜的大门前，一尘不染的石阶上，站着一个身着内宦服饰的高大少年，正手执拂尘，翘首远望。阶下，另停着四匹毛发油亮如缎的骏马，每匹骏马前面都挺拔如枪地站着一个禁军侍卫。
老远的，一支车队缓缓驶来，得到杨家门子莫玄飞的指点，得知那就是杨帆的车队，那个内宦马上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高力士见过兄长！”
还没走到车前，那身材高大的内宦便站住脚步，喜滋滋地向前面的车子施礼。
车中的杨帆也早得到了任威的禀报，止住车子，卷起了车前竹帘。
“啊！力士兄弟！”
杨帆连忙跃下车子，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亲热地道：“力士，你怎么来了，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在家里等你。”
高力士道：“哪敢有劳兄长，力士此番来，是受陛下差遣，传兄长进宫的。”
杨帆看看天色，奇道：“现在？”
高力士道：“正是！力士也是刚来，听说兄长携家小出游去了，看天色差不多也快回来了，就没出去寻找，免得再跟兄长走岔了，兄长这就随力士回宫吧，免得陛下久等！”
杨帆答应一声，匆匆对家人做了一番安排，让阿奴她们先回府去，自己乘了一匹马，与高力士并辔而去，这一次，他却是不便带着侍卫了。
路上，杨帆询问道：“陛下急着宣召，有什么事吗？”
高力士道：“这个小弟着实不知。”
杨帆道：“陛下心情如何？”
高力士想了想道：“倒未见陛下有什么大喜大忧之色。哦！对了，之前，陛下先召见了御史中丞吉顼，随后就传旨召见兄长了。”
杨帆听了微微蹙起了眉头。
自来俊臣死后，吉顼便连受重用，如今已官至御史中丞，取代了当初来俊臣的职务，看样子女皇是想把他塑造成第二个来俊臣，为她充当耳目。
御史台唯一的差使就是参人，皇帝先见了吉顼，然后就急着召见杨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可是杨帆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跟吉顼有什么过节，又或者能有什么把柄落在吉顼手上。
高力士见杨帆脸色有些凝重，忍不住问道：“兄长可有什么心事？要不要……寻个理由暂避，力士回宫就说不曾找到兄长，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兄长再现身？”
杨帆摇摇头，微微回头，睨了眼跟在不远处的那四个侍卫一眼，拍拍高力士的肩膀，说道：“这样不妥，万一陛下动了心思，召这四名侍卫去见，一问便知端倪了。没关系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便进宫去弄个明白便是！”
为了不让高力士替他担心，杨帆笑着岔开了话题，问道：“你和令姐，如今都还好么？”
高力士高兴起来，道：“多亏兄长帮忙，力士与胞姐现在生活得都很好。姐姐在如眉大师处学习歌乐，甚得大师器重。姐姐自幼便喜欢歌乐，在那儿生活得很快乐。小弟在宫里面有义父和上官待制照料，也没有人敢欺生，如今小弟在御前行走，与东宫里的诸位皇孙关系也极融洽。”
杨帆听得很是欣慰，这个苦命的刺史之子，虽然成了一个宦官，不过他在入宫前就已经被阉割了，也只有在宫里，他才会少受些歧视的目光，如今他能有这样的结局，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害死他父母的虽是来俊臣手下那班酷吏，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当今皇帝。然而，这个年仅十岁就敢暗藏磨尖了的石头去刺杀钦差为父报仇的少年郎，如今却以侍奉御前为荣，丝毫没有与武则天为仇的觉悟。
这，在唐人眼中看来或许天经地义，但是看在杨帆这种长成于南洋、心中没有那么严重的皇权思想的人眼中，却是不禁暗自吁叹。
……
武成殿上，武则天仰靠在御椅上，背后垫着高而厚的丝绒垫子，仿佛已经睡着了，只有那已经松弛的眼皮下面，眼珠时不时地一下转动，表示她正醒着，而且正在缜密地思索着什么。
今儿午后，与易之和昌宗两个小郎君嬉戏欢娱了一阵，床帏之中，两个俏郎君忽然拐弯抹角地谈起了立储的问题，再三劝说她立儿子为皇储。
武则天虽已年迈，精力不济，但心智还没有衰老到那般糊涂的地步，马上向两人追问起来。
这对少年哪里招架得住武则天的盘问，只得乖乖承认，是受了吉顼的劝说。
吉顼如今是武则天宠臣，想当成来俊臣一般培养成心腹爪牙的人物，因此平素与二张关系密切，常常有所走动。
有一次宴间，二张偶尔说及天子对武氏子侄大失所望，似乎有意重立李唐宗室为皇储的事情，吉瑞便对他们说：“五郎六郎贵宠如此，并非因为对朝廷立有什么大功劳，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你们的富贵而心生妒恨。没有大功劳于天下，你们用什么来保全自己呢？”
这句话正戳中二张的心病，二人马上问计于吉顼，吉顼道：“看如今情形，陛下虽称制久矣，天下仍未忘却李唐的恩德，因此他们都希望陛下万岁之后，仍由李唐子孙来统治天下。贤昆仲若能劝说陛下立下李唐皇储，以此大功，可保富贵！”
二张深以为然，这才向女皇进谏。
武则天其实已经有确立李唐皇储的念头，如今又有二张和吉顼是这般想法，这更坚定了她的念头。因为她很清楚，二张的一切都依赖于她，对她绝无二心，吉顼本是长安一县尉，能有今日，也完全是她的提拔，吉顼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如今却能成为御史中丞，想前程稳定，只有抱稳她的大腿。
这几个人都不可能对她怀有异心，却一致认为该由李唐子嗣为皇储，天下人心呐！
武则天思虑良久，又特意把吉顼叫来，向他仔细询问，吉顼向武则天痛陈一番利害，武则天对亲信的话是很能听得进去的，本已下定了八成决心的打算，至此终于有所决断。
此时此刻已近黄昏，她却来到武成殿，这在武周一朝是前所未有的事。
武成殿周围，只有内卫的人把守，其他人全部被隔绝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
杨帆随着高力士到了武成殿，刚到殿前，暗中便闪出两个女侍卫，沉声道：“站住，只准杨帆一人进见！”
高力士欠身笑道：“莹姐姐、清姐姐好。”
来人正是高莹和兰益清，两个身着戎装的英武女子板着俏脸走上前来。
杨帆微笑道：“两位，好久不见啊！”
两个俊俏姑娘没跟他搭讪，两双玉手便摸上了他的身子，从上到下搜了一遍，未见携带武器，这才一摆手，威严冰冷地道：“跟我来！”
杨帆诧异地看了高力士一眼，跟在两个长腿美女后面，欣赏着她们款款扭动的小蛮腰，跨进了武成殿的大门。
这才是第一重门户，杨帆就发现除了明里的侍卫，暗中还有许多侍卫逡巡，难怪高莹和兰益清不对他稍假辞色，这些明暗相间的侍卫中，必定有她们的顶头上司在。
再往里去，第二道门户，更是人影幢幢，戒备森严。杨帆心中暗暗警惕，可他转念一想，如果皇帝想杀人，就算是宰相，也早一道旨意捕进大牢去了，哪有带到御前的道理，何况他的身份地位，皇帝如果决心对他不利，根本不需要把他召进宫里，这才安稳了些。
杨帆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随在两个小美女的身后，默默地踏进第三道门户，一直到了殿前，高莹和兰益清才站住脚步，左右一侧，向杨帆示意了一下，道：“进去，陛下在等你！”
直到此时，二女才向杨帆投出一丝带着关切的复杂眼神，只是因为不能言语，这一个眼神能说出的东西实在有限，杨帆似乎了解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于是只能揣着一腔糊涂，踏进了殿门，高声唱名：“臣……杨帆，奉陛下口谕觐见！”
“进来！”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上传来，杨帆应声踏入，一抬眼，便见武则天正威严地坐在案后，峙如一尊大佛，整个大殿上空空荡荡，再无一个人影，只有御案两侧的铜制仙鹤，吐出袅袅飞升的青烟。
杨帆不敢多看，连忙俯首长揖，拜道：“臣杨帆，见过陛下！”

第七百七十一章 莫得清闲
武则天森然道：“杨帆！”
“臣在！”
“朕听说，你和太平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可是真的？”
杨帆一窒，愕然抬头。
帷幔之后人影一闪，姗姗走出一个丽人，一身鹅黄宫装，粉靥黛眉，明眸皓齿，只是玉面之上一片肃杀。
杨帆定睛一看，认得是宫中女官符清清。
符清清双手举起，翠袖垂下，露出一双皓腕，“啪啪”地三击掌，立即从六根殿柱后面闪出六个一身雪白武服的女子，个个英姿飒爽，容颜俊俏，兰益清和高莹也赫然其中，人人手持利剑。
“你好大的胆子！”
武则天拍案而起：“朕的女儿，你也敢沾惹，坏我皇家名声，败坏朕的体面，大逆不道之辈，当真死有余辜！给朕杀了他！”
六女一听，手中剑飒然一闪，六个人刹那间便形成一个梅花状的小阵，以高莹为阵心，将杨帆团团围住，六口利剑直指杨帆周身要害。
杨帆大骇，双足一较劲，就待出手，电光石火间一双目光忽地与符清清的目光一碰，看到符清清肃冷如霜的玉面上，一双明眸透露出的神色，杨帆如冰水浇头，立即冷静下来。
可是，他反应太快，双足用力一点地面，身形已然纵起，双足刚一离地面，杨帆心思电转，已然作出反应，本来纵向空中的身形猛地向前一沉，双足脚尖刚一离开地面，整个身子便向前沉去。
“砰！”
这一下跪得不狠都不行，杨帆卸力不及，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杨帆借势一拜，高呼道：“臣罪该万死，吾皇恕罪！”
杨帆反应的不可谓不快，再加上武则天不谙武功，昏花的老眼哪看得出杨帆方才是决意一搏，一见他跪地求饶，而且态度如此真诚，虽利刃加身而不反抗，眸中不禁掠过一丝满意的神情。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摆摆手，高莹六女立即收剑后退，高莹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个笨蛋，进门时我就示意过他了，居然还想反抗，亏他终于想明白了，要不然险些不好收拾。”
心里想着，转眼一看，如释重负的兰益清也正向她悄悄吐了吐小舌头。
武则天挥挥手，屏退众人，依旧怒容满面，对杨帆道：“若不是你在吐蕃、突厥一而再地为朝廷立下莫大功劳，朕今日定要把你千刀万剐，决不轻饶！”
杨帆一听这话，心中更加笃定，更是连声认错求饶不止。
立于御案之后的便宜丈母娘“余怒未息”地让符清清也退了下去，忽然长叹一声，缓缓坐下，道：“朕知道，这事也不全怪你。太平那孩子是任性了些，对朕安排给她的驸马不甚满意……”
杨帆垂首不语，眼珠乱转，心中只想：“亏得符清清那一眼，女皇弄出这么一出，究竟是想干什么？”
武则天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阵，左右不过是杨帆该死，而且是千刀万剐、万箭攒心、挫骨扬灰都难赎其罪地该死，但是呢，他毕竟是为朝廷为社稷立过莫大功劳的。
而且他与太平公主的苟合，英明伟大的女皇陛下是很清楚女儿在其中的作用的，说起来，也是难为了杨帆，白天要为朝廷效力，晚上还要为皇女“效力”，仁慈英明、赏罚分明的女皇陛下不忍惩罚他，但是他又的确犯了大错，让女皇陛下很为难balabalabala……
杨帆就跟上门女婿似的跪在那儿，越听越糊涂：“女皇究竟要干吗？莫非打算让太平改嫁？”
武则天唠叨半晌，终于话锋一转，道：“如今，朕决定，让你将功赎罪，替朕去办一件大事，事情办得好，朕便功过相抵，免你之罪，事情若是办得不好，两罪并罚，决不饶你！”
杨帆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扯到正题了！”
杨帆立即顿首，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道：“谢陛下洪恩，臣愿将功赎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则天沉声道：“杨帆，抬起头来！”
杨帆微带些茫然地抬起头，武则天凝视着他道：“朕交给你一件差使，秘密赶赴房州，接庐陵王回京！”
杨帆心头怦然一声剧震，失声道：“接庐陵王？”
武则天脸色一沉，寒声道：“怎么？”
杨帆心中狂喜，不敢让武则天看出端倪，赶紧低下头道：“是！臣谨遵陛下敕命！”
武则天错把他的反应当成了自己所担心的那样，不禁严厉地道：“朕清楚，你跟梁王一向走动密切，梁王是朕的侄儿，你是朕的臣子，同梁王走动密切，朕乐观其成，并不反对，但是这件事，你绝对不可以让梁王知道！”
杨帆有些惊讶，这时他已平息了兴奋的心情，有些迷惑地抬起头来。
武则天很满意他此刻的表现，继续点拨道：“朕为什么要接庐陵王回京，你想必已经清楚了？”
杨帆连忙道：“臣不敢妄自揣摩圣意！”
武则天冷哼一声，道：“这事还用揣摩么，只要知道朕的安排，人人都能明白朕的心意，所以，这件事务必绝对保密！”
杨帆道：“是！”
武则天痴痴地想了片刻，又道：“朕不许你向人泄露此事，是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朕的几个侄儿，都是不希望庐陵还京的，一旦被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果可想而知。所以，朕才要你绝对保密，如果……庐陵不能安然返京，朕一定会杀了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武则天声色俱厉，杨帆心中一凛，听得出武则天这句话绝非开玩笑，虽然他自己也是最愿意把庐陵王接回京师的人，听了武则天这句威胁的话，还是上了心思，即便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也得全力以赴了。
武则天道：“梁王、魏王，都是不愿意让庐陵还京的，而军中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这件事如果交给他们去做，朕可以想象得到，庐陵路上一定会遇刺或者生些什么恶疾，暴病而卒。
因此，朕慎之又慎，这一次召你前来，除了内卫，再无一人知道。你也须当记得，此事必须谨慎再三，在把庐陵接回京城之前，不可教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杨帆心道：“何止是梁王党、魏王党，保持中立的武攸宜，就算是相王党，若是听说了此事，怕也要从中作梗了。”
杨帆心里想着，口中应道：“臣谨遵圣谕！”
武则天缓缓坐回案后，朗声道：“来人！”
柱后倏然又闪出兰益清、高莹等几个女侍卫，武则天道：“朕从内卫里面拨几个人给你，持朕的密旨，陪你到房州去接回庐陵……”
杨帆失声道：“全是女的？”
兰益清冲他翻了个白眼儿。
武则天沉声道：“朕还没有老糊涂，当然不会只安排一些女卫给你，如此招摇，生怕人家不觉得你这一行人古怪么？你可以再去百骑中挑选几个人，百骑朕是信得过的，但是羽林卫的大将军毕竟也是武氏子侄，所以，你必须尽可能挑几个可靠的，而且此行的真正目的连他们也要瞒着，机密要事，只需这几名知道真相的内卫帮助你就是了！”
杨帆恭声应是，武则天挥挥手，符清清便捧着一道圣旨走到杨帆面前，杨帆向她悄然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双手接过密旨。
武则天道：“你去安排吧，最迟明日傍晚前就要出发！记住，庐陵活，你活！庐陵死，你死！杨帆，你好自为之！”
……
“阿郎还在忙？”
小蛮走到书房前，看看室中犹自亮起的灯光，向守在门口的任威问道。
任威恭敬地答道：“是！夫人，阿郎一回来就进了书房。”
小蛮疑惑地道：“奇怪，什么事儿这般紧张？”
窗口映着一双剪影，一个明显是杨帆，正在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对面的剪影秀丽一些，长长的睫毛、笔挺的鼻子、唇珠圆润的双唇，姣美的剪影曲线，分明是古竹婷，瞧两人这模样，绝不可能是及于乱、涉于私的事情。
小蛮无奈，只得姗姗地行去。
原以为今晚郎君会去陪陪婉儿姐姐，意外听说他回到府上后，小蛮便以给儿子买只狸猫、给女儿买只鹦鹉为条件，把一双儿女都打发得欢天喜地的找奶娘睡觉去了，结果左等他也不来，右等他还是不来。
相别日久，小蛮其实挺想再被阿奴“取笑”几回的……
行至后宅，小蛮唤过三姐儿，吩咐道：“去厨下吩咐一声，叫他们调治些宵夜送去书房！”
三姐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见夫人款款地向卧房行去，那步姿，颇有些意兴阑珊。
同一个夜，刚刚收到杨帆送来的消息的婉儿穿着一袭睡袍，弱不胜衣地站在楼栏处，仰望着空中一轮明月，痴痴凝望。
婉儿生性恬淡，未经撩拨时，情欲之火并不旺盛，她不是很渴望床笫之欢的那种女人，今晚杨帆因故不能过来，她所失望的也只是不能与情郎叙叙话儿，聊聊天。现在她更多的其实是为杨帆担心，她知道如果不是出了十分紧要的大事，杨帆绝不会爽约。
婉儿怅立良久，终是悠悠一叹：“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第七百七十二章 心上那只蜻蜓
“宗主，为什么不大量动用我们的人手？”
听完杨帆的介绍之后，古竹婷蹙起细细的眉尖，与杨帆独处一室时心慌慌的感觉也消失了，她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行动。
杨帆道：“我们的力量是分散的，分布在各行各业、分布在朝野，所起的作用虽然巨大，但是都是缓慢而长远的影响，对这种事情，可以动用的其实只有一班武人，而这批人数量并不多。
其次，我们的‘继嗣堂’并不纯净。我们的人手来自七大世家，这些人听命于我，但是背后都还有一个真正的主人，就是他们所在的世家，即便他们不会背叛我，可是向家族通风报信总是不难吧？
而七大世家虽然一致反武周反女皇，所拥戴的人却各有不同，其中有些人是想拥戴相王的，他们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继嗣堂就是七宗五姓的一个大杂烩，各世家耳目众多，所以继嗣堂不可用。
否则那些决心拥戴相王的人，在已经付出如许之多以后，得知女皇想立庐陵王为皇储，必然会想办法杀掉庐陵王。既然女皇已决心传位于皇子，那么一旦杀掉庐陵王，相王就是女皇唯一的选择，这个险，他们一定会冒！”
古竹婷默默地点了点头，知道杨帆所言都是事实。
杨帆又道：“还有一点就是，我还要带着内卫和百骑的人去，如果我们动用太多人手，他们必然会发觉，我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动用不知根底的继嗣堂中人，不如一个不带！”
古竹婷飞快地乜了杨帆一眼，嘴里没有说话，心里却敲起了鼓，又有些慌慌的：“我不就是继嗣堂的人么？宗主……宗主这是把我完全看成自己人了？他……居然是这般的信任我……”
杨帆却没那么多想法，在他看来，有着杀死卢宾宓这个共同的秘密，已经足以使这个本来是清河崔氏家奴的女子永远忠心耿耿地站在他的一边。
杨帆道：“自从我在河北出事以后，‘继嗣堂’中很是紧张，他们建议我辞去官职，同时派人加强了对我的保护。辞去官职，我至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留在官场，我才会同各界保持密切的联系，发挥我的作用，这个要求我没理会。
另一件事，就是他们对我的贴身保护，不管是内卫还是百骑，里边不乏身手超卓者，他们的功夫并不逊于咱们‘继嗣堂’的人，如果让咱们的人跟着，他们很快就能发觉，可我没有正当的理由，又不能避开他们，所以，还要借你一双妙手……”
古竹婷会意地点头。
杨帆几乎是忙碌了一个通宵，对“继嗣堂”做出了详尽的安排。此去房州，最长一个月时间足矣，对“继嗣堂”这个庞然大物来说，一个月内除非出现重要大事，否则杨帆只要交代清楚，并且安排好代他处理事务的人员，是不会延误什么的。当然，他还是做了万一的防备，设定了应急措施和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
杨帆把以上情形写成了一封密信，等以上事情全部筹措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杨帆看看伏在案上已经睡去的古竹婷，便去屏风后面的卧榻上取来一床薄衾轻轻为她盖上，便去榻上静静地躺着，思索带庐陵王还京的一些细节。
不知不觉中，天光已亮，“喔喔”的公鸡啼鸣声响起，杨帆本就是和衣躺在床上，这时起身下去，悄然走到屏风外面。房门只一开，轻微的“吱呀”声便惊醒了古竹婷，杨帆止住脚步，向她微微一笑：“辛苦你了，去榻上歇歇吧，家里我还要做些安排，走的时候我会叫你！”
古竹婷点点头，看着杨帆出去，轻轻摸了摸盖在肩上的薄衾，唇角漾起一抹甜蜜的微笑。
她站起身，舒展了下微麻的身子，款款地转到屏风后面，榻上还有杨帆身体的余温，古竹婷躺在上面，感受着杨帆的温度，忽然把头缩到被下，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嗅到了杨帆的味道似的，微带些羞涩和满足的，掩住了发烫的脸颊……
……
从武则天开始攫取帝王权力开始，不知有多少人便想阻止她的脚步，当她登上皇位，又不知有多少人想把她从皇帝的宝座上赶下来。一批批的人为此献出性命，不知经过多少人的努力，垂暮之年的武则天已经没有精力把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于是，她终于妥协了。
现在是收获成果的时候，而且他自己的性命也系于此事之上，杨帆不敢大意，此去的真相，他连阿奴和小蛮都没有说，倒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不想她们担心，而且杨府驻有“继嗣堂”的人，这件事牵涉到的派系太多，如果她们知道真相，一旦不小心露出点什么口风也大是不妥。
刚刚回到家就又要离开，小蛮颇为不舍，但是听说他负有皇帝的密旨，而且此去最多一个月就回来，在内卫当过多年女兵的小蛮便不再抱怨了，曾经身在其中的她，当然明白什么叫君命难违。
阿奴那里倒没有什么，这几个月里，他们一直在一起。杨帆现在要做的，只是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安分地守在家里，绝不可以再易容乔装，试图打探他的下落。阿奴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杨帆说得极其慎重，又知道有古师陪伴，阿奴便乖乖地答应下来。
随后，杨帆便带着任威等一众侍卫出门了，临走时才去唤醒了古竹婷一同出门。古竹婷是女子，以前都不用陪杨帆出门，这次着实特殊，不过这是杨帆的安排，任威等人自然不好过问。
此时，洛阳城的八百记钟声已经敲罢，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杨帆出了福善坊，一直往北走，到了洛水河边，才向西一折，走向天津桥。
河堤上有许多做生意的，尤其是各种小吃，附近各坊的百姓一早都喜欢来这儿买些小吃回去，物美价廉，口味又好。
在这儿做生意，主要靠回头客，小吃味道不好的，早就黄了摊子，能在这儿开买卖的，都有一手绝活。
“吁~~~”
前方随风飘来一种浓郁的香气，杨帆忽然勒住了坐骑，回首对古竹婷道：“古姑娘，你还没用早餐，吃只胡饼充饥，如何？”
“啊？”一路上都心思恍惚的古竹婷被他一唤，便似受了惊吓似的身子一跳，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杨帆已笑吟吟地翻身下马，走向了路边摊子，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只热气腾腾的胡饼回来，胡饼外面包了荷叶，可还是烫得很，杨帆一路飞快地倒着双手，跑到古竹婷马前，笑道：“快接着，好烫！”
古竹婷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一见杨帆都烫得倒手，却也不敢伸手去接，她先把手缩进袖子，挽了几层的袖子稍有厚度，这才接过胡饼。
任威本是个多嘴的脾性，一开始还在杨帆面前装出副沉默似金的模样，如今早就原形毕露了，见此情景，便涎着脸笑道：“阿郎，我也没吃早餐呢！”
“那你不早说？”
杨帆翻身上马，道：“去买吧……”
任威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其他几名侍卫吃吃直笑，古竹婷见此情景，心中不由一甜。
这家卖的胡饼可是一点也没偷工减料，足足一斤的羊肉，塞在一层层酥脆的麦饼中间，鲜美的羊肉上均匀地撒了胡椒粉和豆豉，还浇了酥酒，麦香、肉香、酥酒香、胡椒香、豆豉香喷薄而出，叫人馋涎欲滴。
古竹婷吃得心里甜丝丝的，只是她的小嘴实在太小，面对着这么一只“巨无霸”胡饼，有些无处下口的感觉，饶是如此，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这家的胡饼做得地道，以前有时出门，即便已经用过早餐，我也会买上一只。只不过，这饼实在太大，一般来说，一户人家买一只回去切开，就够一家三口吃的了，我都吃不下一半……”
杨帆说着，忽然瞧见古竹婷手里那只胡饼居然在那张小嘴的不懈努力下被消灭了半只，不禁失笑道：“古姑娘倒是好胃口！”
古竹婷俏脸一红，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杨帆摆手笑道：“你没吃早餐嘛，当然有些饿。我说我吃不了一半，是指已经吃过早餐的情况下……”
杨帆继续信马前行，替那卖胡饼的老汉吹嘘：“这老者一双妙手，有点铁成金的本领。听说，这段堤上原不止他一个卖胡饼的，后来其他几个卖胡饼的跟他较技，他用一只马鞍和一只箭壶，便调理出一餐香喷喷的美食，那几人自知不如，便主动退让了。”
那时的马鞍和箭壶，讲究点的用的是熊皮和鹿皮，次一些的用的也是牛皮羊皮，那可都是真皮，绝非后世的食用明胶可比，那都是纯天然绿色真皮，烹调之后胶质浓稠、口感却也不错。
“啊？”
古竹婷正吃得津津有味，一听这话，刚刚张开的嘴巴顿时停在已渐呈月牙状的饼上，没有勇气咬下去了。
杨帆见状大笑：“放心放心，这里边绝对没有箭壶，也没有马鞍子，哈哈哈，你尽管放心食用便是！”
古竹婷看着恶作剧成功，得意大笑而行的杨帆，很是娇俏地白了他一眼，只可惜正扬鞭而行的杨帆已经蹿出半个马身，并没有看见。否则，这般妩媚的一道“飞白”，怕不让他的身子也像古竹婷口下的胡饼一般酥上一酥。

第七百七十三章 男女搭配
黄旭昶、许良、魏勇、张溪桐、张奇、田彦、越子倾……
这些人都被带到了圆壁城，这是洛阳皇宫最北面的一片宫室建筑，与后宫主殿建筑群之间还隔着一道巨大而深厚的城墙，这个地方通常是宫里集中马桶准备运走或者处理一些其他什么肮脏东西的地方。
地砖缝里，茁壮的野草顽强地挣扎出来，努力张开它们的枝叶，在这阴暗的高墙大院里边，尽其可能地汲取着每一线光明。
黄旭昶、魏勇等人也像那砖缝里的野草般努力伸长了他们的脖子，凝聚了他们的目光，盯着对面的高莹、兰益清等人，看发、看脸、看唇、看胸、看腰、看腿……，反正不看白不看。
彼此在宫里是经常见面的，就算是叫不上名字的，基本也都有点脸熟，不过他们还真没看过换了民间女装的这些女侍卫的模样。英气勃勃的戎装不见了，冷漠严肃的神情不见了，此刻的她们，尽显青春活力与柔性之美。
黄旭昶等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把他们叫到这儿来，没有羽林卫大将军的调令，吩咐他们来此的只是宫中女官符清清。他们知道符清清在宫里是仅次于上官待制的二号人物，不敢不从，于是立即赶来。
结果到了这里，他们只看到一群穿着各式各色的民间女服，显得花枝招展、青春靓丽的花姑娘。
“莫非皇帝觉得我们年纪大了，想给我们说门亲事，就像杨郎将那样？”
魏勇认真盘算起来：“可我已经娶了亲的啊，想必皇帝不知道这件事，唔……那我要不要先把家里那个黄脸婆给休了呢？我那六个小舅子虽不好对付，不过……这么馋人的姑娘……”
魏勇正胡思乱想着，宫门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他扭头一看，就见一个身穿交领长衫，身材颀长、剑眉星目、玉面朱唇、风度不凡的英俊男子陪着符女官正迈过门槛，随即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
“二郎？”
魏勇惊讶地看着那个男人，分明就是杨帆。
杨帆和符清清走到了他们面前，在左男右女两排人前面站定。
符清清敛了笑容，一脸清冷地对他们道：“奉谕，命你等听从杨校尉安排，出宫办一桩差使。在此期间，你们凡事皆听杨校尉安排！”
黄旭昶从初见杨帆的惊讶中清醒过来，问道：“符姐姐，不知差遣我等出宫，是有什么事要办？”
符清清板着俏脸道：“不必多问，杨校尉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许良跨出一步，沉声道：“符姐姐，我等隶属百骑，没有兵符，任何人调动不得，这是朝廷……”
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杨帆已扬起右手，手中赫然有半只龟符。调兵的兵符本来是虎符的款式，大唐立国，讳先祖李虎名讳，改铸鱼符，等武则天登基，又变成了龟符。
内卫虽也属于军队，却是天子私兵，已经奉了圣谕，对杨帆没有丝毫异议。这些百骑则不然，许良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半只龟符，上前接过杨帆手中的龟符一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许良马上交还龟符，退后三步，恭声道：“谨遵校尉吩咐！”
魏勇等人一见许良已经验过兵符，也一起向杨帆施礼：“参见校尉！”
“众位兄弟免礼！”
杨帆向众人说了一句，收起兵符，符清清便向他点点头，和颜悦色地道：“杨校尉，清清这就回宫去了，预祝校尉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有劳姑娘！”
杨帆向符清清拱手一揖，看着她翩然离去。
符清清一走，这些百骑便放松了，纷纷拥到杨帆面前，这些人与杨帆是曾经同生共死过的，彼此十分热情，嘻嘻哈哈地问候了几句，张溪桐便道：“校尉，咱们出宫究竟是干什么去呀，那些女人也是跟咱们一块儿去的？”
杨帆神情一肃，道：“做什么，去哪里，你们不要问，内卫的那些姑娘，正是要跟我们一同公干的。”
张溪桐嘀咕道：“这么神秘……”
杨帆拍着手道：“来来来，大家都上前来，听我仔细说说！”
百骑和梅花内卫的人聚到他们身边，杨帆道：“我们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你们之中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知道的不要打听，只管听命行事，这是命令！”
“我们此番执行的任务非常隐秘，一路上需要隐藏身份，避免引起有心人的怀疑。所以，魏大哥、许大哥，你们一会儿都得回去，换一身便服，时间要快，我给你们两炷香的时间，必须按时回来！”
“还有，我们这一行人，有男有女，而且都是些年轻人，这一去，即便都换了便装，也难免会引人注意，因此我想了一个法子，可以让大家混迹其间，一路行去，却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不过，你们的嘴要严一些，一路上不要同与我们同行的那些不相干的人交谈，一路上更不许饮酒。”
越子倾笑着插嘴道：“校尉，何必这么麻烦，我瞧着百骑和内卫出的人一般多啊，干脆都扮成夫妻得了，十几对小夫妻，一起回乡探亲去，十个月后，全都是一家三口。”
“哈哈哈……”
众百骑放声大笑，那些女卫摸爬滚打，在军中惯了，对这疯话并不脸红，只是免不了一番娇叱鄙夷，无比傲娇。一时间男人笑女人说，就像一万只鸭子，叽叽喳喳吵得人头晕。
“肃静！”
杨帆沉声道：“你们不要以为此行很容易，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来么？”
杨帆的目光一一扫过众百骑的脸，见到他眼中严厉的神色，众人渐渐肃静下来。
杨帆道：“因为我熟悉你们，我们可以更好地合作。此行，必须绝对保密，没有我的允许，遇到任何事，不得暴露身份。没有我的允许，哪怕刀架到你的脖子上了，不许反抗！这件事如果办成了，你我皆有大功，如果出了岔子……”
杨帆特意顿了一顿，这才沉声道：“你们和我，谁也逃不了，人人都要死！”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骇然，心神凛凛中，果然不敢再开玩笑。只是这些百骑心中更加的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事，竟然如此慎重！”
杨帆已不容他们想下去，沉声喝道：“现在回去更换衣服，马上返回，不得对任何人交代你们的去向，两炷香，逾时未归，斩！”
话音刚落，古竹婷便从大殿里迈步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只小小香炉，上面插了一根信香，众百骑见状，立即鸡飞狗跳地逃去，片刻工夫就跑得一个不见。
“小清，你来看着香炉！”
“谁？我？”
兰益清左看看，右看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杨帆把眼一瞪，道：“当然是你！”
兰益清嘟起了小嘴：“谁小啊，小清小清的。”
高莹忍笑道：“你该说，人家跟你什么关系呀，叫这么亲热。”
“哼！”兰益清皱了下鼻子，走过去从古竹婷手中接过了香炉。
杨帆和古竹婷转身进了大殿，向古竹婷温和地一笑，道：“麻烦你了！”
“阿郎客气了！”
杨帆一笑，古竹婷便有些慌，连忙掩饰地转过身，去拿放在桌上的一个包裹，同时对杨帆道：“请阿郎在那胡椅上坐下！”
杨帆扭头一看，旁边放了两个小马扎，便在一个马扎上坐下，须臾，古竹婷走过来，在另一个马扎上折腰坐下，包裹放在地上，打开来，拿出一堆颜料和毛发，开始在杨帆的脸上忙碌起来。
杨帆仰着脸，闭着眼睛任由古竹婷摆布，古竹婷一双巧手在杨帆脸上东描描、西画画，有时还要涂些东西，细致处离得极近，呼吸相闻，杨帆闭着眼睛，便不太觉得局促，但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似乎怕唐突了佳人。
而古竹婷离他这么近，却难免心慌意乱，好在杨帆闭着眼，没让她太过羞窘，忙碌了一阵，便渐渐平静下来。
杨帆的脸在古竹婷的手中渐渐变成了一个浓眉阔目、颌下虬须的红脸大汉形象，但是在古竹婷眼中，他依旧是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英俊潇洒，气度不凡。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悬胆般英挺的鼻子、他棱角分明的嘴唇，那痴痴的目光如水波荡漾，分明就是一个多情女子，痴迷地望着她的情郎。只是，她未自觉他未觉，更无一个旁人看见……
第二炷香才燃到一半，魏勇和张溪桐就跟赛跑似的跑回来，紧接着众百骑纷纷赶回，第二炷香还剩一指高度，所有人就都到齐了。
杨帆从殿里一出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若不是杨帆声音未变，手中又有龟符，而且言明离开洛阳城后，会洗去化妆，他们简直不相信这个人就是杨帆。此时的古竹婷也变了样子，变成了一个眉目清秀、身着轻衫的男子。
很快，符清清使高力士来报了个口信儿，众人便随着高力士离去。
宫门处，教坊司大供奉如眉大师领着一班弟子正候在那儿，后面则是一大堆乐师和伙计，杨帆等人也乱哄哄地混了进去，宫门打开，众人便当着任威等几名“继嗣堂”暗卫的面，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

第七百七十四章 金蝉脱壳
过伏牛关，出鲁阳关，一个阵容庞大的“马戏团”一步步南去，朝着南阳走了下去。
杨帆和百骑、内卫的人就混在这支马戏队伍里。
当日出了宫门以后，杨帆一行人先是跟着如眉大师一直赶到她在南城的宅子，这才重新整合队伍，从侧门离开，与早就等在那里的另一支队伍会合，出定鼎门，向南而去。
这支队伍是一支马戏团，以表演幻术为主，班主就是当初“继嗣堂”从长安请进洛阳的那位幻术大师。
杨帆当初本想请他出面戳穿河内老尼、什方道人和胡人摩勒这三个神棍的骗术，不想薛怀义的一把火惹得武则天勃然大怒，因之迁怒于吹嘘自己能知过去未来的河内老尼，对三个神棍下手了。
这一来就不需要杨帆再动手了，姜公子依附在三个神棍名下大肆敛财的一众生意因为三神棍的垮台都被朝廷抄没，姜公子功败垂成黯然北上，在虎牢关被杨帆杀死，这位幻术大师始终没有派上用场。
后来杨帆付了他一笔钱作为赔偿，不再约束他的举动，老头儿干脆用这笔钱雇佣了一些人，和几个徒弟在洛阳设场卖艺，一时间在北西南三市和温柔坊众妓家，他们的表演成了很受欢迎的节目。
不过他们在洛阳待了已经有一年了，幻术节目的更新不可能那么快，因为没有新的节目，生意已经就渐渐差了，他们正打算再换个地方。杨帆想要找个名目掩护他这批太过显眼的手下去房州，便想到了他们。
两下里一拍即合，听说只要带着杨帆这些人一同离开，而且是去房州，那么一路的吃穿住宿全由杨帆包了，额外还要再付他一笔钱，那位老班主都不问他这些人究竟什么底细，马上爽快地答应下来，于是杨帆这些人就成了幻术团的一员。
这一路下来，经过南阳、登州、谷城，如此庞大的队伍，路过这些城池时，如果连一场表演都没有，就算别人不会发觉，惊觉宗主已经“翘家”的“继嗣堂”却一定会发现他们的异常，于是杨帆只能勉为其难地允许这老班主在所经城市逐一表演一番。
杨帆走时写下的那封密信交给了小蛮，杨帆特意嘱咐她要等傍晚再交出去。等到夕阳西下，小蛮才把信交给“继嗣堂”派在杨府负责保卫的人，那人看完密信，马上派人去宫门前向任威报讯。
任威带着几名侍卫在宫城前望眼欲穿地等着，根本不知道杨帆早就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直到杨府来人捎来口信，任威才知道被宗主放了鸽子。
任威回到杨府看罢杨帆留下的信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带着信再去向“继嗣堂”的人汇报，等那边做出反应时，杨帆早已消失在洛阳城外。
……
杨帆一行人风餐露宿赶到房州，老班主很有经验地寻了一处宅院租下，准备翌日再到街头卖艺。他们租的是一个破落户的宅院，宅院不小，房舍也多，只是年久失修，过于破败。有些房舍已经缺瓦裂缝的，如果赶上下雨，保不齐就会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
不过这样的地方租金非常便宜，他们这么多人，如果住客栈的话，哪怕是最便宜的客栈，每日的开销也不小，那就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了。
杨帆安顿下来之后便和古竹婷离开了，他们知道软禁庐陵王的具体所在，但那毕竟只是纸上的一个名字，毫无具体印象，如今到了这里他们需要了解详细一些，也需要了解一下对庐陵王的看守情况。
武则天对儿子的不信任和对武氏一族的放纵，使她现在有点作茧自缚。
武氏一族的党羽和耳目充斥于朝野上下，尤其是军队之中武氏族人更多，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根本就瞒不过他们。这一次杨帆突兀地调走一些人，同样不可能瞒过他们。
只是因为事情做得隐秘，百骑的人被调走时又异常迅速，他们一时摸不着头绪，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被女皇派去了哪里，想要查清楚要费些功夫。
另外就是派在庐州软禁庐陵王的这哨人马，这支人马当然也是属于武氏家族的人。以前的时候，越是用这样的人，武则天才越放心，但现在恰恰因为这个原因，给杨帆的行动制造了很大的障碍。
他不可能大模大样地赶去庐陵王的住处宣读圣旨，然后促请庐陵王李显返回洛阳。如果他有圣旨在手，那些守军固然不敢造反也不敢阻拦，但是他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飞报给武家家族知道。
不管是武三思还是武承嗣，只要是任何一个武氏家族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杨帆一行人都休想太太平平地返回洛阳，除非他带着一支大军护卫。可是如果真的带上一支军队，谁能保证这支军队中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将官都可靠呢？
依据宫中的记载，软禁庐陵王李显的所在是竹山县。而房州下辖四县，治所原本是在竹山县，但是贞观年间已经迁到房陵县。幻术团此刻在房州治所房陵，他还得赶去竹山才行。好在两县相隔不算太远，他在这里与这些江湖艺人分手，被人发觉的可能性非常小。
杨帆和古竹婷出去逛了一圈儿，找了当地人仔细打听了竹山那边的情形和前往的路径，便匆匆返回来，准备安排自己的人化整为零陆续出城，分别赶赴竹山县，大家在那里汇合，再研究同庐陵王取得联系的手段。
不想二人刚刚回到租住宅院的那条巷子，就见前面人山人海，许多人围在那儿看热闹。杨帆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赶紧加快脚步，拨开人群到了近前一看，不由暗叫一声苦也。
就见张溪桐、越子倾、张奇、田彦、魏勇五人正赤手空拳地被几十个手持铁链腰刀的公人围在当中，有捕役上前套上锁链拘捕他们，或许是因为他们之前受了杨帆的严令，杨帆眼见他们跃跃欲试的，却终究没有反抗。
杨帆一见不妙，赶紧挺身而出，向那些公差捕快们抱拳揖礼道：“各位公爷，有事好说，不知我这些兄弟出了什么事情？”
说话间他才发现地上还躺着几个人，看那着装打扮，颇像坊间的波皮。他们正在地上挣扎呻吟不止，杨帆方才被人所阻，视线受到影响，竟未看到他们。
一个班头儿模样的人扭过头来，冷冷地问道：“他们是你的兄弟？”
杨帆连忙点头道：“正是，这位公爷……”
那班头儿把八字胡一翘，冷笑道：“好得很，一起绑了！”
“哗楞”一声，一套锁镣就套在了杨帆的脖子上，杨帆愣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班头儿噙着冷笑道：“出了什么事？到了牢里再说吧！”
躺在地上呻吟的那几个泼皮中的一个抱着小腿惨号道：“姐夫，姐夫，我的腿好像断了，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闭上你的臭嘴，到处给我惹事！”那八字胡狠狠地训斥了他一句，对一名手下道：“你去，弄几辆车子来，先把那几个混蛋送去救治，一应费用都先赊着，记在这几个人身上。”
那个捕头答应一声，举着量天尺像轰苍蝇似的赶着人群：“闪开闪开，都散了都散了，房陵县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把这些人，给我押回衙门！”那八字胡呵斥一声，便背着双手，哼着小调离去。
杨帆见古竹婷想要有所行动，急忙用眼神制止了她。
在小地方不需要有什么人命大案，殴打公差这件事就足以成为轰动四乡八里的大事件，如果他们今天把这些公差撂在这儿，马上就得成了本地名人，怕是要寸步难行了。
“发生了什么事？”杨帆又向那几个惹了祸的百骑问道，几人之中魏勇年纪最大，杨帆就是问他的，魏勇还没答话，一个捕快便虚扬腰刀，喝道：“闭嘴！不许说话，有什么事，回衙门里说去！”
杨帆无奈，只得闷闷地闭了嘴巴，由这些捕快押向县衙。
他们这些人中，不要说杨帆和魏勇是京城的官员，就算是一个普通的百骑侍卫、一个普通的梅花内卫，也能吓得这些小地方的捕快屁滚尿流，奈何他们身负要务，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在别处不可以暴露身份，在房州就更不可以了，百骑中人秘密出现在房州意欲何为？这儿可关着一位皇子呢，两件事一联系，恐怕真相马上就要被聪明人猜到了。杨帆只好耐着性子打算等弄清楚原委再说。
他们一行人被押到房陵县衙后，也没请县太爷升堂问案，便被直接关进了大牢。房陵县的大牢不大，一共就四间牢房，犯人也不多，就最里边一间牢房里关着两个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的半百老头儿。
杨帆六人被塞进了同一间牢房，牢头儿把牢门一锁便扬长而去。
杨帆这才微带怒意地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问道：“谁能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第七百七十五章 越狱
魏勇见另一间牢房里还有两个犯人，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便压低嗓音道：“二郎，这事还真怨不得兄弟们。咱们奔波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房州，大家总算缓了口气，只是想到街上去转转，这不算啥错吧。
谁想到他娘的本地人欺生，一听咱们是外地口音，嘿！你拿了他的东西只瞧上一眼，再想不买都不成了，而且他娘的烂铁都能卖出金子价，你不要，他就对你动了拳脚，这个气，你说兄弟们受得么？”
杨帆皱了皱眉，着实不愿为这事责怪他们。以百骑这班人的心高气傲，如今到了这小地方，反要他们向几个坊间泼皮低头？不可能的。杨帆不用细问都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杨帆做坊丁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识过这班泼皮的无赖嘴脸。
杨帆这一次点名要他们，是为了制造契机把昔日这班战友拉到自己一边，如果现在为了几个泼皮训斥他们，必然引起他们的反感，那就得不偿失了。再说，此刻让他们认错又有何用，当务之急是如何离开。
这时，那两个犯人对他们仔细观察了一阵，觉得这几个精壮的汉子并没有凶恶之气，胆子便大起来，其中一人喊道：“喂，新来的，你们犯了什么事啊？”
魏勇横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杨帆却心中一动，看他们模样，是这里关押很久的老犯了，想必他们知道一些本地情形，杨帆道：“我这几个兄弟莽撞了些，跟几个本地人起了冲突，打伤了几个试图讹诈的泼皮，结果就被这儿的捕快不问青红皂白地关进来了。”
两个老犯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讹诈你们的泼皮，其中可有一个名叫曹蛮子的么？”
张溪桐奇道：“不错，被我踹断肋骨的那厮正是叫作曹蛮，莫非你认得他？”
两个老犯一听，顿时一起摇头，口中啧啧连声，其中一人道：“那你们几人算是完了，安心待在这儿陪我们老哥俩吧。”
杨帆问道：“此话怎讲？”
一个老犯叹道：“不瞒你们说，我们两个原是岭南的行商，也是经过此地时受到这几个人敲诈，一时不忿动起手来，说起来还是我们两个外乡人吃了亏的，结果还是被抓进来，如今已经关了一年多了，啥时出去还不晓得。”
杨帆大惊道：“坊间几个泼皮寻衅滋事，怎么竟有这般本事，把你们关押如此之久？”
那老犯苦笑道：“有什么办法呢？那泼皮曹蛮的姐姐，嫁给了本县的班头林二，林二的妹子是本县县令何海皎的四夫人，他们之间有这一层层的关系套着，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唉！”
张奇怒道：“岂有此理，就为这点事便把你们长期羁押，这房陵县难道没有王法了么？”
老犯道：“王法？天高皇帝远呐，谁知道这儿发生了些什么事儿。年轻人，你别看天子脚下当官儿的多，这种无法无天的人、无法无天的事儿反倒会少一些，恰恰是各地府县，哪儿没几个无法无法之徒？唉！我们两个原本一出来就要几年工夫才回故里一趟的，家里人现在还不知道我们两个在这儿吃牢饭呢。”
少言寡语的那个犯人愤慨地道：“我们被关进来时，身上的银钱和货物也被抄没了，原以为这下他们气也出了，财也得了，总该放我们离开了吧？谁知道这一关就没了出头之日，没准那些丧尽天良之辈早就忘了我们的存在！”
杨帆听得眉头大皱，这可有些麻烦了，他原以为反正没出人命，只要外面的人活动活动，递些银钱上下打点一番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看来，这些黑心肠的土皇帝是既要钱又要命啊。
且不说他们此来没有携带大笔钱财，就算真带了，用这么一大笔钱去买通那些贪官，那些贪官性情虽贪人却不蠢，岂能察觉不出其中的蹊跷？
两个犯人多了几个同病相怜的新伙伴，谈兴便浓了些，那个健谈的犯人道：“本地县令何海皎，原本是京城温泉汤丞的一个汤监……”
杨帆听得暗自一噱：“原来这位何县令还是我的前任。”
那犯人又道：“你们不知道这温泉汤监是什么官儿吧？那是替皇家掌管温泉、种植果蔬的所在。太后登基称帝前，天下各地祥瑞频生，那温泉汤监也是一处福地，居然也出了祥瑞。
那山上所种的金桃结出的果子里出了两枚奇果，一只果子上面天然便有一个‘万’字，另一只果子上面有个‘岁’字，合起来就是‘万岁’，何海皎把这两枚桃儿献到太后面前，太后大喜，便放了他一任县令……”
话少的那个犯人马上接口道：“于是，咱们这房陵县，便多了一个祸害。”
杨帆当初在洛阳城是亲身经历过武则天登基前后的种种乱象的，当时献祥瑞风靡全国，其中最荒唐的一件事莫过于一个叫朱前疑的郎中上书给武则天，说他做梦的时候梦见太后成了天子，统治天下达八百年之久。
这么荒诞不经的一句屁话，便使他从郎中升为拾遗了，想不到这个何县令也是靠献祥瑞升的官。杨帆对祥瑞是不相信的，可那桃子上面为何有字，他倒是想不明白，或者和幻术一般，也是有什么窍门的。
杨帆跟这两个老犯说话的时候，田彦一直在东张西望四处打量，这时他仰着头，盯着牢房上房的通风口，忽然叫道：“谁说走不得？咱们从这儿出去，如何？”
众人闻声回头，见他正兴奋地指着牢顶的通风口，这种小县，牢狱建筑也不标准，那通风口的宽度足以容人钻出去，不过……那通风口在牢房上方的正中央，距地面约有三丈不到四丈的样子，没人跳得上去，也没有可拱攀援之处。
可是，这间牢房里关的都是什么人？几个人心思一转念，已有心思快的想到了办法，失声叫道：“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通风口虽高，但是他们几人若是叠罗汉，以六个人的身高一定能触到牢房顶上的那个通风口，只要能出去一个，其他人再出去就容易了。旁边牢房里的两个犯人听说他们能出去，眼睛顿时瞪得铜铃一般。
那个多嘴犯人一迭声地道：“你们能出去？这么高，又没个倚仗，你们真能出去？”
寡言犯人这时也不寡言了，一迭声地道：“诸位诸位，大家同为狱友，也算同病相怜，你们若能出去，千万带上我们，我二人家中略有薄财，一定不忘对诸位的酬谢。”
张奇冲着两间牢房中间的栅栏运了半天气，一脸爱莫能助地道：“这栏柱跟我大腿一般粗，还是梨木的，这么结实，你觉得我能打断么？”
杨帆先是一喜，随即又想到了难处，越狱当然容易，可越狱必然引起房州官府的一场大搜捕，这个时代流动人口并不多，他们走到哪儿都是光辉闪闪的靶子，还谈何悄无声息地与庐陵王进行接触？
如果用这个法子，那杨帆都不如亮出身份，叫那个混账的何县令恭恭敬敬请他出去。杨帆把为难之处一说，众人都满面疑惑，魏勇忍不住低声问道：“校尉，咱们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这般隐秘，被一班贪官无赖纠缠也不能暴露身份？校尉若不说个明白，兄弟们实在是想不通！”
张溪桐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杨帆，杨帆沉默片刻，低沉地道：“这里是房州，你们想一想，房州有什么？”
“房州有什么？”
几个百骑侍卫面面相觑，苦思半晌，越子倾突然反应过来，失声道：“庐陵王！”
杨帆立即喝止：“噤声！”
魏勇这才知道此行的任务目标竟是这般重大，不禁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用急促而低微的声音问道：“校尉，咱们……咱们奉旨而来，是要对……要对庐陵……不利么？”
这些低阶军人谈不上什么政治眼光和谋略，在他们想来，如果是皇帝想释还庐陵王回京，只需派一个太监、宣一道圣旨就成了，何必如此诡秘、何必如此麻烦？如今既然派他们秘密奔赴房州，恐怕是要对庐陵王不利了。
杨帆沉声道：“内中详情，出去以后再说，行动之前，我会把计划告诉你们。现在，我们得想着怎么出去，我现在只希望黄旭昶和许良在外面千万不要用亮出官身的法子救我们出去！”
田彦指了指牢顶道：“校尉，凭咱们的身手，还搭不起一个架子？只要能上去一个，用腰带衣袍系成绳索，就能把咱们拉上去。”
杨帆道：“出去当然容易，为难的是如何不惊动地方官府。如果他们发动民壮到处搜查，咱们这么多外乡人何处藏身？如果这件事可以大张旗鼓，咱们又何必这般麻烦，还要用戏班子作障眼法？”
众人顿时无语，杨帆负着双手，在牢房里慢慢地踱了起来，时而看看牢门、时而看看牢顶的通风孔，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魏勇等人虽然依旧猜不出此行的具体任务，但是已经知道事情牵涉到庐陵王，这是最高层次的政治斗争，他们再迟钝也知道事关重大了，一个个都苦着脸瞅着转来转去的杨帆，只盼这个智多星能想个完美的办法出来。
“有办法了！”
杨帆突然双眼一亮，魏勇等人一听，“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兴冲冲地问道：“校尉，有什么办法？”
杨帆推开围在面前的一众兄弟，举步走向牢房的另一侧，那两个可怜的行商正抓着栅栏，把瘦削的小脸紧贴在粗糙的栅栏木柱上，眼巴巴地瞅着他们。
杨帆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微笑，像诱人下地狱的撒旦似的，柔声问道：“两位，你们想不想出狱与家人团聚，想不想拿一笔赏钱呢？”

第七百七十六章 祥瑞御免
夜色昏沉，更夫的梆子声在寂寥的夜空中渐渐远去，本已一片静谧的大院里却忽然骚动起来。
弦月如钩，虽非杀人放火的最佳时机，但是对这班身手高明的“大盗”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高莹把青巾往脸上一蒙，手掌利落地向前一斩，轻叱道：“出发！”
杨帆等人被抓进大牢后，心思缜密的古竹婷马上返回他们租住的那个大院，让杨帆的人迅速隐藏起来，避免被人发现被抓的人和这所宅院有什么瓜葛，随即便与高莹、兰益清等清楚此行目的人商量对策。
亮出身份叫房陵县放人的主意很快就被她们否决了，可是除此之外，她们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劫狱！
虽然这么做还是会在该地引起一片震荡，可这时也顾不得太多了，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关闭城门之前，已然叫人携了他们的马匹出城，在城外六里处一处密林里隐藏起来，只等他们劫了狱便马上离开。要出城的话，房陵城低矮的城墙对他们来说当然不是问题。
高莹青巾蒙面，手执利刃，率领一班雌虎冲在前面，另外那些百骑在黄旭昶和许良的指挥下负责断后，他们刚刚冲到那幢破旧大宅的前院儿，迎面便被一行人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人没好气地问道：“你们打扮成这般模样，这是打算劫谁去？”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高莹便是一怔，藉着微弱的月光再向前踏出几步仔细一看，高莹不由失声叫了起来：“杨校尉！你已经被放出来了？”
……
当天边的太阳喷薄出一片艳丽的朝霞，染红整个天际的时候，二十余骑快马正轻驰在前往竹山县的山间小径上。
野草翠绿的叶子上晶莹的露珠闪烁着晶晶点点的亮光，因为马蹄的踢动和地面的震颤，那晶莹的露珠或飞溅出去、或缓缓滚落，一一溅入了尘埃。
杨帆等人连夜出城，天明时分，已经赶了近半的路程，快要赶到竹山县了。
房陵县监牢，牢门打开，一个老苍头儿便拖着饭桶，有气无力地走进来。
他敲敲饭桶，刚想吆喝一声“开饭”，忽然看见牢中情形，不禁有些发愣。
他们这儿的牢房并不大，一共就那么几间牢室，隔着栅栏里边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昨儿晚上右边这间牢房里还满满当当地关着六个人，怎么现在空空如也？
最里边那间牢房里的那对难兄难弟一见有人进来，立即大喊起来：“牢头儿，出事啦，出事啦！”
老苍头儿赶紧放下饭桶，赶过去问道：“出了什么事？旁边牢房那些人呢？”
两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地向他讲述了一遍，那走起路来半死不活的老狱卒听了不禁大惊失色，马上飞也似的蹿了出去，赶去向牢头儿禀报。
不到半个时辰，县令、县丞、主簿、县尉、班头、牢头儿……，忽啦啦来了一大帮人，县令何海皎嫌牢中光线昏暗，还特意让几个狱卒打起火把，在那间本来关着六个人犯的牢房里仔细勘察了半天。
地面上有两个大脚印，长达五尺，深有三寸，矮小些人的躺进去，可以当床睡了。
脚跟、脚掌、脚尖……清晰可辨，仿佛曾有一个巨人在这里立足。
何县令蹲在地上，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起身向那两个犯人道：“你们仔细说说，昨夜情形究竟如何？”
两个犯人都是行商出身，本就练得一张脸皮、两片嘴唇，方才在那狱卒面前又已排练了一回，是以毫不慌张。
还是那个健谈的行商开口，对何县令道：“昨夜三更，我们两人睡得正熟，忽觉金光万道，直刺双目，不由自主便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就见一个金甲神人，身高三丈，腰阔十围，手持金杵，浑身放光。
对，是金甲神人！对，那个金甲神人就站在那个位置，这间牢房里的六个犯人都俯伏在神人足下，乖巧得仿佛一只猫儿。我兄弟二人最是崇信我佛，一见那神人与韦驮一般无二，赶紧跪下，诵唱阿弥陀佛！”
另一个嘴慢的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话，接口道：“那神人也不见开口，便有洪钟般的声音在我们心中响起，那神人说，我等虽然犯了罪，但是虔诚向佛，有心悔悟，我佛看在眼里，特意派来神人点化！”
“哦？”
何海皎眨了眨眼，似信非信。天下间究竟有没有真的祥瑞，他不知道，不过作为献祥瑞的一个受益者，他很清楚自己当初弄的那个祥瑞是假的。
他常年守在温泉汤监，无意间发现果实受到阳光照射和被其他东西长期遮住光线的部分会形成完全不同的颜色。
那时恰是天下各地争献祥瑞最为频繁的时候，他便动了心思，用黑纸剪了“万岁”两字的字模贴在金桃上，待那金桃成熟，揭去纸模，果然现出两个字来。
就凭这个手段，他才得以外放一任县令，今日听这两个犯人说得舌灿莲花，他心中对这种神迹当然不大相信。
何海皎追问道：“那六个人呢？”
犯人依着杨帆教他的话道：“那六个犯人亲眼见证神迹，受到佛祖感化，愿意随韦驮大神修行，所以被神人带走了。”
何海皎嘴角抽搐了两下，又问：“那你们为何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犯人叹了口气道：“我们二人有父有母、有妻有子，尘缘未了，神人说，我们不久就会被释放，若是我们诚心向佛，只要回家尽了对父母的孝道，对妻子的责任，将来总有一天会得正果的。”
何海皎目光一冷，森然道：“当真？你们若是说谎，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两人立即赌咒发誓地保证一番，何海皎捏着下巴又想了想，转身回到那巨人脚印旁蹲下身子，再度仔细观察了一番，又抬头看看囚室上方的天窗，一抹诡谲倏然掠过他的眸底。
主簿舒尘见他站起，忙凑到他的面前，低声道：“明府，下官觉得这件事情……”
何海皎一抬手，制止了他的声音，用一副抑扬顿挫的语调道：“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祥瑞！这是因为我圣天子施行仁政，所以上天才降下祥瑞！这个祥瑞出现在我房陵县，是因为我房陵县治理地方清正廉明，此事需上报圣天子！”
“是是是！”舒主簿知趣地退到一边。
何海皎转首看向两个犯人，又道：“圣天子曾经下过一道谕旨，各地若有祥瑞报上，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隐瞒或阻拦，对发现祥瑞的人要立即送到京城，祥瑞确实与否，由朝廷进行甄别，发现祥瑞的地方官员要派员护送，对发现祥瑞的人沿途入住馆舍，均按五品官待遇。”
何海皎所言不假，武则天的确下过这样一道圣旨，虽然后来她已经登基，对频繁的报祥瑞已经有点厌烦，不过这道旨意却没有取消。
何海皎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加重了语气道：“呵呵，你们两个只要所言属实，那你们就有福了……”
两个行商连忙又是一番赌咒发誓，言之凿凿地保证他们所言句句属实。何海皎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吩咐道：“把大牢封了，等候京里派员勘察。这两个发现祥瑞的人先送进馆舍好生招待，本官会尽快安排人送他们去京城！”
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众官员自然没人敢不识趣地说些什么，当下唯唯称是。
何海皎离开牢房，一回县衙后宅，马上派人唤来他的小舅子班头林二，对他低声嘱咐道：“找几个嘴巴严的匠人，把那牢房上方的通气孔儿砌上几层砖，弄小一些，要不然等京里来了人，发现咱们这大牢建制不合规矩，不免要有所训斥！”
林班头心灵神会，连忙答应一声，匆匆赶去安排了。
……
杨帆在房陵县探访的时候，已经对竹山县有了大致的了解。
竹山县距房陵县一百四十余里，因黄竹岭而成名，黄竹岭在黄竹县北，山上竹色皆黄，因而得名。庐陵王李显就住在黄竹岭上，竹岭周围被列为禁地，寻常百姓和猎户樵夫都不许涉足此山，绕山一周都是军户的住处。
因为看管庐陵王旷日持久，这些军户的家小都被接了来，这些军户吃着皇粮定居于此，迄今已有十五六个年头，算是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黄竹岭下十余里，有一个黄竹镇，杨帆决定先在黄竹镇落脚，对黄竹岭的情况进一步了解后，先与困在山上的庐陵王取得联系，之后再决定行动策略。
可是，这个时代人口流动不大，如今不藉助那个马戏团为掩护，就算是他们十多个粗壮的汉子突然出现在镇上，也足以引人注目，更何况还有许多年轻的女子，因此杨帆决定让他们分头行动，各自入住黄竹镇周围的村子。
这个时代信息不畅，这些人分别扮成夫妻或兄妹分别入住各个乡村，消息不能及时汇总到镇子里或者山上的驻军将领那里就不会引人注目，等到镇上的里正或者山上的守将发现疑点时，只怕他们已然接了庐陵王离开了。
因此，杨帆在快到黄竹镇的时候，便与他们约定了联络方式和联络地点，然后便让他们分朝不同的岔路下去，直奔黄竹镇周围的乡村，而他和古竹婷则直接进了黄竹岭下的黄竹镇！

第七百七十七章 黄竹小镇
“客官是路经此地？”
客栈掌柜的满面堆笑地把杨帆和古竹婷迎进去，杨帆昂首挺胸走在前头，古竹婷提着包袱落后他半步，小鸟依人般跟在他的身边，就像一个温柔楚楚的小媳妇儿，任谁也看不出她是个百变魔女，而且是一步一杀人的超卓女杀手。
“哦！不是，我们来这儿，是打算进一批竹子！”
杨帆神态从容，坦然答道：“贵地的黄竹制成竹席，再加以熏制，其色如金，温润如玉，且不生虫子，既有卖相，又很实用，只是在当地买的话，价钱贵了许多，我便赚不到几文了，所以趁着夏天热销之期未至，我和娘子先来进一批货。”
杨帆哈哈一笑，道：“直接到你本地来买，总该不会那么贵了吧？”
掌柜的一听他是来收购竹子的，那在店里必然是要多住些时日的，这个人巴结好了，怕他再来黄竹镇时不选择自家这处客栈？他既然是做竹器生意的，肯定要年年进货嘛。
掌柜的更加热情了：“好好好，这位客人真是好眼光，老汉觉着我们这儿的竹子，质地不比舒州、小溪一带所产差嘛，可惜识货的人不多，老汉这里先预祝客官财源广进了，呵呵呵，客官请看，这间上房可还满意，前厅就可用餐，本店的膳食也是很地道的地方风味。从后院出去不远，就是一道溪流，两岸景致优美，贤伉俪一定会喜欢这儿的。”
古竹婷先听杨帆称她娘子，已是面热心跳，再听这掌柜的称他们是贤伉俪，这一颗心暖烘烘得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是在杨帆身边，她还得强作镇定，着实苦了他。
杨帆看了看，这小地方的客房就是舒坦，在洛阳城里，就一张床铺、一张矮几的斗室，每天的租金也是二十文以上，这儿的房舍内外两间，外间待客，内间休息，中间有十二扇的木屏分割，清静雅致，一天的食宿费才十文钱，当真物美价廉。
杨帆满意地点点头，对古竹婷道：“娘子，把东西放下，歇息一下吧！”
古竹婷也不敢搭话，更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温驯地点点头，迈步进了房间。
掌柜的在后面赔笑道：“小娘子稍候，伙计一会儿就送来热水，想要沐浴的话，窗子一关，房门一闩就行了，老汉这店里安静得很！”
杨帆却没进屋，只在外屋逡巡了一遍，便又踱出去，在院中一棵高大的桂树下站定，假意与那掌柜攀谈：“呵呵，我听说，你们本地因黄竹岭而成名，那儿的竹子最多，也最是便宜，可是如此么？”
掌柜的跷了跷大拇指，恭维道：“客官是下过功夫的，咱们这黄竹县，盛产竹子最多的就是黄竹岭。客官做竹器生意，想必是新竹老竹都需要的，别处山竹常受人砍伐，老竹可是不多，唯独这黄竹岭上，寻常人上不去，多少年的老竹你想要都寻得到。”
“哦？”
杨帆听了转身在树下一块青条石上坐下，拍拍旁边，对那掌柜的道：“来来来，掌柜的请坐，在下初来乍到，对贵地情形还不了解，掌柜的若肯帮衬一下，从中牵线搭桥，若是做成了这桩买卖的话，呵呵呵……，虽说在下是小本生意，赚不得几个钱，可这辛苦钱还是会付的。”
古竹婷放下包袱，见那房间采光充足，一片明媚，后窗外就是一片树木，枝叶婆娑，前窗后就是天井，阳光斜照，心中甚是满意。款款踱到窗前，目光向外一瞟，恰看见杨帆在树下与小店掌柜谈笑风生。
阳光透过桂花树叶照下来，斑斓一片。斑斓的阳光映在杨帆身上，有种特别的效果。
阳光、爽朗、英俊……，叫人心动的男人味儿。
古竹婷急忙抽回身子，回到榻边坐下，脸颊有些发烫。
轻轻按着怦然跳动的心房，她有些羞怩、有些懊恼地自责：“该死的，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人家明明不曾对你动过情意，你怎么这般不堪，终究是守不住曾经的誓言了么？”
身为大家族的武士，如果只做保镖还好，那些做刺客当死士，专为家族行走在阴影之下的人，哪怕艺业再高，也总有失手的时候。古竹婷从小见惯了这种事情，因此从少女时起，便立志一生不嫁。
既然已经投胎到这样的人家，走上了这样的命运，那便有一天活一天，活足这一世罢了，何必来日抛夫弃子，含恨而终。
可是有些事是人的本能，天天和一个模样不太坏、身份地位不太低、智慧能力不太差的年轻男人在一起，又偏偏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而这个男人恰恰又能解除她的后顾之忧，她岂能缚得住自己的心？
臀下的榻面被斜照进来的阳光晒了许久，抚上去有种干爽的温暖。
古竹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宗主他……晚上睡哪儿？”
匆匆起身，绕过屏风向前堂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抵作床铺的东西，古竹婷心弦一松，说不清是开心、是憧憬、还是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你这不要面皮的……”
古竹婷在心里羞骂了自己一句，直想扮那小儿女姿态，捂住自己的脸颊，急忙回到内室，她情不自禁地便往妆台上望去，八角云纹的一面铜镜，映出一张俏若桃花般的娇丽面孔，朱颜真真，眼波潋滟。
古竹婷情不自禁地仔细端详了一下，略作评估：“似乎……能入得他的眼吧……”
风从窗外徐来，这春风带着乡野的新鲜味道，沁人心脾。
风要吹进来，那便关不住，纵然是掩了窗子，又怎禁得它悄悄钻进那窗间缝隙？
……
黄竹镇地处偏僻，不算交通要道，来往客人不多，是以小店生意清淡。
杨帆想要与掌柜的攀谈，掌柜的本来就时间充裕，又动了心思替他在本地专门收购竹子，于是在他身边坐下，耐心介绍起来。
两人一番交谈，已经互通了名姓，这掌柜的名叫刘洺甫，开客栈只是兼作的营生，家里还有一家小店铺和几十亩山田。
刘洺甫道：“杨兄弟，实不相瞒，你说这黄竹岭上为何山竹众多？因为不许百姓人家登山。”
杨帆佯作不解，讶然问道：“为何不许百姓登山？难道那山是谁家的私产？”
刘洺甫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因为山上住着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故作神秘，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音道：“杨兄弟，难道你不曾听说过，当今皇帝亲子，曾经做过大唐天子的庐陵王，就住在黄竹岭上啊！”
“啊！”杨帆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这事儿小弟倒是听说过的，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起。哎哟，这可糟了，这样的话，岂不是收不得这山上的竹子？”
刘洺甫嘿嘿一笑，道：“却也不然，规矩嘛，自然是朝廷定下的，可这规矩总要人去守呀。守山的那些官兵，在本地都住了十多年了，与山下的人家自然也熟悉得很。你一个外人，当然上不得山，老汉想上山却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老汉最多也就到山上第二片环山扎下的围栏前，再想上前就不可以了。”
杨帆道：“掌柜的是说？”
刘洺甫挺起胸膛，道：“如果杨兄弟你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办。我去给山上的守军说，允许我带人上山伐竹，这卖竹的钱你当然要付给他们的，相信有外快可捞，他们不会不答应。之后，你再付那些伐竹的人一些工钱就是了，绝对比你收购竹子还要便宜。”
杨帆大喜，连声道：“那就有劳掌柜了，呃……只是不知，这个法子当真可行么？在下想买的竹子回去或制席、或制篓、或编制竹枕、竹榻各色器物，要求各不相同，需要的竹子也各不相同，不知能否带在下上山，以便指点。”
“这个……”
刘洺甫听了微微有些犹豫，抚着胡须，不敢大包大揽地应承。
杨帆忙道：“在下只是怕雇来的人作些无用功罢了，如果不方便的话，掌柜的只消带我上一次山，对大家做一番指点，以后我就只在镇上候着便是。”
刘洺甫听了，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道：“既然只有一次的话，或许是可以的。杨兄弟，你可不要以为老汉不肯帮忙，也就是现在，你要上山才有一线可能，换作六年前的话，你这笔生意再大，老汉也是不敢应承此事的。”
杨帆好奇地道：“六年前？与如今有何不同？”
刘洺甫道：“六年前，崔刺史调任本州，庐陵王情形便比往昔有所改善了，崔刺史派人上山给庐陵王翻盖了房舍，更换了铺盖，四季衣裳定时供应，鸡鸭鱼肉不时呈上，虽然有被官兵截留，可这位皇子总算过得像点样子了。”
杨帆心中一动，他正愁不知如何在重重官兵把守下把庐陵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下山，如果这崔嗣真是忠于李唐的，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于是赶紧问道：“这么说，这位崔刺史是忠于李唐的旧党？”
刘洺甫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缓缓摇头道：“非也，因为这位崔刺史本是从黔州调来的。”
杨帆越听越糊涂：“他从黔州调来……，与他善待庐陵王又有什么关系？”

第七百七十八章 风情
刘洺甫对这个虚心受教的年轻人很有好感，耐心解释道：“李唐旧室被贬放各地时，曹王李明就是被流放到黔州的。”
杨帆眨眨眼道：“那又怎样？”
刘洺甫道：“当时的黔州都督名叫谢祐，谢都督说奉了今上的旨意命曹王李明自尽，曹王唯恐累及家人，不敢抗旨，只得自缢身亡。
曹王死后，谢都督怕被曹王后人报复，因此府中遍布警卫，晚上休息必定歇于楼阁顶层，又在厅中置一巨床，让十几个妾侍都睡在他的身侧，把他团团保护起来。
饶是如此，也未能保住他的性命，有一天他的妾侍们一早醒来，骇然发现榻上只余谢都督无头尸首一具，谢都督被人午夜摘头，阖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杨帆听出了趣味，忍不住笑道：“那后来呢，可曾查出真相？”
刘洺甫点头道：“嗯！这真相倒不难查，最想杀谢都督的当然是曹王的儿子，后来查出真相，刺客果然是曹王府小王爷重金礼聘来的，官兵把小王爷抓起来时，在他府上找到了谢都督的人头，谢都督的人头已经被小王爷制成夜壶，用了很长时间了。”
杨帆听得悠然神往，想那曹王府聘请的刺客于重重护卫之中、团团女流之内，登临高楼，午夜摘头，事成之后，竟无一人察觉，如此身手，当真令人心向往之。可惜此等游侠儿，必然是事了拂衣去，根本不会留下名姓，否则倒可与之好生结交一番。
古竹婷正在房中纠结，不曾听到这段故事，否则看到杨帆因为她的这次得意之举而钦佩向往的神情，怕是会让她在心中小小得意一番。
刘洺甫嘿嘿一笑，又道：“本州这位崔敬嗣崔刺史，当年就是在黔州做官的，谢都督午夜飞头的事儿他一清二楚，你想啊，如今他调到了房州，庐陵王就在他的看管之下，如果庐陵王有个三长两短，有那路见不平的侠士迁怒于他怎么办？别的事他管不了，照顾一下庐陵王的起食饮居，让王爷好生活着，又不费他什么气力，何乐而不为呢？”
杨帆点点头，弄清了这位崔刺史亲近庐陵王的真正态度，他倒不敢贸然藉助此人之力了。
杨帆暗想：“罢了，我便利用这个掌柜的先上山摸摸情况再说。那游侠儿能于戒备森严之中偷了谢都督的人头，我杨帆便不能于重重大军之中，偷出一个活蹦乱跳的庐陵王么？”
……
黄竹岭上竹林茂密，竹竿和竹叶的确带着一点黄，不过不是那种枯败的黄，而是一种充满了生机的嫩黄，就像初萌的枝叶，于是一片新绿与嫩黄，映入眼帘时就像是一杯香茗缓缓入口，先是香气扑鼻，淡淡品味又是一番味道。
几十个本地青壮忙过了农活，被客栈掌柜的组织起来，扛着绳索和柴刀，沿着幽仄狭长的山间小路，从一片片修竹间走过，竹枝婆娑，一步踏入，便是一片清凉。
杨帆穿着一身圆领长袍，与刘洺甫并肩走在后面，边走边浅语低谈，随意聊着些本地风情、民俗。
“站住！”
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大约数十丈距离，可以看到开阔地的尽头，还树着一道竹墙。这已是入山后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开阔带。
刘洺甫已向杨帆说过了这东西的用途，建立开阔带是为了防火，也是为了避免有人潜入，地域开阔，没有竹林掩护，想要潜进去就不是等闲人办得到的了。
一听有人喝止，刘洺甫赶紧举步迎上去，打个哈哈道：“梁队正，是老朽来了。”
站在前边的是一个军人，后边还跟着几个士兵，只是他们的衣冠都不太整肃，而且穿的衣袍也不像样子，有的没穿胯裤，有的没穿军袄，若说是百姓吧，身上总有几样军队的东西，若说是军人，许多打扮又和平民一样。
不过想想他们定居于此，老婆孩子全住在山上，这一住就是十五六年，除了看守一个庐陵王再也没有任何差使，也没有什么训练和调动，杨帆也就释然了，这样的军队还能有点军队的样子才怪。
不过，他们的军容军貌虽然不整，军纪却依然极严，毕竟他们看守的是个重要人物，如果出点差池，他们全都得掉脑袋，在关乎脑袋的问题上，他们平时再懈怠也是不敢大意的。
“梁队正！”
扛着柴刀和绳索上山的村民纷纷向这军官打招呼，有的还向他身后的几名士兵打着招呼，看来十几年的邻居，彼此都相熟的了。梁队正看到刘掌柜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问道：“就是他？”
说着，他的目光已经定在杨帆身上，杨帆忙堆起一脸生意人的圆滑笑容，向他谦卑地笑了笑。
刘掌柜的道：“是是是，就是他，梁队正，还请你高抬贵手，兄弟们也赚点花销，两全其美。”说着从怀里掏出杨帆给他的钱袋塞到梁队正的手里，梁队正掂了掂钱袋的重量，慢慢挤出一副满意的笑容。
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顺手一划拉，道：“就在那一片儿砍吧，别再往上面去了，要是让旅帅知道了，连我都要受牵累！”
刘掌柜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
“还有啊，这个外乡客人，就只准今儿上山，明儿起就不准上来了。”
“是是是！”
刘掌柜的只管点头，那梁队正瞟了杨帆一眼，一摆头，领着几个人回去了，杨帆注意到，前面的竹门里边只有两个人站岗，而竹门里边不远处，正有几个孩子嬉戏玩耍，应该就是这些军户家的子弟。
……
“嗯！这样的也成，这样的竹子可以做扁担、做筷子，边角料可以用来造纸，多点也没关系。”
“这样的最好，不老不嫩，最适合制作各种竹器，这样得多砍一些！”
杨帆很尽职地扮演着竹器商人的角色，跟在那些砍伐竹子的雇工后面，逐一指点着。反正这些村民也不太懂得究竟什么样的竹子做什么好，杨帆掌握的那点知识足以应付他们了。
刘掌柜的年岁大了，坐在路口一块青石上纳凉，杨帆则跟着这些伐竹工人走来走去，一边胡乱指点着，一边观察着那道竹墙后面的情景。
等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要收工了，山上有山泉，水流还不小，不过山泉蜿蜒转折，忽深忽浅，放不得竹排，竹子扔进去，顺着流水行不多远就得卡住，还得时时拨弄一下，他们只能把削去枝叶的竹子打成捆，拖曳着下山。
山下停着几辆租来的牛车，把一捆捆竹子驮回了镇子，就放在客栈后院的角落里。
回到客栈，杨帆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这才绕过屏风，踱到客厅。
古竹婷在客厅里听着屏风之后的哗啦水声，早已如坐针毡，一见他更衣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杨帆换了身月白色的素罗道袍，两袖宽广，袍袖飞扬，愈发衬托得俊逸潇洒。他的武功从未搁下，因此身体极为健美结实，一身筋骨铜浇铁铸般强横，肌肉均匀有力，健美雄壮，浑身没有半分赘肉。
而这身飘逸的打扮和他高高挽起的道髻，却又使他有着一种与武夫迥然不同的气质，俊逸洒脱、别具魅力。或者，这只是古竹婷眼中对他的感觉吧，距离产生美，因为欲求不得，便愈增了几分魅力，便似着了心魔，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更远；月在水中，拨开水面月更深了。
古竹婷急急收回目光，为他挪过坐榻，轻声道：“阿郎今日上山，所见如何？”
杨帆向她点点头谢坐，坐下说道：“我仔细看过了，山上共有三道防线，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四道，庐陵王的住处必然另有人监护。三道防线，每道防线前面各有数十丈宽的一片开阔地，除了尖尖的竹根就是长不及膝的野草，藏不得人。”
古竹婷立在他身侧，凝神听着。
杨帆继续介绍：“每片开阔带后面还有一道竹墙，竹墙内每隔百步建有竹楼一座，不过除了上山的入口处有守卫，我看时那些竹楼都是空的，可是看那竹楼并不破败，有些还是不久前才修缮过的，上面有新竹做顶盖。”
古竹婷想了想，道：“那就是说，这山上的守军认为白天不会有人潜行上山，所以反而白天松懈，而晚间这些竹楼都是会利用起来的？”
杨帆颔首道：“不错！所以，今日观察下来，我觉得，晚间潜入，反不入白天潜入更容易。而且，第二道竹墙之后就开始有军户的住宅了，可以想见，庐陵王一家所住的房子，不会和他们有什么特殊，若是黑灯瞎火地上山，想找到庐陵王很难。”
“白天潜入么？”
古竹婷凝睇片刻，点头道：“行，我办得到！”
杨帆绽颜一笑，道：“我就知道难不住你，不过……现在准备来得及么，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明天一早便与你一起上山！”
“当然来得及！”
古竹婷答应得很干脆，只为杨帆这一笑，便让她准备半宿也都值了。
昨夜长榻各睡半边，竹婷半宿无眠。听他安详的低鼾，恨他不解风情的幽怨，如今因他的粲然一笑，顷刻间便化作乌有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绝色
古竹婷花了半夜工夫制造出的几件迷彩衣只消示范几遍，杨帆就能运用自如了，其实这东西就是一个应用技巧，像有的魔术一般，外行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旦戳穿其中的诀窍，这戏法就人人会玩了。
但是潜行的功夫就相当于魔术师玩纸牌的技巧了，那需要长期刻苦的训练，一时半晌杨帆是学不会的，因此他只能跟在古竹婷后面，等她示意前方并无异常时，才向前蹿进一段距离。
不过这样也好，古竹婷的真容其实蛮可人的，尤其是她的身体，因为所练功夫的特殊性，所以肢体窈窕，柔软婀娜，只要摆动起来，就有一种催人情欲的韵律。行进间仿佛一条美女蛇的她，看着着实赏心悦目。
只是杨帆必须专心盯着她，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她的踪影，除非她自己主动示意，要不然就连杨帆也找不到她的影儿了。
两个人顺利地潜过了第一道防线，又花了一番工夫越过了第二道防线，果如杨帆预料，白天山上的防范非常松懈。
两人在潜入期间还看到几只大黑狗，杨帆不由暗自庆幸，这些大狗在晚上很可能也是用来警卫山寨的一个工具，任你功夫再高，因为身上有气味的原因，也很难瞒过这些六识敏锐的动物。
潜进山寨后两个人的行动就方便了很多，但黄竹岭范围很广，里边的诸多建筑也没有什么规划，完全是依照山势地形就便建造的一些房舍，这些房舍错落于竹林之中，瞧来世外仙境一般，但两人想要从中找出一个特定的目标来就难了。
两个人看到一幢在众多的竹屋中显得比较大气宽广的所在，结果好不容易接近，却发现是驻守此山的旅帅居处，两人扑了个空，还险些暴露行迹，眼见如此盲人瞎马地寻找不是办法，二人只得暂且退到竹林中商议起来。
古竹婷道：“阿郎，这山上的房子都差不多，有许多房子又是连成片的，村民进进出出，咱们想毫无形迹地靠近太困难了，想从这么多房舍中找出庐陵王的所在实是难如登天，咱们不能抓个人问一下吗？”
杨帆马上否决了她的建议：“不行！这山上要是丢了个人，他们马上就会提高警觉，那样的话，我们甚至没有可能再见到庐陵王。”
他仔细想了想，又道：“我的潜行功夫不行，拖了你的后腿，这样吧，你游行探察，便宜行事，我在这竹林中寻一高处，居高临下窥视他们的居所。庐陵王一家在此住了十多年，可能看起来早就跟普通的山民一样了，但是……多少总会有些不同，也许认真观察一番，会发现一些端倪。”
“好！”古竹婷颔首道：“那……你自己小心，我去了！”
杨帆点点头，就见古竹婷脚步轻盈，似一只狸猫般闪出了竹林，身形晃了几晃，便消失在杨帆的视线之内。
杨帆抬头看了看那些笔直耸立的修竹，返身向竹林深处潜去，到了一处修竹密集处，杨帆选了一棵异常粗大的竹子，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那根竹子虽然粗大，高处多了一个人的体重也有些承受不住，杨帆便把附近的两根竹子扯过来，用竹枝把三根竹子缠到了一起。
这一来，果然没有那些颤颤巍巍的感觉了，即便有风来，竹子也稳定了许多，杨帆这才专心向视线所及的那片屋舍望去。
从这儿当然不能俯瞰整个黄竹岭的居民区，他们的居民区根本就是围着整个山岭环形建筑的，但是从这里可以观察一大片，如果没有什么发现，再换个地方就是。
杨帆看到有户人家出来一个胖大的婆娘，端着个木盆，走到了院落一角，仿佛是个猪圈。
他还看到一户人家，有几个妇人坐在院子里聊天，有人纳着鞋底，有人端着簸箕从里边拣着霉米。
还有一户人家，男人正从山里回来，扛着钢叉，背着弓箭，叉尖上倒吊着两三只野兔、野鸡一类的野味儿。
打猎的这个汉子，会是庐陵王的儿子么？喂猪的那个胖婆娘，怎也不会是韦妃吧？至于那几个在路口和泥巴的小屁孩……，也不知庐陵王家里这几年有没有添丁进口。
杨帆观察了半晌，心里头胡思乱想着。
这时，一个红裙少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堪堪走到了杨帆身下的那根修竹处。
杨帆作为一个习武的人，六识远较常人敏锐，虽然他没有听到什么，心中还是突然掠过一丝警意，杨帆下意识地一低头，就见一个少女正弯着腰站在竹下，似乎在找着什么。
杨帆心中一惊，急忙夹稳了竹干，生怕发出什么声息，那少女一抬头便会发现他的踪迹。
他希望匡复李唐，是因为他对武家的失望，天下间有资格继承江山的非武即李，而武家那些人一旦成为统治者，连守成都做不到，所以他矢志匡复李唐。
然而，他不认为因为自己的这个志向如何伟大，就可以牺牲无辜者的性命。作为一个皇权斗争的受害者，他最恨那些以大义名义或者什么更高层次的目标，就理所当然地把黎民百姓视如蝼蚁的行为。
他害怕这个少女发现他，一旦这少女发现了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冷血地杀人灭口，他是做不到的，这些无辜的百姓不应该是测试他是否杀伐决断的试金石，那种草菅人命的官吏在他眼中向来畜生不如。
所以，他只能屏住了呼吸，暗暗祈祷这位少女早些离开。
少女弯着腰，一直在竹根处寻找着什么，后来还拨翻着草丛，样子十分专注。
杨帆居高临下，从她头顶望下去，首先映入脑海中的感觉，就是她的腰很细，一种惊人的细。
身段优美的女性，常被人形容为“纤腰一握”又或者“轻腰欲折”，但那毕竟只是一种形容，是有夸张成分的，可是这样的形容用在这个少女身上竟是恰如其分，她的腰真的纤细不堪一握。
随后，杨帆注意到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在头上翻绾出惊鸟双翅欲掠之势，这是“警鹄髻”，因为她是未出室的少女，所以反绾的髻下还留了一束秀发，分披于两道削肩之后，形如燕尾。
少女似乎正在竹下找寻什么东西，翻找了一阵，忽然欢呼一声，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俯身草丛做出捡拾的动作，听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略带萌音，竟如黄鹂鸟儿一般动听。
正在竹竿上屏息观察的杨帆忽然发现一条蛇就在少女身后不远处，扁平的脑袋昂起一尺多高，跃跃欲试。
少女浑然不觉，虽显破旧却也因此柔软的红裙因为她弯腰俯身的动作紧贴在她的身上，衬出一个又翘又挺的浑圆，而那条蛇嘶嘶地吐着舌信，微微前后晃动的头似乎下一刻就会探出去，目标正是前方那处浑圆的“箭靶”。
杨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几乎立即就想向那少女示警，可是理智马上制止了他。实际上，他即使不怕暴露行迹，此时示警也没有任何用处，那少女不可能避得开这条毒蛇近在咫尺的一击。
“嘻，终于找到了！”
少女欢笑着跳转身子，那条毒蛇倏地一探头，一口咬到了她的身上。
“啊！”
少女只看到一条虚影一闪，顿时吓得一声尖叫，待她觉得腿上一疼，低头一看，恰见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死死地叮在她的大腿上，少女身子一软，登时吓晕过去。
杨帆附在竹上向四下看了看，并未见林中有旁人走动，便双手一松，飞快地从竹上滑了下来，当他双足落地时，那条毒蛇已然摇头摆尾地窜进了草丛之中。
杨帆终于看到了这个少女的脸，虽然她因受了惊吓而晕厥，脸色有种不正常的苍白，虽说蛇毒正在她的体内飞快地发生着作用，使她的眉宇之间隐隐透出一抹黑气，但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的美。
那种美，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那种夺人的光艳，不管你从正面看、侧面看，是只看到她的眉、她的眼、她翘美的鼻子、还是她诱人的双唇，你都能马上意会到她整张面孔是何等的迷人。
杨帆见过很多美女，金发碧眼的胡姬女、低眉顺眼的高丽女、热情性感的南洋女、活泼大方的洛阳女，尤其是雍容华美的洛阳牡丹李令月、充满淡淡书卷之气皎如一轮皓月的上官婉儿，娇俏可爱的小蛮、清丽动人的阿奴乃至深谷幽兰般的宁珂……
这些女子都有别具一格的丽色，可是同眼前这个昏迷中的少女相比，竟然都略逊一筹，你无法说得出那如许之多的绝色丽人比她究竟差在了哪儿，这纯然是心中的一种感觉。而这样超级祸水级的美人儿，竟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如何她再长成一些，那还了得？
她的美丽，是那种令人一望便再不舍得把目光移开的美，但杨帆望着她令人痴迷的美丽容颜，却是喟然一叹，狠下心肠，转身离去。
若救人，难免泄露行踪；若袖手，就只能看着这少女香消玉殒。
他的理智推着他一步步远去，他的良知却拖曳着，让他的双腿如灌重铅，越来越沉……

第七百八十章 谎言
竹林婆娑，一阵风过，便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如同蚕在咀嚼着桑叶。
红裙少女躺在竹林中，寂然不动，只有石榴红的裙袂，随着微风时有掠动。
杨帆又走了回来，越走越快。
很快，他走到少女身边，俯身看了两眼，对他而言，或许心中又挣扎了许久，但是实际上只是片刻之后，他就毅然抱起那少女，快步走去。
女孩很轻，轻若羽毛，柔若无骨，身上还有淡淡的花草香气，在她纤细的惊人的腰肢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香囊，但杨帆宁愿相信这香气来自于她的身体。
杨帆嗅着那香气，自嘲地想：“如果她不是这般美丽，我纵然不忍，是否会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而返身救她呢？”
然而，这种事情只能问他的本心，旁人谁能回答得了。珍惜美好，无论是同类、动物、植物还是其他什么器物，这不正是人类有别于其他动物的一个特征么？
竹林掩映下，有一眼清泉，泉水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碧幽幽的藏在竹林深处，并不深的泉水水面平坦如镜，水色清澈透底，天然的熔岩结构仿佛一个暗绿色的碗，盛住了这眼泉。
溢出的泉水从稍低的一侧流出去，距下面约有五尺高度，就是这五尺的高度，抛出了一个小小的瀑布，水声不响，水花不大，呈抛物线状的水流仿佛一匹轻摆的丝绸，又似少女迎风的长发。
而这四周，尽是参差的竹子，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参差中与那水面构成一幅天堂的美景。
杨帆把少女放在水畔，略一检视，就发现她是大腿被噬。
杨帆没有什么矫揉造作，马上掀开了她那条略显破旧的红裙。
他的动作不大，山里的女子，亵裤都不会有，裙子掀高一些，那就隐私尽泄，再没什么春光可以保留了。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双美丽的腿，如传说中的鲛人。
流线型的修长小腿，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双大腿粉光致致，仿佛最高明的匠人精心打磨出的一块羊脂美玉，没有丝毫杂色，又是那么柔软，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就算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帆拔出小刀，毫不犹豫地在那红肿起来的伤处切开一个小小的十字，俯身下去，用力吮出毒血，吐在一边的地上，直到她的伤处渐渐平复，吮出的已是鲜红的血液，然后又漱了口，掬起一捧清澈的泉水，为她洗净伤口，便纵身蹿进林中。
片刻工夫，杨帆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几束鲜嫩的草，自幼生长于南疆的他，对别的或许不是很了解，但是对于解蛇毒的植物还是有着相当了解的。
杨帆把草药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将嚼烂的药泥敷在她的伤处，又从她的裙摆上撕下一条，缠住了她的大腿，防止药泥脱落。等这一切做完，杨帆才静下来，苦思自己的处境。
女孩静静地仰卧着，长而整齐的美丽睫毛轻轻覆盖着她的眼睛，鼻形清秀，唇瓣如花。袄下一双小桃，夭夭凸现。垂在杨帆身侧的小手正紧紧地攥着，小小的手掌哪怕是握成了拳头，依旧柔美无限。
杨帆想起她被毒蛇咬到时似乎在竹下找寻什么东西，便去掰开了她的小手，小手里静静地躺卧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不大，成色也一般，不过对这山中军户家的子女来说，大概已弥足珍贵了。
杨帆看到这颗珍珠，忽然想到了办法。
他可以掳走这女孩身上的财物，当女孩醒来，只会以为有人救了她，又趁机洗劫了她，如此一来，就可以完美地解释为什么救了她的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人当然就是山寨里的人，说不定还是她的熟人，但她即便说出去，也不大容易引起驻军的警觉。
杨帆唇边逸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立即取下女孩掌中的珍珠，见她发髻上没有饰物，摸了摸她的袖口，袖袋中还是没有东西，这才向她的腰间探去。
女孩子身上不会像男人一样累累赘赘地带许多东西，想搜她的财物，只要摸摸袖筒和腰畔就好了。
杨帆并不想掳走她的财物，但是要扮贼就得扮像一些。如果他是要扮淫贼，那么若只解开她的衣带、撕破她的衣衫，却不曾真个剑及履及，显然是一个极大的破绽，做贼也是一个道理。
可惜女孩的腰间同样没有东西，倒是一番触碰，让杨帆感觉到了这里的好山好水孕育出的深山俊鸟究竟是何等的迷人，柔软、婀娜、纤细，从纤腰延伸向骨盆的角度，从极纤细处稍有扩张，便跌宕出了动人的曲线，如那倾瀑般的泉水，不响、不急，柔美醉人。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事情并没有按照杨帆的预期发展，当他的手还在少女腰间摸索着，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时候，女孩张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杨帆一阵尴尬，面前躺着的是一个绝美的少女，而他现在的动作，如果他说自己是在做贼，有人信吗？
“你是谁？”
女孩说话了，就像杨帆在竹上听到的那一声欢呼，悦耳清脆，带些天然萌，嗲嗲的，哪怕是在质问，也不觉严厉，而是异常可爱。
“你……被毒蛇咬了，我在救你……你不信吗？”
“我的伤口……不在腰间！”
杨帆嗖地一下缩回手，面不改色地道：“我为了救你，用了一服祖传的蛇药。我给人治病是要收钱的，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所以我想……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动手。”
女孩的眼珠转了转，清澈的眸子，深得能慑入人的灵魂：“这山上的人我都认得，我没见过你，你不是山上的人！”
“当然不是！”
杨帆从容不迫地道：“我是一个药师，上山采药的。这座黄竹岭因为驻有军户，未受乡民樵夫破坏，所以是这附近几座山上草木最茂盛的所在，所以我就偷偷跑到这儿来了。”
女孩眨眨眼，道：“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杨帆道：“没错！我是药师嘛，游走天下，采撷珍奇草药，恰好路过这里，听说此岭草木最盛，故而上山。呵呵，其实，我是道家弟子，专修外丹的，我打算采撷天下灵药，炼一炉长生不老丹。若非我精通丹药，哪儿这么巧就能解了你身上的毒。”
少女微微一想，缓缓地道：“你刚刚可是说你的蛇药是祖传的。”
杨帆微微一笑，道：“是啊，祖传嘛，我又没说是家传，这是我师祖一脉传承的丹方，当然就是祖传。”
“原来如此，那……多谢这位壮士的救命之恩了！”
少女折腰坐起，如水的双眸凝视着杨帆：“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杨帆道：“姑娘不必客气，在下姓马，名叫马桥，本是洛阳人氏。未敢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少女嫣然一笑，羞涩垂首：“奴家姓牛，山里人家，没有大名儿，只有个小名儿，家人乡亲们唤着方便的，叫做九彩儿。”
杨帆赞道：“好名字，七彩便绚丽如虹了，也只有九彩儿这名字，才配得上姑娘这般美貌。”
九彩儿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脸上红晕一现即逝，可她再一低头，发现裙袂微缩，大腿伤处虽已遮住，两条小腿还裸露在外面，顿时羞涩不禁，又垂下头去，捻着衣带，用蚊子般的声音轻轻地道：“多谢马大哥救命之恩，奴家境窘困，身无长物，只有这一枚珠子，还是祖母相赠，如今……就把它做了谢礼吧，还望马大哥莫嫌轻薄。”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
杨帆差点儿把那珠子还给她，可是为了扮好现在这个身份，只好狠狠心，把珠子揣进腰间，起身笑道：“姑娘虽已醒来，身上余毒却还未清，还是回家歇息去吧，或者会有些体虚头晕，歇一两日也就好了。”
“是！多谢马大哥！”
九彩儿也扶膝站定，向杨帆微微福礼，妙目一转，不禁又道：“马大哥上山采药，不带药锄药篓的么？”
杨帆心中一跳：“这小村姑心思倒是很细。”
杨帆马上道：“方才忙着救治姑娘，药锄药篓都丢在那边竹林中了，我去取来，这就下山去了，关于在下上山采药的事……，呵呵，我也知道此山禁止出入，还望姑娘……”
九彩儿会意地道：“马大哥放心，你是奴的救命恩人，些许小事，奴自当为恩公遮掩！”
如此俊丽清纯的少女亲口承诺，杨帆听了顿时松了口气，便点点头道：“那么，在下告辞了。”
杨帆转过身去，举步要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一脸稚纯的少女目中陡然闪过一抹凶光，她飞快地俯身拾起一块尖石，刚刚还坐在地上时，她就已经从周围的石块中选定了这块可以充作武器的尖石。
九彩儿拾起石头，随势纵身跃起，猛地向前一扑，将石头的尖锐部分瞄准杨帆的后脑狠狠砸去。虽说她是一个弱质女流，又刚刚中了蛇毒身子虚弱，可是后脑本是极脆弱的部分，这一下若被砸中，杨帆登时就得一命呜呼！

第七百八十一章 舌灿莲
杨帆还为自己三言两语就摆平了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孩而得意，全未想到刚刚还娇怯怯的小白兔会猛然化作一只雌虎。
不过，这女孩毕竟不曾练过武功，再加上身上蛇毒未清，影响了动作的速度，她虽然行动果决、出手狠辣，以杨帆的身手，还是来得及反应的。
杨帆急急一侧头，石头贴着耳朵闪过，在他颈上刮出一道血痕，一石砸空的九彩儿“哎哟”一声，重重地撞在杨帆的背上。
杨帆一个转身便抓住了她的手臂，九彩儿反应很快，手中石块又迅急地向他脸上砸来，却被杨帆一把抓住，狠狠夺下她手中的石头扔到了地上。
九彩儿一脸惊愕，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个人竟有这般好身手，杨帆目光一厉，真的怒了：“你做什么？”
“你……你根本不是什么采药人！”
九彩儿定了定神，冷笑道：“走南闯北的采药人，会有你这般细皮嫩肉？”
杨帆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皮肤虽不粗糙，不过距细皮嫩肉似乎还有些距离吧？
九彩儿仇恨地瞪着他：“你心怀不轨，想打我的主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哼！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
杨帆心中先是一讶，继而想到这女孩让他都有些心猿意马的美貌，便释然了。
他松开九彩儿的皓腕，把她向外一振，冷冷地道：“这里四野无人，如果我想打你主意，你还不是呼天不应，只能任我摆布？愚蠢！”
九彩儿踉跄了一下，腕上细嫩的肌肤处已被握出五道瘀青的指痕，她轻轻揉着手腕，泪光涟涟地道：“你……你真的不是想打我的主意？”
杨帆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刚刚走出两步，心中一动，忽然又站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九彩儿大张着双眼，正望着他离去，一见他回头，立即瑟缩地抱紧双肩，慌张退却道：“你要干吗？”
她退了两步，慌乱中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就仰面跌倒在柔软的草甸上，裙袂飞扬，两条雪白的秀腿，顿时逸出一线春光。
九彩儿忙不迭收拢裙子，手忙脚乱地遮盖自己的双腿，殊不知那副模样，反而更易勾起男人的欲火。
杨帆之所以转身，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这少女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
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而且因为怀疑杨帆方才对她有过有辱清白的举动便动手杀人，她在这山上的境遇一定很不好。杨帆正愁在这山上不易找到庐陵王，如果能够把这个少女争取过来……
杨帆向她微笑了一下，柔声道：“你放心，我不是想动你怎么样。来，这边坐！”
为了让她不再害怕，杨帆没有走得太近，而是在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抱膝，作出一副谈天的模样。
九彩儿小心翼翼地缩回秀丽的双腿，双手拢住裙子，明媚的大眼依旧充满警惕地看着他。
杨帆道：“你家还有什么人，你在这山上……很受人欺侮？”
九彩儿睇着他，一脸不信任的表情，犹豫着不敢说话。
杨帆鼓励道：“方才的事，我不怪你，我只是想听听你的事情，哦！你知道，我是个修道的人，修道者先修德，修德则需一颗仁心，如此方能成人成己。你有什么苦处，可以说给我听，或者……我可以帮你。”
九彩儿嗫嚅地道：“你……你救我一命，都要谋取报酬。”
杨帆哈哈一笑，道：“两码事，这完全是两码事，索取报酬，不是为了图你这颗珠子，而是不愿让世人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那就有违我等修道人慨施援手的本愿了。如果你确实遇到不可解决的难题，我自然不会因为有没有报酬而决定是否相助。”
说着，杨帆从腰间摸出那颗小小的珠子向她递过去，九彩儿犹豫了一下，怯怯地伸出手。阳光映在她的小手上，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珠子准确地落在她的掌心，阳光一照，霞光隐现，却还不如她绵绵如玉的手掌动人。
九彩儿接过珠子迅速收起，似乎有些相信杨帆的话了，眸子亮了一下，露出些希冀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你……你真的可以帮我？”
杨帆颔首道：“当然！你不也说，我细皮嫩肉的不像个药师么？呵呵，小丫头，你居于山林，少见世面了。这天下间的修道者不全是苦修，这天下的药师也不全是沐雨栉风，在下生活优渥，自然不是那些游方道人可以比得，这一次若不是为了炼制金丹，我也不会辛苦跋涉。
实不相瞒，家师乃长安太清宫观主，曾尊比王侯。当今圣上虽宠信佛教，使我道家略显势微，然我太清宫毕竟是先帝赐建，未受波及。太清宫底蕴深厚，观宇之华丽不亚于王侯府邸，且在长安信众甚多，财雄势厚，我是家师空舟道人最宠爱的关门弟子，如果我想救助于你，却也不是难事。”
杨帆胡说八道，眼都不眨，说得有板有眼，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九彩儿听他说完，明媚的大眼睛眨了眨，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低泣道：“奴……奴家的爹爹本是此地军中的行军司马……”
杨帆道：“哦！如此说来，姑娘也算是官宦家的小姐，失敬，失敬！”
九彩儿黯然摇头，泪珠儿终于顺着白皙如玉的脸颊流下来：“奴早已算不得官家小姐了。奴的爹爹，在奴家六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娘亲辛辛苦苦拉扯着我，只过了三年，也一病不起。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就是那颗珠子……”
九彩儿侧过脸儿去，轻轻拭了拭嫩颊上的泪水，幽幽地道：“娘亲过世以后，奴就被叔父和婶娘收养了。叔父对奴家虽然颇为照顾，婶娘待奴家却不好，奴只得小心翼翼过活，生怕惹了婶娘生气。
如今，奴渐渐长大，邻里间一些男子，欺负奴家没有爹娘庇护，常常……常常想占奴家的便宜，奴小心提防，每次出门，都得再三小心，生怕被人盯上。谁知道……谁知道……”说着说着，九彩儿忽然埋首膝上，啜泣不语了。
杨帆只道她是后来不慎遭人玷污了，想到这般明净无瑕的一个美丽少女被人凌辱，如同一件精美绝伦的瓷器，就在自己的眼前被人打碎，心中也是一种黯然与遗憾。
却见九彩儿埋首哭泣半晌，红肿着双眼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道：“谁知道叔父他人面兽心，竟也对奴家起了垂涎之意。幸好……幸好他欲对奴家施暴时，婶娘回家来了，奴才逃过一劫。救了奴家的，反而是一向视奴家如眼中钉的婶娘，你说好不好笑？”
杨帆默默不语。
九彩儿轻轻拭泪，幽幽地道：“叔父有些惧内，婶娘在家里，他是不敢打奴家主意的，是以从那以后，只要婶娘出门，奴家就得赶紧跟着出去，可是到了外面，又怕邻里间那些心怀歹意的人算计，这片林子……就是奴的藏身之所，奴……只有在这儿，才敢放心地喘气……”
杨帆听她一句句把那不堪的处境哭诉出来，肺腑都要炸了，若不是此刻身负重任，他真想扮一次游侠儿，替这少女把她猪狗不如的叔父婶娘给宰了。
“待我接了庐陵王离开时，或可把她也一并带走，以她的姿色与声音，送她到如眉大师门下，想必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大供奉！只是，联系庐陵王事关重大，这九彩儿天生丽质，常常遭人觊觎，以致养成了不轻信他人的习惯，我的目的却不能马上说与她听，得让她更加信任我、依靠我时，才好藉助于她！”
想到这里，杨帆安慰道：“九彩，不要哭了，你的处境确实可怜，也着实堪忧，家里要防内贼，出门要防外贼，唉！如今你既孤苦伶仃一人，想必这叔父的家，你也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九彩儿用力地点头。
杨帆慨然道：“我若带你走，你肯么？你放心，我自有去处安顿你，让你衣食无忧，自由自在，而且那个地方，你不用担心有人打你主意。”
九彩儿定定地看着他，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
杨帆忽然想起方才的误会，忙解释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打你的主意。这里寂静无人，我若心存歹意，现在想做什么不就做了？我不是歹人，你尽管放心！”
“嗯！”
九彩儿有些羞涩地低了下头，又复抬头一笑，脸上犹有泪痕，这一笑似梨花带雨，分外迷人：“人家……人家已经想清楚了，方才也是因为刚刚苏醒，头脑还有些不清楚，又见马桥哥哥在人家身上……，所以误会了哥哥，哥哥莫怪奴家……”
这哥哥叫得那叫一个甜，饶是杨帆的定力也是心中一荡，暗叫：“亏了亏了，真不该冒用马桥的名字，这么甜丝丝的一唤，可便宜了那个呆子。”

第七百八十二章 九彩儿
“你……现在就要带我走吗？”
“现在不行，你也知道，我是偷潜进来采药的，而且我事情未了，如果我现在带你离开，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可我想找的那份主药还没着落。你先回去，等我安排好一切，好么？”
九彩儿眸中的神采顿时消失了，失望的神情无法掩饰，或许是突然萌生的希望使她过于患得患失，所以她不太相信杨帆的承诺，她担心杨帆下了山就会把她抛之脑后。也许杨帆方才那番话都只是为了安抚她，为了安全脱身才安抚她的话。
毕竟……山底下立着“擅入者杀”的牌子，他若是出于这理由，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杨帆看得出她的担心和不信任，不过他也因此觉得，这个少女在这个火坑里真的是活不下去了，也许真的可以利用她同庐陵王取得联系。
杨帆摸了摸身上，钱袋不算丰厚，不过对这山居的少女来说，已经可以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杨帆掏出钱袋放到她的手上，说道：“这点钱，你先拿去，也许有些用处。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里采药，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见我！”
“嗯！”
九彩儿似信非信地接过钱袋，或许是因为自幼居于深山，不习人间礼数，她毫不避讳地当着杨帆的面打开了钱袋。
“哇！这……这是金子？好大一块！”
九彩儿拈起一块金饼子，惊叹地道。
杨帆的钱袋里有一块金饼，两颗龙眼大的明珠，还有几十文钱。
金子虽不能直接用来当钱使用，却可以兑换成钱，因此远赴外地的人很少会背着一袋子沉重的货币，而是携带金子、明珠等很值钱的东西。看这钱袋，倒也恰好侧面印证了他方才的话，他的确是从远方来的。
九彩儿大概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的一笔财富，两眼熠熠放光。
杨帆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微微一笑，道：“是啊，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
“嗯！嗯嗯嗯！”
九彩儿抿着嘴唇连连点头，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嗯嗯”的鼻音发出来，萌极了。
杨帆取笑她道：“看你现在的样子，金子才是给你解毒的良药啊。”
九彩儿俏脸一红，微嗔地白了他一眼，有点儿忸怩。
杨帆笑脸一收，道：“好了，我得走了，你也回去吧，自己小心些，明天我还会来这里！”
杨帆向她招招手，便闪进了竹林之中。
“马桥哥哥，不见不散！”
九彩儿追上两步，挥舞着金饼子向他甜甜的招呼。
……
杨帆假意回去寻他的药锄和竹篓，在竹林中穿行一阵，等九彩儿已经不可能看到他的身影，立即返回去，悄悄盯着九彩儿。
九彩儿大概是穷怕了，陡然得到这么一大笔钱，她跪坐在地上，捧着金饼子看一阵儿，爱不释手地放下，再举起明珠端详一阵，就连那些铜钱，她都一枚一枚仔细看了许久，仿佛是宝贝一般。
杨帆暗暗叹了口气，只瞧她这副模样，就可以知道她平时是如何的拮据了。
不过，艰苦的生活，却没有对她的生长发育造成什么影响，或许天生丽质，指的就是她这种女子。
九彩儿一样样地把钱袋里的东西宝贝似的鉴赏了几遍，便装进钱袋，在竹林中逡巡起来，杨帆先还有些纳闷儿，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看了一阵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想把钱袋藏起来。
想到她那人面兽心的叔父和刻薄严厉的婶娘，这小丫头这么做也就理所当然了。
杨帆没有再看下去，他现在已经确信这个姑娘不会泄露他的行踪了。如果她想告密，就不会有这种耐心在那儿鉴宝似的对钱袋看个没完。
其实杨帆早就相信了九彩儿的话，只是此事毕竟干系重大，直接关系到一批人的生死乃至国运的变化，他不能不格外小心。
杨帆赶到他和古竹婷分手的地方，又静静地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听到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响起，杨帆悄悄拨开草丛一看，见是古竹婷，这才现身出来，古竹婷一见他，便轻轻摇了摇头。
杨帆道：“不用着急，如果庐陵王那么容易见到，咱们也不用如此郑重其事了，回去再说，我可能已经有了法子。”
两个人又顺原路悄悄潜出了黄竹岭，回到黄竹镇上的住处。
二人各自沐浴一番，歇下不提。直到共进晚餐的时候，杨帆才把今日如何遇见九彩儿，如何为她解毒，如何知道她可怜的身世，以及想利用这个“山里人”打探庐陵王准确消息，再行联系的打算和古竹婷说了一遍。
古竹婷道：“这个女子可靠么？”
杨帆笑道：“你不会认为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在那种环境之下，就能随口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话来吧？再说，一个妙龄少女的谎话，还瞒不过我的眼睛。”
古竹婷微微一笑，道：“自然是阿郎应变的本事更高一筹，你找的这个身份细想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只是你下回去时，难免要背个药篓装装样子了。我是说，这个少女毕竟是驻军的民户，她会不会泄露阿郎上山的消息？”
杨帆把他去而复返，对九彩儿又暗中监视了一番的情形说了一遍，道：“所以，我可以笃定，她绝不会告发我。只是，一旦让她知道我上山的本来用意，只怕她胆子太小，哪怕不对人言，神色间若是露出些异常，也是大大不妙，所以，我会巧妙套问，非到万不得已或者对她绝对信任，不会向她吐露实情。”
古竹婷想了想，微微颔首道：“也好，只是阿郎独自潜入山中的话，务必格外小心！”
杨帆道：“你放心，以这山中警戒，纵然不用你传我的法子，我也能来去自如。只是，一旦探明庐陵王所在，要在众多房舍之中和诸多山民的眼皮子底下和庐陵王取得联系，那就需要大力倚仗你了。”
黄昏的时候，杨帆“夫妻”俩到镇上闲逛了一圈，因为他在镇上雇佣了几十个壮劳力，镇子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了，对这位让本地人有钱赚的外乡客人，镇上的百姓都客气得很，见了面都不免要热情地打声招呼，杨帆“夫妇”也是热情回应。
那些散宿于周边乡村的“百骑”和“内卫”也三三两两地到镇上来，杨帆这边事情还没着落，对他们自然没有什么吩咐，他们只要看见杨帆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知道还需继续等待下去，于是也恍若无事地与杨帆错肩而过了。
高莹、兰益清等这些隶属内卫的女孩子对这趟任务兴致勃勃，杨帆还没与庐陵王联系上，是她们最乐见其成的事。她们闷在宫里的时间太久了，每年也就适逢几大节日的时候，才有机会出宫一游，还得适逢她们没有倒霉地当值。
如今一下子走出这么远，而且是与洛阳城迥然不同的房州乡下，这些女孩子都玩得有些乐不思蜀了。
次日，那些被杨帆雇佣的民壮再度上山的时候，杨帆和古竹婷也悄然随在了他们后面，这一次杨帆肩上背了个竹篓，里边放了个药锄，做足了功夫。
山乡小镇，生活节奏缓慢，悠闲得令人发指。
洛阳城里，那是天色微曦便晨钟大鸣鼓声大作，除非是睡得跟死猪一般，否则想不醒都行，这个地方是杨帆一早准时睁开眼睛，脸也洗过了，牙也刷过了，茅房也去过了，武功也练过了，人家那儿厨房上面的烟囱还没冒烟呢。
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早餐上桌，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还要吃着饭、扯着淡，一碗粥足足喝上半个时辰，又东晃西晃地折腾好久，这才扛起家活什儿出门。出了门也不见他们快走，慢慢腾腾的比牛还慢。
在洛阳已经习惯了都城快节奏生活的杨帆，就算是走路的频率都比他们快上许多，杨帆在他们后面跟了一阵，实在是等得不耐烦，干脆和古竹婷抄小路绕到他们前面，抢先赶到了黄竹岭。
到了山脚下，古竹婷便匿伏在一处林中等候，杨帆则潜过守山士兵的监控带，悄然潜入山中。
窄窄山腰路，曳曳路边花。
溪流回转，修竹掩蔽，竹下美人，淡雅可人。
九彩儿盘膝坐在静水幽泉边竹林下的草甸上，肘支在腿上，腮托在手上，青丝未挽，秀靥润玉，一双明净的眸子微微带些迷离，望着那静幽幽的清澈泉水微微出神。
忽而，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湛蓝，但是在参天的一竿竿修竹遮蔽下，天空只露出一角，而且还被细细的竹叶剪碎了，凌乱地挂在上面。
她喃喃自问：“真要离开这里吗？”
她的神情有些迷惘，但迷惘的神色马上便被坚决所取代。她攥紧粉拳，激动地俏脸绯红：“离开！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哪怕冒再大的风险，这里……我已经受够了！”
“呵呵，原来你在这儿！”
杨帆分开两根细细的新竹，背着一只装着几根草药的竹篓走过来。
“马桥哥哥！”
九彩儿惊喜地回头，一见杨帆，颊上一对笑涡儿便浅浅一现，像只燕子般轻盈地跃起，向他飞奔过去。

第七百八十三章 巧探
“马桥哥哥！”
九彩儿跑到杨帆面前，喜滋滋地挎住了他的胳膊，这样的动作，若叫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来做当然无可挑剔，可是杨帆已是一个成年男人，而九彩儿已是二八少女，这就显得有些唐突了。
然而，这些动作九彩儿做来落落大方，优雅自然，似乎理所当然如此，反而叫你若是有所遐思，就会暗惭自己心思龌龊。也许，对九彩儿来说，杨帆就是她新生的希望，因此见他依约而来，不免喜极忘形，真情流露。
可是对杨帆来说，那还未长成的两团软肉轻柔地挤擦着他的肘弯，一种只可意会的感觉却不可避免地袭上心头。那种感觉无法形容，明明只是身体的触感，偏偏让人心头涌起一种甜香的味道。
杨帆不是个乍近女色的初哥儿，本不该如此把持不住，可这少女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实是他生平仅见，被她这般挨着，杨帆竟也忍不住一阵心猿意马。杨帆不禁暗念一声佛：“面片儿姐姐，实在对不住，我昨日只是信口一说，却让你家桥哥儿犯了色戒……”
九彩儿随在杨帆身边，看着他在竹林中东翻西找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桥哥哥，你究竟在找什么啊？”
不知不觉中，她对杨帆的称呼又亲近了几分，杨帆事先已经做了番功夫，坦然答道：“找一种寄生于竹根旁边的植物，叶子像猫耳朵，一尺多高，其茎土黄，其形如虫，是炼制长生丹的一种必需药物。”
九彩儿讶然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在竹林中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这东西有用处？”
杨帆道：“当然，竹叶可治口疮目痛、失眠中风，竹沥可治胸口大热，止烦消渴；竹实内通神明，轻身益气；竹茹可治温气寒热，吐血崩中；竹根则有清热除烦之效。竹子一身是宝，是以生于其下的这种‘竹宝’，才是炼丹宝物，只是此物极难寻找，万株之下难觅其一。”
杨帆说得煞有介事，九彩儿信以为真，不由叹了口气道：“成仙得道、长生不老，我总觉得有些虚无缥缈呢，桥哥哥一表人才，既随空舟仙长学道，想必学问也是高深得紧了，何不求入仕做官，图个富贵前程呢？”
杨帆洒然一笑，道：“我虽不是出家人，却也性喜淡泊自由，做官图什么，富贵荣华么？家师信众无数，供奉无穷，我若想要富贵，自可有一辈子花用不尽的钱财，又何必去官场中俯首卑膝。”
九彩儿听了欢喜的心都要炸了，捡到宝了，真的捡到了一个活宝贝，这郎君年少多金，又有财又有貌，若能随了他，还怕不能锦衣玉食过好日子么？一念及此，她已暗下决心，无论使些什么手段，也要拴牢眼前这个男人。
杨帆说着，很自然地拐到了庐陵王的身上：“就说这黄竹岭吧，为何立下严令，不许闲杂人等上山？还不是因为山上关着庐陵王么。庐陵王可是皇室贵胄，曾经做过大唐天子的，现在又如何？”
九彩儿听了神色顿时一黯，只是杨帆正扭头看向另一边，恰恰没有看到她的表情。杨帆向着斜下方那片竹屋比划了一下，说道：“便是一个在乡间有百十亩田地的人家，也得三进院落，青砖瓦房吧？你看看昔日的大唐天子，如今的庐陵王爷，住在什么地方，俱都是些粗陋的竹屋，王府与旁人家可有区别？”
九彩儿低低地应了一声，杨帆站住脚步，转过身来，一副不经意的样子，道：“庐陵王是住在这儿吧？”
他们此时已经来到一处高地，从这儿可以俯瞰下方一片掩映于竹林中的屋舍，那些房舍区的竹子并不多，军户只在房前屋后留出几丛竹子装饰风景，因此从上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片屋舍区的情形。
“嗯！”
九彩儿见他蛮有兴致地观望，便伸出纤纤玉指，向山间一处屋舍指了一指，说道：“是呀，你瞧，那就是庐陵王府，呵呵，与别人家的房子有什么区别么？我从小生活在这儿，从不觉得那王府的房子和别人家有什么不同。
房子一样，人也是一样，旁人家养鸡，庐陵王家要是不养，那么王爷家里的孩子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有鸡蛋吃，自己则馋得咽唾沫，呵呵，天皇贵胄，呵……不过如此！”
杨帆顺着她的手指，紧张地记下那间房子周围的景观，房舍差别都不大，如不记下细微的差异，回头就休想再辨认究竟是哪一间了，是以九彩儿略带些自嘲的语气和那惨淡的神色都被他忽略了。
杨帆迅速把那处房舍周围景致特点牢牢记在心里，这才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转过身，一边继续东张西望地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所谓“竹宝”，一边认同地道：“是啊，一个皇室王爷结局也不过如此，我又何必做官呢？做了官，一旦遭难，还不及一个平头百姓自由，何苦来哉！”
“嗯！”
九彩儿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点头的动作异常用力。
……
杨帆弄清楚了庐陵王的住处，就没有心思继续寻找那子虚乌有的“竹宝”了，他正准备下山的时候，九彩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桥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走啊？叔父他……他又在逼我了，人家这一次险些没能逃出来。”
说着，她的眼圈一红，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轻地卷着自己的衣角，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起了转转。这副模样着实惹人怜惜，杨帆忍不住劝道：“你别急，明天或者后天，若是还找不到‘竹宝’，我就打算去别处碰运气，到时候带你走！”
九彩儿大喜若狂，忽地张开双臂，忘情地扑到杨帆怀里，在他颊上“叭”地亲了一口，亲得那叫一个瓷实。这样热情的少女，杨帆从未见过，不禁抚着面颊，一时有些发愣。
九彩儿脸蛋儿一红，羞怯地低下头，轻轻地道：“人家……人家实在是控制不住。桥哥哥，你不晓得，人家在这儿每日担惊受怕，仿佛活在人间地狱里一般，真的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所以……所以……”
杨帆释然一笑，宽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困在一个能让人发疯的地方，一旦有机会脱困，的确是迫不及待的。好吧，你自己小心些，我答应你，就在这两天，我一定带你离开！”
“嗯！桥哥哥，你……你是个大好人……”
九彩儿依依不舍地瞟了杨帆一眼，翩然转身，红裙摇出一个炫目的圆，然后她就提着裙裾，像一头漂亮的牝鹿般跑进了嫩黄与翠绿的竹林中。
竿竿修竹，一抹丽影。
容颜可爱、身世凄凉的少女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杨帆这才快步向山下掠去，路上避过几个挖竹笋采竹菌的妇人，潜过守军的监控带，回到山下后，与等候在那儿的古竹婷简单地说了下打听到的情况，两个人便再度向山上潜来。
为了确保辨识不出差错，杨帆一直赶到方才九彩儿指点的所在，从同一个角度辨认了一番，这才向古竹婷指出了那户人家的所在，古竹婷认准了地方，马上据高观察起来。
那处房舍同这山上许多人口较多的人家盖的房子是一致的，都是竹楼，竹楼前后两排，用篱笆围在一起，楼上是卧室或仓房，楼下则只有支柱并无墙壁，只用来拴系牲口和放一些笨重的器具。
二人观察各家住户的进出情况，渐渐得出结论，这个山寨里的人住房安排习惯是让子女晚辈住前楼，长辈则住后楼，后楼正房作为男女主人的卧室，两侧的房子则用来储放粮食和其他重要物资。
古竹婷观察得很仔细，除了那户人家的住宅位置、房舍间数、朝向，前后左右的布局，还包括周围人家的情况，甚至谁家养了鸡、谁家养了狗，最后才拟出一条潜入与潜出的行动方案。
这等专业人士拟定的方案，杨帆自然不会充内行，指手画脚地插手瞎指挥，只听古竹婷简单说了一遍，还未提及太多细节，杨帆就已对她制定的方案叹服不已，连连点头道：“成！咱们就这么办！”
二人立足之处竹子不是很多，为防被人看见，二人确认了庐陵王的住处后，便向竹林深处潜去，在林中静候天黑。虽然不能生火，不过二人身上带了干粮，他们啃着干粮、喝着山泉水，随便凑合了一顿，便静候天黑。
傍晚时分，山上忽然下起了雨，古竹婷准备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见下雨，竟从包中取出两团极柔软的丝绸，不知是那丝绸质地的原因还是上面涂了一层什么，两人披在身上竟能起到很好的防雨效果。
因为下雨，天色微黑时，山寨里就没有人走动了。
杨帆和古竹婷却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昏暗的天色足以隐蔽他们的身形，二人才从潜伏处出来，悄然向那片竹屋遁去……

第七百八十四章 贫贱夫妻
春雨淅沥，打在竹楼顶上松软的枯草间，悄无声息地便被包容进去，才沿着草径丝丝缕缕地渗到屋檐处，串成晶莹的水珠落下。
竹楼上每隔几步便摆着一块中间凿有凹槽的石头，从中剖成两半的竹筒架在凹槽里，由高到低，形成一定的倾斜角度，雨水落在竹筒里，汇成涓涓细流，欢快地流淌到尽头，化作一道飞瀑倾泻到楼下。
雨水敲打在竹筒的不同位置，形成了一首高低参差、别有韵味的曲乐。房间里，一个两鬓如霜、面目清癯、皱纹密如蛛网的老人坐在泥炉旁，烦躁地听着这扰人的“音乐”，向灶里塞着柴火。
火烧得很旺，他并着双膝，迎着火苗喷吐的灶门，让那火焰的热力尽力烘烤着他的双膝。
前楼的后门儿开了，一顶油纸伞冉冉地出来，飘下楼梯，穿过天井，又冉冉地升上了后面这座楼，沿着流水叮咚的竹廊走到中间的门口，顺手一推房门。
檐上落下的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就像烧开了的水浇在地上。
只是一瞬，伞便收起，伞下的人儿飘然闪进了房间，竹扉也“吱呀”一声关上了。
流着雨水的伞合成一束，搁在了门边，打伞的人脚步轻盈地走到烧火的老人身边。坐在炉边烤火的老者扭头看了来人一眼，嘟囔着：“这倒霉的雨，一下起来我这双腿就酸疼得要命，恨不得剁去才舒坦。”
“郎君的老寒腿又犯病了？”进来的人轻轻问了一句，便是幽幽一叹，春夏时节，正是多雨的时候，丈夫怕是要连番遭罪了。
看那老者的年纪，他的娘子应该岁数也不小了，可是听这女人的声音，如洞箫般柔美，还带着一丝磁性，非常的悦耳动听，年纪应该不会太大。果然，她拉过一个马扎，在那烤火的老人身边坐下来，红红的火光映亮了她的容颜。
她……果然不老！
也许只有二十岁？
差不多吧，她的肌肤又细又白，质地紧密的如精美的瓷器一般，不见一丝皱纹。
或者是三十岁？
那双天生的桃花眼，不笑时也微微地眯着，时不时地漾出清光潋滟，那种成熟妇人的妩媚风情，绝不是一个刚刚成为妇人的女子能够滋养出来的。
又或者，她该有四十岁了吧，微仰的脖颈下，粉嫩的肌肤稍显几分松弛，明暗间的火焰映着她的眼睛，眼角微微露出细微的鱼尾纹，虽然不贴近了去看是看不清楚的。
不过，看到她的模样，很容易就叫人忽略了她的年纪。
管她究竟有几岁呢，总之，这是一个妩媚的妇人。
一身粗布衣裳，剪裁得很合体，乌黑的头发梳得丝丝服帖，干练持重的盘桓髻将她颀长的脖颈衬托得天鹅般优雅，即便布衣钗裙，也难掩藏遮于其下的诱人体态。她用纤纤素手拢了拢鬓发，优雅的风姿与村妇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郎君，听说……北边的契丹人反了咱大唐。”
“哦！契丹人啊，是个小部族，他们不是一直挺安分的么，怎么就反了？”
两鬓如霜的老人忙着把枯柴折断塞进炉子，没太在意女人说什么。
美妇人继续道：“听说，他们还打出了一个旗号，说是叫……‘还我庐陵、相王来！’”
老人陡然一惊，“啊”的一声轻呼，却是一时失神，让火烧了手，他赶紧缩回手，用嘴吮吸了几下，又惊又怒地道：“契丹人打出‘还我庐陵、相王来’的旗号？我……我李显和他契丹人无冤无伤，他们为何如此害我？”
李显！原来他就是登基三十六天，便被他的母亲贬为庐陵王软禁于房州的嗣圣皇帝李显！
李显今年只有四十四岁，可是看他的样子，怕不有六旬出头了，这些年的软禁生涯，对他的身心摧残当真不轻，倒是他的皇后，如今的庐陵王妃韦氏依旧光彩照人，似乎这么多年的生活磨难，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影响。
相对于李显的惊恐，韦氏却是双目熠熠放光，看起来非常兴奋：“还有呢，那小小的契丹部落居然真的打了几个大胜仗，打得朝廷丢盔卸甲。结果突厥见我大唐软弱好欺，也派兵进了河北，打出‘代唐伐周’的口号！”
李显脸色灰白，身子簌簌发抖，就像患了疫症正在打摆子，牙齿也格格直响：“怎会这样？这下糟了！祸事……祸事来了……”
韦氏眉头一蹙，不悦地道：“你又来了，不要总是这么草木皆兵的好不好？”
李显仓皇地站起来，臀下的马扎也被带倒在地。韦氏见他跌跌撞撞地逃去，不由追上去道：“你干什么？”
李显惊恐不可名状，看起来已经有些神经质了：“母后马上就会派人来索我性命了，说不定……说不定她还会赐我一杯牵机，让我死得苦不堪言。不行，我要自杀，我不想受那么大的罪！”
李显当初并不曾惧怕他的母亲严重到如此地步，但是自从他被母亲踢下皇位，拘禁在这里，时时刻刻活在死亡的恐惧里，久而久之，母亲在他心中的形象便越来越恐怖，如今已经形成了一种病态的心理。
他因畏惧死亡而畏惧他的母亲，现在他对母亲的恐惧却超越了死亡。李显猫着腰在墙角翻找着绳子，韦氏气极，拉住他道：“祸福无常，我看这件事未必就是大祸，京里还没消息，你何必急着……”
韦氏还没说完，就被李显甩到了一边，韦氏一个踉跄，站住身子，怒喝道：“李显！”这一声喊声色俱厉，李显愕然抬头，一记凌厉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李显的神志打醒了，他愣愣地看着韦氏。
韦氏一字一句地道：“你以为，契丹人、突厥人以你的藉口侵我大唐，母后会更加把你当成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我却觉得，这件事对我们大大有利呢！你也不想想，母后已经多大岁数了？
天下人还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虽做了皇帝，可这天下民心，她还没有收到姓武的人手里！而她行将就木，已经来不及收拢人心了，她不想死后天下大乱，不想乱臣贼子去掘她的坟，她就得好好想一想，这天下究竟传给谁！”
韦氏一步步地走到丧魂落魄的李显身边，抓起他的手，激动地道：“你听明白了么？你听明白了么？也许，这是我们的转机到了！”
李显呆滞地道：“会……是这样吗？母后真的不会迁怒于我，不会派人来处死我？”
韦氏道：“当然不会！这个消息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如果母后想杀你，还会等到现在？”
“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李显听了大为放心，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应该不会迁怒于我了。啊！对了，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可靠么？”
韦氏道：“当然是裹儿问来的！咱们圈在这黄竹岭上，成了聋子、瞎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都休想知道。几个孩子也不争气，唯独裹儿可以在外面走动，替咱们打听消息。”
李显喟然道：“是啊，裹儿这孩子，是你我被押送房州路上生的，金枝玉叶的大唐公主啊，出生的时候却连个襁褓都没有，只能用你的旧衣服把她裹起来，唉！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她呀，没想到如今你我夫妻却是最得这个女儿的济……”
两夫妻正忧伤着不堪的过去，两道人影已经悄然潜进了李显的住处。
杨帆所料不差，在李显住处四周的住户，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住宅布局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这些房舍正好把李显一家围在中间，这就是暗伏的第四道防线了。
不过，任何一个地方，如果兵士不能轮换，而是固定地由一些人执行监视任务，连续十五六年之后，也不可能警醒如初。当年那些年轻力壮的士卒，如今早已娶妻生子，连他们的儿子都可以漫山遍野地下套子捉狍子、爬大树摸鸟蛋了。
但是这些负有警戒任务的邻居还是给杨帆二人带来了一定的麻烦，因为其中几家养的有狗，亏得古竹婷经验丰富，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迂回半晌，终于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庐陵王府”，摸上了竹楼。
竹楼里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古竹婷回头向杨帆打个手势，二人放松脚步，轻轻走过去。竹楼的地板也是一根根竹子铺就的，即便再轻微的动作，踩上去都有细细的吱呀声，好在此时雨还未停，檐下的雨水注入半剖的竹筒叮咚作响，恰好掩饰了两个人的声音。
杨帆二人到了门前站住脚步，回头看看身后，互相打个手势，古竹婷突然一推竹门，杨帆便一个箭步蹿了进去。
李显余悸渐消，正与韦氏依偎在一起，低声缅怀着那些陈年往事，突然一道黑影旋风般闪了进来，把这夫妻二人吓了一跳。
李显毕竟是个男人，对于这种突发事件相对还镇定些，韦氏却毕竟是个女人，乍然遇到这种事，韦氏真比李显还要害怕，她马上尖叫一声，就迅速躲到了李显的身后，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衫。
李显还没来得及看清杨帆的脸，就看到了他腰间插着的那口刀，一柄狭长如剑的怪刀，李显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对武则天条件反射似的恐惧症又发作了。
他两股战战，抖若筛糠，用颤抖的绵羊音儿问道：“你……你你你……你们是母后派来杀我的么？”

第七百八十五章 庐陵王
杨帆本想确定一下此人的身份，李显这么一问，杨帆马上就知道他是李显了。
杨帆知道自己的贸然闯入会使此间主人受到惊吓，却未想到会把这位曾经的皇帝陛下吓成这副样子，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杨帆赶紧欠身道：“臣奉圣谕，见过王爷。这里有一道圣上的密旨，请庐陵王……”
杨帆从怀中取出裹束严整的圣旨，李显如同中了箭的兔子，“嗖”地一下跳了起来，急退两步，双手连摆，颤声道：“我不看！我不看！你要杀就杀，本王不接圣旨！”
杨帆啼笑毕非，捧着圣旨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古竹婷掩上门扉，闪身进来，见此情景，连忙说道：“殿下勿惊，我等此来，所奉圣谕绝非是对殿下不利的。”
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是比男人有优势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古竹婷穿着一身夜行衣，腰间也插着剑，可那紧束的衣靠衬托出婀娜的曲线，尽显女儿家的柔美。李显夫妇见是一个容颜妩媚、体态窈窕的女子，畏惧之心大减，韦氏强作镇定地上前问道：“你们……你们奉谕而来，为何……为何如此……”
杨帆会意道：“这位想必就是王妃娘娘了，臣杨帆见过娘娘。臣确是奉圣谕而来，至于臣为何潜行匿踪，冒昧闯入，还请王爷和娘娘看过圣谕，微臣再禀明苦衷。”
韦氏见他对自己恭敬有礼，胆怯之心愈加淡去，便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道圣旨。
杨帆这时才看清韦后的容貌，既惊于她的年轻，又惊于她的美貌，没想到这位曾经的嗣圣皇后，如今依旧这般美貌，于这静室炉火下看来，红颜依稀，恍如二十许人。
韦氏接过密旨，缓缓退到一边，扯开系口，褪下筒衣，又拔下筒盖，慢慢抽出一轴黄绫，就着炉火的光亮缓缓打开。李显站在她旁边，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韦氏把密旨细细地看了一遍，眉头先是一跳，继而双目一凝，重新看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仿佛要把它们吞到肚子里去反复咀嚼，过了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红红的火光映着她严肃俏丽的脸庞，一字一句地问道：“母后要你们护送王爷秘密返京？”
杨帆纠正道：“是皇帝！”
李显当了三十六天皇帝，就被他的母亲一脚踢开，换了他弟弟李旦做皇帝，而他则被踹到房州蹲大狱了，他根本没有赶上武则天登基为帝，一家人困在这黄竹岭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依旧习惯称武则天为母后。
杨帆这一提醒，韦氏反应过来，忙道：“是！是当今圣上！圣人要你们秘密护送王爷返京？”
杨帆道：“是！这正是下臣的使命！”
李显惊慌道：“母后……母皇为什么要叫你们秘密护送我返京？我不走！我死也要和家人在一起，我不跟你们走……”
杨帆的眉头倏地皱了一下，这位庐陵王的胆子怎么这么小？
韦氏扭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只是当着杨帆和古竹婷，不好对丈夫出言不逊，但她的语气已经充满了责备：“王爷不要总是想着死，母皇如果想要杀你，这两位侍卫此刻已经动了手，何必还秘密护你还京？”
韦氏说完，转向杨帆，歉然一笑道：“王爷原本不是这样，这些年来，王爷幽居山中，又时常听到些不该听到的传闻，疑神疑鬼，久而久之落了心病，以致如此失措。”
杨帆欠了欠身没有答话。
韦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墙角，捡起两个马扎，拿到房中央，对杨帆二人殷勤招呼道：“来来来，你们远来辛苦，快坐下说话。说来惭愧，这里说是王府，寒室简陋的尚不如寻常村居，怠慢了你们。”
杨帆二人原不知她要去干什么，这时才知是给他们拿凳子，不管人家如何落魄，毕竟曾是大唐皇后、如今的王妃，杨帆二人忙不迭接过马扎，道谢一番，这才坐下。竹室空空，四下堆的都是杂物，也分不出个上首下位，二人只得与庐陵王和王妃对面坐了。
二人坐定身子，韦氏客气地道：“既然母皇有圣谕，王爷当然得遵旨而行。只是王爷在这黄竹岭上已达十五年之久，消息闭塞，不闻世事，与母皇更是多年未见。不知母皇这次密召王爷回京，可有什么打算？有请天使说个明白，王爷也好有所准备，免得行止唐突，惹得母皇不悦。”
武则天只要下一道圣旨，宣庐陵王回京就是了，那是真正的召之要来，挥之则去，根本不可能把还未宣之与众的决定写在上面，虽然韦氏已经猜到了一点，可愈是如此，她愈是不敢相信，因为她已经期待了太多次、也失望了太多次。
“这个……”
杨帆犹豫了一下，韦氏忙道：“这圣旨上说要王爷秘密赴京，可王爷身在黄竹岭不得自由，如何离开、如何秘密，诸般事宜还要与两位天使商量。不敢叫天使为难，只要说些能够让我夫妻知道的事情就好，无论如何，我夫妻二人都感激不尽。”
这件事需要李显夫妇的配合，当然得让他们知道目前的局势，杨帆故意作态，只是不想给这位从太子而皇帝，从皇帝而王爷，从王爷又要变太子的传奇皇子留下一个不能谨言慎行的印象。
韦氏说罢，杨帆便欠身道：“不敢不敢，王妃娘娘太客气了，臣正想把陛下的交代说与王爷和王妃知道。”
李显也顾不得往灶里塞柴火了，那双老寒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受了，眼巴巴地盯着杨帆，像个洗耳恭听的小学生。
杨帆先把契丹和突厥之乱简单地说了说，然后便提到女皇年迈，思念儿子，希望接庐陵王回京团聚。他并没明白地指出女皇有意要立庐陵王为太子，毕竟这是圣旨上都没有写明的话。
但是这一来，两件事就成了全不相干，杨帆提出前事就显得特别突兀，李显夫妇一听自然就品出了其中滋味。夫妻二人一时间惊喜莫名，坐在那儿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显定了定神，思路清晰了一些，这才奇怪地问道：“母皇想见我，一道旨意宣我回京就是了，如今却已密旨相传，又请两位天使秘密接应，这是为何？”
杨帆沉吟了一下，有些事哪怕尽人皆知，也是不好明白说出来的，他得好好筹措一下语言。
杨帆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朝中总是有些人不希望看到王爷和陛下母子团聚，而这些人恰恰把持了军中诸多职位，陛下担心接王爷还京的消息传出后，会有人对王爷不利，而一旦消息传出，针对王爷的不利举动恐怕是防不胜防，不知臣这么说，王爷和王妃可明白了么？”
李显夫妇当然明白，所谓有些人当然是武氏族人，在黄竹岭看守他们的这支军队就是武氏一派的，每年武氏家族都会派员来此视察，每次视察期间及其后一段时间，都是他们一家人日子最不好过的时候，他们对武家的仇恨和忌惮已是刻骨铭心。
李显夫妇默默地点了点头，杨帆吁了口气，道：“所以，臣才深夜潜入求见王爷。想与王爷好好商议一下，如何把王爷顺利带走而不会被看守王爷的人发现。至少，不能让他们很快发现，这样王爷此行才会比较安全。”
李显激动的嘴唇哆嗦：“你们来了多少人？”
杨帆道：“为了保密，我们没有来太多人，但都是精兵。我们从百骑和内卫中，一共抽调了二十人，加上我们两人，一共二十二人！”
李显眉头一皱，有些不满意地道：“才二十二人，这怎么够？”
韦氏坐在一旁深蹙双眉没有说话，李显关心的是他的安全问题，而韦氏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把李显偷送出去而不叫人发现。
她很看不起这个无能的丈夫，但是她同样很清楚，能否东山再起，全要靠她的丈夫，因为他是皇子，如果当今太子已经被女皇抛弃，那么她的丈夫就是李唐宗室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人。
韦氏思索很久，缓缓说道：“他们时常查验王爷的所在，想要一直瞒过他们，不可能！不过……瞒个五六天的话，我还有些把握，五六天的话……可以吗？”
杨帆想了想道：“五六天，应该能赶出一半的路程，他们那时再发现，可以用来对付我们的时间就很仓促了，如果王妃不能拖延更多时候，那么……五六天就尽量争取吧。”
韦氏双眉一挑，毅然道：“好！那就这么办！明天一早我就让王爷装病，装成染了疫症，这样他们就会懒得常来验看，我估计，拖个五六天完全可能。”
杨帆担心地道：“他们不会找医士为王爷诊治么？”
韦氏哂然一笑，道：“他们巴不得王爷早死，每次派员巡察时，他们对王爷都极尽恐吓，恨不得王爷赶紧自尽，幸亏王爷性情坚毅、不为所动，否则早就遂了他们的心思。他们会请人为王爷诊治？绝不可能！”

第七百八十六章 韦王妃
杨帆道：“这样的话，此计大为可行，王爷若要装病，又得让他们看到王爷生病，消除他们的疑心，那么……我这边最快的话也要后天才能行动，是么？”
韦氏道：“不错！顺利的话是后天，不顺利的话，可能还要往后延一延。你们潜进这里太过危险了，一旦被他们察觉，难免功亏一篑。所以，从现在起，在接王爷离开之前，你们不要再冒险进来了，如果我这里一切顺利，我会把一床红色的床单晾在楼前，你们从远处的竹林中就能看得很清楚，若是见到这床红色床单，你们便着手准备，当晚接王爷出去！”
杨帆听得肃然起敬，这位困居黄竹岭，在这里过了十多年村妇生活的韦皇后，迄今还能保持着这样的头脑和迫人的气势实属难得。李显不安地道：“娘子，你和孩子们不跟我一起走吗？”
也许在天下间最强势也最冷酷的母亲面前，曾经的这位皇室贵胄失去了他的骄傲、失去了他的勇气、也失去了他的自信，但他也因此更加的珍视亲情。
人常说天家无亲情，可这位曾经做过天子的天子之子，在失去所有以后，他唯一拥有的就只有亲情，来自于妻儿的亲情，他如何会不珍而重之呢。
韦氏眸中带着一抹欢喜，握紧他的手，柔声道：“郎君先随两位天使回京，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只要你能安全抵达京城，我们就可以从容离开，那时再也没有任何人会为难我们了。”
李显张了张嘴，无言地点了点头。杨帆见状，起身道：“既如此，那臣这就告辞了，回去之后，臣还要做一番仔细的安排，以便接出王爷后能立即起程返京！”
韦氏听了忙也站起，向他福身一礼，道：“一切，都拜托两位天使了！”
李显夫妇把杨帆二人送到门外，雨还在下着，夫妇二人也不打伞，就站在如注的雨幕下，痴痴地望着两人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夜色当中，眼中满是希冀。直到二人的身影再也无法寻摸，李显夫妇才回到房间。
一回房间，李显便激动地抱住了韦氏，欢喜地低泣道：“母后宽宥我了，母后准我回京了！娘子，我们苦尽甘来了，我们终于有了活路！”
韦氏也很激动，她紧紧地抱着丈夫，夫妻二人紧紧地拥抱良久，韦氏才冷静下来，把李显拉到灶旁坐下，一边往渐熄的灶里添着柴火，一边叮嘱道：“郎君此番回京，到了母后身边，千万要小心，万万不可露出丝毫怨尤之意。”
“嗯！”
“母后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可胡乱发表主张，对母后要每日都去请安，神态要毕恭毕敬，言语举止间不可以有半点不恭，哪怕是心里面稍存懈怠都不可以，母后可不是那么好哄骗的。”
“嗯！”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都要时刻记得告诉自己，母后是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的人，你将来是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成为皇帝，还是再度沦为一个阶下囚，全都取决于母后的一念之间！”
“嗯！”
“还有，对武家的人，郎君只可亲近，万万不可疏远，更不可露出丝毫仇恨或不满，我们曾经错过，万万不可再踏错一步。与武家人是近是远，将决定我们走的是对还是错！如果我所料不差，相王就是因为与武家交恶，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你才有机会回京。
若非如此的话，母后不会舍近求远地调你回去，因为在母后心中，其实你和相王没什么区别，不是儿子、也不是更亲近一些的儿子、仅仅是一个必须有的继承人，以保证她生居朝堂、死祭太庙，血食不断、传承不断！”
“嗯！”
李显频频连头，把韦氏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韦氏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因为他的无能而产生的厌烦感，可这感觉旋即就被一种无奈的伤感所取代。她轻轻握住李显的手，幽幽地道：“也是怪我，当初不该逼你任命我父为宰相，才让我们一家落得如此地步。”
李显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这不怪你，是我性急了。母后大权在握，我成了皇帝也是傀儡，若想夺回帝权，我就只能重用岳父，以韦氏之力重组我的势力，只可惜……到底是母后技高一筹。”
韦氏听了，不觉有些感动。
李显沉默片刻，又自嘲地一笑，自我安慰道：“不说这些了，呵呵，即便我当时如相王一般小心翼翼从不犯错，那又怎么样呢？那样的话，今日囚禁于东宫的就不是相王，而是我了，两者有何区别？”
韦氏的眼睛湿润了，她轻轻抱住李显，低声道：“嗯！咱们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说，咱们的苦，总算是吃到头了，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李显欣然道：“是啊！苦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他轻轻抚摸着妻子柔润的肩头，动情地道：“娘子，这些年来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自尽身亡了。你是世家女，若不是嫁了我，本该无忧无虑、富贵一生的，却因为我吃尽了苦头。我李显今日在此向天地神明起誓，有朝一日，我李显若能重登皇位，必与娘子无所禁止，万事由你！”
“郎君！”
韦氏虽然有时憎恨丈夫连累了她，有时厌恶丈夫的软弱无能，可他们毕竟是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夫妻，这时听李显说得真情流露，韦氏也不由得心怀激荡，她抱紧了李显，哽咽着落下泪来。
夫妻二人相拥良久，李显才轻拍她的肩头，温柔一笑，道：“睡吧，明儿一早，咱们还得应付官兵，先养足精神再说！”
韦氏轻轻点点头，放开了他的怀抱，拭去眼角的泪珠，便悄然走向另一侧的卧房。
这些年来，李显担惊受怕，日日夜夜饱受着心灵上的折磨，心力交瘁，未过五旬便因力不从心不能人道了，如今两人分房而睡已有四五个年头。
……
杨帆与古竹婷连夜返回黄竹镇，这一次他没有一大早就先于全镇人起床，而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长觉，补足了精神。
每天必定分批到镇上闲逛的百骑和内卫见到他在客栈粉墙上划下的一个不规则的符号，知道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马上纷纷返回，一面通知那些今天没到镇子上来的伙伴，一面开始应变。
杨帆事先设计了几套方案，每套方案对应一个图案。
一种方案是按照当初离开洛阳城的方法，接出庐陵王后就到房陵与马戏团汇合，仍以他们为掩护，悄然返回京师。
但是这种方案已经因为黄竹岭守军对庐陵王看管太严而作罢。韦妃说她最多能把庐陵王离开的消息隐藏五到六天，再考虑到一些突发事件可能缩短这一时间，乔装改扮悄然返京已经成为不可能。
杨帆在剩下的几种方案里，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一旦接到庐陵王，立即护着他全速赶往洛阳。
这样，他们日夜兼程，五六天的时间至少可以赶一半的路，即便这时黄竹岭守军发现庐陵王消失，并且通过信鸽或其他什么通信工具迅速通报京城方面派人堵截，对方也来不及做更多安排，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等双方照面，他已经带着庐陵王出现在宫里。
直到近午时分，杨帆才悄然潜往黄竹岭。今日上山，只是探看一下庐陵王妃是否打出讯号，只要去一个人就好。原本派古竹婷去也是一样，不过杨帆以事关重大，必须亲眼见到才安心为藉口，抢了这个差使。
山上还有一个身世可怜的少女在等着他，杨帆已经答应要带她逃离火坑，今天总要去见见她，对她作出一番安排才是。
杨帆轻车熟路地摸进黄竹岭，先绕到可以观察庐陵王家住处的地方，一眼望去，他就看到了院落里一领红色的床单。
也许韦氏生怕他看不到，特意在前后两座竹楼间系了绳索，红床单就搭在那条绳索上，仿佛一面鲜艳的旗帜。
“成了！”
杨帆拳掌相交，又仔细看了两眼，确认无误，这才兴冲冲地赶向那眼泉水，那是他与九彩儿约定的地方。
九彩儿今天穿了一件五彩的裙子，裙子依旧破旧，看起来还稍显肥大，或许是别人替换下来的衣服，不过从那质地、彩绣和款式，依旧可以看出，这件裙子曾经是多么的昂贵华丽。
九彩儿在泉水边走来走去，不时惊飞野草花丛中翩跹的蝴蝶。
“怎么还不来呢？”
九彩儿看看天色，懊恼地把一枚石子狠狠投进平静的湖水，激起片片涟漪。
“这么晚了还不来，看来他是不会再来了！”
九彩儿颓然坐到湖水边，懊悔和失望像毒蛇一般噬咬着她的心灵。
“我真蠢！真是蠢透了！在这山上见过了那么多人，哪有一个是平白无故许你好处的，更何况他是一个淡泊世事的修道人。我早该……早该不惜一切，牢牢拴住了他的心，他才不会弃我而去！”
九彩儿望着湖水中那张俏丽得不似人间女子的容颜，自怨自艾中，痛苦的泪水不知不觉便爬满了脸颊，又顺着脸颊轻轻地滑落她尖尖的下颌，掉入清澈的湖水。
她本以为似她这般坎坷的身世已然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最大的痛苦是有人给了你希望，却又把它残忍地夺走。
“九彩儿，九彩儿？”
恍惚中，她似乎又听到了杨帆的呼唤，这呼唤，像针一般扎进她的心里。
“不对！好像是真的！”
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呼唤声，九彩儿猛地一个激灵，惊喜地转过身去！

第七百八十七章 绿色的网
“桥哥哥！”
九彩儿像一只快乐的小喜鹊，一头扎进杨帆的怀抱，皓腕钩住了他的脖子，笑逐颜开的脸上还带着斑斑泪痕。一双柔软的小鸽子紧紧地贴在杨帆胸口，里边一颗心跳得嗵嗵直响。
杨帆看见她喜悦的眼中漾起的泪花，一时来不及反应她如此热情的拥抱：“怎么了？”
“我以为……桥哥哥不会再来了！”
九彩儿扁扁嘴，用带着鼻音儿的萌萌语调倾诉，还在眼中闪烁的泪花眨出了眼睫，旋即便破涕为笑：“是我自己吓自己，桥哥哥没有骗我！”
杨帆有些好笑，无奈地摇摇头，不着痕迹地解开钩住自己脖子的一双柔软玉臂，说道：“我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答应你的事情，哪能不来！”
“嗯！”
九彩儿喜悦地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憨态可掬。
“桥哥哥，你说这一两天，就能带我离开，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了，我……我今天或者明天，能跟你走了么？”
九彩儿有些兴奋难捺、又有些担忧惶恐，一双令人着迷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杨帆，期盼着从他嘴里听到满意的回答。
杨帆眸光一闪，还未开口，九彩儿又低下了头，怯怯地道：“叔父屡次三番不能得逞，有些恼羞成怒了。他说……他说要把我许人，那个男人是寨子里的一个伙长，长得像个杀猪的，又胖又凶，他以前有个女人，被他酒后发威给活活打死了，我怕……真的好怕……”
九彩儿把衣带一圈圈地绕到纤细晶莹的手指上，垂着头怯怯地说，没有注意到杨帆已经在点头。
杨帆道：“嗯！我今天来，正想跟你说，今天晚上，你能出来么？”
九彩儿霍然抬头，紧张地睁大眼睛，期期地道：“桥哥哥，你是说？”
杨帆道：“我想今天晚上来带你下山！”
九彩儿微微张着嘴巴，怔忡半晌，突然快乐地叫起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我晚上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等着桥哥哥带我走！”
杨帆松了口气，微笑道：“你能出来就好，我还担心到时候你无法出门。”
九彩儿撇撇嘴道：“他们才不会在意我的死活，我能溜出来的！”
说着再度扑到杨帆的怀里：“桥哥哥，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的大恩人，一辈子的大恩人！”
杨帆微有些不自在，不太适应这样亲热的举动，正想轻轻推开她柔软的身体，九彩儿忽然放开他，切切地道道：“桥哥哥，今晚我们就走了，那你现在不要再找‘竹宝’了好不好？”
杨帆心道：“我要找的‘竹宝’已经找到了，这竹林中，哪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见他点头，九彩儿欢喜无限，一把拉起他的手，说道：“桥哥哥，你跟我来！”
九彩儿在竹林中奔跑起来，杨帆被她拉着，不由自主地跟在她的后面，不一会儿，来到一处地方，一人多高半探出来的崖壁，崖壁自上而下垂下许多藤萝，藤萝交织成了一张绿色的网，一直垂挂到地上。
九彩儿放开杨帆的手，翩然一转，随着转身的一旋，大大的裙摆像五彩的花瓣似的张开来，露出一双玉笋似的小腿。
九彩儿娇喘着，两颊嫣红，眸光发亮：“桥哥哥，进来看，这是我一个人的小房子。”
九彩儿分开藤萝，猫腰钻了进去，杨帆有些好奇地跟进去，岩顶一人多高，站着倒不辛苦，纵深约有七尺，地上铺了厚厚的竹枝，上边又垫了柔软的青草，如同一张大大的床铺。
九彩儿双腿并起，快乐地一跳，裙儿扬起复又落下，裙儿落下时，她已开心地在这柔软的草床上坐下，七彩的裙儿铺撒在她的四周，青草如荷叶、裙摆似荷花，而她坐在中央，就像花的蕊。
“桥哥哥，来！”
九彩儿笑盈盈地拍着柔软的草床，杨帆在“床”边坐下，嗅着天然的青草香气，微笑四顾道：“不错，如我修道人所言的洞天福地，没想到在黄竹岭上，竟有这般所在。”
“而且，这洞天福地里面，还有一位美丽的仙子！”杨帆回首笑望着九彩儿道。
九彩儿抚着自己的脸颊，喜滋滋地道：“桥哥哥，人家真的很美吗？”
她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从小就知道，后来渐渐出落成妙龄少女，她就更明白这一点了，寨子里那些男人色色的目光她又不是看不到。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美，这里毕竟是一个闭塞的山村，一个村姑再美能美到哪儿去？
听说在长安和洛阳有的是绝色佳人，天下各地的美女或自愿或不自愿地都会集中到那儿去，“马桥哥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又是心志比较坚定的修道人，九彩儿可没有信心自己的美貌也能让他着迷。
这时听杨帆这么说，九彩儿心里美滋滋的，信心为之大增，但她犹自含羞低头，轻卷衣带，作出羞怯模样道：“才不是呢，桥哥哥经多见广，想必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人家……比她们如何？”
杨帆微笑道：“的确，天下间有许多美丽的女子，尤其是大城市里面，本来就美女众多，又懂得穿衣打扮，更是丽人无数，许多时候，看着美如天仙的人，一旦卸了妆，那就惨不忍睹了，所以要看一个女子是否真的美丽，要她卸了妆才知道。”
九彩儿咬着薄嫩如肉脯的樱唇，侧首想了一想，忽然向杨帆爬了过来。
一个俏丽到极致的美少女，在一处藤萝垂挂、野趣盎然的洞穴里，如一只野性未驯的狸猫儿似的，扭动翘臀，以一种充满魅惑的优雅爬向一个男人，那是怎样的感觉？
杨帆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些，他不是圣人，当一种美已经到了极致，他的心也会动。
“那……桥哥哥看看，人家有没有着妆呀？”
近在咫尺，呵气如兰，鼻腻鹅脂，说话间连那雀舌般嫩红的舌头都看得到。
杨帆看着那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莹润得似乎可以映出他的影子：“没有，当然没有，我很少夸赞女人的美貌，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所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一个！人怎么可以生得这么美？”
九彩儿眸中掠过一丝得意，用小手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而女子之德，第一就是妇容。小女子一定是太缺德了，所以才会生得……”
九彩儿格格地笑起来，杨帆也忍不住笑了。
九彩儿笑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如水中的涟漪，轻轻地隐去，然后慢慢平静下来，一双黑宝石般的眸子却越来越亮，熠熠地放光：“桥哥哥，九彩儿……喜欢你！”
“嗯？”
杨帆瞿然扬起一双剑眉，入目，便是一张粉嫩的小嘴，柔软轻薄的嘴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嘴，杨帆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九彩儿，我们不可以……”
杨帆拒绝着，可语气并不坚决，这样容易叫人焕发本性的地方，这样一个美到极致的妙人儿，很难叫人做得到无欲无求。
“为什么不可以？我看得出桥哥哥喜欢我，我也喜欢桥哥哥……”
“喜欢，不代表就要占有……”
杨帆的话没有说完，这一次，九彩儿像一只灵巧的小猫，扑向一只正在啄羽休憩的云雀，她的身子很轻柔，却足以把杨帆扑倒，把他扑倒在柔软的、富有弹性的青草的床上。
“桥哥哥，要了我……”
九彩儿在杨帆耳边呢喃着，微带着颤萌的声音让杨帆的血液奔涌得更快：“我……我还是处子之身，可我若留在这山上，我不知还能保留多久，桥哥哥，你肯带我走，救的不只是奴的身子，还有奴的心，奴家……愿意一生一世侍奉哥哥，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九彩儿激动地抱紧杨帆，一边呢喃着，一边胡乱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杨帆向来认为男人才是主动的一方，他从来不曾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局面，会有半推半就的时候，可是……面对这样一个绝美的少女，他真的无法坚持自己的意志。
九彩儿一面大胆地解着他的衣衫，一面羞涩地把玉面埋进了他的怀里，杨帆没有注意到，九彩儿那微侧的俏脸上，有着一抹狐媚而自得的笑容，她的眸中隐藏着一丝狡黠，一丝猎物入彀的狡黠。
她终究是不放心，哪怕她看得出杨帆此刻的承诺是发自真心。可人都说女儿心善变，其实男人何尝不是一样，这一刻他可以为你流血流汗，下一刻心意变了，他立刻就可以无情地否认对你的任何承诺。
这黄竹岭，她待够了！这里的生活，她受够了！她想走，她想跳出这个小世界，跳到一个更加广袤、更加精彩的空间里去。
可她有什么？
生在富贵人家的，凭着父祖的余荫，可以一生无忧；负有一身勇力的，可以从军入伍，凭百战军功换一个活法；苦读诗书的，就算不能科举及第，也能为人幕僚……，而这一切，都是男人的路。
她是女人，她有什么？
上天只赐了她一副娇美无俦的姿容，一个冰肌雪肤的身子，这是她唯一的资本。
她要换一个活法，所以要把她唯一的资本，投给这个能改变她命运的男人！
有风徐来，藤萝轻摇，如绿色的网。
赤条条一只白羊儿，似那网中的鱼。
网中的鱼，想用它精心织就的网，网住那个男人的心。
风轻扬，网轻摇，草榻如舟……

第七百八十八章 摘星
今夜有星无月，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璀璨的星光，似乎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来。
杨帆此刻就摘了一颗，今夜，他摘走了这黄竹岭上最亮的那颗星。
清风徐来，夜中的竹山一片清凉。
远近的竹林，在星光下弥漫成一片疏淡相宜的影子，仿佛是用墨涂抹出来的一幅远近高低浓淡错落的山水画，只不过这幅画是会动的。每有风来，它便会摇曳出一种午夜独有的风情。
或者，若是月色如纱，此情此景会更加迷人，但这样的景致也不错，对感性的人来说，它有一种直透人心的静谧。
杨帆却顾不上欣赏这景致，更谈上去比较白日与黑夜、雨天与雪天、星光与月色下，这黄竹岭会有着怎样不同的风情，他此时正搀扶着庐陵王李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啪啪啪！”
一旁的古竹婷三击掌，前方竹林中立即蹿出几道人影。
“杨校尉！”
走在前边的高莹和兰益清快步赶过来，杨帆道：“这位就是庐陵王！”
二女连忙止步，和身后几名百骑一起叉手施礼：“微臣见过庐陵王！”
庐陵王满面激动，他紧张地点了点头，想要开口说一句“免礼”，结果嗓子有点哽，硬是没有说出话来。
杨帆道：“护着殿下！”
高莹和兰益清立即上前，从杨帆手中接过庐陵王，一左一右将他扶持起来。
古竹婷在杨帆耳边道：“阿郎，可以放火了么？”
杨帆对她低声道：“现在不行，我还有点事情要做，你带着王爷且去寨墙下隐蔽，我这里办完了事，会发出动手的讯号，寨中火势一起，你便护着王爷下山，一切按计划行事，我自会追赶你们！”
古竹婷微微有些诧异，不知道杨帆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可这般情形下又无法发问，只好点点头，率先离去，高莹和兰益清马上扶着庐陵王紧随其后，其他几名百骑散在他们四周警戒着，一阵脚步悉索，一行人没入了前方竹林。
杨帆见他们已然离去，立即快步闪入竹丛，他还要去泉水边带上九彩儿。想到九彩儿，他就想到了藤萝洞穴中那激情而旖旎的一幕，心思顿时像笼了一层薄雾的竹林，若隐若现，总有一些想要捕捉的东西无法抓住……
比她的体形肥大了一圈的衣裳，很轻易地就被她摆脱了，于是她就像一条蜕了皮的蛇，扭动着新鲜、粉嫩、粉光致致、稚美无瑕的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猫儿一般温柔、兔儿一般可爱。
小小的雪乳，好似倒扣的玉碗儿，完美地镶嵌在她散发着无穷诱惑的青春胴体上，她热情得甚至带着些崇拜的神情，仿佛一个无限仰慕她的主人的小女奴，竭力地想要取悦于他，让他如在云端。
当他的神志回到躯壳，他看到一瀑青丝披撒胯间，一张纯美得花蕊儿一般的俏脸掩映在那如瀑的青丝间，一种温热濡湿的感觉不断地袭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臀部的肌肉，坚硬如铁。
稚嫩纯美的一张小脸，小小的雀舌含吮吸咂，柔美的唇线于吞吐间传达着一种鹅黄嫩柳般的春意……，清纯与妩媚、稚嫩与娇艳，构成一幅最具冲击力的画面。
杨帆有些迷惑于她的技巧，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儿，或者会懂得这些事情，但是只让人感觉到柔美的唇、灵巧的舌、温暖的口腔，而丝毫没有牙齿磕碰的时候，难道这也可以是一种本能？
但他无暇多想，阵阵快感瓦解了他的神思，绝美容颜与无比诱惑的动作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摧毁了他的意志，直到他再也忍无可忍，除了释放还是想要释放，于是他反客为主了。
娇小玲珑的娇躯被他摆弄成了一弯新月，圆滑白嫩的翘臀泛着朦胧暧昧的妖艳之光，细到惊人的纤腰仿佛一座架在流水上面的小桥，以一种优美流畅的曲线，将男人的欲望引向彼岸的天堂……
杨帆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天堂路，奋力地把自己的肉体乃至灵魂都要送入那极乐的世界，直到他在一片酣畅淋漓中，重重地压在那具稚美纤细的身体上。那副身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像一管柔韧的修竹，哪怕一阵微风也能让它摇曳婆娑，可是再大的狂风暴雨，它也能默默承受。
当杨帆释放了冲动，才生起怜香惜玉的心思，他有些后悔，后悔不该接受她？事情已经发生，无聊的追悔他向来不屑一顾。他只是后悔不该这么无所顾忌，她毕竟还是一个初经人事的少女，哪禁得起他暴风雨般的伐挞。
幸好，她柔柔地俯伏在弹性十足的青草榻上，喘息着，红红的脸蛋儿上，双眼微微地眯着，像一只刚刚饱餐后惬意的猫咪，而没有一丝痛苦的样子。
杨帆记起一个男人应该怜惜女人的时候，便想做一些温柔的补救，于是他发现，草甸上并没有一丝血迹。当他问起时，九彩儿一脸茫然，她将衣衫掩住依旧泛着玫瑰红的胴体上，惑然地看看草甸，然后再看向杨帆，喃喃自语：“为什么没有呢？”
泪水像泉眼般迅速地涌出来，九彩儿哭得很伤心，她紧紧抓着杨帆的手，哀痛惶恐地道：“桥哥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
她哀哀地哭泣，薄薄的嘴唇被她整齐洁白的贝齿咬出血来，她都没有觉察。杨帆的心软了，他不想再追究这件事。
在南洋的时候，他知道有些从小劳作，攀爬树木采摘椰子的少女，的确是哪怕初夜也不一定会有鲜血的见证，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听那百无遮拦的南洋女子们说过这样的事。九彩儿住在这山上，想必从小爬高爬低的事儿也没少干，所以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而且，他既然要了人家的身子，自然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他已经决定把这个少女收入杨家，也许他现在着迷的还只是这个生平仅见的绝美少女的姿容和身体，还没有培养出爱的感情，但是既然要了人家的身子，他就要尽一个男人应尽的本分。
娶妾娶色，没有人在乎一个妾室曾经怎么样，京城中不乏权贵名流把那艳名高炽的名妓收房，成为他们最宠爱的妾侍，杨帆也不会太计较一个妾室的过去，她那无与伦比的美貌，很容易就让男人变得宽容、更宽容。
杨帆只是有些不悦，不悦于她的欺骗。不过，杨帆并不能确定她在说谎，她的眼泪、她哀痛的眼神、她凄婉地咬破嘴唇时的痛苦神情，让杨帆心中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他无法相信这样的神情也是假的，她才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已，怎么可能有这样精湛的演技？
但是疑心一旦产生，就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九彩儿悲痛、哀婉、伤心的泪水，曾经一度洗去了他心中的疑惑，但是此刻掠向他们的约定地点时，那散去的疑虑又像乌云般悄悄掩回来。
她之前的主动、她之中的表现、她之后的没有落红，一桩桩疑点让杨帆的困惑挥之不去，可这种经验之谈，又不可能作为确凿判断的依据。
杨帆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她真的在掩饰，如果她确实在说谎，联想到她之前诉说过的境遇，或者……之前她就说了谎，以她这样绝美无伦的姿色，又失去了父母双亲的庇护，她想保全自己谈何容易。
或者，她是曾经被人欺辱过的，这样的话，她发现自己趁她晕迷占她便宜的时候，才会那般愤恨，才会那般果决地想要砸死他，这种过激的反应似乎也说得通了。
想到这个原因，杨帆决定即便他所猜测的都是真的也不去戳破它，那不是她的错而是她的不幸。他要原谅她、包容她，如何不堪都已是过去，今后有他，这一切不幸将再不会发生。
杨帆赶到了泉眼旁，在轻轻的呼唤之后，九彩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从草丛中跳出来，一头扑到了他的怀里：“桥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好怕，从来没有这么晚一个人躲在这儿……”
放下心结的杨帆，轻轻笑了笑，抚了抚她的秀发，低声道：“家里人没有发觉吧？”
“嗯！”
九彩儿用萌萌的鼻音应着，在他怀里点头：“没有，我趁他们睡着了才偷偷溜出来的。”
杨帆放心地道：“那就好，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走！”
“好！”
九彩儿欣然应着，随即就发现不对：“桥哥哥，这不是下山的方向。”
杨帆道：“我知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做，跟我来！”
杨帆拉着满腹疑惑的九彩儿掠到一处突起的岩石处，对九彩儿道：“在这等我！”
说罢，杨帆飞身跃上岩石，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拔开塞子，用力地吹了吹，火折子冒出了火苗，杨帆马上举起，向着黑沉沉的村落方向挥了一个大大的圆，连挥三遍。须臾，村落中也出现了一个红红的圆，向他舞动了三圈。
杨帆收好火折子，从岩石上跳下来，拉起九彩儿柔软的小手，低声道：“走，跟我下山！”
当杨帆赶到一半山路时，村中一处房屋突然冒出了火光，火光熊熊，迅速映红了天空。
九彩儿扭头看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还有帮手，放火……是为了吸引警卫的注意，方便逃出山吧！”
她被杨帆拉着，奔跑着，跳跃的视线回顾着火光、回顾着骚动起来的村落，在心底里无声地告别：“对不起！爹、娘，我走了，我不想活在这样的地方，我要换个活法，我走了，永远、永远……”

第七百八十九章 出山
“起火了、起火了！”
一个站在竹楼上的士兵忽然看见寨中燃起的大火，赶紧跑到竹楼边，踮起脚尖向远处观望。百步之外另一处竹楼上的士兵也丢了长枪，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楚，他干脆爬上竹楼围栏，一手抱着楼柱，向寨子里张望着。
守山守了十六年，军纪再好、警惕性再高的士兵也懈怠了，何况这些士兵中有些已经是第二代，从小在这山上长大的。
“哈！这是谁家走水了啊，嗬！瞧这火烧的，完了完了，肯定得烧成一片平地。楼没了砍些竹子重盖就是，家里的坛坛罐罐也都烧了，就得重新置办了，惨呐！”
蹿到竹楼上的士兵幸灾乐祸地说着，冲着远处打招呼：“尚晓鹏，看清楚没，这是谁的家呀？”
远处那个名叫尚晓鹏的士兵高声回答：“谁他娘晓得！嘿，定是谁家的懒婆娘睡觉时没灭净了火，灶里的火星溅出来了，这倒霉催的……”
就在二人一问一答、嘻嘻哈哈的时候，古竹婷头前开路，高莹和兰益清扶持着庐陵王，已经悄然越过了竹墙，后面几个百骑摸到两侧竹楼下面戒备着，只要上面的士兵发现异状，就不惜一切大开杀戒。
可是，竹楼上的两个士兵还在望着寨中大火嘻哈说笑，根本没有察觉，张溪桐等几个百骑侍卫这才悄无声息地撤走，掩护着庐陵王再闯第二道关卡。
“咦？那房子烧得好像……好像……”
正看热闹的尚晓鹏忽然也爬上了围栏，伸着脖子往远处看：“我操！那是我家，那是我家啊！”
“扑通！”
他从竹楼上边失足摔了下去，好在地面松软，杂草丛生，没有摔伤。尚晓鹏一骨碌爬起来，便往寨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地喊道：“娘子！雅芝，我那刚过门儿的媳妇啊，你可千万别……烧伤了脸呐……”
杨帆拉着九彩儿隐在草丛中，眼看着尚晓鹏跟一头大牯牛似的，迈着腾腾腾的步子从他身前不足三尺处跑过去，随即一牵九彩儿的小手，低声道：“走！”
黄竹岭外，一片延伸出去的树林，这里已经不再仅仅是竹子，而是生长了各式各样的植物，越往外去，各种杂生的树木越多，是一处很好的隐蔽所在。
散宿在黄竹镇周边乡村的百骑和内卫已经在傍晚时分纷纷结账离开了住处，汇集到这里来。他们每人一匹健马，还备了一挂长途大车，此处距黄竹岭上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在三里地开外，不虞被人听见马蹄声。
众人一到，黄旭昶和许良便迎上去，一见高莹和兰益清搀着一人，知道此人必是庐陵王无疑，立即上前大礼参拜。
庐陵王幽闭在黄竹岭上，这儿虽然山清水秀，可是他几乎连院门儿都没出去过，又整日担惊受怕，心力衰竭，体质虚弱之极，从山上到山下，紧张之中还不觉什么，接下来这三里路，虽有高莹和兰益清竭力搀扶，他也是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不过，他的心情还是很好的，能够逃离黄竹岭，一路所见诸人见了他又纷纷大礼参拜，李显渐渐找回了些昔日做皇子、做太子、做皇帝时的感觉，他竭力地平息了一下呼吸，挥袖拭去额头的汗水，低沉地“嗯”了一声。
黄旭昶见过庐陵王，双目一扫，不见杨帆踪影，心下不由一惊，连忙向高莹问道：“杨校尉呢，他出了什么事？”
古竹婷接口答道：“杨校尉负责断后，特意叮嘱，马上带着殿下上路，他自会跟上来！”
古竹婷顿了一顿，又道：“我留下接应！”
黄旭昶和许良不及多问，一听杨帆既有这般吩咐，马上吩咐起行。
除了留在山中负责放火的两名百骑，剩下十八人，其中十七人跨上骏马，一人扶了庐陵王上车坐定，然后坐在车把式的位置上，伸手一抖马缰，轻车疾驰而去。
此地距黄竹岭还近着，那些马的马蹄都裹了软布，嘴上勒了嚼头，嘶吼不得，落地声微，不一会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
当尚晓鹏找到了他的媳妇，发现大火并没燎了她的脸，放下心来，便开始叱骂媳妇晚上困觉不看好火种，住在隔壁院子里的爹娘兄弟以及左邻右舍忙不迭上前解劝，忙得乱乱哄哄的时候，杨帆已经离开黄竹岭，到了山下三里外的那片密林当中。
“阿郎！”
古竹婷快步迎上去，一边唤着杨帆，一边诧异地看了一眼杨帆身边的九彩儿。
方才瞧这人身形，古竹婷就知道是个女子，并非留在山上的百骑侍卫，这时走近了些，虽然满天星光，不是十分明亮，可是依稀还能看清这女孩的模样。只见她秀发披垂两肩，眉目宛然如画，一双眼睛仿佛夜空中的星辰一般美丽动人，不由得微微一愕。
九彩儿看到前来接迎杨帆的人竟是个手提短剑的美貌妇人，眼珠不由溜溜儿地一转：“马桥不是说他是外丹派的修道人么，怎么身边还有这么一个美貌的女子做侍女？别是双修派的吧？”
她那眼波灵动明亮，滴溜溜一转时慧黠动人，看在男人眼中，或者只觉娇俏可爱，可是看在古竹婷眼中，却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的狡黠，不！是狡诈！古竹婷心中一种反感油然而生。
有时候，人的观感只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只这一眼，古竹婷对这女孩儿已甚是不喜。
“已经走了？”
杨帆看了一眼林中，对古竹婷问道。
古竹婷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好奇，有些询问的味道，但他并没有向古竹婷解释九彩儿的来历。除了他的妻室和与他共同负责此事的百骑首领黄旭昶、内卫首领高莹，他不需要向别人做出解释。
见杨帆无意解释，古竹婷收回探询的目光，道：“是！遵阿郎吩咐，他们已经走了，大约走了两刻钟。”
杨帆松了口气，回首对九彩儿道：“九彩儿，这是古姐姐。”
九彩儿正在琢磨杨帆所说的“已经走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听他和这个漂亮女人的对话，似乎他不是上山采药的修道人身份这么简单。
不过九彩儿并不太担心，她感觉得到，杨帆对她并没有恶意。而且，她现在对于自己美色的魅力，也是信心大增。
虽然感觉杨帆并不像是个修道人那么简单，但她发现杨帆依旧具有相当的实力，说不定比一个修道人更威风，这令她暗暗欢喜，她没有选错人，跟着这个男人，她一定可以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听到杨帆说话，九彩儿马上收敛了心神，向古竹婷轻轻一福身，一脸天真的乖巧说道：“九彩见过古姐姐！”
古竹婷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杨帆又对古竹婷道：“你们待在这里，我再回去，接应一下咱们留下来的兄弟！”
古竹婷点点头，看着杨帆飞身掠去，转身走到一边，摸摸拴在树上的骏马马鬃，将背贴在树上，闭目养起神来。
九彩儿觉察到古竹婷的敌意，不禁皱了皱眉。她能感觉到古竹婷的不友好很大成分是因为杨帆，于是她的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略带轻蔑地扭过头去。
九彩儿心里不屑地冷笑着，目光却在贪婪在看着周围的一切，从她记事，就在山上，她从来没有下过山，从来没有看过山下是什么样子，每天都是同样的一片天、同样的一片竹林，她只能通过别人的嘴，听说外面的世界。
今天，她终于见到了，终于亲眼见到了外面的世界，尽管触目所及，是一片黑沉沉的存在，但那毕竟是与山上熟悉了十六年的一草一木所完全不同的景致。
杨帆接了两个百骑侍卫回来了，执行放火任务的是张奇和田彦，两人技击之术都不算十分高明，但轻身功夫不错，飞檐走壁、身轻如燕。二人看到九彩儿，也是满面惊讶，杨帆不及多说，吩咐道：“马上离开！”
张奇和田彦连忙答应一声，解下留给他们的骏马的缰绳，古竹婷也翻身上了马，九彩儿看着高大的骏马，怯生生地对杨帆道：“桥哥哥，人家不会骑马。”
“桥哥哥？这小女子管杨校尉叫桥哥哥，貌似这里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呀？”张奇和田彦看看那位虽于昏暗之中难掩天生丽质的漂亮少女，再看看杨帆，好奇之心陡然生起。
“本来就没准备你的马！我来带你！”古竹婷冷冰冰地说着，双腿一夹马腹，到了九彩儿身边，一俯身便把她抄上了马背。
九彩儿真的没有骑过马，一下子上到这么高的地方，臀下坐得不稳当，双手又没什么可以牢牢固定身形的抓处，不由有些害怕。
古竹婷淡淡地道：“坐稳了！”心中虽不喜她，还是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小腰肢，右手鞭子一抽马股，当下驰了出来。
杨帆对张奇和田彦道：“愣着干吗，还不走？”
杨帆扬马一鞭，追在一马双跨的古竹婷和九彩儿后面扬长而去！

第七百九十章 意外
出竹山县，沿筑水一路北上，直奔谷城附近的雍山。
等到天光大亮时，杨帆一行人已经远离黄竹岭四十里地，跑得人疲马怠，汗流浃背。
杨帆刻意选择的这条路线，前方没有村镇，等到人困马乏之后，他们就拐进了一处山坳，载着庐陵王的那辆马车上还有几个大包袱，这时歇了战马，取出包袱，更换衣物，由古竹婷对大家略作化妆。
战马蹄上的软垫解去了，身上的劲装夜行服也都换了跑长途的行旅惯穿的常服，这么一行人想要完全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但是把女卫易容成男人，就不会太过吸引眼球。
仓促之间，古竹婷也不可能对所有的人做精细的易容，要知道她当初给杨帆易容，第一次足足用了两个时辰，以后每次补妆修饰也得小半个时辰，这二十多人，哪有工夫一一进行。
九彩儿乘了一路的骏马，一开始提心吊胆，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跑得久了，发现并没有什么危险，倒是这乘风般的感觉相当不错，于是放松了身体和心情，享受起这种从不曾有过的新奇滋味来。
一路赶来，与黄竹岭上迥然不同的景色一一跃入她的眼帘，每一种都是一种新奇，就连那辆垂帘密密、不知道藏着什么重要人物或者东西的车子，她都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很久，对那一路颠簸却依旧转动如常，没有如她所料般散架的车轮甚有兴趣。
特殊的经历，使她比同龄的少女多了很多也许常人要几十年才能增长的人生阅历，但是在另一些方面，她的见识连一个三岁小孩子都不如，因为她自出世到现在，根本不曾见过那些东西。
古竹婷正在为一些女侍卫修饰着容貌，杨帆先是赶去车子那儿，同车中人秘密谈了些什么，然后就避到林中，换下劲装武服，换上一身很普通的常服。
这时还没轮到九彩儿易容换装，她正无所事事地在山坡上东张西望。杨帆等人的举动，处处透着奇怪，以至于九彩儿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一群江洋大盗。
不过她只是好奇，并没有恐惧，她所处的险恶环境，使她练就了一种本领，别人对她是心怀善意还是心怀不轨，她一般都能感觉出来。或许，一个人两个人的态度她会看错，但是这么多人对她有没有恶意，她还是能够确定的。
因之，只要对她没有恶意，那么对方是任何身份她都不会在意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不管对方把她带去哪里，还有比她困居的黄竹岭更叫她厌烦的地方吗？
“哎哟！”
只顾东张西望的九彩儿没有注意脚下，一个浅坑让她的脚崴了一下，没有伤着筋，但是有点疼，九彩儿单腿跳了几下，表情微现痛苦。
“这么不小心，走路还东张西望的！”杨帆说着走过来，对她道：“严重么？”
九彩儿试着用脚尖踩了踩地面，向他甜甜一笑，道：“没事，不疼的。”
杨帆道：“那就好，走，我带你去换身衣裳，容貌也得变变。”
“哦！”九彩儿踮着脚尖轻跳了几下，这才换成了正常的步伐，乖乖地跟在杨帆身边，轻声道：“桥哥哥，你们为什么行动要这么隐秘？他们……都是跟着桥哥哥采药的？”
杨帆脚步一顿，迟疑道：“呃……这里边情形很复杂，一时半晌也和你说不清楚，你不要多问了，放心，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不会害你。这件事，回头我会向你说个明白！”
“嗯！”九彩儿轻咬薄唇，乖巧地点头，细声细气儿地道：“人家不问，反正都听桥哥哥的，不过……人家只有一件事想求哥哥……”
杨帆原还不觉得什么，如今两人已经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再听她叫自己桥哥哥就有些别扭，只是现在若想说明，免不了又是一堆啰唆，只要暂且听着，听她有所要求，便道：“什么事？”
九彩儿俏脸微晕，小声道：“再赶路时，人家想跟哥哥共骑，行吗？”
杨帆笑了笑道：“好！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
黄竹岭上，庐陵王的家。
韦妃沉着脸色看着济济一堂的子女。虽说近几年来李显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连行房的能力都没有了，不过以前他还是很高产的，是以子女并不少。
他的儿子有李重润、李重福、李重俊、李重茂四子，女儿则有七个，其中只有长子和三女儿、四女儿以及最小也是最受他夫妇宠爱的七女儿是韦氏亲生的。此刻一家人如此紧张，是因为……七公主李裹儿不见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姊妹们没有看见裹儿，当时还没有太往心里去，因为庐陵王一家人中，只有这个李裹儿得天独厚，在黄竹岭到处游走却不会受到诘难，就连驻军统帅贾星贾旅帅都喜欢她。
裹儿是公主，贾星不敢正式收她当干女儿，但是在寨子里，裹儿却是一直称他干爹的，贾星对此也并不否认。因此，庐陵王一家人都夹起尾巴做人，轻易连门都不敢出，只有李裹儿例外。昨夜寨子里有户人家失了火，一早李裹儿就不见了，姐妹们也没当回事，都以为小妹跑去看火情了。
早餐的时候她没回来，一家人还是没在意，但是到了午后还是不见她的踪影，韦氏就有些着急了。因为“庐陵王正在家里生病”，韦氏也不敢大肆张扬，更不敢胡乱向人询问，只是派了长子出去寻找了一圈，结果当然没有她的踪影。
这时家人才发现在李裹儿卧榻旁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小字，上面说她不想终老在这黄竹岭上，她遇到了一个修道的术士，要随他云游四海、修仙学道，就此拜别父母、辞别家人云云。字迹潦草，简单数行，不过足以交代明白她的去向。
韦氏惊慌了，庐陵王府这个小公主几乎每天都要出去闲逛的，旅帅贾星对她甚是宠爱，还常把这个女儿唤去说话，如今裹儿不翼而飞……她都顾不上牵挂女儿，只是担心一旦有人生起疑心，继而发现庐陵王已经失踪，那时该怎么办，庐陵王可是一家人的希望啊！
韦氏生怕儿女们沉不住气，神色间会叫外人看出端倪，所以有关京中来人接回庐陵王的消息，韦氏是连儿女们都瞒着的，眼下却是终于瞒不住了。
韦氏沉着脸色，沉思半晌，才缓缓说道：“裹儿出走，为娘如此忧切，你们知道原因吗？不错，为娘最疼裹儿，不舍得她走，不过……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们的父亲，有希望成为太子了！咱们一家，苦日子要到头了！”
韦氏一语既出，儿女们都惊呆了。韦氏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满堂儿女听得狂喜不已，几位公主甚至抱头痛哭。
韦氏沉着脸色厉喝道：“都住口！不要哭了！现在有人意图对你们的父亲不利，宫中侍卫已经接了你们的父亲离开，这里发现得越晚，你们的父亲就越安全。如今裹儿出走，一旦被人发觉，必定不信我等言语，只要上门一搜查，马上就会发现你们的父亲也不见了，到那时候……”
众位王子和公主一听，这才大为焦急起来，一个个慌张失措，都有些没了主张。
李重润急切地道：“阿娘，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韦氏沉声道：“你们记着，这件事关乎你们一生的命运，切切谨慎。如果有外人不见裹儿生起疑心，问起你们时，就说父亲生了重病，裹儿在榻前侍候！我们……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一众儿女连连称是，韦氏把焦灼担忧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远山，心中默默祈祷：“苍天保佑，让王爷平安到京吧，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千万不要出什么变故，信女韦氏诚祈苍天神明！”
……
杨帆带着九彩儿来到古竹婷身边，古竹婷正在兰益清的脸蛋上涂抹着，用比较简单的手法是无法把一个女性尤其是姿容秀美的女性变成男人的，古竹婷也只是想让她们的容貌平庸一些，中性一些就足够了。
这么多的骑士护拥着一辆马车，就算全是男人也一样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如果还没有人在查找他们，那么招摇一些别人也只是好奇，不会过问许多。如果已经有人在查找他们，他们这样的目标是很明显的。
杨帆问道：“古姑娘，还剩几个人？”
古竹婷专注地忙碌着，没有回头，只是答道：“快了，还有一个。然后我就为‘卢先生’做修饰。”
“卢先生”是他们用以称呼“庐陵王”的代号，杨帆欣然道：“好，一会儿，你给九彩儿也改扮一下，让她一路上不要太扎眼就好。”
杨帆与古竹婷说话的时候，守在车旁的黄旭昶听到车中有呼唤声，凑过去一问，庐陵王李显在车中道：“我想下车方便方便。”
黄旭昶听了连忙打起车帘，放下脚踏，李显弯腰从车中走出来，黄旭昶连忙伸手去搀，扶着庐陵王下了车，想带他去林中方便方便。
李显下了车，身形刚一站定，腰杆儿一挺，抬头一看，便与九彩儿的目光碰个正着。九彩儿已经先看到了他，正张口结舌、目瞪口呆。李显一见九彩儿，顿时就跟见了鬼似的叫起来：“裹儿？”

第七百九十一章 真真假假真
李显急步走上去，一把抓住九彩儿的削肩，震惊地道：“真的是你！裹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四下的人都惊讶地向他们看过来，连古竹婷也暂时停了手，不过大家的神态并不特别惊讶，包括杨帆在内。因为九彩儿是从黄竹岭带出来的，庐陵王这些年来一直也关在黄竹岭，认识一个住在黄竹岭的女孩儿不是很正常么？
杨帆心中疑惑的是：“裹儿？九彩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么？”
但是，紧接着九彩儿的一句话，就让全场所有人都石化了。
九彩儿同样满脸的震惊与困惑，失声叫道：“阿爹，你怎么在这里？”
阿爹？这一句出口，所有人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杨帆吃惊地看着九彩儿，瞳孔蓦地缩成了一线针芒：“她是庐陵王的女儿？李裹儿才是她的本名？她怎么……她究竟说过多少谎话？”
杨帆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种种，想到她说的什么亡父亡母、什么叔父婶娘，再看着那张稚纯娇美仿如天上仙子的无瑕容颜，脑海里一团混乱，他无法相信，可眼下的一切让他不能不信。
他不明白这位庐陵王的女儿究竟想要干什么，自己和她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两个人今后又该如何相处，她对自己到底有什么用心，她说过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一句真的？
“爹爹，你怎会在此？”
李裹儿没有回答庐陵王的话，而是急切地反问，她现在也是一脑袋糨糊，当日黄竹岭上，她和杨帆半斤八两，杨帆瞒过了她，她也瞒过了杨帆，以至今日突然见到父亲，李裹儿也是满腹疑云。
李显迟疑了一下，有心把真相告诉女儿，但杨帆一再叮嘱过他，因为事关重大，切切谨慎。他离开黄竹岭的事，韦氏就坚持不准他告知儿女，他也不蠢，岂能不知此事的利害。裹儿年轻识线，知道真相后万一路上不小心露了口风怎么办？
李裹儿一见李显迟疑，也顾不得一旁杨帆疑惑的眼神和众多内卫及百骑惊讶的目光，扯着李显的衣袖撒娇道：“哎呀，阿爹，人家可是你的亲生女儿，有什么事情爹爹连女儿都要隐瞒么？”
李裹儿一撒娇李显就没辙了，只好说道：“好好好，为父告诉你。事情是这样……”
李显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她说了一遍，这才关切地问道：“裹儿，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的娘亲和兄弟阿姐们呢，他们可好么？”
李裹儿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雾气氤氲，迅速凝成了汪汪泪水，忽然向前一扑，一把抱住李显放声大哭起来。
李显急了，深山苦困十六年，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妻子和儿女，在他心中，他的亲人已经重于这人世间的一切，一见李裹儿大哭，他只道消息泄露，一家人遭了毒手，不由心中一沉，急急追问道：“裹儿，你快说，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裹儿哽咽道：“阿爹放心，家里没有事。”
李显心思一宽，一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真是好不心疼，连忙抬起衣袖帮女儿轻柔地拭去泪水，问道：“那你哭什么？”
李裹儿抽抽搭搭地道：“裹儿去竹林采菇，恰好遇到这位壮士。”
李裹儿看了杨帆一眼，又对李显道：“女儿不慎被毒蛇咬了，是这位壮士救了女儿性命。”
李显一听自己最宝贝的七女儿竟被杨帆救过一命，心中感激莫名。虽然说赦他还京的决定是他的母后做出的，可具体负责此事的毕竟是杨帆，人在危难之中，对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是最怀感激的。
如今听说杨帆不只是救他全家脱困的大恩人，还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李显忙不迭整束一下衣冠，向杨帆郑重地一揖，感激地道：“杨校尉对我李显一家，恩比天高！如此高义，李显……铭记在心！”
杨帆赶紧还礼道：“王爷言重了，这是微臣应尽之义！”
说到这儿，杨帆飞快地瞟了李裹儿一眼，眼神稍稍一碰时，李裹儿恰好收回目光，举袖拭泪。
李显又回头看看李裹儿，疑惑道：“后来呢，你怎会出现在此？”
李裹儿道：“女儿也不知杨恩公身负拯救父亲离开的重任，向恩公问起名姓来历，恩公不知女儿身份，自然不会说出真相。只道他是来自京城，上这山上采药。女儿听了顿时动了心思……”
李裹儿道：“爹爹和母亲困居深山，饱受欺凌恐吓，过得苦不堪言。女儿想，父亲当年犯了大错，受到祖母惩罚，让爹爹在黄竹岭修身养性、反思己过，这才是祖母本意。爹爹是祖母的亲生儿子，祖母断然不会对爹爹不利，也不会如此苛待爹爹，定是那些下臣假传圣意，狐假虎威。
女儿想，如果我能让杨恩公带我离开，来日去到京城见过祖母，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面禀祖母大人，这些欺主的恶奴一定会受到法办，爹娘的日子一定会好过一些。女儿还会告诉祖母，爹爹这些年来已经悔过，而且非常思念母亲，祖母心软，说不定就会让爹爹回到京城，膝前侍奉，以尽人子之孝道。”
“女儿，爹爹没白疼你，你真是爹爹的好女儿啊……”
李显听得老泪纵横，一把抱住女儿，老怀大慰。杨帆看着李裹儿真情流露的模样，一股寒气却是陡然从心头升起，上至泥丸下至涌泉，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寒气嗖嗖的感觉，好像进了冰窖一般。
李显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对杨帆道：“杨校尉慎重小心，虽是为了我的安全，可是我女儿也随我前来的消息，实无必要隐瞒我的。”
李裹儿赶紧道：“阿爹，你误会杨恩公了。我当时不知杨恩公上山的本意，又怎会对杨恩公说真话呢，其实我是编了一套谎言……”
李裹儿把她对杨帆说过的话对李显又说了一遍，脸红红地一吐舌头，羞怯地低头道：“当时也是没有法子，人家不知道他就是为了救爹爹来的，生怕说出真相让他害怕，不敢帮我，所以就想骗他带我离开，出了黄竹岭再说。”
李裹儿说到这里，款款走向杨帆，俏俏地福了一礼，含羞带怯地道：“杨校尉，大恩公，裹儿不知你的底细，真实身份实在不敢对你言明，所以利用了你，还请恩公你千万莫要见怪。”
“啊……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杨帆还了一礼，心里又迷糊了：“难道她说的是真的？这样的话，倒也说得通。不过……又何必献身于我……，不对啊！”
杨帆神志陡然一清：“不对！我说我是长安人氏，就算带她走，那也是去长安，她一个弱女子，生得又是这般美丽，如果没有我的帮助，她怎么去洛阳！”
杨帆转念又一想：“或许真如她所言，她是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先离开黄竹岭，到了长安再想办法去洛阳？”
这个想法只在杨帆心里打了个转，终究未敢确定，他现在看着李裹儿似真似幻，如在云端，真是搞不懂她的心意了。
这样的女子，他以前从未见过，眼界高远的太平公主、熟谙政局的上官婉儿、女中诸葛的独孤宁珂，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可那些女子是在她们擅长的领域展现她们的智慧，而眼前这个小女子与那些女人截然不同。
她有没有那样的大智慧杨帆不知道，她现在所展示的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的手段，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杨帆最是擅长，他用这本事挑起过吐蕃内乱、也用这手段让突厥为他退兵、为他出兵，更曾让他化险为夷过，可眼前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啊！
“原来如此！”李显听了向杨帆歉然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脸色不由一变，失声道：“哎呀！裹儿，你这般走掉，你母亲不知你的去向，家里岂不乱成一团糟？”
李裹儿回身挽住他的手臂，娇憨得意地道：“女儿才没有那么笨呢，当然在家里留了话，我刻在榻前的墙壁上了。不过，人家可没说要上京城寻祖母，那时人家还不知道爹爹要被救走，以爹爹的胆量，女儿若说了实话还不吓坏了你？”
李裹儿格格一笑，因为自己的恶作剧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调皮地道：“所以人家留话说，认识了一个修仙学道的世外高人，要跟着他出家修仙去，再也不回黄竹岭啦。”
李显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说道：“你这小丫头，从小就鬼灵精，主意最多！哼，看你把爹爹说得如此不堪，爹爹的胆子真就是这么小么？”
李裹儿嘻嘻一笑，扭动着娇躯不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自己的说法。
杨帆没有让这幅天伦之乐的场面继续下去，他的脸色已经慢慢地变了，变得非常凝重：“小郡主！”
李裹儿出生时，父亲就被踢下了皇位，准确说来，李显现在是庐陵王，她就是郡主。不过她在山上十六年，自打出生从没有人唤过她郡主，所以听了杨帆的称呼，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杨帆接着道：“小郡主既然平素常在寨子里走动，那么……如果小郡主突然不再出现，会不会引起寨子里的人怀疑？”
这一回李裹儿才听明白是对她说话，她和李显互相看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们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杨帆一看就知不妙，立即沉声道：“消息一旦泄露，我们想平安返京只怕是难如登天了，这一路上刀光剑影是在所难免！王爷，请你马上易容，咱们尽快上路！”
李显听了也顾不得再与女儿说话，急急去林中方便了一下，便赶回来让古竹婷为他修饰容颜，其他人则急急搭上马鞍，收拾行装，准备赶路。
众人都在忙碌，杨帆和李裹儿便被冷落在了一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瞪圆了眼睛：“你说谎！”
二人一怔，又是异口同声地道：“你骗我！”

第七百九十二章 针尖对麦芒
杨帆嘴角微微噙着冷笑，道：“不错！我是骗了你，我骗你的只是我上山的目的和身份，原因你很清楚。可你为何骗我？”
李裹儿俏丽无双的脸蛋上也是笼着一层寒霜，冷笑道：“对！我是骗了你，我骗你骗到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你，让你杨大校尉吃了大亏了，是不是？”
杨帆紧张地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小声些，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李裹儿扬起尖尖的下巴，道：“怎么啦？你害怕？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丢人，你一个男子汉怕了？”
杨帆一双剑眉微微一皱，沉声道：“你不要试图用胡搅蛮缠转移话题！”
李裹儿漂亮的大眼睛恨恨地瞪着他，道：“那你说，我骗你什么了？”
杨帆道：“身份……”
李裹儿抢着道：“我刚刚已经说出原因了，你还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杨帆的思绪有点乱，他想了想，决定把整件事情从头如捋一遍，他是真的被这个如雾的女孩弄得云山雾罩，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在山上，你中了蛇毒，我救你性命，你为何恩将仇报，反要杀我？”
“救我不假，可我醒来时，你的手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你是在搜东西还是想占我便宜？你凌辱我，我不该杀你？噢……对了对了，你说是为了拿报酬，因为你们修道人不想世人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现在知道你的身份了，这是假话吧？你说，当时是不是真的在占我便宜？”
李裹儿突然找出了疑点，洋洋得意，步步进逼。
杨帆狼狈地退了两步，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情，因为别的事情总有说得清的时候，即便说不清，总有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会相信你，站在你一边。唯独牵涉到女人的话题，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那是说也说不清、越描越是黑的结局。
好在李裹儿也不想声张，杨帆退了两步，定一定神，这才说道：“没错！那个理由当然是骗你的，可我也不是想占你便宜，我为什么去你腰间摸东西？很简单！我上山是一个机密，如果是寨子里的人救了你会把你丢在那儿一走了之？
消息传开，别人马上就知道是有外人上山了，那不就打草惊蛇了么？若要我见死不救，我做不到，可救了你又不能暴露自己，我才想到偷你点东西，这样一来我再溜掉，你醒来就可以怀疑是寨子里的人干的了，顺手牵走了你的财物，自然不能留下当恩人。”
李裹儿眯着一双清光潋滟的大眼睛，做出一种很可爱的冷笑，依旧是有点萌音：“对呀对呀，于是你把我的身子偷走了！哼哼，这要是让我爹知道，杨大校尉，你死定了！对了，你连名字都还没有告诉我，马桥哥，大混蛋！”
杨帆面对她的蛮不讲理有点气急败坏：“我说你讲点道理成不成？明明是你故意勾引我！”
李裹儿理直气壮地挺起酥胸：“那你就要？”
杨帆欲哭无泪：“苍天在上！我……”
李裹儿撇撇嘴道：“苍天？我还大地呢，我就问你，你我各执一词，说出去，别人信你还是信我？”
杨帆张口结舌，彻底呆在那里。
在这种事情上，再无辜再强势的男人都是弱者！
李裹儿细长的眉妖娆地挑起，用戏谑而狐媚的眼神睇着他：“怎么？没话说了？”
杨帆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在你我之前，你真是处子？”
李裹儿退了一步，大眼睛里迅速溢满了委屈的泪水：“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
杨帆开始咄咄逼人地反击了，他冷冷地道：“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让人怀疑。我不是头一次接触女人，你的反应，还有没有落红的事，不能不叫人怀疑！”
李裹儿又退了一步，眼中的泪更浓了，正有蓄成一汪泉眼的趋势：“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样，我堂堂王女，会轻易许身于人？”
杨帆话锋如刀：“不好意思，郡主殿下，你就是轻易许身于我了！”
李裹儿愤怒地道：“那是因为我贱！”
李裹儿的声音拔高了些，远处忙碌的人虽未听清二人在说什么，还是有人回头看来。
杨帆急忙道：“你小声点成不成？”
李裹儿放低了声音，凄楚地道：“因为我喜欢你，成不成？你以为我在山上是什么？是囚犯！我不想这么说，我想走出去，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恰好你长得又不太令人讨厌，我把自己给了你，只是希望你能履行承诺带我离开，我伤害了你么？我哪来的罪过？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李裹儿话锋渐厉，又一步步反击回来，泪水也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娇嫩稚美、不可方物的脸颊淌下来。
杨帆轻轻摇头，道：“有人说：男人喜欢漂亮脸蛋，女人喜欢甜言蜜语。所以，女人化妆，男人撒谎。我不知道，作为一个漂亮的女子，你撒谎又是为的什么？”
李裹儿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痛心地看着他，绝望地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相信我，是不是？”
杨帆道：“也许我常常骗人，但我现在不想骗你，我实话实说，对你所说的我半信半疑！”
李裹儿愤懑地道：“我就住在那山上，看到的永远就是那么一片天、就是那么一群人，我的身份比他们都高，也比他们都低贱，所以，别的可能我不懂，但我看得懂那里的人，懂得他们的心，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们一家人比他们都要惨！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短短几十年的时间，我不想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我想笑就笑，我想哭就哭，我想爱就爱，而不是在他们面前永远都要谨小慎微、处处顾忌，活得比地洞里的老鼠还要可怜！
你说我骗你，对！我为什么骗你？就为了这个原因！我用我的身子，换你一臂之力！你哪里吃亏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绑了你，还是杀了你？你可以选择不要，但你要了我了，不是吗？那你又凭什么鄙弃我，凭什么？”
杨帆脸上木然一片。
李裹儿流泪道：“你不屑我？可笑！我没缠着你，你就当这是一场交易好了！事实上，这场交易，我赔了！因为我不知道你上山就是为了救我父亲，否则我安心等在山上，用不了多久我也一样可以离开，你对我的帮助根本没有意义！”
杨帆的声音很冷，冷冷地道：“你说得很对，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那我的确不需要质问你什么，你也不用向我证明什么！一场交易，好得很！郡主请擦干眼泪吧，我不想有人看见，毁了郡主的清誉！”
杨帆返身就走，走到一旁的战马旁，整了整马鞍，双手一扳马鞍，一个腾身跃上了战马。
“站住！”
李裹儿低叱一声。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一拨马头，冷冷地看着她。
李裹儿咬牙切齿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个占了我便宜还卖乖的忘八蛋！”
杨帆板着脸，跟蹦豆儿似的吐出两个字：“杨帆！”
双腿一踹马镫，杨帆挺拔着腰杆儿，在李裹儿的目送下向前走去。
李裹儿慢慢转过头，唇边忽然掠过一抹狡黠、得意的笑，这一幕，恰被为庐陵王修饰好容颜，前来促请郡主换装的古竹婷看在眼里。古竹婷远山般的黛眉微微一颦，随即恢复了从容，淡淡地道：“郡主，请易容更衣！”
……
“跶跶跶！”
马蹄轻快，一匹膘厚毛亮的赤红马，在数骑侍卫的前呼后拥下回到了黄竹岭。
马上坐着一个身穿葛黄袍的大汉，头戴一顶折上巾，浓眉阔口、身材魁梧，肩挎长弓，箭壶中零落地插着几支箭，随着马身的起伏在箭壶中晃动不止。
肥厚的马股上驮着几只长羽极为漂亮的野雉，还有几只野兔和竹鼠。随着马匹的奔跑，这些染了血的猎物也在马屁股上轻轻跳跃着，好像活了似的。
“旅帅回来了！”
“贾叔回来了！”
寨子里的人纷纷向这身穿葛黄袍子的大汉打招呼，军中将士自然称他旅帅，军户们在此住了十多年，这军营早就变成了半军事化的民居山寨，那些妇人孩子见了他却像乡里人一样称呼。
贾星骑在马上，腆着一大蓬络腮胡子，得意洋洋地向一路所见的人点着头。
今日出猎，斩获颇丰，贾旅帅得意得很。
想当初，他也是军中一员悍将，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他担负监守庐陵王这样的重任，只是这么多年来养尊处优，再加上岁数渐渐大了，终究比不得当年，大腿上的肌肉当年一绷硬如磐石，如今却已渐显松弛，小腹原本平坦结实，如今也有了赘肉。不过，比起大多数同龄人，贾旅帅依旧算是一个极强壮的汉子，看起来也颇有赳赳武风。
“叫刘家娘子来，咱们这寨子里，数着那娘们儿烹制的野味最可口！”
贾星一拉马缰，缓了速度，抚着大胡子对亲兵吩咐道：“把夏队正他们几个找来陪我吃酒，还有裹儿，这样的野味儿，少了那丫头的歌喉妙舞、丽色佐酒，那就无趣得很了。这叫咋说来着？对对对，秀色可餐，哈哈哈哈……”

第七百九十三章 天真少女
几个队正嘻嘻哈哈地向贾旅帅的家走来。这几个队正都是当年跟着贾星一块儿浴血沙场的好兄弟，彼此交情深厚。这十多年来他们朝夕相处，感情日益深厚，如今更是如同亲兄弟一般了。
他们守在这黄竹岭上，因未有所建树，编制也不增不减，所以官职不曾升过，但是武家每次来人对他们都会有所赏赐，几个人如今都在竹下县置办了土地房产，生活优渥，倒也个个知足。
这几个人本以为贾星早就在府上等着他们了，不料他们刚走到贾星门前，就看见贾星从岔道上飞奔过来，一双大脚踏得地面嗵嗵直响，几个人不由大笑起来：“旅帅，怕那野味儿被我们几个先吃了么？”
“哈哈，老贾，瞧你火烧屁股似的，莫非家里有个漂亮的新娘子在等你不成？”
几个人说笑声未停，贾星已然冲到他们面前，也顾不得和这几个老兄弟说话，便一头撞开自己的家门，跟一头疯牛似的冲了进去，一路狂奔，吓得鸡飞狗叫。几个队正面面相觑，眼见贾星如此仓皇，心知必定发生了意外，急忙追在他的后面。
贾星跑进自己家，绕过前楼直奔后宅，后宅屋檐下挂着一只颇见规模的鸟笼，里边养着几只鸽子。贾星跑到楼上，迅速冲进房去，等几个队正追上楼时，他已经从房中冲出来，手中拿着几个指节大小的竹管。
贾星依旧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打开鸟笼，依次抓出鸽子，在鸽脚上匆匆拴好竹管，便即放飞，鸟笼中一共有五只鸽子，贾星一个没留，五个鸽子全都抓出来系了竹管，一一放飞了。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贾旅帅喜欢养鸽子，只有这几个队正才知道他养鸽子真正的用处是什么。贾旅帅养的这些鸽子，实际上每隔一个月就要换一批，以免鸽子养久了，已经认了这里为家，放飞它也不走。
贾星取来的鸽子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这里联系京城的一个中继站，每隔一个月，这里都会放飞一只鸽子，不管有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但是五只鸽子一口气儿全部放飞，这却是前所未有的事。
一见如此情景，几个队正顿时脸色大变，急忙问道：“旅帅，出了什么事？”
贾星艰涩地答道：“庐陵王，逃走了！”
他派了人去找李裹儿，谁知亲兵不久就回来了，说是庐陵王患了重病，李裹儿要在床前尽孝，贾星听了大为不悦——庐陵王是皇子不假，可是一直就是他手中的一个囚犯，十多年来庐陵王一家人在他的看管之下，何曾对他敢说半个不字？
庐陵王生病，裹儿要在床前尽孝？
尽个屁的孝！
庐陵王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他就是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用得了这么多人侍候？那个小蹄子胆子肥了，居然敢不听他的召唤，不就是嫌他赏的珠子小了么？啊呸！不赏你又如何，你还不是得乖乖逢迎，如同老子豢养的一个歌伎舞娘？
贾星气愤愤地闯去庐陵王处，却被庐家儿女连番阻挠，这一下贾星不禁疑心大起，结果他率领亲兵闯进庐陵王的住处仔细一搜，顿时如五雷轰顶：李裹儿不见了，更要命的是庐陵王也不见了。
当时贾星就急疯了心，他拔出刀来以死相迫，这才逼问出庐陵王已经逃走的真相，贾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冲回自己家里，放飞了信鸽。望着振翅高飞的五只白鸽，贾星知道，他这回算完了。
若能抓得回庐陵王，他也得前程尽毁！若是抓不回庐陵王，他连人头也得留下！
贾星长叹一声，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几个队正大惊互望，人人脸色苍白如纸。
夏队正急了，上前一把扯起贾星，吼道：“这时候是他娘的学女人的时候吗？追啊！无论如何，咱也得追上，把庐陵王抓回来！”
……
轻车疾驰，扬起一路轻尘。
车中时不时会闪出一张俏丽的容颜，新奇地打量路边一路所经的风景。
要把李裹儿这样的人间绝色从少女变成少男，难度太高了，古竹婷背囊中根本没有准备充足的物事，也没有那个时间，古竹婷灵机一动，干脆仍让她扮成女人，反正庐陵王扮的是个富贵士绅，身边有个丫环侍候也属正常。
古竹婷要做的只是让李裹儿变得丑陋一些，不要让人一见惊艳。想让人变漂亮不容易，想让人变丑却容易得很，只不过太丑了同样会引人注意，也不符合一个士绅侍女的身份，所以古竹婷只是把李裹儿照人的风采变得黯淡了一些。
车前车后，数十骑骏马护卫着马车，一阵风似的向前驰去，只给路人留下一片惊叹与议论，不知道何方贵人，竟有这般排场。
古竹婷策马驶在杨帆身边，目光有意无意的总在杨帆身上有所流连，眉尖儿微颦，似乎心事重重。只是，她此刻是一副男人扮相，因为策马而行，无须注意神态举止上也要像个男人，所以这轻颦眉尖的神情活脱脱一个女子，未免引人发噱。
“阿郎！”
眼看前方影影幢幢，即将赶到谷城，古竹婷忍不住了，终于唤了一声。
杨帆含笑望了她一眼，道：“怎么？一路上我就看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何话说？”
古竹婷鼓起勇气，认真地道：“阿郎，我觉得……她这人，不可信任！”
杨帆“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谁不可信任？”
古竹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明知道的。”
杨帆呵呵一笑，本想逗逗她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理由呢？”
古竹婷负气地扭过头去，道：“没有理由，我的直觉！”
这动作很女人，不过她现在是男人模样，杨帆见了不禁笑出声来：“好吧！就算她不可信任，不过……她是一位郡主，很快庐陵王就会被立为皇太子，那时她就是公主，你觉得，一位公主殿下，可信或不可信，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能吃什么亏呢？”
“这……”
古竹婷忽然也发现自己的担心毫无道理，一位公主，还是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公主，她可信也好，不可信也好，能把杨帆怎么样？
古竹婷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一个应该叫杨帆担心的理由，不禁恨恨地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已经提醒你了，听不听随你！”
古竹婷打马一鞭，向前面冲去。
杨帆没想到这位古姑娘也有孩子气的时候，那副小任性的模样倒是可爱得很，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车到谷城，一行人入住客栈。
李裹儿窥个机会凑到杨帆面前，甜甜地道：“杨恩公……”
杨帆截口道：“郡主不用总把恩公二字挂在嘴上。”
李裹儿从善如流地道：“杨校尉……”
杨帆又正色道：“郡主，此行须格外谨慎，你这么称呼我，万一叫人听见，会引起有心人警觉的。”
“杨大哥！”
“……”
“嘻嘻，这下没话说了吧？”
“郡主，你……”
“杨大哥，此行须格外谨慎，你这么称呼我，万一叫人听见，会引起有心人警觉的。”
“那我……”
“我叫裹儿！”
杨帆马上讥诮地道：“不叫九彩儿？”
李裹儿扬眉一笑，神采飞扬。一种不可掩饰的妖娆倏然掠上她的眉梢，那刻意扮得平庸些的容颜根本藏之不住这种风情。她柔柔地道：“如果你喜欢，就叫我九彩儿好了，只许你一个人叫，只为你一个人听！嗯？”
杨帆顿感有些吃不消，天生尤物都是妖，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妖。
杨帆闭起了嘴巴，决定以沉默来应对。
李裹儿不在乎，依旧兴致勃勃：“杨大哥，百骑和内卫是干什么的呀？”
杨帆沉声道：“能泄露我们身份的话题，你最好……”
李裹儿道：“这里是马厩好吧，只有你和我，谁能听得见？”
杨帆只顾与她拌嘴，这才发现两人牵着马已经走过侧廊，到了客栈后进的马厩。
杨帆无奈，只好答道：“百骑和内卫都是军队，这么说吧，天下间的军队，边军府军都比不上禁军，因为禁军才是朝廷的嫡系，而禁军之中，南衙禁军比不上北衙禁军，因为北衙禁军是嫡系中的嫡系。而北衙禁军中，则以百骑和内卫最受皇帝信任！”
“我明白了！”
李裹儿的眼睛闪闪发亮：“也就是说，百骑和内卫是嫡系中的嫡系中的嫡系，对吧？”
“嗯！可以这么说！”
李裹儿兴致勃勃地又问：“祖母让你来接回爹爹，还让你指挥百骑和内卫的人，那你就是我的皇帝祖母心中心腹中的心腹中的心腹中的心腹，对吧？”
李裹儿吧吧吧地说着，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杨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心道：“这个女孩儿，究竟是外向活泼还是心机深沉，究竟是纯美天真还是狡诈如狐呢？”
李裹儿轻轻低下了头，幽幽地道：“杨大哥，你救了我的命，又接我爹爹回京，爹爹心中对你感激得紧。我和你又……又……”
她的脸颊微红，羞涩地卷着衣带道：“所以无论怎么样，我们庐陵这一家，都把杨大哥看成我们最亲的人。祖母原谅了爹爹，此番回京，爹爹是要被立为皇太子的，可是京里有好多坏人想对我爹爹不利……”
李裹儿慢慢抬起头，深情地凝视着杨帆，道：“杨大哥你这么大的本事，又这么受我的皇帝祖母信任，你一定可以对我爹爹提供许多帮助，是么？如果爹爹能顺利登基称帝，那……杨大哥就是我家的大恩人，说不定……便是驸马爷也做得的……”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已细若游丝，不但脸蛋儿红起来，就连白皙的耳根子都红起来，如同一朵含羞低头的初绽粉桃花。

第七百九十四章 尔虞我诈
杨帆离京密赴房州的这段时间，京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王孝杰身故以后，安西四镇没有一员称得起分量的大将镇守了，而对武周一朝最大的军功，武则天又甚为看重，无奈之下，武则天只好起用西突厥可汗斛瑟罗为平西军大总管，镇守碎叶城。
斛瑟罗自从留居洛阳城以后，最大的嗜好就变成了醇酒美人。
最近他刚刚得到一个日本美人，名叫阿酱，是个笑起来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子，不同于中土和西域美人儿的风情和她爽朗的性格、明媚的容颜，使她迅速成为斛瑟罗的新宠。不想正与美人缠绵恩爱着，突然就接到圣旨，让他去碎叶城上任。
斛瑟罗这些年来他久居京城，在族人中的威望日益降低，当初他就无法同乌质勒抗衡，眼下更不可能，可是圣命难违，他只好硬着头皮上任。
他很清楚，此一去必受乌质勒排挤，好在这一次他是奉圣命以平西军大总管的身份赴碎叶城，乌质勒绝对不敢杀了他，倒是不怕有性命之忧。不过用不了多久，他肯定得被乌质勒挤对得待不下去。
所以，他连最宠爱的日本姑娘阿酱都没带，反正用不了多久就得卷铺盖滚回来，他孤身上任去了，也不知道如今已经变成了美女收集家的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再带回来个斯拉夫美人或者其他什么民族的美人儿。
另一方面，契丹降将李楷固和骆务整深感朝廷信任，感激涕零之下，从反周的急先锋摇身一变成了平叛的强力人物。
契丹如今分裂为三两部，一部投奔突厥，一部投降朝廷，一部保持中立，此外还有一部分曾参与造反的人马成了游匪。李楷固和骆务整眼下就是扫荡这些游匪的中坚力量。
他们熟悉契丹人，也熟悉北方地形，因此连连取胜，武则天闯讯，心中大赞狄仁杰和杨帆有眼光，这两个曾经的祸害如今果然成了朝廷的栋梁。
只不过，为朝廷保下了这两员降将的狄仁杰现在却不大好了，他病了。
狄仁杰一向身体强健，平时很少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结果这不常生病的人一旦得了病还就不容易好了，狄仁杰卧榻多日，武则天大为焦急，特意派了御医去为他诊治，可狄仁杰已经老迈，非药石所能回，依旧不见什么起色。
在此期间，武则天还改控鹤监为奉宸府，以张易之为奉宸令，张昌宗为奉宸监，更名之后，开始由张氏兄弟搜罗大量的京师美少年充斥其间，二张趁机把许多与之交厚的倜傥少年引入宫中，充作武则天的后妃，并为他们讨取各种官职，进一步扩张了自己的势力。
同时，内政方面，朝廷施行了七年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的“禁屠令”也停止了，七年来，有权有势的人始终有鱼有肉，真正倒霉的是那些安分守己地以捕鱼为业的渔民，这些可怜人大多集中在江南水乡，等禁令解除的诏命送达时，他们早已困顿不堪了。
另一件事则与杨帆有关，房陵县令把牢里发现“神人脚印”的祥瑞报上京师之后，不知道武则天出于什么考虑，或许是近两年来已经不再有人报祥瑞的缘故，她对这次祥瑞竟然甚为重视。
在派员勘察，确认发现巨足脚印，并且问过两名犯人之后，武则天大喜过望，宣布以明年为大足元年，更改年号。只不过此时杨帆还不知道他在房陵，为了脱困灵机一动想出的一个办法，竟然促使国家改了一个年号。
朝中在人事方面还出了一件事，刚刚上位不久的吉顼被贬职了，贬到了安固做县尉，缘由是因为他在朝堂上和刚从河北回来的武懿宗因为一桩事情发生了争吵。
武则天当堂没说什么，心中却大是不悦，她正在考虑立儿子为皇储，而吉顼也是支持立李氏为皇储的，武懿宗在河北表现的再不堪，那也是姓武的，如今吉顼竟敢和武懿宗当堂对峙，来日自己大行之后，吉顼倚仗对李氏的功劳，那时会如何对待武氏族人？
一念及此，武则天次日便找了个由头，把吉顼贬为县尉，轰出了京城。
骑猪将军武懿宗经此一事，自恃姑母信任，又掌握了京都屯兵的大权，行事更是肆无忌惮，狂妄之极。
……
病榻上，武承嗣两颊凹陷、二目无神，神色十分憔悴。
他把手帕捂在手上，声嘶力竭地咳了一阵，喘息着对张嘉福道：“懿宗如今是京都屯兵的统帅，可为大用，得招揽他。三日后是他的生日，我已准备了一份厚礼，到时由小儿和你一起去，给武懿宗贺寿。小儿愚钝，不堪大用，还需你从中说和，道明本王的结纳之意……”
张嘉福担心地道：“微臣自当为王爷效力！只是，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治好王爷的病，王爷您近来身子越发的差了。”
武承嗣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没事，老毛病了，当初被流放时太过艰苦，落下的病根儿，如今年纪渐渐大了，这病就又找了来，死不了。”
房门“咚咚”地敲了几下，未等回答，门便拉开了，大管事匆匆走入，向武承嗣递上一根一指长的竹管。
张嘉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王府管事胆敢未经允许便擅自闯入，显然是早就得了武承嗣的吩咐，告诉他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不经允许立即报见，如此说来必定是出了大事，张嘉福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武承嗣见是一根竹管，先是一阵茫然，似乎是什么事情太久远，已经被他忘记了，随即却脸色一紧，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抢过竹管，匆匆打开来，就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笼中鸟已窃飞，去向不明！”
武承嗣大惊失色，攥紧了那纸条，连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十多年了，他一直安分得很，无缘无故怎么会逃？不对劲！宫里，一定是宫里有了变故！咳咳咳……”
张嘉福急道：“王爷，发生了什么事？”
武承嗣阴沉着脸道：“庐陵王从黄竹岭上逃走了！”
张嘉福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他能逃到哪儿去，又怎么可能会逃？是谁帮助他逃走的？啊！除非是……”
武承嗣强忍着咳意，涨得脸庞通红：“没错！只有一种可能！这是本王姑母的手段。”
张嘉福慌张道：“王爷，这可怎么办？”
武承嗣冷笑道：“怎么办？当然是让他死！他死了，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武承嗣扭头对大管事道：“立即派出五路人马，不！十路人马，把咱们的人全派出去，不管是水路旱路，所有从房州通向京城的路都要查，找到他们，干掉他们！”
大管事显然也是武承嗣一向得用的心腹，知道许多内情，闻言毫不惊讶，沉着地点点头，便悄然退了出去。
武承嗣想了想，一把掀开被子，张嘉福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王爷，你想干什么？”
武承嗣道：“我要马上去见武三思，我还要召开宗人大会，这件事不止关乎我一人，须得动用武氏全族之力，务必阻止他回到京城！”
……
武三思脸色红润，打一个嗝，一口酒气便扑面而来，惹得武承嗣眉头大皱，又是咳嗽不止。
武三思阴阳怪气地道：“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听说梁王殿下偶染风寒，身体不适，你不在府上好生养病，到本王府上干什么来啦？”
武承嗣厌恶地看了眼刚刚退到一边的满堂歌女，恶狠狠地道：“屏退左右！”
武三思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歌女乐师立即潮水般退下，堂上为之一空。
武三思懒洋洋地道：“行啦，说吧，什么事？”
武承嗣捂着嘴咳嗽几声，微带嘶哑地道：“李显……逃离了房州黄竹岭！”
武三思一愣，茫然道：“什么？”
武承嗣大怒，用力一捶桌子，咆哮道：“你耳朵聋了吗？李显逃了！庐陵王李显……咳咳咳咳……逃了！你说他怎么敢逃？他凭什么能……咳咳……逃？这分明是姑母的主意，姑母变卦了、变卦了！”
武三思好像吓呆了，坐在那儿直瞪着双眼没有说话。
武承嗣道：“这件事，不仅关乎我，也关乎你，关乎我们整个武氏宗族。咳！我亲自赶来，就只为了向你说这一句话，你明白？”
武三思直愣愣地点点头，武承嗣道：“该怎么办，你看着办！”说完武承嗣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站住，头也不回地道：“我要召开宗人大会，我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再阻挠你的人参加，而且……你也能来！”
说完，武承嗣便咳嗽着出去了，武三思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还是没有说话。屏风后面悄然闪出一道人影，望着武承嗣消失的门口哂然一笑，道：“这个痨病鬼，倒是够操心的。”
说话这人，赫然正是在河北鼓捣了一通，逼得奚国叛归突厥、靺鞨大祚荣自立一国，契丹一半逃降突厥，立下“惊天功劳”，回京之后又被任命为京都屯兵统帅的骑猪将军武懿宗！

第七百九十五章 人性本？
武三思哈哈一笑，不复倨傲神态，站起身道：“也难为了他，如此病躯，还要赶来向我报信。”
武懿宗道：“这只是因为他想让你也出一把力，并非对你抱了什么好意。”
武三思笑道：“这我自然明白，可笑啊，他不知道我不但早已知道此事，而且对那些人的行踪了如指掌，他这马后炮放得可不及时！”
说到这里，武三思神色一厉，恨恨地道：“杨帆，枉本王待他一片真心，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若他还能活着回来，我必寻个由头，取他性命！”
武懿宗懒洋洋地道：“这有何难？他不是想重返军伍么？若他能杀出重围，返回京师，你把他调到我的帐下，用不了三天，我必可找个理由砍了他的脑袋。他不是太平的姘头么，太平可是专门克夫的！”
“哈哈哈哈……”
两人猖狂地大笑一阵，武三思笑声一收，沉声道：“懿宗，可都安排妥了？李显可千万不能活着回到京城，一旦让他回来，在朝野面前公开露了面，再想杀他就大不易了。”
武懿宗傲然道：“你放心！我已布下十面埋伏，又有你的内奸为耳目，他是插翅难飞！”
“好！”
武三思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慨然道：“只要干掉庐陵王，而相王与我武氏又成水火不容之势，姑母别无选择，便只能由我武氏来做太子。武承嗣那个病秧子，我看是拖不了多久了，到时候，皇太子非我莫属，你的大功，我不会忘记，等我登基称帝，你就是大元帅，代我统领全国兵马！”
武懿宗欣然抱拳道：“臣谢圣人！”
二人又是相视一顿大笑。
畅然大笑声中，兄弟二人各怀心思。
武懿宗心想：“姑母在世，我不敢妄动，若是姑母殡天，兵权在手，我还会捧你做皇帝？做你的春秋大梦！”
武三思则想：“皇位面前，亲儿子都未必靠得住，把天下兵马交付你手？那我是活得不耐烦了，事成之后，老子打发你去琼州养猪，做个名副其实的骑猪将军！”
兄弟二人各自盘算得得意，笑声更加愉快了。
……
杨帆一行人疾行了大半天，骑士们尚不觉十分疲乏，倒是坐车的李显有些承受不住了，车子正疾驶着，同样坐在车上的李裹儿便掀开窗帘儿大叫：“杨大哥，停一停，我爹有些不舒服！”
众人急急勒住坐骑，一直守在车子左右，形影不离的黄旭昶和许良连忙上前问道：“卢先生，你怎么了？”
杨帆圈马从前边兜回来，只见李裹儿正扶着李显从车里出来，李显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艰涩地道：“我……胃里不舒……”
话声未了，便扑到车边，扶着车辕哇哇大吐起来。
李裹儿捏着鼻子向杨帆大发娇嗔：“这车子颠得跟腾云驾雾似的，连我都颠得头晕目眩，我爹怎么受得了呢，杨大哥，你想想办法呀。”
杨帆看看车里足足垫了四层，厚得比女人坐月子还讲究的被褥，蹙眉道：“早行一步，便安全一分。路上艰苦，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知卢先生可能乘马么？”
李显吐了半天，许良刚刚递过水囊让他漱了口，闻言喘息着苦笑道：“我自然会乘马，只是这些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如今乘车尚且难挨，何况乘马？”
杨帆提着马缰左右看看，向前一指道：“那边有个村落，我们且去歇息一下，如有医士最好，可以为卢先生开一服调理肠胃、清止眩晕的药来。”
李显道：“好好好，得歇一歇，再这么下去，我就受不了啦。裹儿，扶我下车，我要步行过去，不能……不能乘车了。”
裹儿哪里扶得住他，试了两把根本拖不起来，黄旭昶和许良连忙上前把他扶下车子，杨帆等人无奈也都下了马，随着李显缓缓向村中走去。
村口，有槐有榆也有柳。
槐柳成荫，林荫下歇着杨帆等一行人。
李显又躺回了车上，帘儿全部掀开，让清凉的风透进去。
村里还真有一个医士，比较对症的药也配得出来。这位医士名叫罗九，还兼职兽医，古竹婷到村中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一户人家帮驴子接生。古竹婷刚掏出一枚金饼子，罗兽医就抛下刚生到一半的驴子，屁颠屁颠地去给卢先生配药了，丢下他两个小徒弟蹲在那驴子屁股后面，忙得满头大汗。
李显喝了药，脸色明显好多了，不过看样子一时半晌还走不了，只得先在树下歇息，众人也正好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村口旁边就是一片野草地，几个光腚娃儿正在那儿玩打仗游戏。
村口这群陌生人的到来，对他们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光腚娃儿依旧很专注地扮演着他们的大将军，都是将军，没有兵。每个大将军骑着一头猪，大将军们在猪背上大喊大叫，肥猪就在他们屁股底下哼哼唧唧。
裹儿看得很有趣，她坐在林下一块石头上，裙子捋得很贴身，颀长优雅的颈、挺拔流畅的背、不堪一握的腰、翘圆迷人的臀，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引人入胜。
“咯咯……”
这已不知是她第几次发笑了，很少有女孩子会对那些身上沾满了泥巴、气味臭烘烘的肥猪感兴趣，也不会喜欢骑在猪背上的那些小屁孩儿，唯独裹儿看得津津有味。
杨帆刚拿起水囊喝了口水，咽下口中最后一块肉干，听到笑声，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
李裹儿双手托着下巴，好像两片白玉似的叶子托着一朵白玉似的花，她的眸子没有转向杨帆，却似看到了杨帆的目光，于是她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骑猪打架的小孩子，自语一般地说话了。
“小时候我也骑过猪呢！”
“我还打赢过。”
“那是我最快乐的回忆。”
“可惜只有一次，就一次……”
她的颜色黯淡下来，声音幽幽的：“那些孩子的爹娘，都告诉他们，不要跟我一起玩。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但是他们就当我是个扫把星，每个人都躲我远远地，在背后指指点点，我知道他们在说我坏话……”
李裹儿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雾气，俏丽的容颜上慢慢浮起一抹仇恨的冷笑：“有户人家养了一只猫，好可爱，我实在忍不住，就只是摸了摸，就只摸了一下，那个孩子就用树枝抽了我一下，抽得好狠，我的手肿了好久好久……”
李裹儿轻轻抚着手背，她的手背晶莹如玉，幼年时的伤痕已经痊愈无痕，在身体上，已经没了痕迹。
“后来，我抓到一只野猫，我想自己养。野猫性子难驯，一不小心就会跑掉，所以我关了它很久，每天喂它吃的，爹娘省给我的东西，我都不舍得吃，省下来给它吃，我要养一只自己的猫，最漂亮的……”
杨帆凝视着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看得出眼前这女孩的伤感，感觉得出她从小受到的伤害。抛开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不谈的话，他对这个女孩是很同情的，他知道自己从一个幸福的家庭、从一个被一家人呵护如掌上明珠的孩子变成一个沿街乞讨的乞索儿时是多么的痛苦，李裹儿是天之骄女、天皇贵胄，明显这感触比他更深。
“后来呢？”
杨帆忍不住问。
李裹儿手托着下巴，痴痴地望着那些嬉闹的孩子，可是迷离的眼神儿，说明她的思绪分明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那只野猫调教好了，我开心的又跳又叫，我没白费功夫，我把它的毛发洗得漂漂亮亮的，还把我不舍得用的一根红头绳系在它的脖子上，领着它出去玩……”
李裹儿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冷下来，托着下巴的柔美双掌也收回来，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可是那个忘恩负义的野猫，居然咬我，它居然咬我，我对它那么好，它居然咬我！”
李裹儿控制不住，娇躯簌簌地发起抖来。
杨帆皱了皱眉，道：“就算是天生的家猫也有发野的时候，何况是一只野猫，你跟一只不懂事的畜生较什么劲？”
李裹儿突然扭头瞪了他一眼，有些凶狠、有些戾气，这样的目光出现在一个少女脸上，而且是那样一张纯美无瑕的面孔，仿佛是天使的身躯陡然被恶魔附了体，竟连杨帆也看得心中一寒。
李裹儿瞪着杨帆，一字一句地道：“我对寨子里的孩子很好，他们怎么待我的？我奈何不了他们，我忍！那只猫，我待它更好，比对我爹娘还好，它又是怎么待我的？我还要忍？这天底下，就活该我永远受委屈？”
杨帆刚刚看着她忧伤无助的模样，心中还油然升起一种怜惜的感觉，但是对她此刻的神情和她表现出来的心态，却有着本能的反感：“那只是一只畜生，可以理喻吗？”
李裹儿道：“不能理喻的，那就不必理喻，让它知道后悔知道怕就行了！”
杨帆皱眉道：“你如何让它后悔让它怕？”
李裹儿望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很美，但不是俏皮、不是妩媚、不是欢乐也不是讥诮，那种感觉说不出的诡异，妖艳的诡异，好像一只猫儿把它爪下戏弄了半晌的老鼠终于吞下肚去，惬意地打了个嗝……

第七百九十六章 伏兵终至
老河口是介于邓州和谷城中间的一座小镇。镇西十余里外有一座木桥，木桥横架在河上，长约十余丈。水少的时候，河水主要集中在河中心大约三丈左右的宽度，汛期时则会弥漫整个河床。
因为泥沙较多，所以河水比较混浊，虽然靠近两岸的浅水区并不深，但是混浊的河水看不到河底，瞧着水流浩浩荡荡的倒是颇有一副大河气派，其实早年间流经此地的那条大河早就改了河道。
木桥两侧常有镇子里的人来这儿摆摊做生意，卖水的、卖果子的，从过往客人那里赚点小钱贴补家用。张潮和荣树就是镇子上的百姓，常趁农闲时候到桥头来做点小生意。
张潮常挎两口大筐，专卖枣子、核桃等干果。荣树则卖水，烧开的井水，还泡了止渴生津、消暑生凉的草药，偶尔还卖点自家母羊产的羊奶，一天下来，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天日上三竿的时候，张潮和荣树两个人搭着伴，有说有笑地来到桥头，忽然发现桥头已经有很多人在做生意了，二人不由一怔，这桥头除了他们就没几个做生意的了，何况这些人瞧着竟然一个也不认识。
二人心中大奇，这附近也就老河口一个镇子，不可能有外人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路到这里来做小买卖，再加上过往行人有限，桥头做生意的平时也就两三个人而已，这些突兀冒出的人都是干什么的？
眼见那些做生意的人都是些极强壮的大汉，二人不禁有些打怵，迟疑着不敢上前，这时一个三旬左右的妇人，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个小女孩儿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回望着咒骂。
村妇骂人才不讲究，什么难听恶毒的话都骂得出口，也不在意手里牵着的女儿听见。张潮和荣树一见，认的是常在桥口卖鸡蛋的刘家大嫂，连忙迎上前去，荣树唤道：“刘家大嫂，这桥头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张潮年长一些，说道：“是啊，刘家的，你怎么这么早就收摊了？”
刘大嫂一看是镇上熟人，忙迎上来诉苦：“张叔、荣树兄弟，你们来了啊。桥头这些人也不知道都是哪儿来的，突然一窝蜂地跑到这儿来做生意，还轰赶咱们，不许咱们在那儿摆摊，你说这事怪不怪？”
张潮一听，怒道：“还反了他们了，哪儿来的人，敢在咱们老河口的人跟前儿嚣张？”
刘大嫂道：“天晓得！听口音，还都是些外乡人，卖的东西也是稀奇古怪，什么针线鞋垫、瓜果蔬菜的都有，居然还有卖活鸡的，哪有在这种地方做这样生意的。”
荣树一听是外乡人，胆气更足了，怒道：“走！咱们回去，到镇子里叫人去，他娘的，外乡人还欺负到咱们本地人头上来了。”
“可别介，荣树兄弟！”
刘大嫂一把抓住了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估摸着，是要出大事了。”
张潮二人一怔，急忙问道：“怎么说？”
刘大嫂道：“我不小心偷看到他们还带了兵刃，他们有刀啊！瞧着就不是好路数。不过他们轰我走的时候说了，这桥头他们就占一天，明儿个就走。依我看，咱们今儿就收了摊算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荣树一听那些做生意的大汉还带了兵器，不禁吓了一跳。张潮年岁大，见识毕竟多一些，一听就觉察出蹊跷，赶紧道：“刘家的说得有道理，我看这些人不像做生意的，怕是有什么事儿，咱们赶紧走，可别惹祸上身。”
三个小生意人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急急向镇子里赶去。
……
二十余骑侍卫簇拥着庐陵王的马车赶到了桥头。自庐陵王车中呕吐，被迫停下休整达半天之久后，杨帆就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好在迄今还未见有追兵，杨帆只能自我安慰，认为黄竹岭上的守军还没有发现庐陵王的失踪。
“刚刚那桥头卖的头面好漂亮！”从小困于深山的李裹儿从窗口探出头来，有些不舍地回望桥头，虽说是堂堂的皇室闺女，可她就没见过什么像样的首饰，那些粗制劣造的首饰，花花绿绿的在她看来也是很喜欢的。
“头面？”
正策马而行的杨帆听了心中猛地一突。他策马前行时只想着快点过桥，还真没注意过桥头那些卖东西的。这时一听卖的东西还有首饰头面，杨帆顿时提高了警觉。
一路过来，最近的村镇距这里也有数十里之遥，这个时代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村子方圆十里的地方，远行他乡的人少，其中女人更少，在这桥头摆摊卖首饰？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杨帆立即一勒马缰，厉声喝道：“止步！”
杨帆一声大喝，冲在前面的几匹马立即勒住了缰绳，纷纷回头望来，杨帆喝道：“不对劲儿，赶紧退回去！”
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听杨帆说得慎重，赶紧拨马往回走，只是庐陵王坐的是马车，要想倒退回去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几乎与此同时，桥头的那些“生意人”见他们止步后退，便知行藏已经暴露，立即从筐下和摊位底下抽出兵刃，向近在咫尺的骑士们猝然发动了袭击。
古竹婷此时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与高莹、兰益清在一起，三人刚刚策马走上桥头，恰好被那些刺客的兵刃笼罩其间，古竹婷三人反应奇快，立即拔剑出鞘，如同三头雌虎，与那些刺客刀光剑影地厮杀起来。
刺客们本来在桥心做了手脚，桥底下藏了两个人，只待他们的队伍过去一半时便破坏桥梁，将他们一分为二，然后进行狙杀，不想他们突然止步后退，藏在桥下的两人没了用处，只好衔着刀从桥下翻身上来，挥刀猛砍百骑侍卫的马腿。
桥尾那一侧除了守在桥头的几个人，在其后的树丛后面还埋伏了一队弓弩手，本想等庐陵王等人过桥时才突然发难的，这时庐陵王等人直接在这一侧桥头便动了手，双方混战在一起，他们的弩箭也不能使用，只好抽出兵刃向这边冲过来。
好在他们本想先放一半人过去，所以桥梁不是破坏得很彻底，要彻底破坏还需要人在下面动些手脚，因此那些人还可以通过，只是当他们从对岸冲过来时，杨帆一行人已经护着庐陵王的马车退到了桥头。
一交手杨帆就发现，这些做生意的人所用的都是军中的武器，他们厮杀配合的身法步伐也是军中技艺，这样的技艺在大规模的战斗场面中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在这桥头就远远比不上江湖人的技击之术了。
而百骑和内卫的人恰恰擅长江湖人的技击术，他们不但擅长协同配合，更擅长个体作战，当对面桥尾那批人追过来时，从桥下翻上来的两个刺客已经被杀，这一侧桥头的刺客也死伤近半了。
桥头的刺客虽然在悍不畏死地发动着攻击，但是攻势已严重受挫，他们的主要作用是在断桥之后对留在这一侧的目标进行阻截和歼灭，真正的主力埋伏在对岸。人数上较少，技艺又逊了一筹，是以甫一照面他们就伤亡近半，剩下的人只是在竭力拖延时间，以期援兵赶来。
杨帆下了马，手持钢刀，杀气腾腾地立在桥上，舌绽春雷，大声喝道：“护着卢先生后退，这里交给我！”
古竹婷一听便娇吼一声，甩开对手，越众而起，如同一只大鸟般向桥头扑去。杨帆不走，她自然也不能走，旁人以护卫庐陵王为第一要务，在她心里却是庐陵王可以死，杨帆绝不能死的。
黄旭昶和许良护着庐陵王的马车且战且退，一直退下桥头，这才顺利地转过弯来。当下由黄旭昶、许良、高莹、兰益清等百骑和内卫中的骁将护着庐陵王的马车狂奔而去，杨帆和张溪桐、田彦、越子倾等几名原本冲在最前面的侍卫挺刀立于桥头。
李裹儿紧张的小脸发白，眸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在车子转向的刹那，她忙里偷闲向桥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杨帆手中一口刀化作了一团耀眼夺目的光轮，呼啸着扑向迎面之敌，甫一照面，便是残肢纷飞血光迸现，李裹儿的目光更兴奋了。
李显缩在角落里，却是脸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喃喃自语道：“来了！终于还是来了！”车子转向，颠簸间他的头不时碰在篷壁上，他也浑然未觉。
因为刺客们要在桥头行刺，所以并未配备马匹，黄旭昶等人护着庐陵王冲出包围后，便很顺利地摆脱了他们，每个人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下来。
众人护着马车一口气冲出十多里地，才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李裹儿抓着车窗的边沿，探出头去对黄旭昶大声道：“黄旅帅，杨大哥他们能杀出重围么？”
黄旭昶朗声笑道：“小郡主不用担心，咱们这些人里头数着杨校尉本事大，那些阿猫阿狗是拦不住他的！王爷怎么样了？”
这儿在高坡之上，四野无人，他们说话倒不用太过掩饰。李裹儿回头看了一眼，李显强作镇定地探头出去，强挤出一副笑容，对众人道：“本王无恙，有劳诸位壮士了！”
众人虽然顺利脱出重围，可是今日既然遇袭，也就表明接下来将会有接二连三的厮杀，所以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并未因为顺利脱险而喜悦轻松。
许良赶到车旁，翻身下马，对庐陵王一脸沉重地道：“等杨校尉回来，咱们得好好商议一下了！王爷的行踪既然已经泄露，那么再往前去必然是步步惊心，前方的路……不好走了！”

第七百九十七章 逃亡路
行刺的方法从距离上来说，有远程和近程两种。
远程可以用弓弩，也可以像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一样，弄个什么大铁槌的耍耍，再不然从悬崖上往下丢石头也是可以的。其他的武器就是近程了。
从方法上来讲，又有智取与力敌之分。
力敌就是用长枪短匕的各种武器，倚仗刺客的个人技艺，强行突入重围，取敌性命。智取可以是下毒、可以用套索、可以利用各种伪装接近目标，出其不意地下手，甚至可以在道路、环境和目标的交通工具上做手脚。
杨帆自桥头返回后，马上更改路线，引着庐陵王走了另一条路，但他不管走哪条路，目标只能是洛阳，于是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刺杀、花样翻新的刺杀，甚至摆出一队人马以不像刺杀倒像是两军对垒般的劫杀手段都遇见了。
杨帆一行人人数并不多，又护着庐陵王这么重要的人物，不敢放胆一搏，实是处处被动，其中一次在强敌追杀下，他们被迫退进一座县城，向县衙亮明了他们的百骑身份，暂且在此歇息休整，想不到也遇到了危险。
先是有人冒充驿馆人员向他们的饭菜投毒，事情败露后几个所谓的驿卒居然又亮出短刃向庐陵王扑去。好在自桥头遇险后，杨帆知道庐陵王逃走的事情已经被人察觉，加强了戒备，这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事后一查，这些刺客都是绑了驿卒李代桃僵的，不过匆忙赶来的县令大人在又是惶恐又是请罪又是佯作不知卢先生是何许人之后，却趁着县丞和主簿不在，悄悄向杨帆透露了一个信息：本县县尉是武氏的人。
从此之后，杨帆一行人更是加强了戒备，因为内部如果有人渗透，实比外敌还要防不胜防，他们再也不肯向官府求助了，现在庐陵王正在回京路上的消息，恐怕各级官员都已利用他们各自的渠道有所耳闻了。
每个地方的官员都不是铁板一块，你不知道哪一个官儿就有武家的背景，还不如彻底切断同所有人的联系，直到把庐陵王安全送到京城。于是，这一行人从此成了一支孤军，面对明里暗里层出不穷的敌人，穷于奔命。
几天下来，他们东西迂回，前奔后退，已经折了四个百骑，内卫也伤了两个。一连串的刺杀，让庐陵王成了惊弓之鸟，他本来就有神经虚弱的毛病，这时更是常常彻夜难眠，偶尔睡着一会，说不定又会被一个噩梦吓醒。
午夜宿在郊外，杨帆从睡袋中钻出头来，听着庐陵王从梦中惊醒的怪叫和裹儿轻声安慰他的声音，轻轻皱了皱眉。
郊野中，虫鸣唧唧，月淡如霜。旁人应该看不到他的神色，但是宿在他身边半尺之外的古竹婷却似感觉到了他的想法，突然轻声道：“阿郎似乎颇不以为然？”
古竹婷是女杀手出身，睡觉比杨帆还要警醒，李显的怪叫能把杨帆惊醒，自然也能把她惊醒。杨帆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察觉这个动作她看不见，便轻轻嗯了一声，道：“国之储君啊……，唉！”
古竹婷轻轻笑了笑，柔声安慰道：“除了开国之君，其他的帝王大多长于深宫之内、妇人之手，又能坚强到哪里去呢？是你认为他是皇帝，本能地觉得他就应该比所有人都睿智、比百战沙场的战士还要意志如钢，那怎么可能？”
杨帆低沉地嗯了一声，道：“是啊，皇储只能出在武家或李家，两相权衡取其轻，一个帝王，平庸一些，也总好过一个暴君。”
古竹婷翻身躺平，望着满天的星斗。
星光璀璨，万千星斗聚集到一起，形成一片星云般辉煌壮观的天象。
古竹婷望着满天星空，悠悠地道：“我出自清河崔氏，公子幼年时，曾由我们一群同龄的伙伴担当他的保护者，崔公子自幼聪颖，成年之后不管是料理家事、操持外物、迎来送往还是主持祭祀，都非常庄重大体，甚得长辈好评。
从小在同龄人中，公子都是受到赞誉最多的人，可就这样一个人物，却有一个很可笑的毛病，他受不得半点委屈，哪怕是一丁点小事儿误会了他或者冤枉了他，他都会无法自控，气到想哭。
即便事情弄清楚了，人家也向他道了歉，他还是会躲进书房，默默地掉眼泪，哭上半天才消气儿。可是等他从书房里出来，他又是那个心胸豁达、开朗大方的崔家长子，他是决不承认自己会因为一件可笑的小事被人气哭过的。”
“嗯！”
杨帆笑了笑，忽然想起了卢宾宓，名人也好、伟人也罢，其实是人就有缺点，有的时候，真的不是别人的缺点不可忍受，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太高，于是那些对他们的身份地位既不可望更不可及的人，便一厢情愿地认为人家如何完美、而且必须完美。
杨帆忍不住问道：“你从小……就是习武，然后为了保护家主、家族的重要人物，或者奉他们的命令去做什么？”
古竹婷幽幽地道：“嗯！我家从百余年前就是崔氏家奴，家里也有一些天生体质虚弱，练不得武或者武功不能大成的，那就养马驾车、种植果园或者做个应门的奴仆，习武虽然辛苦些，而且常常不得善终，可毕竟活着的时候日子会好过些，在家族里的地位也高些，人往高处走，谁愿意生下来就做低人一等的奴隶呢？”
这一夜，古竹婷说了很多很多，杨帆从没想到一个身边的侍卫，一个平时几乎被人忽略了的人物，也有那么多的人生故事，也有那么深厚的情感。直到杨帆睡意袭来，难得一吐衷肠的古竹婷还是兴致勃勃，杨帆不想扰了她的兴致，只得强捺睡意，连哈欠也不敢打一下。
其实，以杨帆的聪明，古竹婷对他的亲近他已经觉察出来了，但古竹婷不曾说破，他便也不想再进一步。家里有小蛮和阿奴，将来再迎娶了婉儿，有三位娇妻相伴足矣。太平是不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即便李唐重夺江山。这一点他很清楚，两个人顶多是维系着现在这种关系。
如果不是李裹儿在山上那般主动，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美色叫任何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都难以抵抗，如果不是他认为李裹儿是一个普通的山妞儿，如果不是他觉得当时那种情况下让这个女孩变成他的女人更有助于身份的保密，他也不会破了心防。
他对现状其实很满意，从来没有兼收并蓄，学斛瑟罗一般广收天下美人的志向。所以这层窗户纸始终贴在那儿，阻止着两颗心的进一步靠近。
庐陵王如惊弓之鸟，夜里又有两次惊悸，大家因之睡的都不太好。
天亮的时候，大家整理行装，简单吃了点东西，便继续踏上了征程。此时，他们已经到了伏牛山脉，越过这片山脉就会进入都畿道，但是他们没有走鲁阳关，可以预料，那条大路必有伏兵。
杨帆与许良、黄旭昶和高莹三位首领计议了一番，决心绕行山道，虽然这样道路会更难走些，不过伏牛山上小道条条，对方不可能派出那么多的人手把每条道路都封死。
计议已定，他们便上路了，一天半以后，他们到了伏牛山脚下，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名叫沽水镇。杨帆想在镇上休息一晚，准备充足的饮食，以便接下来一鼓作气，直接穿越伏牛山。
沽水镇不大而且很贫穷。靠近山脉，又不是交通要道，这样的地方几百上千年也很难发展起来，忽然来了这么一大票外地人，对村子里的人来说是件很难得的事，于是许多人跑出来看热闹。
里正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去过县里，还见过县令大老爷，听说来了外乡人，里正挺胸腆肚，拿腔作势地迎出来，不耐烦地呵斥：“去去去，都该干吗干吗去，不就是来了几个外乡人么，有什么好看的，没的叫人家笑话。”
里正在村子里是很有权威的，基本上其威望和皇帝在洛阳城也差不多，只不过村民的恭敬不会有朝臣那么多繁琐的礼节来体现罢了。里正大人一声吼，那些汉子婆娘、大人小孩立即闪开左右。
里正走到杨帆等人面前，看看那高头大马，看看那长途马车，再看看牵着马的众人不凡的气度，面上虽还很是倨傲的样子，语气已经客气起来：“梁某是本地里正，不知众位客人这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啊？”
杨帆牵着马上前含笑道：“我家先生是黔中名士，游历京师去的。”
“黔中道来的？”
里正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去都畿道怎么不走鲁阳关，偏生跑到这儿来了？”
杨帆从容地道：“我家先生要游历山河，自然要选择艰险，否则如何亲眼见证山河之壮丽。故而，刻意选择了这条路，我们想在此处歇宿一晚，不知村中可有客栈，还望里正指点一二。”
里正嘿了一声道：“在这种地方开客栈，那还不得穷疯了？”
杨帆道：“如此，可有什么人家比较宽敞，可以让我们入住的？还请里正指点，呵呵，我等寄住谁家，自也不会短了主人家的好处。”

第七百九十八章 沽水村
杨帆知道在这种地方担任一村一镇之长的，通常都是当地最有势力、家境最富裕的人，因此已经料定此地庄户里，必定是以这位里正家的宅子最大，因此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他看。
谁料这位里正看看他们，却道：“你们要在本村借宿么？你们这么多人，要在本村住下，那就只有梁老爷家才有这么大的地方了。”
杨帆奇道：“怎么本村还不是梁里正家地方最大么？”
梁里正嘿然道：“这村儿里八成的人家都姓梁，要说到门庭最大，那得是人家梁老爷家，梁老爷在京里头做官，官居刑部主事，官儿大得很呢！这儿因是梁老爷家的祖宅所在，所以在这里修了一幢大宅子，不过平时也没人来住，就使了几个老家人照看着。”
杨帆想了想，依稀记起刑部确实有个主事姓梁，自己在刑部的时候，他还曾借过年之机去自己家里送过礼，想不到今日却是到了他的故乡。杨帆便道：“如此，能否有劳梁里正给说和说和，让我们在此住下。”
说着，杨帆跨前一步，一摞铜钱已经塞到了梁里正的手里。梁里正接了钱，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容，爽快地答道：“成，你们跟我来吧！”
梁里正转身头前带路，一路呵斥着那些尾随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威风得紧。
刑部梁主事家的老宅在村子尽头靠近山坡的地方，庄园把后面一大片山坡都笼罩其中，山坡上植了果树，山脚下是一片住宅。
白墙青瓦，楼阁其间，与这小山村大多数简陋的民居相比，颇有一种大户人家的森严气派。这么大的宅院，只是因为是祖居才翻修起盖，梁家人并不住在这里，是以总有一种荒凉的味道，可以看见墙头长了野草，迎风摇曳着。
梁家宅院周围没有其他民居，其他民居与梁家的高墙至少隔了数丈，地面铺得齐整，宅院正门前还设了影壁墙、拴马桩，青砖墁地，只是青砖地上和影壁墙下部、拴马桩下部都有大片的青苔，门楣下挂着的两串红灯笼也半失了颜色，有些泛白。
如果是晚上到这儿来，恐怕会有一种到了鬼宅的感觉。杨帆见了对这里倒是很满意，僻静的地方才好。
“咚咚咚！咚咚咚！”
梁里正抓起门环用力敲着，那门环上都已生锈了。大概是前院根本没设门子，梁里正使劲叩了半天门，里边的人才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喊起来：“别敲了，听见啦！”
片刻工夫，“吱呀”一声，大门上的角门儿开了，里边探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阴沉着脸色，冷冷地看着外面。
梁里正在这户人家面前可不敢摆里正的谱儿，哪怕这只是梁家一个过了气的老管事。梁里正点头哈腰地道：“乔管事，你老好啊。”
“什么事？”乔管事脸上的皱纹好像是刀刻的，并未因为梁里正的客套有稍许变化，声音也很是粗哑，透着一种不耐烦的味道。
“是这样……”梁里正把杨帆一行人的来意说了一遍，赔笑道：“老管事，您看？”
杨帆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见过老人家，我们一行人要过伏牛山往京城去，路经贵地，天色已晚，想在贵府歇宿一晚，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
梁里正马上小声跟了一句：“他们肯付钱的，我琢磨这府上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就领来了，老管事您看？”
老管事一双混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杨帆一番，又看看后边一行人，李裹儿此时已经跳下车子，穿着一身侍女服饰，歪着脖子好奇地看着门楣上的黑漆牌匾。老管事似乎是看到他们随行还有女流，打消了戒心，这才轻轻哼了一声，道：“等着！”
老管事“砰”的一声关上了角门，片刻工夫，大门打开了，大概是这大门久不开放，一开门时“吱呀呀”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老管事沉着脸色站在门槛里面，向里面摆了摆头，道：“进来吧！”便负着双手，佝偻着腰向前走去。
杨帆牵着马刚刚走进门口，老管事又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家里人口少，算上老汉，老幼全加一块儿才五口人，没准备那么多吃的，锅灶是有的，饭菜你们自己做。”
李裹儿蹦蹦跳跳地刚跟进来，一听这话，气鼓鼓地道：“这人怎么……”
杨帆一把拉住她，向她轻轻摇摇头，然后向老者含笑说道：“是！能借宿一晚，晚辈已然感激不尽，晚辈安顿下来便即奉上谢仪！”
……
梁家房屋当真不少，不知道梁主事是抱着一种衣锦还乡的心态，还是每年还乡祭祖时亲友都要赶来，所以正房跨院的盖了许多房舍，杨帆一行人不要说才二十人左右，便是再多两三倍住进来也绰绰有余。
梁管事安排他们住在东跨院，交代了一句不许在梁家胡乱走动，便沉着脸离开了。不久梁家男仆给杨帆等人抱来了被褥，被褥虽然不新，不过时常晾晒，倒也没有霉变潮湿的感觉。
晚饭自然是要自己准备的，好在这一行人近半是女人，别看她们都是舞刀弄枪的女英雄，女红和烹调功夫十个人里至少有八个都是会的，因为她们早晚要嫁人，这些是为人妇的基本功，哪怕是做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平时不用你下厨，不会这些手艺也是要遭婆家诟病的。
这一行人一路赶来人人困乏，梁家宅院里灯火又不明亮，吃罢晚饭很多人都选择早早睡了。庐陵王李显一路上就没睡过几个踏实觉，平时不是睡在车里，就是睡在郊外，今儿总算睡得安稳，也早早进入了梦乡。
杨帆作为整支队伍的负责人，行路打尖、调度安派，诸般事宜俱由他做主，比其他人耗费的精力更多，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如何不觉疲乏？不过，饶是这里山乡野村，应该极其安全，他还是先行安排防务。
庐陵王是他们守护的唯一重点，平时杨帆负责整支人马，黄旭昶和许良则负责庐陵王本人的具体安全，向来不离左右，这时也是一样，左右卧房分别住着庐陵王和李裹儿，他们两人就睡在中间的堂屋里，而且要带班值宿，各自负责半宿。
杨帆也不敢远离，他和高莹的住处分别在庐陵王居所的前后，等到大家都睡了之后，还会有侍卫到房顶居高监控。杨帆安排好了一切，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卧房，灯也不点，刀往床头一扔，便把自己一头扔到了床上。
杨帆长长地喘了口气，轻轻舒展了一下身子，只觉骨头缝儿都有些酸痛。他闭着眼，懒洋洋地把手伸到腰间摸索到衣带，正想宽去外衣，突然懒洋洋的动作变得快如鬼魅，只一伸手，他就抓起了枕畔的佩刀，一双眼睛霍地张开，目光利箭般射向窗口。
时近初夏，天气不凉，杨帆又想监控庐陵王住处情况，是以窗子并没有关，此时正有一个人从窗口悄悄地爬进来。杨帆一眼望去，锐利的眼神顿时逸去，握紧刀鞘的虎口也松开来。
窗口正爬进一人，这人身材窈窕，腰身细细，便是夜色当中也看得出那极富女人特色的柔美体态，除了李裹儿还有哪个。李裹儿像只偷腥的猫儿似的轻手轻脚地爬进来，便把窗子关上了。
杨帆一转身下了地，点亮灯火。灯光一亮，迅速洒遍了斗室。李裹儿双腿微侧，以一种娇柔的侧身跌坐的姿态坐在榻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灯光下，她如玉的肌肤隐泛红光，如同一朵初绽桃花，玉面秀靥俏生生的几近透明。人常道，灯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颜色，这么玉也似的一个少女，此时看来，当真是艳光四射，容色照人。
她刚刚沐浴过，漆黑亮泽的长发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儿，身上穿着一袭柔软贴身的翠色衣裳，小腰蛮细，千种万情、万般妖娆都深藏骨中，杨帆看了也不得不暗自叹服，所谓天生尤物果然与众不同，否则小小年纪一个女子，安能有这般行走坐卧俱显风流的韵味。
杨帆把脸一沉，问道：“你来干什么？”
李裹儿自顾解开头发，湿亮亮的头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秀发披散两肩，容色仿佛被光照了一下，顿时呈现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婉媚。李裹儿这才向他妖娆地一笑，娇嗔道：“凶巴巴的，怎么啦，吃干抹净就想不认账了？”
杨帆板着脸地道：“我吃的是一个村姑，不是朝廷的郡主。同样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李裹儿把细细的眉轻轻地一扬，妖妖娆娆地道：“帆哥哥，一次就够杀你的头喽！”
杨帆笑了：“是么？那么，郡主……哦！如果我们能安然返京的话，很快就得称你为公主了，不知公主殿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敢不敢声张这件事呢？”
“我……”
李裹儿顿时一窒。就算她爹成了皇太子，武则天一日不死，他们一家人照样得夹起尾巴做人，谁敢张狂？就算武则天死了，她爹顺利登基做了天子，天子之女敢把这样的丑事公诸于众，皇家的体面不要了？
这一问，杨帆可是拿捏住了她的七寸，李裹儿气嘟嘟地鼓起了腮帮子，狐媚妖娆的神情顿时被一种可爱的孩子气所取代。天井外面，古竹婷紧紧按着佩剑，正从厨房方向快步匆匆地向杨帆的住处赶来……

第七百九十九章 定有内奸
“不跟你说了，好没意思！”
李裹儿无言以对，气鼓鼓地以背相对，小衣柔软，坐姿婉媚，巧巧地绷出一个小小的臀儿，比桃子还要圆上三分。因为那小腰细的惊人，小桃便也愈显丰满，凸显出了极大的冲击力。
杨帆不经意地皱皱眉，说道：“我等东奔西走，频频赶路，俱都乏了，难道你还不累么？不回房去歇着，你坐在这儿做什么？”
李裹儿讶然回首道：“你真舍得赶我走？”
杨帆不悦地道：“莫非你还打算在令尊卧榻咫尺之外，重重警卫之下，做点什么不成？”
李裹儿似乎有点不明白，大眼睛闪了两闪，忽然“扑哧”一笑，满脸红晕，她咬着下唇恨恨地瞪了杨帆一眼，羞嗔道：“啐！偏你想得下流！人家……人家只是一路同行，却难得与你说几句体己话儿，有些想你……，你想到哪儿去了！”
她轻轻垂下头，将一绺柔亮乌黑的秀发一圈圈绕在纤细洁白的手指上，又轻轻解下，再度缠起，幽幽地道：“不管你怎么想，人家总是把身子给了你，或者当时是图一个终身有靠，可毕竟还是因为喜欢了你。我不管什么公主郡主的，反正你现在是人家的男人，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杨帆听得头疼不已，只好敷衍道：“眼下我们能不能安然返京都不知道，谈这些似乎远了一些，郡主还是请回房歇息吧，明日一早咱们就要进伏牛山，这一路上将更加辛苦。”
“我才不怕呢！”
李裹儿抿着唇儿轻盈盈地笑：“黄旅帅说，你是最有本事的人，这一路过来，我也是亲眼见过的，我知道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只要你肯护着我，天下间就没有人能伤害我。”
杨帆不耐烦地道：“郡主谬赞了，人力有时穷，在下只是尽人力而听天命罢了！”
李裹儿眸波一转，嫣然道：“你说天命么？哈！我觉得天命就是……让你成为我的男人，让我依靠你，让你保护我，这就是你和我的天命，你说是不是！”
“砰砰砰！”
外堂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随即传来古竹婷的声音：“阿郎，阿郎！”
杨帆一惊，扬声问道：“什么事？”
古竹婷道：“属下发现一桩古怪，要面禀阿郎！”
“请稍等！”
杨帆向李裹儿递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还不走？”
李裹儿吐吐舌头，娇憨地道：“知道啦！”
她爬到后窗前，屈身迈出一条腿，又转身对杨帆小声地道：“你看！我就从来不叫你为难，我对你这么好，你可要对我好喔！”
她笑得很甜，甜甜若蜜，杨帆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养过的那只猫。
杨帆看着她爬出窗子，还向他扮个鬼脸，笑嘻嘻地走掉，这才低头看看着装，确认没有什么差池，这才举步走到外堂打开门闩，门儿一开，古竹婷便闪身掠了进来，又回头看看外面，飞快地掩上房门。
她还是一身男装，唇上有两撇小胡子，看在熟悉她真实面目的杨帆眼中，那两撇小胡子配着她水灵灵的美目，显得极为可笑。可古竹婷却是一脸的凝重紧张：“阿郎，方才我们收拾厨房，发现了一些古怪。”
杨帆心中一紧，谨慎地道：“走，到房间里说！”
杨帆引着古竹婷入房坐定，将灯移到两人面前，这才问道：“发现了什么古怪？”
古竹婷道：“我们做好了饭菜，就在厨下吃了点儿，顺便烧了些热水，想要沐浴一番。”
女子好洁，这一路奔波就没好好歇息过一次，更不要提沐浴净身了，如今难得这样的机会，这些女子们自然想烧点水好好洗个澡，杨帆点点头表示理解。
古竹婷道：“浴室就设在厨房隔壁的柴房，姑娘们轮番入浴，我则在厨下烧火。等大家吃过晚饭，陆续送回了餐盘，还有一半的人不曾沐浴过。我想，此间主人对我们本来就不甚欢迎，既然闲着，不如把盘碗都洗刷干净，免得惹人嫌。”
古竹婷说话向来简洁明了，没想到自那晚头枕大地，眼望星空地与他一番谈心之后，却渐有发展成话唠的趋势，杨帆不禁暗自苦笑。不过他也知道古竹婷只是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她既然还有工夫先说前因，那么此事再重要，至少也不是紧急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好在古竹婷只介绍了这几句，便说到了正题：“我想收拾碗碟时，意外地发现，厨下几只大桶里盛着放着许多还没洗刷的碗碟，有的盛着菜汁，有的剩着米饭，都很新鲜，从那些碗碟的数量来看，至少够两倍于咱们的人吃用的。”
杨帆一怔，马上想起那位梁府老管事说过的话，府上加上他，男女老幼一共五人。杨帆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古竹婷道：“我这才注意到泔水桶，那里边的泔水有大半桶，这户人家是养了猪的，如果不是一下子积存了太多泔水，猪也吃不下的话，桶里不会剩下这么多！”
古竹婷一字一句地总结道：“那个老管事说谎，这家人绝不止五个人，五十个人才有可能！”
杨帆在房中缓缓踱了几步，慢慢站定身子，目光闪烁地道：“也许……那老管事不是说谎，而是有意想告诉我们点什么，所以……才要我们自己去做饭。”
古竹婷一点就透，目芒纯时一缩，沉声道：“阿郎是说，有人先我们一步而入府，控制了这府里的人？”
杨帆道：“从村里人看到咱们时的稀罕模样来看，这些人还不是光明正大地来到村子里的，很可能……是趁夜从山坡那面潜进梁府，控制了府上这几个人。”
古竹婷道：“这儿空荡荡一座府邸，又无法搬走，山贼强盗怎么会打这里的主意？就算他们想打这里主意，抢了东西就该走掉，还留在府上意欲何为？”
杨帆用力而缓慢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没错！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杨帆霍然转身，对古竹婷道：“咱们现在至少有一半人还没有入睡，他们不会有所行动。你马上回去，告诉那些正在等候沐浴的姑娘，一切如常，避免引起他们的警觉，让沐浴之后返回的姑娘们各自提高警觉，其他人我来通知！”
古竹婷点点头，马上闪身离去。
到了屋外，她便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神情略显郁闷。
方才，她在房中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绝对不是花香，而是淡淡的女儿香，错不了！
古竹婷不期然地想起了那个狡诈如狐、令她油然而生警惕的小妖精：“人家整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你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偏生痴迷那个妖精，那可是当朝郡主，连脑袋你都不想要了么？真是个色令智昏的混……混……唉！”
……
杨帆在灯下静坐良久，灯光中，神色变幻莫测。
看他悠远的眼神，他所思考的显然不仅仅是眼下的危局，他在想什么？
杨帆苦思半晌，终于长身而起，抓起佩刀往腰间用力一插，便疾步走了出去。
黄旭昶和许良两位百骑旅帅此时正半躺半卧地靠在被褥上聊天，他们睡在庐陵王卧房的外面，是堂屋。这里没有床，屏风后面倒是有一张罗汉床，平时家里人盘坐聊天或会晤密友的所在。
两人把那罗汉床抬出来充作了卧榻，只是两个人挤在上面，翻身也有些困难。等到休息的时候，他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休息的，另一个要带班值宿，因为此时还有许多人没有入睡，暂时不需要出去巡弋，所以才躺下小作休息。
今晚上半夜要领班值宿的人是黄旭昶，他们在宫里时就时常晚上值宿，所以此时虽然有些困乏，还是比一般人精神许多。房门一响，杨帆快步走了进来，手按钢刀，神色冷峻，黄旭昶和许良不由讶然坐起，说道：“校尉！”
杨帆摆摆手，不让二人声张，快步走到二人榻前，低声把古竹婷的发现说了一遍，二人听了登时面色一紧。杨帆冷笑道：“今夜怕是睡不安稳了，不过我们既然已经发现了不妥，那倒霉的就是他们了，你们两个……”
杨帆压低声音，与他们窃窃私语一番，二人听了连连点头。黄旭昶道：“我马上去通知大家！”
“慢着！”
杨帆手掌一翻，压在他的肩头，略一沉吟，方道：“不急，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具体的安排，等所有人返回后，你再利用巡察之机一一告知，同时告诉他们，各守本位，不得擅自走动。”
许良奇道：“我们何不早做安排？”
杨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缓缓地道：“我们自第一次在老河口遇袭，此后一路下来，每在一处要道安然通过，必然在下一处要道遇袭，你们不觉得奇怪？”
黄旭昶和许良对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杨帆又道：“这座山村偏僻之极，可他们居然提前埋伏在这里，如果他们是在我们可能经过的每一处要道上都做了同样的安排，你想想，那得需要多少人马？如果只是在这个地方做了安排，那么……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走这里？”
黄旭昶双目一张，须发如戟，他咬牙切齿地道：“有内奸？”

第八百章 月黑风高
许良震惊地道：“内奸能是谁？一定是内卫的人，女人最不可靠！”
黄旭昶是百骑的人，对百骑也有一种本能的信任与袒护，忙道：“不错，一定是内卫的人，咱们百骑这些人，都是一块儿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做内奸，害死庐陵王，那咱们兄弟全都活不了，不会有人这么坑害自家兄弟的！”
杨帆缓缓地道：“内奸是谁，我现在还不知道，在没有确定内奸是谁之前，每一个人都有可疑，你我万万不可先入为主，这会蒙蔽了我们的眼睛！”
黄旭昶和许良慢慢从激动中清醒过来，应了声是。
杨帆沉声道：“今晚的事，我们先应付过去，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揪出内奸，否则我们别想活着回到京城，再往北去，会越来越危险。所以从现在起，我们的一切行动，我只告诉你们几个最可信任的人。”
许良奇怪地道：“校尉既然察觉有内奸，为何能确定我们两人就一定可靠？”
杨帆道：“很简单，因为这一路上你们两个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庐陵王身边，包括我离开你们堵截追兵的时候，如果你们其一对庐陵王心怀歹意，早就下手了。”
杨帆屈起手指，一一算计道：“高莹、兰益清这两位姑娘我信得过，当初扶持庐陵王从山上下来的就是她们两个，如果她们想对庐陵王不利，早就可以下手。
当时保护她们下山的几个百骑和内卫，今晚之后，你们弄出名单给我，这些人也可以信任，否则他们只要故意弄出一点声息，惊动山上的守军，我们就不容易逃离。
再一个，古姑娘可以信任，否则她根本不需要把她的发现告诉我，如果我们全无戒心，即便晚上布了警哨，刺客以有备算无备，我们也不易抵挡……”
杨帆显然已经仔细算计过，说来有条有理，黄旭昶和许良听得频频点头。
杨帆数完了说道：“这些人，可以把有内奸的事先告诉他们，让他们加强对其他人的警惕，如果近身卫护庐陵王和……小郡主的人有不是这些人之一的，你们想办法调开，换上最可靠的人！”
二人点头称命。
杨帆又道：“接下来的话，我先对你们说一遍，之后我还要去找高莹姑娘，把这番话同样告诉她。你们对自己手下的人最了解，在监视和防范其他人的时候，重点要注意的……”
杨帆扫了二人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是那些家境一般、人口较少，轻易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黄旭昶和许良虽是武人，性情粗犷了些，但是为官已久，绝非只懂武力不谙丝毫心计的笨蛋，杨帆一说他们就明白了。
庐陵王返京所面临的局面前所未有的复杂，因为武周一朝的势力实在是太混乱了，派系太多。武则天也深知这一点，但她既不能整顿武氏，现在也没有精力再整顿武氏。
为了确保儿子能安全回京，她只能做出庐陵王生返，护从人员个个有功；庐陵王死归，护从人员个个处斩的决定，以此来保障皇命的执行。
这样的话，那些家族庞大、轻易不可能“消失”在民间的百骑和内卫侍卫就不太可能受人收买。相反，那些家里人丁不多的侍卫，收受一大笔好处，葬送了庐陵王性命后，就很容易逃离京城，易名改姓，在他乡别处享清福。所以，如果有内奸的话，这样家世的人是最具嫌疑的。
黄旭昶和许良点头答应，杨帆又对他们嘱咐一番，这才起身离开去找高莹。
右侧房间里，李裹儿光着脚丫站在门口，耳朵正贴在门上。杨帆离开后，她轻轻直起腰来，认真地想了想，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片刻工夫她又下来，在脱下的外衣中翻了翻，摸出高莹送她防身的那柄带鞘匕首，重新回到床上，把匕首抱在胸前，这才安心睡下。
杨帆一路行去，脚步沉重。
刺客的事已经令他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内奸的出现更令他忧心忡忡。
内奸难挖，但一定得挖！这个内奸如果不揪出来，一过伏牛山进入都畿道，那就更是危机重重了，因为武氏家族的人特别重视他们在京畿地区的势力发展，武家的主要势力恰恰集中在这一块。带着一个内奸回京，无异于去闯龙潭虎穴。
可要找出这个藏在百骑或内卫中的奸细又谈何容易？打草惊蛇的话就很难挖出这个奸细了，而且让太多的人知道他们之中有个内奸，大家疑神疑鬼、夜不安寝，恐怕熬不了多久，不用外敌动手，整个队伍就得崩溃。
……
夜深了，梁府后宅，一群夜行人鬼鬼祟祟地凑到了一起，屋里点着灯，窗子上挂了被子，避免灯光映出去。
白发苍苍、满脸褶皱的梁府老管事坐在角落里，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们，可他毫无办法，他一个年迈的老人，根本奈何不了这群强人，他们一家人留守这座宅子，如今老伴儿和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女儿全都落在这群人的手中，他无法反抗。
下午来的那群人正符合这些人所说的条件，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付那位黔中名士。梁老管事特意做出不近人情的样子，让那群人自己去做饭，就是希望他们能从厨房里那些来不及清洗的碗碟察觉不妥。
梁老管事想着，暗暗一叹：“希望他们提高警惕、得脱大难！我老汉一辈子吃斋念佛，如果他们死在这里，我老汉可是造了大孽了。”
“准备行动了！李枫、刘若雨、司马韶、温林！”
点到名字的四人向前一步，低沉地道：“属下在！”
首领道：“你们四个，负责剪除他们在房顶上的巡哨，务必要一击致命！”
“是！”
梁老管事是见过世面的人物，瞧见这班人的做派，不禁暗起疑心：“难道他们是行伍中人？看他们言语动作，像极了军人！”
首领又转向其他人道：“陈光、克斯坦、方梓宇、行素！”
又是四人上前，道：“在！”
首领道：“你们四个，各自率领自己的人做好准备，一俟他们得手，你们马上冲出去，结果或是缠住巡弋在那人房前屋后的侍卫！”
这四人就不像军人了，其中克斯坦的面相，分明就是一个昆仑奴，而那行素则穿着一身道袍头挽道髻，梁老管事又看糊涂了：“莫非我方才判断有误？”
其实梁老管事还真没看错，先前那四人确是军伍中人，最擅长箭矢，个个都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但这第二批四人却是武三思和武懿宗府上的家将，聘请的江湖中人，擅长个人技击搏斗之士。
那首领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肩宽背厚，雄壮如山。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蓬连腮胡子，浓密如墨，根根如戟，显得极为威武，此人用的武器也极其罕见，手中提的竟是一对车轮巨斧，斧背厚重、斧刃寒光闪烁。
这人姓霍，名叫霍麒麟，乃武三思府上侍卫班中第一武士，此人还擅长相扑和跤法，昔年在军中时风头甚健，曾与当时的军中第一相扑手楚狂歌较技，一招惜败，后被武三思看中，延揽入府。
霍麒麟又对剩下的人道：“你们进入东跨院后，立即分别杀向各处房舍，趁其不备，斩杀那些侍卫，混乱制造得越大越好，霍某会带五个人，直趋那人住处，取其首级！一旦功成，你我众人，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便是做个高官大将也易如反掌了！”
霍麒麟事先安排了一个机灵的手下打扮成梁府家仆，趁着给杨帆等人送被褥的机会，已经把东跨院各人的住处分布了解得非常仔细，此刻一一安排，有条不紊。
梁老管事莫看年岁大了，心智可不糊涂，听到这里心中已是一凉，他知道糟了，他虽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但是既然说出一旦做成此事富贵荣华享用不尽，甚至还可以做官，他就知道这些人绝不可能再容自己一家人活下去。
梁老管事心中暗惊，立即趁着众人议事，悄悄摸向门口，梁老管事到了门口，猛地一转身，发足就向外奔，不想霍麒麟早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梁老管事转身之际，霍麒麟猛地扬手，手中的车轮巨斧便当真化成一团闪闪发亮的光轮，呼啸着脱手飞去。
梁老管事跑出门去，还未及张口呼救，巨斧便凌空卷至，呼啸着掠过他的脖子，一蓬血雨中，大斧继续向前飞去，“笃”的一声切入庭中一棵大树的树干，梁老管事身首分离，“扑通”一声栽倒于血泊之中。
霍麒麟冷笑一声，对一个手下冷冷吩咐道：“这一家人已经没用了，统统杀掉！”
那人狠狠一点头，提刀直扑后宅。
霍麒麟用力一挥手，道：“出发！”
这时已有人跑去拔下那柄巨斧，提回来捧到他的面前，霍麒麟把血淋淋的大斧一提，狞笑一声，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第八百零一章 杀人夜
今夜空中薄云隐隐掩了月光，山村中黑暗一片，异常的静寂中，偶尔两声犬吠，就能传出很远。
李枫、刘若雨、司马韶、温林四人率领从军伍中抽调出来的几个弩手，悄悄摸向东跨院。
东跨院的几处屋舍上方都站着一个人，暗夜之中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房顶上有人，不管他是走动还是站立，依旧可以分得分明。
李枫几人轻轻打个手势，便悄然散开，各寻目标。
“动手！”
暗夜中，司马韶果断地下了命令，伏在墙头各自瞄准了目标的弩手们纷纷扣动扳机，“飒飒飒……”
弩箭射出，破风声与弓箭有所不同，利矢如雨，纷纷扑向各自的目标。那些目标有的坐在屋脊上，有的站在那儿，只有一个正在屋顶走动，因为屋梢尖翘湿滑，走得也不快，根本躲不开这些神箭手。
利矢一到，这些人纷纷中箭，惨叫着滚下屋脊，几乎与此同时，陈光、克斯坦、方梓宇、行素等江湖人率领他们的手下扑进了院去，暗影连闪，衣袂飘风，疾快无比地扑向庐陵王所在屋子。
疾行如虎，刚刚接近庐陵王住处，迎面便有几道人影饿狼一般自暗影中冲出来，双方兵刃铿锵，交战在一起。
“杀！”
那些负责扰敌制造混乱并剪除已然入睡侍卫的杀手则执着明晃晃的钢刀，破门而入、破窗而入，砍向床榻上沉睡的人影。
“噗！”
钢刀一落，手下的感觉便有些不对劲儿，未等那破门而入的刺客们反应过来，从屏风后、房梁上、门后窗后，如影随形紧蹑其后的百骑侍卫、内卫高手便一刀斩在了他们的颈上。
霍麒麟手执两盘巨斧，领着几个心腹，趁着守在庐陵王门外的侍卫们与那几个梁王府家将战得难解难分之际，从他们身边昂然越过，直扑庐陵王的房门，中途遇到正在交手的庐陵王侍卫并不出手一刀，助自己人解围，对于向他们迎上来的庐陵王侍卫也绝不恋战。
房门被他一脚踹开，房门一开，霍麒麟便是一怔，只见堂屋内一片通明，早就燃起了许多灯火，堂屋里青砖墁地，墙上一张松鹤图、两道竖条幅，堂屋中间站定一人，刀隐肘后，渊渟岳峙。
霍麒麟目芒一缩，杨帆不认得他，他可认得杨帆。当初杨帆在宫中相扑，他是梁王贴身侍卫，也在观战群中，识得杨帆跤法的厉害，知道此人身法轻盈、招式灵活，而这样的小巧功夫，正是他的克星，尤其是在房间里这样影响他发挥的地方。
可庐陵王就在房中，这一关必须过。
霍麒麟晃了晃手中的巨斧，突然狞笑一声，一个箭步就跨进了门去。
别看他身材敦实，兵器沉重，这一跃竟捷如鬼魅，身形动如飘絮，还未落地时却已是风雷大作，只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待客用的桌椅、装饰用的花架、盛放古玩的博古架在他一双巨斧下纷纷碎落。
看来霍麒麟是想先把碍手碍脚的东西扫荡一空，以便施展他大开大阖的强横功夫，杨帆的刀始终隐在肘后，脸上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如同一片秋风中的败叶，在他一双巨斧下若即若离地飞舞着。
“杀进房去！”
霍麒麟缠住杨帆，向几名手下喝令。
几个手下刚要仗剑冲进房去，左右房间的房门忽然开了，门帘儿也无声地挑起，偏偏看不到有人站在那儿，正欲闯入的几个刺客不由一怔。
“杀进去！”
霍麒麟挥舞着巨斧，堂屋中风雷大作，俱都是他的巨斧破风之声。
几个手下听了他的话，胆气一壮，狂吼一声分别冲向左右房间，到了房中一看，只见房中也是灯火通明，榻前俏生生立着一位姑娘，手持三尺青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余此之外，房中哪有别人。
司马韶弃了弩，拔出佩刀便加入了战团，迎面之敌正是黄旭昶，黄旭昶使一口环柄厚背大砍刀，势大力沉，挥舞之间如惊雷闪电。
司马韶是军伍中的悍将，战场厮杀犹可，这等个人功夫可不是对手，战不几何，被黄旭昶一刀削去臂膀上巴掌大的一块肉，疼得他哎哟一声倒退几步，幸被刘若雨和温林举刀迎架，将他救下。
司马韶疾退几步，脚下忽然绊了一下，好在那东西软绵绵的，倒没把他绊倒。司马韶扭头一看，却是一具“尸体”，“尸体”胸口插着三支矢箭，俱都没至箭尾。这具“尸体”应该就是他们从房顶射落的成果，可是……这具“尸体”是没有脸的。
那是一个稻草人！
中箭是真的，惨叫声也是真的，但是尸体居然是稻草人！
司马韶大叫起来：“中计啦！有埋伏！中计啦，有……”
他这一叫，可送了刘若雨的性命，刘若雨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手下只是顿了一顿，黄旭昶的大砍刀便豁开了他的胸膛，带着一蓬温热的血，斩向温林的头。司马韶的大喊除了给自己人制造了更大的混乱，没有起到任何正面效果。
堂屋里，霍麒麟双斧嚯嚯，运转如轮，虽说这种重兵器一旦挥舞起来，可以比刚刚舞动时节省很大的力气，但它再省力也是重兵器，满堂殷雷之声已经不见了，虽然看在别人眼里，霍麒麟依旧把双斧舞得风车一般，其实速度已经大减。
杨帆一直随着他的斧头趋进趋退，既不远离半分，也不靠近半步，刀始终隐在肘后，一双晶亮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霍麒麟的双肩，逼得他不敢稍歇，如今眼见霍麒麟力气渐竭，杨帆突然疾退三步，脱离霍麒麟的攻击圈，但这退势只是一刹，几乎一眨眼，他又扑了上来。
看在别人眼中，仿佛杨帆根本不曾后退过，只是仰身做了个后退的假动作，便又整个人弹回来，他的刀出手了，刀从肘后出，自霍麒麟的下盘向上一撩，寒森森的刀光宛如翻腾咆哮的一股怒涛反卷而上。
而此时霍麒麟手中双斧刚刚交叉而过，左右一分，中门为之洞开。这开阖也不过就是一刹那的工夫，但是杨帆的刀恰恰在这一刹那的工夫，如一道闪电般掠过了那道缝隙，几乎在霍麒麟手中双斧左右一分的同时，杨帆的刀就出手了。
看起来就像是霍麒麟双臂一振，主动以他的身体迎向杨帆的刀，这一刀从他左胯直到右胸，斜斜长长一道刀口，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霍麒麟踉跄连退几步，脚后跟磕在门槛后，整个人便仰面栽了出去。
“嗵！”
霍麒麟推金山倒玉柱一般重重地砸在地上，手中牢牢攥着的一双巨斧依旧没有撒手，斧背砸在青砖上，溅起一片砖屑。
杨帆一刀斩出，看也没再看他一眼，便即掠向兰益清所在的房间，高莹的武功他放心得很，兰益清毕竟年轻些，虽然内卫没有庸手，他却怕这丫头有个什么闪失，他往门里一闯，兰益清正好从门里出来，二人几乎碰个满怀。
兰益清眉梢一挑，得意洋洋地道：“解决了！貌似我比高莹姐要快那么一点点……”
高莹提着滴血的长剑恰从对面屋中出来，冷哼一声，道：“吹吧你，快些解决外边那些人去！”
兰益清吐吐舌头，抢着与高莹并肩冲了出去，杨帆也紧随其后，一口刀、两口剑，倏分倏合，化作一团团凌厉慑人的匹练剑芒，不可阻挡地向他们的当面之敌杀去……
梁府的喊杀声在静寂的夜里异常的明显，先是远近的狗狂吠不止，紧接着村民陆续惊醒，可是听着那喊杀惨呼，这些一辈子生活在这小山村的百姓哪敢去探个究竟，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日上三竿，直到日当正午……
梁家大院里已经安静很久了，梁里正实在躲不过，这才纠集了村子里全部的壮劳力，持着粪叉斧头、菜刀梭枪，战战兢兢地进了梁府。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府邸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可怜的梁老管事身首异处，惨死后宅，紧接着他的老婆、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小孙女儿被人发现死在地窖里，都是一刀致命。
这小山村发生个偷鸡摸狗、邻居打架的事儿就已经算是本年度最大事件了，什么时候发生过这样的血案？可这还不是最骇人的，最可怕的是，梁家大院的西跨院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淋漓的血迹，到处都是冰冷的尸体，残肢断臂屋里院外随处可见。
梁里正根本没胆子仔细勘察，也没数数究竟是多少条人命，他立即回家牵了驴子，又叫了两个壮丁壮胆，一行三人，匆匆赶去县衙门向县大老爷报讯儿去了。
杨帆等人并未走远，此刻跟梁家大院就隔着两座山头，山坡上起了几座新坟，那是战死的百骑和内卫的安葬之处。
许良走到杨帆身边，苦笑了一声，低低地道：“倒是可疑的目标又少了两个，因为……他们战死了！”
杨帆脸色沉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对刚刚祭拜了死去的兄弟，赶回到他身边的黄旭昶道：“这样下去不成，继续这么走下去，即便我们能回到京城，活下来的也没有几人了。”
黄旭昶红着眼睛道：“那能怎么办？咱们吃军粮拿军饷，干的不就是这档子买卖？”
杨帆缓缓地道：“得想个法子！一定会有法子！”
他目光一转，忽然看见默默坐在庐陵王身边的李裹儿，目光不由一亮，忽然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便举步向她走去……

第八百零二章 引蛇第一步
昨夜一战太过惨烈，也太过惊险，从来没有出过黄竹岭的李裹儿从来不曾见过这等场面，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虽然她平时古灵精怪的，那日在桥头遇袭初见杨帆挥刀时也是特别的兴奋，可那时她离得毕竟还远，又是坐在车里，体会不到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
而昨夜突围时血就溅在她的脸上、刀子就劈在她的身边。她才知道死亡究竟有多么可怕，所以，此刻她难得地安静下来，依偎在她的父亲身旁。
李显这时倒是平静许多，大概他恐惧的是等待危险到来的过程，危险终于到了他的面前时，他反而不那么惧怕了，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有些失神的样子。
杨帆走到他们父女面前，浅浅一揖道：“王爷、郡主，臣安排不周，让王爷和郡主身陷险境，实在是罪过。”
“哦！杨校尉！”
李显像个刚活过来的泥人儿，脸上慢慢挤出一丝笑容：“不要这么说，这一路上，已经难为了你，你为孤王所做的一切，孤王都记在心里了。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到洛阳，杨校尉的这份恩情，李显必有偿报之日！”
杨帆欠身道：“这是臣应尽之义，王爷不必客气。”说完，杨帆看了看李裹儿，笑笑道：“郡主受惊了，这里风景不错，郡主起来走一走，心情会好些。”
李裹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身来。杨帆向李显拱拱手道：“王爷先歇息，臣去安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好好好……”李显连连点头，在他心中，杨帆已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杨帆转身离开，李裹儿很默契地随在他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离开了人群，来到一丛草木之后。
这一面是山坡，坡面比较陡峭，山坡上长满了各色的花草，紫的黄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杨帆走到坡前负手站定，眺望着远处的山河，风拂在他的身上，衣袂飘飘。李裹儿慢慢走到他身边站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舍得主动跟我说话了？”
杨帆道：“在我们的人里边，有一个内奸！”
李裹儿沉默片刻，道：“我知道，昨夜……你和黄旅帅、许旅帅谈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杨帆毫不惊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道：“我们想揪出这个内奸，很难！也许等我们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我们已经快要死光了。”
李裹儿眸中微微露出惊恐之意，问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努力保持了很久的冷静，杨帆只是一句话，便让她露出了惊慌之意。她的小聪明，在这种场合完全派不上用场，她的心理素质其实也远远比不上经历过许多大场面的杨帆。
杨帆慢慢扭过脸来看着她，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采，李裹儿被他看着，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脸颊，迷惑地道：“怎么了？”
杨帆一字一句地道：“我想有劳郡主，陪我……做一场戏，你看如何？”
……
死去的人已经葬入大地，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在地上行走。
就在几座新坟旁，杨帆召集了所有的人商议接下来的行动，李显自然是坐在上首，李裹儿挨在他的膝前。
众人都坐在茂盛的野草丛中，草丛茂密而鲜绿，不知名的野花就开在身畔，如果不是大家沉重的脸色和一些人包扎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的血迹，这无疑是一个踏青郊游的浪漫情景。
杨帆面色沉重地道：“这一路下来，我们频频受到狙击、埋伏、暗杀，就连避进官府都不得安生，如今马上就要进入都畿道，到了他们的地盘我们将遭遇的危险之多可想而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保护庐陵王安全返回洛阳……”
李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杨帆道：“可是，如果我们继续这么走下去，恐怕我们全死光了，也未必能保证把王爷安全送回京城。因此……我决定冒一个险！”
所有的人都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所谓的冒险是什么意思。
杨帆道：“我们之所以处处受阻，时时遇袭，原因是我们目标太大，像我们这么一群全部由青壮组成，骑着骏马、佩着兵器，又非官兵的人，几乎每一个看见我们的人都记忆深刻，我们的敌人随时可以打听到我们的消息、判断我们的去向，所以我们才寸步难行……”
许良插嘴道：“校尉，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在这方面是没有办法掩饰的，我们不可能不骑马、不可能不配兵刃，也不可能……”
他还没说完，杨帆便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我决定要冒一个险！”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轻声议论起来，黄旭昶听得不耐烦，粗声大气地道：“杨校尉，你有什么主意就说吧，咱们这些人里头，数着你心眼多，你说咱们怎么干？”
杨帆肃然道：“我打算，只留两个人，护送王爷回洛阳！”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黄旭昶一怔，叫道：“甚么？只留两个人保护王爷，那……咱们其他的人干吗去？”
杨帆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目标太大，那干脆就以我们为目标，吸引对手的注意。而王爷则乔装改扮，在两个人的陪同下悄然北返，这样一来王爷一行人就泯然众人了，哪怕是走在刺客面前，他们也未必认得出来！”
众人一番议论，许良道：“我觉得此计可行，乍一看，让王爷脱离我们的保护似乎危险了许多，实际上这样一来，他们很难从万千百姓中认出王爷来，王爷反而更安全。王爷意下如何？”
李显略一犹豫，看了女儿一眼，李裹儿扶在他膝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向下微微一压。李显缓缓点头道：“嗯！本王觉得……杨校尉所言甚有道理！”
杨帆道：“此事杨某已经与王爷私下计议过，征得了王爷的同意。不过，这一次护送王爷回京的成败，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死，所以，杨某不愿独断专行，需要征求每一个人的同意。”
上有所命，向来只要你去执行，谁管你同不同意，杨帆此举令百骑和梅花内卫的众侍卫心中都油然生起一种感动。
众人又窃窃私语一番，先后表示同意，这时李裹儿却提出了异议：“杨校尉，刺客所用的手段防不胜防，所用的身份更是五花八门，有时候他们就在我们的身边，不发动的时候我们也不能确定他们是敌人，如果家父离开而有刺客靠近我们的话，那么一看我们一行人中没有一个符合家父年龄相貌的人，不就知道有诈了？”
杨帆微微一笑，道：“这一点，我已有所考虑，古姑娘精擅易容之术，而且懂得口技，我打算让古姑娘冒充王爷，当然，想完全的相像是不容易的，不过王爷一路过来，本就对容貌做了些改变，只要古姑娘的扮相有六七分相似，就足以让敌人认定我们竭力保护的人就是王爷了。
所以我才说，不要以为王爷不在身边，我们就安全了，恰恰相反，王爷被人护送着秘密返回洛阳，我们的任务就是尽量吸引敌人的注意，让他们以为王爷还在我们的保护当中，一味地追着我们不放！”
杨帆说到这里，肃然看了所有人一眼，沉声道：“大家既然同意，那么请古姑娘立即照着王爷的扮相进行易容。随后，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护着真正的王爷乔装改扮，扮成行商、道人、普通百姓，扮作什么样子都好，只要能顺利抵达京城，而我们另一路人则保护着假王爷，尽量让敌人捕捉到我们的踪迹，吸引他们的注意。”
古竹婷立即站起来，从梁家大院突围的时候，她还没有忘记带着她那个如百宝囊般的包袱，李裹儿则扶起李显，三个人分开花草灌木，闪入一丛树木之后。
黄旭昶道：“杨校尉，你打算派谁保护王爷离开？”
杨帆泰然道：“自然是由我亲自护送，至于另一个人，就要从你们当中选一个了。”
黄旭昶道：“这样的话，我去！”
高莹道：“与其你去不如我去，有个女人伴着，更容易蒙混过关！”
黄旭昶道：“尽扯淡，那些人已经摸清了咱们的底细，知道咱们一行人有男有女，就算要个女人在王爷身边，也不见得就能消除他们的疑心。”
高莹道：“那也总比两个强壮的男子陪着王爷同行更不引人注意。”
黄旭昶道：“嘿！你也知道男人强壮一些？护送王爷的人，自然还是要强壮些的人才安全。”
护送王爷，一旦功成，那就是保护过未来的天子，天子一旦登基，岂能少了他的好处？大家提着脑袋玩命，究竟图的什么，谁不愿意抢这份差使？再者说，他们的生死都是和庐陵王拴在一起的，总要亲自守在庐陵王身边，心里才踏实些。
人同此心，众人纷纷毛遂自荐，许良、魏勇、张溪桐、兰益清等人不甘人后，纷纷向杨帆请缨。
自然，那个真正的内奸也是巴不得能跟在真正的庐陵王身边的！

第八百零三章 假假真真假
杨帆见状，说道：“既然决定冒险，那么护送王爷的人反而越少越好，只有两个人的话，一旦暴露身份，即便他们再如何强壮、武功再如何高明，也很难在重重包围之中护得王爷周全。
因此，这个人的武功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需要胆大心细，能够随机应变，能够应付各种状况。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觉得高莹姑娘更合适一些！”
杨帆是这一行人的首领，他这么说了，众人自然再无疑义。
许良却道：“校尉所言有理，许某也觉得高姑娘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许某以为，校尉你却不是护送王爷的合适人选。”
杨帆微微有些惊讶，道：“这话怎么说？”
许良道：“即便他们一开始不知道咱们都有哪些人，都是什么身份，但是自那日我们寄宿于县城馆驿遇袭后，这些事情也该被他们知道了。他们既然知道校尉你是咱们这一行人的首领，如果前方路上，他们没有在假王爷身边发现你，不是很容易就惹起他们的怀疑么？”
杨帆憬然道：“不错！那么……”
他的目光一扫，张溪桐、魏勇等人马上挺起了胸膛，尤其是魏勇，当初曾与杨帆同场蹴鞠，有一份故旧之情，他想着杨帆说不定会因为这份交情把这份差使派给他，所以神色间尤显热切。
杨帆垂下眼帘，静静思索片刻，忽然抬起双目，望着许良微微一笑，道：“许旅帅能够想到这一点，足见心思缜密，我看……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许良欣然道：“许某粉身碎骨，也要护得王爷周全！”
杨帆拍膝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爷的安危，我就交给你和高莹姑娘了！其他人须记得，尽管王爷不在我们身边，但我们的使命就是要让刺客以为王爷在我们这里，所以我们所面对的危险更大，每时每刻大家都要提高警觉，对古姑娘所冒充的王爷，任何时候须得如真正的王爷一般恭敬礼待，切切不可露出丝毫破绽！”
众人轰然应诺。
过了一个多时辰，树丛分开，李裹儿分花拂柳一般将灌木拨开，从中间紧窄的小径中款款走出，细腰袅袅，甚是动人。
正在讨论细节的人立即收了声音，纷纷向她的方向看去，但所有人看的都不是尽展少女风情的她，大家看的是她身后，庐陵王李显正走在她的后面，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圆领长衫，头戴一顶幞头。
古姑娘刻意修饰了庐陵王的相貌，此时庐陵王的模样距他的真实相貌已经有了一些改变，但是在场的人都熟悉他，又认定了这个人就是他，所以一眼望去，还是很快就认了出来，他……就是庐陵王！
可是，如果他是庐陵王，那么走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又是谁？那个人也穿着一件同样的圆领长衫，头上戴着同样的幞头，颌下是同样的胡须，脸上是同样的皱纹，体态一样的臃肿，就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神情和眼神也是一般无二。
要说不同，就是这个庐陵王的相貌同走在前边的庐陵王略有不同，但是前边的庐陵王同样不是庐陵王的本来面目，这两个人的长相与庐陵王的本来面目都有六七分神似，彼此却又不完全相同。
李裹儿分花拂柳般走出灌木丛，往旁边一站，笑盈盈地看着大家。众人像看幻术一般看着两个并肩站立的庐陵王，眼睛尖的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两人的脖颈都是同样的颜色，颌下同样是松弛的皮肉和褶皱，要想辨别出谁真谁假真的不容易。
杨帆站起来，微笑道：“呵呵，古姑娘果然神乎其技，这一下连我都认不出来了。王爷？”
两个庐陵王一起向杨帆看过来，唤道：“杨校尉！”
杨帆不曾见识过古竹婷的口技，但她的徒弟天爱奴的口技他是见过的，此时古竹婷一张口，声音腔调果然与真正的庐陵王一模一样，杨帆还是没能辨别出他们的区别。
李裹儿笑嘻嘻地牵了牵站在他旁边那人的衣角，说道：“古姑娘，你就别跟大家开玩笑了，正事要紧。”
那个“庐陵王”哈哈一笑，依旧学着庐陵王的声音，只是有点没绷住，笑声稍稍有点细，带上了一点女人味儿。
杨帆奇道：“郡主能认得出来？啊！是了，令尊身形相貌，郡主自是极熟悉的，旁人认不出，郡主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李裹儿摇头道：“却也不然，要让我认也极困难呢。只不过……”
李裹儿向这个假庐陵王的脚下指了指，众人随着她的手势望去，再对比一下另一个庐陵王的脚，这才恍然大悟，两个庐陵王旁的方面全都一样，只有靴子不同，假庐陵王的靴子是全新的，而真庐陵王的靴子是旧的，靴帮上还隐隐有些发黑的血迹，想来李裹儿就是凭此辨识真伪的。
杨帆欣然道：“这一点没有问题，如此说来，古姑娘一定能以假乱真了！”
……
杨帆指着远处的山峦向大家说着：“前边的路不能走了，他们既然能在沽水镇设伏，必然也猜到我们会选择从这里进山。我们往西走，绕回鲁阳关，从鲁阳关进入都畿道！”
夕阳西下，大地一片苍茫。天边有残阳如血，远山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残红，寂寥地矗立在那儿，不知里边埋伏了多少人，正在磨刀霍霍地等着他们走进去，一想到这一点，众人心头便掠上一层寒意。
杨帆道：“许旅帅和高都尉护着王爷先行下山，下山之后，你们先就近歇下，之后就要完全靠你们自己了，可以随机应变，随时变幻各种身份，总之，以保证王爷安全返京为第一要务！”
许良和高莹谨声称是，站在他们中间的庐陵王走上一步，握住杨帆的手，诚挚地道：“杨校尉，今番若能脱困，我李显一家的性命前程，就是拜校尉所赐了！”
他又退后一步，向所有的百骑和内卫拱手一揖：“是拜诸位所赐了，李某在此向黄天厚土郑重立誓，众壮士此番恩德天高地厚，李显没齿不忘！”
众人连忙向他还礼，李显又转向李裹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柔声道：“裹儿，生作李家女，真是苦了你。”
李裹儿目光晶莹，低声说道：“爹爹不必内疚，爹爹若是觉得对不住女儿，那就好好活下去，唯有爹爹安全抵京，咱们全家才算有了希望！”
李显用力地点了点头，对许良和高莹道：“咱们走吧！”
一行三人迎着夕阳向山下走去，他们需要隐藏身份，连马都骑不得，片刻的工夫，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丛林当中。
杨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回身对众人道：“我们也下山，王爷身体不好，不能骑马势必行动迟缓，我们也不能走快了，得替王爷吸引刺客们的注意才行。下山之后，得弄头驴子或者弄套马车让古姑娘坐上去，扮王爷必须扮得毫无破绽。”
杨帆说完，又对站在李裹儿身旁的假庐陵王道：“古姑娘，若是遇敌，除非我们有把握把他们全部歼灭不留活口，否则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你也不可出手！”
假庐陵王郑重地点了点头。
杨帆一行人下山的速度并不快，毕竟他们之中还有几个受了伤的侍卫，直到天色昏黑一片，他们才来到山脚下。探子从前方传回消息，前面不远有个小村庄，一行人为了避免夜晚入村引起村民恐慌，便决定在郊外歇宿，次日天明再让人到村子里去弄些吃食、找些代步工具。
他们在一片杨树林中歇了下来，将各人身上剩下的干粮集中到一起，又取了些河水回来，这儿是一片凹地，四周的林子又深又密，生起火来也不怕人有人看见，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把灶坑挖得深深的，避免火光扬起太高。
干粮肉干汇成了一锅粥，筋疲力尽的众人吃得很香，匆匆填饱了肚子，众人便在林中各寻地方歇宿下来。
杨帆安排了四个侍卫分别守在林子四角警戒，又亲自去巡视了一圈，这才回到林中。一些粗大的木块压在火堆上，灶坑中只透出一片暗红的光，但火势看着不大，却依旧热烘烘的，连附近的地面都烘热了。
小郡主李裹儿现在是众人里面身份最尊贵的人，就睡在灶坑旁，绕着灶坑而睡的还有假庐陵王古姑娘和几个受了伤的侍卫。
大家昨天一夜惊魂，又匆忙上山下山的，俱都疲倦了，此时一躺下来都睡得很熟，杨帆放轻了脚步，没有惊扰他们，绕着众人轻轻转悠两圈儿，才停在黄旭昶身边。
黄旭昶砍了些树枝垫在地上，上面铺了厚厚一层野草，弄得这张“床”既柔软又有弹性，他还搬了一根光溜溜的枯木做枕头，倒是很懂得充分利用周围的条件给自己营造最舒适的环境。
杨帆看那“床铺”很宽，“枕头”也很长，就毫不客气地躺下去，歇在了黄旭昶身边。黄旭昶没有睡，杨帆一躺下，“床铺”一沉，黄旭昶便张开了眼睛，眼中闪着与他粗犷的外表不相称的精明。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轻声道：“现在算来，还有六个人具有重大嫌疑！”
杨帆眉头一皱，低声道：“还有这么多！都有谁？”

第八百零四章 迷雾重重
黄旭昶低声道：“魏勇，张溪桐，陈群，叶值秋，谢芷菡，雨青禾，四个百骑，两个内卫。”
杨帆道：“理由呢？”
黄旭昶道：“他们当日都不在黄竹岭上，他们六个人都是家境贫寒，有的只有父母或一两个兄弟姐妹，有的甚至是孤儿，事成之后最容易隐姓埋名脱身事外。另外，这六个人还都不曾受过伤。”
杨帆道：“内卫可以排除在外。当初出京时，她们每个人就很清楚我们此行的任务，如果她们想泄密，在京里早就报与武家人了。那样的话，只怕我们在黄竹岭上只能看到一具已经暴毙的尸体，而不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庐陵王。”
杨帆这一说，嫌疑人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只能确定在百骑范围内了，黄旭昶作为百骑旅帅颜面无光，便悻悻地道：“他奶奶的，这么说，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一定是出自我的手下了。”
杨帆笑了笑，安慰道：“财帛动人心，只要利益足够大，有人被收买也不足为奇，何必介意。”
顿了一顿，杨帆又道：“受伤不是一个用以怀疑的理由，因为这个内卫中的武氏奸细，应该是武氏一族为了扩张势力网罗耳目，在宫中收买的人。这个人不可能同苦守黄竹岭十六年的那支驻军有联系，也不可能同武氏一族其他的眼线和势力有接触。
也就是说，在收买这个人的时候，武氏一族还不能确定他会起什么作用，在什么时候起作用，他只能是和武氏一族的某个人单线联系，而且武氏一族也不可能把这个内线的身份透露给他们派出来的刺客，所以即便是内奸也一样有受伤的可能。”
黄旭昶迟疑了一下，道：“这样的话，还得再加上一个，本来应该加上三个，不过其中有两个是内卫的人，校尉既说内卫绝不可能，那就只有这一个了，他叫方忏轩，此人也符合以上条件，不过……他断了一臂。”
杨帆沉声道：“嗯！那就对这五个人加强监视，只要他是内奸，总会漏出马脚的，等我把他揪出来……”
杨帆的声音冷厉了些，却没有说究竟要怎么样。黄旭昶抱怨道：“校尉让王爷秘密上路，看着冒险，其实是个非常可行的办法，但你不该向每一个人公布，这一来那内奸岂会不去通风报信？”
杨帆轻轻一笑，道：“不这样做，我们如何引蛇如洞呢？”
黄旭昶讶然道：“校尉是说……这也是一计？”
杨帆道：“算是不得已才用的将计就计吧。你想，不知根不知底且能力不足的人，是万万不能派去护送王爷的，但是可以信任又有能力的人，都是这支队伍的重要人物，一下子少了几个重要人物，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怀疑了。
再者说，当时我还不确定古姑娘所扮的庐陵王究竟有几分相像，能不能瞒过咱们自己人，如果被内奸看出端倪，事先他却一无所知，必然会生起警觉，知道我对咱们自己人已经不信任了。
那样一来，消息还是一样会泄露出去，而他的行动却会更加小心，我们如何揪他出来？所以，这个冒险，不只对庐陵王是一个冒险，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冒险，我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清楚我们的计划，让内奸认为我还没有怀疑自己人，这样他才会露出马脚！”
黄旭昶道：“可是，如果在我们揪出他之前，他把消息泄露出去……”
杨帆道：“村镇这种地方太多了，他们不可能留有眼线，只有进了大城大埠才有可能，那时我们要用可靠的人，采取人盯人的方式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只要他们露出马脚，立即予以格杀。
这样的话，还怕消息泄露出去么？再说，即便消息泄露，那时王爷也不知到了哪里，区区三个人，这样同行的队伍实在是太常见了，他们想要找到王爷，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无论怎么说，总比跟着咱们安全些。”
黄旭昶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道：“真不希望，在我们自己的兄弟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杨帆心有所感，也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何尝不是？”
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是内奸，哪怕是当初不曾一起亡命西域的战友，这一趟下来也算是生死与共了。尤其是魏勇，跟楚狂歌还是朋友，如果他是内奸，楚大哥也会伤心的。可是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之中确实有个内奸，这一点已经不容置疑。
不远处，古姑娘所扮的庐陵王忽然“啊”了一声，黄旭昶和杨帆扭头望去，却见李裹儿正在推醒她，低低地说她说了几句什么，古姑娘便起身陪她悄悄向林中走去。看样子是李裹儿想要起夜，这黑灯瞎火的，自然要有人陪着才放心。
等二人走远了，黄旭昶轻声道：“还别说，古姑娘扮的庐陵王真是像极了，连我都看不出一丝破绽。这世间的奇人异士，当真不可小觑。”
杨帆笑了笑，枕起双臂，望着暗夜星空，悠悠地道：“是啊，原本我还不太放心的，古姑娘既有这般本事，我们的计划应该可以实施得比较顺利，但愿王爷能够顺利返回京师，但愿我们都能安安全全地回去。”
……
天亮了，晚间被惊飞的宿鸟回到巢穴，发现那些人类还在它们的领地内，只得又远远地飞开，只有那些巢里有小鸟等着喂食的鸟类才不舍得远离，只是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停下来，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
晨雾袅袅，林中犹如仙境。
几个女侍卫把剩的干粮和肉干掺进昨天的剩粥里面，重新煮了一锅热粥，大家吃饱了便去小溪边洗漱，古竹婷因为扮成了庐陵王，不能洗去面容，再花一两个时辰重新装扮，是以只能用柳枝刷了刷牙，做了些最简单的清洁。
日上三竿的时候，杨帆让一个恢复了女装的内卫和一个百骑侍卫扮成一对小夫妻去了趟村子，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赶着一辆车，车子由一头骡子架着，车子里还放着一堆从各户人家收购来的蒸饼（馒头）。
车子没有棚，庄户人家平时用它来拉庄稼、运东西，偶尔出趟门妇道人家要坐车，也不像大户人家那么讲究，还得遮掩头面，所以是一辆敞棚大车，他们花了重金从庄户人家那里买来的。
当下便由李裹儿陪着扮作庐陵王的古竹婷上了车，兰益清马上踊跃报名要做车把式。
今儿早上在溪流中濯足时，她就不断地心疼一双秀美如玉的脚丫走出了水泡，杨帆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点破，由着她兴致勃勃地拿起鞭子，一行人便护着那辆大车沿伏牛山向西而去。
当晚他们住进了一家小镇，这里离鲁阳关已经很近了，所以镇子里设了客栈，虽然客栈比较小，不过几个人挤一个房间也还住得下。
因为是几个人住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里至少有一个人是知道自己人中有内奸的，今晚又特意安排内卫的人在外围警戒，所以杨帆并不担心消息泄露。
次日一早他们就起程了，因为他们要赶在当天过鲁阳关，当天中午他们赶到鲁阳关前第一大城向城，在这里买足了坐骑，没有足够的马匹就把骡子拉来充数，总算让所有的人都有了坐骑，速度顿时快了许多，同时马车也换了一辆带篷的。
昨夜大家宿在客栈里，都睡了个好觉，是以今天赶了这么远的路，依旧精神奕奕，但是李裹儿不知道是不曾习过武功身体虚弱还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一路上都恹恹的没有精神，换了有棚马车之后，她更是抱了两床被褥铺进去，呼呼大睡起来。
魏勇看着觉得蹊跷，好奇地向杨帆问了一句，杨帆只是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信口答道：“女人家的毛病，不妨事的，过了这几天就精神了。”
魏勇恍然大悟，就此不再问起，只是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小郡主来了月事，杨校尉都一清二楚？究竟是杨校尉神通广大呢，还是小郡主百无遮拦？”想到京中传颂至今的杨帆和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魏勇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太平公主、裹儿郡主……，那可是亲姑侄啊！”
魏勇想通了这一点，再望向挺拔地骑在马上的杨帆时，便肃然起敬了：“大丈夫当如是也！只是……搞不好就要大头小头一块儿切的下场，杨校尉还真是一个宁可花下死的风流典范！”
鲁阳关在鲁山县西南，地处洛阳和南阳的交通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不过，那是在战国时候或是诸侯并起内乱频仍的年代，如今中原一统，鲁阳关就失去了它的军事价值，关隘处没有驻军，只有税丁依旧坚守在这块阵地上。
杨帆一行人赶到鲁阳关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可以看见山头上沐浴在夕阳下的楚长城的残垣断壁，时有时无地蜿蜒在连绵的山脉上。
税丁马上就要关门了，忽然看见远处一行人马急急赶来，又是车又是马的，晓得又是一笔进账，这才精神一振，多等了他们片刻。

第八百零五章 引蛇第二步
“你们怎么这个时辰才赶来过关？这时辰过了关口就得错过宿头儿！”
税丁懒洋洋地说着，按照人头收了税，因为张溪桐私下塞了他两文钱，态度上客气了许多。
税丁已经验过了他们的“过所”，这些人不是生意人，空欢喜一场，只能按人头收关税了。
杨帆一行人此番出来时带了几套空白的“过所”，随时可以填上出发点和目的地，上边的关防大印都是真的，自然没有破绽，因此税丁兼关丁的那些人便也没有难为他们，顺顺当当地放他们过了关。
“朝登鲁阳关，峡路峭且深。流涧万余丈，围木数千寻。咆虎响穷山，鸣鹤聒空林。”
行在峡谷之中，未闻虎啸声传来，倒是响起了几声凄凉的猿啼。天空中也未见鸣鹤飞鹤，倒是有数百只昏鸦漫天飞舞。
此关虽然险要，但是峡谷中的道路却极宽阔平坦，这是天然形成的，自古就可畅通车马。
虽然山壁陡峭，上面不易藏人，他们的车马还是自觉地走到了峡谷的边缘，边缘处内凹的部分近两丈宽，上面即便有人投石也伤不到这下面的人，因为常有人在夏天和雨雪天里通关，这里也是常走的路，所以平平整整，寸草不生。
黄旭昶回首望去，关门正慢慢合拢，将最后一丝夕阳剪断在峡谷之外，不禁悠然叹道：“我们总算是过来了！”
杨帆却望着前方的一线天地，凝重地道：“终于进入都畿道了！”
过了鲁阳关，再往前去是数里地的峡谷，然后才能走出去，他们正行进间，杨帆突然勒住了坐骑，侧耳倾听，黄旭昶见到他的异状，忙也勒住坐骑，问道：“怎么了？”
杨帆眉头微微一蹙，沉声道：“有马蹄声，后面！”
话音刚落，众人已经听到马蹄声，蹄声如雷，非只一人。
他们已是出关的最后一批人，后面哪来的马蹄声？如果后面有马蹄声那意味着什么？所有的人马上想到了武家派出的那些刺客，也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揣着可以命令关隘开门的信物。
杨帆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此地不是久待之地，车马加快速度，迅速出谷！”
……
沈弘毅是武承嗣的人，少年时是长安的一个游侠儿，既习剑术，又有一定的文采，后来被武承嗣延揽入府，成了魏王府的食客。
他正在丰山镇上探问杨帆一行人的下落，杨帆等人突然出现在向城，而且不问价格，迅速收购了一批骡马北上，消息很快送到了他的面前，丰山镇距向城不远，沈弘毅未及多想，马上率领人马追了上来。
肩后猩红的披风猎猎发抖，好像一块火烧云，顺着峡谷冉冉而去。其实这季节用不着系披风，而且乘于马上疾行时也不舒服，但这是他少年游侠长安时养成的习惯，看着威风不是？
方才以魏王府信物叫开鲁阳关关门时，他已经问清楚与杨帆一行人特征相仿的那些人刚刚过去没有多久，沈弘毅策马甚急，鞭下如雨。正行进间，忽见前方谷中策马站定一人，此时夕阳已经落山，谷中一片寂寥。
一人、一马。马儿正俯首捡拾着旁人遗落的几根稻草，马上的骑士坐得很松弛，腰微微地塌着，随着马的微微起伏，马上的人也微微有些起伏，他正侧脸看着骤然追近的这些人，一脸恬淡。
“吁~~~”
沈弘毅猛地一勒缰绳，距那骑士还有五六丈距离便强行勒住了坐骑，后面数十骑快马纷纷止步，马蹄声还在谷中回荡，他们已经静立不动，仿佛铁铸的一般。
杨帆拨了拨马鬃，用清朗的声音向他问道：“过路的？”
沈弘毅身边的副手李大勇怔了怔，放声喝道：“李显是不是在你手上？”
杨帆哈哈一笑，道：“果然是为了庐陵王来的！”
“嚓……”剑鞘摩擦声传来，杨帆已慢慢拔出了手中刀。
李大勇不耐烦地一挥手，喝道：“大伙儿一起上，给我剁了他！”
“慢！”
沈弘毅目中放出了炽热的光，自从进入魏王府，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做游侠的滋味儿了。
游侠儿，快马高歌，醇酒美人，一怒拔剑，十步溅血！他已年届中年，两鬓已隐隐有了银丝，游侠儿已经势微，连长安洛阳这样的地方，更多的都已是他们当年留下的传说。沈弘毅很想再尝尝少年时候热血沸腾的那种滋味。
沈弘毅一把扯下了披风，握住手中的长剑，目光紧紧地慑住杨帆，脸上带着一种危险的笑容，道：“我来解决他！”
李大勇翻了个白眼儿，暗自嘟囔道：“又来了，又不是两伙痞子打架，逞得什么威风！”
沈弘毅双腿一磕马腹，独自策马向前，高声喝道：“报上名号，与我一战！”
“你是谁派来的？真够扯淡的！”
杨帆说这句话的时候，前半句还是正常的语速，身子也依旧懒洋洋地骑在马上，说到后半句时，声音一紧，他的身子也突然离鞍而起，人刀合一，如同一股翻卷咆哮的风，向着轻驰迫近的沈弘毅扑去。
与此同时，半空中一声声厉喝响起，手攀岩壁，隐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的内卫和百骑同时飞落，半空中便扬起刀剑向各自选定的对手当头斩落，有那擅长暗器的更是口衔利刃，半空中便双手频扬，将飞镖飞针铁蒺藜一类的暗器向他们掷去。
沈弘毅忽见杨帆弃了马和身扑来，气势惊人，先自一惊，随即身后惨叫频频，竟是自己的手下先中了埋伏，不由又惊又怒：“你不讲江湖规……”
“铿！”
杨帆的刀到了，沈弘毅骑在马上，身法的转换比凌空而至的杨帆灵活不到哪儿去，但是杨帆这一刀借了全身的重量，沈弘毅却办不到。剑走轻灵，本不应与敌硬磕硬碰，但他不选择硬碰硬就只能弃马。
可是因为身后传来的惨叫让他的动作迟缓了一下，现在想弃马也来不及了，沈弘毅把牙一咬，只能硬着头皮挥动手中长剑向杨帆的刀迎去。
杨帆用的是一口横刀，不是他那口狭长似剑、锋利无比的铎鞘，根本不心疼硬磕硬碰造成的损害。这一刀刀势雄浑，如疾风卷浪，沈弘毅一剑迎上去，“铿”的一声半截断剑便飞到了半空。
刀势毫不迟缓，顺势劈下，血光一闪，沈弘毅的右臂便像那截断剑般离体而去。
“砰！”
顺势跌落的杨帆一肘击在他的左肋下面，将他的肋骨撞断了四根，整个人都撞飞出去，杨帆单手在马鞍上一按，即将落地的身子团腹一收，利落地跃上了马背，这才干净利落地吐出四个字：“真是白痴！”
谷中的战斗结束得很快，杨帆务求速战速决，根本无心恋战，出其不意地猝杀一下子就干掉了对方四分之一的人马，武承嗣这批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
李大勇见势不妙，急忙率领剩下的仓皇退向鲁阳关方向。杨帆也不追赶，小有斩获便即撤退，带领他的人退到前边一段弯路后面，纷纷乘上坐骑追赶护送着“庐陵王”赶向谷口中的几名内卫去了。
……
次日上午，鲁山县里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他们有的乘车，有的骑马，有的骑骡子。马有雄骏健壮的军马，马股上烙印宛然，也有庄户人家拉车用的驽马，至于骡子，用来行脚当坐骑的还真少见。
他们的人也很奇怪，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不男不女的人。一路上赶路甚急，歇宿时常在夜晚，再加上古竹婷囊中用来易容化妆的药物已经耗光，也顾不上再给内卫的姑娘们修整仪容，以致大家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
好在杨帆本就有意用这支队伍吸引刺客们的注意，所以对于她们恢复女儿容颜也不甚在意，禁令一开，刚刚入住客栈的姑娘们马上洗去了面上的药膏，恢复了女子的容貌。
眼见许多男子或者貌相平庸的女子突然变成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大姑娘，直把客栈掌柜惊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鲁山县的文天文班头儿就带着一堆差官捕快把客栈包围了，鲁山县来了这么一票奇怪的人物，而且他们居然还有军马，文班头身负一方治安责任，岂敢马虎。
掌柜的暗暗叫苦，生怕受了牵连，谁知道文班头闯进客栈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匆匆撤走包围客栈的一众差官捕快执役杂役，弄得四下围观的百姓们莫名其妙。
魏勇吓走了文班头，刚刚揣好百骑的龟符，忽听房中传出一声惊呼，正是李裹儿的声音。站在廊下的众人登时心中一紧，要是小郡主遇险，他们虽罪不至死，可这拼死拼活挣来的功劳却也不免要大打折扣了。
众人急急抢进房中一看，却见李裹儿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只是指着“庐陵王”的面皮，惊慌地道：“坏了坏了，古姐姐……啊不！爹爹的面皮坏了，这一下可瞒不得人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众人一看，只见“庐陵王”站在那儿，脸上皱纹遍布的老皮掉落了一块，露出一块细嫩白皙的皮肤，任谁看了怕也难以相信这是一个男人脸上长出的新皮，那分明就是一个女人细润的肌肤！

第八百零六章 失密
“庐陵王”笑了笑道：“不妨事的，不过我需要购买些药材重新调配易容药物，这鲁山县太小，所需药材恐怕不全的，不过有些东西是可以用别的来替代的，效果虽然差些，照样能够以假乱真。”
她淡淡地道：“毕竟不可能有外人闯到我身边来仔细看的，如果真的让外人走到了我的身边，那时我易容与否、像与不像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了。”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绝对的女人声音，听过她声音的都知道，这就是她，就是古竹婷！
其实这一路下来，虽然杨帆已经宣布王爷是假的，是古姑娘假扮的，但她一路上不管人前人后，始终以庐陵王的声音和形象示人，举止做派也与庐陵王一般无二，平时一副木讷的样子，遇敌时惊慌与迟钝的反应也全无二致。
一开始大家还暗赞古姑娘居然以假乱真到如此地步，但是渐渐的，很多人悄悄产生了怀疑，认为杨校尉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个所谓的假庐陵王才是真的，真真假假，故布迷阵。
可是眼下“庐陵王”这一开口，确实是古竹婷的声音，她的脸上还露出一块绝对属于女人的肌肤，众人就不能不信了，原来杨校尉真的那么大胆，真的就只让许良和高莹两个人护着王爷走了。
杨帆眉头一皱，道：“我们吸引刺客，为王爷开路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刺客看出破绽。我陪你去寻摸所需要的药品，你务必得马上重新装扮起来。”
“庐陵王”点头答应，李裹儿雀跃道：“我也去，这一路上我都快憋疯了。”小郡主此刻是众人当中身份最尊贵的人，她当众提出了要求，杨帆也不好拂逆，只好答应下来。
兰益清道：“校尉，姐妹们也需要去外面买些东西，这一路上很多东西都用光了，姐妹们很是狼狈。再接下来我们怕是要一路惊险，想再进入城埠的机会都会大减，所以……，你看……”
兰益清这一说，许多女卫便悄悄红了脸蛋儿，女人出门比男人麻烦得多，即便她们扮成男人时，内里也是女的，她们所必需的东西可不是胭脂水粉、描笔眉黛，而是因为男女生理特征的不同，必须要准备的一些东西。
兰益清虽然说得含蓄，可是当着这么多的男人提到这件事，众女卫难免有些难堪。
杨帆想了想，道：“成！反正店里也没什么需要照看的，除了受伤的几位，其他人都可以出去走走，不过你们要记住，每伙人最少要两人同行，而且其中必须有一个女子，你们这些百骑出来的家伙好勇斗狠，最爱惹事，我可不希望再闹出房陵那么一档子事。内卫的人给我看着他们！”
众人纷纷答应，相互约好结伴出去，有的干脆好几个人结成一伙儿，等到室内一空，只剩下杨帆、“庐陵王”和李裹儿、黄旭昶的时候，杨帆低声对黄旭昶道：“鲁山县是我们北返必经的第一处城池，他们在此处必有联络人，内奸若有行动，当在今日！”
黄旭昶把大眼一瞪，眸中露出一丝狰狞的杀气：“我明白！等我把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揪出来，哼、哼哼！”
……
鲁山县馆驿新近入住了一位路经此地的官员，他的具体身份并没有人晓得，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要往哪里去。一直以来，南来北往路经此处的官员，除非是公务不急，想在沿途看看风景，又或者要拜访当地的亲友，否则在馆驿里住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两天。
鲁山是个小县，没有什么别致的风景，所以驿馆的人这么多年来还没看到过在馆驿里一住就是八九天的人，这一回他们总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姓李名鼎新的官员就在鲁山县馆驿住了九天，还一点走的意思也没有。
不过，他是本县县令亲自陪同送来的，所以馆驿里的人也不敢多问什么，只管侍候好他的一日三餐、冷饮热汤，不叫这位贵人挑出毛病便是。反正住也好、吃也罢，都不花用他们家里的。
这位名叫李鼎新的贵人交游四海，在这儿住了九天，每天都有人跑到馆驿来找他，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驿丞一概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下午的时候，驿馆闯来一个叫李大勇的，肩上有伤，凶神恶煞，仿佛一个亡命之徒，驿丞拦了一下，劈面便挨了一记耳光，对方亮出了龟符，驿丞才知道，这他娘的凶徒恶匪一般的人物，居然是魏王府的一员家将。
驿丞不敢阻拦，由着他闯进去，随即李鼎新的官舍内便传出一阵叫骂。听那声音，先是李大勇大骂李鼎新，紧接着李鼎新大骂李大勇，两个人骂得不亦乐乎，驿丞远远听见心中不无快意。
不过听他们双方对骂中提到什么梁王魏王的，这驿丞也不傻，晓得他们来历不凡，行踪又如此鬼祟，干的恐怕是见不得人的勾当，生怕惹祸上身，没敢多听，连忙逃远了些，遥遥听着二人拍桌子摔椅子的对骂，一个人偷着乐去了。
黄昏的时候，又有一个小贩打扮的人也跑到馆驿来找人，白天挨了一耳光的驿丞学乖了，这回没直接动手赶人，一问对方来历，果然是来找李鼎新的，驿丞没敢怠慢，赶紧把他领去见李鼎新，然后乖乖离开了。
“你说什么？”
李鼎新听了小贩的禀报大吃一惊，霍地一下从案后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瞪起眼睛道：“当真？”
小贩用力点头，肯定地道：“千真万确！小人收到的消息就是如此，那杨帆在沽水镇遇了埋伏后便想了这个办法，冒险让庐陵王单独北上，他则弄了一个假庐陵王吸引咱们的目光！”
李鼎新咬牙切齿地道：“霍麒麟这个废物，平时吹得牛皮震天响，还不是功败垂成？哼！”
小贩试探地道：“今儿听人说，鲁阳关道上遗有尸体无数，难道咱们的人还跟他们打过一场？”
李鼎新道：“不是咱们的人，是魏王的人，也是一群废物，沈弘毅那个白痴死了，李大勇那个混蛋还跑来……”
说到这儿，李鼎新忽然收了声，变色道：“不好！李大勇那厮临走时放话说，要集中人马，哪怕明火执仗地干一仗，也要把他们一行人埋在这儿，如果他把散布在各处道路上的人都集中到这儿，可不正中了杨帆的调虎离山之计？不行！我得去找他！”
李鼎新匆匆走出两步，忽又感觉不妥，急忙唤来一个手下，对他仔细嘱咐一番，吩咐道：“快去！一男一女外加一个半百老者，嘿！这样的目标真就难找么！”
打发了那手下离开，李鼎新才匆匆出门，等他赶到李大勇所住的客栈时，李大勇一行人早已结账离开了，只留下几个伤残人士在客栈里辗转哀号，向他们问起李大勇去向时，这些人大眼瞪小眼的根本说不出来，气得李鼎新摔门而去。
……
到县里采买私人物品的人陆续回到了客栈，最后一人回来不久，黄旭昶才匆匆赶回来，到了杨帆的房间一看没人，又到“庐陵王”的卧房，这才看到杨帆坐在那里，内室的帘儿卷着，可以看见“庐陵王”正对镜梳妆。
男人虽也需要对镜梳发、修整仪容，可是如果以一副女儿家描眉点唇的风情来打扮，优雅难免就要变成惊怵。黄旭昶只看了一眼，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明明是一个年过半百、体态臃肿、满脸褶皱的男人，手指偏还跷个兰花指，动作似女子一般风流，黄旭昶哪里还敢再看。
杨帆一见他来，连忙迎上去，不等他说话，便截口道：“跟我来，到我居处再说。”
杨帆把黄旭昶带到他的居处，黄旭昶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杨帆讶然道：“黄旅帅，你这是做什么？”
黄旭昶又愧又恨地道：“卑职有负校尉所托！”
杨帆脸色一沉，道：“怎么？”
黄旭昶道：“内奸……我没查出来！”
杨帆眉头一皱，道：“说说详细情况！”
黄旭昶道：“他们出去之后，我们便仔细盯着。内卫都得了我的授意，把所有有嫌疑的人都盯得死死的，这些人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酒肉铺子，酒是不敢买的，买斤猪头肉、猪耳朵什么的居多。”
黄旭昶道：“此外，他们东游西逛，虽也和市井间的人物有过接触，却不曾买过什么了。对于他们和每一个有过身体接触的人和说话不曾叫人听见的人，我都加强了监视。结果没有任何异状，他们离开后，那些被接触过的人也没有匆忙离开的。”
杨帆默然道：“内奸……一定有！消息，也一定泄露出去了！不是没有人可疑，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黄旭昶顿首道：“是！黄某愚钝，坏了校尉大计，请校尉处治！”
杨帆忽而一笑，快步走上前去，搭住黄旭昶的臂弯将他扶起，说道：“泄露便泄露了，又有什么了不起，黄旅帅不必如此自责。”
天大一桩祸事，竟被他说得云淡风轻！

第八百零七章 原来是你？
翌日一早，杨帆一行人整装待发，不知他们底细的客栈掌柜倚着门框，暗暗庆幸着这些能把本县班头儿吓得屁滚尿流的怪物们总算是走了。杨帆一行人就在掌柜的热烈欢送的目光下离开了鲁山县。
杨帆一行人在鲁山县堂皇现身，为的是吸引刺客们的注意，虽然引蛇出洞计划失败，消息还泄露了，但是刺客们未必来得及获知最新消息，而且刺客不止来自一家，其他派系的刺客得到消息的时间会更晚，所以他们依然会遇的围追堵截。
杨帆一行人的目的就是要吸引刺客的注意，为庐陵王返京创造条件，所以只要真相还没有被所有派系的刺客们获悉，他们就依旧有价值，也依旧会成为刺杀目标，因此杨帆很谨慎地派了哨卫前行。他想吸引火力，可不是想真的一头撞进包围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出城不远，前哨传来消息，有近百骑守在前方通往龙兴县的大路上，这么多身怀利刃、策马而立的人根本没法隐藏，看来是有什么人已经忍无可忍，直接从刺客转化为强盗，打算公开动手了。
杨帆一行人立即折向东方，离开大路，落荒而逃。在前方大路上摆开阵势的正是李大勇，李大勇把武承嗣的人集中了起来，意图与杨帆决一死战，不承想杨帆一行人却避而不战，遁入荒野。
李大勇闻讯马上挥军杀来，一追一赶间双方到了平顶山脚下，又有一路来历不明的刺客闻讯赶来，加入了战团。杨帆且战且走，一路向南撤退，一直逃到叶县境内，于黄昏时分逃上了一座高山。
这一路逃得好不狼狈，好在杨帆无心恋战，庐陵王又是假的，危急时刻这位假庐陵王干脆弃了车子骑上了骏马，所以逃得甚快，倒是没有给这支护卫队伍造成太大伤亡。
山上，李裹儿一瘸一拐地走向杨帆，她不精马术，路上被兰益清等女卫们轮流带着，颠得两条大腿都肿了，走起路来很吃力，像个蹒跚学路的孩子。李裹儿担心地看看山下追兵，忧心忡忡地道：“我们被堵在这儿了。”
杨帆微微一笑，安慰道：“无妨，后面是连绵的山脉，只要我们往里边一避，就算他们派来数万大军也休想得手，在这种地方，他们是抓不住我们的。”
李裹儿听了心中方自略安，张溪桐探头看看山下，却不放心地道：“他们会不会攻上山来？”
杨帆深沉地道：“我倒希望他们会攻上山来，山下百十号人，如果能被我们吸引在这儿，呵呵……”
内部出了奸细而且已经把庐陵王真实行踪泄露于刺客的事情，杨帆还没有宣布，所以这些百骑和内卫都以为自己的使命依旧是充当吸引刺客的活靶子，因此对杨帆的话深以为然。
山下面，两拨一路追杀而来的刺客汇聚到了一起，似乎在相互通报身份，简单的停顿之后，他们便两路合作一路，弃马步行，向山上逼来。
逃到山上的百骑和内卫刚刚歇过一口气儿来，眼见敌人要上山，只好打起精神准备据险而守，这时候夕阳下忽然又有几骑快马远远驰来，不一会儿到了山脚下。又过片刻工夫，山下看马的人忽然大声呼喝起来，把刚刚爬了半截山路的刺客们叫了下去。
山上的百骑和内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就见那些刺客们下了山，纷纷骑上骏马，一股脑儿地绝尘而去。
山上的百骑和内卫们见此情景不禁目瞪口呆。
魏勇挠挠后脑勺，愕然道：“奇怪，这些刺客跟死了娘似的跑什么，赶回去奔丧么？”
张溪桐突然醒悟过来，失声叫道：“不好！他们一定是知道了庐陵王不在这里的秘密！”
魏勇乜了他一眼，不屑地道：“你懂个屁！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就变了，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有内奸！”
杨帆泰然道：“不错！在我们之中，有一个内奸！”
他的目光倏然扫过众人，只见人人面露惊色，越子倾已愤然道：“我们之中有内奸？谁是内奸？”
众人茫然四顾，个个露出警惕之色，有的人已下意识地和身边的人拉开了距离。
杨帆冷眼看着，淡淡一笑，道：“有内奸不假，不过幸运的是……”
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圈，这才接口道：“幸运的是，内奸已经中了我的计了！”
众人愕然看向他，黄旭昶忍不住问道：“中计了？中了什么计？”
杨帆微笑着看着他，问道：“怎么？黄旅帅终于忍不住了？”
黄旭昶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说我是奸细？我只是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话而已！”
杨帆轻轻鼓掌笑道：“精彩！当真精彩！黄旅帅，真是难为了你，以你这般道行，我觉得该让你到宫里当个伶人，说不定能混到大供奉的地位，呵呵！”
“你他娘的放什么屁……”
黄旭昶大怒，就欲冲向杨帆，不料站在杨帆身边的“庐陵王”忽然鬼魅般一闪便到了他的面前，掌中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便紧紧抵在了他的心口，黄旭昶登时便不敢动了。
黄旭昶怒不可遏，气得胸膛起伏，大叫道：“杨帆！今天你要把话跟我说清楚！今儿你这般冤枉我，这个梁子咱们算是结定了，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决不罢休！”
杨帆淡淡地道：“交代？我当然要给你交代的。”
他看了看围拢到周围，个个面露惊色的百骑和内卫，道：“我想，大家一定也在好奇，我是如何察觉了奸细，又是如何把他揪出来的，是么？”
“不错！”张溪桐激动地道：“杨校尉，你可不要搞错了呀，黄旅帅他……他跟咱们是多年的兄弟，怎么可能是出卖大家的奸细。”
杨帆道：“我会给出一个理由，在我给出理由之前，我先说说，我是怎么发现有内奸，之后又是怎么做的。”
杨帆负起双手，在山坡上缓缓走了几步，晚风拂着他的衣袂，如玉树临风：“当日我们在沽水镇遇到了埋伏，那里是一个很偏僻的所在，照理说，即便刺客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在那里安插耳目，也不可能在那里安排那么多的杀手，更不可能提前就做好了安排。可他们偏偏做到了，这作何解释？”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中，一定有一个内奸，如果不揪出这个内奸，我们一定寸步难行，可是要想把他揪出来谈何容易，所以我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引出奸细的计划！”
杨帆看看众人，加重语气道：“不仅仅是引出这个奸细，我还要利用这个奸细！”
兰益清高声道：“杨校尉，我虽是参与你这个计划的人，说实话，对你的全盘计划，我也不甚了了，你还是说得明白些吧。”
杨帆笑了笑，道：“好！我首先做的，就是在山上作出的那番安排，扮出一个假庐陵王，从而掩护真庐陵王。但是，和你们所知道的不同，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并不是假庐陵王，而是真的！”
众人听了脸现茫然：“真的？眼前这位正拿匕首抵着黄旅帅的人，他是真庐陵王？庐陵王什么时候有一身高明武功了？昨日在客栈中他脸上破掉的皮肤，他说话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杨帆道：“是这样，我知道有内奸之后，除了内卫的人，所有人都是我的怀疑对象。我之所以没有怀疑内卫，是因为出京前内卫的人就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如果奸细在她们之中，我们根本不可能从黄竹岭上接回一个活的庐陵王来。”
李裹儿凝望着侃侃而谈的杨帆，目中泛着一种难言的神采，她是参与了全盘计划的人，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男人的智慧是她望尘莫及的，对于远比她强大的人，她有一种匍匐在他脚下的冲动。
杨帆道：“于是，我要一个一个的排除，找出奸细来。当时由高莹姑娘和许良旅帅护送下山的其实不是庐陵王，而是眼前这位古姑娘。我事先授意高莹姑娘，尽量给许良制造机会与易容成庐陵王的古姑娘单独在一起，如果他是内奸，一定会下手。结果，许良没有下手，他当然不是奸细。
当天夜里，我们宿在山林中，因为王爷有夜间惊悸的毛病，郡主一直不敢入睡，只能小心地守在王爷身边。凡有惊悸噩梦，总会先有反应的，那时郡主便推醒王爷，以免让内奸确认这就是真正的王爷，毕竟内奸也可能是我们其中的某个人。
经受过考验的许旅帅则由高姑娘和古姑娘引着，循着我留的暗记追上来，郡主利用起夜的机会请王爷跟去看护，他们所去的方向是我事先安排的内卫所警戒的那片树林，就在那片树林中，真假王爷……掉包了。”

第八百零八章 东都可期
“从那时起，和我们在一起的就是假王爷了，真王爷则随高莹姑娘和许旅帅离开。因为此时我们安排王爷单独行动的消息还没有传开，王爷独自行动的话要比和我们在一起安全得多。
此后，我们到了向城，而王爷在高莹和许旅帅的护送下，则先行一步过了鲁阳关。因为王爷身体不好，又不能坐车乘马目标太大，赶不了太远的路，所以一过鲁阳关便按照我事先的安排藏了起来。
你们在鲁山县城客栈里见到的王爷依旧是古姑娘。之后，我允许大家上街，给了内奸一个送出消息的机会。我假意和古姑娘去购买易容所需的药物，实则暗中盯着你们之中嫌疑最大的几个人……”
杨帆说到这里，向脸色难看的黄旭昶笑了笑，揶揄地道：“当然，我对黄旅帅说的是要他和内卫盯着你们之中有嫌疑的人，而我和古姑娘去买易容药物。黄旅帅，你没想到你在盯着别人又暗中向你们的眼线通风报信的时候，我就在你后边吧？”
黄旭昶愤怒地道：“你放屁！如果我是内奸，我在沽水镇时何必那般拼命？我曾杀了几个冲向王爷卧房的刺客！”
杨帆悠然道：“当然！你那时明知道王爷已经被我转移了，房中只有我在那儿等着，你会选择暴露身份？他们又不是你的亲兄弟，为了保全你自己，你有什么事儿是干不出来的？”
黄旭昶目眦欲裂地瞪着杨帆，过了半晌，忽然阴森森地一笑，道：“聪明！当真聪明！想不到，你一直什么事都跟我说，和我商量着一起办，结果却连我也在你的算计当中，杨帆，你真的很聪明！”
黄旭昶这番话一出口，无疑就是承认了他的身份，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越子倾、张溪桐、魏勇等人破口大骂，臂上一刀入骨、很可能要残废的田彦更是双眼含泪，怒视着黄旭昶道：“你好！你好！枉我叫你一声大哥，生里死里地追随你，你……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
黄旭昶突然疯狂地大喝道：“闭嘴！我浴血沙场，几番生死，又怎么样？如今还不就是个小小旅帅？只要我做成了这件事，魏王就允诺我做将军！做大将军，光宗耀祖，福荫子孙，这样的好处，换了你你舍得不答应？”
回答他的是重重一啐，田彦一口浓痰吐到了他的脸上。
杨帆目光一闪，立即追问道：“你是魏王派来的人？”
黄旭昶冷笑道：“如今我已落在你手，要杀要剐随便你，还问那么多干吗？哈哈，我虽然败了，可你们呢？庐陵王由一男一女护送着秘密潜赴洛阳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没看到山下那百余名杀手突然撤走了？他们已经知道真相，庐陵王是逃不掉的，庐陵王一死，你们这些人全都要死，黄泉路上，我只是先走一步罢了！”
众人怒不可遏，魏勇和张溪桐立即就要拔刀上前砍了他，杨帆举手制止了他们，对黄旭昶冷冷一笑道：“这一点要叫你失望了，我还得感谢你千辛万苦地送出消息，让他们知道庐陵王和我们并不在一起，这样，我们就能护着王爷安然返京了。”
黄旭昶一呆，慢慢变色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帆微笑道：“我说过，因为王爷身体不好，不能乘车骑马的话他赶不了太久的路，所以过了鲁阳关后他便按照我事先的安排藏了起来。”
杨帆笑了笑，向远处一片影影绰绰的建筑群指了指，道：“王爷如今就藏在叶县，我们马上去接了王爷，日夜兼程赶往洛阳。等到你们的人大海捞针一般还在寻找王爷一行三人的踪迹时，我们已经安然抵达洛阳了！”
“你这奸诈小人……”
黄旭昶希望破灭，疯狂地冲向杨帆，“噗”的一声，作庐陵王扮相的古竹婷一刀刺进了他的心口，又飞起一脚把他踢飞起来，顺着一片草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为了富贵荣华出卖兄弟的人，也只配葬身荒野、饱食狼腹。
杨帆冷冷一笑，对刚刚拭去刀上血迹的古竹婷道：“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你依旧扮作王爷的模样，时不时地在一些地方露一面，他们现在对黄旭昶送出的消息应该已确信不疑，再加上你时不时地露露脸，足以吸引住他们了。等他们想要找你时，你就除去易容，相信他们也无从找你。”
古竹婷点点头，道：“这样的话，就不用叫人跟着我了，人多了反而行动不便，需要的时候，我可以随时雇佣两个人帮我做戏，这样反而更叫他们摸不着头脑。”
杨帆思索了一下，关切地道：“那……你自己小心！”
古竹婷点了点头，嫣然一笑。
“庐陵王”嫣然一笑，所有的人都是寒意侵身。
……
杨帆一行人赶到叶县时，城门已经关了。
杨帆这些人现在成了“狗不理”，根本不担心刺客们再找他们的麻烦，而且他们声势闹得越大，越不会引起刺客怀疑，是以他们一改一直以来的低调，直接亮出了关防和百骑侍卫的龟符，叫开城门，闯进城去。
叶县县令闻讯慌忙赶来接迎，一行人也不说明来意，只是住进县里的馆驿，热汤沐浴、热饭果腹，尽情地放松了一回。
杨帆进城后却与兰益清、魏勇、张溪桐等几人先行离开了，由杨帆引着，在县城小巷中穿梭，也不知道高莹留下了什么记号，杨帆领着他们东拐西拐，最后在一个小巷子尽头的一户人家，找到了庐陵王和许良、高莹三人。
杨帆把他们三人接回馆驿入住，全部人马这才安顿下来。
次日一早用过早餐，杨帆便召集所有人，严肃地道：“虽然我们用计瞒过了刺客，也清除了内奸，可夜长梦多，我们重任在肩，王爷一日不曾护送到京，我们就不能松懈。我已经让叶县给我们准备了快马，所有受伤的人留在这里养伤，其他人随我护送王爷日夜兼程赶往京师。”
高莹欣然道：“好！从叶县到洛阳三百里路程，急行军的话我们可以一个日夜行军一百五十里，两天可到洛阳。”
魏勇打断她的话道：“高都尉，王爷的身体，怕是走不了这么快的路。”
高莹道：“那样的话，一天一百里也是可以办到的吧，我们一日行一百里，最迟第三天就能到洛阳！”
杨帆摇头道：“我们如此急行军，当那些刺客是白痴么？一百里内，我们还是招摇而行，惑其耳目。这一百里地，分两天行军，第三天开始加速，按照每天一百五十里的速度急行，第四日中午前抵达洛阳，这样的话，王爷的身体应该还承受得了。而且刺客们也来不及反应，即便那时他们知道上当，也无从追起了。”
众人点头称是，庐陵王感激地道：“诸位壮士为了李显的性命，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李显……真不知该如何相谢才是了。”
李裹儿微笑道：“爹爹来日若能得皇帝祖母宠爱，委以大任，那时莫忘了今日这班誓死相随的勇士也就是了。”
庐陵王连声道：“自应如此，莫敢相忘！”
一班人计议已定，便即安排上路，当天到舞阳，次日赴襄城，绕过鲁山和龙兴两县，从郏城直奔洛阳。这一路上，他们行动缓慢，故意招摇，在舞阳和襄城各住了一晚，第三天离开襄城后却突然加快了行程，一路风驰电掣，穿郏城而过，直扑汝州。
为了不让人摸清他们此刻的行踪，当夜他们宿在汝州城外，次日一早突然入城，紧急补充了一些食物饮水，立即马不停蹄地离开，当天夜里便绕过了颍阳。此时他们左面是龙门伊阙，右面是登封，前面就是东都洛阳了。
胜利在望，每个人都兴奋不已，不过因为他们一路急行，此时已是人困马乏，再加上今夜星月晦暗，已经有一匹马因为力竭加上道路不清摔断了腿，实在难以前行了。
众人咬牙又行片刻，魏勇忍不住向杨帆道：“二郎，实在行不得了，如今已经赶到这里，想来也不会再有凶险了，不如找个地方歇息一下，明日一早再走，不到晌午咱们就到洛阳城了。”
杨帆也是催马欲行而不前，马腿沉重的仿佛陷入了泥沼，马息粗重、汗流鬃毛，听魏勇这么说，看看众人也当真是走不动了，只好点头答应。
杨帆纵目一望，四野茫茫，只有左前方一片碎碎闪光，不晓得是伊水还是洛水的一道支流，便把马鞭一指道：“就在那儿宿下吧！”
众人已然筋疲力尽，听到终于可以休息，总算打起精神，挣扎到河畔，有些人滚鞍落马，便躺在那儿不动了，连睡袋都懒得解下来。
李裹儿坐了一天的车，却是浑身酸麻，恨不得跳到地上跑两圈才解乏儿，车子停下她便跳下车来，一见杨帆伫立在哗哗的流水旁，正遥望着前方，便姗姗地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道：“你……当真了得！”
杨帆笑了笑没有说话，李裹儿咬了咬嘴唇，又柔柔地道：“我的男人有本事，我心里……欢喜得紧！”

第八百零九章 这才是谜底！
杨帆笑了笑，道：“很累了，早点歇息吧，离洛阳越近越是不能功亏一篑，天色微明时我们就出发，那样正午时分就能到洛阳了。”说完，杨帆蹲下身子洗了把脸，便举步走开了。
李裹儿轻轻撇了撇嘴，嘀咕道：“神气什么，等我成了公主，哼！”李裹儿没说完，翩然一转身便向车子行去，车前，庐陵王刚由许良和高莹扶着下了车，正在那儿伸着胳膊腿儿。
杨帆远远地看着他们，轻轻笑了笑，脸上有一抹不可捉摸的神情。
夜色深深，沉睡中的魏勇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蓦地张开眼睛，只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正蹲在面前。魏勇大骇，伸手就去摸枕下的钢刀，却被那人一把按住，喝道：“是我！”
魏勇一怔，讶然道：“二郎！”
四下看看，仍是一片昏黑，天还没亮呢，魏勇道：“你不睡觉，跑到我面前干什么？”
杨帆笑笑，道：“换个地方再睡不迟，马上起来！”
“嗯？”
魏勇纳闷地坐起来，杨帆已经走开了，正在拍醒第二个人。
本来就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乏得要命，此时正是身体还没缓过劲儿来，浑身酸疼的时候，却被杨帆一一叫醒，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
杨帆道：“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再睡！”
李裹儿睁着惺忪的睡眼从车里探出头来，抱怨道：“好端端的，怎么又要走啊？”
杨帆没有搭腔，只是催促大家套马套车，准备转移。
大约两刻钟的工夫，大家才准备停当，杨帆道：“跟紧些，这就走了。”
众人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只得跟着他一路前行。杨帆沿着河畔前行，走出大约两里地，天光已微蒙蒙地现出一丝亮，眼前河水上出现了一座小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人一马过去，杨帆笑道：“就是这里了，弃车过河！”
张溪桐怔道：“校尉，过了河可就是奔龙门去的路了。”
杨帆道：“不错，咱们从龙门回去，王爷回京嘛，图个好兆头。”
魏勇哭笑不得地道：“图个好兆头？我说二郎，这个时候你还有这份闲心。舍近求远的，咱们从这儿到龙门还得走几十里……”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觉得有两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他的腰眼儿上，一回头，就见高莹和兰益清正站在他的背后，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却很冷，冷得像冰，魏勇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一行人过了桥，杨帆吩咐道：“把桥彻底毁掉！”
马上就有两个百骑冲上去，对这座乡民为了过河搭建的小桥进行了彻底的破坏。
很多人还没注意到魏勇的异状，魏勇僵硬地站在那儿，居然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双眼睛用一种可怕的眼神随着杨帆慢慢移动着……
……
火把像点点星光，跳跃着从远处的夜空里越飘越近，不只从洛阳方向的路上有火把，从颍阳方向也有大群的火把，两支队伍越来越近，显然都在疾驰当中。
李大勇率领人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遥遥看见一路人马过来，当即提高了警惕，喝令部下戒备，双方隔着一箭地远便站住了，遥遥喊了番话，才知道那是从洛阳接应出来的人马。
李大勇放了心，这才领着人马继续前行，同时暗暗纳罕，两支队伍已经碰了头，还不曾看见杨帆那批人，难道他们插上了翅膀飞到天上去了不成？如果他们半路歇入什么山林，只怕这番举动被他们看在眼里，那就打草惊蛇了。
眼看双方快要汇合，李大勇突然勒住了缰绳，俯身向地上看去。
“打亮一些！”
李大勇吩咐道，几个骑士把火把放低了些，照见地上一条腰带，斜斜指向路边的草丛，李大勇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喝道：“下去，沿着河岸给我搜！”李大勇说完，许多如狼似虎的侍卫便冲下了道路，李大勇则快马向对面的人迎去。
“郑大哥！”
李大勇向对面迎上来的人拱了拱手，这人身高肩阔，怒眉豹眼，生得甚是威猛，名叫郑宇，也是武三思手下一员悍将。郑宇向他拱拱手，还礼道：“李老弟！”
李大勇道：“王爷收到小弟的飞鸽传书了？”
郑宇道：“收到了，这个杨帆忒也狡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弄得咱们疲于奔命，他奶奶的！不过你放心，这回他绝对进不了洛阳城，王爷不但派了我来，还命人守在了城门外，绝不可能让他们踏入一步。”
正说着，河畔有人高声大叫，李大勇连忙与郑宇兜马赶向河边，就见地上一片凌乱，还丢着许多来不及收走的睡袋，探手进去，余热犹在。
李大勇道：“他们昨夜定是在这里歇宿的，应该没有走远。”
郑宇振奋道：“追！这桩功劳立下，你我一生富贵便享用不尽了！”
河边有蹚伏的野草、有足印蹄印，这些人仔细搜索起来，沿着痕迹一路追去，很快就追到了那座小桥边。
此时，天光已亮，虽然太阳尚未跃出地平线，可是初夏时节，大地已经一片光明，他们的火把已经熄灭，只有一缕缕青烟还在火把头上袅袅升起。
这些人就举着冒青烟的火把，瞪着眼前那座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桥，郑宇咬牙切齿地道：“真是奸似鬼、狡如狐，这个混蛋去了龙门！”
李大勇阴沉着脸色道：“任他如何狡诈，也进不了洛阳城，郑兄立即传讯回去，我则带人想办法过河，咱们就让那个人死在龙门山上吧！”
……
龙门，温泉汤监。
杨帆在温泉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一身的疲乏尽数洗去，只觉精神焕发，浑身爽利。杨帆披着件浴袍走出来，一见薛汤丞正候在那里，便笑着点头道：“薛汤丞，有劳了。”
一身绿袍，生着一只鹰钩鼻子，两颊无肉一抹鼠须的薛汤丞赶紧对这位老上司道：“校尉客气了，校尉您……带着百骑、内卫的人匆忙而来，这是有什么大事么？”
杨帆瞟了他一眼，若有深意地道：“并非杨某不肯相告，只是这件事，薛汤丞其实不知道要比知道好许多。”
薛汤丞心里打了个突，赶紧噤口不言。
杨帆道：“我带来这一行人，都是百骑和内卫中人，此番是奉圣谕出宫办差的，一番辛苦忙碌，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请薛汤丞备些精致的酒食给他们，司农寺那边，我会去打声招呼。”
薛汤丞赶紧道：“不劳吩咐，卑职已经安排下了。”薛汤丞心中不安，胡乱应酬几句，便藉故退了出去。
杨帆换好衣服到了外间屋子，就见魏勇怔怔地坐在桌旁，泥雕木塑一般，高莹和兰益清一左一右，依旧立在他的身后。
一见杨帆进来，魏勇缓缓地抬起头，用有些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杨帆对高莹和兰益清和气地说道：“两位姑娘辛苦了，去沐浴歇息一下吧。”
高莹向魏勇努了努嘴，杨帆笑笑，道：“不妨事！”
两位姑娘也相信以杨帆的身手，魏勇绝对奈何不了他，便依言退了出去。杨帆在魏勇对面缓缓落座，魏勇脸上慢慢露出一个艰涩的笑容，幽幽地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杨帆道：“因为黄旅帅死后，你太大意了，而我们在舞阳和襄城各停了一晚，连续两个地方，你都没忘了送个消息出去，我想不发现你都难！”
魏勇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杨帆有些痛心地看着他，低声道：“魏兄，我是真的不希望昔日好友，今日变成这般关系。”
魏勇木然道：“我也没有想过争天下会让你我兄弟兵戎相见！我收梁王的好处为其所用时，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只是从梁王那里拿好处，并不曾做过什么事。
这一次，你带了我们南下，一开始不知所图，我也没有和梁王联系，直到在房陵出事，被关进监狱，我才知道你的目的。自从我投靠了梁王，就是梁王这条线上的人了，我总不能看着他倒了。
那时，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跟梁王联系，是冒险利用军驿把消息送上京的，幸好军驿听说是梁王府的信柬，倒也没人为难。之后，在返程时，我才接到梁王的命令，得到了与其他人联络的方式。”
杨帆黯然道：“一步踏错，终为贼！”
魏勇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有些激动起来：“贼？谁是贼？成了是王侯，败了才是贼。”
杨帆摇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勇冷笑：“你怎知道你的道就是对的？黄旭昶是旅帅，比我职阶高，还不是被魏王收买了？”
杨帆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黄旅帅么，他不是内奸！”
魏勇的身子猛地一震，骇然瞪大眼睛，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杨帆的声音提高了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说，黄旭昶，不是内奸！”
魏勇又跟见了鬼似的，死死地瞪着杨帆。
杨帆道：“在叶县的山上，我和你们说的几乎都是真的，包括我暗中监视黄旅帅。只有一件事是假的，就是我发现黄旅帅是内奸的事。你隐藏得很好，真的很好，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下饵，也没能把你钓出来。
可是身边跟着一个内奸，我们没办法完成任务。所以引蛇出洞计划失败后，我就和黄旅帅商量，布了一个局，我已经查到住在馆驿里的那个人是梁王的人，呵呵，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地方官现在大多都是墙头草，左右观望，摇摆不定。
哪一方面他们都不敢做绝了，所以哪一方面他们都想留条后路。总之，我是知道梁王已经派了人住在馆驿里，他住在那儿干吗？当然是等那个内奸，所以，我让黄旅帅冒充另一位王爷魏王武承嗣的内线！”
魏勇冷笑道：“你还真敢冒险，就不怕我们两面对质，发现破绽么？”
杨帆挑了挑眉，反问道：“梁王和魏王很要好么？他们是一对尔虞我诈的敌人还是情投意合的兄弟？”
魏勇顿时语塞。
杨帆又道：“内卫的那些丫头太沉不住气，自从知道有内奸后，她们平时看人的眼神过于怪异……我估计，这个狡猾的内奸早就察觉到我已经生疑，我这场戏，可以让内奸以为内奸不止他一个，而我们铲除了这个内奸，他也就不再被怀疑。
我们杀了‘内奸’黄旭昶，然后让古姑娘先走一步，继续以庐陵王的身份四处招摇，而我们则护着真正的庐陵王回洛阳，呵呵……这个计划，就是说给你这个内奸听的。其实，我们在叶县接的这个庐陵王还是假的，是先我们一步赶到叶县的古姑娘。”
魏勇的脸颊猛地抽搐了几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杨帆道：“接下来，所有的人都以为内奸已经铲除，内奸也放松了警惕，我知道这个内奸一定会把这个消息送出去，果然……我找到了你！他们以为这一次我护送的是真的庐陵王了，抛开一切来追杀我，真正的庐陵王就可以很安全地进洛阳城了。”
魏勇的面容呆滞了很久，才缓缓地道：“原来，你是查不出内奸，就利用内奸！我……一直被你利用到现在？”
杨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没错！‘死去’的黄旅帅在我们走后他也走了，护送真正的王爷回洛阳。所有人都以为王爷在我这里，所有人都以为黄旅帅已死，一个‘死人’护着一个‘不存在的人’，相信这一路下来都不会有人去麻烦他。”
魏勇吃吃地道：“可……可我是亲眼看着古姑娘杀了黄旭昶的。”
杨帆手腕一翻，从袖中弹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杨帆用指尖轻触刀尖，那刀锋便一缩一缩的，杨帆意兴阑珊地道：“一个小玩意儿，柄里先灌上血的话，一扎就更像了，去房州路上，跟玩幻术的那位老人家学的，你看好玩吗？”
杨帆的拇指在柄上轻轻一拨，刀子往桌上一掼，“砰”的一声，刀尾嗡嗡乱颤，杨帆道：“拨动这个开关后，刀子才真的能杀人！”
魏勇慢慢伸出手，拔出了那把刀，把刀尖缓缓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就像在叶县山上，古竹婷把这柄刀抵在黄旭昶的胸口时一样。
他知道，无论杨帆对他是否心有不忍，今天都不会放过他，不管是为了那些死去的百骑和内卫还是因为此事的重大。杨帆既然在庐陵王还没有回京的时候就把这个谜底告诉了他，那么他就只能死。
既然只能死，又何必求饶？
手腕一用力，锋利的刀便刺进了心脏。
魏勇只是轻轻地呃了一声，宛如一声叹息……

第八百一十章 护法
李大勇本来瞧着河道不算很宽，桥的桩子也在，以为过河很容易，不料随便找来些树木想要搭桥，却屡屡失败。他们若是徒步过河，凭他们的身手大多也可过去，但是马匹就为难了。
李大勇手下一个兄弟，平时大家都叫他小渥的，身材瘦削，一脸机灵相，眼见如此模样，便道：“大哥，我奶奶说过，凡是四条腿的，都会水。咱们骑马泅过去！”
李大勇看着滔滔河水，揪了揪大胡子，道：“那你试试。”
小渥马上翻身上马，双腿一磕马腹，喝道：“去！去！”
那马倒听话，“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向前走了片刻，整个身子便往水里一沉，紧接着便了浮起来，小渥大喜：“哈哈！大哥，你看，我奶奶没说错吧，真的过得去！驾驾，喔喔！啊啊！”
那河道虽不算宽，河水却又急又深，小渥胯下那匹马向前扑腾了几下，足下无根，被湍急的河水一冲，便向下游飘去，小渥骑在马上又是勒缰绳又是踹马镫，惹得那马急了，险些没把他晃下马背。
小渥只得放弃挣扎，双手抱住马脖子，放声大呼：“大哥，救命啊！”
李大勇气得直翻白眼，旁边几个兄弟赶紧把腰带解下来，等腰带连成一条长索，小渥已浮浮沉沉，顺流而去了。
李大勇没好气地命令一个手下拿着那条腰带串成的绳索，骑马沿河追了下去，然后领着八九个提着胯裤的兄弟望着滚滚而去的河水发呆。
他们一帮人哪懂得搭桥，无奈何只得派人去附近村庄雇人，李大勇就眼巴巴地守在桥头。
郑宇在得知杨帆等人过河以后，马上返身往回走，一路狂奔，快到洛阳城的时候，前方出现一条岔道，道上一座石桥，正是通向龙门方向的，郑宇想也没想，便率领手下向那条道路拐了下去，只命令两个人赶回洛阳城，向守在城门处的同伴示警。
从洛阳城到伊阙龙门就只有这一条道，道路两旁高者齐腰、低者及膝的各种庄稼绿油油地向着朝阳舒展着身体，倍儿精神。
郑宇一行人一口气儿跑到伊阙，一路上都没撞见杨帆一行人，瞧见田间已然有人劳作，便向那农夫打听了一下，那农夫拄着锄头站在田间，听他们说明来意，颔首笑道：“是有这么一群人，行色匆匆、十分狼狈，奔着山里去了，那是些什么人呐？”
“贼！”
郑宇冷笑一声，提马一鞭，便向山中闯去。
如今正是春天，山中常有香客出入。其实武则天崇佛，洛阳城内就有大小寺院无数，但是有些信徒总觉得路走远些才虔诚，建在山里的菩萨才灵验，城里的寺庙铜臭味儿太浓，所以这龙门香客不断，有些来得晚了，就住在寺庙里，次日才会离开。
郑宇一行人进山的时候，就看到一些早归的香客正陆陆续续从山中出来，郑宇又向这些人询问。
杨帆一行人的目标过于明显，无法隐藏，这些香客还没下山时，在半山腰时就见到了，听这一行鲜衣怒马的豪客询问，那香客便好心指点，说那先来的一批骑马客人绕到后山去了。
山后就是温泉山，温泉汤监的地盘，那是皇家禁地，寻常人是不能过去的，郑宇自恃是为梁王武三思办事，满朝上下，除了皇帝，数他们王爷最大，心中也不在乎，领着人马便又浩浩荡荡杀向温泉山。
郑宇在蜿蜒直上的石径路下勒住坐骑，举首仰望，只听山上传出“咴溜溜”一声马嘶，郑宇冷笑一声，道：“下马，上山！”
一行人纷纷下马，把马拴在山上，拔出利刃，便沿着青石小径气势汹汹地向山上爬去，刚刚爬到第一道石牌坊前，就听前方一声大喝，从牌坊后面、树立之中，“噌噌噌”地跃出一群人来。
这些人身手矫健，动作利落，跃出的方位虽然不同，跃出的方式也不同，有的闪出、有的跳出、有的凌空一翻、有的一溜筋斗，但是站定时却是笔直的一排，光是这股子整齐劲儿，就叫人刮目相看。
郑宇吓了一跳，一瞧这些人俱着灰袍，头戴竹笠，脚穿芒鞋，裤腿打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手中都提着一根乌沉沉的哨棒，棒尖斜指地面，视线直追棍尖，因而只能看得到他们一点下巴。
郑宇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当中一个灰袍人沉声道：“皇家禁地，尔等明火执仗，意欲何为？”
郑宇在这天子脚下，当然不能自承身份，贻人话柄，再说他们平时都是骄横惯了的人，向来说一不二，哪有让人逼问来历的事儿，一言不合，当即喝令出手，既然不能顺利上山，那就手下见真章吧。
两下这一交手，郑宇才知道这群人来历，交手中，有的灰袍人被打落了斗笠，露出光溜溜一颗大头，头顶上还有两行戒疤，郑宇这才晓得这些人是龙门山上不知哪家寺庙的武僧。
这班秃驴，每日里无所事事，吃饱了念念经，全当是练习吐纳了，其他时间就是舞枪弄棒练习拳脚，一个个钢筋铁骨，气血极旺，动起手来比起他们这些以技击之艺自矜的江湖人还能打。
最可恨的是这班秃驴还有帮手，眼见他们人多势众，不知哪个和尚发一声喊，树丛中就似蹦出了一群猢狲似，又是一群提着乌沉沉大棍的武僧杀将出来，加入了战团，这个喊着师兄、那个叫着师弟，把一条条棍棒舞得车轮一般。
郑宇一帮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实在扛不住了，只得且战且退，撤下山来。
郑宇到了山下，那群武僧也不追赶，刹那间又复隐入丛林中不见，郑宇又气又恨，正无奈何处，远处又有一群人策马而至，声势惊人。
堪堪赶到的这群人是李大勇那帮人，他们找了村民帮着搭桥，既有重赏，那桥建好了也方便村民出行，自然非常卖力，等那简易的桥匆匆搭成，李大勇一行人便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过了河，然后直扑龙门。
他们一路打听，赶到温泉山下，恰好看见郑宇一群人灰头土脸地从山上下来，有的一瘸一拐、有的鼻青脸肿、好像刚刚被人痛殴了一顿似的。
李大勇赶紧迎上去向郑宇一问，登时就恼了，恶狠狠说道：“这班秃驴定是这山上几家寺院的武僧，仅是一家也凑不出这么多人来，可恶！他们竟然与杨帆站在一起与咱们作对！走，如今你我合兵一处，这便杀上山去！”
郑宇心有余悸地道：“使不得使不得！那班秃驴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打起架来跟撒欢儿似的，他们又占着地利，居高临下，不是为兄小瞧了你，你我联手，也难在他们手下讨得了便宜。”
李大勇怒道：“那便如何？难道眼睁睁看他们待在山上？”
郑宇冷笑道：“他一日不曾入京见驾，便不算尘埃落定。你放心，我已派人回去报信，等王爷得了消息必有主张，你我且守在这山底下不让他们逃脱了，其他事情且等王爷到了再做定夺。”
李大勇无奈，只得与他在山下歇了。
山上，杨帆眼见郑宇一班人狼狈地退下山去，便向旁边一位老僧合十道：“多谢禅师援手！”
这位僧人年约六旬，满面红光，肤无褶皱，只是眼角略显松弛，颌下留了一部胡须。他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衲衣，脚下一双芒鞋，未着袈裟、未着僧帽、未挂佛珠，只在手中数着一串念珠，完全是在禅房里的随意打扮。
这老僧乃是法正，当初炮制《大云经疏》，得武则天亲赐紫色袈裟的洛都十大高僧之一，是这伊阙龙门各家寺院的领袖。
法正微微一笑，道：“施主领有皇帝密旨，又有百骑与内卫相从，所行自是正事。这班人明火执仗，又不敢自报身份，所作所为可想而知。龙门各家寺院，常得皇家香油赏赐，这温泉山既是皇家禁地，老衲等既为邻居，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不过……”
法正轻轻瞟了杨帆一眼，道：“这些人为何而来，杨施主为何而守，是否也该让老衲知道呢？”
杨帆沉吟了一下，说道：“弟子此行，乃是卫护一位贵人！”
法正目芒一正，声音却依旧从容：“有多尊贵？”
杨帆微微一笑，反问道：“佛家哪位佛最尊贵？”
法正笑道：“呵呵，既然成佛，就得了圆满，既已圆满，自然也就没有贵贱高低之分了，又何来排名呢？”
杨帆微笑道：“禅师可莫要与弟子打禅锋。佛与佛间，纵无高低贵贱之分，座次总是有的吧？这么说吧，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哪尊佛禅师最为礼敬？”
法正道：“老衲活在当下，最为礼敬的就是现在佛吧。”
杨帆道：“这么说的话，那么弟子所保护的，就是未来佛。”
他慢慢转向洛阳方向，淡淡地道：“现在佛，在那里！”
法正捻动的念珠倏尔一停，停了片刻，方又恢复捻动，只是速度快了许多。
杨帆正色道：“禅师可是有了悔意？”
法正轻轻摇了摇头，道：“杨施主身负圣旨，老衲卫道护法，有何可悔？只是……”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道：“只是这位贵人既然如此尊贵，老衲道行有限，怕是护不了他多久。”
杨帆呵呵一笑，道：“禅师放心，一路艰险，弟子早有预料。能够安然抵达这里，亦已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不过，既然我到了这里，那么……韦驮伽蓝、天龙八部，各方护法们也该来了！”

第八百一十一章 天魔
杨帆奉密旨赴房州接庐陵王，最初的时候是一个绝大的秘密，满京城里无人知晓。
等到魏勇传回消息之后，武三思就知道了，紧接着武懿宗也知道了。
等黄竹岭上贾旅帅发现庐陵王失踪后，武承嗣也知道了，紧接着他的谋士张嘉福也知道了。
然后武承嗣又召开宗族大会，于是整个武氏家族的人就都知道了。
这些人各有亲戚、朋友、亲信、下属，这个时候，秘密已经不成其为秘密了。
武氏兄弟要发动整个武氏家族的力量对付庐陵王，所以把消息公诸于武氏之众，而这些家族子弟们良莠不齐，其中颇多纨绔，叫他们谨守秘密就很难。
再者，武氏兄弟派出的刺客们想要找到杨帆一行人的踪迹，仅靠他们自己的力量也无异于大海捞针，虽说他们有个眼线在杨帆身边，可是如果不能及时掌握杨帆的动向，光靠眼线送情报，情报到手时怕也过了时效。
所以，他们要借用地方上的势力，而地方上的那些势力，不管是忠于武氏的、倾向于武氏的、还是迫于淫威屈服于武氏的，他们总有自己的派系和朋友，于是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那个小团体也知道了。
目前的状况就是，这件事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官场上、朝野中，但凡有点人脉的人，每一个都知道了，只有英明睿智的武周大帝还蒙在鼓里，因为她深居宫中，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消息。
想杀庐陵王的人不会说，想保庐陵王的人没法说。证据？没有，道听途说而已。而且刺客已经派出去了，就算武则天相信，这个时候也是鞭长莫及，庐陵王的生与死，已经不再取决于京里这些大人物。
结果就是彻底暴露自己，同武氏一族彻底决裂，那样的话庐陵王如果真的死了，他也离死不远了，就算庐陵王活着到了京城，也还有几年卑伏敛翼的太子生涯要过，这段时间依旧无法保护他们免受武氏一族的疯狂反扑。
毫无意义的事他们不会去做，官场上的这些人没有哪个是只凭一腔热血、不计后果做事的人。这场较量，即便已是尽人皆知，也只能放在台下来进行，可是在台下，他们也只能是一群为台上人着急的看客。
当这件事已经开始发生的时候，关乎国运与未来的这件大事，就取决于那些正在浴血厮杀的匹夫而不是这些高居庙堂的权臣了。但是，他们还是派出了耳目，他们需要及时了解第一手的消息，以便做出及时的应对。
所以，杨帆保护着庐陵王成功杀出重围，逃到龙门山上的消息，他们只比武三思和武承嗣知道得稍晚了一点儿。庐陵王已经到了京城，已经到了天子脚下，他们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各路神佛马上行动起来。
庐陵派的官员们心急如焚，此刻他们群龙无首。他们这一派的领袖级人物狄仁杰正身患重疾，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已经无法理事。
可是没有狄仁杰，没有人有那个威望、有那个资历统率群伦，为这个决定他们所有人未来命运的大事做出决断。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急赴狄相府，无论如何，也得从这位国老口中讨得一个主意或者决定。
相王派的官员们则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当中。
一方面，庐陵王回京分明是要取代相王，这一点每一个人都看出来了。
相王在东宫的这些年，饱受武氏族人的明枪暗箭百般攻击，相王李旦的太子妃和侧妃都是因为武氏一族的算计而死的，而相王的几个儿子就是冤死的太子妃和侧妃所生，双方的仇恨已经不可化解。
武则天决心立李氏子孙为皇储也是迫于形势、迫于人心，不得已而为之，这样的话，她最佳的选择只能是远在房州的庐陵王，她是不愿意让相王上位的，相王一旦登基，很可能会成为武氏家族的掘墓人。
可是，庐陵王如果真的死在路上，一旦武则天横下心来，拼着天下大乱的后果也要立武氏族人为皇储，那时该怎么办？只怕在武则天殡天之后，只能发生一场全国性的战争，来决定这江山究竟谁属。
况且，庐陵王还没到京的时候也就罢了，装聋作哑，扮出一副有心无力的模样还可以，如今人家就在龙门山上，这时再不有所作为，岂不令天下人齿冷？因此，姚崇、魏元忠等人犹犹豫豫的想为庐陵王回城出把力。
可是相王派里却有一大批官员持反对态度。
他们认为，如果庐陵王活着返京，必定会被立为太子，庐陵王是相王的胞兄，同为李唐子孙，天下人无所谓，只要他活着，相王就永远没有机会问鼎皇位，也没有任何理由造他皇兄的反，这个皇位就等于拱手让给庐陵王了。
可庐陵王一旦死掉，相王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保住太子之位。就算武则天铁了心要改立武氏子侄为太子，等武则天死后，相王也可以利用天下民心和李唐的威望造新皇帝的反，重新夺回江山的希望在一半以上。
如此算来，庐陵王死，则相王有七成半的机会登基称帝。如果庐陵王活着，那么相王就连一成机会都没有。这个论调在相王党中大有市场，姚崇和魏元忠虽是这一党的领袖人物，也不敢悖逆大多数人的意志，因此就这么拖了下来。
可是，京里还有一派势力是密切关注此事的，那就是太平党。太平公主可是不管哪一个兄长能当皇帝，只要是李唐子孙她都拥戴，杨帆秘密迎接庐陵王还京，二武动用全部力量阻截的消息她也早就知道了。
她虽心急如焚，当时也无可奈何。因为她即便闯宫见驾，把真相告诉皇帝，皇帝也来不及另寻对策了，而庐陵王一旦身死归途，她就得面对武氏一族的全力反扑。如果此时隐忍不动，一旦庐陵王真的死了，她还可以利用李唐公主、武氏儿媳的双重机会，为相王哥哥尽可能地制造机会。
权衡再三，太平公主只得咬着牙忍下来。
可是如今杨帆已经护着庐陵王到了京城，她就不能再忍了，她的兄长在龙门山上，她的情人也在龙门山上，这时行动，她是有很大的希望把他们救下来的。
于是，太平公主马上把她的人全派了出来，急赴伊阙龙门。而她则快马赶赴宫城，进宫面见皇帝，快马就等在宫门之外，一旦面谒母皇之后，她就要马上赶去龙门。
这时候，庐陵党已经赶到狄相府，狄仁杰正在昏睡，他的儿子侍奉在榻前，闻听这些位大臣的来意，情知事情紧急，只得唤醒父亲。
狄仁杰此时神志还算清醒，一听这些官员说明来意，登时就急了，他也顾不得责备这些官员糊涂，立即就叫家人抬上一顶软轿，直奔龙门山而去。
护法来了，天魔自然也来了！
武三思一早起身，听说在颍阳来洛阳的路上发现了庐陵王的踪迹，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庐陵王当真命大，重重围追堵截之下，竟然还能活着赶到洛阳附近。喜的是既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这咫尺与其而言就成了天涯，只要抢先杀了他，木已成舟，姑母便是震怒业已无可奈何。
武三思立即安排人手加强了从伊阙方向往洛阳而来的监视，自己则亲自乘马赶往龙门。临行前，武三思又派人给武承嗣也报了个信儿，所谓法不责众，把这个病秧子也拉上，面对姑母的不悦时，自己更有把握些。
他的人到了魏王府扑了个空，原来武承嗣得到消息，业已乘了马车赶往龙门去了，这兄弟两个这回倒是心齐了一回，武承嗣在临行前也派了人去给他送信，两个信使都扑了个空，武承嗣倒是在半路上便碰到武三思了。
武承嗣病怏怏地偎在马车里，车行颠簸，让他昏昏欲睡，直到车外传来侍卫的惊呼：“后面有人来，呀！是梁王的旗帜！”
武承嗣听了登时精神一振，连忙叫人停下车子，武三思到了车前勒住坐骑，奇道：“魏王？我还派了人去你府上传讯呢，原来你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武承嗣激动得脸庞通红，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喘息着道：“三思！你……你务必尽快赶到龙门，不必顾忌许多，只管闯上山去，杀了庐陵，只要他一死……咳咳咳，姑母面前，由得你我去说，那时木已成舟，姑母也无可……咳咳……奈何！咳咳咳……”
武三思在心里暗骂：“都他娘的成了这副德行，只怕李显没死，你先咳死在路上了，还要惦记着皇位不放！”脸上却堆起笑容，温言宽慰道：“你放心！大敌当前，你我兄弟联手，无论如何，不能叫这武氏江山落于外人之手！”
武承嗣目中泪光莹然，一脸感动地道：“三思！武家之未来，拜托了！”
武三思暗自作呕，慨然应道：“兄长放心！我这便去了！”
武三思打马扬鞭，率领一队侍卫便如一阵风般直扑龙门，马蹄溅处，踢得尘土四起，呛得武承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真个好悬没有呛死。

第八百一十二章 烽火戏诸侯
政事堂里一片压抑，姚崇和魏元忠负着双手，脸色沉沉地在殿上一步一步地量着，自狄仁杰病重之后，太多的公务全压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公案上现在已经堆满了案牍，但是两个人都无心处理。
因为殿中压抑的气氛，小黄门都远远地避到了门外去，不知道两个宰相为何心事重重，只怕一个不慎，扫了他们的风尾。
殿外，中书舍人赵迦宁脚步匆匆地走来，殿外院落中寂静一片，他的到来惊飞了几只觅食的小鸟，扑棱棱地展开翅膀，飞入高而茂密的林荫中不见。
赵迦宁少年得意，年仅十九岁便中了进士，是则天朝开科取士第一科的进士，说起来算得上正儿八经的本朝天子门生。
但是他生于李唐时代，长于李唐时代，也忠于李唐江山，入仕以后，与同一志向的大臣们走得很近，因此也受到了排挤，被弄进了翰林院，成了一个清贵但无权的学士。
自从契丹和突厥相继以保李反周为藉口兴兵作乱之后，因为年事太高已经没有精力整顿时局的武则天为了稳定政局和民心，不得不大量起用李唐旧臣。魏元忠和姚崇相继拜相，二人大权在握后，马上把赵迦宁从翰林院调出来，委任为中书舍人。年纪轻轻，任职机要中枢，显然是两位宰相打算重点培养的晚辈。
赵迦宁与两位宰相一党，是极亲进的人，是以也不见外，一进政事堂，只是拱手揖了一揖，便对魏元忠和姚崇急急说道：“魏相、姚相，狄公去龙门了！”
姚崇一惊，失声道：“狄公赴龙门？他……已经痊愈了？”
赵迦宁摇摇头，道：“狄公病体，一日弱似一日，连牛车马车的颠簸都承受不起了，他是乘着一顶软轿，叫人抬去龙门的，还没出定鼎门，就又晕了过去，他的儿子陪在旁边，还有医士挎药箱随着。”
魏元忠站住脚步，轻轻捻着胡须，喃喃地道：“这个老狐狸，竟是这般刚烈，他是要舍了这条命，也要保住庐陵王啊！”
姚崇在殿中疾疾绕行两匝，突然重重一顿足，道：“不能犹豫了！魏公，咱们这个时候不能装聋作哑，必须出头了，要不然，普天下的人都要戳咱们的脊梁骨！”
魏元忠迟疑道：“可是，那些位大臣……”
姚崇道：“顾不得那许多了，咱们先去龙门，回头再向他们晓明其中利害。”
魏元忠低头想想，拳掌一交，沉声道：“罢了！狄公已然这般模样，还要往龙门去，便是念在与他一生的交情上，这一趟也得去，咱们走！”
赵迦宁一看二人有所决定，马上道：“我先走一步，于宫外备下马匹！”
这时候，太平公主已自重光门进入宫中，沿着长长的红墙宫瓦形成的甬道，正急急行向武则天长住的丽春台，裙袂律动似水，衣带飘曳如飞，头上金凤明珠的步摇颤颤如心，焦灼万分。
……
杨帆借内奸一用之后，现在用的就是满朝文武了。
他很拉风地住在龙门山上，洗着温泉、吃着鲜果，安静地等着人来，像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炬，吸引着所有的飞蛾。
太平党、相王党、庐陵党如果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护着“庐陵王”到了伊阙龙门，那他们早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养老了，拿什么跟武氏双王斗？
只要他们知道了，就凭他们不知底细的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震惊、焦急和犹豫，足以让任何还有疑虑的人消除怀疑，相信庐陵王就在龙门。龙门这儿热闹了，洛阳那儿那才安静，庐陵王才会安全。
他在叶县歇息了一宿，之后每天只赶五十里路，在舞阳和襄城各住了一晚，这段时间已足以让黄旭昶护着王爷远远走在他的前面，即便他第三天开始加快了行程，那么除非黄旭昶和庐陵王在路上又出了什么变故，否则此刻必也到了洛阳城。
洛阳城，进城是最后一关。
为了确保这最后一关不出意外，所以他出现在了龙门。
老奸巨猾的法正和尚趿着高齿木屐踢嗒踢嗒地回庙里闭关去了。
武僧，他借给杨帆了，但杨帆为什么要接人，他“不知道”，他在“闭关！”
他是个出家人，不问世事。他之所以肯借人，是因为杨帆持有圣旨，所作所为必是合乎天道人心、合乎国家律法的事，作为一名大德高僧，作为一名久受皇恩沐浴的出家人，他理所当然要为皇家出一份力。
李裹儿是第一回洗温泉，她以前只听说过这种从地下冒出来就热气腾腾的泉水，听母亲说，用这样的泉水沐浴之后，肌肤会像凝脂一般细嫩，会像涂了一层滑粉似的光滑舒适。
那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建筑，同样是她出生以来头一回看见，她以前只见过竹木搭的屋顶、茅草黄泥的顶盖，连瓦房都不曾见过一间，更不要说这般华美巨大，还有巨型石雕的房子，而这么美丽巨大的房子，居然只是一间浴室。
她乐此不疲地泡在浴池里，都不舍得出来了。
古竹婷也洗了个很愉快的温泉浴，这一路上颠沛流离也就罢了，可是清洁成了问题，这可是女儿家最大的烦恼，如今总算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了。
可为美人增艳者何？
灯光、月光、醇酒、彩衣、鲜花、脂粉，还有出浴！
真正的美人，不只容颜五官美丽、不只身段优美，肤质也是极佳的。美人出浴，颊上不会是不自然的潮红，而是嫣红一抹，均匀自然。
乌黑靓丽的秀发湿亮亮地一挽，露出颀长而优雅的脖颈，白皙的脸庞带着一抹晕红，微露的香肩锁骨精致白嫩得仿佛新剥的蛋清儿，那是一种引人入胜的美景。
可惜，这美景只是昙花一现，因为古竹婷出浴之后，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的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描眉点唇的细笔，而是淡黄近于肤色的一盒药泥，这个庐陵王，她还得继续扮下去。
慢慢的，那个初浴的清丽丽女儿家不见了，出现在梳妆镜中的，又是一个憔悴苍老的中年人形象，颌下无须，皱纹堆积，像个太监。“太监”向镜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开始一根根地粘胡子……
等古竹婷终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衣服也换好的时候，阳光西斜，山上已经有了一丝暮色。
古竹婷拉开房门走出去，惊讶地发现杨帆就站在她的门外，正负手眺望着远方，听见身后的声音，便转过身来，向着她微笑了一下：“弄好了？”
“嗯！”
面对杨帆灼灼的目光，古竹婷有些不自然地抬起手，想要理一理鬓边的秀发，这一抬手，才想起自己此刻扮的是庐陵王，如此动作，未免太过诡异，不由微赧地一笑。
杨帆凝视着她，忽然轻轻地道：“真是辛苦了你！”
没说太多，就只一句，似乎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古竹婷的心倏地一颤，仿佛空置在角落中很久的琴，突然被人狠狠地拨了一下弦，她的眼睛有点红，连忙转首他顾，慢慢走到杨帆身边，故作恬淡地笑笑，道：“没甚么，和阿郎在一起，做的事情比以前可有趣得多了，不是打打杀杀，却比打打杀杀更难做、也更好玩。”
“我沐浴、易容，加在一块儿足足两个多时辰，宗主他……一直守在这儿，就为向我道一声谢么？”古竹婷故作自然地四望，心中细细地想着，忽然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喂！杨大哥！咳咳，杨校尉！”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如黄鹂鸣啼的少女声音，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不自然地气氛正悄然氤氲开来的二人如释重负，一起向远处看去，就见李裹儿正自花草丛间雀跃地跑来。
她穿着一件浅红暗纹窄袖对襟短襦，系一条百褶碎花绢裙，细细的小腰身。这是在舞阳的时候，她在巷中小店里买的，一套极普通的民装穿在她的身上，竟是极显俏美。
“哎……哎哟……”
李裹儿眼看就要跑到他们面前，脚下突然一绊，踉跄地向前扑来。杨帆看得出，她倒不是成心，是真的不小心在地上突起的一块岩石上绊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上前相扶，古竹婷身形一晃，已然闪到他的前面，杨帆就势便止住了步子。
古竹婷轻轻一弯腰，便抄住了李裹儿的臂弯，淡淡地道：“郡主请小心。”
李裹儿对这个与她父亲一模一样，却在用柔和的女子嗓音说话的人毫不在意，小蛮腰一扭，便闪过了她，向杨帆呵呵笑道：“在温泉里泡得太久，有点头晕，这里真好啊，好华丽，像天堂一样……”
杨帆笑了笑道：“等你到了宫里，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华丽，这儿比起宫里差得远了，只能说是寒酸。”
“真的？”
李裹儿双眸闪闪发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宫。”
杨帆道：“快了，怎么也得拖得今天晚上吧。”
说着，杨帆抬头看了看天色，目光落下时，倏尔定在远方的山道上，唇边慢慢逸出一抹微笑：“有人来了！”
李裹儿马上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有些怯意地道：“是不是……武家的人？”
杨帆道：“你放心，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对一个女子下手。”说到这儿，杨帆扭过头来，向古竹婷和李裹儿有点孩子气地笑，好像做了一件什么恶作剧似的，道：“我这最后一计，叫烽火戏诸侯，你们猜，先来的会是哪一路诸侯？”

第八百一十三章 八仙过海来
杨帆眯起眼睛看着，李裹儿心头怦怦乱跳，说她不紧张是假的，薄薄的下唇已经咬得发白了，但是看一眼杨帆，见他镇定自若，李裹儿的心又安了下来。
“啊！原来是他们……”
杨帆轻呼一声，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李裹儿盯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不是敌人吧？”
杨帆扭头对她微笑道：“是你姑姑的人！”
“我姑姑……”
李裹儿脑海里对所有的亲戚都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她没有见过其中任何一个，想了一想才惊呼道：“太平公主！”
杨帆道：“没错！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派来的侍卫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八个膘肥体壮的女相扑手，把那雄骏的战马都快压塌了，她们每人后边都带着两匹马，从洛阳城到伊阙龙门这么短的距离，她们要连续换乘，才不至于把马压死。
上山的时候就更费劲儿了，这八个胖大的娘们儿自身体重惊人，走不了几步便呼呼直喘，虽然太平公主已经下过命令，要求她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龙门，务必把庐陵王保护起来，可她们实在是快不起来。
她们一停，庞大肥硕的身子就把整条山路都堵死了，后面那些普通侍卫只能停下来等着她们喘气。
山坡上，李裹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吃惊地道：“这……这是我姑姑的人？她们走路都费劲儿，能保护我们吗？”
杨帆睨了她一眼道：“一个不会水的绝顶高手掉到河里的话，一个会泅水的村野顽童也能要了他的性命。什么本领都是相对的，要在适合他的环境里才能发挥。爬山，她们不行，如果平地搏斗，就这八个人，一个我对付得了，两个也勉强，三个我会败，四个我会死，如果八个一起上，我就算想逃都不可能！”
李裹儿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杨帆笑笑，又道：“你姑姑一共就只这八个相扑高手，以前不管走到哪儿，至少要带其中两个防身，如今八个全都派了来，你姑姑……对你们真的很好。”
李裹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八个女相扑手终于爬上了山，如同打盹的猛虎般喘息了一阵之后，才向人问起庐陵王的所在，山上的武僧已经得了杨帆吩咐，没有阻拦她们上山，还派了一个武僧出面，引着她们向杨帆这面走来。
“杨校尉！”
八个女相扑手都是见过杨帆的，其中几个还听过杨帆和太平公主的墙根，大家都是熟人，也不需要什么客套，八女向杨帆拱手一礼，其中一人便向前一步，直截了当地道：“请问哪一位是庐陵王殿下？”
她说着，眼睛已经看在古竹婷身上，伴在杨帆身边，年岁相貌特征又符合的，也只有这一位了。
杨帆侧身退了一步，肃手道：“这一位，就是庐陵王！”
八女及身后一众佩刀侍卫立即向古竹婷齐齐一拱手：“太平公主府侍卫，见过王爷！”
“好！好！众壮士平身，太平妹子……还好吧？”
古竹婷一脸惊喜交集，对庐陵王此刻应有的神态和反应扮得惟妙惟肖。
还是那八女的头领代大家答道：“公主安好，卑职等奉命赶来龙门时，公主进宫去了，想必马上就会赶来！”
“好！好好！”
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古竹婷没有多说话，反正庐陵王在黄竹岭一关就是十六年，现在什么性情也没人知道。
杨帆又道：“这位，是王爷的幼女，裹儿郡主！”
如今提到李裹儿的官方身份了，本不该对人说起她的闺名，奈何这位郡主是她父亲被发配房州的路上出生的，皇家不闻不问，根本就没给过她封号，只能暂且用她的名字。
众人又向李裹儿行礼，李裹儿的漂亮脸蛋激动得通红，艳若桃李。
她自出生直到此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身份的尊贵，虽说此前杨帆等人也对她礼敬有加，可那毕竟是在逃亡路上，倒是不曾感受到这么毕恭毕敬的态度。
“免……免礼……”
李裹儿激动之下，甚至有点结巴，一句话说出口，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很快地代入了这个新身份。她不再是一个低贱的囚犯，而是国朝的郡主！
这边正叙礼说话，远处又是人喊马嘶，此时太阳即将落山，暮色已然出现，山下寂寥，别无行人，所以那突兀出现的一行人显得分外突出。
因为太平公主府的人都在，杨帆这次没有和古竹婷和李裹儿开玩笑，只是望着那一群越奔越近的人，在心底里喃喃自语道：“这第二路诸侯，又是何许人呢？”
……
魏元忠和姚崇是从政事堂出来的，没带多少家将，不过他们是宰相，而宰相按照大唐的规矩是兼领南衙十六卫禁军的，北衙禁军则直属皇帝。
虽说武则天登基后，由太子统领的东宫六率直属卫队削除了，宰相的权力也被削弱了，不复有直接调兵的权力，但是名义上宰相依旧是南衙禁军的最高统帅，所以他们出行由禁军配备了一支警备力量。
魏元忠和姚崇就率领着他们这支卫队风驰电掣地出了定鼎门，今天守定鼎门的老军可是开了眼了，一个又一个的大人物都是领着大队人马跟救火似的冲出去，不知城外出了什么热闹。
魏元忠和姚崇快马加鞭，正向龙门方向急奔，忽见前方一队人马，中间一乘软轿，魏元忠心里登时一沉，暗道：“狄公！”
那支队伍听见后面人喊马嘶，扭头看见他们打出的旗帜，晓得是谁来了，已经告知狄仁杰，一行人等在了路边。
魏元忠和姚崇驱马赶到近前，滚鞍落马，快步走到已经放低的软轿旁边，一眼看见狄仁杰躺在上面，形容枯槁，眼窝凹陷，曾经那么风趣诙谐、硬朗活泼的一个人，如今已经被病磨折磨得脱了相。
魏元忠与他同殿为臣多年，虽然最终属意的拥戴人选不同，但是在一次次政治浪潮中，两人几乎是全部站在一起的，也算是志同道合的老友，如今眼见狄仁杰这般模样，鼻子一酸，只喊了一句：“狄公！”便老泪纵横。
姚崇与狄仁杰交往不多，但是对这位国朝老臣他是非常钦佩的，看见狄仁杰这副样子，也是唏嘘不已，一旁向狄仁杰默默地行了礼，便与中书舍人赵迦宁站在了一旁。
狄仁杰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向老友微笑一下，但是最后也没能笑出来，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努力张开双唇，颤抖着说了句什么。
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周围的人虽然没有人敢说话，魏元忠还是没有听清，他俯下身去，白发苍苍的头颅贴到了狄仁杰的嘴巴上，才听到了极细微的声音：“魏公，拜托、拜托啦……”
魏元忠刚刚止住的眼泪顿时又如泉水一般涌出来，他挺起身子，向狄仁杰连连点头，哽咽着道：“狄公放心，老魏此去，便豁出了这条命去，也要保得庐陵王周全！”
狄仁杰轻轻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魏元忠擦擦眼泪，对狄仁杰道：“事情紧急，仆这便赶去，狄公莫要着急，行路慢些，身体要紧！”
他没有劝狄仁杰回去，明知道狄仁杰不亲眼见到庐陵王绝不会放心，又何必说那些没用的话。
魏元忠叫家人将他扶上马去，扬马一鞭，于夕阳残红之中，向龙门方向绝尘而去。
……
“是梁王的人！”
杨帆已经看清了山下的旗帜，目芒不由一缩。
“是谁啊？帮我们的，还是？”李裹儿没听清杨帆嘀咕的话，她个子较矮，身前一丝矮树，踮着脚尖只能看见山上人影绰绰，却未看清他们的旗帜。
杨帆吸了口气，道：“是你舅舅，武三思。”
李裹儿脸色顿时一白，这么多年被囚禁深山的心理阴影又浮上了心头。
杨帆忽然笑了笑，这些武氏王爷们当然不好惹，不过，他的目的不就是把这些人吸引到这儿来么？武三思出现在这里，想必武承嗣也不会太远了，这些人来得越多，他的计划就越顺利。
杨帆回头看了看，太平公主的八个女相扑手双手背在身后，一身相扑服，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那儿，杨帆这时才注意到，她们今天居然还配了武器。
这八人每个人都身佩双刀，刀大概不长，因为她们把刀插在腰后，两侧各露出一截刀柄，如果刀子正常长短，即便是她们的虎背熊腰，她们的大腿两侧也应该露出一截刀身才对。
远处，还有几名武僧持着乌沉沉的大棍站在那儿，气宇轩昂，顶天立地。而已经休息了一天精神饱满、神完气足的内卫和百骑也都闻讯赶了出来，人人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杨帆满意地一笑，对那八个女相扑手道：“保护王爷和郡主回房歇息！”
“庐陵王”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么……杨校尉你呢？”
杨帆紧一紧腰带，掸一掸袍襟，淡然道：“我么，下山会一会他！”

第八百一十四章 巧舌
李裹儿盘膝坐在榻上，微微侧着头，不安地咬着小指。古竹婷安详地坐在镜子面前，似乎在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看看还有什么容易露出纰漏的地方。
李裹儿咬了一阵小指，忍不住对古竹婷道：“古侍卫，你说……杨校尉见了那个梁王会怎么样？”
古竹婷乜了她一眼，很有女人味儿的一眼，却没有说话。李裹儿不以为忤，继续道：“梁王一直想杀我爹，而杨校尉是保护我爹的，你说他们两个遇见了，会不会马上大打出手？”
古竹婷又乜了她一眼，还是没有说话，李裹儿想得兴奋，语调也快起来：“你说他们要是打起来，梁王是个王爷，平时养尊处优的，应该不会练就一身好本事吧，那杨校尉会不会一刀就把他宰了？”
古竹婷叹了口气，打断了李裹儿的白日梦：“郡主，就算明知道那些刺客是梁王派来的，甚至已经有真凭实据在手，杨校尉也是不可能跟他动手的，官家自有官家的制度。”
李裹儿听了不禁又紧张起来：“那……那杨校尉不是很吃亏？杨校尉不能动手，可梁王却毫无顾忌，这怎么办？”
李裹儿虽然聪明，可她幼居深山，许多方面的见识比一个村姑也强不到哪儿去，古竹婷只好又耐心地解释道：“虽然梁王肆无忌惮，可官场就是这样子，哪怕两个人斗得你死我活，哪怕人人都知道他们之间水火不容，可面子上该讲究的东西还是要讲究。
梁王可以派出人去刺杀庐陵王，可以让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他派出去的人，但他不会自己动手，也不会让他的人当着他的面动手，就这么一层窗户纸，可它就是不能戳破。官场也好，世家豪门也罢，大都如此。”
李裹儿还是不理解，明明两个人都已经斗得你死我活了，还要留着那么一层虚伪的面具做什么。她困惑地问道：“那……你说杨校尉见了梁王之后，两个人会怎么样？”
古竹婷摸索着脸颊的手指微微一停，露出几分好奇神色，悠然答道：“我也想知道……”
……
“王爷！臣杨帆，见过王爷！”
杨帆独自一人快步迎下山去，武三思刚从马上下来，一抖袍裾正要上山，忽见杨帆疾步如飞地迎下山来，不由重重一哼，止步停身，冷冷地看着他。
杨帆提着袍袂，迈着小碎步一溜小跑地赶到武三思身边，兜头便是一揖：“臣杨帆见过王爷！臣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武三思“哈”的一声怒笑，冷冷地道：“岂敢岂敢，杨帆，你好本事啊，圣上如此信重于你，本王岂敢见怪！”
杨帆面皮子一紧，惶恐地道：“臣是皇帝的臣子，也是王爷的门下，王爷这么说，臣可是惶恐不胜，惶恐不胜啊！”
武三思气极而笑，拿马鞭向他一指，怒声喝道：“杨帆！你还敢说是本王的门下！皇帝命你接庐陵还京，本王居然一直蒙在鼓里，你真是本王的好门下啊！如今还敢说这样的话来调侃本王！”
杨帆慌忙道：“臣不敢！臣实是满腹苦衷，还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武三思把马鞭用力虚空一抽，大踏步地向前边溪流旁一座五角小亭走去。杨帆马上踮着脚尖亦步亦趋地随在他的身后，一副奸臣相。
武三思到了亭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冷冷地睨着杨帆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帆欠身道：“臣没话说，只是向王爷请罪！”
“哈！”
武三思一声冷笑，陡然站起身来，就要向亭外走。杨帆立即道：“陛下密召杨帆时，曾经当面下了一道旨意，庐陵活，杨帆活！庐陵死，杨帆死！杨帆一门老少，全在皇帝掌握之中，臣敢问王爷，你说臣该怎么办？”
武三思陡然止步，一双豹眼冷厉地扫向杨帆。杨帆容颜惨淡，目中隐隐有泪光闪动着，武三思不禁沉默下来。
这年头，像先秦时代那样一条筋的死士不多了，就算是那个时代的死士，以死报主前，又有几个不对妻儿有所托付？他对杨帆是不错，但是值得人家抛妻弃子？就算是他府上那些家将，如果明知必死还要饶上一家人的性命时，肯不肯毫不犹豫地为他做事呢？
杨帆道：“王爷对杨帆恩重如山，便是以死相报，臣也在所不辞！可是，臣幼失怙恃，如今只余娇妻幼子，他们皆在大内高手的掌握手中，臣实在是没有法子呀。况且，派去接庐陵王还京的人虽以微臣为首，但皇帝最信任的还是内卫，自打接了庐陵王出来，臣也只是负责通盘计划，守在庐陵王身边的一直是内卫的高都尉，王爷也清楚，高都尉职衔比我还高，许多事也由不得我做主。”
杨帆现在还不想跟武三思公开决裂，哪怕他对自己不如往昔信任，只要他心中还有一丝犹豫，对自己总是有利的，因此不遗余力的撇清自己。杨帆说着还擦了擦眼角，结果大概是因为心中太过委屈，一时没忍住，泪水反而止不住地流下来，一时满脸泪痕。
武三思见他泪下如雨，心中的恨意又淡了几分。
杨帆暗想：“靠！这芥末抹多了，快辣得我睁不开眼了。”
武三思站定身子，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方自冷冷地道：“庐陵王在山上？”
“在！啊不，不……不在……”
“嗯？”庐陵王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杨帆低着头，努力忍着芥末的辛辣味道，面孔扭曲，看在武三思眼中，倒似他心中正在挣扎不已。
武三思见状，便加了一把力，和缓了声音，道：“如今你已护着庐陵到京，虽然还不曾把他送到御前，也算是恪尽职守了，如此情况下，只要本王肯保你，相信庐陵纵然再出什么意外，陛下也不会对你如何。呵呵，再者说，本王今日公然上山，总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庐陵不利吧？本王现在只是想要你一句真话，庐陵究竟在不在山上！”
杨帆低着头，渐渐适应了芥末的刺激，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一脸犹豫地道：“陛下杀人如刈草，对王爷您，陛下自然不会大动干戈，可是对臣……，王爷真能保得臣的性命、保得臣一家平安？”
武三思昂然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本王说的话，你还信不过？”
他竖起三指，凛然说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武三思在此立誓，若杨帆以实言相告，而本王对杨帆及其家人见死不救，自毁承诺，天地鬼神共殛之！”
杨帆又犹豫半晌，方艰难开口道：“庐陵王……不在山上！”
武三思的人已接到魏勇密报，武三思自然也知道了，魏勇的密报中说得清楚，杨帆护送的才是真庐陵王，这也最是合乎情理，杨帆会把与他生死攸关的庐陵王冒险交出去由别人护送回京？
这时杨帆却说他护送的庐陵王是假的，虽知杨帆是为了保全自己一家人，并非忠于李氏，武三思依旧暗恨，恚怒不已。他睨着杨帆，冷笑道：“此言当真？”
杨帆用力点了点头，咬牙道：“千真万确！”
武三思厉声喝道：“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杨帆激灵打了个冷战，飘忽的眼神迎向武三思，武三思凌厉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真的庐陵王，究竟在不在山上？”
杨帆只是略一犹豫，便沉声道：“王爷栽培之恩，臣不敢或忘，就把身家性命、一门老小全都托付给王爷了！庐陵王他真的不在山上！真的庐陵王已经由假死的一名百骑护卫秘密护送返京了，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是否到了京城，臣也不知道。”
武三思冷冷地盯了他半晌，忽地大笑三声，道：“好！随本王上山！”
杨帆惊道：“王爷上山做什么？”
武三思目光一寒，道：“你不是说真的庐陵王不在山上吗？那本王上山又有何妨？你惊慌什么？”
杨帆忙道：“臣不是惊慌，臣只是……只是觉得……王爷似乎还不相信臣的话？”
武三思冷冷一笑，道：“信！当然信，只是本王与庐陵虽不熟悉，昔年也曾见过几面的，本王好奇，想上山瞧瞧，这个假庐陵究竟扮得有多像，不可以吗？”
“是！那……那臣陪王爷上山。”
武三思大步在前，杨帆紧随其后，举步登山。
梁王府的侍卫们尾随其后，杨帆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注意着他动静的武三思心中的猜疑又浓厚了几分，忍不住揶揄道：“你放心，他们是本王的侍卫，不可能做刺客的，只是本王出入，难道不需要有人保护么？”
杨帆赶紧道：“臣岂敢对王爷存疑，只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武三思冷哼一声，加快了上山的脚步，杨帆眼珠一转，又紧跟两步，悄声问道：“王爷在我们之中可有眼线？”
武三思心中一动，冷哼道：“本王若在你们之中有眼线，还会被你耍得团团乱转？”
杨帆“哦”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这么说，他是魏王的人了。”
武三思蓦然站住脚步，紧紧盯住杨帆，问道：“你说什么？谁是魏王的人？”

第八百一十五章 如簧
“是这样……”
杨帆一字一句地说起来，武三思放慢了脚步，听他说些什么。
正在“闭关”的法正和尚从前山悄悄绕过来，站在高处看着，就见杨帆一路走一路指手画脚，而气势汹汹而来的梁王武三思却听得十分入神。
看那模样，就像是武三思初到龙门，杨帆正作为向导，在给他介绍这里是什么古迹遗址，那里有什么典故传说似的。
法正摇了摇头，合十道：“阿弥陀佛！”大袖一甩，继续回去闭关了。
杨帆把发生在叶县山上的一幕对武三思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武三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可不知道黄旭昶是假死，也不知道这是为了诳骗内奸设下的一计，他还真以为那黄旭昶是武承嗣的人呢。
武三思冷冷地道：“你倒真是用尽了心机。”
杨帆苦着脸道：“王爷明鉴，这主意其实是内卫的人想出来的，想出来以后又找我和黄旅帅商议，臣想保得全家安全，就不能让庐陵王出了意外，自然……也就同意了这个计划。”
武三思突然打断他的话道：“既然黄旭昶是假内奸，那么你刚才说，原来他是魏王的人，这个他，说的又是什么人？”
杨帆道：“臣说的是魏勇！”
武三思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魏勇？他是什么人，他怎么啦？”
杨帆道：“魏勇也是此行赴房州接迎庐陵王的一个侍卫，他相信我们护送的是真庐陵王，眼见我们快到洛阳城了，情急之下，竟然想趁夜刺杀庐陵王，结果事机失败，被守在王爷左右的高姑娘和兰姑娘杀死！”
武三思听了心中顿时一沉，他执意上山，固然是因为不相信杨帆的话，也是想找那魏勇问个明白，他相信只要他上了山，魏勇就一定会找机会来向他呈报消息，他许给魏勇的好处可是魏勇奋斗一辈子也得不来的，不怕他对自己不死心塌地，想不到魏勇竟已经死了。
武三思的步伐愈发的慢了，心中暗忖：“叶县山上本是一计？这我可真不知道，莫非……杨帆说山上这个庐陵王是假的，这番话竟是真的？”
他又睨了杨帆一眼，奈何庐陵王这一路上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忽真忽假、忽虚忽实，弄得他现在实在无法分辨杨帆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了。
杨帆很是庆幸地道：“我们在叶县山上诳说黄旭昶是魏王内奸时，只是信口一说，实未想到魏勇就是魏王的内奸，幸好那魏勇也不确定魏王是否还收买了其他的人，啊！不是……不是幸好……”
杨帆好像才想起眼前这位梁王是巴不得庐陵王死去的，略显尴尬地改了口，又故作贴心地道：“想不到魏王竟然早在我们当中收买了眼线，可见他处心积虑，如此人物，必是王爷的劲敌，王爷您可千万小心。”
武三思冷哼一声，也不说穿那魏勇实是自己的眼线，他思来想去，还是不确定杨帆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只好停下脚步，唤道：“来人！”
郑宇马上举步上前，抱拳听命，武三思扭头对杨帆道：“那个姓黄的侍卫长相体貌如何？”
杨帆仔细描述一番，武三思对郑宇道：“你听清了？马上带人回城，加强水陆各处出入的戒备，严防……那人混进去！那人身边，应该有杨帆所说形貌的这么一个人相伴！呃……却也未必一定有这么个人相伴……”
武三思对杨帆的话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干脆挥挥手，烦恼地道：“不要理会这个人的形貌了，你只管回去，见到可疑的人严加盘问就是！”
郑宇愕然道：“那人……不是在山上么？”
武三思斥道：“蠢材！安知他没有乔装打扮，抄小路直接下山了？记住，务必加强洛阳戒备，如果他在山上还罢了，如果他从你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城，你这颗脑袋也不用要了！”
郑宇心中一凛，连忙答应一声，带着他那一票人匆匆下山离开了。
武三思喟然一叹，杨帆的话他无从分辨真假，他如今只能把重心放在龙门。
其实在得知庐陵王出现在龙门的消息后，他也没有撤除洛阳城那边的警卫，如今只是再加强一些罢了，洛阳毕竟是天子都城，他想封城是办不到的，这么一座大都市，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口和吞吐的货物量是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要想从这么多的进出人口里找一个人那难度可想而知。
眼下若是盯紧了龙门，只要这里的庐陵王是真的，成功的希望还是不小的，如果盲目地相信了杨帆的话，把主要人手都调去盯洛阳城，一旦这又是杨帆的调虎离山之计，等宫里面做出反应，把庐陵王接走，那就大势去矣。
武三思越想心思越重，全没了方才的气势，只是一步一阶，缓缓登上温泉山。武三思上了山，微微有些气喘，沉着脸问道：“这个假庐陵王在哪？”
杨帆忙引路道：“王爷请这边来，这山间馆舍，昔年曾有一处属于庐陵王，如今则未有归属，但凡亲王、郡王均可入住，不过庐陵王……既然……，啊不！如今这个假庐陵王既然上了山，就安排在那儿了。”
杨帆好像说顺了嘴才说错了似的，可武三思此刻是一种“失斧疑邻”的心态，正常的言语和举动看在他眼里也是处处可疑，更不要说你说错话了，武三思对山上这位假庐陵王顿时又增添了几分怀疑。
杨帆把庐陵王引到一处宫室旁，轻轻站住，腆然道：“王爷，您可不要在内卫和百骑面前说破我曾对王爷说过……咳咳，说过什么呀。一会儿，杨帆若是对王爷有些什么不敬的举动，那也是逼不得已，还请王爷体谅。”
武三思刚刚对他的话加重了几分怀疑，这时听他很自然的提到莫让内卫和百骑察觉什么，却压根没提那位庐陵王，不禁又想：“莫非这个庐陵王真是假的？否则他何以只担心内卫和百骑，不担心在庐陵王面前暴露对我泄密的事？”
武三思心里想着，不耐烦地道：“知道了！本王对天地发过的誓言会违背么？你去，请庐陵王一见，就说……就说本王上山沐浴温泉，惊闻庐陵王还京，故而前来拜望！”
杨帆道：“是！王爷请稍候！”杨帆快步上前，对那守在门前的百骑侍卫解说一番，武三思则向李大勇等人悄然递了个眼色，目中露出凶光。
这时，山下又有一群人来，马嘶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十分清晰，武三思眉头一皱，疑道：“是谁来了？”
李大勇派人到山前探看，片刻后回禀道：“王爷，好像是政事堂的相公来了，看旗号应该是，只是具体是哪位相公现在还不晓得。”
武三思眉头一紧，如果让这些人上了山，那就无论如何也不好当面行凶了，武三思立即抢上前去，见杨帆还在与那百骑解说什么，便瞋目大喝道：“大胆，本王要见庐陵王，你敢拦阻不成，还不快快传话进去！”
那百骑倒也不敢公然顶撞梁王，一见杨帆向他们悄然递了一个眼色，忙不迭答应一声，其他几人依旧守在门前，只有张溪桐一个飞快地闪进院去。武三思等得不耐烦，正要闯将进去，张溪桐又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道：“王爷请，庐陵王已在殿上候着了！”
武三思大怒道：“庐陵王好大的架子，本王来见他，竟不出迎么？”
张溪桐道：“王爷，庐陵王返京路上行走甚急，一路下来，腿胯都被马鞍子磨烂了，实在是寸步难行，只好在殿上恭候。”
武三思冷哼一声，拔腿就往里走，李大勇等人立即就要跟进去，被门口几个百骑一把拦住，武三思沉下脸道：“怎么？本王的侍卫都不许进，难道本王还会对庐陵王不利么？”
张溪桐不卑不亢地答道：“王爷，臣等是奉了圣上旨意，一日不曾交旨，便须舍命卫护庐陵王。王爷您要见庐陵王，臣等自然不敢拦着，可是侍卫进去却于礼不合。这殿上自有侍卫可以卫护王爷您的安全，还请王爷的侍卫留在外面。”
武三思跋扈地道：“本王除了入宫见驾，走到哪儿都有侍卫相随，还不曾有人拦过本王！”
杨帆见状忙道：“那么就请王爷的侍卫缴了兵刃吧。”一面说，一面又向武三思连打眼色。
武三思傲然道：“缴了兵刃，你叫他们赤手空拳保护本王么？”说着就要往里硬闯，那几个百骑是皇帝身边的人，虽然敬他是个王爷，可是只唯皇命是从，一见他要硬往里闯，立即掣出兵刃，两下僵持在那里。
武三思厉声道：“你们敢对本王动手？”
张溪桐平静地道：“臣等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对王爷您岂敢不敬呢，只是身为百骑，唯皇命是从，得罪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武三思气得浑身发抖，杨帆忙又从中说和道：“不如这样，王爷只带两名近卫进去，兵刃也不用缴了，如果前呼后拥太多人，这个……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武三思无奈，又恐山下那些人很快上山，只得冷哼一声，冲手下人摆了摆手，大踏步地闯进了院子。

第八百一十六章 很天真的女孩
姚崇急匆匆地向山上爬着，后面跟着一群南衙的禁军侍卫。山上，武三思已经闯进了庐陵王的居处，他一进院子，就看到许多神完气足，精神饱满、手持乌沉沉大棍的武僧，跟一根根桩子似的立在院中。
武三思想到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侍卫，顿时脸色一沉，可那些出家人眼观鼻、鼻观心地杵在那儿，仿佛铸在院子里的一尊尊罗汉，眼珠都不错动一下，他们只遵本院住持之命，旁人还真是不屑一顾的。
武三思大袖一甩，健步如飞地闯进大殿，一见殿堂，就见那些英姿飒爽的女内卫们身佩利刃守在殿上，不禁暗忖：“守得真是风雨不透啊，外有百骑，中有武僧，内有内卫，如果我真想硬闯进来，怕也不见得能得手。”
那些俏生生地立在那儿，如一道美人画屏般的女内卫见武三思闯入本来毫无闪开的觉悟，待见杨帆抢前一步，把手一挥，这才左右一闪，为武三思让开了一条道路。武三思定睛一看，就见堂上颤巍巍站定一人，由两个肉山般的女相扑手很轻松地夹着。
在这两个女相扑手旁边，还各自站着三个女相扑手，共计八座肉山，一眼望去，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顿时扑面而来，站在她们中间的那个人其实身量也不算矮，可是被她们一衬，倒像一只弱不禁风的鹌鹑似的。
太平公主的贴身八女卫，京师闻名，武三思自然也是认得的，一见她们，武三思更是目芒一缩，心中暗道：“怎么太平公主也派了人来？便是倾我全部人手硬打进来，也是绝计杀不了他了，如今只有先探明他的真假再想办法！”
“咦？真假……，太平是李显的妹子，她不会不知真相吧？她那派人来，那么眼前这个李显……”
武三思暗暗想着，摆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向庐陵王匆匆迎去：“哎呀呀！七郎！你果然回来了！三思今日本是登龙门沐浴汤泉的，不想竟意外听说七郎回来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武三思一面说一面往前走，仔细打量李显的模样，果然与昔日那个李家七郎有六七分的相似，只是当年的李显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清逸俊朗，举手投足也颇有皇族气派，而眼前这个人，两鬓苍苍，满脸皱纹，身材臃肿，肤色苍白，颤巍巍地站在那儿，若非有人扶持，几乎就要软倒在地似的。
武三思心中狐疑道：“这个李显真的不是李显？世上当真有这般高妙的所谓易容之术么？”
李显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微显谦卑的神情，轻轻拱手道：“梁王殿下，久违了，显一路奔波，两胯都受了伤，无法相迎，还祈恕罪。”
武三思打个哈哈，亲热地道：“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吗。七郎啊，你就如往常一样唤我就好，什么梁王啊殿下的，太生分了不是？”说着便亲亲热热地上前，去抓李显的手。
他的手准确地抓在一只肉乎乎、肥厚厚的大手上，那是李显右侧那个女相扑手主动递上来的手，把他的手挡在了外面。武三思把脸一沉，质问道：“你做什么？”
那女相扑手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淡淡答道：“婢子奉太平公主谕令，前来卫护庐陵王殿下安全，公主未到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庐陵王半步，否则王爷若有个什么好歹，婢子们可没法向公主交代。”
武三思怒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女相扑手道：“婢子是太平公主家奴，只识得自家主人，其他人不管是谁，概与婢子不相干！”
武三思怒极，李显赶紧道：“嗨！妹子也着实太小心了些，对梁王还用这般防范么？不过这是妹子一番好意，我也推拒不得，梁王千万莫要为此动了嗔意，等我那妹子来了，叫她向梁王赔个不是好了。”
武三思转怒为笑道：“算了，本王怎会计较这些，呵呵，七郎啊，你只管如往日一般唤我便是，不必如此客套的。”
李显喟然一叹，慢慢扫视着殿中的陈设，黯然道：“早已物是人非了！昔日种种……若是提起来徒然令人生起伤悲之意，又何必再提。”
武三思心中暗想：“这厮究竟是假的，还是因为对我心存戒心，因而故布疑阵？可惜有那八座肉屏风在，我想接近李显也不容易。”
武三思打个哈哈，道：“不管如何，七郎总算是还京了。七郎能得以还京，定是奉了姑母令谕，怎么不马上进宫去见姑母呢？不如三思陪你回城？”
李显双眼一抬，眼中蓦地闪过一抹悲愤，却又迅速变成一副含恨的无奈：“与阿母阔别一十六载，显何尝不想马上见到母亲呢，只是……只是显在黄竹多年，这些年来日夜思念阿母，以致容颜苍老、神色憔悴。
如今又因急切还京，赶路甚急，结果伤了双腿。如果显就这般进宫，恐怕阿母见了难免要为儿子伤神，阿母年岁已高，李显再如何不肖，又岂敢惹母亲伤悲？因此，便想在这里将养几日，再回城去。”
武三思见到李显眼中不经意地闪过的那丝悲愤，又有几分相信他是李显了。武三思眼珠乱转，正想旁敲侧击地再问几句，忽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孩儿声音响起来：“阿爹，你瞧，我这身衣服漂……”
声音戛然而止，就似一串冰珠子砸到玉盘上，响得正爽脆，忽然被人一把按住似的。
武三思转脸一看，就见一个少女正从侧殿里活泼泼地跑出来，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是一朵初绽的粉桃花，头发湿漉漉的犹自滴着水珠。
她提着一件百褶碎白花的石榴裙，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只一眼望去，她那春光丽色便叫人眼前油然一亮，仿佛一朵灯花在午夜里悄然炸开。
“这是……”
武三思疑惑地盯着这少女，少女兴冲冲地跑进来，忽然看见殿上有人，不禁有些畏缩，脚尖儿踟蹰地向李显旁边凑了凑，看着武三思的眼神儿有点怯怯怕生的模样。
李显轻咳一声，说道：“这是小女裹儿，当年去房州路上出生的，梁王你还不曾见过她。裹儿啊，快上前拜见梁王。”
裹儿怯生生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提着裙儿向武三思飞快地福了一礼，脆生生地道：“裹儿见过梁王！”施完礼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又飞快地藏到李显身后。
武三思的眼睛蓦地一亮，这个女孩儿年岁不大，又是自打出生就长在深山的，实与没见识的村姑一般无二，这样天真无邪的少女最是容易露出马脚。
如果庐陵王是假的，他们必不会让她出面让我看见，而且看她这副样子、跑出来的动作还有这般神情，显然是确实不知我的到来，我想知道眼前这个庐陵王是真是假，怕是要着落在她的身上了。
武三思马上打了个哈哈，笑容可掬地道：“呵呵，你叫裹儿是吗？嗯！真是个好孩子，生得这般俊俏、这般水灵，这一比马上就把我家里那几个丫头比了下云。裹儿啊……你们一家人都已随你爹爹回洛阳来了，是么？”
“没有，爹爹就只带了我一个人回来。”
李裹儿局促地卷着衣带，小脸蛋儿涨得通红，一副不堪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模样。
李显催促道：“裹儿，快回房去，看你刚刚沐浴，梳妆未毕就跑出来的样子，这里可不是山里，记得为父的话，以后要守规矩，不可再这么野了，还不回去！”
“慢着慢着，不急不急！”
武三思连忙伸手一拦，笑眯眯地对李裹儿道：“七郎啊，这我可要说你了，都是自家人，这么生份干吗，可惜我不知道裹儿与令尊同来，不曾带个见面礼来，你看这真是……”
武三思在腰间随便一摸，把自己随身的一方上好玉佩摘了下来，递给李裹儿道：“来，这方玉佩就做个见面礼吧，快拿着。”
李裹儿神情有些犹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李显，正是很多孩子不知该怎么办时本能地征询父母时才有的神情。
武三思把她这番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暗冷笑：“假的？哼！假庐陵王，这女娃儿会去看他，会想征得他的同意？假庐陵王，有本事把他朝夕相处的亲生女儿都瞒过去？杨帆，你如此执迷不悟，可休怪本王无情了！”
武三思笑眯眯地道：“快拿着吧吧，不要客气，咱们两家是亲戚，当初走动就很密切的，不信你问你爹。”
李裹儿马上回头，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再度看向李显，李显脸上蓦地掠过一抹怪异的神色，说不出是气恼还是恐惧，只是挥手道：“既是梁王馈赐，你就拿着吧，谢过了梁王，马上回房去！”
“喔……”
李裹儿怯怯地接过玉佩，向武三思浅浅一福，低低地道：“谢梁王！”
李裹儿说完便向侧殿跑过去，快跑到侧殿门口时，好似才想起父亲的教诲：“如今是郡主了，不可再像山野间的一个野丫头”，不禁吐了吐舌头，回头偷瞧了一眼，这才放轻脚步，扭着小腰身，像个优雅的小淑女似的姗姗而去。
武三思阴阴一笑，扭过头去，目光像一对刀子，狠狠地盯了杨帆一眼。
杨帆的嘴唇倏地翕合了一下，又无奈地抿起，慢慢垂下了头，露出一副欲辩难言的模样，心底里却是一声笑叹：“那只妖精可是连我都着了她的道儿的，你若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村姑，那就活该你倒霉了。”

第八百一十七章 纷至沓来
姚崇先到了一步，而魏元忠却被武承嗣留住了。
武承嗣继武三思之后正急急赶路时，忽听后面马蹄急骤，扭头一瞧看见他们的官幡，便晓得是政事堂里的相公们到了。
武则天在朝廷上巧妙地搭建着一种平衡的政治关系，虽说这种平衡其实是畸形的，并不平等，但是有她在上面强力压制，随时调和，倒也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平衡：即政权交予大臣，军权交于武氏。
自从武则天调教狸猫和鹦鹉和平共处失败以后，她曾一度想把皇位交给姓武的，结果却因为国内隐形的反对力量以及国外势力的兴风作浪，再加上武氏子侄实在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而作罢。
武则天如今决定把皇位传给她的儿子、传给姓李的了，但她是篡李氏江山而登基，她担心百年之后，儿子会复周为唐，使她的江山基业不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所以她想把目前这种“平衡”的政治局面延续下去。
即：她百年之后，李氏坐江山，武氏掌兵权。
李氏坐江山，可以顺应国内民意，并叫外敌没有藉口可寻。武氏掌兵权，可以确保她的儿子不敢轻举妄动，她一手创建的武周王朝将会继续下去。出于这一目的，政事堂的这几位宰相，确实没有一个是武氏一族那边的人。
武则天的这种打算未曾示人，但是朝中势力倒是因此泾渭分明，不曾让武氏一族的人把手插到政事堂里，是以武承嗣一见是政事堂的人来了，就晓得是来保护庐陵王的，马上吩咐人把马车横过来，拦在了路上。
魏元忠和姚崇一到，武承嗣便笑微微地拱手道：“啊！原来是魏相、姚相，两位宰相行色匆匆，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魏元忠在马上微笑还礼，道：“原来是魏王殿下，仆与元之公务繁忙，身子疲乏，忽然想起龙门山上的温泉水，颇有解乏提神之效，一时兴起，便想去龙门一游。听闻魏王殿下近日身体不适，仆观魏王气色，也确是有疾在身，不在府上好生歇养，这又是往哪里去啊？”
武承嗣咳嗽两声，笑答道：“巧得很了，本王也是往龙门去的。《水经注》有载：皇女汤，可以疗万疾者。本王这病是痼疾了，药石调理，总也不见成效，是以正想去龙门，试一试温泉水可有效用。既然两位宰相也要往龙门去，不如同行，如何？”
魏元忠和武承嗣都明白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可就是不说破。撕破脸皮是官场大忌，当面一团和气，背后捅你刀子才是常态。
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安知接下来不是峰回路转？先自陷于不可转圜之地，如果接下来的形势对自己不利，那就被动了。反之，只要这层脸皮没撕破，哪怕你的理由再荒诞，形势不利时你也可以咬死了这个理由不松口。
姚崇打个哈哈，道：“眼看天色已经晚了，不如仆与魏公先行一步，也好知会山上提前做些准备，免得魏王到了山上，夜色苍茫中还得准备膳食、寝具一应事物。”
武承嗣微笑道：“无妨，本王已经先行派人上山去了。来人啊！再去一人，告知山上，就说今天还有魏相、姚相登山，要温泉汤监早做准备。”
魏元忠和姚崇暗暗焦急，彼此对视一眼，一时却想不出理由拂袖而去。
……
狄仁杰乘着软轿，行色匆匆，每行一段路，便由膀大腰圆、身强力壮的侍卫换手抬轿，以便保证速度，那些官员们则策马追随其后。
他们也没办法，凭他们的官职、威望和资历，去了也是白给，别看狄仁杰奄奄一息的样子，可是只要他还没断气，这位四朝元老就能镇得住场面。
正行进间，路上忽闻马蹄声传来，狄仁杰此时恰恰醒来，听到声音转眸望去，就见一行三骑片刻不停，越过他们一行人绝尘而去，狄仁杰只看见三人似是女子，头上还戴了“浅露”。
狄仁杰的嘴唇翕合了几下，陪伴在旁的狄光远忙道：“父亲，那女子头戴‘浅露’，匆匆而过，儿也不知道她是何人。”
狄仁杰嘴角轻轻牵起，嘴唇又翕动了几下，狄光远忙叫人停止行动，俯身把耳朵贴在父亲嘴边，却听到带着笑意的一句话：“是……太平……，太平到，便……太平了……”
魏元忠和姚崇被武承嗣拖着，实在无计可施，只好随着他一同前行，武承嗣故意放慢了速度，任由魏元忠以天色将晚为理由催促，也不肯稍歇。
魏元忠急得火烧眉毛，忽然灵机一动，失声道：“哎呀！老夫忘了嘱咐，这几日老夫是吃斋的，动不得荤腥，便是菜里也放不得荤油，元之啊，辛苦你先行一步，替老夫知会一声！”
魏元忠一面说，一面向姚崇急打眼色，姚崇会意，立即扬马一鞭，那健马都冲出去了，才高声道：“魏公放心，王爷，姚某先行一步了！”
“哎！咳咳咳……”
武承嗣一急，一句话没出口就咳起来，等他顺过气儿来，姚崇已一溜烟儿跑得不见人影了，魏元忠嘿嘿一笑，对武承嗣道：“王爷莫急，仆随王爷慢慢而行，你我一路叙话便是。”
武承嗣急咳着，心中暗骂：“这个老匹夫！”
龙门山上，武三思巧施心计，从“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李裹儿的反应，探出这龙门山上的庐陵王才是真的，不由心中大定，可是方才他一路进来，百骑、武僧、内卫，还有太平公主的八女卫，把个庐陵王护得周密，便是硬攻如何得手？
正在犹豫间，外面有人来报：“政事堂姚相公来龙门沐浴温泉，欣闻庐陵王返京，特来拜望！”
武三思心中大骂：“这个姚元之，抄袭某的说辞！”
李显欣然传见，片刻工夫，姚崇进了大殿，一见李显，便即参拜。
姚崇与李显是不曾见过面的，两人这还是头一回遇着，所以也没有多少话好说，只是官场上正常的应酬话。可是姚崇来了就不走了，与武三思分别落座，东拉西扯，就是不抬屁股。
只要事情还能遮掩得住，他便是闯出天大的祸事来，为了武氏一族的未来，他的姑母也要保他，就如当初保武懿宗一样。可若是他在当朝宰相面前公然杀害皇子，这事儿就遮掩不下了，连一片遮羞布都找不来，那武则天就得牺牲他。
是以武三思此时就算能够公然杀进来，也是无法动手了。武三思暗恨不已，心中盘算一番，对李显拱手道：“三思刚刚上山，听说庐陵王归来，便来探望了，宫室住处还不曾安顿下，先行告辞，晚上再设宴，与七郎尽欢！”
李显忙让两个女相扑手扶起来与他告辞，姚崇也随之站起，武三思嘻哈一番，转身就往外走，杨帆急忙道：“我替王爷送送梁王。”
杨帆跟着武三思往外走，武三思健步如飞，杨帆疾步追上，窃窃私语道：“王爷千万不要上当，方才那个真的不是庐陵王！王爷、王爷……”
武三思大步流星，出了庐陵王住处把袍袖一拂便扬长而去，根本不理杨帆。
杨帆怔怔地站在门口，望着武三思远去的背影，一脸颓丧之色。
待他慢慢转身回了院落，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脚步轻盈地走回了大殿。
李大勇追在武三思身后，急急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武三思沉声道：“这个庐陵就是真的，你马上派人快马回城，趁着城门未关，把咱们身手最高明的那几个人都调来，硬攻是不可能了，庐陵不敢进城，正在此等候宫里消息，若要杀他，只在今夜！”
李大勇听他说得急切，无暇多问，赶紧答应一声，匆匆下山安排去了。
……
姚崇一走，魏元忠也不甚着急了，信马由缰地走着，跟武承嗣东拉西扯地聊着，正行进前，三个头戴浅露的女子忽然骑着快马风驰电掣一般赶来。
三个女子俱着宫装，腰间偏偏佩了利剑，头上戴一顶黑纱的“浅露”，经过他们一群人身边停都没停便呼啸而过。那三名女骑士中，中间一人策马超越他们时，微微扭头睨了他们一眼，晚风一拂，将面纱掀开一角，丽颜一闪又复不见。
武承嗣身形一震，失声道：“太平！”
魏元忠眯起眼睛，拢着耳朵大声道：“王爷说啥？”
武承嗣把牙一咬，向手下大光其火地喝道：“你们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从城里到龙门这么近的距离，走到现在还在路上磨蹭，快些、加快行程！”
先走了一个姚崇，武承嗣已经暗暗担心，只盼姚崇未到，武三思便已得了手，如今又去了一个太平公主，他不知山上情形如何，可是再也不想等了。命令一下，队伍牛一般的速度马上加快了。
魏元忠道：“嗳！魏王，你急甚么，咱们慢慢聊着，天色要是晚了，打着灯笼夜游龙门也是一桩美事嘛。你说你得的那座珊瑚树是高六尺还是七尺来着？王爷？王爷！”望着匆匆而去的武承嗣座驾，魏元忠嘿嘿一笑，吩咐手下，马上也加快了速度。
这时候，奉宸监的“东宫皇后”张易之、“西宫娘娘”张昌宗，刚刚领了皇帝谕旨，率领一票大内侍卫，鲜衣怒马地沿定鼎大街一路南下，刚刚出了定鼎门。

第八百一十八章 太平到，不太平
姚崇今日上山，其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庐陵王的安全。凭他当朝宰相的身份，只要守在庐陵王身边，武三思就没有办法公开动手，暗杀哪怕闹得尽人皆知了它也是暗杀，如果搞成政变那就不可收拾了，武三思如今还没有这个魄力。
武三思离开了，姚崇也没有走，只是他跟庐陵王实在不熟，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殿外又有百骑侍卫进来禀报，说是太平公主到了。
姚崇一听，更是心事放下，“李显”也作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连忙道：“快快请她进来！”
“李显”说着便挣扎起身，让两个女相扑手扶着他迎向殿前。
太平公主脚步匆匆，一到院中便摘了浅露，此时李显已然站在殿前，满脸激动地看着她。杨帆揉了揉鼻子，悄悄地转过了脸儿去。不过太平公主倒没注意到他，她一进院，就看到被她两个女卫扶着站在殿前的李显了。
“七郎，兄长！”
太平只唤了一声，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
古竹婷已经得了杨帆吩咐，如果能瞒那么就连太平公主也要瞒过去，以防太平知道真相后，神色间露出什么破绽，所以只得硬着头皮，扮出一副激动模样，唏嘘唤道：“太平，想不到为兄……还有活着见到你的一天。”
太平执住他的双手，细细打量着他，见他容色间依稀还有几分昔日神韵，但是实在是苍老憔悴得太厉害了，不禁黯然泪下。
太平公主轻轻拥抱了他一下，饮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兄长受苦了，你我兄妹团聚，今后再也不分开了，这是喜事，妹子不哭了，兄长你也莫要伤心。”
太平说着抬起衣袖，轻轻拭了拭泪痕，心中却忽地一沉，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方才太过忘形，这时才想起来，这个兄长的手柔软如绵却并不宽厚，手掌纤巧得很，恍如女子的手掌，与她记忆中的兄长可是全然不同啊。
古竹婷对容貌、外形乃至肤色都能很好地伪装，手掌上也能用特殊的药物模仿出惟妙惟肖的褶皱，但手是常用的部分，不能伪装过甚，它的大小、肥瘦、厚薄，这些方面都无法进行伪装。
“一个人多年不见，可以有种种变化，但无论怎么变化，也不至于连指骨的粗细大小都萎缩了吧？”太平公主暗暗嘀咕着，心中疑云陡起，不禁藉着拭泪的动作，向左右去寻杨帆。
杨帆一路上故布疑兵，虚虚实实地与刺客斗法的事情，太平公主是不清楚的，这件事只有武三思和武承嗣这对从内奸口中了解了详情的人才知道。太平只知道杨帆护着庐陵王一路赶到龙门必定很不容易，其中曲折却是一无所知。
也幸亏她一无所知，所以见到李显的时候，她压根儿就没起过疑心，否则以她对胞兄的熟悉，又知道此前真真假假，有过一个假李显，那么此时她已可断定此人必定是假的了。但她此刻虽不能断定，却因为方才握住兄长手掌时那异样的感觉起了疑心，扭头一扫，便瞧见了杨帆的目光。
杨帆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坏了，太平已经起了疑心。这易容术果然再高明还是瞒不过太熟悉的人，尤其是被人近身接触之后更是无法隐瞒，只是此刻他也无从解说，只好向太平公主递了一个眼色。
太平公主无法从他的一个眼神来判断出他究竟要告诉自己什么，却明白这其中必有隐情，因此不动声色，依旧执起“李显”的手，柔声说道：“兄长受了伤么，怎么行动如此不便？妹子扶兄长坐下，咱们再好好叙过。”
太平公主扶着古竹婷走向殿中，摸到手掌，再貌似不经意地抚过她的手腕，古竹婷终究是个女子，腕骨怎也不能如李显一般粗细。有了杨帆那个眼神，再抚到古竹婷的手腕，太平心中已经断定这是假的了，不由暗暗惊骇。
她可不知道世上有这种神乎其神的易容术，只道是杨帆从哪儿找来一个与胞兄李显形貌相仿的人冒充他，心中不免惊疑，只是暗想：“这是个假的？他不是七郎，那我的兄长在哪儿？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太平公主登时心慌起来，可她马上想到杨帆镇静的神情，慌乱的心思又稳定下来：“不对！看帆郎的神情，七郎一定没事，这么说……帆郎是故意找了一个长相酷肖兄长的人来吸引想对他不利的人么？”
太平公主这一猜已是八九不离十了，虽然这个过程远比她想到的要复杂百倍、曲折百倍，但是其目的却正是如此。
太平公主心中有了判断，对这个假李显便没了兴致一吐离情，不过殿上还有一个姚崇，她也不肯露出破绽，依旧扶着古竹婷就坐，自己在一旁坐下，与姚崇客气两句，便与假李显叙起家常，向他询问嫂嫂和家人情况，一如亲人久别重聚。
古竹婷心里别扭得很，旁人看不出来，她作为当事人却很能清楚地感觉到太平公主的神情淡了，她定是已经看出了端倪，如今只是在陪自己做戏，恐怕太平公主此时最想做的事就是抓住杨帆问个明白。
古竹婷便道：“太平，为兄此番回京，来得仓促，家人都未及带回，只带了最小的女儿。她叫裹儿，是在去房州的路上生的，你这做姑姑的还不曾见过她呢，她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姑姑，也是一直很想见见你。杨校尉，你陪公主去见见裹儿。”
杨帆赶紧欠身道：“是！卑职遵命！”
姚崇听了微觉诧异，虽说这位小郡主自幼长于山野，可毕竟是郡主的身份，怎么能让个男人引公主去她闺房？一转眼瞧见依旧守在庐陵王身边的几个女相扑手，这才恍然：“特殊时刻，自然要特殊对待。”
姚崇很自觉地对其中的不妥之处找着理由，那里杨帆已经引着太平公主走向侧殿。
这里宫室亭轩，环绕嵌套，仿佛一座迷宫，乍一进来的人可不容易分清东南西北，杨帆引着太平公主绕过一小段曲廊，穿过一道天井，这里院中一样有内卫戒备，只是人数明显少于前边，毕竟庐陵王才是保护的重点。
二人闪进一处殿室，避开了内卫的视线，太平公主马上抓住杨帆的手，急切地问道：“二郎，那人不是我的兄长对吗？你把我家兄长藏到哪儿去啦？”
“噤声！”杨帆谨慎地四处看看，压低声音道：“一日不入城，庐陵王便没有摆脱危险！”
太平公主被他一言点醒，努力平静下来，强捺焦急地凝视着他，等他揭穿谜底。
杨帆道：“这一路上，千言万语一时也说不清楚，待我回头再详细说与你听。总之，我们历尽千辛万险，才算到了这里，眼看成功在即，我可不敢大意，所以我护‘王驾’于此，固然是因为前堵后截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想尽量让王爷入城时安全一些。”
太平公主双目一亮，急切地道：“你是说？”
杨帆附着她的耳朵低低说了几句，太平公主听得又喜又忧，扼腕叹道：“早知如此，我该守在城里才对，必要时候也好对他有个照应。”
杨帆道：“你若不来，他们必然生疑。你是庐陵王的胞妹，现在连你都上山了，他们还会再起疑心么？不错，庐陵王不在这里，可战场在这里，这边打得热闹，庐陵王才安全，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成败的关键已不是王爷如何入城，而是我们能否成功地把他们都吸引在这儿。”
太平公主已经镇静下来，轻轻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杨帆笑道：“明白就好，那就认真陪我演好这场戏！”
太平公主感激地道：“二郎，你是我李氏一族的大恩人，恩比天高！谢谢你！”
杨帆微微一笑道：“于公于私，你对我，何必谈一个谢字呢？”
太平公主心中一暖，突然踮起脚尖，环住杨帆的脖子，在他唇上结结实实地印了一记吻。杨帆赶紧抬手擦嘴，太平公主瞪起美丽的大眼睛，嗔道：“你干吗？”
杨帆道：“关键时刻出不得半点纰漏，可别让人看出来！”
太平公主飞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事儿跟我兄长出不出纰漏有什么关系？”
杨帆呆了一呆，道：“是啊！貌似是没有什么关系。”
他自嘲地一笑，摇头道：“我现在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
他又擦了两下嘴唇，才对太平公主道：“来，我带你去见见裹儿，她可是真的！”
太平公主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侄女倒也甚为好奇，连忙跟着杨帆向前行去。杨帆走到李裹儿居处，伸手正要叩门，忽然心中一惊，猛地想起了自己当初在黄竹岭上与李裹儿的那一笔风流债。
这一路紧张无比，他每日谋算的都是如何跟那些刺客们斗，耗尽了脑汁，哪还有心思精力去想别的，直到此刻他才想到：“李裹儿可是太平公主的亲侄女呀！”
杨帆颈后的汗毛“刷”地一下炸了起来。
太平公主见他望门而不动，不禁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啊？哦哦！没什么，我忽然想起一件别的事情！”杨帆慌忙答了一句，举步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杨帆生怕李裹儿听到自己的声音时突然叫上一声“杨哥哥”什么的，所以房门一叩，马上一口气儿交代明白了来意，“叩叩叩”：“小郡主太平公主殿下来了想见见你！”

第八百一十九章 欲设鸿门宴
李裹儿轻扭小腰身，对镜顾盼，举止俏皮。
她的住处有一座落地铜镜，那身民女的装束其实远远谈不上如何的华美艳丽，但是对于住在黄竹岭上，从小就只能捡姐姐们的旧衣服穿的李裹儿来说，只凭一件新衣，就足以令她欢喜不禁了，更何况这款式颜色，对她来说已经美如仙衣霓裳。
这位小影后在前殿成功地骗过武三思之后，回到自己所住的配殿，便把那块玉佩兴致勃勃地挂在腰间，对着镜子扭摆着小蛮腰，欣赏效果，只是这玉佩虽然贵重，却不是女儿家身上戴的环佩，而且她穿的又是一身民女装束，佩在身上很不协调。
李裹儿顾盼半晌，总觉得不太合适，只好遗憾地摘下玉佩，刚刚爬到榻上把玉佩藏好，门外便传来了杨帆的声音。
听到杨帆的声音，李裹儿并未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脱口叫出一声“杨哥哥”。这个小女娃儿远比杨帆想象的有心机，虽然杨帆领教过她的厉害，可是因为她稚嫩纯美的外表，还是常常把她想得简单了些。隔着一道门户，谁知道外面还有何人，她才不会乱叫。
杨帆的语速很快，好在他还刻意把声音压低了些，在此刻风声鹤唳的龙门山上，太平公主只当他是紧张所致，并未多想。
“太平公主？”
李裹儿自然是听说过这位姑姑的，还知道她是皇帝祖母最宠爱的女儿，皇帝爷爷活着的时候，也最是宠爱这个女儿，听说她成亲的时候，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树木，为了让宽大的婚车通过，甚至不得不拆除了坊间的围墙，这一切都让李裹儿心向往之。
她赶紧从榻上爬起来，快步跑去打开房门。
太平公主站在门前，看着面前这个叫人眼前一亮的小美女。
乌亮亮的秀发梳成了双丫髻，头发梳成了两大股，细细整齐柔滑，挽成对称的双髻后，从两侧各自垂下一束，飘撒在她的肩上，一直垂搭到胸前。一件浅红暗纹窄袖的对襟短襦，一条百褶碎花的绢裙，细细小腰身。
那宛然如画的五官，令太平一看便眼前一亮，明眸皓齿，灵气逼人，太平公主脸上不禁露出了喜爱的笑容：“你就是裹儿？嗯！不愧是我李家的女儿，生得当真俏丽无双！”
李裹儿也在看着太平公主，眼前这个女人，有种令人一见便自惭形秽的高贵气质，高高挽起的发髻，是她从未看过的发式，显得无比复杂而高雅，发髻上的明珠和金凤步摇，更让她有一种高高在上，叫人仰视的感觉。
颀长的颈子、高耸的胸膛、质料华美鲜艳，美丽得叫人屏息的彩衣华服，一切的一切，都让李裹儿有种窒息般的感觉。太平微笑地看着她，她的眸子正越张越大，充满了艳羡之色。
太平微笑着唤道：“裹儿？”
“啊！啊啊！公主！呃……姑姑……”
裹儿被太平公主成熟妩媚、高贵迫人的气质震慑住了，说出话来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
“不错，我就是太平，你的姑姑！”
太平公主挽起裹儿的手，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是喜爱，频频点头道：“漂亮！漂亮！小小年纪，便已出落得这般美丽。姑姑年轻的时候，被人称为洛阳牡丹的，可是今日瞧见了你这般美貌，姑姑可是比不上，我李家出了一朵天下牡丹！”
李裹儿被她赞得脸都红了，乖巧地道：“裹儿只是个黄毛丫头，哪里比得了姑姑的美貌，方才一见，裹儿都被惊呆了，裹儿是个女子尚且如此，那天下间的男人见了姑姑，真不知要如何神魂颠倒了。姑姑这般仙子般的人物如果都说老了，那天下还有正当妙龄的美人儿么？”
太平公主被李裹儿一番话逗得哈哈大笑，捏捏她的粉腮道：“这张小甜嘴儿，尤其可爱。”
“姑母、侄女，侄女，姑母，我算哪一头的？差辈儿、差了辈啦！”杨帆一边瞧着，冷汗都冒了出来，眼见二人谈笑盈盈，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嗓子眼痒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太平公主只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和李裹儿互相吹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板起俏脸道：“干吗？”
杨帆忙心虚地道：“没啥，哦！是这样，梁王方才说，今夜要请庐陵王吃酒，臣恐其中有诈，还请公主务必小心。”
李裹儿把二人神情举动看在眼里，心中暗想：“看杨哥哥的模样和我姑姑也是极熟稔的，姑姑跟他说话毫不见外的样子。嗯……，他是祖母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中的心腹中的心腹，跟姑姑熟稔倒也正常。爹爹虽然回京，可是看这样子武家那班人还是不肯放过他的，今后我家要倚仗杨哥哥处还多着呢，呀！幸亏我做了他的女人，这个男人……我真是要抓住呢。”
李裹儿想到这里，忽然便想起了那一日黄竹岭上藤萝洞中的旖旎风光。她年纪尚小，于男女之事并不热衷，一路奔波又常在凶险之中，倒也无暇去想这些事情，这时忽然想起，俏脸不由一红，再望向杨帆的目光，便有些滴出水来的意思。
幸好此时太平公主已经被杨帆的话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她的表情，否则以太平公主的阅历和慧黠，恐怕要看出几分端倪了。
“你说武三思要设宴款待我家兄长？”
“不错！我怕是宴无好宴……”
“还怕是什么，根本就是，武三思设宴，必是鸿门宴无疑。不成，不能遂了他的心意，你马上吩咐下去，叫人整治几桌酒席，要喝酒，请他过来喝吧！”
“好！”杨帆站在这对玉人面前，真有心惊肉跳的感觉，一听这话，如蒙大赦，马上道：“我这就去安排！”
太平公主点点头，又道：“厨下务必小心，要用可靠的人，还要着机灵些的人盯紧了！”
杨帆道：“我省得！”说罢匆匆离去。
太平公主转身挽起李裹儿的小手，笑微微地道：“走，今晚你爹设宴，要来赴宴的人物可多着呢，你是我家堂堂郡主，穿这么一身可不行，姑姑在这龙门汤监有一处常住的宫室，存有一些衣服，去给你挑几件来。”
李裹儿方才看着太平公主那华美无比的衣衫，已经两眼直冒星星，一听这话，欣然应允。太平公主挽着她的手信步走去，笑言道：“你身量尚未长成，衣服或显大些，不要紧，稍稍改动一下，且应付了今日场面再说。”
……
“杨帆！杨帆！孤王念你昔日之功，一再宽容，想不到你执迷不悟，本王已对你推心置腹，你还要试图诳骗于我！那太平李显的妹子，是你杨帆的姘头，她会不知道你策划的真相？她会认不出自家兄长？她肯舍了真李显，到这龙门山上来，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武三思坐在专门属于他的那间宫室中，愤愤地捶着桌子，脸色发黑、须发虬张，已然有化身黑脸张飞的态势。
他的一众走狗打手分列两旁，一见主公大怒，不禁噤若寒蝉。
武三思眼珠一转，喝道：“姬祖冰！”
“属下在！”
一个身量修长、卧蚕眉、丹凤眼、国字大脸、赤红面庞、头戴绿头巾、颌下五绺长髯的武士立即趋前抱拳，瞧他身材伟岸、形象面目，宛如汉寿亭侯关云长，有个绰号叫“美髯公”，可惜不是使刀的，他用的是剑。
武三思道：“今夜本王设宴款待庐陵王，命你堂前舞剑以助酒兴，到时候你……”
姬祖冰大惊道：“王爷，太平公主在，姚相公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只怕不妥。”
武三思瞪眼道：“谁说要你刺杀他了？”
姬祖冰松了口气，满脸笑容地道：“只是舞剑，有何不可？属下的剑术，曾经得长安裴将军指点过一二，说起来也算是裴将军半个弟子，想当初……”
武三思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好啦好啦，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本王命你舞剑时，你假意利剑脱手，宰了庐陵王……”
姬祖冰大惊道：“那不还是刺杀？”
武三思道：“怎么能算刺杀呢？失手！懂吗？这是失手！是他命当如此，活该倒霉！皇帝那儿只要有个藉口、有个台阶下，管他天下人信不信呢，她都得承认是失手，难道还要公告天下，说她亲侄儿觊觎皇位，杀了她的儿子不成？”
姬祖冰讷讷地道：“那……那失手之后呢？”
武三思道：“还有什么之后，失手之后他就死了呀！”
姬祖冰期期地道：“属下是问，属下怎么办？”
武三思扬手一只酒杯掷了过去，姬祖冰身形一侧，酒杯擦着鼻尖飞了过去，身手当真不错。
武三思咆哮道：“你没长腿吗？失手闯了大祸，当然要逃之夭夭，等事情平息之后，你不会回来吗？等本王当了皇帝，还会少了你的功劳吗？”
姬祖冰面色如土地道：“刘秀用过的法子，恐怕庐陵王不会上当吧？”
武三思大怒道：“放屁！不学无术的东西，这是刘秀用过的法子吗？这是刘邦……这是项羽……这是范增……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个贪生怕死的东西！”
武三思一看酒杯没了，抄起酒壶又砸了过去，姬祖冰再一侧身，又躲过去了，身手果然很好。

第八百二十章 夜宴
武三思气疯了心，怒吼道：“你敢躲？你还敢躲？”
看他左顾右盼的样子，再找不到东西扔就要连案几也丢出去了。
旁边一个身材瘦长、肤色苍白的侍卫实在看不过去了，上前劝道：“王爷息怒。王爷这一计确实太过明显，毕竟庐陵王先前遇到了重重狙杀，他也明白那些刺客是王爷您派的，岂能不加提防？王爷也说他身边高手众多，只消有了提防，舞剑脱手，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人说话倒有条理，武三思渐渐消了怒火，瞟了他一眼，道：“阴长生，你有什么妙计不妨说来，如能成功，本王便记你大功一件！”
阴长生冷冷一笑，道：“用毒！属下以为，与其斗力不如斗智。王爷只须在杯中下毒，然后当面敬与庐陵王，他不敢公然与王爷翻脸，这酒喝是不喝？只要王爷做的巧妙，叫他看不到疑点，纵然心中有所怀疑，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喝，那时……”
阴长生得意地道：“酒中有毒不假，可谁看到是王爷下的毒了？必有刺客，嫁祸王爷！而皇帝为了事情的隐秘，宣召庐陵王回京的事还没有公示天下，这一来，王爷你说，天下人如果有所怀疑，会怀疑谁？皇帝对庐陵王可一直不怎么样啊……”
一众侍卫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姬祖冰欣欣然道：“妙计！妙计！阴兄果然不愧是小诸葛，此计甚妙！到时候皇帝说不清道不明，天下人都会以为是皇帝陛下对庐陵王不放心，这才宣他回京，命侄儿出马，代赐以一杯毒酒。到时候就算只为陛下自己的清誉，陛下也得全力帮王爷洗脱。妙计！妙计啊！”
“妙个屁！这法子如果管用，本王不如放个屁崩死他！”
武三思气得发抖：“就因为他对本王戒备甚深，本王才不得不予行刺，行刺未成，才想筵前舞剑，以‘脱手失误’的法子来杀他！不要说敬酒，本王便是给他夹一口菜，他也是坚决不会吃的，想推脱，法子有的是！再者说，毒药呢？你们谁随身揣着毒药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
武三思骂道：“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平时吹嘘得自己无所不能，本王真用到你们时……”
武三思正骂得起劲，有人进来禀报：“王爷，庐陵王派人送来请柬。”
武三思一怔，奇道：“请柬？他送什么请柬？”
那侍卫将请柬双手奉上，道：“庐陵王与太平公主设宴，邀请王爷赴宴！”
武三思两眼登时直了起来……
……
庐陵王李显所在居处院里院外都挂起了灯笼，照得一片通明。
李显依旧由两个女相扑手扶着，和太平公主一起站在院门口迎接武三思。
武三思悻悻然地道：“七郎远归，应该本王设宴为七郎洗尘，怎么倒要七郎相请了。”
太平公主笑吟吟地代答道：“都是自家亲人，何需那些礼法？七郎回京，本是一喜，梁王巧遇，又是一喜，其实说起来，今夜乃是太平做东，呵呵，山上简陋，梁王莫挑太平的不是就好。”
武三思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会呢，庐陵王行走不便，咱们这便进去吧。”
“哈哈哈，梁王先行了一步啊，庐陵王、太平公主，姚某这厢有礼！”
武三思刚要举步，姚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好像刚刚赶到似的，满面春风地向他们作揖。
太平公主和古竹婷忙不迭又向这位贵客还礼，武三思站在一边乜着他们，真是好不耐烦。
众人客套完了，一起到厅中坐下，先上了些鲜果闲坐聊天，只聊了片刻，有人来报，魏王武承嗣、宰相魏元忠到了。
李显兄妹再度出迎，武三思看看对面的姚崇，嘿然一笑，道：“姚相今日来得可真是巧啊！”
姚崇微微一笑：“何止姚某来得巧，梁王来得也巧啊。这不，魏王和魏公也来了，或者……就是天意让你我于此相聚吧。”
武三思冷哼一声，刚要回答，院中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两人一起扭头望去，就见李显和太平公主陪着武承嗣和魏元忠堪堪迈进门槛。
武承嗣使一个侍卫扶着，正拿手帕捂着嘴巴咳嗽。
武三思和姚崇便站起来，大家又是一通寒暄，魏元忠很自然地坐到姚崇旁边去了，大家同为宰相，但他年长一些，姚崇连忙避席礼让，请他上座。
武承嗣则被人扶到武三思旁边，武三思大剌剌地坐在那儿不动，武承嗣自忖是武三思的堂兄，他偏坐在自己上首，心中大是不悦，只是两人现在有共同的对手，这番心思倒是不便说明了。
众人又聊几句，太平公主便吩咐开宴，因这筵上不是王爷就是宰相，都是长辈，李唐皇家又没那么多严谨的规矩，李显便吩咐把李裹儿请出来，陪在自己身边。
李裹儿已经换了太平公主的一套衣衫，确是显得大了一些，使那巧手针女及时缝和调整了一下，依旧不是十分贴身。可是如此鲜艳美丽的衣服，比那民女装束大有不同，裹儿可不舍得换回去。
好在她的丽色容光实是无与伦比，不要说这套衣裳只是稍显大些，便是给她披个麻袋片儿，也掩饰不住她那夺人的光彩。如此丽人，往李显身边一坐，众人眼前一亮，真有满室生辉之感。
裹儿向各位长辈一一行礼，乖巧可爱的样子惹得两位王爷、两位宰相连声夸赞，裹儿还从未得到这么多大人物的夸奖。尤其是魏元忠和姚崇都是满腹才学的宰相人物，措辞用句优雅华丽，裹儿以前从未听人这般品评自己，只喜得心花怒放，脸蛋儿一红，倒是愈增了几分颜色。
待她乖乖回到父亲身边坐下，便是这三个王爷、两位宰相再加一位公主的阵地了。
武承嗣刚到，还没来得及和武三思通气儿，免不了还想试探一番，想确认一下这个李显究竟是真是假。不过，只看太平、魏元忠、姚崇几人都守在这儿，他心中已经认定了七分，有太平和裹儿这一对熟悉李显一切的大小妖精在旁帮衬着，古竹婷哪会露出什么破绽，武承嗣强忍咳嗽试探了一阵，也没有发觉任何异状。
酒过三巡，突然又有人来报，说是狄仁杰上山了。
李显一听，忙率妹子、女儿一同出迎，趁着他们出去，武承嗣才侧身对武三思低语道：“如何？”
武三思阴沉沉地道：“你不用试了！这个李显，就是真的！”
“哦？”武承嗣也顾不及问他理由，武承嗣自己心中也已认定此人就是李显，武三思既然这么说，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武承嗣道：“太平既然来了，恐怕皇帝也就知道了。”
武三思恶狠狠道：“这个小蹄子，嫁作我武家的媳妇，胳膊肘儿却往外拐！”
武承嗣哂然道：“此时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皇帝既然知道了，恐怕明日一早就会派人来接，到时候天下皆知，庐陵回城，内有这班百骑和内卫以及太平公主的人护持，外有宫里派出的仪仗，路途又短，时间紧凑，就算其中有我们的人，也没机会下手了。”
武三思道：“不错！要想动手，唯有今夜了！”
武承嗣道：“你可有了主意？”
武三思摇摇头，武承嗣眉头一皱，抚着胡须沉思起来。
对面，姚崇也对魏元忠低语道：“公主已经把庐陵到京的事面禀于皇帝了，皇帝马上就会派人来，不过此时是不可能回城了，且不说城中已然宵禁，就算破例为庐陵开城，一则趁夜而行凶险更大，二则堂堂皇子都到了皇城根儿下，居然还要连夜进城，朝廷丢不起这个脸面，我看，今夜怕是要宿在这龙门山上了。”
魏元忠冷笑一声，道：“皇帝不但猜忌之心更重、虚荣之心更盛，而且由此观之，她对国朝的掌控力业已……”
姚崇微微一笑，道：“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大好事么？不过，这且不去说它，只说今晚，我等在这里，他们还会有所顾忌，我怕他们会铤而走险，效仿班超故事。远的不提，本朝太宗，玄武门之变，造成既定事实，皇帝又能如何？”
魏元忠蹙眉道：“我们总不能把这场酒筵开上一宿吧？”
姚崇道：“开上一宿也没用，他们若使刺客来，大可推脱于己无关，而这般大开酒筵，反而更易叫他们的人混进来，龙蛇混杂中更易动手。公主说已然有所安排，公主睿智，巾帼不让须眉，且依公主之计行事吧，只消挨过今夜，明日一早你我护送庐陵回宫，大事成矣！”
魏元忠心中不安，却也别无良策，只得沉沉点头。
暗杀的好处是直接而巨大的，没有实际而直接的证据，你就无法奈何得了对方，天下舆论也冲不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
但是，想用暗杀来解决问题，你必须掌握着相对于对方更优势的力量，或者事成之后有把握赢取到更多的拥戴，或者干脆就能取而代之成为最后掌控者，否则所遭受的反噬必将十倍于所得。
这正是当初面对周兴、来俊臣等一班人的迫害，今日面对武氏一族的猖狂，他们只能被动反击，无法像对方一样无所不用其极的根本原因。
魏元忠锁着眉头，暗自一叹：“这一夜，不好过啊……”

第八百二十一章 再生一计
狄仁杰来了，是叫人抬进来的。
同样作为客人的武承嗣、武三思、魏元忠还有姚崇纷纷上前向国老见礼。武三思见了礼之后，却阴阳怪气地道：“国老，你都病成这副样子了，还跑到龙门来做什么？此地夜深风寒，小心于你的病体不利呀。”
狄仁杰没有理他，自有姚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是狄国老因为久病不愈，也想试图用温泉水调理病体。狄仁杰只是定定地看着庐陵王，微微一笑，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这庐陵王虽是古竹婷假扮的，可是面对这位操劳一生的耿忠老臣，古竹婷也是深怀敬意，她赶紧让人把狄仁杰抬到上座，郑重其事地向他深深一揖，以表心中敬意。她那发自于心的举动看在武三思和武承嗣眼中，自然更是加强了这个庐陵王才是真的看法。
狄仁杰病体很是虚弱，叫人在背后垫了靠垫坐起来，说话依旧很吃力，不过他也不需要说太多话，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凭他的身份资历、凭他四朝元老的庙堂地位，就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放肆。
眼见庐陵王无恙，狄仁杰或许是放下了心事，心中欢喜，居然多说了几句话。虽然他的声音很轻微，说的也只是见到庐陵王时该有的一番礼仪用语，狄光远听在耳中还是激动不已，他以为庐陵王安全归来的喜讯让老父大喜之下病情已经有所减轻了。
今日这场晚宴的规格当真不小，此时已经是三个王爷、三位宰相、一位公主、一位郡主，龙门山上当真是皇亲国戚、权贵重臣，济济于一堂了。
只不过，大家来得都很匆忙，酒席宴上既没有歌乐，也没有舞蹈，堂上众人各怀鬼胎，廊下侍卫剑拔弩张。庐陵王据说是两胯磨肿了，走路都困难。武承嗣成了痨病鬼，时不时就要咳几声，狄仁杰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这酒宴的气氛又怎么好得起来。
武三思和武承嗣在狄仁杰到来之前，就已确认庐陵王的身份，此时连庐陵王一党最重要的人物狄仁杰都强拖病躯上山保驾，他们心中更是再无怀疑。目的既已达到，又没有机会下手，他们就没有兴趣继续饮宴了。
武承嗣现在只想早些离开，以便与武三思商量一个对策。苦挨半晌，武承嗣便咳嗽两声，对庐陵王和太平公主道：“今日酒筵只为庆祝庐陵王归来，如今目的已达，而庐陵王、本王与狄国老身体又都有不适，我看大家酒兴已足，不如早些散了吧，大家泡个温泉，也好早早歇息。”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本宫也正有此意，却不想被魏王说在了头里。阿兄，我看你一路远来，脸上已有倦容，想必路上休息的也不踏实，不如这便散了吧。”
古竹婷所扮的庐陵王连忙点点头，以手抚须道：“魏王与太平所言甚是，既然大家已然尽兴，而国老与魏王身体又有不适，我们不如……”
古竹婷一语未了，便被一阵清朗的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哈，这龙门山上今夜好不热闹！”
“是啊，五郎，我们可是来迟了呢。”
“来迟了不打紧，怎也要先喝一杯庐陵王的洗尘酒才是。”
两个声音一唱一和地从殿前传来，众人纷纷向堂下望去，就见两排灯火如昼，两行侍卫如枪，中间并排走着两人，一袭轻袍、白衣如雪，身材修长仿如玉树。
二人并肩走到阶下时，这里灯光最亮，明亮的灯光映在两人如玉的肌肤上，那姣美的容颜居然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原来是张昌宗和张易之到了。
两人来得突兀，又不曾有人先行进来通报，堂上众人都是一愣，全未注意到走在二人身后的杨帆。
“好漂亮的……一双男子！”
李裹儿望着突然出现的一对玉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对于美丽，不管男女都会本能地生起欣赏之意，这两个美少年，水色的清眸明净无垢，刀削样的鼻梁笔挺俏美，一种阴柔得有些不似真人的柔美相貌，再由那一身飘然装束相衬，风度翩跹，仿若仙人。
“他们是谁？好漂亮的男子！”
李裹儿在心底里暗暗惊叹了一声，一错眼珠便看到了杨帆。杨帆正在门边的亭柱旁站住，梁上透下的阴影，让他的脸庞有一多半隐在灯影之下。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扬地步入殿堂的张氏兄弟，笑得非常神秘。
那种神情有种叫人读不懂、看不透的味道，仿佛一座插云的山峰笼在团团迷雾当中，你能意会它的峭立，是因为它展示给你看的迷雾之下的部分，而不是那重重迷雾之中的插云之锋。
同这两个意气飞扬的白衣少年不同，杨帆的容颜或许不及他们秀美，却有一种阳刚的味道，杨帆的神采或许不如他们张扬，却有一种沉稳内敛的含蓄。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去欣赏的话……
李裹儿看看杨帆，再看看那两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一时间竟有种难分伯仲的感觉。
武三思讶然站起，疑惑地道：“五郎、六郎，你们怎么竟然到了这里？”
武承嗣却已经明白过来，不由狠狠地盯了太平公主一眼。
张昌宗看到李显旁边的李裹儿，双目顿时一亮，心中暗叹：“好一个灵秀女子，容色照人，不可方物！宫廷王府、名门权贵家的美人儿我见得多了，竟无一人比得上她，便称她是我朝第一美人儿，想必也没人反对的。”
张易之比乃弟要成熟多了，虽说张昌宗最美，号称莲花六郎，最得武则天宠爱，但论心计城府远不及他兄长，是以向来对张易之言听计从。张昌宗震惊于裹儿之美时，张易之却是目光一扫，把满堂宾客尽入眼中。
一瞧这些人物，张易之心中便了然了，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呵呵一笑，佯作意外地道：“梁王、魏王、魏相、姚相，公主殿下，还有这位……哎呀，竟然是狄国老！狄国老竟然也在！怎么，诸位都是因为庐陵王而来的么？”
武承嗣听张易之一开口，心中不由一沉，最怕的事终于来了：“姑母已经知道庐陵到了龙门！”
张易之讶色未褪，忽然左右顾盼，朗声问道：“哪一位是庐陵王，还请上前一见！”
古竹婷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一拱，张易之马上满面含笑地迎上来，道：“原来这位就是庐陵王，臣张易之，这是臣的从弟昌宗，均在宫里奉宸监做事。圣人听闻王爷已经到了龙门，甚是喜悦，命我二人前来相迎！”
古竹婷道：“有劳两位，不知本王何时可随两位入宫面圣？”
张易之道：“圣人知道消息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如今城门都已关了。王爷是皇子，三更半夜悄然还城，未免有失朝廷体面，于王爷和圣人，也不免短了礼数，还请王爷在龙门小住一晚，明日一早，旭日东升时，我兄弟二人陪同王爷摆仪仗入城！”
张易之说到这里，笑微微地瞟了武三思和武承嗣一眼，暗带敲打地道：“王爷放心，天子脚下，皇城境地，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不过圣人牵挂王爷，特意命我二人带来一个团的羽林军，呵呵呵，区区一座温泉汤监，怕还不能守得风雨不透？”
一个团有三百人，三百名羽林卫要守一座温泉山，重点只集中在一处殿宇，的确是怎么安排都足够了。
古竹婷心中暗道：“不急着进城便好。当初我们也不曾预料可以顺利地闯到龙门时才被截住，是以不敢让王爷跟在我们身边冒险，如今也不知道王爷进城了没有，若再拖一日，我就能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到我这儿，庐陵王当可安然进城了！”
武承嗣听了大失所望，武三思也不禁露出颓然神色，耗费了这许多的工夫，终于还是功亏一篑了。
张易之说罢，笑吟吟地道：“今日是谁设宴呐，我二人既然来了，总要敬庐陵王一杯，为王爷洗尘，贺王爷还京呐！”
真的庐陵王这些年来困于山上，于外事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他母亲养面首的事，古竹婷却知道这两个美少年是女皇帝的最爱，说起来算是庐陵王的便宜父亲，这般态度已经算是非常客气了，连忙延请二人入座。
武三思和武承嗣总不好人家刚来自己便走，他们两人平时也是竭力巴结、狠拍二张马屁的，无奈之下只好归座，又陪二张不咸不淡地扯了一阵毫无营养的废话，这才重提旧话，想要回去歇息。
二张倒也无意难为他们，酒宴就此散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武三思和武承嗣一出庐陵王的住处，便急急密议起来。
武三思颓丧地道：“终于功亏一篑！”
武承嗣紧攥双拳，愤愤地道：“我不甘心！”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武三思眼珠一转，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张易之带来的是哪一团的羽林卫。”
武承嗣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在羽林卫里有人？”
武三思猛然惊觉失言，不禁干笑两声道：“魏王在羽林卫中，就没有自己的人？”
武承嗣苦笑一声道：“算了，大敌当前，你我二人就不要试来试去了。我坦白说吧，有！问题是，我现在联系不上。”
武三思不信地道：“联系不上？你的人，你联系不上？”
武承嗣咳嗽两声，愤然道：“你联系得上？难道你一个堂堂王爷，亲自去收买一个小卒？亲自去跟他们见面？”
武三思呆住了，“啊啊”半晌道：“是了！一时之间，便是这一团人中有我的人，我也是联系不上！”
武承嗣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他一句“蠢货”，放缓了语气道：“这一次，虽然利用不上我们的内线，不过……我们也并非全无机会，机会……至少还有一次，至于是成功还是失败，那就听天由命了！”
武三思双眼一亮，急忙问道：“你有办法？”

第八百二十二章 夜惊魂
武承嗣对武三思附耳低语几句，武三思迟疑道：“此计可行？”
武承嗣急咳几声，咳息着道：“不得已而为之，无论如何，当须一试。如若不成，只好让那庐陵回城，姑母年事虽高，一时半晌却也不至于归天，你我再慢慢筹谋便是。”
武三思把牙一咬，点头道：“只好如此！”
二人匆匆离去，自去安排不提，这边武氏兄弟一走，本将散去的筵席也就正式散了，天色已晚，没有人会在温泉池中泡个没完，大家简单洗漱一番也就睡了。
武承嗣的住处，两位王爷连着一众属下却还没有睡，二人直接回了武承嗣的住处，又详细商议一阵，挨到二更天，郑宇带着人回来了。
他奉武三思所命回城时，城门已将关闭，他特意吩咐守门官稍晚些关门，那守门官也不傻，今儿一拨拨的跺跺脚九城乱颤的大人物往城外跑，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猜得出必有大事，嘱咐他的人是梁王的，哪敢不听，反正城里街上行人还未肃清，只要卡住城门不许人进出，便晚点关门也无妨。
就这一迟延，恰好又赶上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领着一团的羽林卫冲出城去，这守门官心里头更毛了。他又挨了不到小半个时辰，郑宇就领着召集起来的那些高手出了城，那守门官这才把城门关闭。
郑宇一行人赶到龙门山上时，已经近二更天了，郑宇在武三思住处扑了个空，一下王爷正在魏王那里，郑宇忙又转到魏王住处。武三思一见他来，便急问道：“人可都带来了？”
郑宇正欲作答，忽又看见武承嗣在座，不免迟疑，武三思道：“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郑宇暗暗称奇，不晓得自家王爷和他的死头对什么时候成了自己人，只好说道：“属下已经把人都带来了，一共九个人，人数虽不多，却都是懂得高来高去的江湖人，最擅长飞檐走壁的功夫！”
武三思大喜道：“好！有了他们，这个计划更有把握了。你来，本王将方才与魏王商议好的计策说与你听。”
武承嗣在一旁用手帕捂着嘴巴只是不停地咳嗽，越到晚间，他咳得越厉害，说话费劲，只好听着武三思安排。
武三思伸出手指，点了一点酒水，在案上划了几笔，沉声道：“这是庐陵王住处，与本王所居宅院规格、样式相同，主宅在这里……”
武三思唾沫横飞地讲了小半个时辰，这才住口道：“可都记住了？”
郑宇轻轻点了点头，一旁久未说话的武承嗣这才问道：“那九个人……可有人识得？”
郑宇已经得了武三思吩咐，倒不隐瞒，恭声答道：“王爷请放心，这几个人都是江湖中人，有的曾是独行大盗，有的曾是梁上君子，不但作惯了鸡鸣狗盗的事情，而且要么背负大案，要么身负人命，都是四海通缉的囚犯。
梁王惜其本领，招揽入府，以客卿相待，身份十分隐秘，平素并不与外人来往，便是有人失手，也无法证明他是咱们派出去的人。”
武承嗣点点头，道：“这些人终究是江湖人，一群唯利是图的凶顽，只可利用，不可信任，真正大事还要交给你们。谭进！”
门外立即闪进一人，向武承嗣抱拳一揖：“属下在！”
武承嗣道：“你跟这位郑壮士一起去，只要你们能完成任务，本王和梁王皆有赏赐，叫你们一生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谭进喜上眉梢，连忙应是。
三更天，几道人影悄然闪出了梁王居所，因为山上各处宫室建筑连绵成一片，彼此间相隔距离不大，有些擅长高来高去的轻身功夫的人干脆从房顶而行，穿房越脊，如狸猫一般灵巧。
很快，梁王府和魏王府的侍卫们也秘密行动起来，悄然集结，没有只言片语，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刘惜悌是个雅盗，专偷大户人家，而且偷东西也不是穷凶极恶，逮着什么金珠玉宝都能拿多少是多少，不是入得了眼的宝贝他是懒得动手的，以他这般作为和高明的身手，一般来说还真很少落下把柄，何况他还有个身手不逊于他的堂弟刘尚飞相助。
可是，这个雅盗还有个毛病，喜欢偷香。在扬州作案的时候，他进了一位长史府中，巧巧的就闯进了一个美人儿的闺房，那美人儿薄衾半掩，露出两条粉光致致的修长大腿，看得刘惜悌欲念大炽，竟尔采了这朵娇花。
那美人儿是长史的一个小妾，吃了暗亏也不敢声张，刘惜悌尝了这美人滋味儿便有些念念不忘，过了两日案子发了，又只闻长史家报说丢了东西，只字未提这美人儿失身的消息，刘惜悌料她是爱惜名节不敢声张，于是贼胆一长，又去了长史家一趟。
这刘惜悌的长相也还一表人才，再加上那位扬州长史府上娇妻宠妾不下数十人，雨露均沾之下，三五个月她也不曾得一次云雨，一来二去这偷与被偷的竟尔成了和奸。刘惜悌对这美人儿动了真情，什么底细都跟她说了，不想后来事机败露，这美人儿被主人一吓，竹筒倒豆子，把她所掌握的情况都供了出去。
刘惜悌这一下连老巢都被人刨了，无奈之下这才和堂弟刘尚飞逃到北方，被近年来野心日益膨胀的武三思招揽入府。这两位本就是偷鸡摸狗的梁上君子，身手极其高明，靴底还加了特殊的东西，行走在溜光水滑的琉璃瓦上也是如履平地，竟尔被他们悄悄摸到了庐陵王的卧室上方。
二人蛇一般沿着房檐滑下去攀住亭柱，对视一眼，突然飞身扑向殿门。
“砰！”
殿门上了闩，小臂粗的门闩横插在门上，竟被二人一脚踹断，二人不等守在阶下的侍卫反应，便飞身扑了进去。
“啊！”屏风后面传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刘惜悌飞快地想：“庐陵这个老不羞，生死尚在两可之间，居然还有女人侍寝！”
不料二人闪过屏风，便是一呆，室中烛火犹未熄灭，照见榻上只有一人，一个美丽得花儿一样的少女，少女满脸惊容，拉紧了薄衾遮住身子，只露出肩头一痕白嫩的肌肤，肩窝浅坑诱人遐思。
薄衾薄得比一层被单也厚不到哪儿去，榻上别无他人，一览无余。
青巾蒙面、只余双目的刘惜悌惊道：“他换了房间！”
刘尚飞恶狠狠道：“宰了她！”
刘惜悌一把扯住他，急道：“寻正主儿去！如此美人，何忍下手！”
说着，刘惜悌扯了刘尚飞便走。
刘尚飞气急败坏地道：“大哥，你这贪花恋色的性子，还没吃够亏么？”一面说，两人一面挥动兵器，与当面冲来的百骑侍卫们动起手来，院落中还有羽林卫的士兵，也挺起刀枪杀来，二人且战且走，逐房踢破房门入内搜查，只闹得鸡飞狗跳。
庐陵王的卧房内，李裹儿拉着薄衾遮掩着身子，只道那两个刺客要冲过来了，不想二人竟转头而去，不由也是一怔。高莹、兰益清和另外两名女卫分别从柱后、帐后、梁上飞落，面面相觑。只要那刘惜悌再上前一步，便要进入四人合围的伏击圈，不想那二人竟然走了。
刘惜悌也没想到今日这一命竟亏了他的怜花惜玉之心，可他兄弟二人虽然逃过了这一劫，这一路见房就闯，追在他们身后的侍卫也是越来越多。二人身手再高明，也架不住这么多的侍卫攻击，刘惜悌肩头挨了一枪，刘尚飞屁股中了一脚，眼见再缠斗下去就脱不了身了，二人只得蹿上屋顶，藉助高来高去的本事甩脱追兵。
陈守义和李琦也是武三思招募的一双高手，两人原本是纵横河北的独行大盗，河北先后遭契丹、突厥的连番恶战之后，肥羊实在不多了，二人只能南下讨生活。路经洛阳城时，遇到一位已经投靠梁王的道上朋友，经他引荐，也投了梁王。
二人攻的是一处侧殿，这些建筑，都是一主双副，二人所住的这处侧殿住的不是李裹儿就是太平公主，武三思和武承嗣想着一不作二不休，干脆趁乱把太平也杀了。
实际上，二武深谙“狡兔三窟”之理，他们根本不相信今天晚上庐陵王还会踏踏实实地睡在正殿上，他不一夜数易其居都算不错了，主殿所居绝不可能是庐陵，他们只是想用这些刺客制造混乱罢了，倒是这袭击侧殿的，他们倒真的盼着会成功。
陈守义和李琦闯进侧殿，殿中也是明烛高燃，这些贵人歇息时放下帷幔便睡，为了起夜方便很少熄了灯烛，案上烛火都是通宵长燃。
踢破房门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帐中人，二人刚刚持刀闪过屏风，就见帷幔一分，倏地从里面探出一张脸来，这张脸一露出来，气势汹汹闯进来的陈守义和李琦先就是一声怪叫，吓得向后嗖地一下弹开。
帐中露出这张面孔是绿色的！
红衣一角隐现，肤色皎白如雪，胸前平平，不男不女，一张绿色的面孔则狰狞如厉鬼。
那“厉鬼”见他们持刀闯入，也是一声尖厉的怪叫，嗖地一下缩回头去。帷幔一合再一分，这回从里边探出两张鬼脸，两张鬼脸一见他们手持刀剑，齐声尖叫，尖叫声中绿色的面孔恐怖地皲裂开来，一道道裂隙让他们的面孔变得更加恐怖，那脸皮还簌簌地落将下来。
陈守义和李琦眼见如此恐惧的一幕，只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再往后一跳，“砰”的一声，将那落地八扇屏撞翻，二人也仰面朝天摔倒在地，这时候，紧追而入的侍卫们已经刀剑并举，当头劈来！

第八百二十三章 菩提本非树
陈守义和李琦这对大盗也许是杀人太多，恶贯满盈了，瞅冷子看见一个绿色的鬼头，一缩脖子又变成了一对鬼头，把他俩吓得惊慌失措，竟尔撞翻了屏风摔倒在地，猝不及防便被冲进来的侍卫们乱刀砍死。
那些侍卫们杀了两个刺客，抬头一看，前边已没有屏风阻隔，一眼瞧见那两颗鬼头，把侍卫们也吓了一跳，亏得他们人多势众，才没有吓得掉头就跑。
榻上那两头恶鬼一见侍卫们举着刀枪跃跃欲试的样子，其中一个急忙大叫道：“不要动手！看清楚些，我是张昌宗、我是奉宸丞张昌宗！”
他这一叫，脸上的绿皮簌簌而落，隐约露出一点模样，众人这才看出他果然是张昌宗，也不知道脸上涂了些什么，这般丑怪吓人。
这时另一个绿脸鬼双手一阵揉搓，已经把绿色的脸皮搓下来大半，穿着一件绯衣的睡衣，腾身跳到地上，怒气冲冲地喝道：“竟然有刺客加害，真是胆大包天！你等先护住了我们兄弟，再使人细细去查！”这人搓去了绿皮，赫然竟是张易之。
原来这两兄弟的富贵前程全靠一张小白脸，所以对他们的脸面爱惜无比，除了服侍武则天的时候，他们每晚都用绿豆泥、蛋清、蔬菜汁、杏仁、蜂蜜等物调和成一种美容泥敷在脸上，每天早上起床后才洗脸。
杨帆今夜早已做了种种安排，唯独没对这对兄弟进行特别保护，在杨帆想来，如果武氏兄弟今夜有所行动，且真能突破重围杀进内室，便一刀结果了张氏兄弟两个也没甚么，正好借刀杀人。不想这对兄弟命大，竟用一脸的美容药泥救了自己一命。
庐陵王住处外面，一见各处侍卫纷纷闻警而动，急急向里面跑去，隐在暗处的谭进把手向下用力一挥，喝道：“动手！”
立即就有几个侍卫点燃了手中的东西，凌空旋舞几匝，向庐陵王所在的屋舍、院落中抛去。弓箭平素都入武库保管，这里不是两军对垒的战场，弓箭自然是取不出来的，取出来了也不好携带，太显眼了。
他们自制了一些燃烧弹，以陶坛为包装，落地一碎，登时火起。火势一起，郑宇便呼哨一声，扬声叫道：“有人对庐陵王不利，保护庐陵王！”说着便跃身出去，领着一队人马杀将进去。
与此同时，姬祖冰、阴长生、谭进等人各领一哨人马，乱哄哄地喊着各自的口号，什么“保护庐陵王！”“保护太平公主！”“保护狄国老、保护姚相、魏相……”
他们口号不一，行动倒是一致，一股脑儿地杀将进去，梁王的人、魏王的人、狄仁杰的人、魏元忠和姚崇带来的南衙禁卫、张昌宗和张易之带来的北衙禁卫、太平公主的人，再加上百骑、内卫，以及来不及逃走的刺客，小小一座宅院登时乱得跟马蜂窝一般。
这么多不同来路、不同派系的人，彼此又不熟悉，不自报身份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的人，正好浑水摸鱼。这就是武承嗣和武三思的打算，派刺客不见得能杀得了庐陵王，打着保护庐陵王的幌子，只消接近了他，倒可趁乱趁夜动手。
……
山头上乱成了一锅粥，山腰处倒是安静。
温泉汤监的住处，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双手一推窗子，山上的喊杀声立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竟然是赤裸的，这是一具完美、健硕、阳光、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的男性躯体，宽厚的肩膀、健硕的胸肌、平坦的小腹、内收的腰肢、肌肉隆实的臀部……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远远眺望着山头萤火虫般飞舞来去的火把，赤身裸体的美男居然很有禅意地吟了一首有名的佛揭。
“死人！七郎又不在山上，由得他们闹去，你还不来？”
身后突然传出一个旖旎妖娆的声音，那微微喘息的语调，柔媚妖冶的声音，于这静谧的夜色中尤其令人心动。
站在窗前的人不觉转了身，就见榻上高低起伏，好一幅山水。挺拔的玉峰、纤瘦的腰身、丰腴的臀部、修长的双腿，勾勒出一道极其诱人的曲线，淡淡的光，把那山山水水明明暗暗地掩映着，愈发令人想要去一探究竟。
站在窗前的人不由发出一声赞美的叹息，反手掩上了窗户，呐喊声、厮杀声登时又变得遥远了。
赤裸的健美男子轻轻走到榻边坐下，手搭在她俏美结实的小腿上，沿着温软滑腻的曲线一路向上，修长浑圆的大腿、圆润翘挺的臀部、纤细一握的腰肢、光滑如玉的美背……
他的探索没有持续太久，榻上的人儿被他抚摸得呼吸越来越是急促，已经等不得了，她忽然伸出一双玉臂，往那坐在榻边的情郎脖颈上一勾，便拉着他一起倒在了榻上。
男人促狭地低笑：“小馋猫儿，想梅开二度？”
女人娇嗔地道：“给不给嘛！”
男人哪能说不行，于是战斗再度开始。
女人跪伏在榻上，虽然光线昏暗，依旧可以看到她那细细的腰身衬得臀围于视觉上有一种特别硕大的冲击感，那水蜜桃儿的形状，让人有一种想要刺破它的感觉，于是这位勇士就挺起他的枪，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啪啪啪”的剧烈撞击声中，那只诱人的蜜桃儿不断地向前移动，终于“哎呀”一声，女人的头撞上了前边的床板，她没舍得让那奋力冲刺着堡垒，试图释放自己出去的勇士停上一歇，只是咬着牙抓过一个软软的枕头顶在头上。
山上在战，山腰也在战。
山上的一战，是一场注定了不管谁先失败都没有胜利者的战斗，而这山腰的一战，却是一场男人先败，便只有一方享受胜利果实，女人先败，便双双享受胜利果实的战斗，谁会胜呢？
……
山上的骚乱一直持续到快天亮的时候还没平息。
敌我难分、派系难分，试图保护庐陵王的人在一团混乱中，忽然觉得还是先把自家主人保护起来为妥，可他们的主人被找到后，却一迭声地要他们马上去保护庐陵王，所以他们干脆护着自己的主人来了。
而假意保护庐陵王的人追着刺客和并不存在的刺客们到处乱跑，在一间间房舍甚至连柴房厨房都没放过的情况下，却发现哪儿都没有庐陵王，于是他们一面掩护刺客逃走，一面扩大搜索范围。
等到东方蒙蒙亮的时候，所有人才认定了一个事实：庐陵王不见了，太平公主也不见了。准确地说，自打昨儿晚上散了宴席，就没人再见过他们。
古竹婷穿着一身内卫的戎装，混在内卫队伍里，和高莹、兰益清她们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寻找着庐陵王，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了，她觉得宗主的设计真的是精彩极了，谁会想到这个俏丽的内卫就是他们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庐陵王呢？
正当大家莫衷一是的时候，两个女相扑手陪着太平公主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昨夜的战斗应该是她胜了，不过瞧她满面红光，仿佛吸足了露水的红莲花似的娇嫩脸庞，貌似胜利者又另有他人。谁知道呢，反正杨帆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之中，那副样子就好像陪着大家跑了大半宿似的，很有点疲惫的样子。
“大家莫慌，庐陵王安然无恙！”
太平公主一到，就先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下去，她可不想把狄国老急死在这儿。站在狄仁杰左右的魏元忠和姚崇不由紧紧握了握狄仁杰苍老冰凉的双手，而佯作焦急的武三思和武承嗣却是心中一凉。
“大家不用问了，人多眼杂，难保暗中没有意图对庐陵王不利的人还潜伏在这儿，太平此时实在不便相告。昨夜因为察觉有些不妥，所以太平先把七哥保护了起来，未曾提前知会大家，还祈恕罪。梁王、魏王、狄相、魏相、姚相，诸位及时赴援，太平在这里先代七郎向你们谢过了！”
太平公主向她提到的这些人福了一礼，众人纷纷还礼，其中武三思和武承嗣一面还着礼，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太平公主又对张易之和张昌宗一笑，福礼道：“连累五郎、六郎不得休息，真是我家兄长的罪过，改日再让我家兄长设宴为五郎、六郎压惊。”
张易之“嘿嘿”一笑，刻意地瞟了武三思和武承嗣一眼，一语双关地道：“这压惊酒，倒的确该另有人请。公主不必致歉了，若非公主睿智，提前做了准备，教庐陵王就在我们兄弟眼皮子底下受了伤害，我们兄弟可真没法儿向圣人交代了，说起来，还该我兄弟谢过公主才是。”
太平浅浅一笑，道：“天色还早着，不如两位且先回房打个盹儿，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太平再请出七郎，由两位护送着回城！”
张易之叹了口气，道：“这一夜好不折腾，哪还睡得着？等我交付了差使，再到宫里睡个安稳觉吧，现在就不睡了，魏王、梁王，三位宰相，不如咱们就到堂上小坐片刻，聊一聊天，一会儿吃了早餐，静候天明如何？”
狄仁杰三人自无不允，到此关头武承嗣和武三思情知所谋终成泡影，心中颓丧还不好有所表现，只得强打精神同意，一行人便往堂上走去。此时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内卫诸女中那个姓古的女子不见了……

第八百二十四章 暗渡陈仓
天光大亮的时候，众人早已用过了早餐，打点行装准备上路了，这时候太平公主才吩咐一声，不一会儿，众人就看到庐陵王在太平公主两个贴身女卫的扶持下从内室里走出来。
这小小的宫室院落里，昨夜曾经有数百人在这里打架，里面的每个房间，包括窗底下、橱柜里、甚至每一条缝隙、每一块砖头都被人搜查过了，根本没有他的人影，但是现在李显就从后堂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武三思和武承嗣好像见了鬼，目瞪口呆地看着，根本无法想象他昨夜究竟藏在哪里。李显一出来便向众人连连拱手致歉，毕竟众人都为他而来，可他却避而不见直到此时才出来，众人经过昨夜那场混乱，自然不会有人见责。
其实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昨夜那刺客必是武承嗣和武三思派出来的，可是妙就妙在每一个人都装作不知道，就连武承嗣和武三思自己都装作不知情，大家见了面，依旧客客气气，该殷勤的殷勤，该问候的问候，做足了排场。
庐陵王一到，早已整装待发的人马就要出行了，太平公主的八女卫护在最内围，八座肉山把庐陵王围得风雨不透，接着是杨帆率领的百骑和内卫，再接着是张易之、张昌宗领来的一团羽林卫，之后是狄仁杰、姚崇、魏元忠的南衙禁军，最外面才是武承嗣和武三思的家将。
太平公主说得明白，不是信不过两位王爷，而是因为两位王爷带来的人是私兵。庐陵王还京，当然要由朝廷的兵马拱卫，没有借用梁王和魏王私兵的道理。
武承嗣和武三思此时已经打消了行刺的念头，哪里还会在这件事上和她计较，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离开了龙门。
京里一早就传出了消息：皇帝听闻庐陵王在房县患病，爱子心切，已命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往房州召回庐陵王及王妃、诸子，以便回洛阳治病，今日即是庐陵王抵达京城之期。
这条旨意武则天早就拟好了，直到庐陵王安然抵达京城，这才向天下人公布，但是那位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只是跟着张易之和张昌宗跑了一趟，自始至终他也不曾露过脸说过话，朝廷只是借用一下他的名字。
召回皇子，当然只需要一道旨意、一位使者就成了。煌煌大唐，天子之子，要回京还能有什么问题？什么百骑、什么内卫，什么一路的刺杀、什么重重的惊险，什么王爷宰相甚至连皇帝的面首都要派出去确保庐陵王的安全，这些事从来就不曾出现过，必须抹杀掉。
仪仗快要抵达洛阳城的时候，武承嗣和武三思两位王爷以及三位宰相们就纷纷率领他们的人马离队而去，张易之和张昌宗则退居幕后，一直不曾露脸的那位徐员外郎骑着高头大马走到了头里，成了迎王驾回京的使者。
需要明确的是，他是从房州一路迎回的庐陵王。庐陵王不曾住过龙门，龙门山上从来不曾发生过昨夜那样一场暴乱。
京城百姓一早听各坊坊正公布了庐陵王还京的消息，待见这样一支盛大的仪仗入城，不知道的人向人一问也便知道是庐陵王回来了，百姓们登时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
其实庐陵王李显也好、太子李旦也罢，在百姓中早就影响日微，百姓们只要有饭吃、有衣穿，谁管你皇帝是谁，只是这些年来武则天在朝中种种排斥异己、重用武氏族人的行为不得人心，在民间也因为大兴土木、战争不利等种种因素威信日益降低。
两相比较，百姓们对于庐陵王回京自然大为高兴，他们寄希望于这位皇子来日能够继承大统，励精图治，重现太宗、高宗朝时大唐帝国煌煌大国的气派，重建一个富饶强大的国家。
……
有了太平公主、狄国老和魏相、姚相的护持，有了武三思和武承嗣的确认无疑，有了张易之和张昌宗的亲自接迎，有了皇帝派来的仪仗，这个皇子还会是假的么？
没有人这么想，因此，洛阳各处城门处的暗哨密探们已经灰溜溜地撤了回去，但是仍在城外的黄旭昶和阿奴还不知道这个即时发生的变化。
当昨日清晨杨帆引着前堵后截的敌人躲上龙门山的时候，黄旭昶就已经抄小道赶到了洛阳城下，不过他没有即刻进城，而是遵照杨帆的吩咐，带着庐陵王李显躲进了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这个村庄里有牛氏三兄弟，老大种地、老二卖菜、老三做点小生意，在牛家庄里也算中等偏上的人家。这三兄弟的爹就是杨帆府上的那位老管家。
黄旭昶带着庐陵王躲进牛家庄后，很快就到了牛老管事二儿子的家。不久，牛二就挑着一挑子蔬菜进了城，他一路吆喝着在各坊转悠，来到福善坊杨帆家时，杨家出来一个厨子，从他那里买走了两束韭黄、十几根黄瓜还有三捆菠菜，牛二便挑着菜筐离开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杨家的牛老管事领着几个小伙计去了南市，没有人注意他们，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看出那几个小伙计中有一个人乃是杨帆的二夫人阿奴所扮，当天色近晚，这几个伙计从南市自家铺子里扛着几样东西回来的时候，老管事和扮成小伙计的阿奴已经消失了。
翌日一早，阿奴护着庐陵王回城了。因为黄旭昶形貌特征太过明显，即便对他的容貌做一翻改变，他的身形体征也难以变化，所以阿奴打发他独自走了北城，掩护庐陵王的重任由此交给了阿奴。
阿奴把庐陵王打扮成了一个屠户，脸上的皱纹变成了凶纹，腮上也多了几道横肉，腰间系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坐在一辆油腻腻的板儿车上，一身的猪油羊膻味儿，阿奴则扮成了一个贩肉的小伙计，提着条鞭子，赶着拉车的两头小毛驴。
本来阿奴为防万一还留了几道后手，不料这些应对措施根本不曾用上，从南门进城沿最繁华的定鼎大街一路向宫城进发的那支仪仗队伍已经吸引了全城人的注意，武承嗣和武三思派出来的人即便还有几个没有来得及撤走，也没了搜查入城百姓的兴致。
阿奴带着庐陵王进城的过程很顺利，杨家大妇小蛮也是乔装打扮，领了几个杨家的伙计在南门里暗中策应着，本打算一旦有变就制造一场混乱，眼见他们太太平平地进来，小蛮也不声张，只管带人在暗中尾随，一直看着那辆肉车进了南市，这才微微一笑，先行转回店里去了。
杨家的生意如今越做越大，小蛮经营得当，店铺获利丰厚，现在又有几家经营不善的店铺被她盘了下来，只是她也晓得树大招风的道理，所以这几家店铺多走了两道手续，免得被人知道又是被杨家吞并了。
现在小蛮手里得用的人才很多，增加这几个店铺不需要她亲自出面打理，如需盘账也可另外派人，所以眼下还没有人知道这几家铺子也姓了杨。
虽说富贵人家一直就不缺鸡鸭鱼肉，但是“禁屠令”虽是名存实亡，只消有这个名在，洛阳城里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卖肉。若是偷着卖肉，这价钱就必然上涨，小门小户的人家已经很难开一次荤了。
如今“禁屠令”刚刚解除不久，正是洛阳城中肉食生意兴旺的时候，洛阳百万人口，肉食消耗惊人，小蛮便盘下来的一座铺子改成了肉行，生意还挺红火。
那辆肉车驶进杨家肉铺，直接驶到后院卸货，等那空车离开时，屠户和伙计都换了人，扮作屠户和小伙计的李显与阿奴，已经变成了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和一个伴读的清秀小童，一前一行，缓缓行走在洛阳城中。
洛阳百万人口，天子都城远较地方繁华，尤其是文人士子，洛阳城中更是随处可见，两个人这样一身装束、这样一主一仆，在洛阳大街上毫不起眼。两人慢腾腾地往前走，经过惠和、安众两个坊，便到了洛水河边。
阿奴付了三文大钱，租了一条小船，扶李显上船，乘小舟踏波而去，一直驶到天津桥下，这“一主一仆”才弃舟登岸。
站在天津桥头，望见那金碧辉煌的宫阙楼阁，李显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奴低声道：“王爷，尚未进宫，还须警惕！”
“啊！”李显得她提醒，连忙转身望向河水，趁机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黄旭昶赶着一辆马车早就到了天津桥头，阿奴只是与他约定在此处汇合，他并不知道阿奴将带着庐陵王以什么形象、乘坐什么，从哪个方向来，因此他赶到天津桥头后，就在那儿东张西望。
阿奴扶着李显弃舟登岸，在桥头已经站了片刻，黄旭昶才发现他们，大喜之下，连忙驱赶马车到了他们身边。
黄旭昶马车一动，阿奴和李显就看见他了，因此黄旭昶驱车到了二人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带着一脸难捺的兴奋看着他们。阿奴机警地往四下扫了一眼，对李显低声道：“王爷请登车！”
阿奴也不放下脚踏，只是伸手在李显肋下一托，便把他托上了马车，李显也知道这是成败的最后一刻，既紧张又兴奋，动作竟然变得敏捷起来，他迅速钻到车厢中坐定，黄旭昶便把马鞭一扬，驾车驶向宫城。
宫城范围，闲杂人等不得在此逡巡、逗留，更不允许商贩摆摊，因此广场上一片空旷。阿奴随着马车向前走了几步，眼见那马车飞一般驶出去，此地已不可能再生意外，这才停住脚步，微微一笑，转身走向桥头。
远处，一支仪仗正在万头攒动与欢呼声中缓缓出现……
第二十三卷 千骑将

第八百二十五章 大局已定
车子在左掖门前停住了。
宫前并非不可以乘马乘车，但是像黄旭昶这般挥鞭如雨、策马如飞的，倒是从未见过，左掖门前的侍卫已经攥紧了长枪，那马车到了宫门前猛地一勒马缰，马车戛然而止，黄旭昶抬眼望向面前厚重巍峨的宫墙，竟尔有种眩晕般的感觉。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上的衣衫已经全湿了，湿搭搭地粘在身上，这一路浴血厮杀、斗智斗力，他都没有觉得紧张，可这最后一段路，竟让他紧张得出了一身透汗。
李显已经掀开车帘，怔怔地望着面前紧闭的宫门，一枚枚碗口大的铜钉，在阳光下烁烁放光，李显的眼睛忍不住又湿润了。
“咦？这是……这是黄旅帅？”
守左掖门的一位禁军门官儿看着黄旭昶满脸诧异，有些不敢相认。
黄旭昶跳下车子，只觉脚下发飘，他回头看看，平坦的宫城广场上空寂无人，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可他的心犹在“嗵嗵嗵”地急跳不停。
黄旭昶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宫门前，从腰带里翻出他的龟符，双手交与那个相识的守将，沉声道：“速速禀明皇帝，百骑旅帅黄旭昶回京复旨，现携一人，欲入宫见驾，请皇帝恩准！”
他有百骑的龟符，是在籍的宫中禁卫，随时都可以入宫，但他想带人进去却不可能，而他现在又不敢把李显放心地交给别人，必须自己看着才放心，是以只好把他的龟符交出去。
那守将见来人果然是百骑的黄旅帅，神色凝重，一身民装，料到必有大事，不敢耽慢，连忙接过龟符，说一句“请黄旅帅稍候”，便飞也似的奔进宫去。
黄旭昶这才回身走到车前，放下脚踏，恭声道：“殿下，请下车，咱们……到了！”
李显也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若非有黄旭昶扶着，几乎连车子都下不了。他被黄旭昶扶着颤巍巍地下了车，举目四顾，除了宫前那根直插云霄的擎天巨柱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整座宫城与他当年离开洛阳城时一般无二。
离京前，他是皇帝，是一个意气风发、雄怀大志，意图效仿父祖，创建一番丰功伟业的青年天子，今日归来，他腰背佝偻、两鬓银霜，已是一个意气消磨、谨小慎微的半百老人。
思及于此，潸然泪下。
武则天今日没有上朝，她坐在武成殿上，由婉儿陪着。
一大早她就来了这里，一身盛装，等着她那个被软禁房州一十六载的儿子前来觐见。
“陛下！”
宫门官一溜儿小跑奔到武成殿，在门口喘匀了气儿，才高声禀报道：“百骑旅帅黄旭昶于宫门外求见，他带了一个人来，请陛下恩准入宫。龟符在此，臣已验过无误！”
“黄旭昶？谁呀？”
已然白发苍苍，懒得在儿子面前掩饰的武则天将一双老花眼迷惘地看向一旁俏立的婉儿。
婉儿微微一惊，俯身低声道：“圣人，此人就是您派往房州接迎庐陵王归来的两位百骑旅帅之一呀，仪仗未到，他怎么先回来了，还带来一人，莫非……”
“哦！”
人年纪大了，就爱忘事，武则天得上官婉儿提醒才想起来，不过她现在虽有些健忘，多年宫廷生活、权力轧压下磨炼出来的心思智慧却没有因此迟钝，只一动念，便察觉了其中的蹊跷，立即吩咐道：“准他带人进宫，武成殿见驾！”
那宫门官得了皇帝口谕，赶紧答应一声，又退了出去。
武则天望着静静的门口，若有所思地想了半晌，忽然道：“婉儿，你说……这个人带来的人会是谁？”
上官婉儿眸波一闪，静静垂眸道：“婉儿心中没有头绪，实在无从猜测。”
武则天屈指轻叩桌面，喃喃自语道：“太平对朕说，显儿这番回京，可不太平……”
宫门官回到左掖门，黄旭昶正陪着李显站在宫门处，虽然不言不动，心中焦灼万分，宫门官把旨意一传，黄旭昶不禁松了口气，收回龟符，由宫门禁卫搜过了身，黄旭昶扶着李显走进宫门，经过一段长长的城门洞，再度出现在阳光下时，他们才下意识地放松下来，好像背后一直有一只无形的魔鬼在追着他们，直到此刻才得安全。
黄旭昶在内侍的引领下，扶着李显一路前行，到了武成殿前，黄旭昶轻轻松开李显，朗声道：“百骑旅帅黄旭昶，奉旨往房州接回庐陵王，今携庐陵王见驾，向陛下缴旨！”
一旁李显脸颊急剧颤动，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恐惧，浑身哆嗦着颤声道：“阿母！儿……李显……回来了，求见母亲！”
武则天闻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婉儿急忙上前轻扶，武则天定了定神，向她摆摆手，重又缓缓坐好，沉声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婉儿用清越的嗓音道：“皇帝有旨，请庐陵王觐见！”
李显佝偻着腰身，也不知道是门槛太高绊了一下，还是双腿发软站立不住，迈过门槛只走了三步，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以额触地，悲声唤道：“阿母！显儿回来了！”
一语说罢，泪如雨下！
……
接迎庐陵王的仪仗过了天津桥，杨帆骑在马上，警惕地打量着人群，虽然他也预料既已到了这里，就不太可能出现问题，但是小心无大错。
目光从人群中一扫，忽然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神，实际上该说是那双眼神看着他，露出了见到熟人的眼神，杨帆扫过的目光掠回去，定在那人身上，是个极清秀的小书童，容色间有五六分与阿奴相似。
一身男儿装扮的阿奴向他一笑，很婉媚地一笑，杨帆的嘴角也不禁逸出一丝笑意。
亏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庐陵王的车驾上，否则若被人看到杨帆与一书童对视浅笑，脉脉含情的模样，明日洛阳城便要传出一出断袖分桃的风流雅事了，京都百姓，从来不介意这样的花边新闻多一些。
仪仗向宫城方向一拐，闲杂人等便不宜跟随了，看热闹的人群在天津桥头停住，渐渐散去。仪仗拱卫着庐陵王一直到了端门，由张昌宗和张易之先行入宫，前往武成殿禀报。
片刻工夫，宫中传出旨意，职方员外郎徐彦伯便要领着庐陵王入宫。扮成庐陵王的古竹婷求助地看向杨帆，杨帆微微一点头，古竹婷便强作镇定，硬着头皮随徐彦伯向宫里走去。
她是个江湖人，皇宫大内还是头一回来，看到那庄严巍峨如同天阙的宫殿建筑群，一种紧张敬畏的感觉油然而生，不过她相信杨帆不会害她，既然杨帆点头同意她入宫，那就一定没有问题，不会有什么欺君之罪一类的事情发生。
东宫里面，高力士对李隆基神秘地道：“王爷，您知道今儿朝里有什么大事吗？”
正呆呆地坐在阳光下晒太阳的李旦瞿然一惊，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最近朝里对他的看管松懈了许多，自打上官婉儿和符清清控制了宫廷，也没有韦团儿那种小人三不五时地来折腾他一下，难得过几天安静日子，莫非又要出事？
李隆基刚跟高力士在庭院里打了一趟拳，拭拭额头的汗水，对高力士道：“有啥事发生了？”
高力士和李隆基年龄相仿，又是李隆基宫廷生涯里唯一一个对他很友好，又非亲兄弟的人，而且正因为高力士的同情和帮助，他们的饭菜伙食乃至四季衣裳较之以前大为改善，李隆基现在对高力士真比亲兄弟还亲。
高力士道：“早朝时，皇帝传下旨意，说是庐陵王在房州生了病，此前已然遣了人去接庐陵王回京治病，庐陵王妃和王子们都一起回来了，今日进京，故而歇了早朝，但是皇帝又说，庐陵王正有恙在身，免百官相迎，说是等庐陵王病愈再接见群臣！”
“哦？”
李隆基一听，不禁眼望宫门望向，怅然若失。
高力士又道：“估摸着时辰，庐陵王这时也该到宫里了，也许明日王爷您就会和庐陵王府的几位王子见面了呢。”
李隆基慧黠聪明，一听这消息就知道祖母已经决意免了父亲的皇太子之位，虽说父亲就算来日做了皇帝，他也依旧是个王爷，皇位与他无关，可皇帝的儿子和亲王的儿子，地位上终究还是差了一层，一念及此，难免有些怅然。
高力士貌似天真，不经意地说起此事，其实他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再说宫中不乏善于揣摩上意的太监，这消息一传出来，众太监就不免私下议论，晓得皇太子要易人了，高力士是高公公的义子，这些话岂能听不到？
如今消息送到，目的已达，高力士便道：“今日庐陵王还朝，宫中必定忙碌，或许干爹那里还有事情交代，奴婢先告辞了！”
李隆基点点头，目送高力士离去，忽然拳掌一交，神色间满是痛惜之意。
一旁，皇太子李旦却是一跃而起，浑身颤抖，激动的泪流满面：“七郎回京了？七郎回京了！母皇有意易储！天呐！我李旦终于可以逃出牢笼，重见生天了！”

第八百二十六章 移花接木
在东宫李旦父子遥望的宫墙之外，古竹婷所扮的庐陵王硬着头皮在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和内侍的引领下向武成殿走去，沿途所见的内宦和宫娥见了他，纷纷避让道旁，向他或欠身或福礼。
虽然他们对这位皇子从心底里还缺乏应有的敬意，但是他们很清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曾经的天子、今日的皇子，来日还将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新的天堂和明堂即将建成，依附于高大建筑的脚手架还搭在那儿，工匠们正在忙碌着做最后的建设和粉饰，天子已经老迈，说不定当新的万象神宫彻底完工的时候，入主其中的主人已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半百老者，谁敢对他不敬呢？
武成殿到了，第一重门，门禁森严。第二重门，门禁森严。第三重门……
古竹婷心里有些发慌，可是杨帆没有随着进来，她得不到任何指示，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古竹婷刚刚踏进三重门，门旁突然闪出一个老太监，笑眯眯地拦在她的面前，向她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转向旁边，古竹婷闪目一望，就见旁边有两名俏丽的女官正娉娉婷婷地立在廊下，微笑着看着她，并向她轻轻颔首。
古竹婷下意识地走过去，站定身子了，却见那两个女官的眸光又望向她的身后，不由也转过身去，就见李显一身青袍，从门的另一侧闪出来，站到了职方员外郎徐彦伯的身边。
徐彦伯并不知道他一直陪伴的这位皇子是假的，眼见此情此景，站在那儿一脸错愕，他看看身边这位长相与方才那位有七八分相似的王爷，两人一个一身皇子服饰，一个一袭青衫，看起来倒似走开的那个才是真的。
但是，在前方不断示意他继续前进的是宫中管事大太监高公公，引着那位身着王袍的庐陵王走到一边的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女官上官婉儿和符清清，有点头晕的徐彦伯毫无选择，只能陪着这位青衫王爷继续前行。
枪杆儿似的站在那儿的内廷侍卫们目不斜视，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上官婉儿眼看着徐彦伯陪着那位青衫李显走到殿前，高声通报如仪，既而引着李显进去，这才向身边这位盛装的“李显”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古姑娘是吧？吾姓上官，小字婉儿，请姑娘随我来！”
“上官婉儿！这位姑娘就是当朝内相上官婉儿！”
古竹婷被这个名字惊呆了，还没等她想明白过来，已经不由自主地随着上官婉儿走开。
将近城门的时候，武承嗣和武三思就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庐陵王的仪仗入城，彼此错开了时间。两人在城外的三里亭足足歇了一个时辰，这才起驾回城。
武三思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跟着武承嗣的车马一直到了魏王府。庐陵王已经回京了，再想行刺他已是难上加难，而且在京城动手，刺杀一位堂堂皇子，不成功还罢了，成功的话，将要承受的政治风险也实在太大。
如今武三思已经没了主意，只好跟来，和武承嗣这个老对头共同商议一下。
武承嗣回到府里，先喝了一碗润肺止咳的汤剂，见武三思依旧落寞寡欢，这才出言说道：“你不要这副样子了！姑母虽然接回了她的亲生儿子，也做出了要传位于他的姿态，但是以我对姑母的了解，她是绝不希望一手缔造的武周帝国重新改姓李唐的。
姑母是开国之君，生为九五至尊，死也想配享太庙。她希望自己是作为一代开国帝王被供奉在太庙中，而不是作为李家的媳妇留名史册。所以，对于未来事，姑母必定会有所安排的，你我且耐心等待，等明白了姑母的心意再作打算不迟。”
武三思紧攥双拳，往案上轻轻一捶，喟然叹道：“如今也只好如此！”
二人正说着话，有人又从外边进来，武承嗣抬头看了一眼，见来人身材伟岸、五绺长髯，形貌有几分与关帝庙里的汉寿亭侯相仿，认得是武三思身边的一员家将，便没有说话。
姬祖冰进了大堂，闪目一瞧，见自家主人正双拳拄案，郁郁不欢，连忙迈着小碎步跑过去，绕到武三思身边，把一捧长髯一揽，弯下腰去，贴着武三思的耳朵低语几句。
武三思正闭目不语，作沉痛不已状，听他说了两句，双眼霍地张开。姬祖冰又窃窃私语几句，武三思“啊！”的一声大叫，双手往案上重重一捶，随即发力一喝，将身前的案几整个儿掀了出去。
武承嗣吓了一跳，不悦地蹙眉道：“三思，你此时发作，又为哪般？”
武三思紧攥双拳，浑身发抖，连声道：“错了！错了！我真的错了！”
武承嗣听得莫名其妙，瞪大眼睛道：“你什么事做错了？”
武三思仰脸望天，欲哭无泪地吼道：“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竟然是真的！我为什么不信他！我为什么不信他！大错已成，何能回天！”
武承嗣还是一脑门的糨糊，又纳闷地追问道：“谁说的是真的？你没相信谁？”
武三思霍地一下跳将起来，痛心地道：“罢了！天意啊！天意如此，徒呼奈何！”说罢把袍袖一甩，大步向外走去。姬祖冰见自家主公走了，忙把长髯一甩，雄赳赳气昂昂地追在主公屁股后面去了。
前边的武三思一脸痛苦，只是没哭出来，不大像大耳贼，后边的姬祖冰身形架势、神态举止，倒活脱脱就是一个关云长。武承嗣望着武三思远去的背影瞠目半晌，拂袖骂道：“真真一个不成器的蠢材！”
史馆里面，上官婉儿的住处。
香闺隐有兰麝之香，古竹婷盘膝坐在案前，对着一面八角云纹石州铜镜，拈着蘸湿了的手巾轻轻拭去眼角最后一丝皱纹，站在对面的上官婉儿和符清清眼见她卸妆的全过程，不禁讶然相顾。
符清清情不自禁地赞道：“天下之大，奇人之术，匪夷所思，不可想象！”
上官婉儿颔首道：“婉儿今日真是大开了眼界，想不到天下间竟真有这般神乎其神的技艺！”
对于二女的夸奖，古竹婷只是浅浅一笑，又到铜盆前撩起清水，将俏丽白皙的容颜清洗了一番，婉儿将搭在架上的柔滑丝巾递过去，微笑道：“古姑娘请用！”
“多谢上官待诏！”对于上官婉儿的殷勤，古竹婷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并没纠正她因为皇帝取名为“曌”（zh&#224;o，同照），所以她的待诏身份已应唤作待制。
符清清待古竹婷拭净了脸面，顺手接过丝巾，微笑道：“屏后已然备下了衣衫，古姑娘请随我来！”
古竹婷随着符清清闪到屏风后面，当她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鹅黄宫衫，衬得人比花娇，分外妩媚。符清清欣然赞道：“古姑娘当真俏丽，如此容色，千娇百媚，扮作一个半百男人时，竟然全无破绽。”
上官婉儿也在笑，心里却不觉有点儿吃味儿：“那个没良心的臭男人，打死打活的都不忘带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在身边，难不成有武功的男人都死光了么？”
……
武成殿上，母子俩已经叙完了话，相对无言。
庐陵王李显其实一路上想了许多说辞，见到母亲时要表现得如何惊喜、如何激动、如何思念，种种想法似演戏一般，早就想好了步骤。但是他已经先来了一遭，当时只顾向武则天解说他为何要随黄旭昶离开大队人马悄然入宫。
当时顾不得演戏，如今这一遭却已是真的演戏，和武则天一起演戏，他已经和母亲先见过一面了，这时再表现那番“真情流露”的模样未免太假。可他又无急智，原来的定策用不上了，一时找不到话说，又不舍得放弃这个和母亲亲近的机会，只好僵在那儿，心里急急找着话头儿，可惜越是着急越想不起来。
武则天见这儿子既想买好又显胆怯的模样，心中也是大失所望。虽说在她心中，权力地位、帝王传承远比她的儿子重要，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已经十六年未见的亲生儿子。她的岁数已经太大了，已经开始有些看重亲情，刚刚见到李显时还小有激动，可惜李显拙劣的表现把她心中不多的热情也打消了。
武则天叹了口气，心中不无苦涩，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对权力的孜孜追求么？母子之间的淡泊，远因近由都是她一手造成，她又有什么好说的。
武则天想了想，忽然记起方才儿子说过他此次回来还带了一个小孙女儿，貌似还是庐陵这一房最小的孙女儿，她还从未见过一面，不由又来了点兴致，儿子面目可憎，那不谙世事的小孙女总可一慰老怀吧。
武则天开口道：“显儿！”
“啊！母亲！”
正苦思话题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李显连忙欠了欠身子。
武则天缓缓地道：“为娘记得，此番与你先行还京的，还有一个女儿？”
李显心中一喜，暗道：“是啊，我怎么忘了裹儿了，这孩子聪明伶俐，最会说话，我若早些想起她来，也免了这番尴尬。”
李显连忙应道：“是！儿带了阿母最小的孙女裹儿回京，现在她正在殿外候旨呢。”
武则天眉头一挑，疑道：“裹儿？怎么取了这般古怪的一个闺名？”
李显迟疑道：“裹儿……是儿赴房州路上生的，因为事起仓促，无暇准备襁褓，便用儿的衣服将新生儿裹起，是以……便为她取了这个名字。”
武则天的神情触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方对殿前侍候的高公公道：“去，把朕的小孙女儿领来，朕要看看！”

第八百二十七章 皇帝不赏我来赏
李裹儿站在殿外，不时紧张地抻一抻身上改自太平的衣裙。
虽然自幼生长于山野，但是同一般的民女村姑不同，皇帝、太后、王爷这些词儿她是经常听到的，因此对这位皇帝祖母，她的感觉并不像一个普通的村姑骤然见到大人物时的那种惊慌失措。
但是，她心怀敬畏。
自幼她就知道，自己一家人本该是高高在上的皇室贵胄，之所以落得这步田地，全是拜她祖母所赐。武则天的无上权威由此种入她幼小的心灵。这番入宫，亲眼见到这庞大华美的宫室建筑，对这座天宫般建筑的女主人，她更是由衷地生出一种莫名的崇拜。
她知道，很快就要见到那位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那是她的祖母，可她没有一点乡间少女见到祖母时的亲切感，她也不觉得她的祖母会是如何慈祥的一个老人，因为想象不出这位女皇应该是什么样儿，所以她尤其紧张。
“陛下口谕，宣裹儿郡主谨见！”
高公公来到门口，很和蔼地宣了一句。
李裹儿站在那里还有些茫然，旁边有人提醒了她一句，她才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道：“啊！我来了！我来了！”
李裹儿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上台阶，高公公双眼一亮，惊讶地看了看这个出落得如此美丽的少女，微笑道：“郡主请随老奴来！”
高公公见这少女宜喜宜嗔一张面孔，瞧着就叫人喜欢，一面带她往里走，一边便匆匆介绍了几句见到皇帝该有的礼仪，李裹儿连连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圣人，裹儿郡主到了！”
高公公把李裹儿引到殿上，便向武则天禀报一句，闪到一边，李裹儿头也不敢抬，赶紧抢前一步，双膝跪倒，一个头叩下去，脆生生地道：“孙女裹儿，见过皇帝祖母！”
武则天一愣，被她这个别致的称呼逗笑了，她难得地露出一丝慈祥之意，缓声道：“裹儿啊，起来吧！”
“谢皇帝祖母！”
李裹儿又磕一个头，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武则天见她如此拘束，心中疼爱之意更甚，声音也更加的慈祥起来：“不要害怕，我是你的祖母，又不是外人，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李裹儿答应一声，慢慢走到武则天面前，武则天拉起她的一只小手，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喜欢，便道：“抬起头来！”
李裹儿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扑闪着，怯生生地看着武则天，武则天喜爱地对李显道：“我这孙女儿，出落得真是美丽！”
李显赔笑道：“黄毛丫头，有什么美不美的，您老人家疼自家孙女儿，当然怎么看都好。”
“哼！美就是美，不美就是不美，我这双眼睛虽然花了，可这美丑还是看得清楚！”武则天笑吟吟地同儿子说着，倒是感觉出几分天伦之乐的味道。
她上下打量李裹儿一番，突然问道：“裹儿，你父亲被我发落房州十余载，连你出生都是在去房州的路上，身为皇家子女，却受了这么多的折磨，你恨不恨祖母啊？”
李显顿时大惊，平时与韦妃在一起，他没少说对母亲有所怨尤的话，万一女儿不懂事说出几句来，岂不惹得母亲不悦？可他这时又不能提醒，不但不能提醒，面上都不能露出一点紧张之色。李显脸上强作镇定，一双大腿却在袍下紧张地绷起来。
“当然不恨！”
李裹儿想都不想，马上答道：“裹儿虽长于山野，可也自幼就知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祖母是爹爹的生身母亲，爹爹是裹儿的生身父亲，如果裹儿做错了事，父亲惩罚我，我该怨恨父亲吗？
父亲对祖母您，裹儿对祖母您也是一样的道理，没有祖母，哪来的爹爹，没有爹爹哪来的裹儿？再说，爹爹当初的确做错了事呀，虽然那时裹儿还没出生，不晓得爹爹究竟做错了什么，可这些年来，裹儿常常看见父亲忏悔自己的过错。”
裹儿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由她这样一个花季少女说来，特别令人信服，武则天已经听得眉开眼笑。裹儿见武则天笑容满面，心中怯意大减，此时一看武则天模样，满头白发、皱纹重重，倒是一副慈祥面孔，并不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胆子就更大了。
裹儿亲热地挽住武则天的手臂，娇滴滴地道：“有时裹儿问起来，爹爹就跟裹儿说，祖母不仅仅是他的母亲，也是天下之主，而天下之主，是不能只顾母子亲情的，所以他犯了错，为了江山社稷，祖母该罚的就要罚，如此才能为天下表率。”
武则天老怀大悦，连连点头，李裹儿又道：“如今祖母原谅了爹爹，爹爹得以回到京城，侍奉祖母膝下，祖母您年纪大了，爹爹的岁数却也不小了，总不能再像裹儿犯了错的时候似的打屁股吧？以后爹爹要是做错了事，还求祖母多多宽容。”
“好好好，裹儿呀，你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武则天拍着李裹儿的手臂连连夸赞，她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样子，也想起了少女时候的太平，人一长大，想得就多，人心也就复杂了，还是这样的少女好啊，美丽大方、活泼可爱，天真稚纯。
“裹儿……，你是朕的孙女，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封号呢。”武则天抚着李裹儿的小手，沉吟片刻，喜道：“有了！朕就封你为……安乐，安乐郡主，愿朕的宝贝孙女儿一辈子平安喜乐！”
李显大喜过望，既然他回了京，女儿早晚要有封号的，可女儿在这种情况下获得封号，说明女儿已经讨得了母亲的欢心，这对他可是大大有利的，李显赶紧道：“傻丫头，还不跪谢祖母大恩！”
方才李裹儿初次见祖母，自当大礼参拜，不过武则天却不喜欢一家人总是那么拘束，她倒喜欢像太平那样的孩子，见了她大大方方，最烦的就是几个儿子，见了她就像见了吃人的老虎。
武则天正想阻止，谁料李裹儿却没像父亲要求的那样跪地磕头，而是踮起脚尖，在武则天脸上“吧”地亲了一口。
李显大惊失色，刚要斥她失礼，不料武则天抚着脸颊一愣，竟尔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显儿，你要让她时常进宫来陪伴为娘才是！这个孙女儿，为娘中意得很！”
……
宫门外，黄旭昶笑嘻嘻地凑到了杨帆面前。
杨帆看他挺胸腆肚的模样，不禁笑道：“升官啦？”
黄旭昶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眉飞色舞地道：“托你的福，咱家现如今也是校尉了，嘿嘿嘿！要不说咱老黄运气好呢，一样的出生入死，可咱是最后护着王爷进宫的人，又是亲自见到皇帝的人，皇帝一高兴，马上就提了咱的官儿。”
许良脸黑黑地哼了一声。
黄旭昶和他是多年的搭档，情同兄弟，也不在乎他的脸色，反而故意拍拍他的肩膀，得意洋洋地道：“小许啊，你放心，咱们是多年的兄弟，本校尉以后会多多关照你的。不过呢，你对本校尉也要多多礼敬才是，这样子是不对的，不过本校尉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啦……”
“小人得志！”
许良气得没法，拂袖闪到一边。
杨帆笑道：“你就别气他啦，小心把他惹恼了跟你翻脸。”
黄旭昶压低声音小声道：“没有啦，我会忘了老伙计？他的功劳我当然不曾忘记，在皇帝面前我可是提了他好几次，回头定有封赏的。”
黄旭昶说到这里，忽然兴奋地道：“对了，杨校尉，在叶县山头，我演得像吧？”
黄旭昶一拍大腿道：“你是不知道，我闭眼装死滚下山坡的时候，心里头有多得意。那种绝望、愤怒、悲痛，太逼真了，我以前咋就没想到自己这么能装相呢？”
许良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把他的话都听在耳中，听说他在皇帝面前提自己的功劳，心中大是受用。但是见他显摆，还是忍不住打击他道：“像个屁！只不过你长了一副忠厚老实相，随便一装别人就容易受骗罢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两人正拌嘴，符清清陪着古竹婷从宫里走出来，往宫门前一站，朗声说道：“各位护持庐陵王回京有功，圣人必有封赏的。不过今日圣人母子相见，一家人正叙天伦，尔等且各自散去吧。”
符清清说完，目注杨帆微微一笑，杨帆也向她微笑还礼，然后又微笑着看着古竹婷向他走来。杨帆牵过马缰绳，笑吟吟地对古竹婷道：“我的大功臣，请上马！”
古竹婷被他这一手弄得手足无措，红了脸道：“怎当得阿郎如此礼遇，折杀奴家了。”
杨帆道：“怎么当不得？你不上马，我就一直牵着马站在这儿！”
“好好好，我上，我上！”
古竹婷可吃不消，急忙上前扳住马鞍，心慌之下脚蹬住了马镫，却没一下子跃上去，杨帆见状在她后腰托了一把，这一托可不要紧，古竹婷就似后腰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人是上了马，险些又一跤滑下来，赶紧握住马鞍时，已是羞得面红耳赤。
杨帆微微一笑，转身也上了自己的马，与黄旭昶、许良等人扬声告别，便与古竹婷并辔而行。古竹婷有意掩饰自己的尴尬，脸上热意稍褪，便微笑道：“黄旅帅都升了官，阿郎此番居功甚伟，皇帝定然也会大大地提拔吧？”
杨帆微笑摇头道：“明日便见分晓了，我懒得去猜，倒是你，功劳不小，可惜你非朝廷中人，无法封赏。皇帝不赏，我可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古竹婷睨了他一眼，讶然问道：“阿郎要赏我什么？”
杨帆向她眨眨眼道：“你猜！”

第八百二十八章 从此良家女
杨帆一脸神秘的笑容，古竹婷侧着脸儿，凝眸想想，试探道：“一套……新衣裳？”
杨帆失笑道：“岂有此理，把我想得忒也小气！”
古竹婷细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又想片刻，恍然道：“啊！我知道了，是一套首饰头面？”
杨帆还是莞尔摇头。
古竹婷思索半晌，有点讪然地道：“总不会是……三进的院落一套，乡下良田十亩吧？”
杨帆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过去道：“不要你猜了，自己拿去看看。”
古竹婷方才思来想去，其实心里蹦出过一个极大胆也极令她兴奋的念头：“纳我为妾？”
不过这念头只一转便被她抛开了，哪有男人以如此条件作为酬谢的，他得多自恋才会觉得纳人家为妾还是一种赏赐恩典？
虽说以古竹婷的出身地位，如果杨帆肯这么做，她的确是喜鹊登了高枝、祖坟冒了青烟，该去庙里烧上一炷高香才是。
杨帆递过一封书柬，古竹婷心中不禁纳罕。待她抽出书信，展开细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一时激动得脸面通红，一双手都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是一封信，仅仅是一封信，是杨帆写给清河崔氏家主的信，信中除去那些没用的客套话，就只提了一件事：拜托崔氏将古竹婷一房父母兄弟全家老少，免除贱民身份，抬入良人户籍。
古竹婷虽有一身超卓的武功，但是这对她身份地位的提高并没多大帮助。她活在这个社会里，活在这个社会里就要受到这个社会的种种约束，她是奴隶，生来就是，这一点无法改变。
什么是奴隶？
奴隶可以随意买卖，和牲口圈在一起买卖，称为“口马行”。主人如果奸淫了自己家奴隶的妻女是无罪的，任意殴打奴隶甚至打死，只要报呈官府一声，削了户籍就行。因为没人拿奴隶当人，那是主人的私有财产。
奴隶没有任何讼诉权利，不但自己受到任何不公对待不能告官，即便主人犯了罪，只要不是谋反、逆叛的大罪，他敢告主，都要立即判处绞刑，绝不宽宥。
奴隶的身份是世袭的，他们可以有自己的家庭，但律法并不承认、也不保护，主人可以随意拆散他们的家庭，他们所生的子女打从出生就是奴婢，也是主人的一份财产。
而且，奴隶的身份一旦确定就无法改变，你自己有钱也好、旁人愿意帮助你也好，都不可能赎买你的奴隶身份。秦朝时候还可以利用军功来脱籍，唐朝时候这一条也是没用的，要改变私奴身份，必须完全由你的主人决定，要由主人及其长子联名写一份文契报与官府批准，你的身份才能改变。
虽说崔家诗书门第、千年世家，不至于虐待奴隶。古氏一门多出健儿，是崔氏门下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为此对他们更为优容宽待，也只是在崔氏内部生活得好些。他们古家用血和命依旧换不来身份的改变，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始终是贱民。
古竹婷正是有感于这种身份的悲哀，才自幼立誓，宁愿孤苦一人了结此生，也不愿嫁夫生子，让她的儿女重复他们从祖宗一直以来的悲惨身份。而今天，杨帆竟然提出要帮她一家人脱籍从良。
这张纸重逾千斤，古竹婷托着这张信纸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杨帆歉然道：“以前听你说起，也知道你古家人丁繁衍，迄今已有九房数百子孙，分属崔家不同支房。如果一并要求脱籍的话，恐怕崔家不肯卖我这个面子，为求妥当，我只提出把你这一支脱籍，我的能力尽于此了，你莫失望才好。”
古竹婷泪如泉涌，一翻身从马上跃上，双膝一屈跪伏在杨帆马前，只说了半句：“阿郎恩义重如山岳，奴家……”便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等闲绝不会有人去托请别人家释放家奴，尤其是崔家这样的门庭，旁人不敢托请，崔家也用不着卖人家面子，而古氏一门对崔家有大用处，更不是一般的家奴可比，可以轻易送人或者应人所请抬籍成良人。
她先前盼着能做宗主妾室，其中也未尝没有想改变身份的想法。一个贱民，便是做良人妾也是没资格的，崔家总不至于为了她一个人让宗主脸上难看，到时必然释还她的奴隶身份，不想今日宗主竟送了她一份天大的恩情。
这件事杨帆既然说出来，自然就有把握，可崔家只要答应了，杨帆就等于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官场上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欠的，以崔家的能力，差不多的事情他们都能自己解决，如果需要用到欠他人情的人帮忙，这件事就绝对轻不了。这份礼物对古竹婷而言，的确比山岳更重！
杨帆急忙跳下马去，将她搀起，诚恳地道：“你此番立下大功，杨某不能尽为古家脱籍，已然心中有愧，万万不可如此！”
古竹婷红着双眼，泪流不止，这一刻，便让她为杨帆死上三五百次，纵然粉身碎骨，她也没有半句怨尤了。
……
武则天见到孙女李裹儿，才算打破了和儿子单独相处的清冷局面，一番交谈下来，武则天对这个乖巧伶俐、活泼可爱的小孙女儿甚是喜爱。
等她精力有所不济，察言观色的李显才上前促请母亲休息，武则天以庐陵王府年久失败、破败不堪，已经不宜入住为由，吩咐人把他们送去东宫，暂且安顿在那里，同时也可与他兄弟李旦相聚。
至于这其中的潜台词，她相信在东宫一住多年的那个儿子纵然蠢笨，必然也该明白过来。皇太子这件事，还是让旦儿主动让位为好，兄弟谦让，兄友弟恭，也是一桩美谈，由她一言而决未免不美。
武则天回到后宫，张易之和张昌宗见她面露疲惫之色，连忙上前，一个捏肩、一个捶腿，殷勤备至。奉宸监里其他几个美少年拱不上槽，便端醪糟的端醪糟，剥水果的剥水果。乱糟糟一片。
武则天不耐烦地挥挥手，把那些美少年都轰开来。张易之和张昌宗见武则天似乎兴致不高，虽然素来受她宠爱，这时也不敢恃宠而骄，手底下愈发的小心起来，只管殷勤侍候，不敢多说一句。
武则天闭着眼睛躺在逍遥椅上，静静歇了半晌，缓缓问道：“龙门一夜，可是平安无事？”
张昌宗得她问话，这才敢开口，他把浅浅涂了一抹胭脂的嘴唇一撇，撒娇地道：“圣人还说呢，以后这样的差使可莫要差遣我们兄弟了，昨夜我们兄弟险些就命丧黄泉，不能再侍奉于圣人面前呢。”
武则天淡淡地道：“你们这不是没事吗？说说，昨夜出了什么事。”
张昌宗马上添油加醋地把昨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敌人被他夸大了无数倍，自己兄弟也神勇了无数倍，他们的“鬼脸退敌神功”被他说成了一声正气凛然的大呵斥止了刺客，之后兄弟二人双剑合璧……
张昌宗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晌，武则天才轻轻吁了口气，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她颜色的张易之吩咐道：“去把高莹和兰益清那两个丫头带来，朕有话问她们。”
张易之连忙答应一声起身离去，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易之领着一双俏丽的翠衫少女轻轻走入大殿，武则天挥了挥手，张易之会意，连忙拉起还看不清场面的张昌宗悄然退了下去。
武则天依旧闭着眼睛，默然半晌才道：“自出京日起，你们一路都发生了些什么，细细说给朕知道。”
“是！”
高莹一五一十地说起来，说到古竹婷易容成庐陵王时，武则天“咦”了一声，道：“世上竟有这般奇巧之术？能够以假乱真么？”
兰益清笑道：“圣人，一时以假乱真是可以的，完全以假乱真那是根本不可能。只要被人挨得近了，稍有接触便知真假。公主赴龙门时，只见了她一面就马上识破了她是假的，不过要用来瞒过那些刺客却也容易。”
武则天略显失望地道：“原来如此，左右不过是跟河内老尼那班神棍一般的障眼法儿。难为了杨帆，这等奇技淫巧、鸡鸣狗盗之术，也能被他利用得上。你们继续说下去……”
高莹继续讲述，武则天听得十分仔细，因为这过程太过诡谲、一波三折、高潮迭起，似武则天这般爱打盹的年纪，居然越听越精神，毫无倦意。
此时也可看出杨帆当初不借用“继嗣堂”力量的好处，这种接迎储君，与武氏一族派出的大群杀手斗智斗力的过程，如果有“继嗣堂”的参与，即便他们行动再隐秘也休想瞒过武则天的眼睛，一旦知道杨帆有一支神秘而庞大的力量，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反之，杨帆只用了古竹婷一个心腹，内卫和百骑的人都知道她是杨帆从长安买回的一个女奴，再加上她在叶县山上所用的那支伸缩匕首，武则天和内卫诸人已然认定她是一个学过幻术的江湖人，根本没往心里去。
武则天越听越是动容，直到高莹讲到他们移师龙门，依旧以假乱真，直到次日启程回宫，后面的事武则天已经知道了，这才摆手让她停下。武则天将高莹所述经过细细咀嚼一遍，赞叹道：“有勇有谋，智计无双！”
她慢慢张开眼睛，坐起身来，高莹和兰益清连忙欠身下去，武则天怡然自得地道：“朕老眼不花，若非选中此人，显儿如何能够安然返回京师！”
高莹和兰益清连忙道：“圣人圣明！”
武则天欣然道：“你们退下吧，给朕传一道口谕，明日早朝之后，令杨帆武成殿见驾！”

第八百二十九章 千骑将
“爹爹！”
杨念祖穿着开裆裤在花丛中一阵扑腾，嘎嘎笑着胡闹。以他这副模样，一只蝴蝶也别想逮到，好在有桃梅和三姐儿帮忙，两位姑娘捉了只蝴蝶弄得半死不活，丢在花瓣上让他亲手抓到。
抓到蝴蝶的杨大少爷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而且有着强烈的表现欲望，蝴蝶到手，马上转身向他老爹报功，吼得中气十足，说得字正腔圆，经过小蛮的反复纠正，这货终于会喊爹爹了。
“嗯！念祖好样的，真厉害！”
杨帆躺在摇椅上，向儿子跷了跷大拇指。他在外面龙精虎猛，一回了家就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似的，就喜欢这么懒洋洋地躺着。
他的贴心小棉袄正饶有兴致地打扮着她的老爹，杨帆的嘴唇已经被她涂成了红唇，脸蛋上两酡紫红，那是思蓉用红色花瓣揉碎了用汁液涂的，他的头上还戴了四五朵各式各样的花，大的如碗口，小的如酒盅，都是他的宝贝女儿胡乱插上去的。
此时的杨帆被打扮得就像一个媒婆儿，思蓉还不罢休，正采摘了鲜花，继续打扮老子，力争把他扮得倾国倾城。
曲池边、假山侧、长廊之下，小蛮和阿奴一着暗红一着水绿，双双倚着栏杆，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里抛撒着鱼食，引得那锦鲤腾跃上下，水花哗哗，一边看着花丛中的父子三人。
小蛮道：“郎君做下这桩大事，一定会升官的吧？眼看着该去宫里见驾了，你瞧他，毫不在乎的样子。”
阿奴道：“这有啥稀罕的？我看呐，郎君现在还真不在乎朝廷给的官儿，现在有这官身约束着，有些事他便做不得，有些谱儿他便摆不得，不然呐，胜似王侯一般，岂不比现在快活？”
阿奴说着不觉便想到了姜公子，郎君今日取代的正是姜公子昔日的地位，如果不是现在做着官，处处需要小心在意，他的排场可不比王侯更胜一筹么？而且还不需要伴虎般侍奉一位君王，何等逍遥自在。
小蛮摇摇头，道：“郎君素有大志，这个官儿现在还丢不得。对了……”小蛮丢尽最后一把鱼食，拍拍素手，向阿奴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古姑娘有什么不对劲儿？”
阿奴奇道：“古师有什么不对劲儿了？”
小蛮道：“自打这次跟郎君出去，回来我看她瞅着郎君的眼神儿就不大对劲了，那样子，恨不得把郎君一口吞下去似的。”
阿奴红了脸道：“尽瞎说，说得古师跟深闺怨妇似的，才不是这回事儿，你别胡思乱想。其实是这么回事，这次古师立了大功，郎君无以为报，便答应替她向崔家提出，让她一家人脱离奴籍，古师感激涕零，所以才有所异样。”
“是这样么？”小蛮眼珠转了转，“哼哼”地道：“我就怕这恩报来报去的报不清楚，最后报到床上去。”
阿奴“扑哧”一笑，调侃道：“这是在说你自己么？”
小蛮一听也红了脸，急急辩解道：“才没有！我是……我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阿奴还想取笑两句，忽见长廊尽头人影一闪，忙道：“好啦好啦，别闹啦，古师过来了。”
两个小妇人赶紧止了打闹，作出一副正经模样。古竹婷走到她们身边，好奇地看了眼她们故作严肃的古怪模样，说道：“大娘、二娘，时辰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唤阿郎更衣，准备入宫见驾了？”
……
杨帆收拾停当，入宫到了武成殿外，还没进门，就看见武三思从里边出来。杨帆连忙避让道旁，躬身施礼道：“杨帆见过梁王爷！”
武三思一见是他，不由又想起了他在龙门追在自己屁股后面辩解，一口咬定龙门上的庐陵王确系伪装的事，偏偏自己当时自作聪明，结果让那李显轻而易举地进了宫。
对于杨帆，他已心存谅解，方才进宫去，他的姑母就曾当面敲打他，说派杨帆去接庐陵王是她的主意，而且把杨帆的生死与庐陵王的安危绑在了一起，在皇帝有言在先的情况下，除非杨帆决心赴死，否则不可能去向他通风报信。
但是，不管如何，杨帆毕竟有负于他，之后虽然向他言明了真相，偏偏他又未予采信，这个脸面丢得太大了，让他实在放不下身架来跟杨帆平心静气地说话，是以只是重重一哼，拂袖而去。他是王爷，而且是武氏王爷，不管是他做错了还是他误会了杨帆，都不可能向杨帆低头。
杨帆望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举步向武成殿里走去。他当然不奢望现在就能修复与武三思的关系，不过有他在龙门埋的那一笔，和武三思的关系至少不会进一步恶化，如何修复……慢慢来吧。武家一日不倒，这条大腿就还有抱的价值。
杨帆到了武成殿上，目光微微一扫，见婉儿正俏立在武则天身旁，心中不由一宽，不管如何，今天不会如上次那般摆出杀人的阵仗来了。
“臣杨帆，见过陛下！”
“嗯！”
武则天淡淡地应了一声，问道：“碰见梁王了？”
“是！臣于殿外，刚刚见到梁王。”
武则天笑了笑，道：“朕刚才召梁王来，向他说明了委派你去接回庐陵的经过，叫他不可见责于你，改日梁王家宴，朕让他请你去，介时，你敬杯水酒，稍作歉意也就是了，免得他心里头还不痛快。你放心，有朕给你做主呢。”
杨帆连忙欠身道：“谢陛下！”
武则天道：“不过，要说起来，这件事还真该理论个清楚。杨帆！”
“臣在！”
“梁王于你有知遇之恩，理当报答。可你又是朕的臣子，理应忠诚于朕，如果两者所命有所冲突时，你该听从何人所命？”
杨帆毫不迟疑，马上答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理应效忠于皇帝！”
武则天目光一凝，又追问道：“如果来日，皇帝不再是朕呢？”
杨帆吃了一惊，隐隐觉察，要答是新皇帝恐怕是不妥的，可如果说效忠的不是新皇帝，那么就推翻了自己方才所作的臣应忠君之理论，这里边似乎有个填不上的坑儿，不可回答。于是，忙做惶恐状道：“陛下身体康健，极寿无疆，何出此言？”
武则天也不再追问，只是呵呵笑道：“这句话，原本就不该让你答的，朕就不难为你了，但须记住……”
武则天神情一肃，一字一句地道：“朕在一日，唯忠于朕。做得到，富贵荣华！做不到，身败人亡！”
杨帆忙也凛然答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武则天忽又若有所思地道：“听百骑和内卫的人讲，此次你们从房州回来，一路历尽艰险，还出了内奸？”
杨帆知道她必已向百骑和内卫的人了解过经过，因此也不多作解释，只是道：“是！”
武则天喟然道：“朕以尔等生死与庐陵生死绑作一体，想不到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敢背叛朕，财帛名利迷了心窍，哪还有什么忠义可言，心中哪还有半分敬畏？”
她悠悠叹息一声，突然又问：“如果朕现在授权你另起炉灶，单独招募一支人马，以千人为限，你能做到个个忠诚，绝无内奸吗？”
杨帆微微有些惊讶，眼见武则天正紧紧地盯着他，一时无暇多想，马上答道：“不能！”
这个回答大出武则天预料，武则天眉头一蹙，道：“不能？”
婉儿也关切地瞟了他一眼，生怕他所答拂了圣意。
杨帆肯定地道：“是！臣不能！臣相信，天下间也无人能够做到！”
武则天大为不悦，淡淡地道：“说说理由！”
杨帆道：“如果是三个人，臣能！五个人，臣也能！二十个人，臣或者勉强也能做到！一百个人，就已绝不可能了。正所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每个人都有他的想法、他的追求、他的愿望，志趣性格各不相同，要让所有人面对任何诱惑都齐心协力，不为所动，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何况是一千人……”
武则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杨帆已经说开，也就顾不得了，继续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陛下雄才大略，开国之主，想必对这句话的道理，比臣要理解得透彻百倍。
如果陛下命臣组一支千人新军，臣不能保证其中每一个人都绝对的忠诚，也没有必要确保其中每一个人绝对的忠诚，只要其中绝大多数忠诚那就够了，正如这一次保护庐陵王回京，内奸就在其中，可他无法对庐陵王下手，最终还被我们加以利用。”
武则天沉默半晌，忽然呵呵地笑起来，回顾婉儿，自嘲地道：“这番道理，其实朕早就明白的。偏偏人老了，心性却天真起来，竟然想做一件不成能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又对杨帆道：“你对朕能坦率直言而非巧言搪塞，朕很高兴。原打算让你白手起家，另练新军，如今想来，确是多此一举。兵丁募自民间，有心人就不能从中招揽一二么？反是新军均需从头练起，战力难以保证。
这样吧，朕就把百骑交给你，你以百骑为班底，再行选募，进行扩充，易‘百骑’为‘千骑’，给朕做一个‘千骑将’吧！”

第八百三十章 平衡的支点
武则天这句话一出口，杨帆和上官婉儿齐齐一惊。
手底下不过一千人，这样的武官很大吗？政事堂首席执笔宰相手底下一共就那么十几个人，比一个三等下的小县县令手底下的佐贰、胥吏人数少得多，他的官儿小么？
曹仁师讨伐契丹，领兵十六万，可他的军职远远比不上只领兵六千、荣膺羽林卫大将军的武攸宜。有时候，官职的高低不是看你带多少兵，而是看你处在什么位置。
“百骑”是什么？“百骑”是羽林卫中相对独立的一个分支，它名义上归羽林卫管，实际上直接受皇帝调遣。羽林卫又是什么？羽林卫是北衙禁军诸卫之首。而整个北衙禁兵，都是实际上的皇帝私兵。
羽林卫作为北衙诸卫之首，定额士兵有六千人，一直屯扎在京城北侧靠近皇宫的地方，是保护皇帝和皇室的最强大的一支武装力量，其中戍守最重要的门户玄武门的就是“百骑”，也就是李裹儿故作俏皮地所说的嫡系中的嫡系中的嫡系。
现在武则天把“百骑”交给杨帆，由其扩充为千人，那么杨帆所掌握的武装绝不仅仅是简单意义上的占了羽林卫六分之一的人数的问题，正如手握六千羽林卫，却比统兵数十万的边疆大将还要位高权重的武攸宜，由于这支军队的特殊性和戍守位置的关键性，这支队伍的将领甚至可以和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分庭抗礼。
皇帝既然在羽林卫中单独设置这么一支力量，显然不可能让他唯武攸宜之命是从。所以纵然级别上他的官职不可能大过武攸宜，可是权力上却不遑稍让。这支武装直属皇帝，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也无权调遣。
不但武攸宜调遣不了它，这支军队的军官任命也势必不可能允许其他人负责委派，南衙禁军管不了、北衙禁军管不了，政事堂管不了、兵部管不了，武则天不可能亲自过问将校的安排，那么这支实打实的天子近卫，就等于是杨帆的。
其实“百骑”原本就是天子近卫，只是他们人数太少，作用甚微，可它一旦扩充为“千骑”，那时又将如何？希特勒刚当总理时，私人卫队人数是一百二十人，后来呢？杨帆的“千骑”一旦组建成功，那就是元首警卫旗队里的装甲师了。
上官婉儿一惊之后马上反应过来，不禁又惊又喜地瞟了杨帆一眼，心中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个冤家要是做了‘千骑将’，那人家就不会见他一面如待七夕了吧？”
杨帆也迅速反应过来，心中正琢磨要不要谦让一下。皇帝加封，貌似都该谦逊一番再谢恩领旨，这才是传统。不料还没等他假惺惺地谦辞一番，高公公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圣人，圣人，狄国老府上使人报讯，国老……怕是不行啦！”
“什么？”
武则天大惊而起，一见杨帆还杵在眼前，立即命令道：“快！你马上赶往狄府，替朕探望国老，快去！”
如此重臣，如果行将去世，临终遗言皇帝一定要知道。情况紧急，武则天又觉得杨帆可信，便抓了他的壮丁。杨帆无暇多想，赶紧领旨，转身就走。武则天在后面又一迭声地对高公公道：“把太医院的人都派去，务必保住狄国老的性命！”
武则天对狄仁杰倒真的很是看重，尤其是眼下她正在安排接班人的问题，而狄仁杰正是她选定的接班人李显的最大臂助，如果他此时过世，势必会打断武则天已经策划好的许多部署。
高公公得了武则天的吩咐，连忙也急急转身去了，武则天在殿上徐徐绕走，扼腕不已。上官婉儿见状，忙劝道：“御医已经派出去了，让他们尽力就是。死生有命，圣人千万不可过于忧心，以免伤了身子。”
武则天重重一叹，回到御案后面轻轻坐下，面有戚容道：“国老自年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这一次，朕怕他是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婉儿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武则天背后，轻轻为她按摩着肩膀，武则天仰靠在坐垫上，痴痴地凝视着殿顶藻井上五彩斑斓的图案，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婉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重用杨帆么？”
上官婉儿心中一动，连忙摇摇头道：“陛下智慧如海，婉儿实难揣测。”
武则天淡淡一笑，没有理会这句恭维话。
她吁了口气，说道：“婉儿，一个皇帝是从来也不会用自己家里的人在身边掌兵的，自古如此。原因为何？很简单，因为皇族中人，是有资格做皇帝的，所以皇帝最应该防的就是自己人。唯独朕是一个例外，因为……朕以一身系前后两朝，那班文武大臣也是身系两朝，忠心实在无法保证，无奈之下，朕只能用武家的人掌兵。”
武则天对谁都可以深怀戒心，但是对婉儿不会，因为婉儿的一切都是依附于她，婉儿的权力再大，也是无根之木、水上浮萍，只有依附在她的身上才有力量，所以她从不怀疑婉儿的忠心，有什么心事也尽可放心地向婉儿倾诉。
“朕已老迈，必须考虑身后事了。可是观天下人心，犹在李氏；察武氏小子，无一可造之材，朕不想身后大乱，那就只能考虑从儿子里面选择一人来继承大统。旦儿与武氏交恶，已然不可化解，显儿就是朕唯一的选择。
然而传位于子，又有一节，朕担心他一登帝位，即刻恢复李唐旧制，朕一手开创的武周江山将化为泡影，所以……当初任用武氏掌兵本是无奈之举，此时看来，倒是一招妙棋，有武家掌兵，李家主政，彼此制约，朕的江山才可长久。”
武则天长长一叹，又道：“可是，这一来问题又来了，若是显儿做了皇帝，武氏一族必不甘心，各地府军、边军多是心向李氏的，只是鞭长莫及，而禁军近在咫尺，却多在武氏掌握之中，朕担心他们会铤而走险，所以……朕需要一支新的力量来平衡他们。”
婉儿轻“啊”一声，惊讶地道：“所以，圣人选择了他？”
武则天道：“没错！千骑只是一个开始，等他以百扩千，尽在掌握之后，朕会再让他以千扩万，朕要打造一支禁军精锐中最精锐的力量，有这万骑在手，他就有资格成为平衡武李两家的一个关键。”
婉儿心思一转，试探着道：“杨帆素与武氏交厚，圣人就不怕他倒向武氏么？”
武则天淡淡一笑，道：“原本或许会，但是经过这次护送庐陵王回京的事，你以为武氏一族还会放心地把他看成自己人么？”
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们既没那个心胸，也没那个手段，否则……朕又何必把江山交给一个姓李的儿子！”
婉儿眉头一蹙，又道：“那……如今杨帆既有从龙之功，圣人就不担心他会彻底倒向李氏？”
武则天道：“所以，朕才要三思不许再找他的麻烦，还要邀请杨帆赴他的家宴，调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婉儿轻轻“啊”了一声，这回终于明白了武则天的打算。
武则天道：“朕需要的这个人，如果是武家的人，那就失去了栽培他的意义。如果是李家的人，将来又必然会倒向李家。就是要杨帆这样，和两边都有关系，又都是暧昧不清，哪边都需要他，又都不敢完全地信任他，乃至把决定生死成败的大事托付给他！”
武则天道：“你以为朕为什么选择他去庐陵接回显儿？不是没有原因的。杨帆是个聪明人，这一次接庐陵回京，他的表现尤其令人刮目相看。聪明人做事情比普通人想得要复杂得多，他不会做简单的选择，更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方掌握全部权力后还会重用他、信任他。所以，他就要严守中立，维持这种局面，不让任何一方越界，这种局面维持得越久，他的权力和地位也就越稳定。”
上官婉儿心思异常复杂，轻轻地道：“圣人睿智运筹，思虑长远，令人叹服。”
武则天黯然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杨帆只是这个平衡中的一环，禁军大部都在武氏手中，仅靠杨帆一人，是无法维持这个平衡的。狄国老德高望重，国之柱石，他是心向庐陵的，有他在，朕的谋划才万无一失。可惜……”
武则天又是幽幽一叹，不复言语。
杨帆出了皇宫，快马加鞭急奔城南，和任威等贴身侍卫都来不及说一句话，任威等人不知出了何事，急忙策马跟上。
杨帆已经有几年没来城南狄府了，但是坊中并没有什么变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依稀如往，杨帆无暇多看，也顾不得在国老府前不宜策马的规矩，一路风驰电掣闯到狄府门前，飞身下马便往里走。
狄府此时大门洞开，不断有人出出入入，有那家丁见杨帆一身戎装，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探问，杨帆无暇解说自己身份，只道：“奉圣上口谕，前来探望国老，速速带我去见狄公，不得耽搁！”

第八百三十一章 一树小桃枝
狄仁杰的病榻前，狄家三子站在一旁，默默垂泪。
狄家长子光嗣，现在是户部郎中。次子光远，自狄仁杰被贬谪地方时也调出了军伍，狄仁杰复为宰相后转了文职，现在是一州司马。
而三子光昭在被冷藏多年后，也被皇帝赐了个职方员外郎的职务，这自然是对四朝老臣狄仁杰的一种补偿。狄仁杰已经老迈且位极人臣，财帛女子难动其心，官职地位升无可升，只有把皇恩施在他的儿孙身上了。
兄弟三人眼看父亲已经陷入迷离之境，一个个京城名医急聘而来，又一个个摇头叹气地退出去，不禁悲痛欲绝。
这时候，一个管事悄悄走进来，在大爷狄光嗣的耳边轻轻低语了几句，狄光嗣听了又对狄光远悄悄嘱咐两句，狄光远点点头，擦擦眼泪，悄然退了出去。这位奉谕而来的天使是二爷的旧友，大爷狄光嗣自然要他出迎。
“二郎，你怎么来了？”
狄光远的声音有些沙哑，神色异常憔悴。杨帆连忙道：“正在御前奏对，惊闻国老病危，陛下震惊，便使我来探望，国老怎么样了？”
狄光远默默摇了摇头，忍不住又要流下泪来，连忙强行忍住，对杨帆道：“二郎请随我来。”
杨帆随着狄光远缓缓步入内室，一进屋去，便是一阵浓郁的药味。狄光远伏在狄仁杰耳边说道：“父亲，皇帝差人前来探望。”
狄仁杰身子一动，悠悠地张开眼睛，待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杨帆，不由又是一惊，目中的神采有些异样。
狄家大爷狄光嗣见他有挣扎欲起的意思，连忙上前搀扶，杨帆急道：“国老无须起身，晚辈奉圣谕来探望国老，还望国老多多保重自己，国老无恙，则国家幸甚、天下幸甚。”
狄仁杰定定地看着杨帆，嘴唇嚅动了几下，杨帆连忙俯身下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巴上，就听狄仁杰低哑而艰难地说道：“这次……你……做得很好！武氏后人……非善主，尔……当为天下计，当为……天下计！”
杨帆握紧了狄仁杰的手，低沉而有力地道：“国老放心，长者所赐表字元芳，又赠‘岁寒三友’，谆谆教诲、殷殷期望，晚辈一直铭记心头！”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他依旧紧紧握着杨帆的手不放开，杨帆犹豫了一下，附耳对他窃窃私语了一番。
榻前此时只有狄仁杰三个儿子，他们惊讶地看着，不知道杨帆说了什么，随着杨帆的低语，他们的老父亲脸上的线条越来越松弛，渐渐向上牵起，似有一种遏制不住的大欢喜。
“呵呵呵……”
狄仁杰听着听着，终于笑出声来，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他的声音也陡然大了许多，清晰了许多：“老夫此番……怕是撑不住了。你且回复陛下：陛下所忧所虑，臣知之也。前荐张柬之，陛下犹未用，此宰相之才！又，文昌右丞韦安石，为官严明清正、为人敦厚持重，亦是宰相人选。此外，敬晖、桓彦范……”
狄仁杰一连说了十几个名字，看起来他早已考虑好了身后事，一口气儿把所要交代的事情说罢，这才轻轻拍了拍杨帆的手背，一脸欣然地道：“家国大计，尽付与诸君了！”杨帆把狄仁杰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府中管事又来禀报，说是皇帝尽遣御医来为国老诊治，狄光嗣忙亲自迎出去，狄仁杰向杨帆点了点头，杨帆放开手，向狄仁杰郑重地作了一揖，由狄光远陪着悄然退了出去。
外面，一群太医由狄光嗣引着，急匆匆与杨帆擦肩而过，进入内室。
杨帆没有走远，就在庭院中立住，狄光远心悬老父，这时也无暇陪他，向他致了歉，便又匆匆赶回房间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紧接着，守在门外的一众丫环奴仆尽皆哭伏于地。
满地飞红如雨，庭前一树小桃枝，枝上几朵花瓣，被轻风轻轻扯了去。
檐下燕子，犹在望空呢喃……
站在庭中的杨帆不知怎的，便被风迷了眼。
……
狄仁杰去世了。
武则天亲自为他主持丧礼，停朝三日，着满朝文武拜祭，这已是人臣的最高礼遇。
武则天又赠狄仁杰文昌右相，谥号文惠。这个时候，还没有形成后世对于谥号文正、文贞一类的统一排名，多是根据大臣的个人特点来选择的，但文惠在不成文的规矩里，就是当时最高的谥号。
又五日，受狄仁杰举存的张柬之，从荆州调回京城任洛州司马。一州刺使直接拜相那也太过惊人了，先调回京城，离中枢便近了一半，也好就近观察，再图发展。与此同时，文昌右丞韦安石被拜为鸾台侍郎，眼看着离宰相也只一步之遥了。
这些天，庐陵王李显一家人住在东宫，与兄弟李旦一家人阔别十六年后终于重聚，余此之外倒也没有旁的事情，直到今天，韦妃和李显的一众儿女都被从房州接了来，东宫才又热闹了一回。
李裹儿甚得皇帝宠爱，这些日子常去御前陪伴。她性子乖巧，又很会说话，极讨武则天的欢心。在宫中短短时日，李裹儿就已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那察言观色、取悦逢迎的本事更是渐长。
她刚陪伴父母双亲从御前回来，正要去寻自家姊妹说话，忽地瞧见堂弟李隆基一身短打，臂上搭着件袍子，满头大汗地从前庭走来，便笑吟吟地向他打了声招呼：“三郎！”
李隆基恼恨伯父归来夺了自己父亲的位子，对伯父一家人映像都不好，他冷哼一声，掉头就走。李裹儿笑脸登时一僵，她虽慧黠，一时也未猜到这个小堂弟的心思。
刚刚从殿角转出来的李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忙又退了回去，等到李隆基绕过殿角，李旦才抢出一步，拦到了他的面前。李隆基一见父亲，连忙止步施礼，李旦沉着脸道：“何故对堂姐无礼？”
李隆基闷着头不说话，李旦叹了口气，轻轻摸摸他的脑袋，慢慢走到墙边一口栽着睡莲的大缸边，拨弄了一下那艳丽的花瓣，对李隆基道：“莫要怨恨你伯父，你那伯父归来，于我一家，有恩无仇！”
李隆基惊讶地看了一眼父亲，李旦笑了笑，对他道：“你终究还是小，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为父也是你祖母的亲生儿子，又是这东宫里现成的太子，你祖母为何舍近求远，去房州接你伯父回来，还不明白么？
难道你忘了你的母亲是被谁害死的？咱们家和武家的仇怨已经不可调和，一旦为父做了皇帝，会放过武家吗？你的祖母不敢让为父做太子啊。如果没有你伯父，那么这皇位就只能交给武家人，那时咱们一家人还有活路么？
所以说，并不是你伯父抢了你爹的皇位，恰恰相反，是他救了咱一家人的性命！你的伯父是以养病为由回京的，暂时为父不好提出辞让太子之位，等过段时间，辞了这太子之位，咱们一家人还能长住东宫么？
那时候，咱们就可以出宫去了，你这个郡王渐渐长大成人，也有机会得一块封地，有机会到天下走走，而不是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这有什么不好？至于皇位么，呵呵，皇位啊，就是个忘八蛋，为父早就厌之透顶了。”
李隆基被父亲这番话惊呆了，怔怔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发一语。
李裹儿没把小堂弟的不礼貌放在心上，一个小屁孩儿，懒得理他。她正急急赶往后殿，要见各位兄长和各位姐姐，不管怎么说，她毕竟还是一个少女，见到久别重逢的兄弟姐妹自然有种由衷的欢喜。
方才母亲一到宫里，就由父亲陪着一块儿去见皇帝祖母了，素来怕与皇帝祖母单独见面的父亲把她也拉了去，她还没机会与兄弟姐妹相聚。刚刚回到一家人所住的院落，便见胞姐李仙惠从分给她的宫室中走出来，裹儿马上迎上去叫道：“阿姐！”
李仙惠兴奋地道：“裹儿，这宫里头真是富丽堂皇，堪比仙宫呀。你看到端门前那根擎天巨柱没有，当真壮观，那么高、那么巨大的一根铁柱，简直无法想象。”
李仙惠年方十八，容色比小妹虽略逊一筹，也是仙娥玉女一般丽色照人的美人儿，笑语盈盈时，颊上浅浅两个酒窝儿，尤其可爱。
李显这些子女，最大的当初离开洛阳时也才四五岁年纪，童年往事早就忘光了，这么多年来困于深山，今日重返京城，那见识比之村姑牧童也强不到哪儿去，如此富丽堂皇的宫室建筑，实是闻所未闻，而这以后就是他们的家，怎不欣喜若狂。
李裹儿全然忘了她初入洛阳城时那种处处大惊小怪的村姑模样，不屑地撇嘴道：“阿姐少见多怪，这算什么。东宫还算是差的，你若见到皇帝祖母所居的丽春台，才晓得什么叫天上仙境呢。”
李显七女，其中有三个是韦妃生的，李仙惠和李裹儿就是其中两人，因为是一母同胞，所以感情尤其深厚，对她的取笑不以为意，只是笑着在她额头点了一指，嗔道：“瞧你，不过比姐姐早来了几日，倒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李裹儿“嘻嘻”一笑，忽然想起自己一路所遇的重重惊险，还没来得及向兄长阿姐们卖弄一下，便卖个关子，故意问道：“阿姐，你们得了圣旨，从房州一路过来，不曾遇到过什么凶险吧？”
李仙惠道：“当然没有，阿娘早就说得明白，只要爹爹平安到京，绝不会有人闲得无聊来寻咱们麻烦的，是以这一路上都太平得很，啊！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很凶很凶的贾旅帅么？”
李裹儿初到京师花花世界，一时间迷迷糊糊如临仙境，许多事情都被她忽略掉了，这时阿姐忽然提起贾星，李裹儿好似猛然想起了什么，俏脸“刷”地一下就变了，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贾旅帅……他怎么了？”

第八百三十二章 招婿如招兵
李仙惠兴致勃勃，并未注意小妹的神色变化，只道：“那个贾旅帅被人杀了，是武家派去的人，说是因为皇帝只是令他看护我们，他却假传圣旨，对我庐陵一家多有不敬，故而将他处死。哼，还不是因为他办事不力，让爹爹逃走了……”
李裹儿喃喃自语道：“死了？被武家的人杀了？”
李仙惠见她脸色，便道：“小妹，不要难过了。贾星虽然对你还算不错，可是对咱们一家何等酷虐？三不五时便上门恫吓一翻，去年冬天还特意藉口柴草不足，需从咱家取用，把咱家的柴草都搬走了，不就是巴望着天气寒冷，冻坏父亲的身子么？这样的坏人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李裹儿忽然有点紧张，一把抓住李仙惠的手，追问道：“阿姐，他真的死了么？”
李仙惠道：“当然是真的，阿爹得以逃走，不只他死了，那几个队正也都被武家派来的人给杀了呢，人头挂满了竹竿，好不吓人。”
李裹儿忽然舒了口气，露出由衷的欢喜模样，好像一下子放下了什么心事。
她拉起李仙惠的手，神采飞扬地道：“人家当然不难过啦，那个贾星对咱们一家人比狱卒待犯人都坏，我怎么会难过？当初曲意讨好，也是为了咱们一家人好过一些，算了，不说他了，阿兄阿姐们都安排在哪儿了，离别这么久，怪想大家的，你快带我去看看。”
韦妃到了京城，在丈夫的陪同下，战战兢兢地去拜望了婆婆。
武则天和儿子的感情都淡漠到了极点，对这个儿媳自然更谈不上好感，即便有裹儿在其间插科打诨，也无法调和这种冷淡的气氛。婆媳俩见了面，随便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官面话，武则天便藉口身子不舒服，打发了他们夫妻离去。
韦妃对此番回京，本抱了极大期望，眼见武则天的冷淡，心中不由又惶恐起来。
她本出身大户人家，当年做太子妃、做皇后时，在宫里面已经住过很长时间，自然不会像她那些自幼生长于山野间的儿女般没有见识，一瞧见京城气象、皇宫庄严，便大惊小怪的。
对于临时安置他们夫妻的这处宫室，韦妃看都没看，一回房间，她便屏退符清清派来侍候的宫娥太监，对李显道：“夫君虽然回了京，可母后那儿还冷淡得很。武家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咱们要想立足，要想站得稳脚跟，看来必须依照前计，与武家多多亲近。夫君在京这些时日，可曾与武家有过什么接触么？”
李显道：“就是刚到京城那日和次日，与武家的人见过几面，此后就没有什么联系了。”
韦妃脸色一沉，李显忙解释道：“我看八郎现在闭门不出，循规蹈矩得很，我想还是他了解京中形势，咱们学学八郎总不会错的。”
韦妃蹙起眉头，不悦地道：“夫君，这你可是大错特错了，你若现在结交大臣，母后当然不悦。可是，你若肯多与武家走动，那是必定称了母后心意的。”
李显苦笑道：“娘子有所不知，这一路上，武家刺客杀手层出不穷，不晓得为夫遭了多少大难，几次险死还生，这都是武家人从中捣鬼啊，为夫哪里还敢与他们有所接触？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他们害了。
你看，这是梁王送来的一份请柬，原说是要请我过府赴宴的，后来因为狄仁杰去世，母后罢朝三日，举国致哀，这家宴也开不得了，才又使人来说要另择佳期。我正想着如何回绝呢。”
李显说着，翻出梁王的请柬给韦妃看。
韦妃断然道：“去！必须去！这是一个和武家缓和关系的机会，不过你不能去，武家的心思现在确实不好捉摸，如果你真出个什么好歹，那咱们一家就完了。母后不是让你回京养病的么？你就以此为理由婉拒出席，让你的儿子替你去，这样既不失了礼节，又不至于有什么凶险。”
李显大喜道：“娘子妙计，为夫正觉六神无主，还是娘子在，才能帮为夫拿定主意。”
韦妃叹道：“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呀。”
李显彷徨道：“如之奈何？”
韦妃道：“回京路上，妾已仔细思量过，要改变咱们的处境，眼下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李显喜道：“娘子快说，娘子所想的主意定然是好的！”
韦妃道：“联姻！”
李显怔了怔，恍然道：“你说是……让咱们的女儿？”
韦妃道：“不错！要联姻，就要和武家最有势力的人结亲，这样才对咱们有所帮助。来京路上，妾已仔细打听过，武家如今最得势的就是武承嗣、武三思两家，可这两家现在都没有适龄待嫁的姑娘，否则娶一位回来做咱们的儿媳，将来就是皇太孙妃，那就更能得到武家的支持了。
眼下，咱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咱们的女儿嫁入武家。好在咱们在深山中一住就是十六年，女儿们的婚事也都因此耽搁了，连长女的夫家现在都还没有着落，如今最小的闺女都十六岁了，于情于理，尽快给她们找个婆家也是正经道理。”
李显吃惊地道：“这个……你不会打算把咱们的女儿都嫁到武家去吧？”
韦妃白了他一眼道：“自然不可能，武家有那么多适婚的男子么？不嫁入武家，女儿们总也得出嫁吧？除了武家，我们还可以在朝中选择一些世家权贵子弟结为姻亲，这样一来，既能缓和我们和武家的关系，又能得到诸多的助力，岂不两全其美？”
李显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娘子所言，是个办法。”
韦妃欣然道：“既然你也同意，那咱们要趁热打铁，尽快安排才好。你明日去向母后问安时，便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提出来，记住，如果母后问起你的打算，你务必先行提起武家，而且仙惠和裹儿这两个孩子，务必要分别嫁入魏王和梁王家！”
李显有七女，其中韦氏生有三女，长女舒秀，二女仙惠、三女裹儿，一个比一个出落的漂亮，韦妃刻意叮嘱要把她的亲生女儿分别嫁入梁王和魏王家，李显听了也没多想，当娘的对亲生女儿总是偏心一些，同样是嫁，谁不希望女儿嫁到一个了不起的婆家呢。
……
李显夫妇张罗着招女婿的时候，杨帆正在招兵。
北衙禁军最初是受南衙禁军节制的，但是从高宗时候起就独立出来，成为直属于皇帝的军队，实际上就是皇帝的私兵。
如今武则天要扩充百骑为千骑，整件事情自然只是皇帝的一句话，禁军系统和兵部乃至政事堂都过问不得，征募兵马的事情完全由杨帆一人独力完成。
杨帆招兵买马，首先就想到了昔日军中的一班好友。百骑这班人不用说了，如今都是千骑的班底，可要扩充到千人，还需从外面招人。
杨帆昔日结交的军中好友级别都比较高，真正的低阶军官不过楚狂歌、马桥、黎大隐等寥寥数人，也只有这些人才可能被他招揽进来。杨帆和他们一接触，这些人自然欣然应允。
楚狂歌、马桥、黎大隐等人都来了，再加上黄昶旭、许良、张溪桐等人，初步搭起了他的班底。
这些人在军中多年，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一个小团体，有一班亲信手足，他们来了自然也把自己这班兄弟带了进来。如此一来，杨帆手下的人马立即从一百人扩充到了三四百多人，可是距千人之数还遥遥无期。
杨帆一方面从南北两衙禁军中进行公开选拔，一方面又制作布告，由各坊坊正负责传达，从洛阳地方选拔身家清白、精通武艺的良家子入伍。为了避免从其他各卫禁军中招募的军卒背景过于复杂，杨帆还特意规定只招士卒。
这边征兵之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那边马桥回了趟家，竟然把负责禁军募兵一事的主官是杨帆的消息透露给了他的母亲，他母亲知道了，自然整个修文坊都知道了，修文坊登时为之轰动。
修文坊百姓此前只知道禁军要募兵，因为苏坊正到各曲各巷说过这事儿，可他们不知道负责募兵的那位大将军是杨帆，如今得知竟然是帆哥儿负责招兵，修文坊百姓的参军热情顿时高涨起来。
一时间上至六十老翁，下至十岁顽童，纷纷扶老携幼赶去报名，意欲吃一份皇粮、拿份皇一饷，还有人专门为此找到杨家去叙旧的。
杨帆在家，老大爷们就和杨帆谈，大谈当初和杨帆做邻居时，邻里之间如何和睦，对杨帆这个外来户，坊里乡亲从不排斥，呵护备至，家里有待嫁闺女的，免不了便含蓄地提两句，如果杨大将军有意，上门做个妾室也是可以的，说着说着就大有成为老丈人的意思了。
杨帆吓得落荒而逃，连家都不敢回了，于是老大娘们又纷纷出马，拉住杨家大娘子亲亲热热聊个不停，夸她贤惠、夸她美丽，带了小孙女要认她当干娘，吓得谢小蛮逃去南市，利用二十多家店铺和这些乡亲捉起了迷藏。

第八百三十三章 招兵买马
小蛮逃走不过两天工夫，就见自告奋勇替她出面镇场子的杨家二娘天爱奴也仓皇逃来，小蛮大惊：“你跟他们又不熟，怎么也逃了？”
天爱奴苦笑道：“我跟他们不熟，架不住他们跟我自来熟，实在吃不消了，只好逃来和你挤一挤。”
小蛮道：“家里如今何人看顾？”
天爱奴道：“自然是古师。”
小蛮担心地道：“古姑娘？她能成么？”
阿奴道：“想来应该没问题的。古师经多见广，还应付不了一班坊中百姓？”
话犹未了，古竹婷就跟做贼似的逃了进来，仓皇道：“快换地方，他们循踪追来了。”
二女大惊，连忙随着古竹婷一起向另一家店铺逃去，连问她如何应付不起那帮乡亲都没时间。
杀人无算的女杀手，面对人情攻势，也是溃不成军了。
杨帆逃回军营，又听小蛮送来家里消息，大是头疼，不由痛骂了马桥一番，还没缓过口气儿来，那些参军心切的乡亲们又追到了“千骑”大营。
杨帆大怒，逼着马帆做了征兵官去对付他们，又立下入伍三关，第一道关是上百斤的石锁，舞得动才算过关。第二道关是射术，十矢七中方可过关，第三道关是骑术，杨帆可没工夫从头教他们骑马，如此过得三关，还不算入选，只是拥有了参加甄选的资格。
马桥做了这征兵官，一下子就把街坊邻居们全给截住了，每日都被一群老头子老太婆们喷得他一脸唾沫星子，戳着他的脑门骂他当了官便六亲不认，这回他大嘴巴酿下的苦果总算是自家消受了。
不过还真别说，修文坊里想走关系的人虽然进不来了，可是其中还是有一位壮士硬是凭着自己的真本事闯了进来。他不但连过三关，而且在其后由黎大隐考校武功的环节也表现出色，于是被带到了杨帆面前。
马桥得意洋洋，修文坊的老乡们总算没有全军覆没，既然有人入选，他回去也好对乡亲们有个交代：不是不肯照顾乡亲，实是难以徇私，你看，这真的本事的，不是一样录取了么？
那年代地域观念极强，这地域性也是相对的，你们是洛州人，我们是扬州人，我们自然向着自己乡亲。大家同为洛州人，你们住东城我们住西城，那么出身西城的一班人便会自然而然成为一伙。
杨帆上下打量这位从修文坊里脱颖而出的壮士，半晌没有说话。眼下这人出自修文坊，心理上先就亲近了几分，这人若是个可造之材，将来是可以培养成心腹的。所以杨帆对此人比较上心，结果一瞧，很是面熟。
杨帆想了想，他与此人在坊中时虽只见过几面并无深交，可是忽然记起一件与此人有关的有趣事，不由想起了他的名字，杨帆失声道：“萧千月？”
萧千月身量不算高却极为壮实，粗壮的双臂、宽厚的肩膀、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单独看，哪一部分都称得上威猛阳刚，可是那鼻子眼睛嘴和眉毛胡须都像挤压过的面团似的向脸部中心拥挤过去，那还美么？
这就是萧壮士的尊荣了。
萧千月的神情很紧张，而且有点局促，他跟杨帆只是认识，并不熟。如今杨帆可是将军了，以前称他将军那是客气，现在则不然，人家是实打实的将军衔，四品的朝廷武将——归德中郎将。
萧千月赶紧向他谦卑地一笑，五官顿时拥挤得很严重了：“将军居然还记得小人贱名，实是荣幸。不过小民如今不叫萧千月了，小民已然改名萧雨客。”
杨帆一愣：“萧雨客？这名字倒是很雅，是谁帮你改的，因何改名？”
萧雨客道：“这是小民自己改的名字，小民觉得……大概是以前的名字不太好，月在当空，伸手难及，月在水中，一片虚幻，所以半生无着，生计艰难，因此征得老父同意，改了个名字，图个吉利。”
杨帆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怎么看都想象不出眼前这样一个人物，居然于粗犷的外表之下有这么诗情画意的心，不是千月就是雨客的，这人还挺讲情调的。杨帆不禁问道：“千月……雨客，莫非你是读过书识得字的？”
萧雨客赶紧道：“是！小民的父亲曾经做过私塾先生，小民自幼就跟父亲读过书。”
马桥赶紧凑过去，附在杨帆耳边，用一副不屑的口吻道：“是！他爹是挺有学问的，在咱们坊，以前是很有名气的一位西席先生，只是后来因为教人家孩子，教着教着跟人家二娘滚到一张榻上去了，结果坏了名声，再也无人相请，以致家境困顿。”
杨帆掩着嘴巴咳嗽一声，小声道：“大哥别说二哥，马桥兄忘了修文坊之鲍银银乎？”
马桥脸色大赤，尴尬辩道：“吾已从良，旧事莫提！”
杨帆嘿了一声，转而又看萧雨客，想了想，悠然道：“‘吾之贤妻，无故走失，年方二八，名曰小闵，黑面大口，龅牙眇目……’呵呵呵，这么说，这篇寻人启事也不是找人代笔，而是你自己写的了？”
萧雨客万万没有想到杨大将军居然知道这件事，不禁臊得满脸通红，一个大男人，竟然扭结着手指，作出一副小儿女姿态道：“是……正是小民所写！”
杨帆大笑三声，又马上敛住，作出一副关切模样问道：“你家娘子可找回来了么？”
萧雨客戚然摇头，一双大眼中迅速蒙起一层雾气。
杨帆没想到这位大汉还真有一颗如此细腻的心，赶紧劝道：“好啦好啦，不要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入伍之后好好干，来日建功立业，挣一份大大的功名，还怕没有佳妇相伴么？”
萧雨客大喜道：“将军这么说……是肯收下小民了？”
杨帆笑道：“你既能写会算，又有一身好武艺，为何不收？你跟黎旅帅去，且安顿下来，录入花名册吧！”
萧雨客大喜，连忙道谢，随着黎大隐去了。
这时许良向杨帆走来，紧锁眉头道：“中郎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缺额的兵丁尽可招募，可是将官之数难凑。你看，中郎将以下，应有前后左右中五郎将，我是行军司马，老黄和楚狂歌、马桥是郎将，下面的长史、六曹尉、旅帅等且不去说，光是郎将就少了两个人，这个职位可不能交给外人。”
杨帆道：“那是自然，吕颜和高初可调过来了么？”
许良道：“他们答应放人了，这几天就能过来报到，可他二人在原部只是一个队正，无甚功劳，总不能平步青云直接担任郎将吧？没资历、没威望、没战功，何以服众？”
杨帆点头道：“这倒是个问题，我的意思是，调他们过来，先任个旅帅，至于这空缺的两位郎将……，一时也没个好人选，暂且空缺着便是。”
许良也无他策，只得点头应允，许良刚刚离开，杨帆突然又想起一人，王同皎！这王同皎当初也曾与他同场蹴鞠，有过交情，只是王同皎乃太原王氏族人，性情高傲了些，此后与杨帆接触不多。
不过，当时的接触虽然短暂，却正因为双方没有利害关系，所以王同皎在他面前毫无掩饰，可以很容易就了解到此人的性情人品。此人正直刚强，性情果毅，杨帆对他的印象不错。
记得当时他就已是左骁卫果毅都尉，如果这两年不曾升官的话，那么调到千骑卫来当一个郎将算是平调了。可平调归平调，千骑卫的地位与左骁卫却不可同日而语，想必他是肯来的。
杨帆想到就做，立即带了几名亲兵，策马出营，直奔左骁卫而去。他这几名亲兵不是别人，正是任威等几名“继嗣堂”派来保卫他的高手，既然有自己组建军队的权力，杨帆还能不把他们拉进来？
虽说现在最机密的事杨帆还不敢透露给他们知道，不过他想在“继嗣堂”里站住脚，就必须要在里边培养自己人，眼下他有官职在身，不能常在“继嗣堂”内，其他的人没有太多机会接触，这些贴身侍卫就是他首先要争取的人。
杨帆的驻地在洛阳城北毗邻宫城的地方，周围还有羽林卫其他驻军的营地，至于其他驻军就相对较远了，像金吾卫的营地都快到孟津了。左骁卫是北衙禁军，也属于皇帝私军，军营所在地也设在邙山。
几十里的路程，杨帆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左骁卫大将军对这位御前新贵倒是很客气，只是问及来意时，杨帆没有向他明白透露。
虽说杨帆若果真看中王同皎，要调他过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容不得他本人反对，但是强扭的瓜儿不甜，杨帆是要找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打造一支忠于自己的武装，有所勉强的人他是不要的，他要先问清王同皎本人的意思。
杨帆告诉左骁卫大将军，他是路经此地，过来探望一下老友王同皎，左骁卫大将军很遗憾地告诉他，王同皎不在军中，被政事堂召回去述职了，大概得过两天才回来，如想找他可去洛阳，大将军还给了他一个地址。
杨帆无奈，只得向左骁卫大将军告辞，出了军营一想，既然出来了，不如就回洛阳一趟，如果找不到王同皎，留下句话等他回信也就是了，还可以顺道回家看看，不晓得家里人“避难”，如今可消停了些，于是杨帆又快马加鞭往洛阳城而去。

第八百三十四章 非诚勿扰
杨帆快马加鞭奔赴洛阳时，李裹儿正在千金公主府上做客。
今日与她一同出现在这里的还有许多权贵皇亲家里的待嫁女子，众女子济济一堂，白发苍苍的千金公主跻身其间，颇有一种一树梨花伴海棠的效果。
李裹儿乖巧机灵，善与人交往，虽说对使相千金、豪门贵女的许多讲究她还不甚了解，可她善于掩饰，倒是没有人发现她这些短处。李裹儿一面藏拙，一面暗暗学习别人的诸般做派，还要分心与她们说笑聊天，居然也游刃有余。
众女在花厅就坐，言笑晏晏。花厅一角置着十二扇屏，花厅里群雌粥粥，竟然没有人注意到那画屏上的孔雀，一双眼睛竟是活动的。千金公主旧习不改，如今又做了一回媒人，这一次却是要撮合武李两家联姻。
“诸位姐姐，今日春光正好，我看园中百花争妍，分外妖娆，不如园中去、花中游，岂不好过在这厅中长坐？”
李裹儿可不知道她今日被请到千金公主家是专为相亲来的，她在山野中走惯了的人，一时还耐不住性儿在花厅里久坐，好不容易挨得一时，便出言对众人建议，随即又对千金公主道：“姑姑以为如何？”
可怜千金公主本比她的奶奶还要高一辈儿，偏要去认武则天做干娘，硬生生在这个李家小女子面前短了两辈儿，可千金公主毫无不自在的感觉，笑容满面地点头道：“好好好，只要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咱们这便去园中一游！”
说着，千金公主下意识地往那厅角的屏风处望了一眼，又道：“你们先去，老身年纪大了，稍歇一歇便过去。”
满堂莺莺燕燕翩然飞了出去，千金公主便向厅角屏风处呵呵一笑，道：“郡王，老身这个侄女儿，还合你的心意么？”
屏风后面毫无反应，千金公主纳罕不已，连忙举步走了过去，绕到屏风后面一看，只见那人撅着屁股趴在屏风上，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厅中众女早就走了，他居然还是一动不动。
千金公主忍不住发笑，在那人肩上轻轻一拍，笑问道：“郡王，可满意么？”
原来，这个年轻的男子是梁王武三思的儿子，名叫武崇训，受封高阳郡王。此番千金公主就是受庐陵王所托，给他和李裹儿牵线搭桥的。
“啊！满意！满意！太满意了！这……这位郡主真的是……真的是要许配给我的么？”
武崇训如梦初醒，欢喜得满面红光，一时间竟有些忐忑起来，生怕这只是一场易醒的美梦。
千金公主道：“自然，老身偌大年纪，难道还能开你们晚辈们的玩笑。”
“好极了！我……我满意得很！”
那位郡王欢喜得心都快炸了，满脑子都是那个俏丽到极致、美貌到惊人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现在已经令他有点神魂颠倒了，要不是他还勉强记得自己身份，现在恨不得趴下来给千金公主磕几个响头以示谢意。
“我回去就跟我爹说！我……我要马上提亲，我非她不娶，我……”
武崇训语无伦次地说着，中了邪似的往外跑，跑到厅门口突然又想起来，忙不迭跑回来向千金公主郑重地再行一礼，这才飞也似的跑掉了。
……
古时候说是盲婚哑嫁父母做主，其实远没有后世所渲染得那么夸张，男女双方固然不可能像现代一样自由接触，但是双方的脾气秉性、人品能力、家世背景各个方面，双方家长和其本人都是要从侧面详细了解一番的。
被主人家问到的朋友大多也会据实相告，否则将来夫妻不合，他们就要里外不是人，没有人会傻到只说好话。
即便是媒婆子，她的“经营”范围一共就那么大，客户资源有限，如果门不当户不对、双方性情太不合适的她也不会撮合，否则只要生出几对怨偶来，旁人知道是她撮合的，她的名声也就臭了，谁家再想嫁女娶媳时也不会找她。
至于男女当事人，大多数情况下，家里也会安排他们通过秘密的方式见一见对方，门当户对的情况下，双方都要安排子女见见对方，如果双方都没意见，才有可能进行下一步接触，除非是父母另有所图，否则对子女本人的意见也不会完全无视。
但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家庭，那就得先让门庭贵重的一方来选择了，如果这一方同意，而另一方是上赶着要跟人家攀亲，那么想不想安排子女去看看成亲对象都是可以的，比如庐陵王嫁女就是这般。
虽说庐陵王现在是王爷，而且注定了要做太子，将来有八成机会成为皇帝，可是跟如日中天的武家比起来，他还是要低了一等，是上赶着跟武家攀亲，所以今天委托千金公主办这一场聚会，就要安排武三思的儿子先看看李裹儿。
武崇训如果看得上李裹儿再论其他，如果看不上那就不用提了。好在李裹儿娇容玉貌实是无可挑剔，便称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儿也不为过，那武崇训一瞧这等妖精，连魂儿都被勾走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反过来，太原王氏的王同皎与庐陵王之女婚配，那就要庐陵王之女先看他了。太原王氏这些年来势力大不如前，就连来俊臣那般无赖强索王家女儿为妻，王家都不敢反抗，而且还要厚着脸皮多方藉助这个无赖女婿之力，如今听说要跟未来的皇帝结亲，王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其实庐陵王嫁女并不算是很顺利。
武则天是很重视门户出身的，庐陵王夫妇出于巩固自身地位的需要，也不可能选择平民子弟，宰相、世家子弟才是他们的首选，不过李显使人稍作试探，就被一些人家很委婉地拒绝了，他们不愿意和这位未来的皇帝攀亲。
将来的事儿扑朔迷离，现在还说不好将来究竟会怎么样，凭他们的家世、背景、势力，不管将来的政局怎么变幻，只要他们不是涉入太深，到时候谁做皇帝都得重用他们，确保他们家族的利益。
如果和庐陵王结了亲，对他们这样的官宦豪门、诗书世家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一个驸马都尉并不能对他们家族地位的提升起多大作用，反过来如果这个皇帝出了意外，反而要牵累他们，这种买卖当然做不得。
所以，经过初步接触，筛选出有子侄在京做官且正值适婚年龄而未婚、出身门第又比较高贵的有二十余家，其中愿意同皇室结亲而庐陵王夫妇也中意的不过七八户人家。这七八户人家的子侄不约而同地接到了各式各样的命令，赶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把他们找了来，却又藉口很忙，非常的忙，根本没时间接见他们，让他们坐了一阵冷板凳后，就派了一个小内侍出来，建议他们先去宫里的蹴鞠场踢会儿球解解闷，等宰相们有空了再传见。
这些权贵子弟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平时大场面见多了，在宫里头也不是十分的拘束，既然宰相有言在先，乐得去玩耍一番，他们便到了宫廷蹴鞠场，宽去衣袍，分作两队，兴致勃勃地踢起球来。
他们当然不知道，庐陵王那几个女儿，除了韦妃嫡出且最美丽的两位郡主李仙惠、李裹儿，已然带出去单独请梁王家、魏王家的两个儿子过目，其他几位郡主都已作宫娥打扮，混在围观的宫娥太监里面悄然观察着他们。
擅长运动、身材健美、容貌俊郎的男子是很容易就受到女儿家注意的，众郡主只看了片刻，其中一人便吸引了她们的注意。李舒秀一双美目牢牢地定在那个年轻人身上，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向身边陪同的宫女悄声问道：“他是谁？”
那些陪同的宫女早就拿到了众家儿郎的资料，顺着她的示意一看，便小声道：“郡主，他姓杨，叫杨慎交，弘农杨氏子弟，现任左千牛卫郎将。”
李舒秀一听那俊朗少年出身弘农杨氏，和她的祖母武则天还攀亲带故，心中更加满意，她又瞟了一眼那个名叫杨慎交的俊俏郎君，轻轻点点头，便即转身而去。她不再看下去，自然是已经选中了夫婿。
韦妃生有三女，就是这李舒秀和李仙惠、李裹儿三人，韦妃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自然偏袒一些，其他几女都是偏妃所生，不敢与之相争，所以虽然都在那儿东张西望，其实都在等着她先挑，李舒秀已经选罢，他们才好继续。
李舒秀一走，李馨雨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神色间大为不满。
庐陵王一家人回到洛阳以后，这些郡主都已得了封号，李裹儿封安乐郡主，李仙惠封永泰郡主，李舒秀封长宁郡主，这位侧妃所生的李馨雨被封为义安郡主，对于李仙惠、李裹儿的另行安排以及李舒秀的首选之权，这位义安郡主又妒又恨、大为不满。
可人家是嫡出，她是庶出，地位先天就低了一等，她心中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发作。义安郡主生怕又被其他的姐妹抢了先，李舒秀一走，她便在剩下的几位郎君中急急择选了一番，指着一人对身边陪同的宫娥问道：“那是何人？”

第八百三十五章 长街邂逅
宫娥答道：“那位是河东裴氏子弟，名叫裴巽，现为太学生，文采很是出众。据他座师考语，来年若参加科考，定可高中进士的。”
这个裴巽身材瘦弱一些，白净面皮，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一个读书郎，踢起球来比起杨慎交的健美英姿自然不可比拟，不过文质彬彬的倒是别有一番味道。
义安郡主跟三位嫡出姐妹素有攀比之意，一听这个意中人是河东裴氏子弟，同样是千年世家，家世出身不逊于弘农杨氏，心中更加满意，点点头道：“就是他了！”说罢示威似的向姐妹们一翘下巴，昂然而去。
这些郡主因为是侧妃所生，彼此年龄相差不大，有的还是同岁，不像韦妃所生三女年龄明显差异，她们素知李馨雨性情，对她的跋扈早就习以为常，却也没人敢与之争，大家都是郡主，争男人这种事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因此众郡主都默不作声，待李馨雨离去，这才各自集中精神，在剩下的儿郎中挑选自己属意的郎君。不一会儿，新宁郡主相中了太原王氏出身的王同皎，欢欢喜喜地离开，去向父亲禀报去了，永寿郡主则相中了京兆韦氏的韦鐬，之后也悄然离去。
新都郡主性情懦弱、羞涩内敛，一直羞于开口择婿，结果被几位姐妹抢了先，等几个姐妹都选完了人，剩下几个虽然个个都是出身名门，但是要么长得太丑、要么五短身材，实在是看不上眼，再有方才被姐妹们选走的郎君一比，更加不令人满意。
这一场蹴鞠也持续不了太久，身边宫娥悄声问了几遍，新都郡主才摇摇头，幽幽地道：“没的中意的，且由爹娘做主便是，我不选了，这便走罢！”
庐陵王夫妇这次大规模选女婿，而且把武家作为联姻首选，正合武则天缓解武李冲突、联手共治天下的要求，因此得到了武则天的首肯和大力支持，若非如此，李显哪有胆量动用皇室和政事堂的一班宰相们做媒人，为女儿们从中牵线搭桥呢。
此时庐陵王夫妇已经陆续得到消息，魏王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一眼便相中了温柔大方、容貌秀丽的永泰郡主李仙惠，而梁王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对安乐郡主李裹儿更是一见钟情，夫妇二人闻言宽心大放，韦妃更是喜上眉梢。
夫妇二人正高兴的当口儿，其他的女儿们也纷纷回来了，她们自然羞于向父亲亲口说明所选的心上人是谁，这种事自有伴同她们的宫娥报上去，夫妇二人听说女儿们都有了意中人，且个个都是世家豪门子弟，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新都郡主不曾选中，他们本也没指望这一场相亲会就解决所有女儿的终身大事，回头再挑几个少年才俊让她选择就是，因此也没太往心里去。尤其是韦妃，自己的三个亲生女儿都有了着落，别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马上把名单誊录了一份，自己不敢单独面见那位厉害婆婆，便硬拉上丈夫，去后宫找武则天去了。女儿们都老大不小了，既然有所属意，那么该嫁的就要及时把婚事操办了，至于年纪还小的，也得先下了文定。
这边相亲的事情结束了，政事堂才派人来通知那些正在蹴鞠的少年郎，说是宰相们要见他们。场上踢球的那些儿郎赶紧停下来，匆匆洗把脸，穿上衣袍，赶到政事堂去参见。
那些宰相们也没点正经事儿要跟他们谈，只是不知所云地聊了几句，便打发他们离开了，弄得这些少年权贵子弟们个个莫名其妙，却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已经被那班郡主们瓜分一空了。
……
杨帆到了京中，按照左骁卫大将军所给的地址找到王家在京的府邸，结果又扑了个空，此时王同皎正在政事堂莫名其妙地听讲，杨帆也不晓得他几时才会回来，便想拐弯回家瞧瞧。
杨帆拨马出了王府所在的巷子，正欲离开尚善坊，迎面一户人家门户大开，七八辆各色香车从府中一一驶出，或西或东，各自散去。杨帆便策马往路边让了一让，自顾依旧前行。
从这些车子来看，显然这是一次使相千金、豪门贵妇的聚会，从车辆款式和修饰就能看出来，这都是女人家的专车，车上修饰脂粉味儿太浓。
杨帆瞄了一眼，认得那户人家是千金公主府，这位愈老愈活泼的千金公主素来喜欢交游宴饮，从她府上出来几名女客实属寻常事。
从千金公主府出来的香车上，其中一辆车上坐的正是李裹儿，李裹儿款坐轻车，手中花枝轻摇，人面竟比花枝还要俏上三分。
安乐郡主此番千金公主府一行非常愉快，很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这样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就是为了这样的生活才来到这世上的，相比起来，她以前的十六年真算是白活了，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环境，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
今儿在千金公主府，她还饮了几杯葡萄酒，她是头一回品尝到这样醇美的酒，以前她哪有机会喝葡萄酒。只是当时觉得甜甜的有抹特殊的果香，甚是可口，这时才觉有点儿头晕。
李裹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可是正在兴奋之中的她并无倦意，依旧兴致勃勃地四处观望着。
一辆清油车，两头大青牛，车上用纱幔围起，外面瞧着车中影影绰绰，只见一道丽影，却难以看清她的模样，倒也省了她戴浅露的麻烦。而她从车中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车上的一切，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无疑还是陌生的，也因而极富吸引力。
李裹儿正在左顾右盼，路边一条颀长俊朗的身影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人身着戎装，黑色的戎装有种金属般的质感，仿佛那是乌铁所铸，让人的身躯也显得异常阳刚魁梧。看他骑在马上，细腰乍背，剑眉星目，一眼瞧去，一股勃勃英气便扑面而来。
李裹儿心中一喜，连忙叫道：“杨校尉！”
说着，她急忙拨开那白色如雾的帷幔，向着窗外又叫一声：“杨哥哥！”
杨帆正策马而行，忽闻车中有人招呼，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车窗里探出一张明艳无俦的俏脸蛋儿，一条细金链儿的水滴玉坠正在她明净的额前随风轻摇，酒晕残妆，分外妖娆，正是李裹儿。
杨帆心头一惊，两胯下意识地一紧，轻磕马腹，便想与那清油车快些错过去。李裹儿只道闹市街头他没听清楚，方才在席间还晓得扮小淑女，这时酒性渐渐上来，竟然一把扯开帷幔，跳到车辕上雀跃地大叫：“杨校尉！”
这小美人儿发梳小双髻，戴金链儿抹额，穿鹅黄色的窄袖衫，套桃红色的半臂，着一条七彩斑斓的小间裙，又披着彩带长帛，容颜俏丽如仙，这一站上车辕，登时吸引了街头百姓们的注意。
杨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勒住坐骑，在马上很矜持地向她拱拱手，点头道：“郡主！”
“来来来，你快上车，都好几年不见你了呢。”
杨帆吓了一跳，连忙道：“哪有那么久？”
李裹儿向他扮个鬼脸，俏皮地笑道：“君不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乎？快上来！”
说着，她似有些头晕，便先回了座位，拍着旁边空出的位置向杨帆招手。
街上观望他们这一行人的越来越多，杨帆若与李裹儿不曾有过什么心中倒还坦然，此时心中有鬼，不免有些心虚，本来不想上车，可李裹儿招呼不已，他若再不上车，只怕要有更多的人注意他们了，只好硬着头皮扳鞍下马。
旁边自有任威替他接过马缰绳，杨帆举步登车进了车厢，刚刚坐定身子，李裹儿便伸出玉臂利落地一拉，将那帷幔又遮了起来。杨帆欲阻不及，赶紧正襟危坐，刻意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李裹儿毫无觉察，抬臀掩起纱幔，欲待坐回时嫌两人之间离得远了，小屁股一挪，偏生挨近了他，笑嘻嘻地问道：“我听说，你现在做了大将军啦，你的兵招齐了么？”
车子不能在路上久停不动，此时又复缓缓前行，杨帆双手按在膝上，一副标准军姿，目不斜视地正容答道：“是！某现任归德中郎将，正在招募兵丁，如今合格兵丁已经过半，因‘千骑’严格，全部招齐怕还要一个月时间。”
李裹儿瞧他这般模样，英姿飒爽，阳刚俊俏，心中偏有一种喜欢的感觉。
在李显的子女当中，她是最常在祖母武则天身边走动的一个，已经知道杨帆如今所领这支人马的重要性。而且她更清楚父母双亲要想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她要继续过现这样神仙般的日子，缺不了强力人物的支持。
有千骑在手的杨帆，恰恰就是一个值得她家招揽的极有分量的人物！

第八百三十六章 拥吻绯闻
本能的喜欢，再加上利益的需要，李裹儿对他便更加亲热了，瞧他一副拘谨的模样，李裹儿“扑哧”一笑，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柔声道：“你干吗呀，人家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瞧你这样子，当初欺负人家的时候，那般龙精虎猛的劲头儿哪去了？”
李裹儿说到这里，羞红之中一抹春意倏然漾过她的眉梢。杨帆心中一紧，赶紧四下看看，慎重告诫道：“郡主千万慎言，万一被人听进耳朵去，于你于我，都是大大地不妙。”
裹儿酒意上头，丝毫不惧，娇嗔道：“你不怕做，还怕说么？”
杨帆有苦难言，当初他只道这是一个美貌村姑，以他身份，占了一个村姑算什么大事儿，就算这姑娘还有父母高堂在，只消办完了大事之后，使人向她家里说明身份，他家里还不是一千一万个点头？
谁晓得她竟是……，而且还是一个未出阁的！
杨帆头疼不已，掌心都沁出汗来了。他如今可不是当年的那个愣头青了，他有家有业，而对方却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一旦事情败露，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而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做事又最是骄纵任性不计后果，他已经错过一回，如今可是万万不可再与她有所纠缠了。
杨帆加重语气，神情严肃地道：“郡主！这件事不是说笑的！这里不是山村乡野，即便是山村乡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传出些什么绯闻艳事，都是灭顶之灾。洛阳是天子脚下，你是皇室贵胄，尤其需要谨慎！”
裹儿听得脸色一紧，杨帆见吓住了她，心中一松，道：“我下车了，此番回城还有事情要做，郡主请慢走。”
裹儿眸波一闪，突然说道：“你是说薛怀义么？”
杨帆弯下腰去，正要伸手去拉帷幔，听到这句话动作顿时一僵。
裹儿眼中讥诮之意一闪，慢悠悠地又道：“还是说……张易之、张昌宗？”
裹儿当日可是被张氏兄弟的美色很是“惊讶”了一下的，因此对这对美人儿兄弟很是注意，这些日子她在宫里刻意结交些宫娥太监，在外面又与那些京都名媛来往密切，这些人恰恰都是喜欢搬弄唇舌的，所以一些流传在京的风流传闻她很快便一清二楚了。
裹儿又一口气儿说了许多人名，有的杨帆听说过，有的他从未听过，不过听说过的那些人都是某位命妇贵女的面首或情人，由此看来，他没听过的那些名字怕也都是这般身份。裹儿进京不久，居然对此已全部了然。
裹儿说到最后，语气忽然放缓了些，眼睛微微眯起，眸中露出一丝狐一般狡黠的光，慢悠悠地道：“还有我的姑姑太平公主……”
杨帆心中一紧，忍不住问道：“她又怎么？”
李裹儿狡黠地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有关她的事，是不是真的呢？”
杨帆冷然一哂，故作镇静地道：“一些长舌妇搬弄是非，岂能当真？”
李裹儿婉媚地一笑，伸手掠了掠鬓边的发丝，向他娇滴滴地眨眨眼睛，道：“是哦，那你和人家只是在车中坐坐，怕什么搬弄是非呢？”
杨帆顿时语塞，李裹儿见状，突然又有些小紧张地问道：“你跟她……究竟是不是真的？”
杨帆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他觉得李裹儿的神情语气貌似是……兴奋？没错，女人是喜欢打听八卦，可是听到一个和自己有过那般亲密关系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有关系，居然会是兴奋？
杨帆根本无法理解李裹儿的心理，其实在李裹儿来说，此刻就像一个刚刚进城的乡下丫头，她有一种很严重的自卑心理，只是她掩饰得很好，愈是自卑，便用愈加的高傲来掩饰，所以无人察觉。
那日在龙门，看到一身盛装的太平公主时，李裹儿立即就被太平公主展现出来的那种高贵、优雅、成熟、大方的贵妇气质所震慑，产生了一种天子仙妃般难以企及的感觉。
当她从别的女人那里听说杨帆和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时，她于震惊之外，并无一点伤心愤怒，而是惊讶和……荣幸！
“原来我竟然有幸和那个仙妃般高雅高贵的女人拥有同一个男人，原来我也不是那么差劲儿！”
这就是李裹儿的心理，与有荣焉，甚至是雀跃。
自从得知张昌宗和张易之是她最为畏惧的那位祖母大人的禁脔，她就避之唯恐不及了，但是对杨帆不然。除了杨帆本身的健壮英俊，极讨女孩子喜欢的外表，以及他所拥有的值得李家争取的势力，还有这种很微妙的攀比心理在里面。
李裹儿是极羡慕太平的风采的，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高贵典雅、光彩照人的贵妇人，同时她又不觉得自己父亲的这个妹妹，有什么大本事值得她畏惧的，所以她不像对张昌宗兄弟一样避忌。她想的是取而代之，对杨帆她有一种夺过来就是自己的胜利、就是自己超过了姑姑的感觉。
杨帆完全不能理解李裹儿此时的心态，他皱了皱眉，道：“你也知道，我正奉谕募兵，今日进城，确有要事在手，不克久留，我真要走了。”
车轮辘辘，行于闹市，帷幔之内，于酒醉之中的裹儿却似身在芙蓉小帐之内一般，浑然忘了一道纱幔之外就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她一把扯住作势欲走的杨帆，一双妙目水汪汪地瞟着他，含羞答答地道：“人家……人家想了……”
……
杨帆疑惑地道：“你想甚么？”
李裹儿气极，在他腰眼上负气地拧了一把，娇嗔道：“自然是想要你了！非逼人家说出来不可么？”
杨帆骇然道：“这是甚么地方？万万使不得！郡主，你刚进京，令尊地位未稳，此时方方面面、时时刻刻都当谨慎自省，千万不可出什么岔子，我还有事在身，真得告辞了，后会有期！”
“慢着！”
杨帆愈是胆怯，裹儿胆子越大，她双手挽住了杨帆的胳膊还不算，又抬起红锦小靴拦在杨帆身前，嘟起带着果香酒味儿的红嘟嘟小嘴儿，娇憨地道：“要走也成，你先亲人家一下！”
“什么？”
“就一下，亲了就放你走，要不然……哼！”
红锦小靴量体定制，纤秀可爱，笔直的小腿白绫裹束，自裙下探出，缚于靴筒内，优美的腿形毕露无遗，此情此景，恰似撒娇弄痴的少女羁绊情郎，很有一种香艳诱人的味道，可杨帆心底却是怒火陡起。
身为女子，一个不识大体、一个不知轻重、一个自以为是，此三者，在杨帆心中最是可憎，李裹儿此刻都犯了。
杨帆心中暗生厌憎之意，可是此时此刻势必又不能和她翻脸，正犹豫间，李裹儿格格一笑，噘起带着果香味儿的诱人双唇，便向他吻来，这边刚刚作势欲吻，恰好车子驶过路口，一阵风来，又无坊墙阻挡，刮得帷幔登时一飘。
旁边正有一人牵驴而行，驴背上驮了一捆柴火，走得风风火火，帷幔一飘，被柴火刮住，“哧啦”一声，围住车子的纱幔登时被扯去整整一幅，将车中二人撮唇欲吻的情景大白于天下。
街上行人咋见如此景观，登时一静，随即大哗，杨帆不由大惊失色。
那牵着驴子的人被一幅帷幔都盖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扯下帷幔，一见是位贵人的轻车，车上一男一女，男子正用一种杀人的目光盯着他，慌忙大叫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从路上经过！”
杨帆瞧这牵驴汉子，貌似有点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这牵驴的汉子正是当初险些把刚回洛阳的狄仁杰从驴背上跌下来摔死的那个阿呆，这时街头一阵骚动，杨帆也不能大剌剌地在车上坐着了，赶紧跳下轻车，爬上马背，领着几名忍俊不禁的侍卫飞骑而去。
这时有那好心路人对仍自大声辩白的阿呆低喝道：“呆子！还不跑，等着赔钱么？”
阿呆顿时福至心灵，急忙牵起驴子就跑，他也机灵，不沿大道而行，马上拐进一座坊中，在小巷里三转五转，觉得已经甩脱了追兵，这才心有余悸地站住脚步，回头一看，一幅上好的宫纱还在驴背上，这一幅纱可价值不菲，不禁又嘿嘿傻乐起来。
那边长街上，陡然被人看见二人作势欲吻的场面，李裹儿也是羞窘不已，偏偏那遮掩车子的帷幔又被那个牵驴的呆子带跑了，只得吩咐人赶紧催车前行离开此地。那些百姓们眼见如此风流一幕，男的俊俏女的妩媚，自然是啧啧赞叹。
出事地点就在尚善坊坊口，尚善坊多豪门贵戚，在此出入的有很多是豪门子弟与奴仆，其中有人是认得杨帆的，登时大声把他的身份报了出来，众百姓一听竟是杨帆，不由拊掌大叹：“名不虚传，果然不愧是洛阳第一风流种子！”

第八百三十七章 妒火中烧
如此一来，大家对那位不知名的娇艳少女就更加好奇了，这美人儿是谁，竟然有本事和洛阳之花、令月公主抢男人？不过要说起来，这个小美人儿还真是丽色惊人呢，想必也不比太平公主差吧？
热衷此事的洛阳百姓议论纷纷。
李裹儿刚刚回京不久，没几个人认得她，再者她平时住在宫中，尚没有自己的府邸，虽然得了封号，相应的一套仪仗派场却还不曾置备，出行未打旗幡，旁人自然无从识得她的身份。
可是后边恰恰有一位侍郎家的女儿，也是刚刚从千金公主府出来的。李裹儿天生身份比她高贵，想比也比不了，可是李裹儿艳色无双，论姿色也比她强上百倍，不免惹她暗暗生妒，面上还得故作大度。
如今机会难得，她又岂会放过。这位侍郎家的千金小姐马上招手唤过贴身小婢，以团扇掩面，悄悄对婢子嘱咐一番，便又缩回车轿，掩好了窗帘，那婢子得了主人吩咐，马上大声对众人宣扬开来。
本来，这桩事情路人看过也就算了，不就是俊男俏女一双佳人欲车中轻吻么，虽说是桩风流事儿，却也不算如何骇人，而且百姓们对此很是喜闻乐见的，可是那位侍郎千金使人一说破李裹儿的身份，这件事马上就不同了。
光是一个青年男子和不日就将成为太子的庐陵王之女有此绯闻，就已值得一传，这个青年男子已然娶妻生子，这件消息就更加值得一传，而这个男子名叫杨帆，和这位郡主的姑姑太平公主还有一腿，你说这个消息值不值得大传特传？
只要想想，这里边就有多少激动人心的不伦画面啊！不传还有天理么？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消息便迅速传播开去。
仅是传播这个消息也就罢了，可是谣言的特性就是扭曲、变化、夸张、扩大，等第二天这个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上百个版本，其中最香艳的版本就是杨帆与太平公主、安乐郡主姑侄二人一男二女大被同眠的故事。
就仿佛有人亲眼看见一般，时间、地点、三人如何厮混，描述的惟妙惟肖，如果这要形诸于笔墨，付诸于书本，考虑到抄录不易，刻版艰难，或者还会简约一些，只是动动嘴皮子、耗费点唾沫星子，那细节自然是越来越细。
近两年来已经渐渐淡出“洛阳娱乐圈”的杨帆，陡然间又成了风流场上第一悍将，不知多少男人一面义正辞严、满面正气地谴责着他的无耻，一面暗暗垂涎他的艳福，幻想那旖旎的场面。
……
魏王有子，名曰延基。
武延基昨日相亲，一眼便看中了温柔大方、容貌秀丽的永泰郡主李仙惠，回去与父亲一说，武承嗣见儿子极为中意，便也首肯了。
武承嗣对于皇位依旧念念不忘，但是现在庐陵王回京已成事实，不日就将被扶为太子也是必然的事，他对未来必须做两手打算。
如果姑母肯回心转意或者因为其他什么缘故，使他能够成为太子，进而成为皇帝，那么娶一个李家的儿媳也不错。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纵然姓李，生出的儿子也是姓武，与武氏江山并无负面影响，而且有这么一个李家的媳妇，还有助于得到仍旧心向李氏的臣民们拥戴。如果这天下注定要归还李氏呢，那么自家有个李氏儿媳，也依旧可保武家富贵。
因为这些原因，再加上武承嗣对这个嫡长子十分器重，也最是疼爱，因此儿子一说，武承嗣也就答应下来。结果次日他就听说了杨帆和安乐郡主在街头拥吻，以及由此衍生的无数八卦故事。
武承嗣昨日就已经知道庐陵王安排了两个女儿分别同他和武三思家进行相亲。同他儿子相亲的是永泰郡主，同梁王儿子相亲的就是这个安乐郡主。如今安乐郡主和杨帆闹出偌大丑闻，作为武三思的老对头，武承嗣笑得直不起腰来，似乎身上的病痛也轻了许多。
风流传闻的威力着实惊人，武三思那边居然也及时听说了这件事情。昨日武崇训回来便没口子地央求父亲速速向庐陵王求亲，武三思笑骂了几句儿子没出息，也就答应下来，他的打算其实跟武承嗣差不多。
结果昨日刚刚告诉媒人，武家同意结亲，不日就下文定，今日就听说了这般丑闻，武三思气得一连摔碎了五件古董，外加一副花架，大怒道：“岂有此理，老管家，速速派人去告诉庐陵王，他家女儿如此好家教，我武家真真的消受不起这般好儿媳！”
“不要啊……父亲！”
武崇训大概早就闻风而至，正躲在外面看他老爹动静，武三思这话刚一出口，武崇训就悲呼一声，从外面扑进来，一把抱住了他爹的大腿，泪流满面地央求道：“父亲！儿对安乐一见钟情，此生非安乐不娶，求父亲大人成全！”
“混账！”
武三思腿一抬，就把武崇训踢了出去，好在这是自己儿子，亲生骨肉，武三思没舍得用力，使得是个甩字诀，把他扔了出去，却没受伤。
不料这武崇训就跟一块狗皮膏药似的，武三思的脚刚收回来，他又随之扑到，一把抱住武三思的大腿，痛哭流涕道：“父亲，我看那安乐美如天仙，眸清似水，绝非不守名节的淫荡妇人，此事定是街坊谣传！父亲你想，安乐回京才几天工夫，什么姑侄共侍、大被同眠，分明是小民无聊，造谣污蔑！”
武三思吹胡子瞪眼地骂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就算这消息是假的，我武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再说，什么大被同眠是假，她与杨帆街头拥吻，不知廉耻，数百人看见，这也是假的？我武家王侯之家，岂能因此污了自家名声！你要好女子，天下人大可选得，何必非要此人！”
武崇训语气坚决，说道：“儿心中只属意安乐一人，不复他想！安乐郡主仙子一般的人物，岂能如此不知羞？这件事，定然也是谣传！就算它是真的，也不过就是一吻罢了，安乐幼居深山，刚回都城，有些不知礼法，也是理所当然，儿子不嫌弃！”
“你……”
武三思拿这个迷了心窍的儿子实在没法，只好语重心长地劝道：“儿啊，你与她并无情意，所迷者不过是她的姿色，安乐那丫头，为父是见过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不过，任她美如天仙，令人神魂颠倒，也不过是一时痴迷，娶回家来，不消三五月，便视若无睹，再不复当初滋味了，所谓美色，不外如是，哪值得大好男儿付出声名代价，为父是过来人，你且听为父良言相劝，莫要痴迷！”
武崇训把头一摇，昂然道：“我不！儿非安乐不娶！任世人如何诽谤，儿子信她！哪怕她真的年少无知，被人引诱，做过什么不守妇道之事，儿也愿意原谅她，父亲若是不允，儿……儿……”
武崇训左右一找，抓起一块古董陶器的碎片，往脖子底下一抵，大声道：“儿就立即死在父亲面前！”
武三思气得跳脚，大骂道：“老父一生英明，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真真气杀老夫了！”
武三思在外面飞扬跋扈，放眼朝野，也就武承嗣一个对手。其实当下有资格跟他叫板的除了魏王还有宫里面的二张，不过二武和二张的势力发展暂时还没有冲突，彼此还算和睦，谈不上对头。
如今武承嗣病情越来越重，始终不见好转，许多依附于武承嗣的人现在都在做着改换门庭投奔武三思的打算，一时间武三思大有纵横天下，欲求一败而不可得的寂寞感，可今天他终于败了，败在他的宝贝儿子手里。
再能干的爹也架不住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最是小儿不争气，长使英雄泪满襟啊。武三思被他的混账儿子气得三尸暴跳，奈何儿子以死相逼，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又是骂又是劝地说了半晌，武崇训只是执迷不悟，武三思只好拂袖而去，这样的混账儿子，他真是没法管了。
武崇训对李裹儿当真是一见倾心，彻底被李裹儿的无双美色给征服了。说起来，他也不是未曾经历过女色熏染的初哥儿，可是不知怎的，头一回看见李裹儿，他就神魂颠倒、不能自已了。
莫说只是坊间传言说杨帆和李裹儿在长街拥吻，就算他亲眼看见李裹儿从别的男人床上下来，他也是舍不下这样娇丽无双的天上仙子了，此刻在武崇训眼中，那李裹儿就是天仙一般的存在。
可是对李裹儿，他可以无尽宽容，对杨帆却又不然，武崇训好不容易劝得父亲放弃拒婚，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气，既而便想起杨帆竟然拔了他的头筹，品尝过那小仙子的唇脂香泽，登时妒火中烧。
他不会寻李裹儿的不是，却视杨帆如不共戴天的仇人，武崇训咬牙切齿地发誓道：“杨帆！杨帆！我武崇训断不饶你！不把你挫骨扬灰，誓不罢休！”

第八百三十八章 父谋于权，子迷于色
此事应该说是源自于杨帆的，可武三思竟出奇的没有一丝想要刁难杨帆的念头。
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发现杨帆对他而言，比以前更有用了。
当日武则天特意召见他，曾对他暗授机宜，那时他就察觉到杨帆将受重用。之后杨帆果然被任命为“千骑将”，武三思比谁都清楚一个“千骑将”比一个金吾卫大将军或者一个千牛卫大将军能够发挥的作用更大。
他一直试图插手禁军，尤其是羽林卫，可羽林卫一直被武攸宜视为禁脔，任何人也休想插手，武三思数次试探，都被武攸宜拒之门外，武三思明知这股力量的重要，偏偏不得其门而入。
如果……，这支“千骑”能够倾向于他，那将对他争夺皇位产生多么大的影响？至于他和杨帆之间的过节，在这么大的利益面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更何况，杨帆所言与姑母所言相互印证，也可以证明杨帆当初的苦衷确属事实，换作任何一个人，皇帝已经寄下了他的人头，连他一家人都做了人质，还要他去背叛皇帝都不现实。
之后在龙门时，杨帆已经对他说了实话，这就等于对他表明了心迹，说明杨帆依旧没有背叛他武三思的意思，只可惜他当时没有采信杨帆的话。
他和庐陵王的联姻始于昨日，这桩丑闻的发生也在昨日，如果杨帆和这位小郡主之间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也不可能是昨日猝然发生，必定是杨帆护着李裹儿从房州赶回洛阳途中发生过什么。
既然不是明知安乐郡主即将成为武家儿媳，还敢狗胆包天，那杨帆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了，李裹儿那丫头他见过，以那丫头的无双美色，如果她成心相就，天下间能抗拒的男子着实不多。
眼下这安乐郡主还不是他武家的儿媳，若非他也决定不了安乐郡主的归属，面对一个对他争皇位大有帮助的杨帆，他甚至会成全杨帆和李裹儿的好事，舍一女子，得一大将，使他在争夺皇位时多一块重要筹码，这种事才是大英雄所为啊！
武三思有着这般想法，自然无法迁怒杨帆，可武崇训此时对杨帆却是又嫉又恨，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才甘心了，只是他这位高阳郡王有职无权，叫他领人打进禁军大营，拿一位皇帝的亲军将领为所欲为，他没那个魄力，也没那个能力。
武崇训咽不下这口气，转念一想，忽然想起最近与他父亲来往极为密切的叔父武懿宗来，此刻他这位叔父正管着京都屯军，同在军队系统，官位又比杨帆高得多，或者可以帮得上忙。武崇训想到就做，马上离开王府，去寻他这位叔父。
别看武懿宗在河北昏着迭出，还得了一个“骑猪将军”的雅号回来，可是爱面子的武则天压根不提她这个侄儿的一系列过错，反而以平定契丹有功，调他回京，任左金吾大将军，兼领京都全部屯兵。
这屯兵就是团练兵，鉴于契丹和突厥两出河北，对京都威胁太大，武则天生恐屯扎于京都的禁军数量不足以保证洛阳的安全，又成立了大量的团练兵，而这些兵马统归武懿宗掌管。
武崇训快马加鞭赶去左金吾大营寻找他的叔父，武懿宗一看他来颇为惊讶，待他吞吞吐吐说明来意后，武懿宗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为了女人！”
武懿宗原本与武攸宜一样，在武承嗣和武三思之间严守中立，不敢向任何一方过于靠近，可这两年来武承嗣的身体每况愈下，武懿宗感觉武承嗣的寿命都未必撑得过他们的皇帝姑母，那么将来武家有资格问鼎皇位的恐怕就只剩下武三思一人了。
于是，武懿宗迅速向武三思靠拢，这一次在河北出乖露丑，武则天表面上装聋作哑，私底下却把他叫去骂了个狗血喷头，最后也是武三思帮他解围方才了事，两个人的关系因此更加亲近了。
武崇训是武三思的嫡长子，如果武三思将来能做皇帝，这武崇训就是皇太子，武懿宗有心结交，对他的要求自然满口应允。
武懿宗对武崇训道：“崇训，杨帆如今是归德中郎将，正替陛下组建‘千骑’，这样的人物不是想动就能动的，要杀他绝不可能，不过我说的是直接杀不可能，转个弯儿却也容易。”
武崇训先是大失所望，一听还有下文，不由又来了精神，急忙道：“还请叔父指教！”
武懿宗道：“我说动不得他，是因为他现在是千骑将，受到皇帝看重。你也知道，皇帝看重一个人时，那是比自家人都要亲的。直接杀上门去，万万不可，不过我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和人脉，整他个灰头土脸。
只要此人组建千骑一事无成，陛下察觉此人不堪大用，因之生厌，那时候他就失了势，一个失了势的杨帆，以你梁王之子、高阳郡王的身份，还不是想打想杀，随心所欲？”
武崇训大喜过望，连忙长揖道：“叔父深谋远虑，如此，这事儿便拜托叔父了！”
武懿宗傲然一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
杨帆当日不曾寻到王同皎，又过了两日再想去左骁卫找他时，便已听到消息：王同皎已被庐陵王选中，不日就要成为庐陵王的乘龙快婿了。王同皎是军中将领，是以这个消息在军中传得极快。
杨帆一听这消息便大失所望，庐陵王很快就要成为皇太子，到时候王同皎就是驸马都尉。武则天之所以扩“百骑”为“千骑”，就是因为内奸的事使她提高了警惕，她需要一支和武李两家都有联系，又不可能彻底倒向其中任何一方的武装力量。
王同皎既然做了庐陵王的女婿，这个人就不可能用了。武则天不会允许一个肯定站在李家一边的人到千骑中担任将领，杨帆只得作罢，倒是吕颜和高初终于赶来报到，中层将官进一步得到了补充，唯有两个郎将的职位依旧空缺着。
这一日，“千骑”人马已经招募了八百多人，还差近两百人就达到千人之数了，这八百人中有七成选拔自京师各路禁军，有三成是京都良家子弟，都是自幼习武的，其中不乏游侠儿，杀过人、见过血。
在杨帆等人层层把关、严格要求之下，但凡能够被选进来的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兵强将，毫不夸张地说，这支军队只须稍加整合，无需再予训练，就是一支出类拔萃的精锐部队。
当然，这些人虽然大多起于微末，与高层势力绝无关系，但是他们之中却也不是没有拉帮结派的事。像楚狂歌、马桥、吕颜、高初等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多年结交下来的袍泽、战友、兄弟、心腹。
这一点杨帆是无法控制的，哪怕他从兵到将，所有人都从白丁开始选拔，用不了多久，这些人也会根据同乡同伍同队同旅等各种原因形成一些相对亲密的小团体，各路中层军官也会在带兵的过程中渐渐形成自己的小集团。
正如杨帆当日对武则天所言，一支上千人的队伍，他想直接控制每一个兵丁是不现实的，他把自己分成一千份，和每一个兵丁私密接触的时间能有多久？事必躬亲的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逼得所有将领心灰意冷，都去当甩手掌柜的。
而他依旧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与他亲如兄弟，那时候整个队伍在他的直接控制下将变成一盘散沙，智者不取。其实他只需要把上层、中层的军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就能对整个“千骑”如臂使指。
眼看还差两百人就能组建成军，可以着手培养这支完全由他一手掌握的武装力量，杨帆也是喜不自胜，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军队里，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拥吻事件以及由此衍生的诸多花边新闻，他此刻还一无所知。
杨帆此时正抱着双臂站在校场边上，笑看那些刚刚征募来的新兵在马球场上击鞠，这种运动不但能锻炼他们的骑术，加速他们之间的配合与默契，还能让兵员们之间迅速地熟悉起来。
有那大胆的士兵见杨帆正在场边观看，便高声道：“杨将军，属下听闻将军击鞠之术极其高明，当年曾与太平公主殿下以及禁军众位将领联手大败吐蕃击鞠队，如今何不下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
四下的兵士一听立即起哄，都想见识见识杨帆的功夫，杨帆一开始还故作矜持，直说已数年不曾击鞠，功夫荒废许久，架不住众人一再怂恿，最后只好出场，马上有人跃下马来递过球杖。
杨帆正要翻身上马，行军司马许良怒气冲冲地从远处走过来。许良比之许多大字不识的将领要强上一点：他能写会算，是读过书的，兼之心思细腻，故而杨帆让他做了行军司马，这是参谋长一类的职务，平时最为繁忙。
杨帆转眼看见许良阴沉着脸色，十分气愤的样子，不由心中一紧，忙把球杖递还给那个士兵，快步迎上去，对许良问道：“出了什么事？”

第八百三十九章 户部为难
许良愤然道：“中郎将，咱们自打组建‘千骑’，迄今已经有大半个月了，眼看着兵士数目即将满员，卑职就想，这兵甲、器仗、马匹、衣粮等物也该按员领取，以便配发了！”
杨帆欣然道：“自当早做准备，司马所虑甚是！”
许良道：“卑职想到就做，便去军器监、太仆寺还有户部走了一遭，结果他们纷纷搪塞，寻了诸般理由就是不肯予以拨付。”
杨帆眉头一皱，察觉到不对劲儿了：“不应该啊！咱们可不是什么杂牌兵马，天子亲军、禁军中的嫡系，他们又不是不清楚，还敢刁难不成？”
许良冷笑道：“何止如此！卑职去户部讨要米粮时，他们还告诉我，咱们千骑是刚刚组成，而户部计吏手头的预算是年初就订下的，当时可不包括咱们。如今朝廷用度紧张，并无富余，一时无处筹措，恐怕这军饷，一时半晌也要发不下来了！”
杨帆目中戾气顿时一闪。
许良又道：“中郎将，此事不可等闲视之啊！咱们刚刚成军，军卒大多是从各卫禁军中优中选优挑出来的，他们都知道咱们是天子近卫，这才踊跃报名，如今若是连甲仗武器粮米军饷都延误发放，这军心就完了。”
杨帆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此事之重要，他的兵都是优中选优选出来的，大部分来自禁军，这些人大多打过仗杀过人，在战场上都是精锐，可平时便不免多了几分傲气。他们肯踊跃加入“千骑”，冲的就是这支军队比其他所有军队规制、地位都要高，如果了出了这种事，军心必散，他的威望也将跌落谷底。
如果这支军队成军已久，也许杨帆能在军中树立他的威望，把这支军队牢牢地把持在手中，即便一时出了什么问题，军心也不会散，可“千骑”刚刚成立，他可没有那份王霸之气，让那些死尸堆里打过滚的老兵们即刻归心。
如果这时候他没有马匹没有甲仗没有武器让士兵操练，粮米发放不足，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那所谓的“千骑”就是个大笑话，人心一散，想再整束起来可就难了，而且闹到声名扫地，他想在军中站住脚都不可能。
“这是谁想跟我作对？不是有来头的大人物，谅来也无人敢跟我作对，毕竟这是皇帝特旨成立的近卫军。”
杨帆暗自心惊，却不知道一切缘由都因李裹儿那瓢祸水而起，可眼下马上就到月末，介时发不出饷来那就闹了大笑话，得马上解决这件事，也无暇深究到底是谁意图跟他作对了。
杨帆马上道：“我立刻去户部，先把粮米和军饷问题解决，其他的事缓一缓再说，这件事你先严格保密，不得透露半点风声出去！”
许良慎重地点点头，道：“我晓得其中利害，这不一回来就来找你了，并不曾对其他人谈起！”
杨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他做司马真是找对了人，如果是黄旭昶或马桥、楚狂歌那些人，只怕一进辕门就吵得满世界都知道了，那时可真要焦头烂额，叫人看了大笑话去。
杨帆马上让任威牵来战马，领着几名侍卫回城，直奔户部而去。
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有尚书一人、侍郎两人，其下设四司。同刑部吏部等其他五部一样，第一司的名字和部衙的名字一样，也叫户部，只不过部字后面还有一个司字，全称是户部司。户部司之后，又有度支司、金部和仓部。
户部司掌户口、土田、赋役、贡献、蠲免、优复、姻婚、继嗣之事。度支司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金部掌天下库藏出纳、权衡度量之数。仓部掌天下军储，出纳租税、禄粮、仓廪之事。
杨帆一时间也分不清这四司之间的关系，但他在吏部和刑部待过，知道第一司是全衙最重要的部门，但凡大事，均在第一司掌握，因此一到户部，马上直奔户部司。
户部郎中本来是狄仁杰的长子狄光嗣，狄仁杰去世后，三个儿子都去职丁忧，回家守孝去了，需三年后方能起复，眼下这位户部代郎中叫曹涵，别看他论品级比杨帆要低些，但大权在握，见了杨帆自然不卑不亢。
曹郎中听杨帆说明来意，只是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本司只负责依据发放钱粮，度支司不曾对千骑所需进行预算，本司自然无从分配。只要本司见到度支司俸给饷银的发放细表，必然分文不少地拨付‘千骑’。”
杨帆想着新军甫立，不宜多生事端，一听曹郎中所言有理，便也客气地道一声谢，问明度支司所在，便往度支司赶去。
度支司郎中叫柳南泉，是个蜀人，杨帆一进他的签押房，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茶香，一个小厮正在堂下煮茶，听杨帆说明来意，这柳郎中倒是非常热情，马上请他上座，吩咐小厮上茶。
这茶嗅着虽香，可是放了姜蒜橘皮、盐巴豆面一类的东西之后，杨帆便无福消受了，是以只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便即放下，向柳郎中说明了自己来意。
柳郎中飘飘欲仙地品着香茗，听杨帆道明来意后，马上道：“不错，这预算么，确由本司来做，举凡定额的上供、专款存储、科买诸数、百官俸给、赏赐财物等等，皆有计划。
本司要汇总各路财政收支，综合赋税收支、军国用度、军需边备所需，进行匡算，报尚书省再呈皇帝陛下批准，有司方可据以发放。这么庞大的用度，不是可以随时测算的，因此每年都在年初的时候进行一次预算。
‘千骑’刚刚成立，已经错过了今年的预算之期，本司是不可能单独为你们再对各项收支进行一次匡算的，按照惯例，这种临时增加的支出，都是由户部司先行拨付，年终的时候再报到本司，加入本年度支出，并据以预算来年支出。”
杨帆听他云山雾罩地说了一气儿，只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你还得找户部司去解决，我们只负责做计划，而且一年一次，你们没有钱米粮饷，跟我们挨不着。”
这般推来搪去何时是个了断，杨帆微怒道：“户部司说要你们度支司出了细表，便可依据发放，而贵司又讲户部司可以先行发放，年底再补条子，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杨某手下那些兵将却去找何人讨粮米果腹？”
柳郎中哈哈一笑，忙道：“将军莫急，粮米军饷可不在本司手中，想要给你也没有办法。这件事说起来，确是户部司的事情，你与本司为难可没有道理。这样吧，本官给你指一条明路……”
柳郎中端起茶来美美地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又道：“将军可往仓部一行，仓部掌天下军储，出纳租税、禄粮、仓廪之事。如果他们那里有富余钱粮，本司便为你临时加做一笔预算，那也没有什么。”
柳郎中说到这里，便站起身来，对那堂下小厮道：“去！告诉何员外，郑主事，今天可能有点公事，需要晚走一阵儿，叫本司的一干人等候着本官的消息。”
人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杨帆又能如何？只得起身告辞，再往仓部去见那位郑中博郑郎中。
郑郎中比起曹郎中和柳郎中来少了几分户部高官的雍容气派，满脸褶皱，脸颊瘦削，两道倒八字眉，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杨帆到了仓部，刚把来意说了一遍，郑郎中便愁眉苦脸地向他倒起了苦水：“杨将军，你的来意下官清楚了，可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你看哈，这是今年各项的开支用度，本司库中空空，实在是抽不出钱粮来了。”
郑郎中搬过奇厚无比的一本账簿，蘸了点唾沫，逐一翻开来，对杨帆指点道：“你看，这是陵寝供应、祭祀、仪宪、俸食、科场、饷乾、驿站、廪膳、赏恤、修缮、采办、织造、杂支……
还有这里，河北、陇右两地兵灾频频，租税交不上来，朝廷还得倒贴，这是年初就拨下去的米粮、钱款。你看，这是各路禁军所需的钱款，这是闽浙水灾拨付的赈款，这是剑南道、黔南道的欠款……”
杨帆终于忍无可忍了，沉声道：“郑郎中，这些事与本官全无干系！圣上下谕命我组建‘千骑’，皇帝也差不得饿兵，我只问你，衣粮军饷，可能拨付？”
郑郎中把奇厚无比的账簿往案上一放，愁眉不展地道：“没钱！”
“你……”
杨帆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旁边几个小吏见状，登时就要上前帮忙，郑郎中瘦小枯干的身子整个儿被杨帆举在了空中，脸憋得通红，依旧很是淡定地向手下摆了摆手，对杨帆愁眉苦脸道：“实在没钱！”
杨帆碰上了这般滚刀肉，总不成真个一拳打死他，杨帆把他恨恨地往地上一掼，拔腿就走，郑郎中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扬声喊道：“杨将军，内府建明堂、天堂、铸九鼎，从咱们户部挪借了一大笔款子，你要是能给咱们要回来，下官就有钱付你军饷了！”
杨帆把袖子一甩，门口一支花架“砰”的一声飞起来，摔到墙上，连花盆带木架都摔得粉碎！

第八百四十章 秀才遇见兵
素来软刀子最难对付，杨帆虽在文官衙门待过，可他在刑部时，藉着对付御史台的外部矛盾很容易地就化解了来自内部的攻讦，之后担任吏部郎中，因为他所负责的事情太过敏感，整个朝廷方方面面都在盯着他，也没有人敢捅冷刀子下绊子。
这件差使还没办完，杨帆就用自污的手段下台了，所以他真正跟文人交锋的时候并不多，他的对手要么是御史台那班披着文官袍服的泼皮无赖，要么是世家豪门这些自重身份的贵介公子，再不然就是喊打喊杀的契丹突厥，从未领教过这些恶心人的文人阴损功夫。
今天杨帆首度出马，便碰了一脑袋的软钉子，有火无处撒、有气无处发，又没有合适的手段针锋相对，杨帆郁郁地出了户部，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不多远忽然看见刑部的大门，这六部本来就是挨着的，杨帆看看时辰还早，干脆拐进了刑部，去探望探望刑部这班老友。
陈东正在户部司批阅公文，听闻杨帆到了，马上迎出门去，拱手笑道：“二郎，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可有日子没回来转转了，听说你现在已经荣升归德中郎将，辖制羽林卫中最精锐的‘千骑’，恭喜呀！”
杨帆苦笑一声，摆手道：“你就不要调侃我啦。再这么下去，不用人家说，我这个中郎将就干不下去了。”
陈东大为惊讶，道：“这话怎么说？凭你的本事，还整治不了那班兵痞？来来来，快进房去，咱们坐着说。”
陈东把杨帆迎进签押房，二人落座，杨帆便恨恨地把他在户部碰的软钉子对陈东说了一遍。
陈东听了捧腹大笑：“哈哈！原来诡计多端、无往而不利的二郎也有这般吃瘪的时候，真是好笑，这事儿说给孙宇轩听，一定笑死那厮了！”
杨帆怒道：“你可真够朋友，看我这般作难，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陈东道：“我为何不开心？想当初，那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的御史台一般泼皮酷吏，都在你二郎手下栽了大跟头，今日户部小小伎俩，偏生弄得你毫无办法，这叫什么来着？哈哈，对了，这就叫大象吃狮子，狮子吃大虫，大虫吃豺，豺吃狼，狼吃狗，狗吃猫，猫吃老鼠，老鼠吃大象！”
陈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从袖筒里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杨帆听他这么说，不由双眼一亮，急忙道：“陈郎中，且莫忙着取笑，你不知此事于我有何等重要。听你这么说，莫非我该有办法应付他们的？”
陈东笑指他道：“户部难为人，也不止你一家，换了旁人，或者是没有办法的。只好忍气吞声，上下打点，四方求援，就是如此，要让户部那班人不再为难你也不容易，可这事对你来说，却是再容易不过啊！”
杨帆若有所悟，道：“你是说……，我这‘千骑’乃是奉圣谕组建，让我向皇帝诉告？”
杨帆想了想，便摇头道：“不妥，不妥！皇帝开口，当然能解决了这个问题，可皇帝也好、手下的兵将也好，必然因此看轻了我。而且，这么一件事自己都沟通不好，还要求皇帝出面，试问这样的将军谁干不了，又何必委我组建千骑。”
陈东道：“当然不妥，不仅是不妥的问题，而且是……你就算找了皇帝，也无济于事。”
杨帆这才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甚么？找了皇帝也无济于事，这怎么可能？”
陈东道：“这怎么不可能？你去找皇帝，皇帝召户部询问，好！换作我是户部郎中，我二话不说，马上答应，在皇帝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竭力配合，尽快办成此事。没问题了吧？没问题咱们就走，回去计付粮饷去。”
陈东笑微微地道：“等我回了户部，便做出要拨付钱粮的意思，请你列出一个详表来，往来公文、纸墨笔砚、马草口粮、各项消耗，俱都列具明细，再有将官月饷几何、士卒军饷几何、吃喝拉撒各个方面，你都一笔一笔地给我报上来！
我秉公办差，没问题吧？谁能挑我的不是？接下来你就回去等信儿吧，你总得给我时间核实估算吧，我先拖你几天，让你一趟趟地往户部跑，挨到快发饷的日子了，我才告诉你这儿签名糊涂，那儿厘分不清，发回重新罗列。
你就算连夜赶工再做出一份合格的来，那也没问题，我叫你列这么细做什么来的？就是为了找你毛病，这一项我们户部觉得不在核发之例，那一项计算的数字似乎有出入，咱们就扯皮吧。
你有本事就继续去找皇帝，好歹你也是起居八座、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你丢得起那个脸你就去，我们可不是不给办，而是不合规矩不能办，皇帝也挑不出我的错来，你能把我怎么样？等你多找几次皇帝，你在皇帝面前就得落下一个无能的印象，你不找皇帝，咱们就这么拖着，这时候早就过了发饷的日子了，到时看是谁两头受气头顶冒烟儿！”
杨帆听了，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蹿到头顶心，冷飕飕的。
陈东似笑非笑地道：“二郎啊，这只是我随口就说出来的办法，真要整治你，我还有的是叫你无话可说的手段，在这公门之中，你待的时间还是短呐，不晓得这软刀子杀人，都是不见血的！”
杨帆吸了口气，起身向陈东郑重地行了一礼，道：“是！杨帆的道行到底是浅薄了些，还要请陈兄指教！”
陈东赶紧起身还礼，搀起杨帆道：“使不得，使不得，二郎这般大礼，陈某可受不起。其实，比这户部手段更加刁钻的，你杨二郎应对起来都是游刃有余呀。这一次，你真的是当局者迷了。”
杨帆疑道：“此话怎讲？”
陈东道：“因为你以前面对的，要么是高高在上不屑这般龌龊手段的大人物，要么是直来直去真刀真枪的酷吏强贼，你晓得对付他们用什么手段。现在呢，你是真把他们当了斯文体面的官宦，只想跟他们讲道理，却不知这班人黑起心来，比那泼皮无赖还要下作，你如何赢得了他们？”
杨帆若有所悟，迟疑道：“那么……我该怎么做？”
陈东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的二郎，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现在是兵啊！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你一个大头兵，不跟他们讲拳头，偏要顺着他们的规矩去讲道理，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哈哈！我明白了！”
杨帆拳掌相交，一抹喜色掠过眉梢。
这一次，杨帆真的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省了，头一次以军中将领的身份和这些专门玩心眼的文官们打交道，在人家的主场，按照人家设定的规则，顺着人家给他埋的坑去较量，他岂能不败？
这场官司打到御前他都有理的，问题是他要是去御前告状，先就落了下乘，对方怕是早就对此做了准备，到时便有一万个理也理论不清。既然明明是户部刁难，他便闹大一些又何妨，真要闹到御前，也得让对方去闹，那才掌握主动。
杨帆茅塞顿开，哈哈大笑道：“陈郎中一语惊醒梦中人，杨某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便回去安排！改日我在‘千金醉’设宴相谢，定要找两个艳丽的胡姬给你陪酒，哈哈，我先走了。”
陈东大喜，“千金醉”的酒好，那儿的胡姬更好，可惜的是，“千金醉”的酒贵，那儿艳美妖娆的胡姬价钱更贵，以他的俸禄，平时也不大舍得去的。陈东忙不迭追出门口，依依不舍地向杨帆招手道：“二郎，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呐！”
……
“公厨”伙食，六部公认最好的就是户部。
户部管钱粮，有六部里头最有钱，户部尚书和侍郎的公餐比之政事堂的宰相们也丝毫不差，至于下面的差官衙役的伙食，也可以比得上其他衙门郎中员外郎一级官员的伙食了。
这日晌午，早早地，“公厨”里就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儿，今日炖的有鱼还有鸡，肉香扑鼻，散衙的钟声一响，各部各部的官员小吏们便纷纷赶往“公厨”。
当官的走得慢条斯理、极其斯文，他们是不怕饭菜被打光的，他们那一份儿厨子早就给盛好了，而那些差官衙役们则行色匆匆，唯恐去晚了就只剩些鱼头鸡脚。
最先赶向“公厨”的一班差官衙役眼看就要进了膳房，忽听远处一番叫骂叱喝，众人驻足向远处看去，这里是衙门，谁敢在这里大声喧哗，言语还……如此粗鲁？
户部里边不要说书吏、计史、典事、掌固，便是那些胥徒差役，也都是知书达理的文化人儿，自然不屑。众人伸着脖子往嘈杂处一瞧，就见一个守门的差役踉踉跄跄地从府衙门口逃了进来，口中大叫道：“不好啦！军奴闯衙……哎哟……”
话犹未了，他就一跤跌在地上，一群军汉跟疯牛似的跑进来，甩开大脚丫子乱哄哄地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户部众差官目瞪口呆中，就见那群军汉骂骂咧咧地跑到他们面前，晃开膀子把他们挤到一边，便一窝蜂地闯进了公厨，留在他们鼻端的，只有一股股浓烈的汗酸汗臭味儿。

第八百四十一章 闹户部
这班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站人的军汉，骂骂咧咧地闯进“公厨”，先到厨下，提起饭桶，抢过菜盆，在胖厨师们目瞪口呆的目光中走出去，便一屁股坐到了那些官史胥吏们的座位上。
这些军汉个个都是大肚汉，吃相难看得很，连碗都不用，直接拿勺子在饭桶里剜着饭吃，捧着菜盘子吃菜喝汤，那些户部的差官衙役们眼见这么一帮粗汉，个个拳头都有钵儿大小，一拳下来就能把自己打散架，谁敢上前。
这时候，姗姗来迟的户部尚书和两位侍郎闻讯加快了脚步，到了饭厅一看，几十条粗壮的大汉散坐在整个公厨里面，吃得菜汤飞溅、米粒横飞，不由勃然大怒。
户部尚书仗着自己是当朝三品大员，谅那些军汉也不敢对他放肆，勃然喝道：“大胆！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胆敢擅闯户部，劫掠公厨，如此胆大妄为，本官定不轻饶，你们是哪里的老军，速速报上身份来历！”
一个老军吃相难看，明显被鸡腿给咽着了，打着嗝儿灌了口菜汤顺了顺口气，这才乜着他道：“口气不小，你是哪个？”
户部尚书把胸一挺，昂然道：“本官姓安，官拜地官衙门尚书之职！”
“你就是安凌雨？”
那老军把牛脸一瞪，拿啃了一大半的鸡腿往安尚书脸上一指，大吼道：“老子找的就是你！”
“安凌雨！他就是那狗官！揍他个狗娘养的！”
众军士大哗，一时间鸡骨头、鱼尾巴、菜汤子、空饭桶跟瓢泼大雨似的砸向安尚书，安尚书大惊失色，以袖掩面，拔腿就逃，一堆垃圾追在他的身后砸了出去，有几个忠心护主诚心表现的小官抢上来护住安凌雨，人人溅得一身菜汤。
安尚书几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菜汤顺着脖梗子往后背上漫延，脑门上贴着一片菠菜、幞头上顶着一根完整的鱼刺，气得浑身哆嗦：“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们胆敢殴打朝廷命官，本官与你们……”
一个军汉挪了挪磨盘大的屁股，吓得安尚书话未说完赶紧撒腿又跑，那军汉“当”地放了一个响屁，揪起一个鸡屁股大嚼起来，安尚书见不是追他，这才安心。
右侍郎刘清没参与为难“千骑”的行动，这时他已经猜到来者何人，忙忍住笑，故作忧切地道：“尚书，你没事吧？这些老军分明是……，咳咳，你看如今可怎样才好？”
安尚书颤抖地指着公厨，吩咐道：“多唤差役来，把他们都给我绑了！”
左侍郎裘零之掩口咳嗽一声，安尚书顿时惊醒过来，起因是他们刁难“千骑”，这事儿闹大了必然吵到御前，要去也得让杨帆去告状，如果这时把事情闹大，户部可就失了主动。安尚书马上改口道：“把他们打将出去！打将出去！”
安尚书吩咐下去了，可那些差官衙役谁有这个勇气往公厨里闯？禁军里的将士个个虎背熊腰，身材魁梧，一个打十个不在话下，“千骑”是从禁军士兵中挑选出来的最杰出的一班人，更是个个魁梧，一身肌肉坟起如丘。
此时已近初夏，再加上正在用餐，身上发热，这些大汉都脱了衣袍缠在腰间，一双双手臂肌肉坟起，比一般人的大腿都粗，胸肌宽厚仿佛贴了两块岩石在上面，肩头肌肉扭结如虬龙，似乎一头牛都能被他们一撕两半，跟他们斗？这不是玩命么。
一群差官衙役只管挤在门口鼓噪，屁股都往后拱着，双足一动不动，那些军士见他们不敢进来，便都不说话，只管埋头大吃大喝。
安尚书僵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左侍郎裘零之低声劝道：“尚书不用理会这般军奴粗汉，且容他们嚣张，待他们离去了，问清他们来历，直接向他们的将官问罪便是。”
安尚书无可奈何，只得点头。
那些军汉把公厨吃个精光，一个个打着饱嗝走出来，他们往外一走，那些围观的户部差官呼啦一下便散向左右，这些军汉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草梗，一边剔着牙，一边懒洋洋地晃着膀子往外走。
这些人出了公厨并不离开，居然到了户部正堂的门前，往那石阶上一坐，晒起了太阳。安尚书目瞪口呆，讶然道：“他们还想干什么？”
裘侍郎眼珠转了转，对安尚书低声道：“尚书，怕是装不得糊涂了，赶紧使人去向那杨帆诘难，他敢坐视不理，那就是他纵容军士扰乱户部，咱们便是去御前告上一状，也占了理儿！”
安尚书恨恨地一咬牙，道：“你去！马上去‘千骑’大营，叫那杨帆来约束他的部下！”
裘侍郎大惊道：“下官去么？”
安尚书瞪他一眼道：“你不去，难道我去？”
安尚书把袖子一拂，转身就走，裘侍郎想想要去军营见那班粗汉，心里也是打怵，他一扭头，恰好看见仓部郎中郑中博“愁眉苦脸”地站在旁边。
裘侍郎大喜，赶紧向他一指，道：“郑郎中，你快马加鞭，去‘千骑营’说明情况，叫那杨帆务必约束所部，否则我们就要到御前参他一个纵容部下，扰乱户部之罪！”
郑郎中正饿着肚子，没想到祸从天降，还要去跟那些军伍中的粗汉打交道，一张脸登时揪成了包子样儿，愁眉苦脸地道：“裘侍郎，下官……”
“去！”
裘零之大袖一拂，学着安尚书的模样扬长而去。郑中博呆呆地望着裘侍郎的背影，愁眉苦脸地扭过头来，身边那些令史书吏、差官衙役呼啦一下逃出老远，相互高声道：“走罢，且去洛水堤边，随便吃点东西！”一群人登时作鸟兽般散去。
郑郎中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怏怏地准备马匹去了。
……
在洛水堤边小吃摊上胡乱应付了一顿午餐的户部差官们回到衙门的时候，发现那些军士们还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好在他们倒也没有打闹生事，众差官这才稍安。
很快，午休时间过了，钟声敲响，衙门上班，各州府道和其他衙门前来户部办事的人员陆续走进户部大门。那些歇了一中午的食，已经消化好了的军汉们一见各司各衙的人进了户部，马上来了精神。
一个大汉指着自己身上的刀枪伤疤，痛苦不堪地诉起苦来：“大家都来看看呐！某家是禁军的人，给朝廷打过仗、杀过敌，立过功的人呐，现在却连饷都发不出来了，禁军的人都发不出饷，这个朝廷怕是要完了！”
另一个军汉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糠饼，托在手上，悲愤地控诉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当兵吃饷，天经地义啊！可我一家人现在就只能吃这个过活了，可怜我那八十岁的老娘，三个月的娃儿，没了活路啊！”
“我家连这种饼子都吃不上，户部说是没钱、没粮，大家看看，这是户部的人今儿中午的公厨伙食，你们瞧瞧，有鸡有鸭、有鱼有肉，就连一个胥吏差官吃得都比我们家过年吃的好啊！”
也不知是谁，变戏法儿似的端出来几盘残汤冷炙，户部门前开起了诉苦大会，那些其他衙门来办事的人员巴不得户部越热闹越好，再者说，看那些大兵端出来的伙食确实好得不得了，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心中何尝觉得公平。
哪怕是正有求户部的人，不便公开对这些大头兵表示同情的人，也是摇头长叹，一脸黯然，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这让躲在大堂里面扒着门缝往外瞧的尚书大人如坐针毡。
他不敢出去，因为这些兵油子真敢闹事也真敢揍他，要是堂堂户部尚书在自己的衙门口儿被一帮军汉揍了，他的脸可要丢大发了。
安尚书不敢出去，又受不了这些兵士们在这里闹事，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现在只盼着杨帆赶紧来户部，把他这些闹事的兵丁领回去。
在安尚书的翘首企盼中，杨帆终于来了！郑郎中两颊赤肿、衣衫凌乱、幞头也没了，披头散发的好似被人强暴了一般领着杨帆来了。
郑郎中赶到“千骑”大营时，叫人通报进去，那兵士一听他是户部的人，登时翻脸，一帮大兵扑上来，几个大嘴巴子扇下去，郑郎中就头晕目眩不知东西了，随即他挨了若干记拳头、若干记脚丫子，像一捆庄稼秆儿似的被一群大兵蹂躝了好一阵，杨帆才姗姗来迟。
好在这些大兵牢记杨将军叮嘱，并没下狠手，郑郎中虽然狼狈，伤得却不重，郑郎中又气又恨地把他的来意向杨帆一说，杨帆登时勃然大怒，马上吩咐人把那些殴打朝廷命官的士兵全部拖下去施以军杖。
可惜郑郎中没看到那些粗鲁军汉被打屁股的场面，因为杨帆已经迫不及待地牵了马来，要随他往户部去召回那些胆大妄为的士兵。郑郎中只好领着杨帆快马加鞭赶回户部，至于他那副狼狈样子，一路上他是有意不做整理，就是要让上司看看，他为户部受了多大委屈。
“是谁？是谁？是谁胆大包天，竟敢骚扰户部？”
杨帆提着马鞭，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户部，躲在户部大堂里连门都不敢开的安尚书一见杨帆到了，登时如见救星，赶紧把衣冠扯得更凌乱了些，匆匆打开门户，快步迎了出去，未语凝噎地道：“杨将军，你……可算是到了！”

第八百四十二章 尚书上墙
安尚书不知道这些人是杨帆派来的么？
当然知道。可是他认为既然杨帆来了，这场闹剧也就该结束了。这些人闯了户部、搅了公厨、打了尚书、又在各部衙来府公干的差官们面前闹到这般地步，杨帆就不担心激起户部的强烈反弹？
既然他来了，显然是觉得事情已经闹得差不多了，他也不想弄到不好收场，只要这场难堪的闹剧马上结束就好，这些当兵的痞性上来根本不要面皮，他两榜进士、当朝尚书，还是爱惜脸皮的，且打发了这些浑人滚蛋，小鞋可以慢慢给他们做。
杨帆见安尚书一脸热忱，忙也握住他的手，亲切地问道：“你是……”
旁边披头散发的郑郎中赶紧凑上来道：“这位就是户部安尚书！”
安尚书一看郑郎中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失声道：“郑郎中，你怎么了？”
郑郎中悲从中来，“愁眉苦脸”地道：“安尚书，下官被那些不知礼的兵奴给打了呀，尚书，咱们户部的人几时吃过这般大亏，那些兵奴真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呀，下官一到‘千骑’大营……”
杨帆连忙阻止道：“一场误会，一场误会，本将军和郑郎中已经说开了，不妨事的，尚书不必担心，这些兵卒粗鲁不文、不知礼数，本将军这就勒令他们回去，严加管教！尚书切莫生怒。”
杨帆说罢，马上转身面向那群士兵，声色俱厉地喝道：“谁允许你们擅离大营到户部来讨饷的？本将军不是已经说过，军饷顶多缓个一两个月就会发下去的么，你们还有没有军纪国法了，嗯？”
与他同在修文坊出身的萧雨客阴阳怪气地道：“杨将军，你自己家开着铺面，当然不愁吃喝，可我一家老小全仗着小的这份军饷过日子呢，一两个月你杨将军等得起，小的一家老小可等不起。过一两个月我们一家人都饿死了，发下军饷来有个屁用！”
“你好大胆！扰乱户部，还敢顶撞上司，来人哪，把他给我拿下！”
杨帆铁青着脸色厉声大喝，任威等几名亲兵立即如狼似虎地向萧雨客扑去。
“谁敢过来！”
萧雨客还没说话，他旁边那些跑到户部来闹事的兵痞已经勃然大怒，纷纷拦到萧雨客前面，有人便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当兵吃饷，天经地义，杨将军，你也配做这个将军，人家有意刁难，克扣你的粮饷，你还要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人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还当真如此。不是你这无能将军，兄弟们岂能连粮饷都停了，你还要冲着自己兄弟发威，老子不认你这个将军！”
他们吼得凶，杨帆更凶，跳着脚的大骂：“他，还有他，一并拿了，先打二十军棍，还反了你们了，军法如天，本将军还治不了你们啦！”
任威等人又扑上去拿那几个兵痞，兵痞们顿时破口大骂：“我等没饭吃，你做不得主。我们只到户部来吃口残汤剩饭，向各衙各司的老爷们哭诉一下冤屈，你这狗官又来滥施军法，不服、不服、我们不服！”
几十号人异口同声地“不服”，声震屋瓦，双方就此大打出手。安尚书瞧这架势，似乎杨帆真不知情，居然跟自己人真的大打出手，不觉很是意外，但他随后就一点也不意外了。
双方这一动手，什么东西抄起来就砸，四下原有些拎着水火棍在那儿戒备的差役，手中的棍棒都被抢了来，双方在这户部大堂前就开了全武行。任威几人“软手软脚”，只会虚张声势，全然不是那些兵痞的对手，接连挨了几拳，狼狈地逃到杨帆身边，急叫道：“兵士哗变，硬挡不得，将军快走！”
杨帆大惊失色，掉头就往户部大堂里跑，他倒义气，临走也没忘了架起安尚书，郑郎中早被那些兵痞打怕了，一看这些兵痞撒了野，带他们本营的将官都打，吓得尖叫一声便抱着脑袋蹲到了柱子旁边。
那些兵痞“呼呼”地舞着哨棒，一路打进大堂，貌似在追打杨帆这个“狗官”，却“稀里哗啦”见什么都砸，看见点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顺手抄走，杨帆架着安尚书狼奔豕突，绕柱而行，四处躲闪，狼狈不堪。
各府司来办事的人员纷纷向大兵们表明身份，以免受了池鱼之灾，继而站在庭上，游目四顾，眉飞色舞。
“轰”的一声，户部正堂挂着的那块“九式经邦”大匾也被那些发了狂的兵丁给捅了下来，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骇得安尚书心惊肉跳。
杨帆架着他又从后门逃出去，说道：“禁军兵士一向顽劣骄横，这番户部欠饷，本将军晓得户部的难处，奈何这些粗汉不晓得纬国经邦的难处，只管为了一己口食肆意妄为，着实可恼。本将军眼下寡不敌众，也是没有办法，待我回去调兵来，再抓他们严惩不迟！”
“杨将军……”
安尚书一语未了，就见杨帆撇下他，领了那几名亲兵逃之夭夭了。安尚书很是无语：“这个杨帆做作的也够可以的了，这不是明摆着耍我么？”可杨帆就是明摆着耍他了，走了这么一个“弹压”的程序，他就不怕这安尚书告到御前。
安尚书正又恨又恼，郑郎中披头散发的不知又从哪儿钻了出来，惶惶然道：“尚书，不好啦，那些兵奴砸坏了库房的锁头，说是户部不发饷就拿库里的东西抵债，纸墨笔砚、薪炭蜡烛，都被他们抢光了。”
安尚书一听怒不可遏，捶胸顿足地道：“岂有此理，当真岂有此理，杨帆，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安尚书刚刚发下大誓，右侍郎刘清使两个书吏抬了一架梯子仓皇跑来，叫人把那梯子竖到墙头，撩起袍裾就往上爬。安尚书看见，大叫道：“刘侍郎，你往哪里去？”
刘清扭头一看是安尚书，忙道：“尚书快走，那些兵痞疯了心，在衙门里头连抢带砸，见人就打，待不得了，待不得了！哎呀，他们过来了，尚书快走！”
安尚书一扭头，就见几个禁军打得性起，好像奔牛一般从远处冲来，双足踏在地上咚咚作响，安尚书大骇，这时再也不敢自家身份，若真的挨上一拳，哪怕事后皇帝宰了那兵奴，也换不回他一个囫囵身子。
安尚书赶紧追在刘侍郎后面爬上梯子，郑郎中一见，急急往墙边荷花缸后一藏。安尚书平素养尊处优，快跑的时候都不曾有过，更不要说爬梯子了，这时心急之下竟然爬得飞快，一溜烟儿追在刘侍郎身后爬上了高墙。
那两个禁军一个扛着一箱子蜡烛、一个扛着一箱子砚台，跑到墙下看见那梯子，顺势一脚踢去，把那梯子踢得侧翻下去，“砰”的一声砸裂了大缸，缸里的水“哗”地一下流出来，把蹲在缸后的郑郎中浇个正着。
安尚书和刘侍郎站在墙头，那墙足有两丈高，站在上面看着下面头晕，加上墙头砌了瓦，脚下打滑，两人赶紧在墙头上骑坐下来，生怕一不小心摔个半死。墙那面早有几个差官看见，吆喝起来：“墙上何人，胆敢逾越吏部！”
刘侍郎急道：“不要声张！某乃户部刘侍郎，这位是我们安尚书！”
安尚书臊得老脸通红，扶住墙头扭脸大骂蹲在墙根底下的郑郎中：“蠢材！还不扶起梯子！”郑郎中抹一把脸上的水珠，站起来想要去扶那梯子，奈何梯子卡在裂开的大缸里，根本拔不出来。
这时候，吏部那边奔走相告，各司各房的书吏令史差官衙役纷纷跑出来看热闹，一见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骑墙，众人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不一会儿，吏部天官杨琪也闻讯赶来，一见安尚书骑在墙上，不禁抛须大笑，在墙下向他拱一拱手，挤眉弄眼地笑道：“安尚书，真是好雅兴呀，这青天白日的，不知爬上高墙想要赏些甚么啊？”
安尚书在墙上拱手还礼，苦笑道：“杨天官，莫要取笑安某了，那班兵痞、那班浑人，那个杨帆……”
安尚书突然扭过头去，冲着墙里犹在抱着梯子努力奋斗的郑郎中气急败坏地咆哮道：“你个蠢材！不会捡块石头把缸砸碎么？”
……
户部衙门一团狼藉，安尚书在一团狼藉之中咬牙冷笑，如枝头寒梅般俏立。
左侍郎裘零之恨声道：“‘千骑’如此妄为，尚书当至御前告他一状，看他如何解释！”
安尚书白了他一眼，道：“皇帝若问起‘千骑’为何至户部吵闹，怎么说？对于远近亲疏，皇帝是个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裘侍郎道：“可是，你我乃堂堂三四品的朝堂大员，我户部乃班列六部的衙门，便任由这班兵痞胡闹么，如今我户部已沦为六部笑柄，朝廷体面何在？尚书体面何在？咱们……”
安尚书举手制止了他的言语，冷冷地道：“你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儿告诉武大将军，就说他要是再不出面解决此事，那班兵痞再来时，本官就不得不屈服了！”
裘侍郎吃惊地道：“安尚书！”
安凌雨把袍袖一甩，铁青着脸色道：“杨帆若是如同当初刑部任上对付大理寺一般，处处想要寻对方的短处、拿对方的把柄，据理而力争，本官要对付他自然易如反掌，可是本官实未想到那杨帆会摆出这么一副兵痞嘴脸，那班兵奴是光脚的不怕穿靴的，这件事真闹到御前，本官才是颜面无存了！这事儿是你揽下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安凌雨说罢拂袖而去，裘侍郎喃喃两声，只好跺了跺脚，匆匆离府，寻找武大将军去！

第八百四十三章 不要武斗
武懿宗得到裘侍郎送来的消息，不禁勃然大怒，他没想到杨帆竟敢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户部，武懿宗冷笑着对裘侍郎道：“你回去告诉安尚书，明日一早，本将军就带兵到户部去，那班兵痞不来便罢，如果来了，我就用他们的人头洗刷你们户部所受的耻辱！”
裘侍郎担心地道：“这样会不会事情闹得太大了？”
武懿宗哂然一笑道：“不过死几个小卒，算甚么大事？便是闹到御前，也不过受皇帝责斥一句。你不要忘了我金吾卫是干什么的，掌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他们敢袭扰户部，本将军便斩了他们，杨帆又能说甚么？”
裘侍郎连连点头道：“如此就好，那我就照此回复安尚书了。不瞒王爷，如果您再不出面，安尚书那里是真扛不住了，如今户部已经沦为六部笑柄，偏偏这事儿又不好主动张扬。那就拜托王爷了，裘某告辞！”
裘侍郎匆匆赶回去向安尚书汇报，安尚书听说明日一早武懿宗要带兵来为他主持公道，这才安下心来。
翌日一早，那班兵痞又来了，守门的差官早就吸取了教训，这班军爷可是连尚书大人都敢揍的，谁敢拦他们？
在守门差官讨好的笑容中，一班兵痞闯进户部便分头行动起来，有人闯去公厨，吩咐厨子多做些好吃的，量要加大，因为晌午还有一帮没饭吃的兄弟要过来用餐，不听话要挨揍。
有人闯进各处公房，拣那能换钱的东西抄了就走，说要变卖了抵充军饷，谁敢拦阻就要挨揍。这些人摆明了就是明抢，奈何安尚书理亏在先，还真不敢较真。动手不是对手，讲理的话，只有一个去处。因为这支军队太特殊了，不管是兵部尚书还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全都管不到“千骑”头上，要打这场官司，只能到皇帝跟前理论。
安尚书不管是到了兵部还是政事堂，凭他的身份和资历，都能无理讲三分，唯独在皇帝面前底气不足。如果不是因为托请他的人是武懿宗，他根本不会找这么一个难缠的对头。
郑郎中正在房中批阅公文，两个大兵便闯了进来，郑郎中一看，马上从腰间摸出钥匙，愁眉苦脸地道：“这房里值钱的东西实在不多了，那边有一摞空白纸张，两位可以拿走，还可换些钱使，唔……这是库房的钥匙！”
两个大兵嘿嘿一笑，道：“算你识相！”
一个大模大样走过去抱起纸张，另一个走到桌前抄起钥匙，一瞧郑郎中面前还有一方砚台、一盒印泥，忙也顺手抄走，四下看看，又从郑郎中悬在空中的手里夺走了那支毛笔，这才大模大样地走出去。
“砰！”郑郎中重重地一拍桌子，愤懑地吼道：“这个活没法干了！”
“嗯？”刚刚走到门口的一个大兵站住脚步，拧起粗重的眉毛回头看他，郑郎中赶紧赔笑道：“本官不是跟你说话！”
“哼！”
那兵丁大模大样地离去，郑郎中恨恨站起，悲愤地道：“裘侍郎揽的这差使，那‘千骑’是天子亲军，也能随意摆布的？现在可好，咱们户部任人来去，束手无策，那位河内王又言而无信，不肯出面，我去找安尚书！”
郑郎中袖子一甩，愤然走了出去，片刻工夫就听郑郎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优雅柔和，非常斯文：“诸位，诸位，库房在那边，你们要讲道理，不可以对本官动手喔……”
……
武懿宗爽约，实在是情非得已，其实一大早他就带了人马全副披挂地准备赶赴户部来撑场面了，可是当他跨马提刀赶出大营的时候，赫然看见武三思驻马营外，正对他怒目而视。
武懿宗大为纳罕，连忙迎上前去，探问堂兄来历。武三思把他劫回金吾卫大营，单刀直入地问道：“我问你，户部有意刁难‘千骑’，可是你的主意？”
武懿宗有些讶异，瞧堂兄这副模样，似乎甚是不喜，难道替他儿子出气也不应当？
武三思见他迟疑，冷哼道：“户部侍郎裘零之的儿子，娶的是你武懿宗的女儿，户部是没有理由刁难‘千骑’的，若非是你出面，我想不出户部有为难‘千骑’的理由！”
武懿宗讪然一笑，道：“堂兄英明，呵呵，这事儿……的确是小弟的意思。”
武三思道：“你与‘千骑’有何过节，为何与杨帆为难？”
武懿宗叫屈道：“堂兄，这可是你冤枉我了，我与那杨帆有甚么过节？我这么做还不是替你那宝贝儿子出气么？”
武三思一愣，迅速明白过来，沉下脸道：“是崇训找到你了？”
武三思在案上重重地一拍，骂道：“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真是枉费我的苦心教诲！”
武懿宗不以为然地道：“堂兄，谁不曾有过少年时候？心中所爱为人所夺，少年意气如何忍得？我看，崇训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对。”
武三思怒道：“你呀，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崇训不懂事，你这个做叔父的也跟着胡闹。‘千骑’是什么你不晓得？‘千骑’居然发不出饷，这事儿真要闹到皇帝面前，不是成了大笑话？
你当这是千里之外的某一路边军，你想怎么敲打，他也奈何不得你？常在御前行走的人，皇帝倚为最重要心腹的武装，你户部说没有军饷可发，这么愚蠢的理由奈何得了他吗？
杨帆就是纵兵为匪大闹户部了，户部又能如何？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还不是任由人家欺负，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吗？”
武懿宗挠了挠头皮，讪讪然无以为对。
武三思道：“昨日户部那桩大笑话，已经满城传遍了。上上下下，除了咱们那个姑母，已是无人不晓。我琢磨着，再有一两日，只要消息传到二张耳中，便连姑母也知道了，到时候倒霉的未必是禁军。”
武三思滔滔不绝，见武懿宗又拿出了“骑猪将军”本色，闭口讷舌，不言不语，武三思便放缓了语气，道：“懿宗，看眼下形势，姑母传位于子的心意是定了，京师禁军多在咱武氏族人手中，姑母这个时候扩百骑为千骑，目的何在，不是昭然若揭吗？
夜晚时候，戍守宫城的唯有羽林，而羽林之中以千骑最为重要，禁军虽在咱们武氏手中，边军、府军、天下民心，却在李氏手中，如果姑母殡天，我们武氏意欲有所作为时，这千骑就是关键！
李氏有千骑在手，倚宫城之坚可以守，仗千骑之捷可以撤，守可候勤王之师，撤可逃出我们的手掌心，再号召天下兵马勤王。欲谋天下，这千骑十分重要啊，此时我施以恩惠招揽犹恐不及，你这不是逼他倒向李氏么？”
武懿宗那颗猪头哪里想得到这些东西，听武三思一一分析，不禁讷讷地道：“这……我怎知堂兄有这般打算？这些时日也不闻你们有所来往，那千骑成立堂兄也没有插手，我还以为堂兄早与杨帆决裂了。”
“真是个猪脑袋！”
武三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道：“插手千骑？千骑是姑母最贴身的一支武装，你想插手其中，你要干什么？你看那千骑到现在郎将之位还空着两个，满朝文武、皇亲贵戚，可有一个人找到杨帆，试图为子弟谋划？大家都由着他去折腾，没有一个人敢沾边。偏是你这个混……”
武三思缓了口气，自得地一笑，道：“幸好姑母还以为因为杨帆护庐陵返京一事使我深怀怨愤，姑母不想替她掌持亲军的杨帆倒向任何一方，却又不希望杨帆与任何一方彻底闹翻，这手心手背的也真难为了姑母。
过两日，我要召开家宴，这是姑母特意提出来的，我正好光明正大地拉拢杨帆，当然，表面上，我跟他还不能显得太近乎，到时候你也去，由我来从中斡旋，化解你们之间的这段芥蒂。”
武懿宗迟疑道：“我今日……”
武三思道：“你今日怕是想到户部寻杨帆晦气吧？不许去！这件事就此罢休，再不得与杨帆为难！”
安尚书前后两番被那群大头兵折腾，已然丢尽了脸面，而原本答应现身相助的河内王武懿宗又爽约不来，安尚书一怒之下，马上吩咐户部郎中曹涵全额拨款，不得克扣千骑一文。
裘侍郎还想替亲家努力一下，深受其害的户部上下尽皆对他冷颜以对，根本不睬他的主张，裘侍郎登时成了万人嫌了。
消息传到千骑，那些负责扮兵痞闹户部的千骑将士们深感遗憾，这两天在户部吃得好、玩得好，爽快得很，如今户部服软，没了这个由头，以后哪有机会耀武扬威于户部，对那班尚书侍郎们大声咆哮、对那些差官衙役饱以老拳呢？
怀念啊！
杨帆知道他跟户部的这个梁子从此算是结定了，可问题妙就妙在他是军人，安尚书管不着他。安尚书唯一能挟制他处就是粮饷，可是作为天子亲军，杨帆已经表露了他们有恃无恐的态度，在这一点上户部显然不能对待普通军队一般任意拿捏。
除非安尚书调去做兵部尚书而杨帆又调出千骑，安尚书才有可能报这一箭之仇。可杨帆调出千骑的概率实在不大，真要等他调出千骑时，怕是已经升到连兵部尚书也不能轻举妄动的大将军了。
再者说，把安尚书从一个管钱粮的尚书调去做管兵马的尚书，这可能也是微乎其微，这个仇，他怕是没的报了。

第八百四十四章 飞来艳福
杨帆解决了户部之事，也侧面打听到了裘侍郎和武懿宗的关系。
其实，即便他不打听，这件事很快他也能知道，因为颜面无存的安尚书不肯背上这个大笑话，早就使人暗中透出风声，叫朝野都知道了这次为难“千骑”，实是户部裘侍郎得了他的亲家武懿宗的请托。
武懿宗是什么人？是河内王！是左金吾大将军！是武氏族人！这一来，马上便把朝野的讪笑引到了武懿宗身上，自始至终，这位武大将军都没露面吧？人家杨帆砸了户部的牌子、抢了户部的文房四宝、占了户部的公厨，逼得户部的尚书和侍郎大人骑墙，试问这位武氏王爷、金吾卫大将军在何处？
安尚书的名声地位显然是不能与武懿宗相提并论的，既然安尚书后面还有一位更重量级的人物，那么大家自然就不会嘲笑安尚书，而是转而嘲讽武懿宗了。
杨帆不清楚武懿宗同他作对的真实目的，只是暗暗提高了警惕，正好这时武三思派人送来请柬请他赴宴，杨帆便想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地化解来自武氏一族的敌意，武则天现在还没有要死的样子，这时还不是和武家公开决裂的时候。
可他却未想到，受了武三思一番教训，已经决心偃旗息鼓的武懿宗却因为传言纷纷都是对他的耻笑嘲讽，又记恨上了他。武懿宗不反思是他自己主动去找杨帆的麻烦，也不思量传言嘲讽实与杨帆无关，只觉得因为杨帆让他丢了脸面，就只有找杨帆要回来。
原本他是为了替武崇训出气才去寻杨帆的晦气，这一次却是为了他自己的脸面了。杨帆还不知道因为谣言频传，他先是得罪了武崇训，现在又得罪了武懿宗，这一日准备赴武府之宴的时候，还与许良商量着下一步的安排。
许良道：“衣物粮饷，户部那边都不再刁难了，但是刀枪弓矢、盔甲器仗，以及马匹还需向军器监、太仆寺索要。如今除了原百骑将士有战马、兵器、盔甲，新募的近千军卒皆是一身布衣、赤手空拳。没有兵器战马，无从演军列阵，训练士卒。”
杨帆颔首称是，道：“前番不知因为何故，武懿宗竟怂恿户部故意刁难，好在户部理亏在先，那班文官又最重体面，派了些兵士一闹，那安尚书吃不消，先软了下来，要不然就算把官司打到御前，拖延了发饷的时日，终究还是个麻烦。现在户部吃了教训，是不敢在这方面为难咱们了，只是不知道太仆寺和军器监是否也是受了武懿宗的托付，眼见户部下场，会不会改变主意。”
许良道：“太仆寺那边情形如何，末将也不甚清楚。不过，马政素来是国家最为重视的，太仆寺丞虽在朝堂上不甚凸显，在皇帝面前却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而军器监，在直属朝廷的国子监、少府监、军器监、将作监、都水监五监中最为重要，现任的军器监……乃是武嗣宗！”
杨帆一怔，道：“武嗣宗？那位骑猪将军的兄弟？”
许良道：“没错，正是那位骑猪将军的胞弟，临川王武嗣宗。”
杨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许良道：“对军器监，绝对用不得对户部的法子了。咱们派去户部的人闹归闹，其实还是很注意分寸的，可是这位武氏王爷若是发作起来，他可真敢把咱们派去的人都杀掉的！”
杨帆凝重地道：“我明白！今天去梁王府，我正好探一探结怨的缘由，如能化解最好化解，与武氏结怨，实非聪明之举。”
许良道：“此事也亏得将军您在，才有可能化解，换作我们，只能任人摆布了。”
杨帆苦笑道：“你就不要开解我了，我估摸……他们为难咱们的原因必是在我身上，如果这千骑将不是我，堂堂天子亲军，怕也不会受到如此刁难了。”
……
洛阳城北安喜门外约一里处，御道东侧有一所寺庙。寺庙不大，香火也不盛，妙在地形高显，下临城阙，房庑精丽，竹柏成林，实是净行息心的绝妙去处。如果不想耗上半日时光去金谷园，到这里踏青览胜，也是一处风景胜地。
此刻，便在一些青年男女在此游览，看他们衣着鲜丽，婢仆如去，显见都是些贵介公子、豪门千金。
偶有几个穷酸文人游览至此，还没等他们摇头晃脑吟几句歪诗、斜眼偷窥瞟几眼仕女，幻想一下豪门千金恋上不得志的穷酸文人的绮丽梦景，便被青衣小帽的豪门家奴像轰野狗似的轰开了。
枣树下设席藉草，旁置小几，罗列杯盘，鲜果美酒俱备。树上青中带白的枣花不时飘落，撒落一席。不远处一丛丁香，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一棵老槐树下系了秋千，几个女子衣带飘风，把那秋千荡得老高，惊呼欢笑声不绝，也有那不良子假意踏青，逡巡于左右，可惜人家姑娘把裙子夹得极紧，始终不见裙底春光，徒呼奈何。
湛蓝的天空中飞着几只风筝，平坦的草丛里几个少年正在蹴鞠，有那郎有情妾有意的，不知不觉便凑到了一起去，少年丢她一瓣花儿，姑娘眉眼盈盈乜他一眼，勾搭得好不得趣。
今日郊游，又是千金公主主持，这位越老心越少的公主殿下坚持不懈地做着媒人，今日邀请的不只有仕女千金，还有许多权贵家少年公子，少年男女同游，也就是这位老公主出面，才不会有人说闲话。
其实她所做种种，主要还是为了促成武李两家联姻，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值得她这位老公主出面当媒人的。
芳草如茵，香花如绣，画桥流水，如诗如画。
李裹儿到了这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愈发焕发出美丽春光。
旁人家的女子或者斯斯文文地坐在席上饮一杯葡萄美酒，吟两句应景的诗词，与那些锦衣少年眉来眼去，暗送秋波，要么根本无心与男子搭讪，几个女孩儿家荡秋千、放风筝，玩得不亦乐乎。
李裹儿与她们全然玩不到一块儿去，到了这里大家放松得很，她也无须故作矜持扮小淑女，一个人在花丛中扑了一会儿蝴蝶，瞧见那溪流中的游鱼，李裹儿登时来了兴致，脱去鞋袜，挽了裙袂，便下水捉鱼去也。
武崇训站在桥头，直勾勾地看着在溪水中嬉笑捉鱼的李裹儿，已然魂飞天外，不知所在了。
虽然他老爹武三思因为他的“以死相谏”，没有派人去李家拒亲，可是定亲的事也无限期地拖延了下来，武崇训一时也不敢逼得太紧，可是对那位仙子般美丽的女子，他却似害了相思病一般，茶不思饭不想，只盼与她一见。
今日特意为他们制造这场机缘，就是千金公主受了他的厚礼之后代为安排的。
李裹儿红裙斜系腰间，两条秀美的小腿暴露出来，清澈的流水哗哗地淌过，在她的小腿处激起两片白白的浪花，水中纤气秀美的一双玉足看在眼里，仿佛沉在水底的两片美玉，武崇训不知不觉地走下桥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溪中少女，如醉如痴。
李裹儿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对她的婚事安排，因为对方尚未明确，父母便未告知她，她可不知道对于自己的终身父母业已有了安排，还以为因为她的年岁小，父母不舍得她出嫁，因此对于今日这场聚会，她也没有特别的想法。
不过，站在桥头盯着她发呆的这个人，来时她是听千金公主介绍过的，知道是梁王武三思的儿子，李裹儿便上了心。
一方面，武家是对庐陵一家极尽迫害的人家，她心中存有恨意。另一方面，庐陵一家面对武家的迫害，连防御都力不从心，对于崇拜权力、崇拜强势的李裹儿来说，她又本能地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所以，她在水中故意翘臀挺胸，做出诸般妖娆动作，见那武家小王爷如痴如醉，心中暗生得意。
装了一阵儿，也不好一直待在水中，李裹儿这才转身向岸上走去，似乎这时才看到武崇训似的，李裹儿惊呼一声，脸上露出一抹羞意，赶紧放下裙子，流水却又打湿了裙摆，红裙裹在秀美的腿上，愈增娇艳。
武崇训见状连忙施礼，道歉道：“小王唐突了，因见郡主在此捉鱼，生恐吓走了鱼群，故而未敢言语，并非有意偷窥，恕罪，恕罪！”
“小王爷太客气啦，人家只是惊见岸边有人吓了一跳，哪有责怪小王爷的意思。”
李裹儿抿嘴一笑，小手轻拍酥胸，那模样儿逗得武崇训更是神魂颠倒，赶紧道：“郡主的裙子都被溪水溅湿了，快请上岸来。”
李裹儿答应一声，举手投足极尽优美地走上岸去，忽然哎呀一声，一跤跌进武崇训的怀里。那香香软软、轻盈动人的娇躯入怀，把个武崇训登时惊得呆了，这等飞来艳福，实是想都不敢想，可它竟然来了！

第八百四十五章 色迷心窍
武崇训惊喜交集，魂飞天外，待他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扶住人家姑娘，做个体贴的护花人时，李裹儿已经离开他的怀抱，羞人答答地垂首道：“真是对不住，奴家脚下一湿，不曾站稳。”
“没关系、没关系……”
武崇训涨得脸庞通红，眼见那张溅了几滴晶莹水珠，仿佛出水莲花般的俏丽容颜就在面前，实在按捺不住自己，一阵冲动，猛地张开双臂便抱住了她，俯首往她娇艳欲滴的颊上吻去。
“呀！你干什么，快放开我，不得放肆！”李裹儿半真半假，慌忙挣扎，左右闪躲地不让他就范，语气渐趋严厉，娇声叱道：“小王爷无礼，奴家要大声喊人了！”
“千万不要！”
武崇训赶紧放手，见李裹儿似羞还恼，脸蛋艳如初绽桃花，胸怀激荡不已，竟然不顾脚下泥土湿软，“扑通”一声跪在她的脚下，连连叩头道：“郡主恕罪，郡主美若天仙，小王实难自己，绝非有意冒犯，还请郡主恕罪！”
李裹儿见他跪倒，竟然呆住了。在她心里，武家是她这个皇家郡主都不可冒犯的强大存在，眼前这人可是武家两大巨头之一的梁王武三思长子，他怎么……，难道……难道他对自己竟然如此痴迷？
李裹儿心中惊疑不定，也不唤他起身，只是试探地道：“奴家一个未嫁女子，小王爷这般非礼，辱了奴家清白，可不毁了奴家清誉么，如此行径，切不可再犯！”
武崇训听她口吻有原谅自己的意思，心中更是大喜，又磕头道：“小王再不敢犯了！但得郡主回心转意，不再生小王的气，便为郡主粉身碎骨，小王也在所不惜。”
这武崇训叩头叩得实诚，额上沾了泥土也全然不顾，李裹儿见了忍俊不禁，“扑哧”一笑，急忙反手掩住嘴巴，那嫩若兰花的小手掩住小嘴，笑眼弯弯如月，煞是迷人。
武崇训见自己逗得她发笑，不禁咧开嘴巴也笑起来，低头一看，雪白一双玉足踏在地上，足趾如卧蚕，好不可爱。那脚上有几片草茎，脚掌下黑黑的泥土，愈加衬得那双脚掌美玉一般，不由更加痴了。
李裹儿见他如此模样，终于渐渐确定，此人是对自己痴迷到了极致。
世间竟有这般痴儿么？
李裹儿又惊又喜，脱口问道：“你说的话可当真么？”
武崇训道：“千真万确！小王愿为郡主做任何事，但博郡主一笑，死亦无憾。”
李裹儿心道：“这世间男子，难道真有如周幽王一般的笨蛋？”
心中想着，李裹儿便道：“你们男人惯会花言巧语，谁信你呀。”
武崇训激动得满脸通红，竖起三指道：“小王敢对天地盟誓，以白心迹！”
李裹儿眼珠一转，半真半假地道：“谁要你立誓了，人家才不信那个，如果你不是说谎骗人家，那……你把人家的脚舔干净！”
武崇训一呆，身为梁王世子，他几时做过这般下贱的事情？李裹儿本就是以半开玩笑的口吻，生怕真个惹恼了这武家小王爷，一见他呆住，心中害怕，赶紧说道：“好啦好啦，和你开玩笑的，快起来吧！”
武崇训听她语气，倒生怕她不肯相信自己的诚意，低头再看那双小脚丫，雪白晶莹，如玉之润，如缎之柔，那草茎黑土沾在脚上不显肮脏，倒愈发衬托得那双玉足似泥土中生出的一双雪莲。
再看李裹儿裙摆溅湿，粘在腿上，红色裙衣微微映出健美的腿形，肉色诱人，心中登时一热，在他眼中，这仙子般的人物哪有肮脏的地方，便叫他为这样的美人儿做任何事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武崇训道：“好！小王便为郡主舔净双足！”说着，双手一伸，捧住李裹儿一只玉足，手指碰到李裹儿温腻柔软、骨型纤秀的足踝时，心中更是一荡，再不犹豫，伸出舌头便向她的脚掌舔去。
“啊！”
李裹儿一声惊呼，根本不敢相信一位堂堂的郡王，竟然真的为她做出这种事来，惊骇之下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才看到武崇训满脸痴迷地吮着她的脚趾，根本不在乎脚趾上的泥土草茎。
武崇训吮净了李裹儿的脚趾，又恋恋不舍地向脚心移去，李裹儿就似幼年时被自家所养的那只大狗舔吻脚趾一般，只觉奇痒难耐，忍不住格格娇笑，忙挣脱道：“好啦好啦，不要舔啦，人家信你啦。”
李裹儿收回脚掌，武崇训一口泥土，倒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
“你快起来，若叫人看见你跪在我面前，成何体统，快起来！”李裹儿此时已确信这位小王爷对自己痴迷到了极点，畏惧之心顿去，再说话时便不再客气，隐隐带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武崇训如奉纶音，应声站起，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只觉自己和心目的仙子连肌肤之亲都有了，实是甜蜜无比，不禁嘿嘿傻笑。
李裹儿又好气又好笑，娇嗔道：“好啦，今日郊游，小王爷该与那些贵介公子们在一起才是，与小女子私相独处算什么道理，你快去吧。”
武崇训道：“那些人有什么好交往的，郡主刚回洛阳不久，对此地还不甚熟悉，小王愿为郡主导游，让郡主玩得尽兴。”
李裹儿抖了抖裙袂，道：“由得你，不要离我太近，免得惹人闲话。”
武崇训对他爹都从来不曾这么听话过，果然乖乖跟在李裹儿身后，相隔三尺，李裹儿向东他便向东，李裹儿向西他便向西，比人家养熟了的老狗还要听话。
“呃……，郡主，你可曾听过近日坊间传言……”武崇训陪着李裹儿游玩了一阵，渐渐熟稔起来，终于按捺不住，问起了梗在心中如同一根刺的那个问题。
李裹儿当日长街欲吻杨帆，结果被许多百姓看见，心中不免发虚，事后也曾悄悄打听过，知道此事已经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幸好双亲还不知道，可谓万幸。此时武崇训吞吞吐吐地一问，李裹儿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心中不由一紧，面上却作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问道：“什么传言？”
武崇训赶紧把那件事说了一遍，说到一大半，见李裹儿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怯怯地住了嘴。李裹儿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抽泣道：“洛阳人心怎的这般肮脏，辱没一个清白女儿家的名声很好玩么？”
武崇训一见李裹儿流泪，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连连告罪道：“郡主不要伤心，小王是绝对不相信此事的，郡主不要再哭了。”
李裹儿趁势发作道：“你嘴上说不信，心里明明是信的。人家随父亲回京，一路上险阻重重，几番出生入死，都是杨校尉救了人家性命。这是救命之恩啊，人家视杨校尉如亲生兄长，长街偶遇是有的，邀他同车也是有的，看见自家兄长，邀他同车而行，叙叙兄妹情谊，怎么了？偏生有那些烂嚼舌根子的。”
李裹儿哽咽道：“什么街头拥吻，污了人家名声不说，让人家的恩公也因此蒙羞，裹儿于心何忍。”
武崇训暗道：“她的反应如此激烈，足见对清白之珍惜，我真的是误会她了。这个时候，她还对连累恩人心存内疚，心地何等善良！”
武崇训越想越是惭愧，李裹儿又道：“什么街头拥吻，人家把杨校尉当亲大哥，妹子跟哥哥撒撒娇，说话时娇憨了些，就这么一噘嘴儿，恰好被那些心地龌龊的人看在眼里，便胡说八道起来。方才人家还失足跌入小王爷怀中呢，亏得没人看见，若是有人瞧见，定然要说奴家不知羞，对小王爷投怀送抱了。”
李裹儿越说越伤心，不禁愤然道：“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叫人家怎生辩驳？罢了罢了，唯有以死明志！”李裹儿说着，就要冲上小桥，准备投水而死，虽说那水……只及她的膝盖高。
“万万不可！”
武崇训一个箭步冲上去，再度施展出他在父亲面前用过的“扑跪”神功，一把抱住李裹儿的双腿，双膝就势向她面前一跪，央求道：“是小王错了，误信谣言，伤了郡主的心，都是小王之罪，郡主千万莫寻短见！”
武崇训说着，还怕李裹儿不解气，扬起双手左右开弓，用力地抽起自己耳光来。
李裹儿掩面饮泣，哽咽道：“你快起来，堂堂梁王府小王爷，这般样子成何体统，叫人家看见不知又要传出什么闲话儿。”
武崇训见了反而卖起乖来：“郡主要我起来，须得不再生气才是。”
李裹儿道：“人家不生气了，还不起来？”
武崇训这才站起，懊悔不已地道：“以后再见有人散播这等谣言，诋毁郡主清誉，小王只消听见，必定不会轻饶了他！”
李裹儿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此时她已摸透了这个武崇训的心思，没想到她最畏惧的梁王府，其世子居然在自己面前奴颜婢膝一至于斯，李裹儿心中又惊又喜，暗暗得意，却俏脸一板，故意冷然道：“清者自清，不敢有劳小王爷，否则不知人家又要说奴家与小王爷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了。”
她腮上还挂着两行清泪，便把俏脸一扬，道：“人家这副样子，实在不好人前露面，这就要回去了，有劳小王爷替奴家向千金公主殿下知会一声，再叫人家的车仗出来，人家在前边路口候着。”
武崇训慌得跟什么似的，连忙道：“小王送郡主回城！”
李裹儿这么说，本就是想要制造一个单独与他在一起的机会，她已经察觉到，如果能把这个梁王世子掌握在她的手心里，对她、对她父亲有多么重要，听了武崇训的话，她不置可否，只是冷冷一哼，拂袖便走。

第八百四十六章 三人行
千金公主此番出游，本就是为了促成武崇训和李裹儿的来往，见武崇训来替李裹儿向她辞行，千金公主会心一笑，只当二人已经情投意合，自然乐见其成，因此欣然应允。
武崇训匆忙唤了李裹儿的车仗，又叫了自己的侍卫，急急赶到路边，就见李裹儿俏立路旁，如春花绽放。
武崇训连忙下马，殷勤地请安乐郡主登车，自动自觉地充当了她的护驾骑士，护拥着李裹儿的车驾向御道赶去。
李裹儿放下帷幔，自帷幔中悄悄观察着骑在马上神采飞扬的武崇训，下意识地又咬起了小指。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离奇的梦，她还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车队到了御道上，便拐向宫城方向，这时候，杨帆带着任威等几名侍卫赶到了。
杨帆与武崇训虽然不熟却是认得的，以前杨帆数度到梁王府，曾经见过这位世子。他沿御道而来，老远就看到了这位梁王世子的旗幡，杨帆微微有些意外：“梁王家宴，世子怎么还在外招摇，莫非他不参加族人家宴？”
杨帆想着，放慢了马速，走到近前一看梁王世子果然在，便在马上一抱拳，拱揖道：“世子！”
武崇训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杨帆，一时神情和心情都古怪到了极点。
前一刻他还是把杨帆当成情敌看待的，可是李裹儿在寺庙后院小桥之上那番哭诉之后，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向杨帆发难了。尤其是，安乐郡主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安乐郡主说她视杨帆如兄长，若得罪了她的兄长，美人儿不再理他怎么办？
可是让武崇训现在就放下心结，“妇唱夫随”地把杨帆当成“亲大哥”，武崇训一时又适应不了这种剧烈的变化，正在尴尬地当口儿，李裹儿掀开车帘，向杨帆欣然叫道：“杨哥哥！”
李裹儿在车中思量许久，那梦境般的感觉终于沉淀成了事实，她知道，她已经用她的美色征服了一个裙下之臣，而且是最忠心的那种。堂堂梁王世子，居然连给她舔脚趾的事都做得出来，此人再也休想逃出她的手掌心了。
她正欢喜得意间，杨帆到了。李裹儿也颇为意外，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杨帆，心思一转，她便雀跃着迎了出去，方才已经在武崇训面前说过她把杨帆视作恩公、视作亲生兄长的，此时如果不落落大方，岂不叫那武崇训看出蹊跷。
“杨哥哥，你这是往哪儿去？”
杨帆看看李裹儿，又看看武崇训，笑了笑道：“正要去梁王府赴宴。世子与郡主……这是联袂出游么？”
李裹儿道：“应千金公主之邀，今日与诸多贵介公子、使相千金，同游于洛城北郊。人家不喜那些贵人们踏青出游的把戏，正劳烦小王爷送我回城呢。杨哥哥正好与人家同路，快上车来，人家和你说说话儿。”
李裹儿此举大是高明，越是在武崇训面前落落大方毫不避嫌，武崇训心中疑云越薄，只是……虽说安乐视杨帆如兄，毕竟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那女子香车并不太宽，两人并肩而坐……
武崇训心道：“我是安乐未来的夫婿，我都不曾与她并肩而坐，手足相接，让杨帆上去，好不是滋味儿。”
武崇训便笑道：“某与杨将军也是素识，久不相见，正想一叙离别之情，不如你我并辔而行，边走边谈！”
杨帆正觉李裹儿太也大胆，一听武崇训这话如释重负，马上欣然点头：“正合我意！”
李裹儿已经摸清了武崇训的心思，哪还把这今日出游前还被她又敬又畏的梁王世子放在眼里，登时俏脸一板，睨着武崇训道：“杨哥哥是去梁王府赴宴的，小王爷想与杨哥哥攀谈，到了你家便是聊到秉烛夜谈也没关系。奴家长住宫中，难得见到杨哥哥，小王爷可否容后叙旧？”
武崇训已然迷了心窍，李裹儿的话哪敢反对，登时讪然道：“郡主所言有理，如此……就请杨将军登车吧！”
杨帆总觉得三人间有种奇怪的氛围，一时又品咂不出究竟是什么，其实自上次长街偶遇，他就渐渐感觉这个李裹儿不是那么单纯，可眼下武崇训就在旁边，自己若不登车，反而显得心中有鬼，无奈之下，只得弃马登车。
杨帆一上车，李裹儿便又抬手放下了帷幔，放下帷幔时，一双妩媚到极致的眼睛，还带着挑衅的目光乜了武崇训一眼。武崇训暗自安慰自己：“是我不好，方才出言不逊，惹得安乐不悦，她这是故意气我，一定是这样。”
帷幔虽然放下，其实里边有些什么举动，外面影影绰绰的如雾里看花，也能看到稍许，杨帆倒不担心安乐敢对他进行骚扰，是以帷幔刚一放下，杨帆便沉下脸色，压低声音道：“你又要做什么，当真不爱惜自己名声？”
李裹儿委屈地道：“哥哥何以对人家越来越不假辞色？你救过人家和爹爹性命，是我一家人的大恩公，你我又曾有过夫妻之实，奈何冷言冷语，人家究竟做错了什么？”
杨帆一听她提起此事，登时有些泄气。他总不好与李裹儿理论，说总是察觉她说话不尽不实，当日黄竹岭上藤萝洞内那一幕更是如同梗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事后想来，越来越觉得她不是一个初经人事的少女。
杨帆只好缓和了口气道：“郡主，昔日种种，是杨某不知你的身份，结果铸成大错。如今令尊即将成为太子，不日郡主就将成为大唐的公主，杨某早有家室，断然不可能与公主有什么结果，既然如此，为人为己……，郡主冰雪聪明，想必不需杨某说得太过明白！”
李裹儿黯然垂泪道：“你说的道理，人家自然省得，情不自禁罢了。”
李裹儿说得凄婉哀伤，那花容月貌泪水涟涟，若换一个男子听了看了，怕不心怀激荡，登时小头指挥大头，有感于美人恩重，便是叫他为这女子舍了性命也心甘情愿，从此如那武崇训一般，乖乖做她石榴裙下之奴。
可杨帆不同，裹儿虽美，也不至于让他为美色而迷了心志。心头那抹疑云更是降低了裹儿这番做作的魅力，杨帆只是不好说些太尖锐的质问，因此劝道：“进一步害人害己，退一步皆大欢喜，郡主在黄竹岭十六年苦楚，如今重返宫廷殊为不易，切勿自误！”
杨帆这番话李裹儿哪里听得进去，她喜欢这种冒险、玩火的刺激，喜欢把男人掌握在手心的感觉，那像是一种令人飘然欲仙的权力，让人着迷。梁王世子武崇训膜拜在她的脚下，甘愿以奴仆自居，更是助长了她的这种野心。
杨帆越是敬而远之，她的征服欲望越强烈，不把杨帆征服，让他乖乖任由自己摆布就越不甘心，这种感觉很复杂，或许她对杨帆真有几分喜欢，或许就像她当初养的那只猫儿，她觉得自己付出了，就一定要拿回代价。
又或者，武崇训的被征服，让这个在小山村中长大，一步登天进入帝国最高层的皇家村姑有些找不准自己的位置了，她的野心膨胀太快，却又没有一步一个脚印攀登过程中成长起来的胸襟和智慧，于是迷失了自己。
不过，她对玩火却是乐在其中的，她咬了咬嘴唇，很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心中暗忖：“我的美貌可以让堂堂梁王世子自甘奴仆，就不能征服你么？”
于是，放在坐榻上的一只柔荑悄悄伸过去，便牵住了杨帆的手，她抓着杨帆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青春而富有弹性的柔腻大腿上，杨帆一惊，抬眼看向她，低斥道：“你疯了？”
李裹儿昵声道：“外面看不清的。”
她的眉梢眼角尽是春情，一双眼波润如春水，就那么凝睇着杨帆，用一种极诱惑、极旖旎的声音道：“那么多皇姐、皇姑甚而姑祖母，都能活得自由自在，为什么独对我如此苛求，比起她们，我受的苦还少么？杨郎，人家是你的女人，这你总不能否认吧？”
李裹儿说着，轻轻抓着杨帆的手，沿着滑腻如脂的大腿，竟向自己的桃源花心探去。杨帆没想到她竟这么无耻，心中恶感更甚，手掌一紧，一把握住了她的大腿，如同铁钳一般，再难移动分毫，疼得李裹儿都要流出泪来。
杨帆脸寒如冰，冷冷说道：“温柔坊里，每日不知多少男人度夜，如果每一个在那里度夜的男人上过一个女人，就把她当作自己的，那男人岂不蠢得像头猪？”
李裹儿已经知道温柔坊是个什么所在，脸色登时一变，恨声道：“你当我是什么？”
杨帆冷然道：“不是我当你是什么，而是你自己当自己是什么？”
李裹儿恨恨地瞪着杨帆，神色数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她容颜一缓，忽地向杨帆婉媚地一笑，轻轻低下头去，柔声道：“人家当自己是什么？人家自然是当自己是你的女人、你的奴婢，只要你喜欢，人家便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武崇训策马伴在车旁，因为不想被李裹儿看轻了自己，怕她恼恨自己不信任她，因此不敢盯着车中看，只能拿眼角余光尽量捎着，可纱绡虽薄也看不清些什么，竖起耳朵细听依旧听不到些什么。
仔细想想，便自嘲地一笑：“我怎能用龌龊心思去度量她，亵渎了仙子呢。再者说，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事情？我得放宽胸怀，万万不可让她觉得我气量狭窄，但能讨得美人欢心，便为她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第八百四十七章 梁王家宴
从北门进城便到了宫城范围了，只需向右一拐就能从玄武门进入皇宫，武崇训自然没了藉口继续护花，他此前又说过要与杨帆一叙旧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裹儿的仪仗向远处那丛巍峨庄严的宫阙处中驶去。
杨帆驻马一旁，也望着那辆远去的香车，高大的城墙下，有风从远处徐徐吹来，正好拂动了如雾的纱幔，车中一道倩影袅袅娜娜，无法叫人看个仔细，正如车中人那多变的心思。
没有人是生来就一成不变的，一些本性的东西更是在成长中逐渐形成，并最终成为他区别于其他人的最本质的东西。杨帆如果不是幼经大难，颠沛流离，又有一番奇遇，他会是今日的杨帆么？
或许他此时依旧生活在韶州，半个月赶一次集，三个月去一次城里，大部分时间与他同样纯朴讷言的妻子和孩子生活在那个小小的峡谷里，他的天就只有那么大、他的地就只有那么广，他的心胸里就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家。
小蛮从小过惯了苦日子，一个乞索儿终于改变了命运，可是一些已经深深刻进她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了，直到现在她依旧喜欢赚钱，不停地赚钱，赚来的钱要么拿去再生钱，要么就换成土地和真金白银，藏在她最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阿奴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在一场大旱之后，这一切都改变了，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推进了枯井，对她的父亲来说，那是最无奈的举动，也许他当时已经饥饿到麻木，但是如果他还活着，这一幕往事一定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对当时还很幼小的阿奴来说，她无法理解这些，当那个年仅六岁瘦骨嶙峋的女孩，满脸血污哭叫着从枯井中一步步爬出来时，这创伤就再也无法愈合了。她从此封闭了自己的心，直到那个寒冬大漠，杨帆用自己的血和命，打开她心防的那把锁。
从小拘于宫廷的婉儿，最大的快乐是陪伴皇帝去龙门时，屏退左右，一个人奔跑在无人的山林中，释放她压抑太久的心情。家国天下负于一身的太平，更多时候像一个政客，她无暇去考虑如何做一个妻子、做一个母亲、做一个女人……
每一个成年的人，都有他从童年一路过来，命运在他身上刻下的一道道痕迹，如同一斧一凿地劈斫出来。如今的李裹儿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成为了什么？
远处的风一路掠来，掠过香车的帷幔，帷幔便化作一团迷蒙涌动的雾，掠过武崇训的眼，他的眼睛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如玉的娇靥，掠过杨帆的发梢，他的思绪凌乱如发，充满迷惘。
红粉耶，骷髅？
……
武三思此番家宴，来的人比以前明显要多了，武承嗣的身体每况愈下，武家人都很清楚，即便一些暂时还在观望并未确定要投靠武三思的人，也不想在家宴这种并非明确站队的场合拂他的面子。
家宴照例会有一些不被主人当成外人的人出现，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如此，除非你想表示自己交游不广，人脉稀少。不过今日有幸被武三思邀请来的人并不多，除了“三思五犬”，一共只有四个人，张易之、张昌宗、李重润，再就是杨帆了。
被人戏称为梁王门下五大走狗的宋之逊、李俊之流是一定要来的，非如此何称心腹？再者，这样的场合总不免要吟诗作赋以应风景，这几个人都是文人才子，可以助主人附庸风雅。
李重润是庐陵王的嫡长子，邀请他来，是为了让他见证杨帆与武三思的交情，而张氏兄弟既是掩护，也是为了监视李重润。李裹儿是女流且年纪幼小，出宫游赏、交游名媛不受人注意，庐陵王世子从很大程度上可以代表他的父亲，他想随意出宫与人接触就难了。
二张既然到了，这实际上的“皇后”和“贵妃娘娘”自然就坐了上首，此间主人武三思也避席屈居其下，庐陵王世子李重润和及时赶回来的梁王世子武崇训坐在武三思的对面，而武三思的下首坐的居然是杨帆。
看这样子，像是要由父子二人分别接待两位贵客，可是庐陵王世子是代替他“生病”的父亲来的，本应与武三思同座，武三思却把杨帆安排在身边，由儿子去陪庐陵世子，这就很是耐人寻味了，须知在官场上，座次排位也是一门学问。
武三思除了恭维讨好二张，就只与杨帆谈笑风生，由于讨好二张的还有武懿宗、武攸宜等武氏族人，所以武三思大部分时间都拿来和杨帆谈笑，因为席间太过吵闹，两人还时常附耳低语，这一切都被李重润看在眼里。
这位庐陵王世子未及弱冠，年方十九，是李显的二儿子，庶长子李重福要比他大两岁。由于庐陵王四子七女（实为八女，但有一女幼年夭折）是由不同的宫妃所生，所以岁数相差不大，同一年出生的兄弟姐妹就有好几个。
年方十九的李重润三岁时就被轰出洛阳困居深山了，心思单纯、不通世故，完全没有看出杨帆的笑容和应答只是勉为其难，他和梁王的所谓热络场面，完全是武三思烧火棍子一头热。
二张兄弟能歌善舞，席间众人岂能不投其所好？酒过三巡，张易之便在众人的热烈响应之下走到席间高歌一曲，在热烈的喝彩声中，武崇训得到乃父示意，又上前邀请张昌宗踏歌，一时间武氏族人、三思五犬乃至二张便在席间载歌载舞起来。
李重润不擅歌舞，也被武崇训硬拉出去，笨拙地随着大家手舞足蹈起来，一个转身，他忽然发现武三思和杨帆的席位空了，闪目一瞧，恰好看见武三思与杨帆并肩而行，边走边谈，慢慢踱向远处的曲池回廊。
杨帆落后半步，随在武三思的身旁。只听武三思道：“二郎奉圣谕组建‘千骑’，一切尚在筹组之中，本王听说户部在军饷衣粮上面对你们多有刁难啊？”
杨帆心中一动，微笑答道：“不想此事竟连王爷也惊动了。确是有些户部官员拿腔作调，故意刁难，不过此事已经解决了。”
武三思呵呵笑道：“嗯，二郎以兵士之蛮不讲理，应对户部官员的强词夺理，倒是一步妙棋，你们横得起，他们可横不起，敢对天子亲军多加刁难，安尚书真是有点昏了头了，还以为二郎你人善易欺呢。”
两人边说边行，就见前方临池处出现一座轩亭，窗子开着，厅中置一圆几，早有一人坐在那儿，看见二人过来，那人便站起身来，正是河内王武懿宗，不知何时他已悄然从那家宴那边离开，一个人到了这里。
武三思笑指武懿宗道：“这位是河内王，吾之堂弟懿宗，二郎想必是早就见过的。”
杨帆向武懿宗含笑一揖，道：“杨帆见过河内王。”心中却是暗暗纳罕，武三思摆出这般阵仗做什么，莫非有意为我们调和？武懿宗向他牵了牵嘴角，勉强一笑。
武三思暗暗瞪了武懿宗一眼，又对杨帆道：“好教二郎知道，当日户部无端为难于你，实是我这兄弟从中作祟啊。”
杨帆早就知道了，闻言却作出一副惊讶模样，失声道：“竟然如此？不知杨某何处得罪了王爷，致令王爷心生不悦？杨某惶恐，着实不知，还望王爷指教！”
武三思道：“还不是因为你护着庐陵王回京一事么，懿宗以为你是想跟我武氏一族为敌，所以有意为难于你。也怪本王，不曾向他言明你的苦衷，得知此事后，我已教训过他了，今天特意把你二人请到一起，是要懿宗当面向你赔个不是。”
武三思这厢说着，武懿宗那边便作势欲揖，只是他那腰杆儿僵硬得很，看来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都未必弯得下来，杨帆抢前扶住，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可真是折杀下官了。其实能化解误会，不与河内王为敌，下官已然万幸！”
武三思笑吟吟地道：“二郎若是不再责怪本王这个莽撞的兄弟，那就入座，咱们一块儿喝杯酒，一笑泯恩仇。”
武三思说着，当先在几案后边坐下来，睨了一眼杨帆，漫不经意地又道：“当初的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如今小儿看中了安乐郡主，不日本王就要向庐陵王下聘求亲，到时候两家人作了一家人，昔日一点恩怨，自然是过眼云烟！”
前堂上热闹非凡，走了一个武三思、一个武懿宗，还有一个杨帆，众人似乎全未注意，一曲舞罢，众人纷纷归座继续饮酒，李重润趁机向武崇训问道：“我看那杨将军与老王爷似乎十分熟稔呀？”
武崇训回府后已经得到了父亲的叮嘱，晓得此番家宴的目的，闻言便道：“是啊，家父对杨将军一向青睐有加，可以说，杨将军得以踏上仕途，就有家父大力举荐之功。昔日杨将军受来俊臣构陷蒙冤入狱，也是家父出面才保得他的性命。
杨将军成亲时，家父还曾以王爷之尊，纡尊降贵出席婚礼，且赠予他们夫妻一份厚礼。呵呵，家父对杨将军一直是当成子侄般对待的，杨将军对家父也是深怀知遇之恩！”
李重润听了不由暗暗心惊，得知杨帆组建“千骑”之后，庐陵王、韦妃和李重润曾私下商议，要对杨帆示好结交，秘密拉拢。此时一听武崇训被他套出来的话儿，李重润的心登时就凉了半截：“事不可为矣！”

第八百四十八章 再起波澜
对于此番武氏家宴之行，杨帆觉得收获颇大。
杨帆很清楚，这个时候还不是和武氏公开决裂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武则天正准备选立接班人、安排帝国未来的敏感时刻跳出来与武氏家族为敌，一定会被武则天视为敌人而铲除。
倒霉的吉顼作为朝廷新贵，就是因为一时得志猖狂，对武懿宗大声吼了几句，略显轻蔑之态，就被武则天贬为县尉，滚出京师了。而且武懿宗当时还是在河北捅了大娄子，造成了大祚荣立国、契丹分裂、溪国归附突厥，如此情形下，女帝依旧偏袒。
杨帆以千骑中郎将的身份与户部安尚书斗法，最初是因为不知道安尚书是何人主使，而且军饷一事不能耽搁，后来得知裘侍郎和武懿宗的姻亲关系，杨帆就暗暗捏了一把冷汗，暗悔自己大意。
李多祚是左羽林卫大将军，是北衙禁军中最嫡系的军中将领，可他在河北时，因武氏一族的将军们丑态百出，连连失利，皇帝下旨由其统摄诸军，结果武攸宜、武懿宗依旧我行我素，对其极尽打压，他也无可奈何，杨帆现在的分量还没有李多祚重呢，凭着一支还未成军的千骑，他拿什么跟武家的人斗？
在那些兵痞们第二日闹上户部时，武懿宗并没有出现，安尚书愤而服软，这件事得以顺利解决。杨帆并不知道武懿宗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因为被武三思截住了，否则当日就不是那般结局了，他派去的那些人必定会被武懿宗枭首示众，酿成一场惊天血案。
一旦事情到了这一步，杨帆势必不能让兄弟们白死，这场官司打到御前，即便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不过稍挫武懿宗的锋芒，让他挨一顿训斥，或者象征性地降一降官职，而他的代价将是和武氏家族彻底决裂，他将因此被武则天抛弃。哪怕那些古之圣君，也做不到不偏不倚，至公无私的，何况武则天这个老妇人对武氏家族一向偏袒。
武三思对他的诚意，他能够感觉到，以武三思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果不是诚心招揽，也不需要纡尊降贵向他示好，通过武三思的斡旋，解决和武懿宗的冲突，他相信接下来军器监和太仆寺之行会非常顺利。
果不其然，杨帆的军器监之行和太仆寺之行非常顺利，杨帆到军器监和太仆寺走了一圈，加起来用的时间一共还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事情就圆满解决了，军器监武嗣宗、太仆寺丞白一寿都满口答应，对于“千骑”所需的军器和马匹三日之内一定予以解决。
杨帆大喜过望，本来他估计顺利的话，也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跑完军器监和太仆寺，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办成了。办完了这件要事，杨帆看还有大半天的时光，犹自记得先前与刑部陈东有个约定，便去刑部走了一遭。
陈东听说杨帆要请他去“金钗醉”吃酒，马上欣然告假，与杨帆逍遥而去。
美酒一觞接一觞，反正不是他花钱，只管痛饮便是。
妖娆艳丽的胡姬一口气儿便叫了四个，两个在他身前蛇一般扭着身子，跳着那种让男人很容易就脸红气喘心猿意马的舞蹈，两盘硕大滚圆的“八月十五”在那细细的水蛇腰下荡来荡去，就像水中见月，一石投下，遽生涟漪。
另外两个胡姬则像蛇一般扭缠在陈郎中的身上，等到陈郎中酒意上来，三个人便缠作一团，种种不堪之态令杨帆侧目不已，他从未想到一向谨言慎行、刻板严肃的陈郎中酒醉之后竟是这般风流模样。
那四个胡姬很快就听说今日付钱的是旁边这个小白脸，此人年少英俊，比旁边那个黑胖胡子更讨女人喜欢，叫她们倒贴都愿意的，何况此人年少多金，另两个舞得香汗淋漓的胡姬登时便向他缠了过去。
杨帆大惊，赶紧绕开这两条美女蛇，笑道：“你们扶陈先生去后面吧，好生侍候着，某还有事，先行一步，赏钱我会放在掌柜的那里，你们谁能讨得陈先生欢心多些，便可多得一份赏赐！”
交代完毕，杨帆便逃之夭夭，犹听恣情放纵、恨不得在雅间里就提枪上马的陈郎中，被两个健美力大的胡姬扶起，一边迈着天空步向后厢走，一边曼声吟道：“云卷云舒，看前门鸟进鸟出。宠辱不惊，望后庭花开花落……”
杨帆大汗，没想到一向冷肃刻板的陈东陈大郎中，竟也是这般一个闷骚货！
陈大郎中化身口条才子、床笫君王，以一人之力挑战金发碧眼四胡姬去了，也不知桃源洞前车轮大战，最终能否保得一点残骸碎骨，这已不在杨帆的考虑之列，还了陈郎中这份人情，他回家去陪一双可爱儿女小腻了一阵儿，便往军营去了。
……
三日之后，军器监果然依约送来了武器装备。
武器装备是不会直接发到士卒们手中的，也不会送往军营，而是送到甲仗库保管。训练、出兵、执行军务时才会发放到个人手上，首次发放时会在每件兵器上刻上使用者的名字，从此以后这套武器就归此人使用。
武器上有铸造工匠的名字，有使用者的名字，如此做法既是为了防止串用丢失，也是为了督促士兵们好生保养使用，免得武器的损毁率太高。但是刻了名字之后，武器平时依旧要收进甲仗库。
这个做法到了现代也是一样，不管是军队还是警局，枪支弹药和防弹衣在不是执行公务的时候都是集中保管的。所以杨帆派兵痞去户部捣乱时，他们才赤手空拳，后来佯装与杨帆的亲兵起冲突时，还是从户部差官们手中抢了水火大棍打砸一番。
杨帆此时正在击鞠场上同士兵们击鞠，他高超的鞠法赢得了一阵阵喝彩声，许良得知武器运到，甲仗库那边已经点收，马上兴冲冲地赶来向杨帆禀报，见他在场上打得正欢实，便也笑吟吟地站在围观人群中观看喝彩。
待一场球打完，许良才向杨帆招手示意，杨帆赶到球场边，许良兴冲冲地对他说道：“中郎将，咱们的武器甲仗已经送到了。”
杨帆闻言大喜，道：“走，咱们去看看！”
当下二人各乘一马，率了几名亲军便往甲仗库赶去。每一卫兵马驻地都有一处甲仗库，甲仗库建在营地一角，与军营的主要活动区相隔很远，中间有三层防火带，以保证武库的安全。
戍守武库的兵丁不属于所在卫军，而是直属军器监，领用武器需卫军将官携相印证明，领出多少武器、多长时间归还以及负责的将官都要一一记录在册。这样一来，除非军队哗变，又或者高级将官伪造军令，否则是没人能擅领武器的。
武库守卒虽然隶属于军器监，但是日常管理却由当地驻军将领负责，杨帆算是他们的半个上司，所以武库守卒都认得杨帆，一见中郎将大人驾到，看守伍库的队正马上迎了上去。
杨帆喜形于色地道：“武器甲仗可曾运到了？”
那队正道：“是，属下刚刚点收入库，归架整理完毕。”
杨帆喜道：“好，快些打开武库，本将军要点检一番！”
那队正做了登记，请杨帆签了字，杨帆和许良便领着几名亲军进了武库。
武库甚是庞大，里边有一层层的木制架子，地上还铺着一些防潮的木炭等物。相对于南方的潮湿天气，洛阳更接近北方气候，比较容易保管武器，所以更多的保养措施并不是很多。
杨帆一进武库，就看到那一架架的兵器，甲胄、弓弩、箭矢、旗帜、锣鼓、戎帐，一一归列在位，摆放整齐，心喜之下便对那随行进来的守库队正道：“你们做事很用心，本将军虽不直辖你等，却有考评之权，这些事我会记入考评的。”
“多谢中郎将！”那队正向他抱拳致谢，神色间却有一抹古怪神气，杨帆对他说着话，一双眼睛却流连在那些武器装备上，所以并未注意。
许良欣欣然走近了去，忽然察觉那一架架的盔甲制式并不统一，除了将卒之分，还有光要甲、细鳞甲、乌锤甲、皮甲、连身锁子甲等等，眉头不由一皱。
作为禁军，他们的戍守之地在京城，平时主要任务就是警卫宫城。在宫城里面维持治安，甲胄很大程度上更只是一种象征意义了，即便出现百年难得一遇的骚乱，也是以巷战为主，不需要太沉重的甲胄，否则反而影响士兵的战斗力。
故而，像光要甲、细鳞甲等较沉重的甲胄完全不需要准备，皮甲、皂绢甲一类的轻便盔甲才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千骑”成军不过千人之众，军器监总不会连一千人的甲胄都凑不齐，需要拿其他制式的盔甲凑数吧？
许良疑惑地走过去，拿起一副锁子甲，“哗楞”一声抖开，随着钢铁碰撞的“铿锵”声，一股烟尘陡然生起，也不知这副盔甲摆放了多久了，随之竟还有几声不和谐的“叮当”声。
库房中光线不够明亮，杨帆叫人让开了门口，又从守库队正手中拿过灯笼，走过去仔细一照，地面上分明有几枚甲片，杨帆诧异地蹲身捡起那几枚甲片，再看看提在许良手中的盔甲，赫连看到几根穿连甲片的金属丝线绷断翘起。
杨帆伸手一摸，触手晦涩，那丝线已不知用了多少年，既不曾更换过，也疏于上油保养，已然是锈蚀得发脆了。杨帆心中一股怒火油然升起，他腾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地吩咐道：“马上查一查，这些军器甲仗有没有问题！”

第八百四十九章 变本加厉
守库的队正向他的几个人悄悄递了个眼色，神情间大有古怪。
其实这批东西刚一运到，他们就发现有问题了，这些破烂货儿怕是军器监的库底子，有些东西看制式和锈痕，怕是高祖武德年间的兵器了，这都能拿出来用？分明是有人想给这位千骑中郎将小鞋穿啊。
不过他们只是守库兵丁，做到自己的本分就好，上边这些大人物之间有什么龉龃之事和他们全不相干，此时此刻，他们还是装疯卖傻比较好。
“中郎将，这副皮甲是烂的！”
“这刀锈蚀的……，属下只要腕力一振，怕是就要断了！”
“这是什么戎帐？破破烂烂，既不挡风、也不避雨，有个鸟用！”
“这弓……，我操！”
任威提起一张弓，试了试弓弦，结果只一拉，“嘣！”的一声那弓弦就断了，亏得他反应快，及时歪了歪头，要不然那绷断的弓弦就要弹到他的眼睛上，以后怕不要成了一个独眼龙。
“这短矛……”
“不必再试了！”
杨帆一声沉喝，声音在库房中如同闷雷一般，震得众人都是耳鼓一鸣，所有人都马上噤声，人人都知道，这位千骑将此刻是真的怒了。
武库中顿时静下来，只有杨帆粗重的呼吸声。
杨帆背对着众人，冲着武库一角，只能看到他的肩背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好像有一只猛盖正蓄势以待，随时迅猛扑出，择人而噬。
但是，蓄势良久，那头藏在杨帆心中的猛兽却偃伏起来了，他的呼吸变得缓慢悠长起来，过了很久，杨帆才缓缓转过身来，灯还提在他的手里，他的神情不喜不怒，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杨帆淡淡地问道：“军器监交付武器时，可曾说过什么？”
那队正赶紧上前一步，道：“是！军器监的人说，现在库存的军器甲仗并不多，不过‘千骑’乃戍卫皇宫的武装，军器监不敢怠慢。临川王吩咐下来，多方筹措，才置齐了‘千骑’所需，马上就送过来了。”
杨帆目芒微微一缩：“临川王，这是拿武嗣宗来压我了。可是……武氏天下呀……”
杨帆眸光闪烁了一下，平静地道：“知道了，军器监如此照顾，杨某感激不尽。只是临川王掌军器监，地位崇高，杨某只是区区一个中郎将，身份天渊之别，不能亲往致谢，实在遗憾。”
杨帆的反应大出那队正预料，在他想来，杨帆纵然没有胆量去质问武嗣宗，至少也该在自己的部下面前表示一下心中的愤恨吧，就算他当着自己的面咒骂武嗣宗几句，再传到临川王耳中，临川王十有八九也会装聋作哑，又不是当面骂的，还能找上门来不成，这个将军怎么这般怂包？
那队正怔了一怔，讪讪地道：“是……是……”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了。
杨帆又是微微一笑，道：“关好库房，好生保管武器，兵员已足，不日本将军就要练兵了。”说完便举步向外走去。
那队正连忙答应，跟在杨帆背后，怯怯地道：“兵器甲仗尚未刻上使用人的名字，将军您看，几时分批遣人来进行登记镌刻呀？”
杨帆随口打个哈哈，举步走出去了，居然根本没理他这个茬儿，那队正站在武库门口，看着杨帆扬长而去的背影，半晌没琢磨明白他的意思。
……
一片高坡之上，杨帆负手立在那儿，眺望着远处的军营，击鞠场上，士兵们还在龙腾虎跃地追逐着那枚小小的红球儿，他们所使用的是百骑带过来的那些战马，轮番借用，过一过骑马的瘾，此时太仆寺还没有把马匹送来。
杨帆方才在武库中强行抑下愤怒，并不是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但是暴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叫人看轻了自己。大概，那些看守武库的士兵所接受的一项使命，就是汇报自己当时是如何的气急败坏吧。
所以他才强抑愤怒离开了武库，直到此时立于高坡之上，清风拂面，视界高远，他的心绪才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几个亲兵牵马站在远处，许良慢慢走到他的身边，杨帆喟然道：“欲谋大事，举步维艰！”
许良微笑道：“但凡大事，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许某虽是武人，但职在机要，这些年来耳濡目染，倒也着实见过许多事情。能让武家的人用这般隐晦的手段来对付的人，已经足见本领了。”
齐膝深的野草被风吹着，不时地拂打在他们的袍袂上。杨帆没有理会这句安慰，思索良久，喃喃自语道：“事情究竟出在哪儿呢？不搞清楚这个问题，他们为何一再与我为难，怕是永远也思之不透了。”
许良道：“将军可否把事情说与末将，一并参详？”
自房州以来，一路并肩作战，杨帆已然把他视为心腹，况且此事也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杨帆便把前因后果对他说了一遍，只不过，杨帆依旧不知道长街拥吻事件已传遍洛阳，更不知道武崇训妒火中烧，这件事他自然不会提起。
许良听了也是毫无头绪，不禁皱起眉头，道：“以梁王身份，若非诚心结交将军，根本不必请将军赴宴。”
杨帆轻轻颔首，许良又道：“而武懿宗呢，武家有资格争夺皇位的，只有梁王和魏王，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既然梁王已然谅解将军，且有心结交，武懿宗根本没必要继续强出头，非要折辱将军，除非……他另奉有魏王的吩咐？”
杨帆心中一动，仔细想想，又摇头道：“不可能！若是武三思，没准还真会为了泄愤而做些什么，武承嗣一向长于谋算，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打压我对他并无任何帮助，就算我做不成这千骑将，他的人还是没有机会。
再说，武懿宗本身就是武家的人，且手握重兵，他若想站在谁一边大可光明正大，没有必要如此藏头遮尾又或者一脚踏两船，即便他投错了人，另一方当了皇帝，一样要招揽重用他。”
许良蹙起眉头道：“如此说来，问题还是出在临川王自己身上，那他这么做，究竟是因为什么？”
杨帆摇摇头，思索良久，唇边忽然露出一抹笑意：“你还记得当初从房州还京路上，咱们发现藏有内奸，却无法查出他是谁时，所用的手段么？”
许良道：“怎么？”这件事他当然清楚，但是想不通和眼下这件事有何相通之处。
杨帆道：“想不通的便搁在一边，没有必要非得按照对方给咱们划定的这条路去走！我总不能上门去问，他武懿宗究竟为何对我不满吧？既然如此，就按咱们自己的法子做，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不就行了？”
许良神色一动：“将军有主意了？”
杨帆道：“略有心得，不过……还需一位贵人从中相助。”
杨帆说着，心中已急急闪念，究竟何人能在御前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且能帮助自己的。眼下武懿宗心意不明，梁王武三思这条线暂时不可用；庐陵王这条线眼下用不了，那是未来才有大用的。
婉儿不消说，自然会全力帮助自己，只是她身在内宫，向来只管文事，忽然插手军伍之事，似乎不妥，武则天还没糊涂到那个份儿上。算来算去，只有太平公主出面最为合适，而且她和自己的私情皇帝都知道了，便知道她是为自己出头也不会有别的想法……
杨帆眼下还没有实力同武氏家族抗衡，他需要借势，而且能压下来自武氏家族刁难的，只有武则天，他要借武则天的势，可这就需要一个中间人为他牵线搭桥，思来想去，从自己掌握的各路人脉中选择了一番，杨帆把这个中间人选定在了太平公主身上。
说起来，自打回京他就成了多方瞩目的人物，紧接着他又组建“千骑”，各方大佬为了避嫌都不与他接触，他和太平可有日子没见了呢，倒是该和她再见见面了。
杨帆刚想到这里，忽然有人策马而来，杨帆的亲兵上前拦住，双方问答几句，任威便走过来，对杨帆道：“将军，军中来报，太仆寺来人了。”
“哦？”
杨帆眉峰一挑，太仆寺也依约派人来了，只希望太仆寺选送的马匹不要再出差错才好。杨帆马上道：“走，咱们去看看！”
杨帆与许良等人上了战马，随那报信的军卒飞骑赶去，直奔千骑营的马厩。
千骑营在宫中戍卫时是步卒，但是千骑营的每一名士兵都要会骑马、拥有马，马战步战俱要精通，因此千骑营早就扩建出了足以营纳千匹战马的马厩，因为马厩周围堆放有大批马草，为了防火，它也设置在偏离大营的地方。
如果马厩一下子千马毕集，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可是杨帆策马赶到，先就看见马厩中依旧空空，仍是原属百骑的一些战马拴在那儿，心中便已暗暗生疑，绕过几排马厩，才看见见前边有数十匹马，还站着一些身着太仆寺官服的人。
杨帆一行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杨帆先看了看那些马，纵然是他这不会相马的人，也看得出那些马老的老、小的小，不但雄骏魁伟谈不上，而且俱是老马幼马，根本不堪骑战，杨帆心中登时一沉：“武家的手究竟伸的有多长，难道太仆寺也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第八百五十章 一场交易
杨帆打量那些马匹的时候，几个太仆寺的人已经迎了上来，想必是旁边的亲兵已经对他们指点过，几个太仆寺的人直接迎上了杨帆，其中一个高瘦的一字眉拱手道：“杨将军，太仆寺白一丁……”
旁边一人马上也上前一步：“牛牟！”二人异口同声道：“见过杨将军！”看他二人态度倒极恭敬，可杨帆对这种面上恭敬已经免疫了，听了白一丁三字，杨帆心中一动，问道：“白一丁？白寺卿是你的什么人？”
太仆寺卿叫白一寿，与这白一丁只是一字之差，故而杨帆有此一问。
白一丁恭敬答道：“正是家兄！”
杨帆道：“不知足下在太仆寺身居何职？”
白一丁道：“在下在太仆寺忝居兽医博士一职。”他又伸手一指旁边的牛牟，道：“这位是牛兽医！”牛牟忙向杨帆谦卑地点点头。
大唐以来极重马政，是以主管马政的太仆寺除了行政官员，还有兽医博士四人，兽医六百人，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兽医，因为马政关乎大唐军事的强弱，这些擅长养马医马的兽医在太仆寺是极有地位的，高级兽医在太医院都挂一个衔，以提高他们的地位和俸禄。
杨帆听说这两个人都是兽医，便察觉其中有些蹊跷，哪怕太仆寺是有心为难他，派来的也该是行政官员，比如少卿、寺丞、主簿、录事等等，派来两个兽医是何道理。
不待杨帆发问，白一丁便主动解释道：“杨将军，家兄本答应三日之内，将千骑所需战马尽数拨来，只是京郊马场没有足够的马匹，需要就近从其他马场调拨。不料距洛阳最近的安奉马场突然生了马疫，为防疫病流播，在马疫消失前，一匹马也不敢外调。”
杨帆心中一沉：“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延缓交付马匹倒也合情合理，与故意刁难千骑就全无关系了，可他所言究竟是真还是假呢，真的就这么巧，我这里要用马，他那儿就发生了马疫？”
白一丁道：“家兄唯恐惹起杨将军误会，太而遣在下与陆兽医来向杨将军说明情况。”
杨帆问道：“京郊马场便连一匹健马也没有了？纵然不能全数拨付，至少也能拨来一些应急吧？”
牛牟道：“不瞒杨将军，前几日左金吾卫武大将军刚从太仆寺调走了全部健马，说是京都屯军训练骑卒需要马匹，是以京郊马场如今真的连一匹壮马都没有了，将军请看，我们携来的这些，非老即幼，眼下京郊马场只有这样的马匹！”
白一丁从怀中掏出一份公函递上，道：“这是安奉马场发生马疫的急报，请杨将军过目。”
杨帆没有接，太仆寺要伪造一份这东西还不易如反掌？肯定天衣无缝的。
白一丁苦笑道：“实在不是我太仆寺有意为难将军，偏生两件事情赶在了一起，家兄也是无可奈何。家兄与奉宸令素来交好，奉宸令曾对家兄说起过杨将军，对将军那是青睐也加，奉宸令还说过圣人十分重视‘千骑’，将军你想，便是借我太仆寺一百个胆子，又岂敢故意为难将军呢。”
白一寿和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交好？
杨帆蓦地看了他一眼，隐隐约约中，似乎感觉到自己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他开口问道：“令兄与奉宸令是朋友？”
白一丁答道：“是，家兄亦好辞赋歌舞，与张奉宸素来交好，前几日张奉宸与一般好友饮宴，家兄亦曾出席。席间有左领卫陆郎将对千骑心向往之，有心想调到千骑侍奉御前，为国效力，想要请托张奉宸对将军您进上一言。
张奉宸严词拒绝，讲到了‘千骑’之紧要，陛下之重视，其间便提到了将军您，说将军您一向大公无私、秉公办事，陆郎将若有意入千骑，可向将军毛遂自荐，若要求他出面，必被将军坚拒，所以不愿为他说项。”
杨帆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军器监为何与他为难他还不清楚，但太仆寺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目的为何终于清楚了。
原来太仆寺的后台竟然是张易之兄弟，而张易之兄弟想把手插到“千骑”来。可“千骑”的组建又太受各方瞩目，以张氏兄弟如日中天的地位也不愿冒险出头，所以才通过太仆寺委婉地向他施压。
那位陆郎将在左领军卫中已经是郎将了，如果调到“千骑”里来，绝对没有降级调入的道理，那就只能给他一个千骑郎将，如此一来，千骑五分天下，其中至少有一分就属于张氏兄弟了。
杨帆心思急转如电，片刻工夫就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他的脸上便露出一丝笑意，道：“张奉宸侍奉于御前，所以难免谨慎小心了。其实在本将军看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都是人臣本分，何必这般拘束呢。
这位陆郎将既然在左领军卫中担任郎将，做一个千骑郎将又有何不可？本将军麾下应有五郎将，现在犹有空缺，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本将军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如果这位陆郎将愿意入我千骑，本将军倒履欢迎啊！”
白一丁一听，瘦巴巴的脸上便露出一副笑容，这次可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哎呀，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在下与陆郎将也是相熟的，回头便说与他知道，呵呵，早知将军如此求贤若渴，陆郎将又何必到张奉宸面前去碰钉子呢。”
杨帆微笑道：“不知这位陆郎将尊姓大名啊？本将军倒想见见他，如果他当真愿意来我‘千骑’，本将军马上就会行文左领军卫，把陆郎将调过来！”
白一丁赶紧道：“陆郎将名唤毛峰，还请杨将军记住了，在下回去路上，便差人捎信给他，叫他马上来拜访将军。”
杨帆颔首道：“甚好！只是这马……”
白一丁马上道：“这些老马幼马可不是供应军中的，只是牵来佐证在下所言。耽搁了将军练兵演阵的时间，家兄也甚为不安，家兄一面差遣在下前来，对将军您有个交代，一面派人往安邑马场去了，要从那里征调上等健马，只是还需请杨将军宽限几日。”
杨帆道：“马疫是天灾，又不是太仆寺的过失，杨某纵然急于操练新军，也不能让太仆寺无中生有，给我变出千匹骏马呀，呵呵，宽限二字言重了，令兄对我‘千骑’关照有加，杨某已是感激不尽。”
现场气氛迅速融洽下来，白一丁对杨帆满口允诺，最多五日，必定征调一千匹西域良马交付“千骑”，这才命人又驱赶着那些充作证据的老幼马匹离开。
其实千骑的老班底百骑都是有马的，太仆寺再给一千匹马，那就多了一百匹，据说这是太仆寺为了延误交马时间所做的补偿，再者军马总也有病残老弱的时候，多备些马方便及时替换。
两下里你好我好大家好，圆圆满满，一团和气。杨帆和和气气地送走了白一丁和牛牟，许良便冷哼一声道：“他们这分明是以马相挟，向将军您讨要职位来了，如果将军不答应，恐怕这安邑马场的千匹骏马也要不出所料地患上马疫了。”
杨帆笑了笑道：“我知道，不过我忽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良问道：“什么道理？”
杨帆道：“自从当今圣人登基，一次次的朝争，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说到底都是为了那张皇帝的宝座。有人想让它姓李，有人想让它姓武。于是，皇帝也好，下面各抱心思的那些王侯公卿权贵大臣们也罢，就此争斗不已。
一批批人身陷囹圄，一批批人身首异处，如今呢？如今可以说是到了决定江山归属的最关键时刻，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所有的人都是为了今天，那些人真会因为皇帝忌惮，便坐视‘千骑’这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茁壮成长？”
杨帆扭过头去，深深地望了许良一眼，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即便他们现在不动手，过一阵子皇帝不再把目光放在‘千骑’身上时，他们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往里插手，那时我们所遭遇的困难，恐怕比一批锈蚀的刀枪、一批老病的战马还要艰巨百倍，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许良默然不语。杨帆喟然一叹，悠悠地道：“我本可以不接受张易之的要求的，因为我所想的那个办法如果能够顺利得以实施，那么不管是甲仗武器还是这批军马的问题，我都能够解决。”
许良问道：“那为什么还要答应让张易之的人进来？”
杨帆道：“因为这是我们的一面盾！我们原来的想法太天真了，想着没有任何一方干涉，关起门来建设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呵呵，谈何容易！
如今张易之有意插手，对我们而言是个大机缘，张氏兄弟插手，是最容易让皇帝接受的，同时，我们接受了张易之的人，就可以用张易之作为我们最坚固的那面盾牌，抵挡其他任何一方的侵蚀！”
杨帆拍拍许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看住一个姓陆的，总好过各方势力纷纷插手，小小千骑，山头林立吧？”

第八百五十一章 唐僧肉
许良恍然大悟，杨帆道：“我想做的那件事，原本打算要去找一个人帮忙的，没想到张氏兄弟按捺不住自己跳了出来，这件事由他二人出面比那个人还要妥当些，我就不用麻烦别人了，直接找他们就是！”
许良正想问杨帆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迫使军器监就范，任威便领着一个人远远走来，扬声唤道：“杨将军，这位李先生想见见你。”
杨帆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这军营里头也真该立立规矩了，怎么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往里领？就算有人想见我，也该请示于我，得我允许再说，如今先斩后奏，还通报我做什么。”
可他定睛一看，心中那丝不悦登时烟消云散，这个人的确不是辕门守军敢阻挡的，随在任威身边的那个中年人一身月白色儒袍，颌下无须、白净面孔，正是太平公主府的大管事李译！
杨帆快步迎上去，对面李译已然拱手微笑道：“杨将军！”
杨帆也还礼笑道：“李管事，好久不见，怎不使人通报一声，杨某也好至辕门相迎！”
李译欠了欠身道：“李某只是我家主人身边一个奴婢，当不得杨将军亲身出迎。将军如今身在行伍，又值操演新军的关键时刻，本不该打扰的。只是我家主人备酒设宴，将军您便是主客，是以派我送来一封请柬，有请将军务必出席。”
李译说着，便取出一封请柬，双手奉与杨帆。
杨帆有些奇怪，太平设宴相请？没道理啊，太平找他，一向都是在月黑风高之际，相会于四野无人之时，乒乒乓乓，龙争虎斗一番，纵然有事要谈，也是分出胜负高下之后，于大汗淋漓中相拥而谈，怎么今日这般高调？
展开请柬一看，杨帆顿时恍然。
原来太平公主此番相请，打得幌子乃是致谢，感谢他将胞兄安全护送至京。
杨帆完成使命，皇帝那儿已经有了赏赐，可作为当事人，庐陵王还没有什么表示，他也没法表示，这位即将的皇太子，其实依旧毫无权力，而且在即将被选定为皇太子的关键时刻，他也不敢有所表示。
对他老娘，这位庐陵王总有点无所适从的感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全无把握，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学习他老弟，缩在东宫什么也不做。这样的情况下，有些事情由他的胞妹出面就比较合适了。
首先，太平是女人，表面上和朝廷、官场是没有关系的，她代表家兄设宴致谢，纯属李家私事，不会引起太大的震动和各方的猜测。最起码，别人想要发难，理由也不够充分。
再者，她是武则天最宠的女儿，如果所作所为不甚合乎武则天的心意，回头去御前撒娇弄痴，道个歉说她自作聪明也就了事了，不至于牵累到她那个受气包儿似的哥哥。
虽说朝廷对天下人公布的是由一位职方员外郎赴房州接回庐陵王一家，其实官场中人都清楚，庐陵王先行还京且一路颇多曲折惊险的故事，也知道杨帆在这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否则庐陵王怕是已经以太子规制入殓安葬，坟头都长出草来了。
所以庐陵王对杨帆表示谢意是天经地义的，如今他比梁王武三思的宴请晚了几天，已经可以说是很不近人情了，不过考虑到这位未来太子爷的艰难处境，勉强也可以被人接受，可他若是根本不作表示，那就令人齿寒了。
杨帆想了一想，颔首道：“有劳李管事，本将军一定准时出席！”
杨帆不是没考虑过武则天的反应，但他根本没有费心去分析自己出席太平之宴武则天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要说对武则天的心态之了解、对朝堂政局的看法之准确，太平公主高屋建瓴，比他高明多多。
他能成为“千骑将”，对李家的未来至关重要，如果他答应赴宴对他会有不利的影响，太平公主根本不会举办这场谢宴，就算要装装样子，也一定会对他提前有所暗示，叫他婉拒不去。
李译得了杨帆的回复，欣欣然离去。杨帆望着他的背影苦笑一声，心想：“本想这件事不用麻烦她了，想不到她自己找来了，也好，张氏兄弟欠了我人情，也不必急着叫他们还，总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
……
那位陆毛峰陆郎将就似早就等在外面似的，白一丁走了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说是左领军卫郎将陆毛峰拜访。
杨帆接见了这位陆郎将，此人国字脸、剑字眉，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一番交谈下来，杨帆发现此人允文允武，兼而备之，难怪能被二张看重，网罗门下。如果抛开此人的政治背景不谈，倒真是一个难得的将材。
杨帆已经打定主意要借二张这副肉盾，抵挡“千骑”今后可能遭受的来自各方势力的侵蚀，当即答应邀他加入“千骑”，担任右郎将之职。陆毛峰欣喜不已，自回领军卫准备，杨帆这边也马上行文，着人送左领军卫。
陆毛峰刚走，杨帆便对许良道：“郎将之职，还有一个空缺，你我得抓紧时间寻摸可用的人才，耽搁久了，难保不会再被什么人惦记上，便是没有旁人插手，只是二张眼热，再塞一个人进来，我们也不好推却，如今还是宁滥勿缺吧。”
许良点头称是，这时戍守武库的那位队正又来请示，询问几时可以召集兵丁逐批登记，以便在甲仗器具上刻字登记，分配武器。他官职小，进不来帅帐，杨帆让任威出去，只吩咐了他一句话：“杨某不急，你且候着！”
那位队正人归杨帆管着，不敢多话。前程又在军器监手里捏着，不敢不从。军器监逼得紧，他不能不一次次来催问，杨帆这边始终轻描淡写，对那武库中的甲仗兵器根本不闻不问了，他再来时连话都不给他传，这个队正真似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这一日，杨家捎来一封家书，杨帆见了信，马上同许良、楚狂歌等几员将领说了一下，告假离了千骑大营。
家书是娘子小蛮写来的，其中夹杂的几句看似随意的家常话，其中却大有文章。那几句话的意思是有人要见他，对方是独孤世家的人。
杨帆与独孤世家建立同盟之后，一直很默契地在行事，但是他给予独孤家的便利，主要集中在由“继嗣堂”打理的商业方面。
政治上面，在他代理天官侍郎，继而自污下台后，捧上去的那位新的考功郎中就是独孤世家栽培多年的人，这方面倒不需要他太操心，那位赵郎中投桃报李，也会对独孤世家尽可能的照顾。
如今独孤世家突然要与他见面，杨帆不知出了何事，因此急急返家去了。
洛阳城南，不为人知的实则属于独孤世家的那桩宅院里面。
独孤宁珂的闺房掩着厚厚的窗帘，只在角上开了一隙，露出一抹淡淡的清光。
独孤宁珂躺在榻上，她的胞兄独孤宇坐在榻边，轻轻握着她的手，兄妹二人正低声说着话儿。
“阿妹，今儿我约了杨帆见面，一会儿要去他府上拜访。”
独孤宇知道小妹最喜欢听杨帆的事情，平时总是有意把尽可能多的有关杨帆的消息叫人透露给她知道，尤其是杨帆妙计迭出，戏弄得一班武氏杀手东奔西走、狼狈不堪，成功把庐陵王护送还京的那段故事，小妹更是常常叫人说起。每当那时候，她的脸上就会露出一丝俏皮、得意甚至为之骄傲的笑容，那是小妹难得的一笑。不过，亲自由他把有关杨帆的消息说与小妹听，这还是头一回。
独孤宇知道小妹不会询问，所以主动把寻求与杨帆见面的缘由对小妹介绍了一遍。
宁珂沉吟片刻，轻声道：“你想插手千骑？”
独孤宇道：“是！为兄所图，只是一个位子，并无其他目的。千骑一旦组成，今后之重要不言自明，为兄只是想有备无患而已。”
宁珂轻轻叹息一声，幽幽地道：“千骑将既是二郎，阿兄何必多此一举？”
独孤宇忙道：“为兄自无不信二郎之意，只是……求人不如求己，在千骑中有个自己人，于我独孤家总是更方便些。”
宁珂微带沙哑却不失悦耳柔和的声音道：“你打算调去千骑的这个人，性情脾气、品格秉性如何？”
独孤宇道：“他叫讳之，论辈分，是你我的侄儿，论岁数，倒比你我还大上十多岁，十六岁便弃文从伍，如今是邠州道折冲府果毅都尉，治军自有所长。他是我独孤家远支偏房子弟，平素与嫡房接触不多，这一次还是他主动请求家族为之作用。
你也知道，府军之制日益败落，继续混迹府军，根本没有前途。这人的忠心不成问题的，总是咱独孤家的人，如果背弃家族，天下之大，他也将再无法立足，没有人会信任一个连自己家族都会背弃的人。”
宁珂轻叹道：“以小妹之见，吾家稍涉政坛，有利家族即可，实不宜再涉足军伍。”
独孤宇不以为然，道：“今有赵郎中铨政于天官府，若再有讳之领兵于千骑卫，我家文武两途便皆有出路了。政途且用之，武途蛰伏之，但有机缘时，亦可为我家立下武功，则我独孤世家崛起，岂非不可阻挡吗？”

第八百五十二章 太平宴
宁珂暗自苦笑一声，近来她的身子每况愈下，再加上她有意让兄长减少对自己的依赖，已经很久不为兄长筹谋了，阿兄一开始还不太适应这种状况，现在看来他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不再对她言听计从了。
不过，这样也好，让兄长自立，不正是她的目的么？倒不可打击了兄长的信心。想到这里，宁珂便轻轻点头，道：“兄长只要考虑周详了便好。”
独孤宇沉默片刻，又道：“阿兄此番去见杨帆，要不要告诉他你在洛阳，让他来看看你？”
“不要！”宁珂大为紧张，立即拒绝：“相见莫如不见，阿兄不要多事！咳咳咳……”因为急促了些，宁珂一语说罢，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独孤宇黯然道：“阿妹，其实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吗？你这般委屈自己，何苦？既然喜欢了他，难道还怕他知道？”
“我喜欢他么？”
宁珂的神情稍稍迷惘了一阵，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也许吧，也许我是喜欢了他，也许我喜欢的只是我心里的一个影子。似真似幻的影子才是最美的，真的靠近了去，反而没有了那种感觉。我现在这样子很好，我喜欢是我的事，何必定要让他知道？”
独孤宇摇摇头道：“你的心思为兄实在不懂，真的不要阿兄提起你么？”
宁珂答得也非常认真：“不要！真的不要！”
独孤宇离开了，在角落里整理花盆的船娘洗净了手轻轻走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微蹙眉头，不解地道：“姑娘何妨与他一见？”
宁珂安详地一笑，眸子熠熠地放出光彩：“一见何如不见？”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声道：“我已很久不曾梳妆了，你连镜子都不敢让我照，现在的我，瘦得就像一片羽毛，自家瞧着都难受，何必让人家陪着难受？”
大抵，这是一种人生应只如初见的觉悟，却不是每一个女儿家都能够够体会到的，那是怎样的心酸？
“姑娘……”船娘有种想哭的感觉，赶紧扭过头去。
宁珂痴痴地道：“叫他记得曲池江畔芙蓉桥头的宁珂便好。他偶尔……也会想起我的，你说是不是？”
船娘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嗯”了一声。她本想说“姑娘这般慧黠伶俐、美丽脱俗，天下间的男人但凡见过的，永远都不会忘记”，可是热泪滚滚打湿了胸襟，她只怕一开口就会发出哽咽的声音。
“呵呵……，那就行了。”珂淡淡而温柔地道：“只要他能偶尔记起我，记起曾经有个名叫宁珂的姑娘，我就知足了，很知足！”
……
杨帆回到家里没多久，独孤宇便来了，正是按照约定的时间。杨帆没想到来人竟是独孤家主本人，颇为有些意外。等独孤宇说明来意，杨帆才晓得他也惦记上了“千骑”的位置。
“独孤世家的人，在武李两姓之中，肯定是心向李氏的，只要彼此的大目标是相同的，即便不能把他完全变成自己人，也好过陆毛峰这样有二张背景的人，此人的资历身份倒也做得起这个郎将。”
想到这里，受到各方势力觊觎，急于“宁滥勿缺”的杨帆便果断答应道：“好！这件事，我会尽快办理！”
得到了杨帆的允诺，独孤宇大为欢喜，向杨帆拱手谢道：“二郎关照之恩，独孤铭记在心。”
杨帆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这般客气，说这种话就有些见外了。对了，圣上组建千骑的旨意下了才没有多久，你在长安，没道理知道得这么快，该不会是特意为此跑来洛阳的吧？”
“呃……，在下确是另有要事！”
独孤宇怎好说小妹去年自长安到洛阳来，一到洛阳便病情趋重，从此一病不起，他也是因为牵挂小妹才从长安搬来洛阳。对于要不要告诉杨帆，独孤宇也很是踌躇，杨帆见他神色犹豫，似乎还有话要说，忍不住问道：“独孤兄还有事情？”
“啊！没有，没有……”独孤宇打了个哈哈，掩饰道：“只是忽然记起有位长辈寿诞之期似乎就在这几日，我既到了洛阳，总要亲自前去祝寿才好。正想着应该派人去确认一下这位老人家的寿诞之期，所以一时失神。”
杨帆看出他言不由衷，想必是别有所思随意遮掩，却也不好追问他人的私事，便微笑道：“原来如此，独孤兄远道而来，杨某本想与独孤兄小酌几杯，叙一叙离别之情。既然有长辈寿诞在即，倒是不好耽搁你了。”
两人又攀谈一番，独孤宇便起身告辞，杨帆挽臂相送，一直把他送到大门之外，这才貌似很不经意地问道：“某在长安时，记得宁珂姑娘常受病痛折磨，始终难以痊愈，不知如今身子可见大好了么？”
杨帆其实方才就想问起这件事，那位宁珂姑娘温柔若水，纯真无瑕，又兼智计无双，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可是如此天之骄女，偏生身染痼疾，不免令人扼腕叹息。只是，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探问人家情况，还是向她兄长询问，未免有些冒昧，是以直到门外，杨帆才按捺不住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独孤宇神情一黯，道：“承蒙动问，舍妹那身子，是胎里带的毛病，只能调养，无法治愈的。自从去年冬天至今，舍妹的状况愈发的差了，虽不断延请名医诊治，也只能勉强维持而已。”
杨帆听了也不觉黯然起来，宁珂姑娘出身世家、身份高贵，姿容秀美、才华横溢，如果再有一个健康的身子，那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可是上苍终究容不得如此完美无瑕的人存在于世。
杨帆黯然一叹，道：“可惜杨某羁縻俗务，不得自由。长安又过于遥远，否则当去探望一番才是。”
独孤宇脱口就想说出宁珂如今就在洛阳，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胞妹，宁珂或者腼腆一些，但绝不矫情，羞涩腼腆和矫情是两码事，如果胞妹想见杨帆，当时绝不会说得那么决绝。
于是，独孤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杨帆默默地拱了拱手，藏起一腔悲凉。
……
太平公主的邀宴之期就在次日，因此杨帆没有再往千骑营里折腾，反正那边他故意压了几个士兵名额，迟迟不凑齐千人之数，暂时没有甲仗兵器和军马发放，也不需要操演兵马。
次日上午，杨帆只在家中陪伴娇妻爱子。这几日阿奴有些恹恹的渴睡，没精打采的，却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平日每天早上起来，她都要和小蛮较量一番武艺，习武不辍，强身健体，这几天也停了。
因为只是觉得没有精神，并没感觉哪儿不舒服，她也没有找人看病，杨帆回来了自然不允，特意使人去请以妇科闻名的姜世淳姜大医士，结果姜家回复说姜大医士被一位贵人请去驻府看病，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杨帆派去的人扑了个空，只得另请一人，这人在太医院还挂着衔，只是因为年纪太大了，平素不大上值，因为这人年岁太大且有太医身份，杨帆也不好大剌剌地叫人过府诊治，便让古竹婷陪着阿奴备车上门求医。
杨帆陪着她们一起出了门，她们去那位老太医府上，杨帆则驱马直奔太平公主府。
杨帆并不算是太平公主府的常客，不管怎么说，太平是有驸马的，杨帆很少大模大样地登门到公主府来拜会太平。今日太平公主宴客，驸马武攸暨也在府上，听说专为答谢杨帆，武攸暨并没有在意。
他与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已经接回洛阳，虽然不能公开身份，但是能够朝夕相处。他广纳姬妾，太平公主也不闻不问，姬妾所生的子女，太平都以自己所生为由，为他们讨要一个正式的出身，如此这般，武攸暨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几年不是夫妻的夫妻生活过下来，他也习惯了现在这种怪异的关系，他不为难太平，太平也不为难他，两个人相安无事，需要“夫妻俩”一起出面的时候，两个人还配合得很默契。
什么帽子绿油油，武攸暨早就大彻大悟了，既然他压根没把太平当成自己的妻子，太平又如何能以屈辱加之？他现在住在公主府里倚红偎翠风流放荡，太平根本不管，天下间还有他这么逍遥自在的驸马么？
因此，听人传报说杨帆已到，身为公主府男主人的武攸暨只是泰然一笑，便从容站起，对满堂宾客们很礼貌地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道：“诸位且请安坐，我去迎一迎咱们今日的这位贵客！”
老中青少众公主们目送这位驸马爷离去，马上向太平公主致以注目礼：“驭夫如此有道，堪称公主楷模，安敢不敬耶？”

第八百五十三章 象征
武攸暨迎到府门外，杨帆见是驸马出迎，不免有些意外，不过武攸暨神色如常，杨帆便也不动声色，宾主二人一个是太平名义上的丈夫，一个是太平事实上的男人，行礼如仪，谈笑风生，叙过礼仪，便并肩而入。
树影摇曳，蝉鸣如雨。
长廊下，宫娥侍女穿梭如织，手中捧着金的银的各色器皿，内盛各色鲜果美酒、水陆八珍，见到驸马爷陪了一位二十多岁，气度沉着、凝如山岳的英俊客人漫步而来，纷纷避让道路。
一路无话，武攸暨引着杨帆直奔后宅的“濯月亭”，到了“濯月亭”附近，便见亭里亭外群雌粥粥，俱都是些命妇千金打扮的女子，杨帆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今日这些陪客，俱都是些女人？”
其实这可真的冤枉了太平，太平这次代兄答谢杨帆，也算是李氏家族的一次家宴，来的都是李氏家族的人，之所以变成了众香国的样子，放眼望去俱是彩衣云鬓，群雌粥粥，那是因为李家的男人快被武则天杀光了。
今日赴宴的人，庐陵王府由世子李重润代表，此外就是七位郡主殿下一并光临，至于另外三位王子，据说庐陵王病体未愈，他们都留在宫中当孝子了。
如今还顶着皇太子名号的相王李旦那边，则由皇太孙李成器代表，其余的也是各位已出嫁或者未出嫁的公主。
先帝李治这两房子孙尚有男丁出场，其他李氏皇族即便还有男人活着的，也正在岭南受苦，放眼望去，自然就只剩下以千金公主为首的老中青少四代大唐公主们了，李家现在是严重的阴盛阳衰。
除了李治这一房幸存下来的两位世子和武驸马，要说现场再无一个男子却也不然，至少还是有一个的，此人看起来威武雄壮，即便懒懒地坐在那儿，也有一种血气奔涌的阳刚之气，远非李成器、李重润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儿可比的。此人名叫李千里，就是在岭南平定了高力士之父冯君衡叛乱的那位大将军。
李千里原名李仁，是李世民之子吴王李恪的长子。李恪是在皇位争夺战中被长孙无忌陷害而死的，那时武则天还没有这个能力，等到武则天掌权时，李恪的四个儿子早已被发配岭南了。
李仁和他父亲李恪一样狡猾，惯会装疯卖傻，人前人后都故意摆出一副二愣子的模样，除了时不时地找点祥瑞进献给武则天，他什么事儿都不管，他在岭南任一州刺史，政事一概委托武则天派来的长史负责，他则整日游山玩水，根本不理政务。
朝中许多御史弹劾他怠乎政务，可他依旧如故，不理不睬。如此这般，倒真的保住了他的性命，武则天想要登基必先铲除障碍，对李唐宗室大杀特杀，唯独没动李仁，不但没有动他，还特意派人去慰问他，并送给他六个字：“尔，吾家千里驹！”
一向装傻的李仁这回福至心灵地聪明起来，马上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李千里。
李千里一直在南方游荡，如今因为武则天已决心传位于子，对李唐宗室不再打压过甚，政治环境趋于缓和，他才得以奉调回京。作为李恪的长子，他现在还没有恢复他父亲昔日的王爵，眼下他在金吾卫里任将军，跟着骑猪将军武懿宗混日子。
今日是家宴，不论官方品级，李千里是李恪的儿子，而李恪和李治是兄弟。李成器和李重润都是李治的孙子，李千里是皇叔，在男性来宾中辈分最高，所以坐了上首。
坐在上首的李千里无法掩饰他魁伟强健的体魄，却也不曾表现他的沉稳凝重睿智练达。即便在李唐宗室面前，他也依旧是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不知道是对自家人也不放心，还是装傻装得太久已经习惯了。
看到杨帆进来，动静沉稳，渊渟岳峙，李千里的目芒不禁微微一缩，随即神态如常，先端起一碗酒，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他在岭南时，曾带兵剿过冯家的叛乱。这场叛乱虽然不是被他逼反的，平叛之后的处治也不是由他决定的，可他毕竟等于是站在了冯氏的对立面。而杨帆当时正担任南疆六道巡抚钦差，对冯氏采取的策略是抚，他与杨帆一剿一抚，彼此的作为算是大相径庭。
他还听说冯刺史遗有一子，在杨帆的照料下进了宫。大唐立国以来，还没有哪个太监能作威作福权倾朝野，远非汉末的那些宦官们可比，他倒不觉得一个小小阉人进宫对他能有什么威胁，可是杨帆这么做，毕竟有种和他对着干的味道，所以见了杨帆心里有点不自在。
驸马武攸暨接了杨帆进来，太平便也迎上去，夫妇二人作为今日宴客的主人，向各位来宾介绍杨帆。
“这位是金吾卫将军李将军，本宫的皇叔。这位是千金公主，本宫的……大阿姐……”
太平公主介绍到千金公主时，脸蛋红了一下，有点窘意。
千金公主是李渊的小女儿，李世民的妹妹，武则天是李世民的儿媳，本应唤她一声姑母，太平公主该称她为姑祖母，可这位老人家偏去认了武则天为义母，结果就变成了太平公的姐姐。
太平一脸窘态，千金倒是神态如常，向杨帆微笑着点一点头，不但丝毫不介意太平所介绍的身份，也仿佛从来不曾把杨帆请入她的卧室，以一老妪之身想要勾引这少年郎做她的入幕之宾。
“人才啊！”杨帆看着神色如常的千金公主，在心底里暗暗地钦佩了一把。
一时间，除了一位庐陵王世子、一位皇太孙，一位金吾将军，满堂俱是女客，不是公主就是郡主，各有封号，听得杨帆晕头转向，一时也记不住那么多。介绍到安乐郡主时，安乐郡主也提裙福礼，乖巧斯文得很。只是向杨帆抿嘴一笑时，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才隐隐透出一抹只有杨帆才能品味到的感觉。
“濯月亭”年前刚刚重新修缮过，画梁雕栋，藻井艳丽，帷幔飘飘，清风徐徐。几案桌椅，漆亮光洁，歌舞乐伎，环列在临水搭出的一块方圆十数丈的露台上，两侧临时加了屏风，乐工琴师隐于其后，丝竹之声袅然逸出。
杨帆一到，这宴会便正式开始了，因为在座的男主人是武氏族人，太平公主倒不好公开介绍此番宴请杨帆的本意，反正在座诸人尽皆心知肚明，像李成器、李重润等人，都是趋身上前，亲自向杨帆敬酒时，才会含蓄地道明谢意。
这边饮宴一起，露台上便有长袖素罗的十二名舞伎翩跹而出，载歌载舞。这些舞伎清丽俊俏，肢体妖娆，而席间就坐的也大多是各色女子、妇人，这一下当真是满堂脂艳，相映生辉。
可惜的是，堂间坐着的这些女子俱都身份高贵，不能盯着人家看，而席间除了杨帆只有四个男人，武驸马不用提了，纵然他再大度，早就接受了杨帆和太平之间的关系，也没办法做到与他若无其事地交谈。
李千里秉持明哲保身的宗旨，一直扮的是装傻充愣的武夫角色，再加上他个人对杨帆小有芥蒂，也不会与杨帆如何攀谈，言多必失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杨帆救回来的是庐陵王，皇太孙李成器差着一层关系，没有越过堂弟李重润与杨帆过多搭讪的道理，而李重润在武三思府上见过杨帆与武三思亲密交谈的样子，对他已经起了忌惮之意，所以也没有兴致多谈。
如此场合，太平公主也不方便与他过于密切，武攸暨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在这公开场合，这些名义上的事情还是需要注意一下的，如此一来杨帆就只好盯着那些舞伎欣欣然做观赏状了。
杨帆一旦注目这些舞伎，马上发现其中一人有些面熟，仔细一看，竟然是高力士的胞姐冯敏儿，杨帆心中暗奇：“莫非这班歌舞伎不是公主府上的乐舞班子，而是从教坊请来的？”
果不其然，群舞之后，众女退下，做众星捧月状，一女姗姗，越众而出，清雅妩媚，檀口高歌如樱桃乍破，竟然是内廷大供奉如眉大师。能请得这位大师出场，这场宴会登时就显出了几分隆重。
方才在轩中谈笑，不甚在意歌舞的那些公主郡主们这时也都不再谈话，转而凝神听如眉高歌。到了大师这个级别就是有这个好处，哪怕是那些听不懂或者不爱听的人，也得作出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所谓附庸风雅是也。
杨帆见此情景，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饮宴的意义，明白了太平公主为何坚持要办这场谢宴，她是在试探，试探皇帝的心意。而武则天同意召开这场李氏家宴，无疑也是出于一种政治目的，今天的主角根本不是他，而是庐陵王世子和皇太孙。
自武则天掌握大权，大力打压李唐宗室开始，相王一家被软禁于东宫，庐陵王一家被囚禁于房州，李唐皇室被大肆屠戮，便再也不曾有过这般聚会的机会了，今天是头一遭，其中意义非凡。
这是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一个讯号，不出所料的话，今日这场盛筵乃至皇太子和庐陵王两家都派出世子出席的消息很快就要传遍京师，这是在向天下人宣告：李氏家族重新走上了政治舞台，这样的庆典，敢不隆重？

第八百五十四章 情挑
今日这场宴会虽只是家宴，却不可谓不豪华，继如眉大师之后，相继又有两位内廷大供奉出场表演，太平公主此前还真是下了番大功夫。这些大供奉出入的尽是将相豪门，今日情形通过这些大供奉和他们的弟子，很快就可以被京中豪门权贵了解得一清二楚。
酒宴上女人占了八九成，女人多了，男人便有些拘束，酒过三巡，五位男士未见酒醉，倒是许多女子两颊酡红，有了几分醉意。
这种宴会通常不是宴饮已毕便算结束的，待到杯盘狼藉的时候，侍婢使女撤去杯盘，另换上饮品水果、果脯点心，置放几张几案，这些公主郡主们便依着年龄和彼此熟悉的程度，分别聚在一起玩叶子戏、打马吊、掷骰子。
也有人跑去旁边林中荡秋千、扑蝴蝶，那都是些年轻的女子了。李千里和武驸马相约去池边钓鱼，李成器和李重润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兴趣相投，也凑到了一起，绕池而行，静静攀谈。
太平公主向杨帆递个眼色，便姗姗地向林中走去。今日是李氏家族“重新出山”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大日子，太平兴奋不已，席间多喝了几杯，此时已有些不胜酒力，晕红上脸，星眸迷离。
杨帆知道她有话要说，先负起双手在林中漫游片刻，便向太平公主立足处走去。太平此时正站在林中一处高亭上，林中风起，拂动衣带飘飘，仿佛要凌风而去。
此时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但是一进林中便阴凉无比，杨帆长长地吸了口气，慢慢踱上高亭，亭中有一石桌，桌上置着漆盘，放有一壶酸梅汤，几只洁白细瓷的精致小碗，有两只已经盛了酸梅汤，汤汁盛在碗中如同琥珀一般。
太平回眸笑道：“要不要饮一杯，解渴醒酒。”
杨帆端起一碗明显还没人动过的酸梅汤轻轻啜了一口，又摇头放下，道：“我不渴，这酸酸甜甜的，不甚合我口味。”
太平微微一笑，依旧负手而立，站在亭中，从林梢看过去，看着正并肩而行，绕湖而走，边走边聊的李成器和李重润，欣然道：“二郎，我今日……真的很高兴！”
杨帆摇头一笑，道：“陛下接了庐陵王回宫，心意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你又何必相试？”
太平嫣然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你看出来了？”
她说着，便返身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端酸梅汤，忽然看到杨帆面前那杯，因已啜过一口，杯沿有一抹红润，太平微微一笑，便放下自己面前这杯，端起杨帆那碗酸梅汤，呷了几口，又轻轻推回杨帆面前。
杨帆立即转首四顾，以示提醒。太平白了他一眼，娇嗔地道：“胆小鬼！”
杨帆揉揉鼻子，唯有苦笑。
太平道：“母皇似有所决，然而我怕夜长梦多啊，这事还得尽快促成，待木已成舟，方才放心。你是不知，近日武三思、武承嗣频频进宫见驾，母后年迈，心意常常一日三变，我怕她会被武氏说服，再生波折。”
杨帆沉吟了一下，问道：“嗯！那么今日之后，这个讯号算是递出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太平道：“接下来，我还要促成一场宫宴，要让母皇出席，让两位皇兄都参加！”
杨帆想了想道：“不是很妥当，你就算不把武氏诸王请齐了，但是梁王和魏王也一定要参加才好。”
太平先是眉头一蹙，难掩厌恶之色，转念想想，又拊掌赞道：“不错！小不忍则乱大谋，该当请他二人一同出席。”
杨帆道：“只要陛下出席……”
太平道：“那便是排定了座次！”
杨帆道：“相王可以趁势请辞皇太子之位！”
太平道：“百官揣摩上意，亦可趁热打铁，请立庐陵为皇太子！”
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微笑片刻，太平突又问道：“听说你的人闹了户部？”
杨帆也收了笑容，叹了口气道：“是！河内王不知何故屡次与我为难。他挑唆户部出面，我只好去闹户部，也幸好出面的是户部，否则我这个未成气候的千骑将，还真奈何不了他这位河内王。”
太平黛眉微蹙，道：“武懿宗这么做总该有个目的吧，难道他是想压你一压，安插他的人进你的‘千骑’？”
杨帆道：“迄今未止，不见他有任何明示暗示，只是疯狗一般毫无理由地刁难，实在不胜其扰。”
太平嘱咐道：“无论如何，你不可与他正面冲突，他姓武，而且掌握着金吾卫和京都附近所有的屯兵，可见母后的重视。如果你们之间闹到水火不容，母皇放弃的一定是你而不是他！武三思虽有拉拢你的意思，可是在武懿宗和你之间如果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最终胜出的也只能是他。”
杨帆道：“我明白！所以，我已经想了一个办法应对他目前的刁难。至于以后，我找了一面主动送上门来的肉盾，而且是放眼朝野，目前唯一能替我挡住来自武懿宗的明枪暗箭的肉盾！”
太平眸波一潋，脱口道：“二张？”
杨帆拊掌笑道：“聪明！”
杨帆把张易之兄弟利用太仆寺向他施压，而他顺水推舟，答应让陆毛峰加入千骑的事情说了一遍，太平欣然道：“妙计，以后与武氏有关的事，你尽可把这个陆郎将推上去，他的背后是二张，这就是一物降一物了。对了，你说应对武懿宗目前刁难的又是什么办法？”
杨帆道：“这件事我原想要请你帮忙的，二张找上门来以后，我就想让他们出面了，不承想正好又接到你的请柬，我想也就不必特意为此找到他们，还是请你出面为宜。”
杨帆把他的主意说了一遍，太平仔细思量一番，道：“法子很巧妙，不过我出面却不妥当。让我为你敲敲边鼓还行，这件事由二张出面最为妥当，他们地位超然，且最受母皇信任。你不必上门托请他们，等那陆郎将到任，你把此事交给他去办就好！”
杨帆一拍额头道：“是了！我怎么把他忘了，此事着他去办就好。”
太平忽地眸波一动，复又轻轻站起，转身走到亭边，面朝濯月亭观望。杨帆正觉奇怪，就听身后一阵枝叶簌簌声响，两个女孩儿说笑的声音传来。
“姑姑，杨校……杨将军！”
杨帆扭头一看，两个女孩儿正自林中分花拂柳般走来，前边一个娇小玲珑，雪白一张瓜子脸，手中摇一枝花朵，笑嘻嘻地向他们打着招呼，正是李裹儿，后面一个比她高出一头，鸭蛋脸、笑眼细眉，温柔大方，却不曾见过。
太平转身看了一眼，微笑道：“哦，是仙惠和裹儿啊，你那几个姐妹正在池上泛舟呢，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李仙惠性情温柔羞涩，在这位不甚熟悉的姑母面前不大敢说话，闻听此言，细声细气儿地答道：“侄女正要去亭前荡秋千。”
李裹儿却道：“方才捉蝴蝶跑得口渴，这里阴凉，我来歇歇！”
李仙惠从亭前绕过，加上了荡秋千的行列，李裹儿却蹦蹦跳跳地跑进小亭，一屁股坐在石桌旁，将花枝丢在桌上，拿手帕摇着风。她说有些热倒也不是随口找的幌子，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头的确有些细汁。
郡主就在身边，杨帆便不好视若无睹，勉强陪她说了几句话，便很自然地站起来，漫步走到太平身边。
二人并肩而立，眺望池边，看见有几位公主正与如眉等几位内廷大供奉交谈甚欢，杨帆便道：“如眉大师的歌喉堪称一绝，李大师的胡笳也是一绝，至于向大师的歌舞，我觉得倒不如公主殿下当日与上官待制在伊阙河边那一曲拓技更加精彩。”
太平公主笑道：“杨将军过誉了，本宫所长不过一曲拓枝，向大师乃宫廷第一舞者，精擅各种舞蹈，技艺精湛得很。”
杨帆正要说话，后脑突然挨了一记，轻飘飘、软绵绵的，却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杨帆侧身咳嗽一声，回头一看，地上有一朵茶盅大小的花朵，再往石桌前一看，李裹儿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根花枝，手中又揪了一朵花儿，正挑衅似的看着他。
杨帆向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裹儿丝毫不惧，还向他扮了个鬼脸。见杨帆看她，她又端过杨帆座前那碗酸梅汤，特意把碗转到杨帆喝过的位置，张开小嘴，很慢很妖艳地把红唇凑上去。
细瓷小碗慢慢倾倒，琥珀状的汁液度入口中，李裹儿笑眯眯地探出细细红嫩的舌尖，轻轻一舔她薄嫩妩媚的唇，情挑之意盎然。
亭中荫凉，可杨帆却有一种要出汗的感觉。李裹儿明知道他和太平公主的关系，还敢这般公然挑逗。杨帆已经二十六七，军伍中衙门里都厮混过的人物，性情已经渐趋沉稳，心态绝非那些不分场合、不计后果的少男少女可比。
李裹儿如此轻佻大胆的举动，换作轻浮少年或引以为趣，杨帆却只是更生憎厌，他又咳嗽一声，对太平公主道：“看殿下似有了几分酒意，可要喝些酸梅汤么？”
太平颔首笑道：“杨将军请自便，本宫不渴！”
杨帆点点头，回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李裹儿依旧若无其事地摇着花枝，却将她刚刚喝过几口的汤碗又悄悄推回到杨帆面前，眼儿媚，唇含笑，促狭之意满脸。
“啪！”的一声，亭中传出一声脆响，太平公主闻声回头，裹儿轻抚嫩颊，杨帆若无其事地道：“有蚊子！”
太平刚转回头去，亭中“啪”的又是一声脆响，回头再看，杨帆就唇欲饮，李裹儿笑得烂漫：“被我打死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 山东来人
人有散时曲有终，公主府的这场盛宴终究还是散了，公主郡主们兴犹未尽地散去，大门打开，各式车马纷纷离去。
杨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初在御前当差，隔着一道珠帘与婉儿眉来眼去，就在女皇眼皮底下的那种刺激感，与今日李裹儿的举动应该算是大同小异吧，可他那时乐在其中，这时却完全接受不了，甚至厌恶。
也许是他已不复少年心境，不太适应这种心跳的玩法了，又或者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梗了一根刺，而李裹儿接下来的一系列轻佻且不分场合的大胆表现，令他的反感愈来愈强烈，单纯因为李裹儿殊丽异常的美色带给他的诱惑已荡然无存。
杨帆没有注意到当他策马离开公主府时，太平公主遽然消失的笑容和那有些黯淡、有些躲闪、有些愠怒，又有些惆怅的目光。
杨帆与安乐郡主长街拥吻的传闻甚嚣尘上，太平公主是知道的，即便她手下的人不说，平日有所来往的那些公主贵妇们，也不乏想看她难堪的人。既然知道了，即便她不信，裹儿和杨帆同至亭中时她又岂能不加注意？
迄今为止，或许只有两处地方还不知道，一处是九重宫阙之内的宫廷。除非张氏兄弟觉得有必要给杨帆上点眼药儿，否则他们是不会说的，别人更不会进言，一个是天子的孙女、一个是天子的心腹，谁愿做这恶人？另一处地方就是杨家了，没有人会闲极无聊，跑去和杨家娘子说这些事，做那里外不是人的小丑。
太平从不怀疑杨帆的魅力，她相信如果杨帆有心追求，很少会有女子抗拒得了他，但她不相信杨帆会做这种事。可今日亭中发生的一切，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她当时只能佯装没有看到。没有人注意到她迎风而立的身子已经僵硬，清风拂在她的脸上不再是清凉的感觉，而是火辣辣的。
她从未奢望杨帆为她守身如玉，可那是裹儿呀，是她的亲侄女！也许，她的母亲先为太宗之嫔，后为父亲之妃，如今又纳面首，如此这般，早就淡漠了她心中对于这些礼教道德的看法，可那个女人是谁都可以，她不希望是裹儿。
“杨帆便如此不知轻重？他不知道裹儿是一位未出阁的郡主？不知道她即将成为梁王武三思的儿媳？不知道她是我的亲侄女吗？”这种事，她无法启齿，无法质问，甚至亲眼见到了也只能佯装不知道，但她瞒不了自己的心，她不知道她是该愤怒还是失望。
李裹儿坐在香车上，微带醺意地托着下巴，正在反复思量杨帆悄悄而严厉地对她说过的话：“你继续玩火就真的害人害己了！你不要以为别人都不长眼睛，你的小小伎俩可以瞒过所有人么！纸是包不住火的，你若再不收敛，早晚会被人看破。我听说梁王已决定纳你为儿媳，如果传出这般丑闻，那后果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么？”
李裹儿或许喜欢这种刺激、惊险的感觉，但是涉及到她切身的利益，她就不得不认真考虑了。她不怕武崇训会有什么反应，那个公子哥儿已经彻底被她俘虏，膜拜在她的石榴裙下，她自信随便略施小计就能耍得武崇训团团乱转。
但……武崇训不用担心，武家呢？她忽然想起当日在龙门初次见到武三思的情景，那个人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举止气度更有一种特别的跋扈与睥睨，那是她父亲迄今不敢见上一面的人，如果他对自己有所不满呢？
想起杨帆曾和她有过一次露水姻缘，有过肌肤之亲却依旧不为她美色所迷、乖乖任她摆布，李裹儿好生不甘，可是考虑到关乎未来的更大利益，她又不得不决定放弃继续纠缠杨帆的打算。
“也许，我是该有所收敛了，在爹爹成为皇帝之前，即便他做了太子，我这个公主也没有什么分量，不能因小失大。杨帆……且算了吧，或许戏弄戏弄武崇训那个呆子，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
李裹儿托着花蕊儿般娇艳的脸庞，慢慢露出一个很狐媚的表情。
……
杨帆信马由缰地向自家走去，一时有些意兴阑珊。他既未对李裹儿动情，李裹儿便无法影响他的心绪，亭中那支小插曲，唯一带给他的只是唯恐被太平发现的不悦。他此刻兴致不高，缘由还在太平身上。
其实从他上次自河北回来，太平一连多日忙于对朝中政局的绸缪安排，却无暇与他一晤，他就渐渐察觉到，太平对于谋心用力、运筹权谋的事情开始乐此不疲，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正在渐渐转向权力。
这一次又是这样，为他办谢恩宴，其实目的只是为了向朝野宣告李氏的复出，他这个宴会主角其实只是一个道具，而这些他事先并不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品出了其中味道，太平会告诉他么？
李家那些人对他总有点若即若离，他知道此前赴武三思家宴的举动，必然令李氏族人对他存有芥蒂，可太平公主在整个宴会期间对此情形却始终没有任何帮助修复弥合的举动，以她的精明会看不出来？
或有意或无意又或者只是本能的反应吧，对于李氏族人疏远自己，太平似乎有种乐见其成的味道，也许她更希望让掌握了千骑的他只和自己保持密切的联系。
还有，对于自己组建千骑过程中所遭遇的困境，她似乎早就知道，但她并没有试图插手的意思，这和她以前的做法大相径庭。对于自己拜托她的，站在客观的角度看，或许由张氏兄弟出头确实更合适一些，但是令杨帆感觉不舒服的是，太平究竟是从客观理性的角度做出的分析，还是掺杂了对她一方利益的考虑？
杨帆自失地一笑：小蛮、阿奴和婉儿，与太平终究是不一样的女人，这位个性坚强的大唐公主永远也不会把她生命的重心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只是自己的情人，可即便她成了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点也依旧不会改变！
家门赫然在目了，杨帆抛开思绪，紧赶几步到了府前，纵身跃下骏马，将马鞭抛给任威，就像抛出了心中的烦恼，迈步进了大门。
绕过照壁，穿过前厅，刚过中堂，就看见狗儿追着猫、思蓉追着狗、念祖追着思蓉，大呼小叫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蛮站在葡萄架下，正和桃梅和三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双眼睛却始终流连在一双子女身上。
杨帆脸上不禁露出了释怀的笑容：“倒是自己有些孩子气了，谁会把生命的重心永远放在一个人身上呢，即便不是像太平一样开始关注她的‘事业’，也会像小蛮一样将重心慢慢转移到他们的孩子身上。
等儿女们长大了，做父母的又会把心思放在他们的孙子孙女身上，等到孙子孙女也长大成人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老夫妻才会重新把目光放在自己的伴侣身上，相互偎依着步入夕阳。”
“爹爹爹爹，小白欺负小花！”思蓉一见杨帆进来，马上大声告状，还委屈地扁起嘴巴。
杨帆还没来得及答话，念祖就追上来告状：“爹爹爹爹，姐姐欺负小白！”
杨帆哈哈大笑，一手一个把他们抱了起来，在他们脸上亲了一下，笑道：“你们两个小淘气，如果爹爹没猜错的话，一定是念祖撺掇你的小白去撩扯姐姐养的那只小花，姐姐生气了才欺负小白，是不是？”
小白是念祖养的那条狗，小花是思蓉养的那只猫。类似的戏码已不是头一回上演了，杨帆自然一猜就中。思蓉以一种“青天大老爷果然明镜高悬”的高亢语调道：“对！人家和小花玩得好好的，小弟撩闲！”
念祖倒是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臭脾气，并不否认，只把脖子一梗，愤愤地道：“反正……反正姐姐打小白了！”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不许再淘气了，你要是再欺侮姐姐，我就让三姐儿带你到后院里玩，和你姐姐分开。思蓉啊，你是姐姐，要让着点弟弟，看你弟弟这小脸上脏兮兮的，怕是刚哭过吧？”
这对双胞胎姐弟虽说整天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就没一刻安静的时候，可真要说把他们分开各玩各的，还都不舍得，杨帆这么一说，两个人都不吭气了。
杨帆把他们放下，在他们屁股上各自拍了一巴掌，笑吟吟地道：“好啦，一起去玩吧，弟弟要管好小白，不许再去欺侮小花，姐姐要有点姐姐样儿，跟弟弟多讲道理，不要吵吵闹闹的，去吧！”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不忿地哼了一声，姐姐抱起她的猫，弟弟牵起他的狗，跑到一边花圃旁去了。小蛮缓步走来，微笑道：“这两个小魔头，我是怎么说都不成的，也就郎君才降得住他们！”
杨帆摇头笑道：“别看他们小，都精着呢，明知道犯了错你也不舍得揍他们，还能怕你不成？”
小蛮皱了皱鼻子，娇憨地道：“严父慈母嘛，我要是兼了你的差使，还要你这当爹的干吗。”
夫妻二人说笑几句，小蛮便压低嗓音道：“书房正有客人等你。”
杨帆一怔，脱口问道：“来者何人？”
小蛮道：“山东清河！”
杨帆马上反应过来，大喜道：“有回信了？我去看看！”
杨帆拔腿就往书房赶去，小蛮似乎还有话要说，见他走的匆忙，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摇头笑道：“这个人，还是那般风风火火的性子！罢了，且不说与你知道了，等她自己告诉你吧！”

第八百五十六章 崔太公的算计
候在书房里的是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青年人，清瘦出尘，两眼有神。老管事正在书房陪他叙话，忽见杨帆开门进来，老管事连忙唤了一声：“阿郎！”随即便向那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家阿郎。”
杨帆目注那位白袍人，缓声问道：“足下从清河崔府来？”
青年人浅笑着向他拱了拱手，风度翩翩地道：“清河崔林，见过杨将军。鄙人在清河时，常听老太公提起杨将军，老太公对杨将军赞誉有加，常谓曰后生可畏。今见将军，果然丰神如玉、气宇不凡，崔林得见将军，幸甚，幸甚！”
杨帆笑道：“崔先生真是客气了，鄙人在长安时曾有幸面聆崔老太公一番教诲。如今算来，已经有两年不曾见过崔老太公了，老太公可还安好么？”
崔林道：“承蒙动问，老太公康健如昔，身体安好！”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对杨帆道：“鄙人此番赴京，是为备考秋闱的。老太公特意着我捎来这封书信，今与将军结识，今后正好走动。”
杨帆心道：“博陵崔、清河崔一向暗中较劲，争夺崔氏第一大姓的位置。如今博陵崔有崔湜、崔液等四兄弟同时入朝为官，声名鹊起，清河崔氏怕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杨帆想着，便请崔林入座，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书信，书信一抽，随着信纸便有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契书跃入眼帘。杨帆先是一喜，展开一看却又一呆，急忙再去看那崔家老太公书信，看完不禁哭笑不得。
原来，他派人送信给崔家，说是古竹婷姑娘为他立下大功无以为报，恳请崔老太公为古姑娘一家脱籍。崔老太公如今让崔林捎回来的却不是脱籍契书，而是一份转户契书。
崔老太公把古竹婷父母兄弟一家人的奴籍全部转到了杨帆的名下，这份契约是崔家在当地官府办的“过书”，有这份过书在手，古竹婷一家人就是杨帆的奴隶了，想杀想打还是想给他们抬籍变成良家子，悉从尊便。
崔老太公这么做看似无聊了点儿，杨帆既已提出这个要求，当然是要为古姑娘一家脱籍的，但是崔老太公反正是要卖他人情的，何不卖得更漂亮点儿？中间走了这么一道看似无用的手续，古竹婷一家人就成了原杨氏家奴得恩主释还，抬籍为良民。
这么做，就坐实了杨帆对古家人的恩情，以前终究差了一层。崔老太公千年世家，底蕴深厚，不差古家这么一房家奴，可对杨帆来说，这却是邀买人心、培植亲信的重要一步，毕竟古家脱了籍也是要生活的，而这一家人从小学的就是打打杀杀，他们成了良民能干什么？杨帆有如此恩德与古家，还怕他们不誓死效力么？
崔林笑吟吟地看着杨帆，对他几度神态变化毫无讶异，显然信中的意思他是早就清楚的。杨帆看罢了书信，轻轻吐出一口浊息，对崔林拱手道：“老太公隆情厚义，杨某感铭于心！”
本来这份人情他就是欠定了的，这一下更是无可推脱。如今崔林赴京，以崔家的雄厚底蕴，只派这么一个子弟赴京，显然对他进士及第是信心十足。崔林一旦及第，必然入仕，那时杨帆还能不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为他上下打点谋个要职？
不过由此也可看出，如同博陵崔重点栽培崔湜，这崔林怕就是清河崔老太公重点栽培的人了，不出所料的话，他必是出身清河崔氏嫡宗长房，三五十年之后，就是理所当然的清河崔氏家主，如今二人都是正当年少，早早结下交情，以后不就是一辈子的莫逆之交？
杨帆收好书信细细攀谈，果然不出所料，崔林正是清河崔氏嫡房长孙，一叙年齿，杨帆二十七岁，崔林二十四岁，两人当即改口，以兄弟相称。杨帆欣然道：“贤弟赴京可有住处？为兄西厢有一处客房倒还精致。”
崔林已经知道杨帆做了归德中郎将，现在长住千骑大营，不能每天回来，家中只有女眷，他一个青年男子哪有住在人家的道理，便温煦地笑道：“崔家在东都置有宅子，管事家丁一应俱全，就不在兄长府上叨扰了。”
崔林说着，便欲起身告辞，杨帆道：“怎么就走？便不在府上住下，为兄也该置酒备宴，为贤弟接风洗尘才是道理。”
崔林道：“实不相瞒，小弟还有长辈在洛阳。今日到洛阳，听说兄长正好在府上，生怕来日扑一个空，所以小弟就先到了贵府，如今事情办完，得回去拜见长辈，长辈知我今日到京，不好劳长辈久等。你我兄弟今后要打交道的机会还长着呢，却也不差在今日。”
杨帆听他在京还有长辈，这倒是不可轻慢的理由，忙亲自把他送出府门，候他车马离开，这才回转府内。杨帆摸摸怀中那封书信，大步流星奔了阿奴所住的院落，过了曲池长桥，跨进院门，恰看见古竹婷正在院中林荫下练功。
也是最近杨帆在军中时长在家时短，来阿奴院子的次数就少了，古竹婷根本没料到这个时辰他会闯进来。要有人来也只能是他，这后宅除了他也没有男人了，当然勉强要算的话，杨念祖那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也算一个。
是以古竹婷的打扮非常随意，乌油油的头发只以细红绳儿系成一束马尾，穿一袭银白色短褂细绸细裈，腰扎一条红腰带，仅是这身打扮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可是她此刻正在练柔骨功。
她单足稳稳地立在地上，整个腰肢向后弯去，另一条腿以劈叉的方式反折，却与立地的那条腿并齐，头藏在两腿中间，细细的小腰儿弯到了极点，这一来绷得最紧、线条最明显的就成了裆部。
杨帆推门入院，恰看见她如此这般立在院中，一双完美无瑕的玉腿绷得笔直，臀股曲线优美，胯部却正竖在上面，三角线条紧致明显，蛤肉般的一痕诱人凹陷……
杨帆只看了一眼，就触电似的跳转了身子，古竹婷也看到他了，吓得急忙放开反绷的一条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这么倒弯着身子，脸庞本来就红，这时更是火烧云一般全然不见了本来颜色。
“宗……阿郎……怎么……”
杨帆赶紧道：“对不住，对不住，因为有个大喜讯，一时得意忘形忘了敲门，真是对不住。”
古竹婷一听便释然了，也对，任谁听了这般喜讯怎还记得那许多规矩？只是……只是方才那副样子，细绸衣衫绷在身上，曲线毕露，形同赤裸了，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一念及此，登时又是一阵脸红耳热。
“你……你转过来吧，没事了！”
古竹婷结结巴巴地说，杨帆一转身，就见古竹婷方才反弹得太剧烈，细绸小袄从腰带里绷出来，小袄掀起，露出一截细白圆润的小蛮腰，古竹婷看他眼神，低头一看，窘迫不已，赶紧把小袄塞回腰带，可这向下用力一扯，衣襟绷得太紧，又衬得胸脯浑圆高耸，异常突出。
杨帆见她一脸糗态，忍不住“扑哧”一笑，古竹婷被他一笑，心中更窘，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杨帆赶紧打岔道：“古姑娘，阿奴在哪里？”
古竹婷红着脸道：“她在屋后。”
杨帆道：“好！我有件事正要与你说，咱们屋里谈。”
古竹婷很是纳罕：“他不急着去见阿奴，要与我说什么？”
心中纳罕，却不好问出来，古竹婷答应一声便往堂屋走去，那一双银白细绸的细裈裹束着她比例修长、笔直浑圆的双腿，瞧着当真养眼。杨帆不好多看，很君子地抬高了目光，瞧见她的耳垂颈后依旧是红的。
二人进了堂屋，杨帆便从怀中取出那份“过书”，递给古竹婷，微笑道：“你瞧瞧！”
古竹婷接过一看，顿时呆住了，恰如杨帆刚刚看见此物时的表情。
杨帆笑道：“崔老太公这么做是为了卖我一个人情，我倒不好不领。崔公子已经说了，你的父兄全家已经整顿行装，不日就会赶来洛阳。到时候我去衙门给你们脱籍，这份‘过书’且收在你手里吧。”
古竹婷大喜过望，翻身又要拜倒在地上，被早有准备的杨帆一把扶住。
杨帆笑道：“好啦，不要拜来拜去的了。‘过书’你且收好，等你一家人到了，如果对今后已经有所打算，你愿意和他们在一起便一起去。如果对以后还没有什么打算，我会帮你一家人安排些营生。”
古竹婷热泪盈眶，感激涕零地道：“阿郎恩德深厚，奴家粉身碎骨亦难还报。奴家……奴家情愿给阿郎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以报答阿郎恩德之万一。”
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说，那是有不同的含意的，一个待字闺中、容貌姣好的女子这般说话分明就是有了托付终身之意，不然她这“马”又如何作，“牛”又如何当呢，可杨帆似乎不解其意，只是促狭笑道：“怎么，刚刚解了奴儿身，又要心甘情愿做人奴么？”
古竹婷粉脸娇红，却不好去分辩自家本意，心中不由气苦：“阿郎怎的就这么笨？”转念一想：“不对！阿郎莫不是故作糊涂，其实是嫌弃人家姿色平庸、年纪又大了些？”这样一样，登时便自怜自伤起来，本就蓄在眼中的泪，也真个流了下来。

第八百五十七章 将你一军
杨帆只道古竹婷流泪是因为欢喜过甚，又好言宽慰她一番，这才穿过堂屋，往后院去寻阿奴。孰不知他越是好言劝慰、越是温柔体贴，古姑娘越是心酸难过。
如果他对古竹婷始终一副“郎心似铁”的模样，人家也不会生起这许多遐想，又或者他能像“姜公子”一样做一个骄傲而自恋的孔雀男，古姑娘又岂会对他动心？
阿奴这幢宅子有前院后院，后院比前院要宽敞许多，修竹丛丛、鲜花处处，修剪得甚为雅致。此时正是春末夏初，时近黄昏，斜阳自枝叶缝隙间温暖地洒落下来，树下摆着一张软榻，旁边有一张茶几，几上摆着几色时令鲜果，另有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温着鸡汤，鲜香四溢，炉下余火未熄。
阿奴倚躺在软榻上，一手托腮，痴痴地望着前方花丛中几只辛勤劳碌的蜜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翠袖自她腕间滑落，笼在肘部，露出一管滑润洁白的皓腕，腕上一只碧绿如水的镯子，更映得肌肤娇嫩无瑕。
好一幅仕女春思图。
“呃……应该是思春吧？莫非想我了？这些天太过忙碌，确是未曾与阿奴亲热过了。”
杨帆很自恋地想着，放轻脚步走过去，忽然便往阿奴身前一转，便见阿奴眉梢眼角尽是温柔的笑意，好像有一个极欢喜的小秘密不好与人言明，可那欢喜又压抑不住地从那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看见杨帆，阿奴“呀”的一声轻呼，坐直身子，喜滋滋地唤道：“郎君！”
杨帆见旁边有一张马扎，大概是古姑娘坐过的，便拉过来在阿奴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笑道：“瞧你这副样子，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阿奴的唇角已似新绽的花瓣般翘起来，听了杨帆这句话却是一愣，失声道：“你不知道么？”
杨帆也为之愕然，眼珠转了转，才笑道：“这么说果真有喜事了？快说给我听听！”
阿奴一想就明白了，杨帆回来时纵然没有碰到小蛮，既然到这里来，也该遇到古师的，杨帆到现在还不知道，定是她们故意不说，想把这个喜讯留给自己亲口告诉他。阿奴便把小嘴一撇，佯嗔却难掩欢喜地道：“你不知道就算了，不告诉你！”
杨帆认真地想了想，沉吟道：“唔，你今天本来是去看太医的……能有什么喜事可言？啊！”
杨帆身子一震，又惊又喜地道：“阿奴，你是不是有了？”
阿奴大失所望，道：“好无趣，怎么就让你猜出来了。”
杨帆哈哈大笑，兴冲冲地道：“来，快让我摸摸咱们的小宝宝。”
“一边去！”阿奴一把拍开他的手，紧张地道：“别毛手毛脚的，把孩子吓着。”
杨帆看着她依旧平窄纤细的腰肢，苦笑道：“你也太小心了吧？刚刚有了孩子，摸一摸有啥打紧。”
“不许！”阿奴说着，自己却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腹部，脸上俱是温柔幸福之色：“郎君呀，人家方才还在想，等孩子生下来，是会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呢。”
杨帆啼笑皆非地道：“这才刚有了孩子，你想得真远。依我看，若是男孩，当然还是像我些好一点儿，若是女孩，那要像你才好看！”
阿奴担心地道：“可人家都说，女孩儿大多长得像父亲，男孩儿长得大多像母亲。你看念祖和思蓉，就是思蓉像你多些，念祖更像他娘。”
杨帆挺了挺胸道：“像我便像我，我又不难看，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瞧思蓉长得难看么？粉嘟嘟的小丫头，多俊俏的，明明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还得了？”
阿奴欣然点头道：“说得也是！念祖是像他娘多一些，可也不难看啊，眉眼都标致得很，人家长得又不比小蛮差，孩子生出来纵然像我多一些，也一定是极俊俏的。”
杨帆道：“你刚刚还在考虑生男生女的问题，怎么这会儿就断定一定是男孩了？”
阿奴信心十足地道：“当然是生男孩，小蛮可以生男孩，人家就不能生么？”
杨帆揽住她的削肩，手顺势就抚向了她平坦柔软的小腹：“好好好，依你依你，第一胎生男孩，咱们第二胎再生女孩。”
“凭什么，第二胎咱们也要生男孩！”
“男孩很烦的，你看念祖淘的……”
“男孩淘气些长大才有出息。”
门扉旁边悄然伫立着一道人影，望着树下那对温柔相拥，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生儿还是生女的小夫妻，眼神幽幽，表情黯淡。
……
左右领军卫也是皇帝亲军十二卫兵马中的一支，只是平时就是当备军用，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这支军队一直驻扎在西城军营里，只有京师出现重大动荡时才会奉旨助守皇城西门及京城、苑城诸门，那是真正的养兵千日。
陆毛峰陆郎将能从领军卫调入千将，官虽未升，管的兵还少了，可职权却大了许多，尤其是常到宫中当值，未来升迁的空间很大，这也等于是事实上的升迁了，因此一班袍泽纷纷往贺。
陆毛峰虽急于到千骑报到也不得不应酬两天，这才领了批文赶去千骑报到。好在北衙诸卫虽然是由朝廷养着，可是北衙禁军直属皇帝，兵部和政事堂无权辖制，将佐的调动不需要通过兵部和政事堂，无需要许多繁琐的调动程序，便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杨帆回到“千骑”大营前，陆毛峰已经赶来报到了，陆郎将在千骑的处境不太好，与他离开领军卫时各路将领纷纷设宴为他饯行相比，在千骑的遭遇实在是太冷清了些，因为他在千骑里面，几乎受到了所有人的排斥。
黄旭昶、许良、张溪桐等人是原百骑系统的，彼此间最为亲近，自成一系。后调入的楚狂歌、马桥、黎大隐等人都是杂牌军出身，因而自成一系。吕颜、高初等人都是禁军出身，比百骑低，比杂牌高，上升空间大，也是自成一系。
依据出身和往昔的交情，他们形成了不同的山头，但以上所有人的利益诉求最终都体现在“千骑”这支队伍的最高将领杨帆身上，所以他们之间相处很融洽。可陆毛峰人还没到，大家就知道他的后台是谁了，对他排斥冷落就是必然的反应了。
陆郎将也曾尝试着和大家接触，可惜大家对他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陆郎将心中甚是郁闷。
杨帆回到军营后，第一件事就是行文邠州道折冲府，调果毅都尉独孤讳之来“千骑”。折冲府是府军，归兵部管辖，这手续走起来就比较麻烦，如果有人刻意阻挠，那独孤讳之到任之期就更是旷日持久了。
好在独孤讳之后面还有一个独孤世家，这些事不需要杨帆操心，自有独孤世家动用人脉和金钱，去为独孤讳之铺路。公函用了印，派人呈报兵部之后，杨帆又找来许良，问了问这位陆郎将的情况。
获悉大家对他的冷落，杨帆甚觉不妥，先对许良暗授一番机宜，这才使人唤来那位陆郎将。杨帆对陆郎将甚为亲切，抛开他的背景不谈，此人确实称得上一位有能力的将领，千骑刚刚组建，正需要这样练兵经验丰富的将官。
杨帆虽因他的背景派系对他有所警惕，可也没有必要刻意拉开距离与他形成对立。组建千骑时是他杨帆说了算，一旦成军，旅帅以上级别的将领不管升降就由不得他做主了，需要呈报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批准。
当然，因为千骑的特殊性，羽林卫大将军也是个摆设，最终的决定权要移交到武则天本人那里，可陆毛峰有张氏兄弟做后台，武则天岂会动他？与其对立，以后多一个总跟自己闹别扭的部将，莫不如一团和气。
再者，杨帆正想利用张氏兄弟来抵挡各方势力对千骑插手，也需要对陆郎将客气一些才好得到张氏兄弟的配合。而陆郎将要在千骑立足，真正发挥他的作用，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地跟杨帆这位中郎将对着干。
两人各有所求，这一番会晤当真是个相见欢的好场面。会晤之后，杨帆又特意吩咐人摆下酒宴，将麾下一众将领都召集来为陆郎将接风。众将领已经得许良先行叮嘱一番，对陆郎将的态度便大为改观。
酒过三巡，藉着一团和气，杨帆很随意地对陆郎将说道：“陛下对我千骑寄予厚望，我千骑将士亦当以死报效君王。千骑既是军队，所能报效君上的便只有武力，强大的武力，所以演武练军势在必行！
正所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我千骑将士虽戍守皇宫，平日所为仅仅是轮值警备，不及边军常生是非，亦当强军备战。今新军初建，但所选官兵皆为各卫翘楚，稍加训练，便可成一强军。
本将军有意请陛下观武，既壮了我千骑的军威，又能邀陛下欢喜，陛下亲自观武的消息传开后，千骑将士训练起来也能更加刻苦用心，可谓一举三得。明日本将军便将行本报武大将军，此事便由陆郎将你代为行之，可否？”

第八百五十八章 智克双王
陆毛峰被杨帆从冷宫里接出来，受到如此礼遇，对杨帆已是观感大好，听到这个差使更觉荣幸，终于有机会显现自己的本领了，当下毫不迟疑地放下酒杯，向杨帆抱拳朗声道：“将军只管放心，末将必玉成其事！”
皇帝年迈，今年春天连往年必去的龙门都没有去过，要她到校场上凭高观望演习军阵，那可是个苦差使。皇帝自有皇帝的威严，龙椅上岂能或躺或卧再打打瞌睡？整个演武过程就算皇帝不会全部看完，至少也得一两个时辰。
更不要说皇帝盛装出行至军中观武再返回宫廷，同时还要有大批权臣贵戚随行，演武已毕为了庆祝国势强盛还要循例在宫中赐宴款待伴驾众臣，这么一天工夫下来，以武则天如今的年纪体力实难承受。
陆郎将终究是个武人，想不透这其中的关窍，还以为这是迎合圣意的取媚之举，皇帝一定会欣然同意。杨帆却清楚这个主张到了武攸宜那儿一定会被驳回来，那时陆毛峰势必得去请他的后台张氏兄弟出面。
见陆郎将一口答应下来，杨帆已经能够想象得到武懿宗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会是一个什么表情，他哈哈一笑，向陆郎将举杯道：“来，陆将军，请酒！”
翌日一早，终于在千骑找到存在感的陆毛峰兴冲冲地赶到羽林卫向武攸宜请示，武攸宜一听就蹙起了眉头，道：“纯属胡闹，陛下年迈，往返军旅耗时费力，如果龙体受了影响，谁人承担得起？不准！”
武攸宜严辞驳斥一番，根本不容陆毛峰分辩，就把他轰了出去。待陆毛峰退下，武攸宜抚须思索片刻，却微微一笑，唤过一名亲兵道：“你去军器监，告诉临川王，就说杨帆千骑已成，不日阅军，而陛下……很可能会亲自出巡，阅兵观师！”
军器监里正在坐班的武嗣宗得到了武攸宜送来的消息，不禁暗吃一惊，他送给杨帆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他心里最清楚，一旦阅兵，哪怕只有一个千骑参加检阅，也要有大批官员伴驾的。
到时候杨帆让那些千骑士兵披着破破烂烂的盔甲，打着破破烂烂的旗帜，举着满是锈蚀的刀枪出现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他那位一向喜欢场面威武、气势恢宏的姑母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武嗣宗害怕了，马上唤人牵来马匹，亲自赶去左金吾大营找他哥哥武懿宗商量。
陆毛峰被武攸宜训斥一番，又羞又恼地离开，心中甚是不满。细一思量，如果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就算杨帆不说什么，势必也要引起那些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兵将们耻笑，陆毛峰把牙一咬，转身就去了张家。
陆毛峰与张家众兄弟甚为熟稔，登堂入室，面见张同休，把满腹牢骚一股脑地发泄了出去，张同休不以为然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且在此等候，某去奉宸监见见五郎和六郎。”
张同休立即乘车马赶往宫中，如今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又网罗了一群京都少年，在宫里面也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衙门：奉宸监。
这些美少年不只生具美貌，而且各具才学，他们在奉宸监虽然等同于武则天的后妃，随时等候女皇帝的传唤、侍奉乃至侍寝，平时在奉宸监无所事事，却也做些诗词歌赋汇编校阅的文教之事。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在奉宸监里设宴饮酒、赌博嬉戏、抚琴弄笙、蹴鞠为乐。
张易之给张同休这位堂兄也弄了块奉宸监的龟符，只为方便他进出宫廷。张同休持龟符经过一道道门户到了奉宸监时，张氏兄弟正同十几个美少年在堂上以掷箭投壶输者罚酒为乐。
张同休把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唤到旁边小殿，把来意对他们一说，张昌宗便道：“这有何难？大兄且稍候片刻，吾与五郎去见见圣人！”
武则天现在精力大不如前，但是最机要的军国大事依旧把持不放，只是她已经不大去武成殿批阅奏章，有时婉儿转来的奏章只叫张氏兄弟念给她听，大致做出批示，再由张氏兄弟措辞用墨，有时候一些需要问得详细的事情就直接传婉儿来见。
此时她正在丽春台听上官婉儿面奏军事。这些事一涉吐蕃、一涉突厥、一涉安西，皆是边陲要事，是以武则天不敢轻忽，不过，三件事里，有两件结果都是好的，所以二张赶到时，武则天面有笑容，心情很是愉快。
这三件事里第一件是关乎吐蕃的。吐蕃王相之争在杨帆给他们之间埋下猜忌种子几年之后终于开花结果。吐蕃赞普器弩悉弄终于不堪大相跋扈，他使了一招调虎离山计，将大相论钦陵调离王都后，将其亲信两千多人一举捕获。
论钦陵闻讯举兵造反，奈何吐蕃百姓君权天授的观念颇重，王都里的心腹被一举剪除，身边士卒又畏惧王命不敢作战，吐蕃军神论钦陵兵败自杀，赞普终于大权独揽，论钦陵幸免于难的一个弟弟赞婆带着残部投了武周。
吐蕃赞普闻讯大怒，派政变过程中立下大功，刚刚荣升大将的麴莽布支讨伐朝廷，边军见其兵强马壮，本来甚有惧意，结果以明经中举、儒生出身的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却一眼看破了吐蕃的虚实。
他对众将说：“论钦陵等吐蕃名将刚刚被一扫而空，麴莽布支新为大将，不习军事，诸贵臣子弟为其副将，看起来兵甲鲜华，好像精锐，其实不堪一击。”于是披甲骑马为先锋，六战皆捷，吐蕃奔溃，周军斩其首一千五百余级，还抓获两名吐蕃副将。
再一个，安西四镇方面，西突厥的一位部落首领薄露反叛朝廷意图自立。戍守安西的大将田扬名发兵讨伐反被击败，再与赶到碎叶城做镇守的斛瑟罗合兵一处攻打叛军占据的城池也始终难以攻克，双方就这么一直僵持下来。
结果薄露自作聪明，为了打破僵局假意投降，试图趁周军不备杀个措手不及，不料周军随军御史封思业看破了他的诡计，将计就计佯装受降，先行设下埋伏，薄露当场被杀，残部尽皆归附。
如果不是东突厥那边默啜贪得无厌，收受朝廷大批贵重礼物尤嫌不足，又出兵掳掠朝廷设在陇右的几个马场，把监中所养雄骏官马一万余匹尽数掳走，武则天此刻还会更高兴的。
张易之比乃弟有心计，一见武则天面露笑容，连忙示意兄弟不忙着道明来意，而是欢喜上前，对武则天道：“圣人有什么大喜事，这般高兴？”
婉儿笑着把吐蕃大败、安西平定叛乱的事情说与他们听了，两兄弟连忙向皇帝道喜，武则天遗憾地叹气道：“可惜默啜猖狂，屡屡进犯我朝，朝廷唯有被动防御，任其来去，奈何不得。”
张易之眼珠一转，道：“吐蕃大败而归、安西叛乱平定，足见朝廷兵威之盛。突厥亦非朝廷对手，只是他们坐拥大漠万里，空旷广袤，朝廷若发兵讨伐，他们往大漠草原里一藏，征剿起来旷日持久，徒耗钱粮不见效果，圣人怜惜民力，这才容他猖狂一时。”
张易之这么一说，武则天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张易之趁机道：“前些日子圣人下旨组建千骑，今千骑初建，千骑将杨帆正在秣马厉兵、日夜操练，希望兵马练成之日，圣人能亲临校场，检阅三军呢。
易之以为，如今既有吐蕃大捷、安西平定、又有突厥之骚扰，圣人不妨应允下来，检阅三军之举，既可以大败吐蕃、平定安西叛乱为贺，又可壮观瞻、振军威、鼓士气，以吓突厥人马。”
婉儿听他提到杨帆，马上注意起来。武则天眉头一蹙，奇怪地道：“哦，杨帆要请朕阅兵？有这回事么？朕怎么不知道？”说着，她便看向婉儿，婉儿马上欠身道：“婉儿对此也一无所知。”
张昌宗马上道：“待制当然不知道啦，杨将军这个想法到了武大将军那里就被驳回了，昌宗也是偶然听一位在军中的朋友提起此事，否则对此也一无所知呢。”
武则天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道：“哦，攸宜给否决了？他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改日朕问问他吧。”
张易之笑吟吟地道：“圣人不用问了，武大将军否决此议的原因易之已经打听过了，武大将军担心圣人您阅兵时身体会吃不消……”
武则天登时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朕已经老到连检阅自己的军队都没有力气了么？”
张易之大惊，赶紧跪下请罪道：“圣人恕罪，易之失言了。”
武则天冷哼一声，拂袖道：“你告诉武攸宜，阅兵之事，朕准了！”
张易之连忙叩首道：“臣领旨！”
没多久，一位轻袍玉带、头上簪花、脸上敷粉、衣冠楚楚、脚踏高齿木屐、像只招摇的孔雀似的少年公子摇摇摆摆地出现在羽林卫的辕门前，趾高气扬地道：“圣上口谕，武攸宜接旨！”
武攸宜换了戎装，将天使请到帐中聆听圣谕，待那来自奉宸卫的传旨少年说罢皇帝的口谕，便恭敬地问道：“不知圣上准备几时赴千骑营阅兵观武，臣也好早做准备。”
那簪花少年把涂了猩红口脂的嘴唇一撇，道：“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这谁说得准呢，还不是凭着陛下心意，大将军且候着吧！”说完把袍袖一甩，又摇摇摆摆地离开了。
武攸宜直起腰来，摇头苦笑道：“来得好快啊！这一回，河内王、临川王怕是要吃瘪了。”

第八百五十九章 大阅兵
金吾卫大将军帅帐内，河内王武懿宗、临川王武嗣宗对面而坐。
沉默许久，武懿宗双拳紧握，向案上重重地一捶。
武嗣宗叹口气道：“大兄，算了吧。说起来，咱们也不算是败在他的手上，谁让他搬出了姑母呢。这个时候，咱们要是还不识相，那就自取其辱了。”
武懿宗冷然一笑，撇嘴道：“这算甚么，识时务者为俊杰？”
武嗣宗摊手道：“不然大兄有何妙计？”
武懿宗沉默片刻，道：“罢了，你那里不要再为难他了，否则你我兄弟真个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武懿宗说到这里，复又冷冷一笑，道：“过了这一关就算完了？姓杨的，你落了我武懿宗的面子，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
武嗣宗性格没有那么跋扈，有心劝止兄长，可他知道这位兄长的脾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一叹。
千骑大营，杨帆的帅帐之外。
那位看管武库的队正又到了帅帐前，鬼头鬼脸地往里探看。帐外两名亲兵笔直而立，目不斜视。任威慢悠悠地从帅帐里踱出来，一眼看见是他，便很不耐烦地问道：“江队正，你有什么事吗？”
江队正点头哈腰地道：“军器监新制了一批甲仗武器，盔甲、弓弩、斧钺、长矛、横刀、短矛、连锤、戎帐，乃至马具、钳锯等物都已换了，你看要不要禀报将军一声，去验看一番。”
任威不以为然地道：“就这事儿啊？中郎将正召集众将商议要事，无暇理会这点小事儿，你先回去吧，待我禀报将军，回头派个小校去点收一下就是！”
任威说完，不待江队正回答，便转身向帐内走去，江队正赔着笑，笑得很苦，当他转身离去时，听到有人嗤笑一声，不屑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扭头看时，两个军卒依旧笔直地挺立于帐前，目不斜视，竟不知是何人发话。
大帐里面，杨帆倒真的是在召集诸将议事。
杨帆端坐帅帐之后，左手一方“惊虎胆”，右手一本厚厚的书册，帅印和盛放令箭的方形盒子分置帅案两端。
长史许良居于侧坐，随后是两排座椅，分别是黄旭昶、楚天歌、马桥、黎大隐、陆毛峰、吕颜、高初等人，个个身着戎装，正襟危坐，内中尚有一张坐椅空着，那是后军郎将独孤讳之的座位，该员尚未到任。
杨帆轻轻翻着手中的书册，沉声道：“陛下已经颁布旨意，同意大阅！本帅自礼部、兵部借来有关会典礼制的书册，大致总结了一下，皇帝大阅，检阅内容主要有军容、军技、军学、军器、军阵、军律、军垒各项……”
杨帆自称本帅倒不是僭越，他在外面对别人要自称本将军，可是在一军之中，尤其是升帐点将的庄重场合，主将就是要自称本帅的，意为一军之统帅，倒不见得非得是朝廷任命的元帅。
杨帆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抬头向下一扫，问道：“诸位将军，何人参加过大阅？”
众将领面面相觑，天子登基以来，还从未搞过大阅，就连天子阅兵称为“大阅”，他们都是听杨帆说了才知道，这些将军们大部分都是字都不认识的大老粗，哪懂这个。
杨帆皱了皱眉，道：“一个都没有吗？”
陆毛峰迟疑着拱手道：“回大帅，末将十七岁入伍，迄今为止，不曾参加过大阅，不过高宗年间，北衙禁军尚受南衙辖制时，末将曾经受过政事堂众相公和兵部检阅！”
杨帆大喜，总算有个参加过检阅的了，要不然他只好照着会典胡乱摸索了，这个陆毛峰除了当肉盾还有这般用处，倒是始料未及。
杨帆欣然道：“当时陆将军在军中任何职务，可曾主持过所部兵马的操演？”
陆毛峰讪讪地道：“呃……那时候，末将还是军中一名伙长，不曾主持兵马操演，只管听令行事，带好本伙十名士兵就好。”
黄旭昶、楚狂歌、马桥三人忍不住“哧哧”地笑起来，笑得陆郎将脸庞一阵涨红。
杨帆把手边的“惊虎胆”重重一拍，厉声喝道：“本帅帐下，谁敢放肆！黄旭昶、楚狂歌、马桥，站立答对！”
私下里，他们是兄弟相交的，可公众场合就得有点规矩，三人见杨帆声色俱厉，并无半点通融的意思，顿时暗暗警惕，收起怠慢之心，笔直地站起。
杨帆看了他们一眼，冷哼道：“陆郎将好歹是参加过军阅的，虽说没有主持过所部军演，可是涉及到每一名士兵、每一伙士兵的训练和规矩，是一清二楚的。你们三个有什么好笑？好好听着！”
杨帆训完了三人，才转向陆毛峰，和蔼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陆郎将向本帅和众位将军介绍一下那时情形。”
陆郎将受宠若惊，忙仔细回想着，把他当初参加检阅前所受的种种训练和准备一一禀与杨帆，杨帆一面听着，一面急急翻阅会典操册，逐一对照。陆郎将当初军衔太低，涉及到全军层面的东西他就不清楚了，他所讲述的都是具体到一兵一伙的要求。
许良在一旁奋笔疾书，将陆郎将所言一一录下，杨帆则逐项对照，听陆郎将介绍了一阵，心中渐渐有了谱。陆郎将所介绍的东西，同会典操册上面的东西并不十分一致，可见这东西也不是完全遵照操册会典的规定来进行的。
所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适当的变通是可以有的，不过大的步骤没太多变化，尤其是涉及到“礼”的部分更是不厌其烦。所谓礼多人不怪，大人物来阅兵，更是要突出大人物的地位，在礼字上要下大工夫。
杨帆把握了其中要点，心便不慌了，待陆郎将将他所经历的兵部阅兵仪式说罢，杨帆胸有成竹地道：“陆郎将所言本帅已一一记下，既然众将都未参加过大阅，那么今日也不必议下去了，本帅会参照操典，结合陆郎将所言，拟出一份详细的大阅规矩，各位将军介时依据操演便是！”
杨帆缓缓站起，帐中诸将见状同时起立，甲胄摩擦“铿”然一声。
杨帆道：“陆郎将！”
陆毛峰忙跨出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杨帆道：“陆郎将曾参与军阅，本帅便点你为阅兵官，与许长史一同，为本帅参赞！”
陆毛峰听了又是感激又是得意，连忙大声道：“末将遵命！”
……
兵器有了，甲仗有了，皇帝要至千骑阅兵的圣旨也有了。
自女帝登基，还未曾有过大阅，近几年来她深居简出，更是很少走出那宫阙之外，而这一次却想到千骑大阅，虽说大家早就知道千骑在北衙禁军中地位也最是超然，如此恩遇隆重，还是令得各卫禁军眼红不已。
千骑卫的将士官兵既兴奋又紧张，很快他们就开始为大阅做准备了。
校场上那座点将台正在筑成一座阅兵台，因为是皇帝阅兵，阅兵台以黄土砌成，如同一座祭天的祭台，宏伟高大、异常壮观，踏阶而上的部分才铺以平整条石，这座高台怕不高有十余丈。
要筑这么高的一座高台，耗时可不少，而它只能有一次，最初将领们颇为非议，杨帆只说了一句话，他们就憬然而悟，再无怨言了。
杨帆说：“君不见‘天堂’之高、‘明堂’之美、天枢之高耸入云、九鼎之神圣壮观么？”
众将领虽说大多都是不识字的，可谁说不识字就不明白事理？皇帝是好大喜功的，这么做正是投其所好，让皇帝居于如此高台之上阅兵，那多能显示她崇高的权威？为了皇帝阅兵，大家累死累活的所图者何？不就是皇帝的欣赏和青睐么，有此机会，为何不用？
兵士们操演，军技中一条少不得力气，这下子大家不用拎着石锁抛来抛去的了，有那力气，筑阅兵台吧。
逐渐堆高，渐渐成形的极其宏大壮观的阅兵台上下，人如蚁附，校场上也有许多光着膀子的军汉，推着各处搜刮来的石碾，平整着校场的土地。
千骑将士都是从各路禁军中选拔出来的杰出人力，不管是攀爬、器械、军容、军器还是军阵都很快就达到了要求，现在只是精益求精，诸如军阵的摆布、军伍的齐整，务求一亮相就给人一种震撼的效果。
可是……，即便这些从各路禁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也有碰到难题的时候，那就是军律。《擅兴律》《垂拱律》《捕亡律》《宫卫令》《军防令》《兵部式》《兵部格》……
自郎将、旅帅、队正、伙长，各级官佐每天逼着那些士兵背诵这些条例，起床背、吃饭背、出操背、筑台背、平整校场背、操演军械背、睡觉之前背、就连茅厕门口都安排了人反复重复同一条律令，加深他们的印象，还是没用。
那些卖起力气龙精虎猛的士卒一背起军律来就咬牙切齿、头痛欲裂，好像听到了紧箍咒的孙猴子，才两天工夫，逼他们背军律的将校和被逼着背军律的士兵全都筋疲力尽，开始有抓狂的迹象了。

第八百六十章 张易之的橄榄枝
“桥哥儿，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马桥私下找到杨帆，说道：“我试着背了两条军律，真他娘的会让人发疯的，难道你背得下来么？”
杨帆支吾道：“本将军事务繁忙……”
马桥翻了个白眼儿，道：“那就是说你的也背不出来了？”
杨帆瞪了他一眼道：“此番大阅，各方瞩目。眼红生妒的人很多，军律是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如果这一项避而不阅，皇帝不明军事，或者挑不出什么来，就恐会有别人当场指摘。”
马桥道：“可是就算现在停了所有的操练，让大家天天只背操典军法，他们也未必背得下来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
杨帆其实也被那些大兵弄得焦头烂额了，一听他有法子，双眼顿时一亮，喜道：“你有法子，怎不早说！快讲，有什么好办法？”
马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诡秘地道：“咱们不如取个巧，从兵士中挑些认识字的，不叫他们干别的，每天就是背诵操典军法，而且每人只背一本，直到滚瓜烂熟。到时候阅兵官是咱们的，总检阅是咱们的，只挑这些人出列询问，还怕不能过关么？”
杨帆蹙眉道：“说来容易，如果……，唔……”
他捏着下巴想了想，欣然点头道：“不错！是个好主意！如果大阅时缺了军律这一项，旁人只须故作不解般问上一句，咱们就不好作答了。可是只要咱们有这一项，那就成了。纵然有人怀疑咱们作弊，也不好横插一手由他抽检，一旦兵士真的答不上来，咱们丢了面子，皇帝更是丢了面子，没有人会蠢到为了让咱们难堪而让皇帝下不来台的。”
马桥得意地笑道：“怎么样？亏我想出这般妙计吧？”
杨帆瞪了他一眼道：“投机取巧的事你最擅长了，还不依计行事，抽选识字的士卒，告诉大家不要再背诵军律了？”
马桥连声道：“成成成，我这就去安排！”
马桥一溜烟儿地跑了，片刻之后，校场上便传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犹如作战大捷一般，杨帆听了不禁摇头失笑。
杨帆此番大阅，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武懿宗不战而退，解决建军过程中的最大问题：军械。但是当旨意真的下来，必须要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建军之后来一次大阅，对他而言具备种种好处。
首先，通过大阅，可以迅速提升“千骑”在禁军诸卫中的地位和影响。作为皇帝，武则天亲阅千骑，千骑在她心目中的印象也会比悄然建军直接开拔宫城担任戍卫任务要强上百倍。
内部来说，他这支新组建的军队不论将校还是士卒，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从平民直接入伍的，大部分将士身上都还有着原部队的烙印，为了迎接大阅，大家齐心协力操演一翻，可以很快让内部融合起来。
大阅成功获得的荣誉，会让每一名将校士卒迅速认识到自己从此已是千骑的一员，可以提高内部的凝聚力，而他本人也可以藉此在军中获得崇高的声望和威信，这将大大缩短他整合千骑的过程。
意识到这一点，杨帆自然全力以赴。
千骑营就此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大阅操演训练，在武周政坛上即将发挥至关重要的决定性作用的一支军队，如同烧红了的一块铁胚，在一次次的锤炼锻打中，渐渐绽放出它独有的光芒，剑犹在鞘，锋寒已出。
……
这一日，军中操演正如火如荼，军营外忽然蹄声如雷，远远望去，尘土飞扬。
此时已经进入夏季，士兵爱惜衣服，又觉天热难耐，所以大都脱了衣袍，只系一条兜裆布，赤着毛茸茸的胸膛大腿，在那儿砌高台、碾校场、摸爬滚打练武艺，又或者在伙长的指挥下进行队列训练。
杨帆与士兵们摸爬滚打一起训练，也是这副打扮，遥见远处尘烟四起，人喊马嘶，杨帆把系在头上的白汗巾扯下来擦了把脸上的汗，对两个正在练习肉搏的士兵吩咐道：“去瞧瞧怎么回事。”
两条大汉正跟莽牛似的顶在一起，听了杨帆的吩咐，便放开手，光着脚丫子，晃着大屁股向辕门那边跑去，兜裆布夹在他们的臀缝里十分可笑，不过这军伍中没有女流，也不需顾忌什么。
这时节没有短裤，男人的内裤就是一条兜裆布，据说这东西还有养生效果。这种理论来自道家，道家养生术崇尚先天境界，返本还源，比如模仿婴儿的胎息胎眠。
婴儿的睾丸总是缩紧提高，成年人不曾经过特殊训练，囊袋总是松松下垂的。一些有道之士便笑称此等人为“屌儿郎当”。而兜裆布有让睾丸缩紧提高的作用，所以他们认为这样做可以补精益肾，强壮体力。
两个系兜裆布的光屁股大汉跑去辕门，不一会儿就赶回来，兴冲冲地向杨帆禀报道：“将军，太仆寺送马来了，好多健马，雄壮得很！”
杨帆大喜，刚欲迎去辕门，转念一想，又道：“去，把陆郎将请来，与我一起去接收战马！”
不一会儿，担任阅兵官、事务最为繁忙的陆毛峰满头大汗地赶来，他已听那军士说了要去辕门接马，所以穿了军服，这时杨帆业已着装完毕，二人便一起赶去辕门。
此番送马来的还是兽医博士白一丁和兽医牛牟，二人见了杨帆甚是客气，杨帆一看他们此番送来的战马，果然个个膘肥体壮、毛发油亮，全都是健壮高大的西域良马，不由大喜过望。
这时楚狂歌、马桥等人也闻讯赶来，一看那些骏马打从心眼儿里喜欢，杨帆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快帮陆郎将点收马匹！”
众将领兴冲冲地陪同陆郎将去点收马匹，因为能够一次要来足额的上等良马，陆郎将居功甚伟，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和善了许多，这令一直以来饱受冷遇，只能在杨帆那儿找点温暖的陆郎将非常激动。
白一丁笑吟吟地看着众将簇拥着陆郎将去了，这才伸手自袖中摸出一封请柬，微笑着双手递与杨帆，说道：“家兄明日于府中设宴，宴请奉宸令及一班好友聚会，特邀杨将军赏光。”
杨帆心道：“张氏兄弟知道我厚待陆毛峰，这是向我表示善意了。只不过张氏兄弟如今地位超然，如果直接以他二人的名义宴请我，未免有小题大做之感，如此折节下交，也容易引起他人非议，所以才要借白一寿的名义。”
此次能够促成皇帝大阅，张氏兄弟出力甚巨，杨帆自忖也该向他们当面表示一下谢意，这两个人以后还是用得上的，便收起请柬，欣然拱手道：“杨某荣幸之至！还请博士回复令兄，明日杨某一定准时赴会！”
……
翌日一早，杨帆安排副总检阅许良和阅兵官陆毛峰继续带领三军将士操演，他则带了任威等几名亲兵回城。初次登门，总要带些礼物的，所以他走得比较早，要先回家去准备一份见面礼。
杨帆打马扬鞭进了洛阳城，还没走到天津桥，就见长街上车马罗列，足足数十辆，车上箱笼垒积如山，俱都用红绸捆束着，一看就是送嫁妆的。
见那数十辆大车要过天津桥，桥头极为拥挤，杨帆便勒马站住，自言自语地道：“这么多的嫁妆，不晓得是谁家嫁女。”
路边一个牵着小孙子看热闹的老汉听了，抬头瞧他一眼，道：“这位军爷有所不知，前边这些车辆乃是义安郡主的嫁妆。”
“义安郡主？”
杨帆听了这个极陌生的名号不由一怔，随即才想起这是庐陵王之女李馨雨的封号。庐陵王回京后迅速与许多权贵人家缔结姻缘，这事杨帆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成亲，嫁妆都送了，成亲之日还会远么？
杨帆道：“多谢老丈提醒。前些日子我倒是听说过庐陵王许亲，只是没想到义安郡主现在就要出嫁。”
京城里头大官儿多，京城百姓见得多了，也就不像小村小镇没见识的百姓，一见了当官儿的便战战兢兢。那老汉看杨帆衣着气度不似普通官校，却也并不害怕，对他笑答道：“庐陵王家女儿多，又都到了该嫁的年龄，怎么能不着急呢？听说今日下午永泰郡主也要送嫁妆呢，永泰郡主许的是魏王府，又是庐陵王的嫡女，嫁妆怕是要比这还要多上一倍。”
杨帆听得好笑：“庐陵王嫁女儿都是一批批的嫁，当真好大手笔！”
容那庞大的车队过了桥，杨帆才策马上桥，尾随车队走了一阵，待那车队拐进观德坊让开前方道路，这才轻骑回家。
杨帆到了府上，让小蛮给他物色一份既合身份又合时宜的礼物，又去刚刚有孕便如临大敌地开始养胎的阿奴那儿小坐片刻，这才向白一寿府上赶去。
太仆寺卿因为在朝政上牵扯不多，所以名声不显，但太仆寺卿是从三品的高官，职衔绝对不低，杨帆早让任威打听清楚了白府所在，很容易就找到了白府。
白府的门子接了请柬，一溜烟儿便往府里报信去了，客人临门，自当主人出迎。此时，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还没有到，但是附庸于张氏兄弟的门人乃至张氏兄弟的堂兄堂弟们却已到了，正在花厅闲坐谈笑。而旁边小厅里，却有一人正在大声咆哮。

第八百六十一章 白家宴
白府花厅旁的小厅里正怫然不悦的是张昌仪，一旁诚惶诚恐不断拱手的新任吏部侍郎姜琳。
由于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现在俨然就是武则天的皇后和贵妃，张家人的地位都水涨船高，他们的小堂弟张昌仪年纪轻轻，居然就被任命为洛阳令，掌管京都之京畿重地。
张昌仪本身位高权重，他的两位堂兄又是皇帝面前最能说得上话的人物，这巴结请托到张昌仪的人自然就络绎不绝了。张氏兄弟中，这张昌仪又最是贪财，因此到他那里跑官要官的人也最多。
前两天有一个姓薛的候补官员候了一个机会拜见张昌仪，献给他五十两黄金，请他帮忙给自己谋一个差使。这姓薛的是候补官，有做官的资格，但是因为官位有限，没有空缺的时候只能候补，有了空缺就是一群候补官抢骨头，没背景的人当一辈子候补官也不稀罕。
张昌仪收了黄金，答应了那个人的请求，回头就把这事知会了吏部侍郎姜琳。姜琳是靠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撑腰举荐才得到天官侍郎的位置，自然唯张家马首是瞻，可问题是张昌仪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正是要上早朝的时候。
参加了一上午的朝会，等姜琳返回吏部时，发现他把张昌仪交代给他要安排官职的这个姓薛的人的名字给忘了，姜琳窘愧不已，又不好对张昌仪直言，恰好今天白一寿设宴，他也在受邀之列，到了白府看见张昌仪，这才把他请到小厅请罪。
姜琳本想着借酒宴的喜气，又是在别人府上，张昌仪纵然不悦也不致大光其火，再把名字告诉他一声也就是了，谁知张昌仪一听就勃然大怒：“某交代与你的事情，你竟如此轻慢，敢情你根本没把张某放在眼里！”
姜琳低声下气地道：“令尹言重了，非是在下有意怠慢，实是年岁大了，记性不好，当时听令尹说了那人名姓之后便去上朝，结果朝堂奏对一番忙碌下来，待到朝会之后，便忘了这人名字。”
张昌仪冷冷一笑，道：“忘性这么大，我看你是真的老了，既然这么点小事都记不住，还怎么为朝廷效力？不如早早告老还乡吧！”
姜琳大惊，赶紧道：“令尹恕罪！请给门下一个赎过的机会，还请令尹把此人名姓再告诉门下一遍，门下回去马上就办！”
张昌仪大怒道：“混账！每天找某办事的人那么多，某怎么可能都认得？又怎么可能记得他们的名姓？此时你来问我，我上哪儿再去寻找那个人？”
姜琳彷徨道：“这……这该怎么办？要不然……等本期选官结束以后，那人若是落选，必定再来，到时令尹把他的名姓告与门下，门下再次选官时，首先安排他也就是了，所候不过一年，来年给他安排个上等府县作为弥补，想必他也是肯的。”
张昌仪断然道：“不可！他是肯的，张某可不肯！他如今既求托到我张某人门下，这一次却选官落选，嘿！这件事儿传扬出去以后，旁人会怎么看我张某人？张某人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坏了，岂不至少一年，没人再请托到我门下？”
姜琳愁眉苦脸地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张昌仪想了想，问道：“此次选官，姓薛的一共有多少人？”
姜琳答道：“此次选官，薛姓者一共十四人，门下把这十四个人的名单都调出来了，反复验看，实在记不起其中哪一个才是请托到令尹门下的那个人，要不然……请令尹看看，或许还有些印象？”
姜琳说着自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张昌仪根本不接，道：“你这办事的人都记不得，某上哪儿记得去？如今意欲补救，只有一个办法，这一期候选官员中但凡姓薛的，每人都给他一个官儿做！”
姜琳大惊，道：“令尹万万不可！候选官如过江之鲫，可朝廷空缺出来的职位有限。此次全国各州府道及两京空缺出来的官位一共也没有多少，总要照顾到方方面面以及候补多年的人员，如果姓薛者俱都入选，挤占了大量名额，门下就不好安排了。”
张昌仪指着他的鼻子道：“事情是你办砸了的，自然你去想办法！就这么定了，把所有姓薛的都给他一个官儿做，不能坏了张某的信誉！”
这时张同休在花厅中大声笑喊道：“昌仪快来，杨将军到了！”
张昌仪冷冷地道：“你看着办吧，要么姓薛的一十四人俱都为官，要么你姜琳辞官滚蛋！”说罢一甩袖子便往花厅走去。姜琳傻在原地，怔怔良久，才长叹一声：“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要保住他的前程，张昌仪的要求必然得答应，这一来他必须推翻原来的安排，可是大选官每一次都是朝野瞩目，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和关系，每动一个人，都要考虑到相关的各方势力的反应，何况一下子动这么多人。
他哪里还有心吃酒，这就得回衙去重新安排了，是以姜琳没往花厅里去，直接从小厅正门出去，唤过一名白府家丁，叫他知会了白一寿一声，就匆匆返回吏部衙门，按张昌仪的要求运作薛姓者尽皆为官事宜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薛姓老祖宗在天上大发神威，那些姓薛的候补官儿今年尽皆盼来了“甘霖”，此等按姓入仕之事，古往今来，也就是武周朝发生过这么一例。
……
杨帆由白一寿陪着进了花厢，为他逐一引见各位来宾，张同休等张家兄弟七八人，其中有的杨帆见过，有的还是头一回相识，这些因二张受宠地位水涨船高，平素已然有些目中无人的贵介公子对杨帆倒很是友善。
接下来就是二张一派的人员了，其中很多都是京都豪门子弟，如今正有官职在身且地位较高的有宗楚客、宗晋卿等兄弟，还有凤阁舍人李迥秀，本来还有一位吏部侍郎姜琳的，此刻已经返回吏部收拾烂摊子去了。
这些人对杨帆亦十分友善，其中不少人身份地位都比杨帆为高，却对杨帆如此客气，不太合乎张党一向飞扬跋扈的风格，这令杨帆有些奇怪，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礼下于人，不是有所求，必是有所谋。
如今想来，张易之安插陆毛峰到千骑只是他的第一步，也是一个试探，杨帆如此配合，让他产生了招揽杨帆似乎也不无可能的想法，今日这班权贵对杨帆如此礼遇，怕是因为已经知道了二张的打算。这个张易之的胃口越来越大，他竟想把千骑一口吞下，变成他的势力。
杨帆心中暗暗做着打算，与诸位来宾客套一番，正说着话儿，前边有人来报，张氏兄弟到了。白一寿、白一丁兄弟赶紧起身，白一寿先扬声吩咐道：“来人，请老夫人和夫人同去前门相迎！”
杨帆暗自惊讶，这白一寿好歹也是三品大员，如此巴结也有些太不顾体面了吧，迎接张氏兄弟何必要女眷出迎，尤其是叫他夫人出迎也就是了，居然还要劳动他的老母亲出迎。
片刻工夫，张氏夫人就扶了白发苍苍的婆婆出来，众人忙见过了老夫人和夫人，看这婆媳诰命，俱都一身盛装，想必是早已准备妥当，在后宅等着一起迎接客人了。
随后，白氏兄弟与张同休、李迥秀、宗楚客等人，再加上白一寿的老娘和夫人一起迎出府门，杨帆自然也在其列，一群人到了府前，就见门前三辆牛车，又有鲜衣怒马的数十名奴仆恭列两旁。
白一寿兄弟二人便率先哈哈大笑着迎出去：“五郎、六郎，白某兄弟迎接来迟，失礼、失礼！”
二张却不进门，张易之回身向第一辆垂挂着帷幔的轻车浅施一礼，恭声道：“娘亲，白府到了！”
杨帆这才恍然：“难怪白一寿把老娘和夫人都拖出来一起迎客，倒不是如此不要面皮，原来张易之的母亲也到了。”
帷幔一掀，一个眉目如画的小侍婢扶了一个锦衣彩裙的妇人出来。还不等看清那女人模样，白一寿兄弟二人便长揖下去：“见过老夫人！”
白一寿如今五旬年纪，张易之却是弱冠少年，张易之的娘亲如今不到四旬，比起他来还要小得多，可他自认为二张门下，对张易之的母亲自然要称老夫人。
杨帆定睛瞧去，见张易之扶的这位中年妇人虽是徐娘，风韵犹存，能生出张易之这般丰神如玉的俊美少年，其母长相又怎么可能差了。又兼此女出身名门，素有教养，举手投足自然优雅。
张易之扶了娘亲下车，才向众人含笑道：“易之供职于宫廷，不能时常侍奉于母亲膝下，心中甚是不安，如今有机会出宫，不舍得母亲枯坐家中，可这里又有一班好友多日不见，正作难处，幸赖白兄体贴，邀请家母同来，也好出门散散心。”

第八百六十二章 各有所图
张易之母亲的大名旁人是不清楚的，她原有一个乳名儿叫阿藏，如今母凭子贵，满京城里都尊称她为阿藏夫人。张易之事母至孝，京城中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大孝子，因此对他此举并不觉冒昧，反而肃然起敬。
阿藏向众人微笑颔首道：“小儿今日赴宴，偏要我这做母亲的陪同前来，实在拗不过他，冒昧打扰，还望白寺卿和诸位贵客见谅。”
白一寿赶紧道：“五郎事母至孝，此为莫大美德，我等都敬佩不已，何来冒昧之说？听闻老夫人要来，家母和娘子都欢喜得很呢。娘亲，这位就是儿对你说过的阿藏夫人，快请上前见过！”
白老太太和白一寿的夫人上前与阿藏见礼，三个女人笑谈片刻，白一寿才一一介绍今日赴宴的各位客人给阿藏认识。待到李迥秀上前见礼时，阿藏看见他的模样，忽地惊“啊”一声，眸中倏地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张易之紧张地问道：“母亲，您怎么了？”
阿藏夫人迅速回过神来，眸中蒙起一层氤氲的雾气，凄然道：“没什么，为娘观李舍人神情气质，与你那早亡的爹爹竟有六七分相似，忽然想起你那早亡的父亲，不禁黯然神伤。”
她轻轻拭了找眼角，向众人敛衽道：“阿藏乍见李舍人酷肖亡夫，有些失神，失礼之处，还望诸位见谅，李舍人，抱歉了。”
众人这才释然，李迥秀忙也还礼不迭。
这李迥秀确是一表人才，方才杨帆见到他时，也曾被他的神采气质而折服。
这李迥秀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一方刺史，乃是官宦世家，但是他的母亲却出身贫贱，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乃是李家一个家奴。可这个家奴却是一位殊丽无双的美人儿，以致李迥秀的父亲为她神魂颠倒，不顾她奴婢的身份，硬是抬了她的身份，纳为如夫人。
李迥秀的生母如此美艳，他的容貌自然也不俗。李迥秀生具了一副好皮相，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兼又颇通文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有不精，是以在京都才几年工夫，就被推为当代第一风雅人物。
在杨帆看来，此前他见过的人中，只有来俊臣的俊美姿仪可以与之比美。当然，张昌宗有莲花六郎之称，姿容之美享誉京城，名气似乎犹在其上。可张昌宗是阴柔之美，也就是武则天那种性格强势且已受用够了薛怀义这种强壮阳刚的男人身躯的老妇人才会喜欢。
李迥秀虽是个文人，不具备杨帆那种阳刚英俊之美，却是一身清幽的书卷气，又兼年近三旬，较之少年人多了几分成熟迷人的韵味，或许他的容貌与张易之的父亲并不相同，但是同样的潇洒倜傥、同样的一身书卷气，风度气质上相差不多，难怪阿藏夫人神为之夺。
听母亲提到亡父，张易之也是眼圈一红，连忙对母亲安慰一番，止住了阿藏夫人的悲伤之意，众人这才将张氏母子迎进府去。到了府中，白氏老夫人和白夫人陪着阿藏夫人同往内宅，张易之和张昌宗这才重新成了主角，被大家簇拥着走向花厅。
张易之有意作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挽了杨帆手臂笑道：“在座都是老友，将军却是新客，你我正当亲近一番，还请将军与我同席！”
杨帆笑应道：“荣幸之至。”
张易之拉着杨帆与他同席坐下，笑吟吟地问道：“听闻将军正操演兵马，以备陛下大阅。今日邀请，原还担心会影响了将军的操演大计，并不敢奢望将军真能赶来。不想将军竟然卖了张某这个面子，实为我等意外之喜！”
杨帆道：“奉宸令太客气了，承蒙诸君将杨某引为知己，这是杨某的莫大荣幸。”
张易之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又道：“圣人御极以来还不曾大阅过，杨将军的建议很合圣人的脾味，圣人对此兴致很高。若非全军大阅至少需三五日工夫，圣人忙于国事，无暇分神兼顾，只怕这一次大阅就不仅仅是一个千骑的事了。”
杨帆自然巴不得武则天重视大阅，不过如果真的搞成禁军全体大阅，一个千骑就将淹没在千军万马之中，纵然表现出色，能够在皇帝心中留下的印象和现在比起来也要有天壤之别，因此倒是暗自庆幸：幸亏武则天年纪大了，她折腾不起。
张易之说完又关切地问道：“不知千骑操演进行得如何了？将军离营赴宴不会对演练有什么影响吧？如果影响了大阅，那张某的罪过可就大了。”
杨帆道：“奉宸令自管安心，操演有成例可循，众将士依条例逐项演练就好，且军中又有长史和五郎将看顾着，杨某便离开一时也不打紧。”
张易之道：“哦！听说陆毛峰也调到千骑去了，那是张某好友，在千骑若有什么不妥当处，还望杨将军看在张某面上能够多多担待。”
杨帆道：“奉宸令何出此言，陆将军允文允武，乃是杨某的得力臂助。陆将军到任之后，对杨某建军大有助益，如今演军事宜主要就是由他负责，来日大阅时还要由他担任阅兵官，许长史与陆郎将如今俨然已是杨某的左膀右臂了。”
陆毛峰在军演阅兵中担任要职，张易之是清楚的，他可不认为这是陆毛峰自有所长故而受杨帆器重，他认为这是杨帆有意向他示好亲近，如今亲口听杨帆说出把陆毛峰倚为左膀右臂，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他是很想把杨帆也拉拢过来，当成他的左膀右臂的，这将是他插手军队的重要一步。只不过，千骑太过重要，旁人不敢插手，他虽受女皇器重，且女皇对他没有任何猜忌，也不好做得太露骨。
再者，他清楚杨帆与太平公主和武三思两家都关系密切，眼下杨帆能向他示好就是极大的进步，来日方长，还需慢慢图谋，对杨帆也需慢慢观察。如果杨帆现在就迫不及待地向他示忠，他也是不敢信任的。
杨帆清楚张易之的打算，向张易之亲近示好他并不担心太平那边会有所误会。至于武三思那边，本来就是虚与委蛇，就算失去武三思的完全信任，只要对方觉得他还是可争取的、狠不下心来对付他，那么从张易之这边得到的好处，也足以弥补那边的损失。
何况如今武懿宗不知何故一再与他为难，武三思不想对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堂弟采取严厉措施，在这过程中并没有坚决地维护杨帆，杨帆适当地做出亲近张易之的一些举动，也可以给武三思增加一点危机感，让他认为这是因为武懿宗的不友善造成的，可谓一举两得。
他是不可能真的投向二张的，不仅仅是出于他的政治理想，就算只为个人前途打算，靠着取悦于女皇飞扬跋扈的两个面首，也不可能比得上李唐宗室在民间的深厚基础以及武氏家族二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依附二张以求幸进的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
然而，二张的权势虽然缺乏基础，眼下却是最炙手可热的，得罪不得。杨帆不可能真心归附，适当作出取悦之举得到二张的信赖和支持还是必要的。因此，杨帆在来白府前就在思索如何向二张表达善意，这时见张易之对阅军兴致勃勃，忽地计上心头。
杨帆睨了眼分坐左右正笑吟吟地看他二人对话的白氏兄弟和众宾客，对大笑方歇的张易之道：“说到大阅，杨某这里正有一个很有趣的主意，不晓得奉宸令和奉宸丞可有兴趣参与么？”
张易之奇道：“杨将军有何有趣的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杨帆对他附耳低语了几句，张易之双眼蓦地一张，欣喜地道：“可以如此么？”
杨帆笑道：“有何不可？只是奉宸……”
张易之打断他的话道：“亲近的朋友，都是称呼我兄弟为五郎六郎的，我不当你是外人，称你一声二郎，你也不要再奉宸令、奉宸丞地对我兄弟相称了。”
杨帆从善如流，马上改口道：“好！只是五郎六郎要辛苦些了，炎炎夏日之中……”
张易之兴奋地道：“这算什么，能让圣人开怀大笑便再辛苦也值得。况且我对此也甚有兴趣，六郎定然比我还有兴趣的。”
张昌宗听得好奇心大起，忙道：“什么事情这般有趣？”
张易之大笑道：“说不得，说不得，不能当众说出来，你要知道，待回宫后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张昌宗哪里等得到回宫，马上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挤到张易之的另一边，对他道：“五郎快说与我听！”
张易之对他低低私语几句，张昌宗鼓掌大笑道：“好好好！二郎当真好手段、好主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一定要参与的！”
张同休等人瞧他二人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问道：“究竟什么事，五郎六郎竟这般得意？”
张易之笑得像一尊佛，摇头莞尔道：“不可说，不可说，说破了就不灵了。”
张昌宗也是一连声地道：“不能说不能说，我不说，五郎不说，二郎也不许说。”
二人这般神秘，众人更加好奇了，可不管他们怎么催问，二人只是不说，白一寿笑着打圆场道：“好啦好啦，五郎六郎不肯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等到大阅之日，你我请五郎六郎在陛下面前说一声，都去军前观演不就知道了？”

第八百六十三章 阿藏的心事
杨帆意欲让张氏兄弟在大阅中发挥什么作用，众人虽然好奇，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来。等到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张昌宗还郑重其事地再度提起此事，叮嘱大家千万不要对外泄露，弄得众人心中更是好奇，不过对于张昌宗的叮嘱，自然无人敢于怠慢。
这件事众人守口如瓶，外人也就无从知道，不过杨帆赴二张之宴却不是什么秘密，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武三思的耳中。武懿宗也听说了这件事，马上跑去找到武三思，得意洋洋，似乎自己很有先见之明。
“堂兄，我早说那杨帆是趋炎附势之徒，不值得信任了。你看，他本是薛怀义的弟子，一见薛怀义失宠，马上鲜无廉耻地以自身为晋阶之石，投到太平门下。他明知道太平与我武氏面和心离，可是一见我武氏权倾朝野，力压李氏，又马上投到堂兄你的门下。
待见姑母有意立庐陵王为皇储，他觉得武氏将要败落，马上又死力保了庐陵王，如今庐陵王分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同相王一样是个废物，他又果断投靠张易之，此五姓家奴是也，比吕奉先还要无耻三分！”
武三思心中懊恼不已：“若不是你一再相逼，他岂会对二张做出亲近举动？说到薛怀义和张易之，你我兄弟见了他们还不是牵马坠镫、殷勤备至么，比杨帆又能强到哪儿去？”
可他虽觉得这个堂弟够蠢，如今却是武氏族人中兵权最重的两人之一，武氏族人中除了武攸宜就数他了。武攸宜只忠于姑母，对他和武承嗣的拉拢一直不为所动，显然是倚兵自重，不想在大势明朗之前有所表态。
眼下他要倚重武懿宗处甚多，也不好责备太甚，只好含含糊糊地道：“无论如何，你不该对他相逼太甚，此人手握千骑，对我们至关重要，将来要谋大事，还须大力借重此人！”
武懿宗道：“那有何难？此人乃欺软怕硬之辈，甚是没有骨气，兄长想让他臣服，就要让他晓得咱们武家的厉害，不可一味市之以恩。待我好生难为他一番，等他发现离了咱们武家处处难以伸展，不怕他不来向兄长请罪！”
“懿宗……”
武三思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么做不甚妥当，可武懿宗说完就兴冲冲地告辞了。武三思转念一想，暗道：“罢了，且由他去，看他能否降服杨帆。如果真能迫使杨帆为我所用最好，如果弄巧成拙，只要我现在不出面，到时也可出来收拾残局。”
想到这里，武三思便打消了劝阻武懿宗的念头，不过待他回转后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心中不由暗惊：“糟糕！这个老弟一向莽撞，他不会是想在大阅上做手脚吧？这可是姑母登基称帝以来第一次大阅，意义重大，万万出不得差池，否则一旦查到我们头上……”
想到这里，武三思赶紧派人去追武懿宗，郑重其事地叮嘱于他。武懿宗此时还没出城，被武三思的人追上一说，不禁大笑道：“兄长忒也多虑了，大阅事关国体，出不得半点差池，我连这都不知道么？你回去告诉我那兄长，叫他只管放心，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戒急用忍，我武懿宗也是清楚的。”
武三思得了家人的回报这才放心，只要武懿宗不在大阅上动手脚，就由得他去折腾吧。
……
杨帆原以为大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手下兵卒多选自禁军，只要稍加整合就能达到大阅要求，没想到实际操练下来，足足进行了一个半月，陆毛峰才点头确认：已经超越了当年政事堂和兵部检阅的水准。
这其中杨帆还是占了人数少且兵员精的便宜，否则兵员素质不一、各部需要配合，那练起来就旷日持久了，当初由政事堂和兵部主持的检阅级别没有这次高，都足足准备了半年之久。
既然操练水准已经达标，那接下来就要按皇帝大阅时的程序进行排练了，这时候礼部也参与进来，对三军的仪容、着装、检兵指挥和阅兵官的谈吐用语、面见皇帝时应用的礼仪再逐一进行指导。
这一次排练又足足进行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每一个人都把他在大阅时应该扮演的角色和整个大阅的流程都记得滚瓜烂熟，连着七次大阅排练没出任何差错，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时也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了，杨帆当初对张氏兄弟说“炎炎夏日”时，本是一句戏语，他当时还以为顶多十多天工夫就能开始大阅，结果这一下就过了两个多月，杨帆每日在校场上陪着士兵们一起摸爬滚打，渐已白皙的肤色又变成了健康的黧黑。
因为这两个多月他也是一块兜裆布，天天在大太阳底下操练，浑身肌肤都变成了健美诱人的古铜色，胸肌块叠、臂肌坟起、腿肌虬结、臀肌壮硕，再配上他那英俊的容貌，若叫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千金们看了，怕不要连做三天春梦。
眼见操演已经极为顺利，杨帆这才上报朝廷，奏请皇帝批准大阅。武则天闻讯大喜，马上宣布次日停朝，一早便往千骑营大阅，皇子、皇女、诸王、皇戚、各部院大臣尽皆扈从，随后又按大阅的规矩，向受阅军队赐食。
皇帝赐食，规格当然不能太低，当天中午，千骑大营便杀猪宰羊，肉香味儿一直飘到十里地外的右骁卫，馋得那边的士卒直咽唾沫。千骑营将士饱餐一顿后，下午破例没有演练以养精蓄锐。
宫里面，张氏兄弟也是摩拳擦掌，兴致勃勃。
这两个月里，他们两个出宫的次数明显比以前频繁得多，有时一起离开，有时分别离开。进入夏季后，武则天厌食渴睡，平时常在飞香殿、丽春台乘凉，也不大召他们侍寝或歌舞，因此都很痛快地准了。
这一天两兄弟又是一起请假离宫，对武则天言明明日一早自去校场会合，武则天明日大阅，需要起个大早，今晚要好好休息，于是对两个最宠爱的小情人儿的要求慨然应允。
两兄弟兴冲冲地出了宫，马上向家里赶去，张昌宗这两个月出宫虽然频繁，却几乎没有回过家，张易之倒是回过去几次，也只是向母亲问过安便匆匆离开，今日却是要回家住的。因为明日一早要同去千骑营，所以张昌宗也没回自己府上，而是去了张易之的家。
二人匆匆到张府直趋内宅，张易之向内宅管事婆子笑吟吟地问道：“我阿娘呢？”
管事婆子道：“郎君回来得正好，老夫人近些日子郁郁寡欢，进食也不好，终日愁眉不展，奴婢请了医士登门看过，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
张易之一听大为紧张，也顾不得跟管事婆子生气，急急就往母亲寝室处走，张昌宗连忙劝道：“五郎不必着急，想是夏日炎热，大娘厌于饮食。”张易之也不说话，只管急急赶往母亲住处。
到了阿藏夫人住处，张昌宗留在外面，张易之独自闯了进去，阿藏夫人的贴身丫头燕儿本在房中伺候，因为母子俩要说话，也被赶了出来。
张易之见老娘确实消瘦了些，容颜有些憔悴，不禁暗恨自己粗心，上次回来探望母亲，竟然不曾看出母亲身体不适。
张易之赶紧探问母亲情况，阿藏见了儿子，依旧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始终说不出什么来，张易之问得急了，阿藏夫人干脆一翻身，面朝榻里而睡，不理他了。
张易之见状，一撩袍袂，跪在了榻前，一个头叩下去，便哽咽起来：“娘亲郁郁寡欢，皆是儿子的罪过。如果儿有哪里做得不好，未曾尽到孝道，还望母亲训斥孩儿，万万不可折磨自己，否则儿子真要惶恐死了。”
阿藏轻叹道：“我儿一向孝顺，哪有做得不妥当处。为娘有所不喜，并非因为我儿之故，你不必为此自责。”
张易之道：“那就请母亲言明，究竟为了何事不喜，只要不是摘那天上月亮，儿子一定为娘亲做到。”
阿藏夫人幽幽一叹，又不言语了。张易之急了，沉声道：“儿子愚钝，难以猜测母亲心意，还求母亲告之孩儿！”说罢咚咚地磕起头来，大有阿藏不说，他就要一直叩头不起的意思。
阿藏夫人听着儿子“咚咚咚”地叩着响头，终于不忍，急急坐起，流泪道：“我儿快快起来，这都是娘亲的错，实与我儿没有半分关系。”
张易之急得肺都要炸了：“娘亲告诉儿子，儿子才好为母亲宽心解难啊。”
“为娘……”
阿藏夫人欲言又止，以手掩面道：“这事儿你叫娘亲如何启齿？你要知道便去问燕儿吧。”
张易之听了，腾地一下跳起来，拔腿就往外走，燕儿正在院中候着，张易之风风火火地闯到院中，戟指点着燕儿，怒喝道：“贱婢！叫你侍候我娘，本是对你的信任，怎生惹得我娘不快，还不快快招来！”

第八百六十四章 真孝子
燕儿一见张易之大怒，惊慌跪倒，向他叩头道：“郎君恕罪，老夫人心情郁郁，实与婢子无关。”
张易之一脚把她踢翻在地，大骂道：“是否与你这贱婢有关，还要某听过才知道。快说，我娘究竟为何有了心事？”
燕儿被他一脚踢得胸骨疼痛欲裂却不敢呼痛，赶紧爬起重新跪好，刚要开口答话，忽又看见张昌宗站在一旁，不禁又闭上了嘴巴。张易之更怒，又是一脚将她踢翻在地，骂道：“不长眼睛的贱婢！六郎是我自家兄弟，有甚么事不好与闻的，还不快说！再不交代，我便活活打杀了你！”
燕儿惊惧不已，只得一五一十地向张易之交代了一遍，张易之听罢顿时呆若木鸡。一旁本来因为燕儿把他当外人还颇为不满的张昌宗这时也惊住了，此时他只恨不得张易之也把他当了外人，方才远远哄开才好。
张易之的娘亲心情郁结寝食难安，竟然是因为……害了相思病！
好半晌工夫，张昌宗才回过神儿来，一看张易之还怔在那儿，忙向燕儿摆了摆手，又递了个眼色，燕儿会意，连忙爬起来一溜烟儿溜走了。若不是这事就是当着张易之的面儿听见的，实在装不了糊涂，张昌宗这时怕也要溜之大吉了。
不走怎么办？人家的老娘思春了、想男人了，自打看到凤阁舍人李迥秀就患了相思病了，这话既不好听也不好说，偏偏还就让他知道了，岂不尴尬？
“堂兄……”
张昌宗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出一种什么表情才妥当，做沉痛哀悼状怕是很不妥当的，又不是死了人，可也不能兴高采烈吧，张昌宗只好板起脸，没有丝毫表情地木然看向张易之。
张易之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一旁修竹掩映的小亭中颓然坐下，怔怔半晌，忽然抬起手来，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尾随进来的张昌宗赶紧劝道：“五郎且莫烦恼，咱张家乃名门世家，五郎如今又贵不可言，伯母如此想法，确实……，咳咳，可是五郎身为人子，又实在不好置喙，确实是难为了你……”
张昌宗吞吞吐吐，正不知该如何解劝，却听张易之长叹一声，黯然垂泪道：“枉我自称孝子，却根本不曾顾念过母亲，真是好不惭愧。”
张昌宗呆了一呆，愕然道：“五郎是说……”
张易之沉痛地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故天地配以阴阳。若了阳绝阴，独阴无阳，则阴阳交争，折损寿元。易之四岁时父亲便已过世，那时母亲犹当妙龄，如今易之已然成年，耽搁了母亲多少岁月？
到如今，母亲尚不及圣人一半年岁，圣人年近八旬，犹思阴阳和合之道，母亲却孤衾寂寞，十六七载春秋，始终一人度过，看那花开、看那叶落，苦雨寒风，怎生熬得？
可笑我还一直以孝子自居，自觉为母亲挣来一份诰命、一身锦衣，便教母亲快活了，孰不知便是如山财富、无上荣华，又怎及得一枕边人温存体贴？”
张易之越说越伤心，说到后来，已是潸然泪下，张昌宗被张易之这般反常表现给弄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道：“那么……五郎是说？”
张易之擦擦眼泪道：“母亲难得喜欢了一个人，我这做儿子的自该全力成全，以讨母亲欢心才是。”
张昌宗没想到张易之竟作此想，做儿子的竟要为母亲找男人，心中惊愕不已，可是转念想想张易之一贯对母亲的孝顺态度，凡事从无拂逆，这么做似乎又很合乎他一贯的做法。
张昌宗心中虽然还是有些怪怪的感觉，可是人家自己儿子都没意见，他这做侄子的自然无须多嘴。仔细想想，张昌宗忽又记起一事，不禁失声道：“哎呀，此事难办。那李舍人早就妻妾满堂了。”
李迥秀未及弱冠便闯荡京城，得了个天下第一等风流人物的雅号，人品俊秀、才学敏捷，年纪轻轻就做到凤阁舍人，前途无量，所娶的妻子自然也是官宦人家小姐，所纳的妾室俱都是风流绝色一等妖娆，岂能看上阿藏这样的半老徐娘。
可张易之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要母亲快活，做儿子的就当全力去促成，母亲比李迥秀大了七八岁又如何？李迥秀已然有妻有子又如何？若是事情好办，还需要他出面么。
张易之仔细想了想，对张昌宗道：“六郎可还记得太平公主所嫁何人么？”
张昌宗讶然道：“是武攸暨啊，这事谁人不知，五郎何故问起？”
张易之冷笑道：“武攸暨有妻有妾乎？”
张昌宗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张易之的主意，复又想想，不安地道：“五郎，你我今日仰仗陛下宠幸，虽有如日中天之势，却也不可能叫一位凤阁舍人抛妻弃子吧？”
“自然不能！”
张易之站起身，在小亭中绕行两匝，沉声道：“此事还需着落在圣人身上。那武攸暨是当朝郡王的身份，有妻有妾又有子，圣人想嫁女，还不是嫁成了？如果圣人肯帮忙，娘亲必可得偿所愿。明日演武，你我且先讨了圣人欢喜，若圣人有所赏赐时……”
张易之向张昌宗递了个眼神儿，张昌宗恍然大悟，重重一点头道：“此计使得！”
……
翌日一大早，千骑大营里就准备起来。
礼部和内廷的人天还没亮就赶到校场做起了准备。考虑到天气炎热，内廷足足运来十二车的藏冰，都用厚厚的棉被包裹着暂且停放在阅兵台后面，阅兵台上在后方架了一排平板的木架，只等皇帝一到，就把冰块铺上去，使宫娥在后面打扇以造凉爽。
参与阅兵的全体将士都加发了一套崭新的戎服，专备今日之用，此刻各部将士已着装整齐，分阵排列。马匹也都鞍鞯齐全，连着几天都喂的精饲料，确保临阵马力充沛。号角声声，军旗猎猎，因为站位齐整、军容庄严，所以虽只千骑之伍，场面也蔚为壮观。
准备工作又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便有飞骑赶来禀报，皇帝的圣驾已经快到辕门了。杨帆马上率副检校许良、阅兵官陆毛峰策马迎出军营。
金吾卫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从千骑营的辕门前一直排到洛阳宫城玄武门，沿途道路清扫干净、修整平坦。远处一支队伍络绎里许，中间最醒目的就是一处黄罗伞盖，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出行可有如此打扮，自然就是当今天子。
皇帝的车驾缓缓驰近，当今太子李旦、庐陵王李显两位皇子俱都顶盔挂甲，作戎装打扮陪侍在御驾左右，其余各位皇孙也都擐甲战袍一身戎装。再往后去就是各位皇家公主、郡主的香车，帷幔高卷，贵女个个身着出席重大场合才穿的庄重高贵却也繁琐之极的宫廷服饰。
杨帆等人策马向前，御林仪仗闪向左右，三骑快马一直驰到皇帝御驾之前，被内卫阻止，这才翻身下马，向皇帝高声见礼：“臣杨帆（许良、陆毛峰）见过陛下！”
三人一身甲胄，而且是最符合周制的黑色盔甲，虽然此时尚属早晨，天气并不十分炎热，却也绝对称不上凉爽，可三人从头到脚全副披挂，颊当眉批都是同样的黑色，脸上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整个人如同铁铸的一般，唯有盔顶流苏火红如血，看来威风无比。
“这就是朕的兵啊！”武则天见之大悦，欣然抬手，吩咐道：“免礼，平身！前驱引驾，朕要亲阅队伍！”
“谨遵圣命！”
杨帆三人翻身上马，一前两后成品字形站立，杨帆“咄”的一声，双腿一磕马腹，三员主将便引导着皇帝的仪仗向营中走去。
皇子皇女、皇亲国戚、各部院大臣、内卫、皇帝仪仗，前引后扈，旗幡招展。
校场上列阵整齐，这大阅第一步就是皇帝幸营、受阅部队列阵、皇帝阅阵。是以杨帆引着皇帝车驾从横平竖直斜视也是一条直线的队阵面前逐一走过，每过十列纵骑，必有山呼声起：“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还是头一回身入军伍，亲眼见识这千军万马中、气血阳刚氛围至极的军营气氛，一时间也不禁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兴奋之下，她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的开心说与张氏兄弟听，转眼一看，才发现张氏兄弟不在身边，武则天不免有些遗憾，莫非五郎六郎早上起得晚了么？
武承嗣也抱病来了，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本不宜出门，可他已经发现由于自己的身体原因，越来越多的人不看好他了，很多被他聚拢到门下的人正在做着改换门庭的打算。这种情况下，明知这趟出行对他的病体会有更加不利的影响，他也只能抱病前来，还得强扮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只为振奋他的军心。

第八百六十五章 子弟兵
武承嗣强拖病躯端坐马上，试图营造出一副身体渐趋好转的形象，武三思则策马随御驾而行，眼看那不动如山、气势庄严的军容，不禁暗暗心折：“果然是一支精锐之师，杨帆倒是一个会带兵的人！”
他下意识地向前方看去，正好到杨帆挺拔的背影，武三思又是暗自一叹：“可惜他不肯死心塌地地效忠于我。二张虽然嚣张，所倚仗者不过是姑母的宠爱，他们根本没有资格问鼎皇位，杨帆竟如此短视，实在可恨可恼！”
黄罗伞盖过处，万岁声此起彼伏，如钱塘怒潮一般，不管抱着何种心思的人，渐渐的都被这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氛围所感染。等到御驾终于在高高的阅兵台前停住，太平和婉儿一左一右扶持女皇登上高台时，年迈的武则天似乎也觉得双腿有了力气。
可惜，这毕竟只是一种精神作用，她走得很慢，又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扶着，饶是如此，当她终于登上阅兵台的时候，还是有些气喘，额头也沁出汗来。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赶紧扶女皇在御座上坐下。
随行众臣纷纷登上高台，对于年老者、位尊者，皇帝一一赐坐。最后面的木架上铺了一层碎冰，宫娥打起扇子，高台上登时一片清凉。
依照大唐延续下来的阅兵典制，皇帝此时应该身着戎装，亲自于军前试射，连发七矢，再登阅兵台检阅，以彰显天子武功，同时也是表明虽然各军皆有其帅，但是所有的军队都有一个共同的主帅：天子。
不过杨帆事先同礼部讨论过这个问题，女皇本人是绝不可能身着戎装军前试射的，且不说女皇根本不懂骑射，就算精于骑射，偌大年纪，谁敢让她骑马？谁敢让她试射。
女皇不能试射，那就该皇子代替了。可是人人都知道皇太子马上要换人，让现在的皇太子李旦在军前演武颇为不妥，让李显出马吧，他现在又不是太子，虽然易换太子一事已尽人皆知，但是事情还未成为现实，公开表现出来就不妥当了。
再者，这两位皇子一个软禁在东宫，一个囚于深山，都有十五六年不曾骑马，弓箭更是很久不曾摸过了，哪怕箭靶放得很近，要是他们连射七矢都中不了一两矢，也未免太过难看，因此反复商量之后，这一步骤便略去了。
武则天登阅兵台坐定，杨帆便驰马直奔阅兵台下，马至台下，杨帆猛一勒马缰，让那战马人立而起，战马希聿聿一声马嘶，端的人如虎、马如龙，这般亮相，登时博了个满堂彩。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唇角同时一勾，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安乐郡主李裹儿看着杨帆英姿勃发的模样，眸波似乎也有刹那的陶醉，武懿宗却把嘴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战马前蹄铿然落下，杨帆在马上一抱拳，气沉丹田，向高台上大声禀道：“奏请陛下大阅！”
阅兵台上，武则天微微一颔首，内侍高公公便踏前一步，把手中拂尘一扬，高声宣道：“皇帝有旨，大阅开始！”
阅兵官陆毛峰扬鞭急催战马，从三军阵前飞驰而过，腰间长刀顺势拔出，一声厉喝，三军如山之倾，队列变幻，让出校场，井然有序，丝毫不乱，齐整的队伍收敛阵形、腾挪场地的场面竟也极具观赏效果。
出身兵部的宰相姚崇不禁抚须赞道：“士卒雄锐，行伍严肃，旌旗杂沓、戈甲照耀、屹若山岳、势动天地，真虎贲之师也！”
武则天听到姚相的由衷赞美，心中更有得色，这可是在她命令之下组建的军队，心理上自然便有一种亲近的感觉，高踞如此巍峨雄壮的高台之上，观阅如此强大壮观的阵容，令她心中生起一种强烈的自豪感。
阅兵官陆毛峰回到阅兵台下，眉批、颊当间已隐隐泛出汗迹，可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这可是当着皇帝和满朝公卿，当着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展现自己。一见校场已经迅速清理出来，陆毛峰手中长刀一挥又是一声令下，旗帜招展，一支骑兵立即策马出阵。
这支骑兵都穿着轻便的衣甲，刀、盾、长矛、链锤在手，主将身边有旗号手、锣鼓声不断发出各种军令，随着旗令和乐器发出的军令，将士们策马驰骋，或攻或防、或变阵或合阵，开始模拟骑战场面。
在外行人眼中，这样的表演纯属热闹，根本看不出什么，像那些公主、郡主们，此时与其说是在看演兵，不如说是在看哪个士卒更英俊一些，骑姿更飒爽一些。但是在一众军伍出身的将领和大臣们眼中，却能看得出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所谓见微知著，在他们眼中，从这支骑军队伍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以及阵法的配合、攻防的配合，完全可以推断出这支军队的战力，纵是最挑剔的将军，这时也不能不暗暗点头。
骑战之后还有步战，步战又分巷战、守城战、野战，马术、武技、箭技，诸般技艺逐一施展。军容、军技、军学、军器、军垒各项逐一展现，直到近午时分，才开始军律项目。经过一个上午的操演，此时日当正午，烈日炎炎，高台上冰块已经用了九车，台上冰水淋漓。
全体参阅将士再度回到校场，站列整齐，楚狂歌以无头箭抛射，射中何人，何人便上前回答军律。以楚狂歌的箭术，在人选上其实还是做了手脚的，不过因为操演过程一共持续了两个月时间，所以专门负责背诵军律的这些作弊士兵所背已非仅只一册，而是把所有的军律都背了下来。
因此，杨帆干脆把这检查军律的事情交给了女皇，女皇随意翻阅《擅兴律》《宫卫令》等军律，指定一条，便由高公公向下面喊话，着令抽检士兵大声背诵。本来观阅到中午，已觉疲倦的武则天因为可以亲自参与，又重新提起了兴致。
武懿宗还真想在大阅上找杨帆一点毛病，不需要太严重，只要给他填点堵还不至于惹得皇帝太过不悦就好，可是这个分寸不好掌握，他一直没等到机会。
军律考核是最容易作弊的，他好歹也是带兵的人，如何不清楚这一点。可是抽检士兵是射箭抽选的，百步穿杨这种事，他还真不相信有人能做到万无一失，而兴致勃勃地出题考核的又是皇帝本人，武懿宗斟酌再三，还是放弃了可能惹怒武则天的打算。
“扑通！”
队列中间，一名骑士身子晃了一晃，突然从马上一头栽下。千军万马之中，偶有一人落马本不易让人看见，可是整个队伍站位整齐，比画出来的线还直，其中偶有一人有点动作，自然一目了然。
“呀！”
太平公主惊呼一声，以手掩口道：“有人中暑了？”
“扑通！”
就像患了瘟疫似的，有了第一个摔下马的，第二个、第三个便相继而来，武则天见状眉头不由一皱，微微倾身向前就要说话，可她一看台下，总检校杨帆、副总检校许良、阅兵官陆毛峰，三人笔直地站在那儿，仿佛钢铁铸就一番，丝毫不为所动，武则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黄罗伞盖在头顶被微风吹得徐徐拂动，武则天慢慢靠回椅上，转首对宰相魏元忠道：“千骑军律森严，杨帆治军有方，朕心甚慰。”
魏元忠欠身道：“此皆陛下有识人之明也！”
武则天微笑颔首。
杨帆笔挺地站在那儿，汗水顺着腮边一颗颗滚落下来，从下颌滴落。但他的唇角却微微地勾了起来，从颊当和眉批中间露出的双眼和鼻子，似乎也勾起了浅浅的笑纹。
今儿的天气确实很热，杨帆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事先就在校场边准备了一桶桶的绿豆汤、酸梅汤、盐开水。内廷从宫里公开拉出来的冰有十二车，实际上有十五车，多出来的那三车冰现在就在汤桶里半浮半沉。
有了这些消暑解渴的饮料，千骑士兵又俱都身体强壮、在酷暑中训练了这么长的时间也适应了炎热，倒还不至于中暑昏倒。可是，这么热的天，如果不增加点特殊效果，怎么能加强上位者的印象呢？
杨帆此时正在心里暗笑：“这几个小子，摔得还挺像，看来天子当前，他们也晓得要假戏真做，唯恐被人看出破绽。”
台下，那个被抽检到的士兵声音朗朗，毫不停顿地把皇帝抽检的这条军律共计二十八款一一背诵出来，高公公捧着军律逐令对照，待他说完，转身向武则天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抽检士兵共计九人，抽检军律共计十八条，无一错误！”
这时陆续又有几人中暑落马，可三军肃立，竟无一人乱动，更无一人去扶那中暑的士兵。武则天龙颜大悦，站起身来，高声对台下道：“众将士辛苦了，日当正午，炎热难当，总检校可令三军暂且散去，好生歇息！”
杨帆回身领命，又命阅兵官陆毛峰高声下达军令，令旗挥动，高台上的皇帝和众皇亲国戚、勋贵权臣本以为三军又会如同潮水般退却，却不想三军将士听了军令，竟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向高台上异口同声地道：“陛下仁慈，爱惜将士，臣等何敢惜身。愿为陛下征讨四海，使四夷臣服、天下归心！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没想到随口一句吩咐，竟换来三军将士如此气壮山河的响应，一时间心潮起伏，激动得难以自己，她连连点头，上前两步，走到高台边站住，张开双臂，大声道：“好！好！这都是朕的兵，都是朕的子弟兵啊！”

第八百六十六章 角色扮演
皇帝和众皇亲国戚的午膳是在千骑大营里吃的，御厨的大师傅们掌勺，在千骑营地后方挨近山脚处埋灶架锅，前方青青草地、荫荫绿树，四周布了锦障，林中铺了竹席，用餐时皇亲国戚皆席地而坐，仿佛郊游一般，倒也别有趣味。
午膳的时候，高公公特意找到杨帆，对他道：“陛下精力不济，如今已然有了倦意，不知午后还有多少操演项目，陛下可是撑不得太久。再者，由此还京，也需一段时间，杨将军还须把握好这个时间。”
如此公众场合，俱都是皇亲国戚京中权贵，便连皇帝都在，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自然不会与他做出丝毫亲近之意，就连一向胆大妄为的李裹儿也收敛多了，自始至终未敢来骚扰他。
此时杨帆正与许良、陆毛峰讨论着上午军演的得失，听了高公公的话，杨帆与许良、陆毛峰相视一笑，对高公公道：“公公不必担心，下午只剩一个项目了，然后臣就会恭送陛下还京！”
“如此甚好！”
高公公放了心，向杨帆笑吟吟地拱一拱手：“今日大阅，足见将军治军有方。陛下在那边对诸位王爷和公主郡主们还是赞不绝口呢，回头少不了有一番赏赐，老公在这里先向杨将军道喜了。”
皇帝用过午餐，在林中散了会步，稍觉倦意，便有人在林中铺了锦榻，围了小帐，请陛下歇息。待到午后，杨帆赶来请皇帝阅兵，却得知皇帝犹在小睡，只好把大阅时间向后延迟。
好在老年人的觉并不长，武则天也没有睡太久便醒过来，杨帆得了信儿，那边就开始准备起来，武则天这边也洗漱着装，重新打扮。又过了半个时辰，一身盛装、形容庄严的武则天在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陪同下重新驾临阅兵台。
经过一个上午的大阅和中午的休息，现场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众人坐在台上有说有话，皇帝也破例把杨帆从台下唤到了身边。武则天和颜悦色地问道：“杨帆呐，接下来还有什么要让朕看的？”
杨帆欠身道：“陛下，养军练兵，最终都是为了用之于战场，保境安民、开疆拓土。军容军纪、军器军技，凡此种种，莫不是为了练出一支强兵。臣以为，只有这些，未免有纸上谈兵之嫌，操练之外，还须实战方见效果！”
武懿宗听到这里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不屑地冷笑道：“这件事，朝廷一直在做。禁军不是时常轮值于边疆，参与战事，磨炼士卒么？你又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了？”
杨帆不愠不恼，语气依旧平和，不过他的诉说对象依旧是武则天，武懿宗被他当成了空气：“陛下，军中操演阵法、模拟交战场面，将官们心中都有一个假想的对手，可对士卒们来说，对着一团空气冲锋陷阵，难免效果不佳。所以，臣有意令兵士们以敌我两方身份……”
武懿宗阴阳怪气地道：“我还当你有什么特别的主意，原来不过如此。模拟实战，在军中也不是什么稀罕……”
他还没有说完，武则天突然回过头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冷冷地一瞥，武懿宗心中一凛，登时不敢再言。
武则天对杨帆颔首道：“说下去！”
杨帆微微一笑，道：“河内王所言不假，臣下午请陛下检阅的，正是模拟实战。只是臣所用的方法，与军中常见的实战模拟颇有不同之处，其中细微处……，呵呵，臣也不说那么多了，陛下一见自知！”
武则天欣然道：“好！那便传令下去，朕亲眼看看你的别出心裁！”
“遵旨！”
杨帆抱拳领旨，大步走到台边，向台下的陆毛峰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军演开始！”
陆郎将马上再传将令，大旗甫一挥动，校场一角营寨处突然号角声声，响彻天地。随着低沉而连绵的号角声，一支队伍突然从那营房后面闪现出来，马蹄隆隆，奔向校场。
在骑士们身后，有数十名骑士马股上拖了一整棵小树，树冠在地上来回拖曳，弄得烟尘滚滚，骑士们从烟尘中冲出来，仿佛千军万马，根本不计其数。
这样惊人的出场，高台上这些贵人何曾看过，便是那些观摩的军中将领，虽然也曾指挥过模拟交战，却也从不曾想过为了效果逼真，还要弄这些道具帮忙，忍不住也是一声惊咦。
从滚滚烟尘中冲出来的怕不有一千骑左右，他们有的身着牛皮铠甲，有的身着左衽皮袍，或头束金箍毛发蓬乱如雄狮，或髡发中分两侧成辫儿，手中持着各式不同的兵器，口中咿咿哦哦发出怪异的叫声，而队伍的最前方，赫然打着一杆狼头大旗。
武懿宗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怪叫道：“快跑！突厥人杀到京城了！”
在座的倒是数着那些文臣和女人最为镇定，因为他们虽然纳罕，毕竟一直在京城里，实在没有武懿宗这种惊弓之鸟的心态。听他这么一喊，众人都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武懿宗也突然反应过来，突厥人如果杀到京城，岂能穿越重重阻隔而京师全无所闻？
武懿宗面红耳赤地坐下，心中大骂：“他娘的，拟战便拟战，用得着衣饰发型如此神似么？这与拟战效果有何用处？如此煞费苦心，令兵士们扮得惟妙惟肖，弄得做戏一般，还不是为了哄皇帝开心？”
武三思也惊讶地看着台下，暗赞杨帆别出心裁。在这个时代，还真没有人想过军中演习居然可以像角色扮演一样，弄出这许多花哨来。但是武三思随即就发觉不对劲儿了，看下面这些“突厥铁骑”，足有一千人吧，千骑营一共就一千人，都弄去扮突厥人了，莫非他要来个一骑独战千军？
这时候，杨帆已经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对武则天禀道：“陛下雄才大略，文治武功！昔日失落的安西四镇，今已重回我天朝手中。吐蕃内乱，王相争权，赞婆望风景从，投我大周，唐休景大使更是六战六捷，大显我周室威风，吐蕃亦不足惧也。
今我朝强敌，唯有突厥一家，是以臣就以突厥为假想之敌，校场上这支千人之数的突厥兵马，并非臣以兵士假扮，而是货真价实的突厥人。”
杨帆向武则天禀报时，声音特意提得很高，校场上虽人喊马嘶，但阅兵台建得极高，杨帆的声音众人都听得很清楚，听杨帆说这些人都是真正的突厥人，阅兵台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杨帆道：“这些突厥人都是西突厥竭诚事忠可汗斛瑟罗的旧部，是斛瑟罗可汗最亲信也是最精锐的卫士，承蒙陛下洪恩，他们如今都在太仆寺做事。臣想，知己知彼，才能让士兵们清楚敌人的能力，最大限度地提高自己的本领。
东西突厥一脉相承，其战术战法、骑射本领都相差无几，所以，这支由斛瑟罗可汗的亲信卫队所组成的队伍，在突厥人中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强军了！与这样的军队较量，方能真正提高我军的战力！”
武则天恍然大悟，这时，校场的另一边也是一阵急骤如雷的战鼓声响起，上百支号角齐齐吹响，顿时压制住了突厥铁骑冲杀出来的嚣张声势，随即一支盔明甲亮、战旗如火的大周铁骑潮水般涌出来，迎面压向突厥人的骑兵。
从阅兵台上看下去，一支黑色的铁流、一支灰色的土流，漫过整片校场，在一片喊杀声中义无反顾地冲向敌群，双方还有一箭距离，突然天空中嗡地一片怪响，密密匝匝的羽箭飞向天空，校场中央原本阳光灿烂，这时明显地看到大地一暗。
武懿宗不失时机地怪叫道：“混账！天子大阅，竟然动用箭矢，万一有谁射偏了，伤了陛下怎么办？”
杨帆朗声道：“若是如此，臣愿作天子之盾！”
这时众人才发现，杨帆已悄然踏前一步，挡在武则天的面前。武则天大为感动，杨帆既发此言，必有十分把握，所以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朗声道：“朕为天下主，何惧箭矢之威！”
说罢，武则天推开杨帆，昂然上前两步，天子作此姿态，众臣子谁还敢在那坐着，纷纷站起，随着武则天向前走来，其中纵有人还是担心冷箭飞上台来，也不敢露出胆怯神色。
杨帆偷偷一瞟，见李旦、李显分站武则天左右，除此之外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不禁暗自苦笑：“这么好的机会，这两位王爷也不知道是被这位一向强硬的母亲呵斥惯了，不敢做主还是怎么，竟然毫无表示。”
杨帆急忙向庐陵王递了个眼色，可惜庐陵王迟钝了些，还是没看明白，倒是站在庐陵王身旁的李裹儿一见杨帆眼色，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急忙藏手于袖，在庐陵王腰眼上用力一捅，庐陵王一个踉跄，便撞到了武则天的面前。
李裹儿马上大声叫道：“爹爹舍身护母，女儿亦当舍身护父！”说罢挺起胸前娇小蓓蕾，雄赳赳地往庐陵王身前一站。

第八百六十七章 金甲小将
庐陵王一个踉跄，心中不禁暗恼，正不知是谁如此失仪，害他险些跌个跟头出了洋相，不想女儿竟喊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间他倒不好声张自己是被别人推出来的了，只好学着女儿的样子挺起胸膛。
武则天见状，稍稍有些意外，心中却也不无温暖，便拍拍儿子的肩膀，缓声道：“显儿很好！裹儿，你也很好！放心吧，杨帆一向谨慎，怎会让朕身临险境呢？”
这时，那漫天羽箭飞出，士兵们或者扬起马盾、或者镫里藏身，如滚滚大潮般的冲击速度却丝毫不假，眼看着那羽箭落下，不少人中了箭矢，姚崇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操演大阅，如果为了务求真实或者令陛下龙颜大悦而真的死伤无数，那可就悲剧了，他方才一见双方真刀真枪甚至动用了箭矢，就已惊觉到这一点，只是事起仓促，甚至来不及训斥杨帆。
这时，双方中了羽箭的人，但凡被射中要害的，突然坐直身子，改冲刺为缓行，手中的兵器也高高举了起来，意示退出战斗，但是并不曾有一个人真的流血丧命。姚崇大奇，何止是他，阅兵台上许多人见此情景，都惊讶起来。
杨帆这才解释道：“臣特意用了一批无头箭，箭尖已经拔去，裹了同等重量的铅块，外边又缚了软布，所以不至于送了士卒性命，软布上还浸了颜料，被射中要害的人身上有了色点，就要自行退出战斗，如有作弊者则全军判输，所以没有人敢违背的。”
众人这才恍然，武懿宗暗道：“为了讨我姑母欢心，他还真是下功夫啊，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姚崇却是心中一喜，暗想：“铅块质软，外面又裹有软布，不致伤人性命，却能大幅度提升演练的实战效果，尤其是对新军而言它的作用更大，有过这种接近实战的演练经验，新兵上阵后就不至于太过惊慌失措，以致多死许多人命。
嗯，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倒是可以在军中大为推广，只是不知造这批无头箭所费几何，所造箭矢是否能够重复使用，若是耗费弥多，那就只有皇帝大阅时才能用用了，平时绝不可行。”
杨帆这时才说破谜底，方才众人自然不可能知道，所以庐陵王和李裹儿分别为父亲、为母亲挺身而出的孝道表现，自然还是一桩功劳。
杨帆又道：“兵器自然也是做了手脚的，不会取了将士们的性命，但是……就算赤手空拳，打斗起来也难免会有人受伤，这却是难免的。可将士们训练，原本就该严苛一些，若非如此如何练出强兵呢。”
说话间，两军已正式交锋，突厥人惯用穿凿战术，对攻的周军所采用的战术也是大同小异，这时候不发挥骑兵快速的优势，还妄图结阵防御那就落了下乘，自然不为校场上的交战双方所采用。
刹那间，双方冲阵就被对方兵士分割得七零八落，兵不见将、将不见兵，旗帜鼓号尽皆失去了作有，这时单兵战力和平时的训练就发挥了重大作用。
但是即便在这个时候，相邻士兵之间的配合和默契也是相当重要的，在高台上看来，双方是乱糟糟的混战一场，如果你只盯住一个位置，盯住几个人，很快你就能发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中，千骑士兵们依旧在与最近的战友配合作战，纵横冲突、互相呼应、或进或退，形同一人。
这样的情况下，单纯倚仗个人武力的人是没有前途的，下场除了栽落马下，变成来年春天草原下的一块肥料，再无半点用处。纪律和协同，始终是一支军队最大的战斗主题，与一盘散沙不同处也正在于此。
此刻双方已陷入混战，没有箭矢横空，武则天走到最前方眺望战场，虽然是演习，但是双方士兵纵辔急奔，高举矛戟，挥舞刀剑，大声怒吼、咆哮、呐喊着，如出闸猛虎般往返冲突，完全看不出只是一场模拟战斗。
杨帆站在武则天身侧，向她解说道：“大漠苦寒，多的是勇武过人、骄狂难驯之辈。我中原将士习于农耕，而对突厥人来说，骑射就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最大本领，自幼习练，自然强悍。
我们若想同这样强大的敌人战斗，必须严密组织，严格操练，加强纪律，加强协同配合的能力，扬己所长，避己所短，如此苦练之下，我们的将士与生长在马背上的突厥人一较骑射，又何尝逊色？”
武则天听得连连点头，游目四顾中，目光渐渐定在千骑将士中的两员小将身上，这两个人同大部分兵士不同，他们穿的是一身明光甲，而且很烧包地一个把盔甲涂成了金色，一个涂成银色。
这一金一银两员小将所使的都是枪，千军万马中厮杀来去，手中一杆枪如一条蛟龙一般，一路杀将过去，手下竟无三合之敌，但凡当面之敌，无不被纷纷挑落马下，端的所向披靡、神武非凡。
武则天眯着眼睛，越看越是欢喜，指着那二人对杨帆道道：“那穿金甲和银甲的两员小将是什么人，竟然骁勇若斯！”
杨帆微微一笑，道：“陛下请再看，陛下可是认得他们的。”
武则天穷极目力看去，可是相距犹远，两员小将又在军中不断冲杀闪动，实在看不清楚，这时，上官婉儿忽然惊咦一声道：“圣人，婉儿瞧着那穿金甲的貌似是五郎，而那穿银甲的似乎就是六郎！”
“当真？”
武则天听了又惊又喜，急忙再往前两步，手搭凉篷向校场上观望，看那二人身形，隐隐然果真有几分那对小情郎的模样。这时台上众人纷纷望去，再瞧那金甲将、银甲将，果然就是张易之和张昌宗。
武则天登时满脸笑容，她一直到中午也没看见张氏兄弟出现，还以为这对兄弟不曾早起，干脆就不来校场了，不承想他兄弟二人如此用心，为了哄她开心，如此炎热天气，竟然下场冲杀。
其实二张固然会骑马，但是武技方面则只会些花拳绣腿，二人擅长歌舞，花架子倒是很中看的。这两个人，与其说他们会武功，还不如说他们精擅舞蹈。
可话又说回来，真正用来杀人的功夫那是一刀一枪简单实用，其实在外行人眼中看来还真是一点也不好看，好看的恰恰就是这种并无实用价值的花拳绣腿。
二张身上这套明光铠也不是真的，他们穿不动，就算是全套的皮甲，他们虽能穿戴起来，可是在战场上挥舞几下刀枪也就累瘫了，杨帆在排练时与他们几番测试，最终选中了轻便的纸甲。
不要以为纸甲是用纸做的，就一戳就破。其实纸甲也是唐军的正式装备之一，纸甲轻便、质地柔韧，箭矢轻易也不容易穿透，虽然它还是不如皮甲、铁甲坚固，近战时的护身作用更低，可是这二个人才是真正拿来表演的，谁敢真的拿刀枪往他们身上招呼呢？如此一身纸甲，外表再涂以金漆和银漆，绘以各式花纹，穿戴起来当真光彩耀目，极为美观。
姚崇抚须一笑，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支千骑的战力确实较之突厥骑兵更胜一筹，在这方面杨帆并没有作伪。至于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的花拳绣腿，则分明是为了讨女皇的欢心了。不过，杨帆这么一弄，既兼顾了内行，又兼顾了外行，两不耽误，无伤大雅，所以姚崇只是一笑置之。
这场模拟战斗，注定了要以周军的胜利作为结束的。只不过千骑精兵确实强于突厥骑兵，不需要作假。这种角色扮演的模拟交战，本就令武则天兴趣盎然，张易之和张昌宗的参与，更令武则天欣喜不已。
模拟战结束，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策马赶到阅兵台下，翻身下马，快步登上石阶，到了武则天面前双双抱拳道：“末将张易之、张昌宗，见过皇帝陛下！”
这两兄弟虽是做戏，可天气炎热，且做戏做的认真，业已满头大汗。武则天平时只见他二人做文人打扮，更时常涂脂抹粉，而此刻一身戎装，而且是特意涂金描银的戎装，往那儿一站，有种平时难得一见的英武之气。
武则天越看越爱，连连点头道：“难得五郎六郎如此用心，为朕的大阅增色许多，朕心甚慰。为你二人这般辛苦，加封五郎为麟台监，加封六郎为司仆卿！”
张易之二人暗喜，果然有封赏，张易之有心用他的封赏换取皇帝一道诏命，成全他的母亲，不过这件事却不好当着这些皇亲国戚、满朝公卿去说，总要回到宫里，再向武则天撒娇纠缠，当下只好上前一步，与张昌宗单膝跪地，谢领加封。
武则天又笑望了杨帆一眼，道：“朕今日观武，千骑将士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令行禁止、军纪森严，朕欢喜不禁。只恨我南北两衙六军十六卫，不得如此精兵，今加千骑卫杨帆为纠风察非处置使，为朕好好管束一下京中禁军！”
武懿宗心中登时一惊，脱口叫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第八百六十八章 杨纠察
武则天淡淡地瞟了武懿宗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如何使不得？”
武懿宗语气一窒，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让杨帆掌握这么大的权力，哪曾想过理由，可皇帝已经问了，又是当众问起，他只好斟酌着道：“千骑乃宫中侍卫，责任重大，再担任外职，恐……恐分神之下会有所疏漏。”
武则天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道：“巡夜、救火、编查保甲、禁令、缉捕等事宜依旧是金吾卫负责，朕委杨帆以纠风察非处置使之责，是让他负责巡察、安抚、处置，又不是分千骑之军巡察九城，你的担忧毫无道理！”
武则天不等武懿宗再说，一拂大袖，便道：“朕意已决，不必再言！朕乏了，这就起驾回宫吧，婉儿随后拟旨，所有参演将士皆有封赏，一应封赏依据制度，由婉儿与攸宜商定。”
封赏千骑营将士，不通过政事堂、不通过兵部，只要上官婉儿和武攸宜商定，正是南北两衙之区别。这是她的私兵，岂能容政事堂和兵部插手，无论施恩还是施压，总不免叫南衙有机可乘的。
高公公见武则天漏了一道程序，连忙踮着脚尖上前两步，对她低低耳语一翻，武则天恍然，又下旨道：“宣朕的口谕，参阅将士皆赐御酒，准予狂欢三日，三日之后，入宫当值！”
杨帆在武懿宗出言反对的时候，只要顺势一躬，口称“领旨”，就算武则天经武懿宗劝说有了悔意，金口玉言，也不好再反悔了。
但杨帆并没有这么做，武则天给他的这项职权固然不小，但是比起戍守大内皇宫将来所能起的作用却是根本没法比的。如果过于情急，让武则天感觉他贪权揽势，从而对他有了戒备，那就因小失大了。
如今皇帝旨意已定，杨帆才躬身领旨。武懿宗在一旁瞪着杨帆，目欲喷火。
杨帆这个听起来不伦不类的官儿究竟是干什么的，竟惹得武懿宗堂堂河内王、兼金吾卫大将军如此愤恨？
其实武则天给杨帆加的这个差使并不是官职，它确确实实就是一个差使，以皇帝的名义，授权某人去做某使，临时给予的身份，而非官方体制中存在的官职，比如尚书、侍郎、员外郎等等。
可是在大唐官场上，为使则重、为官则轻。差使虽然是临时授权性质，不在官制体系之内，可是负有差使的人和做官的人如果职权有了冲突时，以奉有差使的人的意见为准。最有名的一个差使，就是钦差！
差使不止钦差一种，而且差使最初都是短期性的，如杨帆奉旨往南疆一行，平息诸蛮之怒。可是因为国家事务日渐浩繁，有些差使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也办不完，有时甚至要坐地为使，固定下来，统管一地或一事。
负责京城各项安全事务的是南衙和北衙的各卫，他们管的东西很杂，什么巡夜、救火、编查、保甲、禁令、守卫、稽查、门禁、审理案件、监禁人犯等等。一句“纠风察风”就可以把他们所负责的所有事务都涵盖在检查范围之内。
如果只是检查也没关系，问题是后面还有“处置”两字，杨帆可以对他所发现的问题直接进行处置，拥有这份权力，他就可以挟制诸卫了。这个挟制并非说他可以调动诸卫兵马，除了皇帝没人有这个权力，而除非是有人想造反，也不需要这个权力。
做官的人需要的只是在这个体制之下，影响、控制其他人的能力。对禁军各卫拥有了“找碴权”和“处置权”的杨帆，现在就拥有了这个能力。这对一心想打压杨帆，给他点厉害瞧瞧的武懿宗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最叫他郁闷的是，京师各卫中，“金吾卫”的职责最重，事情最多，所谓“执金吾”嘛，什么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宜。敝幕、故毡，以给病坊。猎师、牧养、大朝会行从……
杨帆兼了这“纠风察非处置使”的差使，就等于在他武懿宗身上加了一道束缚，以后就是他带着人做事，杨帆则专门带着人给他找碴，他还凭什么去找“杨纠察”的麻烦，只能是杨帆找他的麻烦。
武懿宗怒不可遏，愤然站在高台之上，身边皇亲国戚、勋贵权臣一一从身边走过，等武三思走到他身边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武懿宗把袖子一甩，愤然道：“一次大阅而已，何以加职若此，教他蹬鼻子上脸，骑在我的头上！”
武三思轻哼一声道：“这还用问么？你三番五次找杨帆的麻烦，姑母必是已经知道了。这么做既是对你的一个敲打，也是对杨帆的一个安慰，否则的话，你叫他一个外姓人，又仅仅是一个从四品的中郎将，如何与你这左金吾大将军、当朝河内王抗衡？”
武懿宗听得更怒：“姑母竟如此袒护一个外人！若论到对姑母的忠心，还有比我们武家自己人更忠心的么？”
“如此提点，还不明白！”武三思恨他愚蠢，本来还想说的话也懒得讲了，袖子一甩，便下台去也。
这事儿还用问么？太仆寺的白一寿是张易之的人，白一寿给杨帆提供的都是一等良马，杨帆曾赴过二张的宴会，今日他又让二张穿甲披袍，上演了这么一出力克突厥兵的把戏讨皇帝欢心，如此种种，还看不出杨帆和二张关系密切？
姑母或者不会如此偏袒杨帆，可她却会偏袒二张，眼下这桩事，明显是二张在皇帝面前替杨帆美言过，今日大阅又哄得姑母龙颜大悦，这才顺势加封杨帆，可恨他竟有眼无珠。
武三思拂袖而去，懒得再提醒武懿宗二张在其中所起的作用，骑猪大将军武懿宗也压根没想到这一点上，于是，他犹自不服，并且咬牙切齿地决定，一定要想办法再跟杨纠察一较长短。
……
皇帝赐酒宴，行封赏，许千骑营三日狂欢。
杨帆第一天在军中与士卒同乐，第二天把军营交给了已于一个半月前从长安赶来的独孤讳之管带，自己则回了洛阳城的家。马桥、许良、黎大隐等家室在洛阳的将领也都纷纷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这两个月他们几乎就没回过家。
杨帆回府，小蛮和阿奴自然欢喜，到了第三日下午，因为杨帆明日就要带兵进宫戍值，此时得回军营去了。
不过，一旦千骑轮番入宫当值，作为千骑中郎将的杨帆大部分时间都可以留在城里，何况他还兼着一个“纠风察非处置使”的名头，更是名正言顺，到时回家的机会比现在要多得多，所以小蛮和阿奴也没什么不舍的。
这边家人去安排马匹，杨帆正要使人去召唤任威等人，一位长腿美人儿忽然风风火火地跑进了花厅，来人竟是古竹婷。
古竹婷身着一身薄软的燕居常服，胸、腰、腿股的曲线腴润婀娜，有股说不出的诱人之媚。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两颗结实的乳球起起伏伏，跌宕出一片优美的乳浪，好似沿定鼎大街刚跑了一圈回来似的。
她那及腰的长发乌亮亮的好似一匹缎子似的，末梢还挂着些晶莹的水珠，看清形她正梳洗着头发，不知何故就跑了来，而且两颊酡红，极为兴奋的样子。小蛮和阿奴见了登时一怔，阿奴连忙问道：“古师，出了什么事？”
杨帆见古竹婷如此失礼，心中也很奇怪，但他稍一转念，马上就明白过来，便问道：“你的家人已经到了？”
“阿郎……嗯！”
古竹婷兴冲冲地跑进来，刚唤了一声阿郎，杨帆已经问出口了，古竹婷便收了声，用力地点了点头。杨帆欣然道：“我去见见他们！”
小蛮和阿奴都已知道古竹婷一家人已被清河崔老太公转交到杨帆名下，听二人这几句话，马上明白过来。一见古竹婷要随杨帆出去，小蛮忙道：“古姑娘，请把女眷请入后宅相见。我现在就为他们安排住处。”
古竹婷感激地向她福了一礼：“多谢大娘子！”
古家人多，杨帆未在书房相见，而是选在二进院落的中厅。
古竹婷的父亲是个年近五旬的独臂老人，精神矍铄、身板硬朗。他已知道杨帆要替他一家人改换良籍，这份恩情泽被古氏一门，不仅是当代古家人受益，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要承受杨帆这份大恩，可谓恩重如山。
因此一见恩公到来，古老丈根本不理会杨帆的客气，马上命令家人向杨帆行叩头礼。古家人口不少，而且也不尽是武人，像武家的媳妇儿，还有根骨不宜练武的以及小孩子，怎么也有十四五人，是个大家庭。
他们一拨拨地进来磕完了头，古竹婷便引了女眷和孩子去见小蛮和阿奴，留在厅中的就只剩下古老丈兄弟二人还有古老丈的三个儿子和他兄弟的四个儿子。
杨帆听古竹婷自叙家史时说过，当初她的爷爷为了确保血脉延续，不想儿子们尽皆习武，过那刀头舔血的生活，曾把小儿子废去一足，对主人谎称天生残疾。她父亲兄弟四人，如今就只剩下她断了一臂的父亲和这个跛了一足的叔父，如今看这古老丈的兄弟，果然是瘸的。
杨帆因为正要返回军营，不便在家中久留，却又不好薄待了古家人，所以本想跟老丈叙谈几句，先把他们安顿下来就回千骑大营去，不想古二叔见了杨帆，只说了一句话，杨帆正欲返回军营的念头就打消了。

第八百六十九章 伊人已归
古二叔对杨帆道：“沈公子曾在崔老太公面前盛赞阿郎您一代才俊，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帆听到“沈公子”三个字，马上打消了告辞的念头。
这个年代，不是有俩糟钱儿的人就有资格称公子的，数遍天下，够资格被称为“公子”的沈姓年轻人估计最多也不会超过一百个人，而这一百个沈公子中，有机会见到崔老太公，且在他面前用近乎平等的地位去评价别人的，全天下应该就只有一个——沈沐！
杨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沐了，他和“崔公子”争夺显宗宗主之位的时候，沈沐正在新罗、高丽一带活动，据说这是带有惩罚性质的一次发配。杨帆当时正忙于同“崔公子”争权，并没有注意他。
实际上，即便在那之后没有一连串的事情牵扯杨帆的精力，他也不会特别关注沈公子的消息，因为在他心底里，从来就没有把沈沐当成一个应该警惕的对象。这时听了古二叔的话，杨帆心中不由一动，脱口问道：“二叔所言，可是沈沐沈公子？”
古二叔惶恐地道：“可实在当不得阿郎如此称呼。阿郎所说不差，小人说的正是沈沐沈公子。”
杨帆听了大为欣喜，顾不得和他理论称呼上的问题，急急问道：“沈沐从新罗回来了？二叔在哪里见到他的？”
古二叔见他执意称自己为二叔，也不再揪住这个称呼继续谦逊，便道：“小人是在崔府见到沈公子的。说起来，这可有些时候了，大概是……”
两个人一个称对方为二叔，另一个自称为小人，这称呼忒也怪异，可两个当事人似乎都很适应。古二叔翻着眼睛想了想，道：“啊！具体的时间小人实在记不清了，不过小人记的此事之后不过一月有余，契丹便反了！”
杨帆登时一怔，他还以为沈沐刚从新罗回来，可是依古二叔这说法，沈沐是在契丹造反之前一个月回来的，那么他回来竟已一年了！古二叔见杨帆的神色很是有些怪异，不禁奇怪地问道：“阿郎，怎么了？”
杨帆定了定神，道：“哦！我与沈公子本是旧识，很久不曾见过了。如果他已回来，自当找个时间跟他聚聚。只是不知他拜访崔太公是偶尔从新罗回来一趟，还是就此回转中原？”
古二叔想了想道：“应该是就此回来了。小人残了一腿，行动不便，承蒙老太公照顾，平素就在后宅里修剪草木花枝。那一日小人正在花草中忙碌，沈沐公子与老太公就在旁边坐着，老太公曾祝贺他回转中原，还嘱咐他以后切不可再犯了年轻气盛的毛病，干出震动京畿的大事件来！”
“原来如此……”
杨帆心中泛起一抹苦涩的味道，脸上却露出了微笑：“古大叔、古二叔，你们且在府上安顿下来吧，我明日要安排千骑入宫当值，事务繁忙一些，待我忙过了这几天，就跟你们去衙门办一份解除奴籍的契约。”
古老丈兄弟二人又是连声道谢，感激之态溢于言表，杨帆向他们笑着点点头，举步正要走，古竹婷忽然也上前一步，双腿一弯就要给他跪下。
杨帆连忙伸手搀住，嗔怪地对她道：“又来！我都说过了，这是因为你立下的功劳给予的赏赐，是你应得的，不必多礼。这几天就不安排你差使了，你多陪陪家人，另外，你们也可以商量一下以后打算做些什么营生，商量好了只管跟我说，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决不推辞！”
“是！谢过……谢过阿郎！”
古竹婷哽咽着说，红着眼圈儿抽回手，拭拭眼角的泪水，又幽幽地瞟了杨帆一眼，情意绵绵。
古老丈站在一边恰好看到女儿的眼神，心中顿时一动。他这女儿一向刚强，且自幼许下了一生不嫁的誓言，执拗的性子连他这当爹的都没办法。可是看如今……女儿这般神态以前可从不曾在她身上看到过呀。
古老丈看看匆匆离去的杨帆背影，又看看依旧痴痴凝望杨帆背影的女儿，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小婷真的只是阿郎的一名属下？阿郎抬我一家人为良家子，真的只是因为小婷为他立下功劳？
可是再看看女儿，眉锁腰直、颈细背挺，含肩收胸，双腿紧并，下颚近颈处还有两抹淡淡的处子晕，要说她已经破了身子，断断不会有此现象，又不禁疑惑起来。
……
杨帆出了府门，猛地扬马一鞭，那骏马四蹄翻飞，立即蹿出了长巷，驰入大道。
时近黄昏，行人归坊，街头人影稀落，暮色夕阳，照耀着远处高高矗立的天枢金光闪闪。杨帆跃马扬鞭，一直冲出洛阳北城的安喜门，这才长长吐出胸臆间一口浊气，热辣辣的脸庞也恢复了平常。
沈沐已经回来了，竟然已经回来将近一年了！
可是以前和杨帆接触很是频繁、且与他有过推翻武周统治、重塑李唐江山的共同志愿的沈沐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和他见过面，甚至连个口信儿都没捎来过，更蹊跷的是：这件事他竟然不知道！
他现在是显宗宗主，以后要和隐宗宗主的沈沐打交道的地方很多；他和沈沐的私交一向也不错；于公于私，沈沐都没有不见他甚至不做任何沟通的道理。杨帆一直视沈沐为友甚至为兄，这让他有一种被背叛的羞辱和愤怒。
同时，他还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继嗣堂”在这其中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沈沐就算再如何神通广大，他既然回来了，这件事七宗五姓的那些家主和长老们就不可能不知道，可是所有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没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又是一种什么状况？
“阿郎？”
任威策马追上来，见杨帆脸色阴郁，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不悦，不免有些惴惴。杨帆抬头看看天边血一般艳红的晚霞，对任威道：“缓辔轻驰，我要静静！”
“是！”
任威答应一声，把手一举，几名侍卫便纷纷勒缰，放慢了速度与杨帆拉开了一段距离。反正前方一马平川，野草长不过膝，如有什么埋伏老远就能看见，不需要步步紧跟。
他们本就是派来保护杨帆的，如今又有了军职，杨帆私授以恩、公示以威，双管齐下，使得现在这些人已对他忠心耿耿。
当然，如果杨帆和七宗五姓起了冲突，这些出身七大世家的侍卫究竟会站在哪一边却不好说了，毕竟他们不仅自己出身于七大世家，而且还有父母兄弟子女都在七大世家，等同于有人质操之人手，可杨帆除非是自己做了皇帝，否则也断无可能与七大世家对立。
杨帆已经出了城，就不用再担心城门上锁的问题，至于回到军营的时间，晚一点早一点就没甚么了，毕竟他是一军主帅，负责军纪的行军司马许良对老伙伴黄旭昶都能一视同仁，可是对他就得睁一眼闭一眼了。
杨帆信马由缰，看起来就像是忽然有了什么闲情逸致正在观望郊外风景，可是他的心神早已不为外物所动，完全沉浸到内心的思绪当中去了。
渐渐的，杨帆心中的怨怼之气消散了。是的，也许是因为幼失怙恃、也许是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容易就把沈沐的帮助和赏识自动代入到一种友谊与兄弟般的情义中去了，可沈沐之所以欣赏他看重他，并且与他合作的本来目的是什么呢？
沈沐亲近他看重他，是因为他所表现出来的人脉和能力，使沈沐觉得此人有利用价值。不管沈沐用的是什么手段，哪怕是推心置腹的亲近，终究离不了这一宗旨。也许沈沐当时还打算把他栽培成自己一个得力的手下呢。
可结果如何？
在沈沐被“发配”新罗的时候，杨帆和“姜公子”产生了正面冲突，而且因为他当时掌握七大世家急需的官员分配这一资源，而“姜公子”又在一次次的失误后开始被七大世家厌恶和抛弃，这才阴差阳错地把他捧上位。
就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变成沈沐的对手了！杨帆现在已经知道沈沐最初身份是如何的卑微，他又是如何一步步地崛起，直到从任由“姜公子”驱策的一个部下，渐渐拥有了可以和他分庭抗礼的能力。
杨帆记起了赵逾还有小飞将张义，在沈沐手下，同样有一班亲人和部属，他们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感情要比自己和沈沐更深厚，如今他取代了“姜公子”，站到了沈沐的对立面，如果他是沈沐，他该怎么做？
拱手交出权力？那些为他出生入死、赴汤蹈火的兄弟，谁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谁不是为了挣一份家业，他们的利益、他沈沐本人的利益，就因为他杨帆而牺牲掉？他和沈沐还没这么深厚的交情，就算他是沈沐的亲兄弟也不成。
如果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过来，杨帆能不能为了他和沈沐之间的友谊，牺牲楚狂歌、马桥的功名前程、交出小蛮苦心经营的二十余家店铺，把他的所有人脉移交沈沐，从此甘心任由沈沐驱策，能不能？
想通了这一点，杨帆马上心平气和了。悲愤怨怼的情绪一排除，他的灵台就清明起来：沈沐站在沈沐的立场上并没有做错什么。同样的，站在他的立场上，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了！

第八百七十章 显隐二宗
次日一早，迎着东升的朝阳，一支威武雄壮的队伍开进了洛阳城。队伍甫一进城，那雄健的军姿、庄严而别致的戎装、徐进如林势如山倾的整齐队伍，便吸引了洛阳百姓们的注意。
很快他们就听说，这就是昔日的“百骑”，今日的“千骑”，据说这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禁军。
杨帆率军先去羽林卫领了勘合和龟符，又带领士兵进城接收玄武门。玄武门以前一直是由“百骑”守卫，“百骑”作为“千骑”的班底调去组建“千骑”的时候，玄武门暂时交由羽林卫把守，如今建军已成，自然要重新接手。
昔日百骑的士兵都升了官，原来的百骑士兵现在成了伙长，正好一个人管十个人，现在他们带着各自的小队，引领他们在宫中静静地巡走着，带他们熟悉各处道路、宫室、禁区，向他们解说巡夜的路径和交接、宫门上锁的诸般规定。
其实守卫玄武门是用不了一千名士兵的，除非是特殊时刻，京中发生了大动荡。杨帆今天把他们全带来，是为了让所有士兵熟悉一下宫城里的情形，了解一下皇帝和宫中重要人物的居所，以便一旦有变能够明确及时地去保护目标。
杨帆作为千骑中郎将，需要负责整个千骑的军务，所以他平时是不需要守在玄武门的，当然，只要他愿意，他在宫门落锁前随时可以入宫，而这也正是婉儿最为欢喜的地方，否则一道宫门深如天堑，两人幽会一次便如牛郎织女鹊桥会般困难。
杨帆虽然不需要每天在玄武门值宿，不过作为宫里最紧要的一道门户，这里每天都要留一名郎将坐镇，千骑卫中有五名郎将，正好轮流值宿。
天近黄昏时，行军司马许良带着九百名士兵出城去了。
北城外俱是禁军大营，距宫城远近不一，其中最近的就是羽林卫，而羽林卫中又以千骑营最近。千骑营中留有一道勘合，平日封存，中郎将和长史中至少要有一人在，再加上至少三名郎将同时在场才可开启，以上诸人同时签押才能生效。
这样的调兵勘合，连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手中都没有，这是为了在宫中出现紧急情况，皇帝无法发虎符调兵时，由千骑营自发决定是否出兵，只要大多数将领同意，持这道勘合就能调动本部兵马，并破例在夜间进城。
在皇帝想来，以千人之众，造反是绝不可能的，而一旦宫中有变，千人之众依托宫城之坚，又足以维护她的安危，直到让她弄清局面、调遣大军前来勤王，所以千骑营才有这样的便宜机动之权。
许良带人回转军营，杨帆却留在了城里。
其实，他现在是军人，眷属虽然就在城里，他要随意回府或留宿家中也是不合法的。不过，武则天还给他加了一个“纠风察非处置使”，整天待在军营里怎么纠风察非？要知道金吾卫巡夜也是在他的监察范围之内的。
有了这个由头，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城里而不怕御使弹劾了。不过他的主要差使还在千骑那边，纵然无人弹劾，也是不便夜夜留宿城中的，除非他甘心千骑大权旁落。
杨帆回到杨府，便径直奔了书房。
书房配了一个小书童，平时只负责些端茶递水、洒扫房间的差使，是牛老管事的一个小孙儿。一见阿郎回府马上奔了书房，小童就知道主人要么是马上有客，要么就是有重要的公事待办，所以马上点了一只熏炉轻轻搁在矮几上，又为他沏了一杯清茶。
淡淡的香气逸散开来，颇有清心宁神的效果，杨帆端起茶盅抿了口茶水，略涩而清香的茶味入口，忽然记起如此喝茶还是沈沐教给他的。时下的高雅贵人和禅修高人们所喝的茶水实在是太重口味了些，他不习惯。
杨帆若有所思地又抿了口茶，香烟袅袅地飘到他的面前，在空中轻轻幻化成不同的模样，时而似一朵云、时而似一幅字、时而又像一张面孔。
杨帆看着那张“面孔”，恍惚间看到久违的“姜公子”在冲他笑着：“我败了！一败再败，屡战屡败，直至一败涂地，连我的根基都失去了。否则，五姓七宗那些老鬼不会抛弃我，你又哪有机会谋取我的位子！”
“面孔”扭曲着，仿佛一张魔鬼狰狞狂笑的面孔：“现在要看你的了，你取代了我，就要肩负起我该承担的责任。不过他回来一年之久，你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貌似那帮老不死的在你和他之间更倾向于栽培他呢，我真想马上看到你的下场，哈哈哈哈……”
杨帆轻轻呼出一口气，面前那张魔鬼的面孔被吹散了，杨帆开始静静地思索起来：“沈沐回转中原，为何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杨帆把自己代入沈沐的角色，反向分析着，这样更容易让他把握对方的心理，只有明确了对方的心态，他才好决定接下来采取什么对策。
“我取代了‘姜公子’的位置，必然要维护显宗这些人的利益，而沈沐正是不甘久居显宗之下，才一步步崛起，最终和‘姜公子’平起平坐的。结果长安城中一场恶战，姜公子被迫放弃在长安的大部分根基，跑到洛阳希图东山再起，而沈沐也受了惩罚，被‘发配’新罗。
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取姜公子而代之，成了显宗之主。我和沈沐虽然在朝政上意图大体相同，但是在两个集团的具体利益上，却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他必然要对我起了提防之心。
他能战胜姜公子，更多的是靠他的聪明智慧并利用了姜公子的狂妄自大。总的来说，隐宗是脱胎于显宗的，其底蕴现在还不及显宗，所以他对我会有戒备，因为他不清楚我掌握显宗之后对他是个什么立场。
只要他不蠢，就不会先跳出来见我，向我问个清楚。他应该先在暗中观察我，了解我的性情脾气、志向目的，同时巩固隐宗在长安的根基以备万一，等他做好充分的准备，且对我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他才能像对付姜公子一样胸有成竹！”
杨帆想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来：“可是，这只是最好的打算。凡事必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成，如果沈沐的目的不止如此呢？如果姜公子失败后，他的野心进一步膨胀，他现在想后来居上，以隐宗吞并显宗呢？”
杨帆站起来，在书房中慢慢踱起了步子：“如果他有这个打算，那么他隐瞒自己的行踪，在我毫无戒备的状态下巩固基础、壮大实力、甚至试图对我发动攻击，这也是说得通的。我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
杨帆分析了沈沐的目的之后，马上又分析起七宗五姓的心态。沈沐回来，他们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可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自己隐瞒了这一消息，他们的态度是什么？要知道不管是沈沐还是他，不管怎么蹦跶，现在都不可能跳出七宗五姓的手掌心的，所以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如果他们想保沈沐，弃他杨帆，那么他根本不必费力去争了，直接退出显宗，老老实实做他的洛阳富家翁兼前程远大的禁军将领去吧。可是七宗五姓如果是这种打算，以他在继嗣堂中现在很是浅薄的根基，只是那些阀主们一句话的事儿，沈沐又何必如临大敌？
沉吟良久，杨帆渐渐把握到了七宗五姓各大门阀阀主的脉搏：“他们不舍得在朝廷中势力渐渐坐大的我，却又不希望一家独大！”
沈沐和姜公子以粮食为武器在长安展开商业战，“姜公子”斗法固然失败，沈沐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胜也是惨胜，元气大伤。七宗五姓惩罚性地把他赶到新罗去，目的至少有三个：
一是他们之间的争斗已经伤害了七宗五姓的利益，不能不予惩戒，否则任由他们明争暗斗，有悖于七宗五姓设立继嗣堂的初衷。二是不希望沈沐对姜公子赶尽杀绝，不管显宗和隐宗谁占上风，都是他们的人，都无所谓，可是这种平衡制约关系是世家们所期望的，他们不希望其中任何一支力量尾大不掉。第三，开拓新罗市场，恐怕也是要让沈沐对这次争斗中给各大世家造成的损失进行弥补。
杨帆思来想去，这是那些阀主们最有可能的打算，那么他们默许沈沐悄然返回中原进行活动，并且对自己隐瞒这一消息的目的就只能有一个：
他们要给沈沐苏缓元气的机会，自己现在有官方身份，而且看起来前程越来越远大，同朝廷几大势力关系也极密切，在阀主们眼中，将来最不好制约的人不是沈沐而是他，所以他们需要强大起来的隐宗来制约自己。
当初隐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强大起来，恐怕他们暗中也没少推波助澜，提供帮助吧？只不过，当时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制约骄狂刚愎、实力强大的“姜公子”，而现在则换成了他杨帆。
想到这里，杨帆不禁苦笑起来：“在他们眼中，我这无根无底的杨姓小子已经和有范阳卢氏做后盾的姜公子一样有分量了么？”
阀主们是这么想的，可沈沐是不是这么想？如果他想反过来控制显宗，一旦成功，以他已经完全掌控隐宗的基础，可以很顺利地掌控整个继嗣堂，那时即便七宗五姓都反对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也不能和他轻易翻脸了，何况七宗五姓中至少陇西李氏就是沈沐的大后台。
七宗五姓这是在玩火啊！
杨帆长长地吁了口气，暗道：“那好吧！你想斗，咱们就先斗上一场，是战是和，也得打过一场再说。论年纪，我只能是你的老弟，可是论其他的，我是不会让你骑到我的头上去的！”

第八百七十一章 小女求嫁
“阿牛！”
杨帆拿定主意，便向屏风外面扬声唤道。小童阿牛正在屏风外面坐在马扎上看护炉火，听见杨帆召唤，连忙跑进来，瞪大一双眼睛看着杨帆。
这个小童来自乡下，一字不识，做书童实在有些不够格，不过好在老实听话，杨帆平时又不读书，所以也不在乎这一点。杨帆道：“你去，请古姑娘来一趟！”
“哦！”小书童答应一声，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杨帆决心反击，一来他担心沈沐会得寸进尺打他的主意。沈沐悄然返回一年有余，居心叵测，他不能不防。再一个，他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尤其不喜欢任人摆布。
性格这种东西，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行动，甚至比理智的作用更大。当初太平公主很强势地想要把他变成自己的小情人，杨帆之所以反感反对，就是因为他的这种性格，现在亦如是。
阿牛风风火火地跑出书房，还没迈出院门儿，迎面就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抬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身材魁梧，只有一条手臂的老者，老人用独臂扶了他一把，笑道：“你这小子，怎生这么莽撞？”
牛家小子不认得这老人，但老人身后随即转出一人，向他笑问道：“阿牛，你这是要去哪里？”
阿牛一见那人，登时一喜，按照乡下习惯，开口唤道：“大姑，阿郎让我去找你。”
来人正是古竹婷，古竹婷道：“我父亲和二叔正要去见阿郎，你去通禀一声吧。”
“哦！”阿牛掉转头来又往回跑，杨帆听说古老丈兄弟二人来了，略一沉吟，答道：“我知道了，你去，先请古姑娘进来，那两位老人家么，请他们先回去吧，就说我随后会去拜见他们！”
“哦！”
阿牛再度转身，又向外跑去。此时古竹婷父女三人已经到了廊下，阿牛在廊下立定身子，大声道：“古大姑，阿郎说了，他只见你一个，叫两位老伯先回去等着，阿郎见过了你之后就去拜见他们。”
古老丈很是意外，跟他兄弟对视一眼，便对女儿道：“阿郎既这般吩咐，那你先去吧，我和你叔回去等着。”
古竹婷点点头，迈步进了房门。
杨帆料想古老丈兄弟二人此来是为了关于脱离奴籍和今后生活安排方面的事情，他现在正想加强对继嗣堂的掌控，与沈沐展开一场心照不宣的较量。这时正是用人之际，而古家的人对世家情形很了解，对他大有帮助，所以倒不想任由古氏家人自由选择了。
如果这时先见了他们，听他们说明来意，比如古老丈要去卖枣糕、古二叔要去挑担卖菜，杨帆已有言在先，也不好阻拦，那就失去了一群极得力的帮手，不如先和古姑娘谈谈，试试她的意思。如果古家人不愿意继续过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活，他也可以开出条件，起码先让他们帮自己过了这一关再说。
“哦，古姑娘来了，坐！坐下谈！”一见古竹婷走进来，杨帆就笑吟吟地站起来。虽说有意藉助古家，不过他此前已经答应由古家人自行选择今后的生活方式，如今却又想要他们帮自己做事，总有点挟恩自重的感觉。
古竹婷受宠若惊地谢过阿郎，在一旁座位上轻轻坐了，咬一咬下唇，看着自己露出裙摆的脚尖道：“阿郎，对于今后的安排，奴与父亲、叔父已经商议过了，今日来本想要禀与阿郎的，不知阿郎单独召见奴家，是为何故？”
杨帆心中一紧，说道：“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不过，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且说说，令尊与你叔父是如何决定的。”
古竹婷道：“奴的父亲与叔父仔细商议过，不知阿郎还用不用人，我们一家愿为阿郎效力。”
杨帆心中一喜，强捺欢容，平静地问道：“为我效力，你是指？呵呵，我家在南市有二十多家店铺，安排几个人还是安排得下的。”
古竹婷摇摇头，又瞟了杨帆一眼，道：“阿郎对我古家恩重如山，家父与叔父一直想要报答，可我古家人除了这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可为阿郎所用，实在无可报答。所以……
想那继嗣堂中，虽然有的是人手可供阿郎调遣，可他们身后毕竟还牵扯到七大世家，不能如臂使指，否则当日迎庐陵王还京时，阿郎也不必亲身涉险，却不敢动用其中一人了。
我古家人愿为阿郎效命，是为了报恩。同时，不敢隐瞒阿郎，我古家人纵然不习武的，原本也只在崔家庄园帮佣做事，分理一摊，真要叫他们离开，在这洛阳独自生活，这营生也不好找……”
古竹婷苦笑笑，道：“叔父是个园丁，又是残疾，没有人家肯收留的，而家父更不用说了，他只会杀人，旁的本事全没学过，偌大年纪了，种地、做工、经商一概不懂，昨日里想了一整天，也想不出不干这个，他还能做什么。不过……”
杨帆没想到古家人的打算竟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真是喜出望外，这时一听古竹婷迟疑着说“不过……”，急忙问道：“不过什么？”
古竹婷道：“不过，这个约定只可限于我父女这一代，再下一辈，尚是儿童，现在让他们从习百业，将来有个正经营生，还是来得及的，我古家人愿意一直为阿郎所用，可是希望古氏后人能够做些别的营生。这刀头舔血的生涯，实在是……”
古竹婷说到这里，已是眩然欲泪。
杨帆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可以！实不相瞒，我经营继嗣堂时日尚短，有些心腹之事，的确不愿意交给他们去做，眼下正有一桩大事，需要藉助你家。今日请你单独相见，便为此故，不想你们也有这种打算，既如此，我们就去见见令尊吧。”
古竹婷忙站起道：“怎敢劳动阿郎，奴去唤父亲来。”
杨帆摇头道：“不可！你们记住，你们已不是任何人的家奴，我既要礼聘你父，理应前去拜见！”
古竹婷感激莫名，热泪盈眶，双膝一软，又欲再拜。
杨帆赶紧扶住，道：“我早已说过，怎么又要拜！”
古竹婷道：“大恩大德，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杨帆无奈，只能摇头一叹。奴性这种东西，一旦深入骨髓，也不是说身份换了，心态就能够马上改变的。
……
古老丈与兄弟往回走，二人默默地行了一阵，古老二突然没头没脑地道：“大兄，我觉着你说得有道理！”
古老大正想着心事，顺口问道：“什么事我说得对？”
古老二道：“就是小婷可能跟阿郎有点啥……”
“唔……”古老大摸摸鼻子，没有说话。
古老二道：“看这模样，咱们小婷不是烧火棍子一头热，阿郎对她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古老大猜疑道：“不可能吧？小婷这出身，哪有那样的好福气。”
古老二道：“所以说阿郎才要给咱一家人脱奴籍嘛。你想，主人家要给家奴脱籍，这事并不难。可是，要从别人家讨几个家奴来为他们脱籍，这人情可就大了。那人家是清河崔氏，这人情欠的就更大了，如果不是图点什么，阿郎会去欠崔家人情？崔家的人情是这么好欠的？”
古老大半信半疑起来，既觉兴奋又怕是空欢喜一场，便忐忑地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也许真是因为小婷给他立下大功，阿郎又是有功必赏的人，这才送了咱们这么一份大恩情。”
古老二白了他一眼道：“哥，你也别太瞧不起自己了。咱们家是谈不上啥出身，可要脱了奴籍，以后也是良民了。咱们家确实没啥地位，可咱们家小婷那模样儿给阿郎做个侍妾，铺床叠被、侍候饮食，也不算就高攀了人家吧？”
古老大道：“小婷那孩子模样倒是够俊，可惜年岁大了点儿，以阿郎如今的身份地位、家境财富，想弄几个十三四岁的俊俏女子做侍妾，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尤其阿郎年纪这么轻，生得又英俊……”
古老二不耐烦道：“那你说，为啥阿郎说让咱们先回去，一会儿主动来拜访你？咱们现在还是阿郎的家奴呢，用得着如此？礼数这么周全，肯定有点说道。我琢磨妾室的父亲虽然不算正儿八经的老丈人，可阿郎是知礼数的人，所以不肯怠慢了咱们。”
“嗯……”
古老丈开始认同他的想法了，摸摸大胡子，竟然有些窃喜。
古老二充分发挥他的想象力，继续分析道：“你说阿郎刚一回府，连后宅都没去，跑到书房来见小婷是啥意思？紧接着再去拜访你是啥意思？我估摸，怕是阿郎要和你说开了，想纳小婷为妾。”
古老丈一听就慌了，道：“那……那他要是跟我说，我该怎么办？”
古老二道：“这个老丈人，做得！”
古老丈忙不迭道：“做得做得，当然做得。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啊，要是咱们家真能高攀得上……，我是说，姑爷要是来拜访我，我该咋办？”
古老二道：“你先回去换身新衣裳等姑爷登门，咱们见机行事就成了。别轻易就答应，要有点深沉，免得辱没了咱们家小婷，话还要说得委婉些，别惹恼了阿郎，坏了咱们家姑娘的好事。”
古老丈慌张失措地道：“说话……，我不会啊兄弟，我这一辈子就只会杀人，不会说话。要不……要不你替我说吧。”
“这叫什么话，你是小婷她爹！你又没死，好端端的杵在这儿，我算哪棵葱？咱先回去，好好合计合计到时该如何答阿郎的话。”
两兄弟一个独臂一个瘸腿，堪称天残地缺，兴冲冲地就回了临时安排他们的客房，等着新姑爷登门拜老丈人了。

第八百七十二章 三年不鸣
杨帆与古竹婷磋商已毕，便一起赶向古家人所居的客舍。这处客舍独成一个跨院，可以住上四五位客人及其随从，古家这些人一到，这里俨然就成了家中之家，整个院落里住的都是古家人。
杨帆一进院子，正在院中玩耍的几个小孩子便叫道：“阿郎来啦！”说着便飞奔向房中报信去了。正在院中晾晒衣服被单的一个中年妇人看到杨帆进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向他福了一礼。
杨帆对这妇人还有些印象，似乎是古竹婷的一位嫂嫂，便向她客气地点点头，正房里已经换了一身新衣很是局促不安的古老丈一听杨帆到了，下意识地就要迎出门去，古二叔忙提醒道：“马上你就要做了阿郎的自家长辈，不可迎出门去，便在门下候着吧！”
古老丈忙又站住，就在门侧候着，杨帆迈步进了客厅，一见古老丈正站在那里，忙向他拱了拱手，含笑道：“劳丈人久候了！”
这“丈人”，在古时候一语多意，既可称呼岳父，也可称呼年老长者，还可以称呼自家亲戚长辈，至于用来称呼自家家长或者妻子的丈夫也是可以的，虽说不算普遍。古老丈先入为主，自然以为他是第一重意思。
如果古老丈是嫁女，文定未下，婚书未签，对方这么称呼就不妥了，可是纳妾没有这么多规矩，也不需要三媒六证，现在就称他丈人自然也没什么了。
古老丈娘子也娶过，儿媳也纳过，但那时结亲的双方都是崔氏家奴，所以他不知道面对杨帆该有什么样的礼数。稍一迟疑，他也拱手还礼，说道：“阿郎有什么事，传老汉过去就是了，怎敢劳动尊驾。”
杨帆对古老丈和古二叔道：“两位老人家客气了，到了这里，就不要把自己当外人，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随意些才好，来来来，咱们坐下说！”
杨帆心中，古氏一家马上就要脱离奴籍，而自家的二夫人阿奴又是一向对古竹婷称为古师的，确实不必再当成外人。何况自己还要招揽古氏一家人为己所用，礼贤下士那是应该的，可在古老丈心中，却是坐实了最初的判断。
杨帆当先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了，对古老丈开门见山地道：“方才古姑娘已经对我说明了两位老人家的心意，眼下，杨某正有一件大事要做，或者真有需要藉助到古家的帮助，所以我也就不矫情了。这件事，咱们就这样定下来吧。”
“哦！哦！好，一切都听阿郎安排！”
古老丈舔舔嘴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足智多谋”的自家兄弟。
杨帆见他欲言又止，会意地笑道：“明日一早我便与丈人一起去衙门先把脱籍的事情办了。另外，我打算就在这条巷子里买一幢宅院，供丈人一家人居住，丈人先把家人安顿下来，不会武功的家人可以由拙荆安排些力所能及的营生。”
古老丈听他还要帮自己买宅院，心道：“我这女婿果然家资雄厚，对女儿看来也着实地疼爱。记得崔四郎君上个月纳妾，才给了女家二十吊钱，一幢宅院的价钱可不便宜，尤其是在洛阳这样的地方。”
不管娶妻还是纳妾，都是要给彩礼的，只不过娶妻叫下聘礼，纳妾那叫买妾之资，不管是价值的大小还是所包含的意义都是大有区别的。一个“买”字，这个妾便成了人家的一份家产。
如果主人宠爱，想抬妾为妻，那是有罪的，要判刑。小妾如果以下犯上，被主妇执行家法活活打死，告到官府也不算犯罪。如果主人过世，大妇凶悍，转手再把这妾卖给别人，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人家处置自家财产而已。
所以，宫闱里面的妃子们还可以争一争，毕竟拱翻了皇后你就是皇后，母仪天下，上面再也没有人能约束你，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妾，除非主人特别的强势而妻子又特别的懦弱，否则作妾的搬弄是非、勾心斗角，争宠揽权，根本就是后人的YY，真想那么干纯属脑残。
古老丈之所以愿意让女儿跟了杨帆，一则是对杨帆抱着极度感恩的心态，二则杨帆的身份地位再配合他这样难得的年青和相貌，错过这个村儿，女儿是真的找不到更好的店了。
三则这个女儿自幼立誓不肯嫁人，早错过了正常婚姻的年龄，如今便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只有机会做人家的填房，像他们这样小门小户的人家，如果还有适龄男子不曾婚配，那对方的条件可想而知。
至于主人家对小妾的处断之权，小妾以下犯上的情形固然少见，可是主妇苛待妾室的也是极为少见，太极端的行为即便合乎法律，也是要考虑社会舆论的，越是大户人家越在乎这个，倒不用特别担心。
古老丈便想：“阿郎肯出这么一大笔钱，足见对小婷的看重，想必以后是不会冷落了她的……”
杨帆见他似有所思，不禁暗自奇怪，心道：“照理说我这条件已经很优厚了啊，古老丈不甚满意么？不会吧，我还未透露招揽之意时，他就愿意为我所用了，又怎会……，啊！是了，老丈定是为子孙后代而担忧。”
想到这里，杨帆又道：“丈人家里的晚辈，如果愿意学门手艺的，回头尽管说与我的夫人，由她安排先做学徒。丈人一家但凡为我做事的，我的月例钱都会很丰厚，便是拿出余钱为孩子请个西席也是够的，不知丈人可还满意么？”
坐在旁边的古二叔忙道：“阿郎对我一家恩重如山，本当为阿郎效死。如今阿郎又对我一家人如此妥善安置，我们很满意、很满意！只是，小婷……”
杨帆道：“今后有丈人一家人扶帮杨某，就不需要古姑娘鞍前马后了，毕竟是个女子，能不抛头露面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不过，我希望给你们置下宅子以后，古姑娘还是住在我的府上，就不要搬过去了。”
杨帆在书房时就跟古姑娘征询过，杨家现在有继嗣堂派来的护卫，但是毕竟用着不是那么贴心，而古竹婷的忠心毋庸置疑，虽说他的两位夫人都会武功，可现在有了孩子，身边还是有个自己人照料好一些，所以想拜托古姑娘在杨府多住些时日。
可是这话听在早就“误入歧途”的古氏二老耳中意思就不同了。照理说，只有娶妻才会在正式迎娶前让妻子住在娘家，彼此不相见面，等到正式成亲再接过来，而纳妾从角门往府里一领就行了，连正门都不能走的，自然不需郑重其事。
在他二老心中想来，杨帆如今是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能坏了规矩，免得遭人弹劾。记得以前在崔府时听人说过，有位当朝大员就是因为早朝前买了张胡饼站在路边吃，就被御史弹劾为有失朝廷体面，从而断送了前程。
古老丈虽然小小地有点失落，可世情如此，也只好说道：“那是那是，理应如此，一切就按阿郎的主意办，老汉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杨帆点点头，欣然道：“那就这么办吧，明日一早，我与丈人一起去县衙。先告辞了！”
古老丈、古二叔和古竹婷把杨帆送到院外，刚刚回转厅中，门帘儿一掀，一直站在那儿听消息的古老太太就从里屋走了出来，一把抱住女儿，喜极而涕道：“我的乖囡，谁叫你命不好，偏生投胎到我家，你的终身一直是为娘的一块心病啊！这下好了，这下好了，那杨大将军官高位显，偏又年少英俊，女儿终身有靠，娘就算马上死了也可以闭眼了！”
古老丈难掩心中欢喜，却故意板起脸来，瞪了婆娘一样，训斥道：“好好一桩大喜事，你哭什么！”
古竹婷瞧瞧爹娘，一脸茫然地道：“阿爹，阿娘，你们……在说什么？”
……
杨帆谈定了古家这边的事，复又回到书房，叫小童阿牛去把任威唤来。
片刻工夫，任威就来到书房，杨帆让阿牛去书房外守定门户，对任威下令道：“马上传我的命令，命‘继嗣堂’迁入洛阳！”
任威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失声道：“什么？”
坦率地说，杨帆接掌“继嗣堂”只有最高层的一些人和一些身居各大世家核心的子弟们知道，可谓平静之极。杨帆任宗主以来，对“继嗣堂”中送来的种种请示汇报大多只是看，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更多的时候，只是依着各位管事的建议照批而已。
杨帆的这种做法，与原来姜公子的独断专行大相径庭，“继嗣堂”中人都快把这位宗主当成一个象征性的领袖，快要忽略了他的实际存在了。可是，就是这么一位宗主，突然不与任何人商量，甚至不与七大世家通气儿，便做出了“迁都”的决定，任威岂能不惊。
杨帆把玩着手中一方玉狮子镇纸，淡淡地道：“我说，把‘继嗣堂’从长安迁转洛阳，立即办理！”说完，杨帆抬起眼皮扫了任威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若有实质。
任威心中一凛，赶紧拱一拱手，沉声答道：“遵命！”
任威转身匆匆离去，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句话：“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第八百七十三章 继嗣堂“迁都”
“迁都”的命令，震动了整个“继嗣堂”，如同七道粗粗的蛛网紧紧联系在“继嗣堂”身上的五姓七宗也被这道命令惊动了。
陇西，兰州。
兰州城南，一座巨大而庄严的宅第，雕梁画栋，碧瓦青檐，从高墙外，只看见绿荫掩映中层层叠叠的屋脊宛如波浪一般连绵起伏，不计其数。而在这高墙深院的门楣上，赫然两个大字：“李府！”
这里是陇西李氏家族的中枢之地。
锃亮的朱漆大门前，勒石为柱，两根巨大的石柱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题记着李氏家族列朝列代涌现出来的杰出人物以及他们立下的功业。这两根石柱，左边的阀，右边的阅，中间的朱漆大门就是门户。
所谓门阀，其名头即由此来。
在这里，李氏家族的地位无异于王侯，大宅周围人迹罕至，无论军民没有敢轻易徘徊左右的，就像洛阳城中的宫城一般。可此时，正有一匹快马绝尘而来，到了府第角门，片刻不停，扬长而入。
在这座周长如一座小城般的巨大府第前，便是一道角门也比寻常人家的大门巨大一倍。片刻之后，杨帆下令从长安迁“继嗣堂”入洛阳的消息便送到了李老太公的案前。
“杨帆自接掌‘继嗣堂’以来，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对‘继嗣堂’的一应事务，多委堂中几位管事，大有垂拱而治的意思，如今却突然独断专行起来，仿佛卢宾宓附体，这其中必有缘由啊！”
李老太公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道。
正在他身边读书的嫡房长孙李冥鲲道：“太公以为，一向对‘继嗣堂’中事不甚关心，而且但有决定多听从堂中诸管事谏议的杨帆，这一次突然下了这么一个决定，而且事先没有泄露半点口风，意图何在？”
李老太公摇了摇头，喃喃地道：“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啊。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必有目的，可目的究竟何在呢？”
李冥鲲微微一笑，道：“孙儿倒是想到了一种可能。”
“哦？”
李老太公欣然看了孙儿一眼，鼓励道：“你说说看。”
李冥鲲道：“孙儿以为，杨帆此举，是为了沈沐！”
李老太公先是一怔，随即微微变色道：“你是说……他已经知道沈沐回来了？”
李冥鲲道：“很显然。否则的话，一向对‘继嗣堂’中事不甚关心，也一向不屑揽权的杨帆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李太公慢慢站了起来，负起双手，在房中缓缓踱起下来。
李冥鲲继续道：“沈沐是太公您一手栽培出来的，与咱李家关系最为密切，一向彼此呼应，同气连声。杨帆如今要把‘继嗣堂’搬去洛阳，不管是从他一贯的表现还是抛开沈沐的任何理由都说不通，唯有是为了防备沈沐这才合理。”
李太公轻轻眯起眼睛，听他仔细分析着。
李冥鲲见祖父听得入神，大受鼓励，又道：“他要把‘继嗣堂’迁去洛阳所能产生的效果都是对沈沐不利的。杨帆这么做一是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因为他知道沈沐已经潜回长安且已长达一年之久，那么沈沐必然早已在长安布局，他没有把握战胜沈沐。更何况，他有官身，想离开洛阳都不成，对长安更有鞭长莫及之感。”
李太公缓缓点头，道：“有理，继续！”
李冥鲲道：“第二，他清楚，沈沐的最大靠山就是太公您。而‘继嗣堂’在长安，距咱们陇西李氏的地盘最近，太公可以就近声援沈沐，把‘继嗣堂’从长安迁出，挪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可以减少咱们对它施加的影响。”
李太公睨了他一眼，道：“还有第三么？”
李冥鲲道：“有！显宗隐宗一明一暗，虽然有争斗，可是他们根本就是我们七宗五姓的左右手，有些东西是分也分不开的，而这些必然的联系都在‘继嗣堂’。‘继嗣堂’一旦迁到洛阳，就在杨帆的眼皮子底下了，他就可以占据主动！”
李太公的眼角跳了跳，缓缓扬起头来看向远方，喃喃自语道：“沈沐……会怎么做呢？”
李冥鲲放下手中的书卷，慢慢走到祖父身边，同样眺首远望：“至少，这件事他阻止不了，也没有理由阻止！因为‘继嗣堂’虽然实际上已经分裂为显隐二宗，可名义上它依旧在显宗掌握之中，杨帆大义在手，出师有名，他如何阻止？”
……
杨帆欲迁“继嗣堂”入洛阳的消息也传到了清河崔老太公耳中。
崔氏于春秋战国时期就是公卿世家，原为齐国重臣，后又辗转鲁国。秦汉时期再度兴起于清河一带，后来又分为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两支，经过战乱时期的南迁，又衍生出郑州崔、鄢陵崔、齐州崔等崔氏十房，俱为世家，被公认为“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
崔老太公此刻笑得就像一只偷了鸡的老狐狸，虽然在他的儿孙辈看来，老祖宗笑得很是慈祥，可惜他说出的话，恰好印证了他此刻的笑容是多么的奸诈：“杨帆这孩子，果然没有叫我失望。这下沈沐那小子要头疼了，李老头儿在兰州也要挠头了，呵呵……”
如今主持崔氏清河房日常事务的是他的长子崔岳旰，如今也有五旬左右了。
崔岳旰不解地道：“父亲既然有意栽培杨帆，为何迟至今日才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崔老太公道：“我们世家的力量再庞大，也只能用导水入渠、潜滋暗长的方式来影响朝廷，终究比不得朝廷一力降十会的雷霆手段。你不要小看了杨帆，他崛起虽晚，可他在朝中的潜势力却是沈沐远远不及的。如果早早就让他知道这件事，藉助朝堂上的势力，已然大伤元气的沈沐，未必是他的对手。再者……”
崔老太公淡淡地道：“他若不欠我这个人情，我还不能这么快就下定决心帮他，直到他求我为古氏脱籍。我本打算让林儿和他多多来往，然后通过林儿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的，却忘了古二当时就在园中剪枝，在为父看来，此时让他知道，还是早了些。”
崔岳旰皱了皱眉，似乎对老父的话不甚理解，仔细琢磨半晌，才似有所得似的舒展了眉头。
崔老太公睨了儿子一眼，道：“你明白了？你要栽培一个人，不见得要让他一家独大，否则他未必依赖于你。‘继嗣堂’是我七宗五姓对外的一个门户，又何尝不是我七宗五姓之间势力角逐的一个战场？凡事都要运筹长远。”
崔岳旰轻吁道：“儿子明白了，儿只担心……沈沐和杨帆之间，会重演长安故事。”
崔老太公道：“这一点倒不用担心。卢宾宓本身就是卢家长房长孙，所以他才能动用那么大的力量挑起一场大战。沈沐并不具备这个条件，陇西李氏虽然支持他，也不会贸然动用李家的力量助他开战。
杨帆也是一样，他在‘继嗣堂’中的力量较沈沐还要薄弱些，藉助他在朝堂上的势力才有可能和沈沐相持不下，这就是我们最希望的局面了。七家同组‘继嗣堂’，这首领用谁家子弟都不好，就该如现在一般。”
崔岳旰恍然道：“父亲是说，显隐二宗既然已经出现，却又不能让他们重新融合，那就如同于庙堂之上培植两党，一家独大的话，皇权也会受到威胁、两党制衡的话，才能为我所用？”
崔老太公颔首道：“不错，显隐二宗长安一战中大伤元气，连各大世家都受了牵连。如今就是对上一次情形失控做出的修正。‘继嗣堂’的首领不可以是任何一家直属的核心子弟，要由七大家联手对他们加强监控，平衡他们之间的力量。”
崔老太公道：“让他们如同朝堂上的两党，他们之间有各自的利益，也有共同的利益。涉及到各自的利益会明争暗斗，涉及到共同利益又会一致对外，‘皇权’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了，在他们之上，还有我们制定规则、协调沟通、控制全局。”
崔岳旰担心地道：“父亲方才也说，杨帆在朝堂中拥有很大的潜势力，而庙堂势力可是不按我们的规则行事的，会不会……再度出现失控的局面？”
崔老太公沉吟片刻，道：“应该不会！杨帆藉助庙堂上的势力，也仅能勉强与沈沐打个平手吧，何况庙堂势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借的，一个不慎，便把自己栽到了里面。杨帆是个聪明人，不会过度利用一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以致引火烧身！”
崔老太公打个哈欠，对儿子道：“为父午睡一刻，你叫人捎信给林儿，如果杨帆力有不济的时候，要适时向他表达一下我们的善意！”
“是！”崔岳旰躬身目送老父走进了卧房。
至于范阳卢氏，听闻这个消息的反应就简单粗暴得多了，卢太公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只是一声冷笑：“斗得好！哪一个都不是好东西。盯着他们，适当的时候，再给他们添把柴、加把火！”
两个人都是他孙儿的大敌，可惜身在宗主之位，卢太公不敢冒着得罪其他六大家的风险对他们做什么，可要是他们倒了呢？不管是谁倒了，谁都将成为他的腹中食！
卢太公的眼睛里露出狼一般凶厉欲噬的光。

第八百七十四章 猛虎盘龙
杨帆要迁“继嗣堂”入洛阳的消息不只惊动了七宗五姓，自然也惊动了他的盟友，其中尤以独孤世家和上官世家为甚。
杨帆接掌“继嗣堂”一年多来，虽然始终是一副垂拱而治的模样，没有对“继嗣堂”内部做太多调整和势力渗透，可他却利用掌握“继嗣堂”的便利，给垂垂朽矣的关陇集团注入了活力，于显宗之外发展起了一支力量。
尽管他没有对这支力量进行太多的操纵，但是这支力量既然依托于他而生，自然要受到他的控制和影响。
“继嗣堂”自成立之始就在长安，如今突然要迁走，这不仅仅是迁离一个地方那么简单。对继嗣堂这样一个运作经济、影响政治的庞大团体来说，其意义不亚于一国迁都，伴随着的总是更深层的政治意图。
独孤世家的根在长安，对“继嗣堂”迁离长安最为不安，上官世家虽然也是关陇集团的一分子，但是因为其家族一直从政，如今又依附于上官婉儿，所以重心早就转移到洛阳了，对于杨帆的决定却是欢喜不禁。
两大世家不约而同地登门求见，想要摸清杨帆的意图所在。杨帆对两大世家派来的使者并未作丝毫隐瞒，他同时接见了两大家族来使，三人刚一落座，杨帆就开诚布公地对他们道：“沈沐从新罗回来了！”
两大世家的来人自然知道沈沐是什么人，也知道沈沐被“发配”新罗的事，但是作为关陇集团的一分子，他们并不知道沈沐早已返回中原，所以杨帆的下一句话，马上令他们变了颜色：“早在一年前，沈沐就已秘密返回中原！”
两位使者作为独孤家族和上官家族的核心人物，心计智慧自然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杨帆这句话一出口，他们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沈沐这么做目的自然在于显宗，而显宗之主是杨帆，他们两家的兴衰荣辱都系于杨帆一身，怎么能不紧张。
“我在洛阳，对长安鞭长莫及。再者，他秘密返回长安一年，若有所谋，必然早有准备，我这一去，天时地利人和，尽皆不在我手。反之，迁‘继嗣堂’于洛阳，地利人和我都占了，或可弥补天时之失！”
杨帆说完自己的目的，对独孤世家的来人道：“你回复独孤家主，叫他尽可放心，我无意放弃长安，‘继嗣堂’迁转洛阳之后，长安那边更加需要藉助你们的力量！”
杨帆又对上官家族的人道：“洛阳这边，你们要发挥大作用！他在长安布阵，呵呵，我偏不去，我要逼他来洛阳见我！”
上官家族的人欣然站起，对杨帆道：“我上官家族与杨将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愿供驱策，同进同退！”
杨帆虽然给上官家族提供了许多便利，上官婉儿也利用她的影响帮扶过不少家人，可杨帆和婉儿都是信奉“低调久安”的人，所以两人对上官家族不管是涉足政界还是农工商界又都有意识地进行压制，不想他们步子迈得太快。
这令上官家族的人很是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眼下这种局面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契机，机遇带来的兴奋感令他一时忽略了如果杨帆失败可能对他们带来的重大损失，两个人很快就带着这个重要消息匆匆离去了。
……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曲池轻轻，一舟轻泛，荡开如油如绸的水面，轻轻滑向前方，船上一人，曼声吟诵。
水岸曲折，烟柳明媚，亭阁楼台掩映其间，远处又有大慈恩寺、大雁塔等诸多风景交相辉映。正值夏季，荷花盛开，花影绰约，莫能分解。
沈沐宽袍大袖，赤着双足，发披两肩，手持一杯，仿佛一位狂放不羁的汉晋逸士，可惜杯中所盛并非美酒，而是清茶。
“行啦！你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装什么文人才子！”
七七姑娘挺着大肚子，在公孙兰芷的陪同下从船舱里出来，毫不留情地抢白了他一句。
沈沐干笑道：“有才的可不一定有功名。你说是吧，兰芷。”
公孙兰芷一手扶着七七，一手按向小蛮腰，腰间有长剑一柄：“少废话！我可老大不小了，爹娘天天都问我什么时候嫁人，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沈沐脸色一变：“今年……”
公孙兰芷大喜：“真的？”
沈沐道：“今年怕是不成了，要不来年……”
公孙兰芷乜着他道：“你确定？”
沈沐心虚道：“来年的事，现在实在做不得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一面说，一面跟黄花鱼似的贴着船边往后舱溜：“我一定尽快筹备，一定、一定！”
“你这混蛋！”
公孙兰芷怒不可遏中，沈沐已抱头窜到了船尾。
杨雪娆坐在船尾，头戴竹笠，手持钓竿，正在凭水垂钓。沈沐悄无声息而来，杨雪娆忽见水中倒影才知道他来了，杨雪娆回眸睨了他一眼道：“你这一年来都藏头露尾的，如今人家已经知道了你的行踪，可以大大方方现身了，你怎么还是鬼鬼祟祟的？”
沈沐在她旁边坐下，苦笑一声道：“大概是藏习惯了。”
杨雪娆皱了皱好看的眉毛，道：“这样子真的好么？我总觉得你这样不够光明磊落，难怪他使手段对付你。”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沐皱了皱眉，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严肃起来：“我能怎么办？直接去找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他同意还好，如果他不同意呢？那时我已失却先机，还拿什么跟他斗？我能把自己和所有兄弟的前程完全寄托在对他的信任上？
我吃过多少苦，又是从多么卑微的存在，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人上人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一步我不是在尔虞我诈中杀出来的？其中也不乏信任我、栽培我，拿我当子侄、当兄弟的，结果当我比他们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时候，这一切都变味儿了。
曾经栽培过我的人，有些反过来嫉恨满腔，想尽办法要把我踩下来；曾经拿我当兄弟的人，如今反过来背叛我，在我背后狠狠捅上一刀。杨帆也许不是这样的人，可我不能依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判断会出错，但实力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因为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时至今日，你以为是我想妥协就能妥协的么？曾经我们的目标是与显宗平起平坐。卢宾宓死后，隐宗很多兄弟开始冀望于凌驾显宗之上，今后显隐二宗的地位如何，谁上谁下，抑或平起平坐？这，不是商量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那……你能赢么？”
不管怎么说，沈沐才是她的男人，她关心的始终是沈沐的成败。
沈沐盯着粼粼水面上的鱼漂，鱼漂正在一起一浮，已经有鱼上钩了，但杨雪娆关心则乱，只顾关切地盯着他，并未发现。
沈沐缓缓地道：“七宗五姓虽然庞大，可是他们能够作用于天下、作用于朝廷的，是利用庞大的经济力量推动朝廷做出有利于他们的选择，这个过程见效极其缓慢，快则一年两年，慢则十年百年。
所以，世家需要朝中有人，他们要利用一切手段，把自己的子弟送进朝廷做官，或者不惜财力栽培一些有前途的仕人，当他们做了官之后就会投桃报李。有他们在朝中呼应，有利于世家的政令决策才可以在短短几个月或者几年内得以通过。
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想打击世家而又不能采用兵戎相见的手段，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世家子弟和与世家有密切关系的人做官。隋炀帝创科举之制目的就在于此，本朝高祖、太宗、高宗，直至当今皇帝延续此制，目的也在于此。
太宗皇帝重修《氏族谱》，当今皇帝提拔重用庶族士人，目的还是为此，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最快捷的办法。我想，杨帆本就在朝，且与诸多势力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最可能采用的手段也是如此。有所长而不用，一定是个大呆瓜！”
鱼漂不再晃动，鱼已脱钩而去，始终不曾有所察觉的杨雪娆紧张地对沈沐道：“隐宗崛起时间太短，而培养官场中人动辄是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来计算的，这方面你的底蕴远不及显宗。
再加上以前有姜公子压制着，好不容易打败了他，你又被偏心的阀主们发配到新罗去，回来这一年你又忙着恢复元气、填补与姜公子恶战时留下的诸多漏洞，在朝廷中的势力始终没有较大的发展，如果他从这方面着手，恐怕你要吃亏！”
沈沐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笑容，无所谓地道：“那能怎么办？我提前准备了一年，已经占了大便宜，总不能叫这位小老弟绑起手脚跟我斗吧？你放心，我已布下一子，希望能够发挥作用。”
杨雪娆好奇地问道：“你布了什么子？”
沈沐哈哈一笑道：“这些事你就不要问了。你还是关心一下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儿子吧，你看七七，还没跟我拜堂呢，肚子先大起来了。”
一说这个，杨雪娆登时满腹幽怨：“人家不生，还不是你不争气？你以为我为啥独自一人跑到后面来钓鱼？哼！我懒得看她显摆的样子。”
沈沐叫屈道：“这怎么能怪我不争气呢？你那块肥田我没少溉灌吧，你不生我有什么办法？也真奇了怪了，人家都说屁股大好生养，你白生了一个大屁股……”
话犹未了，“扑通”一声，曲江水面上很快便传出很凄厉的惨叫声：“救人呐！我不会水！咕嘟嘟……”

第八百七十五章 暗战
这一日晚上，张氏兄弟别出心裁，在飞香殿外曲池流水之上，令人以彩绢剪为绿叶红花，竹丝为骨，做成朵朵硕大的莲花，一切准备停当，张氏兄弟便与奉宸殿一班美少年邀请武则天到池畔赏花。
曲池流水，灯盏处处，星光灯光，浑然一色，复又倒映于水中，荡漾不断。
虽值夏季，傍晚时分却还清爽，此情此景仿佛天上人间，令武则天大为喜悦。
随即，奉宸殿一众美少年便消失了踪影，片刻工夫，乐曲声起，悠扬优雅的乐曲声中，那巨大莲花朵朵绽放，而莲花之中各有一名彩衣少年伴乐起舞，中间最大最为美丽的那朵莲花中出现的正是有“莲花六郎”之称的张昌宗。
武则天为他们的别出心裁而鼓掌大乐，欣赏罢了歌舞，武则天破例多吃了几杯酒，乘着酒兴，以醉眼睨着一身彩衣、清丽妩媚的张氏兄弟道：“朕有些乏了，其余人等散去吧，五郎六郎扶朕回寝宫。”
张昌宗兄弟二人欣然上前，扶着武则天回转寝宫，奉宸卫其他美少年自知争庞难胜二张，安心各归居处。武则天笑吟吟地道：“每日里也就是你们二人才会穷尽心思哄朕欢喜。真是难为了你们，居然想出这样的点子。”
张易之乖巧地道：“臣等于国家大事上不能替陛下分忧，侍候好陛下让陛下每日开开心心的，也算尽到了一份心意。”
武则天微笑着睨了他一眼，道：“朕就知道，今日这把戏又是出自你的点子，六郎老实，可不似你有这么多的心眼儿。五郎如此煞费苦心，定是有求于朕吧，呵呵，你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朕啊！”
张易之赶紧放开武则天，退后两步，翻身拜倒，心悦诚服地道：“陛下睿智，洞烛幽微，臣那点心思，果真瞒不过陛下慧眼。臣确有一事相求于陛下，既非求官、也非求赏，只是还请陛下屏退左右，因为事涉极大隐私，臣实在羞于当众出口。”
武则天讶然之下好奇心大起，忙挥挥手，令宫娥太监、内卫诸人一并退开，问道：“什么事搞得这般神秘？”
张易之这才一五一十对武则天说了一遍，武则天听了顿时眉头一皱。她是一国之主，不是媒婆儿。再说张易之的母亲已是半老徐娘，而李迥秀是朝廷大臣，有妻有妾，这事如何撮合？强拆夫妻、强嫁人母，怕不有损她的声誉。
这与她女儿的婚姻可不同，那是出于调和武李两家矛盾、争取天下人心的政治目的，如今只是为成全张易之的一份孝心，便强迫一位大臣休妻另娶，这像什么话。
武则天不悦地暗想：“这位阿藏夫人也真是的，你若喜欢了那李迥秀，与他暗通款曲、私相往来也就是了，何必非要明媒正娶呢？”
张易之见她蹙眉不语，忙叩首道：“易之也知此事无理，可……眼见阿母忧怀不解，做儿子的实在不忍，放眼天下能成全此事的，也只有陛下您的金口玉言了。前番大阅，承蒙陛下加官，臣愿辞去加官，只求陛下成全。”
张昌宗忙也跪下帮腔，道：“陛下，五郎事母至孝，还求陛下开恩。”
武则天沉吟良久，轻叹一声道：“罢了！明日无朝，朕会传旨，宣李迥秀携其母入宫，朕先和他们聊聊。嗯……，五郎，你明日回去一趟，把你母亲也接来，先叫他们认识一下，朕见机行事罢了。”
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见她终于应允，喜出望外，连连叩谢不止。
……
武三思所建的毗邻定鼎大街的那幢宅院，正好处于热租区，豪商巨富、封疆大吏回京，都喜欢租住这幢宅子，宅子不仅气派，而且因为是梁王家的宅子，可以直接面向大街开门，出入方便。
当初天爱奴以敦煌巨商的身份诳骗柳君璠，租的也是这幢宅子，柳君璠若非看到她租住的是这样一幢豪宅，又有奴仆如云，也未必就那么容易上当。如今这幢宅子刚被前一位客人用罢退回，马上就又被人租下来了，租下这幢大宅的是几个蜀商。
唐朝时候，若说经济发展还是北方发达，长江以南地区还没有变成鱼米之乡，人口稀少、耕织农桑之事一概落后，政治、经济、文化、科技都远远落后于北方。而北方是农业重产地，说到商业，却是关中和巴蜀最为兴旺。
蜀商早在秦汉时期就已壮大起来，他们开辟千里栈道、茶马古道、蜀布之路、南方丝绸之路，美名传于四海。诸如巴地寡妇阿清曾出巨资助秦始皇修长城、后又为秦始皇陵提供大量水银，秦始皇还特意为她筑造“怀清台”以纪念之。又如卓王孙治铁临邛、富甲天下。
如今商业仍以巴蜀为最，洛阳和关中是占了帝都的便宜，胡商较多。而晋商、徽商等各大商帮的出现与兴旺那是宋明以后的事了，这时候南方也就一个扬州一个泉州，算得上商业较为发达。
这些蜀商共有十余人，分别经营盐巴、布帛、药材、粮米等物。其中有两位首领，一位叫宋霸子，一位叫龙九套。两人此刻正同榻而眠，榻上铺着光润如玉的上等凉席，二人轻摇蒲扇，听着窗外叽叽蟀鸣窃窃私语。
宋霸子用浓重的蜀音道：“那张同休怎么说？”
龙九套“哧”了一声道：“先送了他一份厚礼，又许了他莫大的好处，他还能怎么说，自然是见钱眼开，答允尽快安排咱们同二张见面了。”
宋霸子轻轻“嗯”了一声，道：“眼光放长远些，不要怜惜些许钱财。钱花出去才能赚更多的钱，没有人愿意跟钱过不去的，五百贯不行就一千贯，一千贯不行就五千贯，总能把人砸到服帖。”
龙九套道：“这个不消开解，我可不是在乎花出去的钱财。我是觉得，沈沐有些小题大做了，区区一个杨帆，靠着好运气一步步上位罢了，用得着这么慎而重之么。这等样人，略施小计，不就叫他灰飞烟灭了？”
宋霸子“嘿嘿”地笑了两声，道：“好运气？一次两次你可以说是好运气，谁能一直靠好运气。薛怀义弟子上千，亲近的弟子也有数十人，怎么别人没出头呢？他智退突厥十万大军，换了你去，能行么？
那吐蕃军神论钦陵一生中大败薛仁贵、李敬玄、刘审礼、王孝杰、娄师德诸多名将，只在黑齿常之手中吃了一个小亏，要不是两国都打得筋疲力尽，就此言和，再打下去的话谁胜谁败殊未可料呢，就这么一个权倾吐蕃战无不胜的名将，却栽在了杨帆的算计之下。
御史台一班酷吏纵横朝野，多少将相王侯栽在他们手中，是谁煽动南疆诸番，外施压力、内策群臣，把他们一一绳之以法的？契丹在北方叛乱，意欲联盟突厥，换个人去，能如他一般举重若轻地化解敌人的联盟，力挽狂澜，促成契丹的速败？
老九啊，如果你把他做下的这些大事，统统归结为他的运气，看轻了他的本领，你一定会在他手中吃大亏。别的不说，就说促使他登上显宗宗主之位的那桩得意之举，如果是你权知天官侍郎，你能想出他那样以退为进的法子？”
龙九套沉默半晌，道：“若他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与他为敌，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
宋霸子叹了口气道：“沈沐也难做啊，人心不知足，得陇复望蜀，不较量一番，分个高下，隐宗里很多首领不服气，他们会认为沈沐这是拱手放弃我们隐宗唾手可得的权力和地位，那沈沐的位子也要坐不稳了。”
龙九套道：“嗯！不说别人，我也是不服气的！就算此人很是了得，我也不觉得他有本事对付得了咱们。那就跟他较量一番吧，他想赢取他该有的地位和权力，就拿出他的本事来！”
宋霸子道：“所以我们才要笼络二张。武氏家族现在以武三思为尊，而武三思和杨帆之间究竟有多深的关系我们并不清楚，贸然接触难免打草惊蛇，何况当今朝廷，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就是二张，只要把他们拉拢过来，就可以抵御杨帆在官场上的优势。”
龙九套一拍大腿，道：“好！我明日再去宴请张同休，务必尽快跟二张搭上线！”
这个夏天很热，显隐二宗之间的战斗也是如火如荼。
如同两军交战，表面上来看来双方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现在只是在调兵遣将、筹备粮草、探察敌情、拟定行动计划的阶段，而最终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正式交战之前的这些准备。
“继嗣堂”在杨帆强硬的命令下终于迁入了洛阳。以他们庞大的势力很容易就安置下来，以各种身份不显山不露水地隐入洛阳百万人众之中。
七宗五姓只要没有下定决心抛弃杨帆，就不会插手干预这件事。而显宗的人尽管久居长安的人对于迁入洛阳有所不满，但不满归不满，宗主决心已定，他们也清楚这场战斗的成败将决定着他们今后的权力和地位，还是全力以赴地按照杨帆的命令开始了准备。
隐宗原本只是显宗的一分子，是长安一战，彻底奠定了隐宗与显宗平起平坐的江湖地位。如今洛阳这一战又如何呢？

第八百七十六章 早行
这些天，杨帆很忙。
管理军营日常事务、巡察宫里戍卫情况、去“继嗣堂”的秘密据点，同“天柩阁”的那班老头子坐而论道，会见上官世家等在京的派系势力，与张氏兄弟和武三思保持联系必需的交往。
说起来，这段时间他倒比当初刚刚组建千骑时更加繁忙，只是大多数时候都能回府歇息，可即便回了府，他需要处理的事务也是一桩接一桩，常常等到月上柳梢，这才能熄了烛火回到小蛮或阿奴处歇息。
今天天色已经很晚了，杨帆仍在书房。
桌上点着一盏灯，白纱为罩，罩上有青梅一枝，甚是淡雅。
灯下有美人，妩媚如花影。
坐在杨帆对面的是古竹婷，这些日子她不再肩负任何任务，只在后宅陪伴小蛮和阿奴。因此衣裳服饰也都随着阿奴做了改变，一件湖丝绸衫，呈月白色，浅绣花纹，做工精细、用料考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姑娘以前可没有穿过衣料如此昂贵的衣裳，刚刚穿上这样柔软贴身、舒适合体的湖丝衣裳时，她还有些不自在，可现在若给她换回粗布衣裳，那娇嫩肌肤才觉不适吧。
不知是因为整日守在后宅无所事事，所以有了时间和心情描眉点唇，抑或是今夜来见杨帆前刻意地打扮过，坐在灯下的古竹婷显得分外娇媚。
夏日轻衣薄，柔软贴身的衣料，使她身体的线条温柔而流畅，白净净的肌肤仿佛刚削了皮的香水梨子般丰润水灵，漆黑亮泽的长发挽起成髻，簪一根碧色簪子，显出一种独特的风韵。
那日古老丈误会了杨帆和女儿的关系，待古竹婷弄明白父亲所思所想，当真是又羞又气。只是，她的心思原本像埋在肥沃土壤里的一颗种子，本来埋的深深的，自家心事自家知，如今被父亲说开，尤其是父母双亲不但不反对，还大有乐见其成的意思，这就像春暖花开，冻土开化，新鲜的空气透进去，让那颗种子悄然发芽。
原本只是偶尔的遐思绮念，现在这念头是越来越徘徊不去了，尤其是阿奴正有孕在身，杨帆时常过来这边住下照看娘子。古竹婷时常可以看到两人花前月下，幸福美满的样子，心中更是艳羡不已。
今晚杨帆召她来见，古竹婷明知道不可能事涉私情，还是有些芳心乱跳。爱情于男女，都是生命中必然要经历的一部分，越是压抑的久，一旦触发，越难遏制。
杨帆看着她，或许是夏夜闷热吧，她的嫩颊泛红，煞是好看。根本看不出以前她是一个随时取人性命的女杀手。
杨帆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听古老丈说，昔日黔州都督谢祐为讨好今上害死曹王，又恐遭致报复，夜宿高楼，外置层层警卫，内置巨床，以数十妾侍环绕以防刺客。曹王世子花重金聘请你去，夜上高楼，摘其人头，天光大亮，内外人等才发现他身首异处。”
古竹婷微微有些意外，不知他何故提起此事，便道：“是！那是十四年前旧事了，奴当时刚刚奉调到‘继嗣堂’做事，宗主为积蓄钱财以便行事，接受曹王世子重金，命奴行刺谢祐。当时同去者并非奴家一人，只是奴身轻体软，故而其他人在外策应，由奴入内行事。”
杨帆拊掌道：“豆蔻十三余，能行如此大事，实在了不起。”
古竹婷被他一夸，俏脸更红，轻轻垂下头道：“阿郎何故提起此事？”
杨帆叹口气道：“实不相瞒，我现在有一桩大事，需要几个人先行着手。本想让你几位兄长去，是你父亲说，潜行匿踪方面的功夫，你几位兄长都不如你。其实此事让你几位兄长去，应该足以完成，只是事关重大，若有你这一等一的高手，那才万无一失，所以……恐怕我要失言了。”
古竹婷一怔，讶然道：“失言？”
杨帆道：“是！我原说只要你守在后宅，不再叫你抛头露面的。”
古竹婷恍然道：“既然情势所需，愿为阿郎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帆忙摆手笑道：“也没那么严重，这一次让你去，绝非杀人。官场自有官场上的规矩，不是一味地杀人就能解决问题的，要杀也只能在官场规则之内杀才有效果，须知杀不是目的，赢才是目的！”
古竹婷道：“是！一切谨遵阿郎吩咐便是！”
杨帆道：“好！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由你几位兄长从旁协助。”
杨帆把事情向古竹婷交代了一遍，古竹婷想了想，担心地道：“阿郎若用这般手段，会不会惹得沈沐大怒，一旦形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奴家担心……”
杨帆失笑道：“当初我跟姜公子对上，阿奴担心我不堪一击。如今显宗在我手中，我和沈沐对上，你又担心我不堪一击。究竟是显宗强大还是隐宗强大，抑或是……你们觉得我太蠢呢？”
古竹婷在心底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人家还不是担心你的成败得失，关心则乱罢了。”口中却道：“奴哪有敢看轻了阿郎的意思，只是这样一来，恐会惹恼沈沐，不易和解，阿郎须得有所准备才是。”
杨帆道：“我明白！可你要清楚，这是一场战争，牵涉到官场商场各个方面的一场战争。不管是官场还是商场，都是瞬息万变诡秘莫测的所在，稍不留神就要卷铺盖出局。没有超乎寻常的胆魄、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没有机警果断的手段，必败无疑。
胆要大，心要细，外要柔，内要刚。不能一味地示之以弱，该胆大时胆大一回那就是魄力，可以抢占先机。如今是隐宗得陇望蜀、野心滋生，要让他们知道我的本事，感受到我的强硬和坚决，他们才会坐下来跟我好好谈！这些运用，存乎一心罢了。”
古竹婷侧首想想，灯光映在她的脸上，模样煞是好看。想了片刻，古竹婷轻轻抿着嘴儿笑起来：“是！奴家谨遵阿郎吩咐！”
杨帆好奇地道：“你笑什么？”
古竹婷眼波一转，道：“奴家是想到了阿郎接庐陵王还京的事情，阿郎有勇有谋、智计百出，耍得各路刺客、杀手团团乱转。以此智计，自然也能应付得了眼前局面，是奴家枉自担心了。”
杨帆听了也不禁笑起来，他哪知道古竹婷之所以发笑，却是因为发觉自己对她解释得特别认真。其实她只是杨帆一名属下，叫她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了，何须让她明白？她觉得阿郎如此耐心地解释，似乎也不全然是把她当成一名属下看待，因而心生欢喜。
“阿郎，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好！那奴先回去准备了，阿郎……这些日子过于辛苦，也要保重才好！”
说完这句本不该由一个下属说出，却已稍稍表露了她的情意的话，古竹婷便像一只被鹰盯着的兔子般溜了出去。
杨帆望着她慌张逃去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古姑娘对他越来越浓的好感，除非他是白痴才察觉不出，可家中娇妻美妾，已令他心满意足，实在无意扩充“后宫”，以致面对古姑娘越来越明显的情愿，偏有一种“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感觉。
……
当天夜里，杨帆睡在小蛮房里，一儿一女两个淘气包被提前送去奶娘那儿了。现在这对小家伙已经习惯了爹爹要睡在娘亲这房时，自己就得“退位让贤”的规矩。
半宿风雨、几度缠绵，天明时分，杨帆起来，推窗一看，只见天地一碧如洗，一开窗子，清新凉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窗下绿叶红花湿意欲滴、鲜翠艳红，不禁讶然道：“昨儿晚上下雨了么？”
小蛮扯了扯薄衾，掩住雪白如腻脂的酥胸，懒洋洋地道：“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半夜那雷打得那么响，你都没听到么？”
杨帆哈哈笑道：“还真没听到，昨夜打雷了么？”
小蛮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翻身把个光滑的玉背丢给他，道：“关了窗吧，人家还要再睡一会儿。”
“嗯！”
杨帆抬头看看天色，道：“阴沉沉的，一会儿怕是还要下，凉爽倒是凉爽了，只怕道路难行。”
小蛮听了回身道：“怎么，你今儿要回军营么？”
杨帆道：“军营且不去了，我去刑部一趟，先前拜托了陈郎中一点事情，去他那聊聊。之后再去宫里转转我就回来。你继续睡吧。”
杨帆关好窗子，穿戴整齐走了出去，小蛮平时要早起练功，可今儿是雨天，昨夜又被郎君折腾了一番，实在有些懒起，打个哈欠便想再睡一阵，睡意刚刚涌起，就听儿子的大嗓门在外边喊起来：“爹爹！下雨啦，水漫过池子啦，蛤蟆……蛤蟆都跳到岸上来啦，爹爹带我去抓蛤蟆。”
杨帆的声音道：“哎哟我的宝贝儿，爹爹还有事情要做，可不能陪你抓蛤蟆，去找你娘吧，你娘最会抓蛤蟆了，一抓一个准儿。”
“娘！”杨念祖马上理直气壮地吼。
“这个坏蛋！成心不叫人家睡觉！”小蛮慌慌张张地坐起来，抓过衣服就穿，一边穿一边喊：“来啦来啦，娘亲马上就来，你别进来了，快去找个罐儿来，一会儿咱们装蛤蟆……”

第八百七十七章 素来彪悍李家女
杨帆从刑部出来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淋漓小雨。任威递过蓑衣，又为他牵过马匹，杨帆扳鞍认镫，坐定身子，向陈东拱了拱手。
陈东含笑还礼，目送杨帆策马远去，这才转过身，一撩袍襟，很潇洒地迈过了门槛。身边的长随为他撑着油纸伞，亦步亦趋地随他迈进了雨幕。
出了宫城范围，便不再是平坦的青石板路了，昨夜下过一场大雨，清晨各色行人、车辆马匹的行走，弄得原本平整的街道沟沟壑壑，交叉纵横，十分泥泞。尤其是天津桥头这一侧，文官的牛车马车、武官的马匹，踩得地面成了一摊稀泥。
杨帆放缓马速，踩着泥泞的地面走上桥头的时候，碗口大的马蹄上全是黄泥，随着“咯噔咯噔”的马蹄声，一摊摊黄泥从马蹄上脱落，整个桥头也是一片肮脏。
细雨纷纷，街头行人依旧不减，定鼎大街是洛阳最繁华也是最主要的一条街道，除非天上下冰雹，否则别想这儿会有清净的时候。
杨帆过了天津桥，沿长街一路下去，路过择善坊，马上就要赶到自己所居的福善坊时，街头忽然一阵骚动，隐有叫骂呵斥声传来，杨帆闻声而止，勒马看去，就见一个白净面皮、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正从坊中急急逃出来。
这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两脚在泥泞中跋涉着，定睛看去，竟是光着脚的，瞧他明明是一副士子文人打扮，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竟然这般狼狈。
杨帆微微一讶的时候，后面又有一群人追出来，当中一个翠衣少妇，发饰服装皆作妇人打扮，看模样有十七八岁年纪，容貌俏丽，只是眉梢吊起，隐隐带着几分凶悍之气。
这长街被雨水一泡，泥泞不堪，如今街上行人虽多却鲜有女子，这个满头珠翠、衣饰华丽的少妇却不管不顾，为了追赶前边逃命的青年，一手提着裙裾，撒开双腿踩得黄泥四溅。
眼见前面那青年逃上大街，更加不易追赶，那俏丽少妇情急之下奋力一甩，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便飞上了半空，正向杨帆当面砸来，杨帆驻马不动，任威驱马上前一步，连鞘的长刀向那“暗器”一拍，“吧唧”一声落地，却是一只木屐。
任威看看那鞋，再看看自己沾满了黄泥的刀鞘，一时哭笑不得。再看那美貌少妇，光着一双脚丫几个箭步就追上了那青年，一个虎扑把他扑倒在泥地上，双臂抡开，左右开弓，“噼噼啪啪”就是一顿耳光。
那青年被少妇骑在身上，左支右绌竟然招架不住，一连挨了好几个耳光，忍不住哭叫道：“我是你的丈夫，你竟敢如此对我？”
那少妇骑在他身上，犹自连扇带挠，大骂道：“我父不日即将成为皇太子，我就是当朝公主，你安敢如此欺我？”
杨帆听了这话暗吃一惊，仔细再看，恰好那俏丽少妇挥掌猛掴，泥点溅到脸上，伸出掌背擦了一下，蹭出几道泥痕，不掩其秀丽，反增几分俏皮。杨帆看着面熟，心中暗想：“我见过她，这是庐陵王第几女来着？啊！是了，这是义安郡主！”
义安郡主李馨雨又追又打，气喘吁吁，也是有些累了，眼见府上家人已经追来，便喝道：“一群废物！过来，把他给我绑了。”
义安郡主既得了郡主封号，便有府第、仪仗和俸禄，还有一群郡主府的属官，如厅上判事、僚吏随员、阉人宫娥等等，只是限于规制级别，没有长史一类的设置。
她此时已与裴巽成亲近两个月，住在自己的郡主府上，除了一个丈夫，府上所有人统统都是她的陪嫁，这些人自然只听她的吩咐。当下就有两个力大的仆从过来，解下腰带，把裴巽绑了个结结实实。
义安郡主戟指裴巽，怒不可遏地道：“你好生下贱，与本郡主成亲不足两月，便私蓄外宠，视我如无物，今日不好生整治你一番，你不晓得我的厉害！”
裴巽不服，大声抗辩道：“那女子本是我的侍婢，早有肌肤之亲，只因与你成亲，才将她送出，另置宅第安置，可不是与你成亲后才蓄养的外宠。”
义安郡主李馨雨又是一记耳光重重掴在他的脸上，叱骂道：“还敢抢白！你既做了我的丈夫，还与她藕断丝连不清不楚，难道还有理了？”
义安郡主说罢，扭头喝问道：“都是些不成器的奴才，执刑之人还未赶上来么？”
裴巽大惊，挣扎道：“行刑！行什么刑？你要把青芽怎么样？”
想来那青芽就是他外宠的名字了，他今日诳称访友，跑去与那外宠温存，不知义安郡主怎么得了消息，竟然领人打上门去，裴巽慌慌张张便逃，还不知道义安郡主竟要对那女子不利。
义安郡主听了只是冷笑不语。过了片刻，就见四个身着内宦衣裳的阉人急匆匆赶来，向义安郡主弯腰行礼。义安郡主厉声道：“可已惩治了那个贱婢？”
其中一个阉人躬身答道：“遵郡主吩咐，已经割了那女子的鼻子和舌头，请郡主验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赫然是血淋淋的两块东西。
裴巽“啊”的一声大叫，泪如雨下，怒视着义安郡主，咬牙切齿地道：“你这狠毒妇人，妒心奇重、手段残忍，你也配为天皇贵胄！”
义安郡主冷笑道：“你还要诽谤君父吗？是不是想要你一家人都跟着倒霉？”
裴巽心中一凛，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却是不敢再骂。义安郡主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傲然道：“不要以为你是我的丈夫，我就不敢整治你！如今只是对你小作惩戒，来日再发现你有对不住我的地方，我就阉了你！”
义安郡主一把拍落那阉人手中血淋淋的舌头和鼻子，又道：“去，把他的头发给我削下来。”
“啊？”
那阉人一听大惊，叫他惩治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女人可行，眼前这人毕竟是郡主的丈夫，哪能如此欺辱。再者，裴家也是大门大户，裴家不敢把义安郡主怎么样，可他要是真敢遵照郡主之命行事，裴家想整治他一个下人还是容易的。
一众内宦阉人不敢动手，僚属吏员也纷纷上前解劝，义安郡主看他们不敢动手，便从一名侍卫腰间拔出刀来，亲自走上去，打散裴巽的发髻，揪住他的头发，一面咬牙切齿地往下割，一面道：“今日本郡主就以发代首，给你一个小小教训，今后再敢负我，决不饶你！”
裴巽双手被负，两个力大的仆从把他牢牢按住挣扎不得，只能任由李馨雨割发，满街百姓冒雨观看，对这个不幸娶了皇家女儿的可怜虫纷纷报以同情的目光。裴巽仰天悲叹，号啕大哭道：“我裴巽上辈子作了什么孽，竟娶了一个这样野蛮无礼的女子为妻！”
杨帆眼见这位郡主闹得实在不像话，尤其是她株连无辜，命人割下裴巽外宠的鼻子和舌头，这般举动更令杨帆厌恶，便向任威打个手势，任威见状立即策马上前，高声喝道：“住手！”
义安郡主妒火中烧，哪肯理会是谁喝止，只管继续割发，任威见状，只得飘身下马，上前阻拦道：“郡主请住手！”
李馨雨自幼长于深山，自从知道父亲将成为皇太子，而她将成为当朝公主后，那种暴发户心态一时间让她骄横得有些忘乎所以了。她此刻心中唯一畏惧者只有武氏，一见这人竟敢上前阻拦，不知对方来头，便住了手，问道：“你是何人？”
这时裴巽的头发已被割得长一绺短一绺，仿佛狗啃的一般。也不知他情绪上受了多大的刺激，这时只是仰着脸看天，任那细雨飘拂在脸上，泪水滚滚，一动不动。
任威道：“臣任威，只是纠风察非处置使麾下一员小校，郡主以妻凌夫，又是在长街之上，实在有伤风化。便是臣也看不下去了，还请郡主息怒吧，既是家事，纵然尊夫有何不妥，禀明公婆做主也就是了。”
义安郡主听说不是姓武的，又是个从未听说过的什么纠风察非处置使，不禁冷笑道：“皇家私事，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能跑出来多嘴了，你滚到一边儿去！”
杨帆提马上前，淡淡地道：“本官是当今皇帝陛下御封纠察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洛阳城中但有什么不合法纪之事，本官都可以查！”
李馨雨抬头一看，见端坐马上的那人一身蓑衣，看不出行装服色，但是一张冷峻的面孔却是认得的，不由失声叫道：“杨校尉！”
李馨雨知道此人对他们一家有恩，若非此人，他父亲未必能活着回到洛阳，她也就永远没有成为公主的机会，可是听了杨帆硬邦邦的语气，心中还是不悦，冷然道：“杨校尉，这是我家私事，请你不要干涉！”
杨帆冷声道：“郡主似乎没有听清楚，本官如今是纠风察非处置使，一切不平不法事，本官都能干涉！《斗律》规定，妻殴夫，徒一年；殴伤重者，加凡斗伤三等！毁损他人鼻子，徒一年！断舌，流三千里！本官做过刑部郎中的，所言绝无虚假，郡主不怕冒犯国法吗？”

第八百七十八章 杀威棒
李馨雨大惊，倒退两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敢！我是庐陵王的女儿！我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孙女！你……你不能如此对我！”
杨帆还未说话，一直呆若木鸡的裴巽突然大受启发，猛地跳了起来，大叫道：“没错！我要告状！我要告状！有悍妻如此，裴某今后如何度日？我要去向皇帝陛下告状！”裴巽说罢掉头就走，他双手还被反缚身后，这一走动，当真悲壮得如同踏上刑场的义士。
杨帆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他不齿于义安郡主的霸道蛮横手段残忍，可是堂堂郡主真能执之公堂？根本不可能，这位裴公子能福至心灵地想到找皇帝告御状那是最好不过，这件事还是交由皇帝来解决吧。
李馨雨一见裴巽如此动作，大怒道：“把他给我抓回来！”
杨帆一摆手，立即有几名侍卫提马上前，向他们面前一横，李馨雨大怒道：“杨帆，你成心与本郡主作对是不是？”
杨帆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平和而有力地答道：“杨某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好！你好！”
李馨雨气得浑身哆嗦，可杨帆是朝廷命官，不是她郡主府的属吏，她以为没有人敢拂逆她，人家真的拂逆了，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权力，能把人家怎么样。正不知所措间，远处忽又驰来一队人马。
那支队伍是一队步卒，俱披蓑衣，头前一员将领是骑着马的，虽然也披着一件蓑衣，却依旧不掩其甲胄峥嵘，他看见街上情形，忽然讶异地唤道：“义安郡主，你怎在此，这是怎么回事？”
李馨雨扭头一看，大喜道：“妹夫！你快来帮我，这个杨帆欺人太甚！”
那将领策马驰近，向杨帆这边扫了一眼，冷冷地道：“足下好大的威风，对当朝郡主也敢如此无礼！”
杨帆看了看他，眉头一皱，道：“你是何人？”
那人傲然道：“本官左金吾卫果毅都尉韦捷，掌领府属，督京城左右六街铺巡警事。你又是何人？”
淋得落汤鸡般的裴巽叫道：“他是韦妃的侄儿，义安的妹夫，杨将军助我，我要告御状！”
如今庐陵王的女儿新都郡主嫁给了武延晖，永泰郡主嫁给了武延基，安乐郡主与武崇训已然订婚，一门七女，三嫁武氏，两家原本你死我活的紧张局面被一连串的喜事给冲淡了，暂时正处在蜜月期。
这韦捷是韦妃的侄子，庐陵王倒霉的时候韦家也受了牵连，如今庐陵王回京，即将被扶为皇太子，韦家的政治环境也放松了。这韦捷就在金吾卫里讨了个官做。武家一连娶了三个韦妃之女，倒也不好不为他开方便之门。
杨帆听他说明身份，便道：“本官千骑卫中郎将杨帆，奉旨兼任京都纠风察非处置使一职。今日路经此处，但见……”
杨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韦捷听了也觉得自己这位妻姐有些太过跋扈，可他是韦妃的侄子，算是义安郡主的娘家人，这个时候只能是帮亲不帮理，便道：“说起来不过是郡主家事，杨将军还是不要干涉的好。”
杨帆厉声道：“妻子当街殴夫，有伤教化，影响恶劣，岂能算是郡主家事？而义安郡主因其夫蓄养外宠，便悍然割人口鼻，触犯刑律，这更不是一句私事就能了结的，本官既然看到，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韦捷目光一寒，冷声道：“这等家务事，杨将军真要横加干预么？”
杨帆冷冷一笑，柔中带刚：“这件事，本官管定了！”
那位青芽姑娘被割鼻断舌，一生都毁了，很可能还会寻短见。出于义愤杨帆就管定了这件事。他知道义安郡主不可能被依法流放，可若能对她有所惩戒也算为青芽姑娘找回些公道，受此惩戒她以后再想仗势欺人也会有所收敛。
再者，庐陵王一家自打回京后对他莫名其妙地冷落和戒备起来，这也让杨帆心生愤怒，他要让庐陵王一家知道他杨帆并不是任搓任捻的软柿子。
如果说杨帆原本对于权力，一向有种漫不经心的随和感，那么这次沈沐的挑衅就刺激起了他的危机感，开始让他像巡弋领地的野兽一般，开始拥有了领土和主权意识，他需要宣示自己的存在。
对他而言，真正的危机来自于他所信任的人。他对庐陵王一家有大恩，庐陵王一家却对他莫名地冷落戒备起来；他对沈沐视若兄长，沈沐却暗中对他做起了手脚。
以前他的敌人一向壁垒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他的敌人，他没有现在这种危机感，现在这一切深深地触动了他，他的锋芒开始透鞘而出。他要建立自己的力量就需要有声望和号召力，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味蛰伏，托庇于他人羽翼之下。
听了杨帆的回答，韦捷冷笑着一摆手，喝道：“来人，护送义安郡主和裴郡马回府！”
一群金吾卫士兵立即持戈逼近，意图抢回裴巽，杨帆脸色一寒，沉声喝道：“护住裴郡马！”
任威等人也立即驱马向前，按住了腰间佩刀。
韦捷大怒，道：“姓杨的，本官掌领府属，督察京城左右六街铺巡警事，你要跟我作对么？”
杨帆哂然道：“貌似你没有搞清楚，本官纠风察非，洛阳军民，一切不法不平事，俱在本官察办处置之例，你敢阻挠本官执法，本官便连你一并拿下！”
韦捷身在金吾卫，平时早听同僚说过大将军武懿宗似乎和杨帆不太对付，有此凭仗，所以并不惧怕杨帆，他还想着此番出头，必定会得到武懿宗的青睐，因此“铿”然一声，拔剑出鞘。
韦捷持剑在，傲然喝道：“京城治安，向来是我执金吾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指手画脚！来人，把裴郡马给我夺过来，敢有反抗者，死伤不论！”
杨帆针锋相对，马上下令：“护送裴郡马入宫，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至于这个胆敢违抗本官命令的果毅都尉，给我拿下！”
韦捷又惊又怒，喝道：“你敢动我？”
“有何不敢？”
话犹未了，雨珠铺天盖地般激射而来，却是杨帆一把扯下了身上蓑衣，向他猛地一甩，蓑衣未至，衣上雨水已然点点激射而至，触面生疼。韦捷“啊”的一声大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那蓑衣一下子蒙在了他的头上，蓑衣沾了水本就沉重，又被杨帆使腕力飞掷而出，竟把韦捷兜头盖脸打下马去。主将都动了手，手下人哪里还敢含糊，两边顿时“铿铿锵锵”动起了手。
这一队金吾卫约有二十多人，除韦捷一人骑马，其他皆为步卒。杨帆身后除了任威只有六人，但是这六人个个都是“继嗣堂”重金礼聘的技击高手，短兵相接、人数又少、地面泥泞，他们的武技正好得以施展。
一时间，六个打二十多个竟也绰绰有余，韦捷重重地摔到泥地上，摔得头昏脑涨分不清东西南北，杨帆道：“此人违我军令，武力抗法，杖三十！”
任威一刀划开缚住裴郡马的绳索，将他扶上韦捷的战马，又大步走到一边，那儿站着一个郡主府的执役，手中拄着一根水火棍，眼见两路官军杀作一团，正在目瞪口呆，一见任威持刀逼近，双腿一软，下意识地跪倒在泥绰上，号叫道：“军爷饶命！”
任威冷哼一声，单足一挑，将他横于面前的水火棍挑起来接在手中，转身走到韦捷面前，“砰”地一棍砸下去，正昏头涨脑的韦捷清醒过来，惨叫一声就要跃起。
他双足刚一沾地，任威横着一棍又扫在他的小腿上，这一棍力道刚刚好，虽不至于打折他的双腿却痛彻入骨，韦捷再也站立不住，惨叫一声又复跌倒在泥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任威笑道：“方才这一棍可不算！”
说罢抡起大棒又打，一时间大棍翻飞，打在韦捷的屁股上，声音跟脚丫子踩进泥地里差不多。任威用棍不像军中施杖刑一棍一棍俱有间歇，那棍在他手中只见棍影翻飞，“扑扑”声不绝，打得韦捷想要惨叫都跟不上他用棍的节奏。
街头细雨绵绵，百姓却越聚越多，很多人连伞都不带了，后边的跳着脚儿的往前看，一个个兴高采烈，喜笑颜开。
以洛阳人口之众，巷里斗殴是常有之事，在长街上大规模打架的就比较少，毕竟官差巡役看得紧，一不小心弄进公堂两边都要倒霉。可今儿不同，打架的都是军人，而且动了刀枪，这场面难得一见，真是“过大年”啦！
杨帆手下这些人跟他已经很长时间了，很是明白他的心意，一看杨帆连金吾卫的果毅都尉都当街拿下施以杖刑，就知道他不想善了，而且有藉此立威之意，当下再不迟疑，原本还留了力道的，这时也全力施为。
片刻工夫，金吾卫在千骑六侍卫暴雨狂风般的猛烈打击下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虽然一个人都没死掉，却是个个有伤，惨叫着满地打滚，剩下六七个机灵些的金吾卫哪还理会他们的都尉大人正在挨打，全都远远逃开了去。

第八百七十九章 皇家官司
义安郡主虽然跋扈，却只是缘于大起之后急剧膨胀的狂妄心态。她在小山村里一待多年，只以为占了个凤子龙孙的尊贵身份，普天之下就得人人敬畏，如今杨帆根本不买她的账，她站在那儿也没了主意。
任威用杖虽快，力道比起一杖一杖打下去却一点也没减轻，只是因为用杖太快，疼痛感施加时间过短，韦捷还没有晕厥。可任威最后一杖打完，提起棍子走开的时候，他的下体业已完全没了知觉，想爬都爬不起来。
杨帆甩开蓑衣，把韦捷打下马后，便对裴郡马微微一笑，肃手道：“请！”
裴巽感激莫名，他本大户人家子弟，从小也是颐指气使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等腌臜气，今日被义安郡主当街削发，实是奇耻大辱。爱妾被义安郡主削鼻截舌更令他心痛不已，马上提马随着杨帆向宫城赶去。
杨帆一身戎服是黑色的，被雨淋湿，微微发亮，更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衬得他在马上威猛无俦。反观义安郡主，罗裙绣衫，赤着双脚，发髻凌乱，又是站在地上，显得无比狼狈。
李馨雨一见杨帆动粗，而且还很不屑地护着郡马离开，自己偏偏不知该如何应对，心中委屈无比，忍不住大叫道：“杨帆！你记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馨雨说完大哭而去。韦捷趴在泥地里，有气无力地喊：“杨帆！你记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与李馨雨虽无灵犀，这句话却说得巧极了，李馨雨刚刚说罢他就脱口而出，只是声音虚弱凄惨，还不如李馨雨说得铿锵有力，而且有学话嫌疑，惹得围观群众一阵大笑。
杨帆头都没回，护着裴郡马直奔宫城。
一路行去，想到妻子如此霸道，还被这么多人看在眼里，明日丑闻传遍京师，自己在亲朋好友面前都要抬不起头来，裴巽禁不住又是泪如雨下。杨帆看了也觉得这位娶了皇家女的世家公子有些可怜，忍不住好言宽慰了几句。
裴巽泣不成声地道：“前日蜀商龙九套托我引见他与张同休相识，作为谢礼，送我四名美貌蜀女，念及家中妒妻，我一个没收啊！谁家男人活得如我一般憋屈？青芽是自幼服侍我的，我们两情相悦，早就有了私情，原打算纳了正妻后便扶她为侧室。只因尚了郡主，只好违背诺言，置外宅安置，已是让她大大受了委屈，如今……”
杨帆有点鄙夷他的无能，说得这般深情，明知那青芽姑娘被人削鼻截舌，惨遭酷刑，还不是畏惧义安郡主淫威，不敢先回坊中探望？口中还得顺着他的意思道：“郡马有妻如此，确是苦不堪言。可堂堂郡主，怎也没有和离的道理，如今还是请皇帝和庐陵王出面，对她有些约束就好，否则今后……”
杨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他方才提到有蜀商托他引见要认识张同休。张同休是二张的堂兄弟，想跟张同休结交的人，十有八九是为了搭上二张这条线。可是话又说回来，巴结二张的多是官吏，绝无商贾。
虽说豪商巨贾大多都要结交官府作为靠山，可是长居深宫的二张绝对没有作为现管的朝官对商贾的帮助更大。二张出身名门，如今又贵不可言，胃口也大了，结交二张所需花费十倍于朝官不止，但作用却远不及朝官，哪个商人会做这样不划算的买卖？
再者，这人既是蜀商，即便他有生意做到京城，他的根基也依旧在蜀地，这个时代异地往返一趟旷日持久，怎么也得半年光景，消息传递也迟缓，大商贾没有长期坐镇异地的，所以大商贾在异地开分店远不如与当地豪强联合，互通有无获利更甚。
一个蜀地豪商费尽心机想要联系在朝中如日中天、在地方上却没什么影响力的二张意欲何为？而且这龙九套与二张分明没什么联系，与整个张家此前都没有任何关系，还要费尽心机辗转托请？
如果换作平时，裴巽顺口说出这么一句，杨帆听过也就算了，绝不会往心里去。可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在谋划同隐宗一战，心里面一直绷着一根弦，裴巽这句话他越琢磨越觉得大有玄机。
不一时到了宫城，裴巽虽是郡马也没有宫中的通行腰牌，杨帆嘱他在门楼下等待，自去宫中觐见皇帝。
今日有雨，温度虽然降了下来，可到处湿淋淋的没个去处，武则天正在丽春台上与张易之弈棋解闷，听了杨帆的陈述，登时大为不悦，马上抛下棋子，吩咐他带郡马入宫。
皇亲国戚很多时候还不如皇帝近臣受宠，原因就在于此。有几个皇亲国戚能像太平公主那般受宠，随时出入宫闱不禁？许多皇亲国戚想进一次宫都要很麻烦地请人传话，皇帝见不见还在两可之间，真不如皇帝近臣随时可以进言。
皇家人自幼就不像普通人家兄弟姐妹一样可以朝夕相处，血缘亲情淡薄，成年后相见更加不易，再被近臣三言两语挑拨，对其生厌不欲相见甚至更加冷落的也大有人在，所以纵然是皇亲国戚，也少有肯得罪皇帝近臣的，也就义安郡主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眼见杨帆插手，还要无比强硬。
武则天命杨帆带那郡马进宫，想了想又叫内侍去传庐陵王来。庐陵王一直住在东宫，和太子弟弟比邻而居，明摆着等兄弟给他腾位置呢，只是官场朝廷更加讲究体面名义，一时还找不到个合适的契机。
听闻母皇相召，庐陵王赶紧穿戴整齐，随那小内侍往后宫里走，悄悄塞了些银钱给那小内侍，再探问母亲为何相召。那小内侍知道他将来必为太子，再接下来就是天子，倒不敢难为他，可这小内侍当时在宫外候着，也不明白皇帝为何相召。
小内侍想了想便道：“奴婢也不晓得，只知道杨帆将军入宫一趟，随即急急出去，圣人便传口谕召王爷进见了。奴婢瞧圣人似乎隐有怒意，王爷还是小心着些才是。”
李显听了便是心头一紧：“母亲不悦？究竟什么事惹得母亲不悦，杨帆刚刚出入过丽春台，随即母亲传我，那定是杨帆说过什么了，杨帆能说什么呢？重润说杨帆和武三思关系密切，可……裹儿已经许为梁王儿媳，梁王不会对我有所不利吧？”
李显忐忑不安地到了丽春台，谦卑地向母亲行了一礼，道：“不知母亲召唤儿子有何吩咐。”
武则天沉着脸道：“坐着吧，朕也不甚了然，等你女婿来了再说！”
“是是是！”
李显退到一边，有内侍搬来锦墩，李显轻轻坐下。心道：“女婿？不知是哪个女婿，母亲这么生气，不会是武家的女婿吧？如果只是家事，情况似乎还不是太严重。”
李显如坐针毡地等了一会儿，殿外传来杨帆的声音：“陛下，裴郡马到了。”
李显急急便想：“裴郡马？”
好在他女儿虽多，嫁到裴家的却只一个，李显马上就到了裴巽：“是馨雨的丈夫么？馨雨这孩子在几个女儿里边性情最为恶劣，莫非与丈夫起了口角？可……这与杨帆有何关系，怎么由他禀报？”
李显正想着，杨帆陪着裴巽走了进来，一见裴巽那副样子，李显就惊得站了起来，失声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裴巽披头散发，头发长一绺短一绺的，两颊赤肿，脸上还有几道挠痕，身上穿着一套小衣，小衣本来的颜色应该是白色，现在却是又黑又黄沾满了泥巴，最离谱的是，他还光着两只脚，脚上也全是泥巴。
杨帆欠身道：“臣于街上看见郡马，因事涉皇帝家事，臣虽兼着纠风察非使之职也不敢擅专，遂引郡马入宫交与陛下处断，臣告退！”
武则天方才只听杨帆说了几句，知道裴巽夫妇都打闹到街上去了，如此不成体统，实在有失皇家体面，是以十分不悦，如今一见这位孙女婿的模样，一向强悍的武则天也惊住了。
杨帆禀报完毕，武则天只是下意识地挥了挥手，都没顾得上和他说话。
杨帆举步欲走，忽又站住，道：“啊！臣还有一事禀报，臣在街上，见义安郡主骑在裴郡马身上掌掴不已，又命仆从绑了郡马欲割发代首，围观百姓无数，实在不成体统，欲为郡马解围时，有金吾卫巡街士兵，带兵将领似与郡主相识，因此奉郡主所命阻拦微臣，动了刀枪，臣为严肃法纪，将那将领当街杖责三十。”
武则天哪还有闲工夫听他说这些，把手一摆，不耐烦地道：“些许小事，你自行处置便是，朕委你纠察使不就是干这个的么，此等事今后无须禀报，退下！”
杨帆微微一笑，顿首道：“是！”
李显还不知道杨帆当街杖责的是他另一个女婿，他庐陵王两个女婿，今儿一个被他女儿揍了，一个被杨帆打了，面子已然落个精光，只看杨帆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与当初护送他回京途中恭敬态度大相径庭，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知道，这必是因为自家人对杨帆刻意疏远，引起了对方的反感，这时却也顾不上反思，待杨帆一退出去，便急急问道：“巽儿，你这是怎么了？”
裴巽往殿上一跪，号啕大哭道：“裴巽福薄命浅，配不上天皇贵胄，请皇帝陛下开恩，为郡主另择良配吧！”
杨帆没理会丽春台上武则天如何处置这段家事，他离开宫廷后马上使人去了一趟礼部，给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上官霏捎了一句话：“速查蜀商龙九套身份来历！”

第八百八十章 食为天
义安郡主雨中追打丈夫，最后发展成千骑和金吾卫恶战的消息，在洛阳百姓热情洋溢的传播下很快便家喻户晓，皇家体面荡然无存。
武则天和庐陵王李显也被义安郡主的彪悍行为给吓住了，惊呆之后便是“勃然大怒”，皇家是要脸面的，本来皇家的女儿就不好嫁，这一下名声更臭了，让以后的皇家女子们嫁给谁？
世家大族本来就对皇女不屑一顾，有前途的士子文人对皇女敬而远之，反如逐臭之蝇般围着那些清贵世家打转。如此种种，早就让皇家不是滋味儿了，结果那些皇家公主们又不省心，光是私帏不净暗蓄面首也就罢了，如今竟公然殴打丈夫，皇家本应为天下表率，这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吗？
武则天几乎是在裴郡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还没结束时就拟定了处置措施：义安郡主贬为义安县主，规制、仪仗俱都下降一个等极，原本郡主是吃着从一品的俸禄，这一下降成了从二品。
武则天还从宫中为她选派了三位女官，一个主讲班婕妤所著的《女诫》，一个主讲大唐长孙皇后所著的《女则》，一个主讲本朝则天皇帝所著的《内轨要略》，誓要把她教成贤妻良母，免得再给皇家丢人。
至于郡马裴巽私蓄外室，这也是过错，因此一并受到了惩罚，被贬离京城，任命为鄜州（fū，古县名，中国战国时属魏，在今陕西省延安地区。现作“富县”）刺史。其实这却是对他明降暗升的一种补偿。
裴郡马尚郡主后，加官从五品散朝大夫，并无实权，官职也不高，这一下成了鄜州刺史，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而且那鄜州风景秀丽，物产丰饶，裴郡马此去又是早晚必回京城的，所以是明贬实赏。
当日还有一位韦郡马被打，而且下场比裴郡马还要惨，两瓣屁股都被打烂了，抬回家去，把个刚刚成亲正与丈夫如胶似漆的新平郡主心疼得泪花滚滚，忍不住跑到宫里去见爹娘，狠狠告了杨帆一状。
当日最吸引眼球的是郡主殴夫，杨帆和未曾报出郡马身份的韦捷被百姓们忽略了，民间并未传开。如今让李显主动去御前说明此事？他们家的丑丢得还不够多吗？李显刚被老娘臭骂了一顿，不敢去寻晦气，只好把女儿狠狠骂了一顿，让她约束自己的丈夫，少跟武懿宗靠得太近，别去招惹杨帆。
武懿宗听说韦捷被打，倒是登门探望了一番，果毅都尉在自己的部下当中官职不小了，又有郡马身份，得意思一下。韦捷见了大将军，马上哭诉一番，还添油加醋地讲他曾提及过武大将军，可杨帆根本不给面子。
武懿宗咬着牙根听着，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马上去找杨帆的晦气，可冲营近乎哗变，他不敢。而千骑虽在京中执勤，却是在宫城之内，他的势力范围在宫城之外，不敢闯进宫里斗殴，只好暂且忍耐下来。
裴郡马听说自己因祸得福，不但能离开那只母老虎，还能去地方上当土皇帝，不由喜出望外，马上便去找杨帆道谢。他可没忘了要不是杨帆慨施援手，他还想不起告御状，便是想起来了也进不了宫，他总不成望阙哭拜吧？
事情真要闹得太大，皇家体面无存，皇帝虽然还是会修理义安郡主，可他也休想有这样的好差使了。裴郡马提了厚礼兴冲冲地寻到杨府，一打听，杨帆已然回了千骑大营。裴郡马撂下礼物，又亲自奔了城北千骑营，定要向杨帆当面致谢，可谓诚意十足。
千骑大营里，士兵们正循例在校场上做每日的操练，喊杀声整齐划一。杨帆沿着山脚下的青葱小路缓缓而行，旁边只有任威一人，正向他悄声禀报着什么。杨帆问道：“一个多月了，还没拿到他们的把柄？”
任威道：“不瞒宗主，自显隐二宗决裂时起，双方就开始隐藏各自的力量。姜公子自长安奔洛阳，希图在此东山再起，结果却因为河内老尼、什方道人和胡人摩勒三个神棍倒台而把他的力量一网打尽，显隐二宗更因此汲取了教训。
从那以后，由显隐二宗分别扶持和收买的官员以及此前不曾暴露过的官员，身份只由宗内最核心的几个人物掌握，其他人是没有机会知道的。以前属于对方的几个官员，在几次争斗中已相继垮台，现在再想拿捏对方，很难确认谁才是他们的人。”
任威叹了口气，又道：“至于隐宗在其他方面的把柄，沈沐返回中原一年多，只怕把所有能弥补的漏洞都补上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可供攻伐的地方。”
任威说完唯恐杨帆不信，又道：“此事关系到我显宗今后的地位，虽然宗内有几位长老对宗主独断专行有些不满，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们绝不会拖宗主的后腿，他们说没有查到对方的把柄，应该是实言！”
杨帆点点头，慢慢站住脚步，又问：“‘天枢’有什么建议？”
任威道：“他们认为，与其广撒网，漫无目的地查下去，耗时费力，所获甚微，不如专注于一点。”
“哪一点？”
“粮食！”
“理由呢？”
“粮食是朝廷最根本的东西，也是我继嗣堂藉以影响朝廷的重要手段。规模一旦大了，就不好做到滴水不漏，所以从这方面着手，应该会有所斩获。另外，沈沐与姜公子曾动用粮食一较高下，之后他就被遣派新罗……”
还没等他说完，杨帆便微笑起来。他已经秘密派人出京了，目的也在于粮食。不过“天枢”所想到的第一个理由他没有想到，他之所以把目标放在粮食上，是因为他想到了第二个理由。
两年前长安一战，双方用作武器的就是粮食。
那场恶战，照理来说显宗是掌握优势的，实力比隐宗强得多，可是由于姜公子不纳忠言、刚愎自用，而“继嗣堂”又是他一手建立，背后又有卢氏全力支持，所以没人奈何得了他，以致中了沈沐的计，一败涂地。
可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要打败姜公子，沈沐的损失定然也不小，在那之后沈沐便被发配新罗，他没有时间弥补在动用粮食进行大战过程中造成的种种损失。
虽然沈沐去年就悄然返回了长安，可是在他返回中原时，恰好契丹作乱，继而突厥入侵。朝廷数十万大军为此开拔北方，从各地征调了大量粮草，关中粮仓是主要征调区。
北方战事一直持续到去年冬天，也就是说，在此期间，在如此大环境下，沈沐是没有办法把粮食上出现的问题一一弥补的。沈沐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到今年秋收出现大量余粮的时候。
而现在正是夏季，距秋收还早，沈沐是没办法凭空变出一堆粮食来的，所以从这方面着手，应该是最正确的方向。杨帆之所以欣然，是因为从“天枢”的建议，他确信继嗣堂现在跟自己是一条心了。
新帝登基，兵权散乱、帝位不稳时，最常用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祸水外引，通过与整个利益集团生死攸关的外部战争，整合内部、建立威望、梳栊关系、掌握军权。他任显宗宗主，这个法子一样适用。
只要他们迫于外部的危机，听从自己的调遣和安排，全心全意地为自己谋划，等到外患解决的时候，他在内部的权威也就树立起来了。在此期间如果有谁挑衅犯难，他也可以利用大部分人迫于大局服从于他的机会，在最小的阻力下轻易把对方踢开，换上自己人。
“好！这是个好主意，就从这方面下手。”杨帆击掌赞叹，他自然没必要说出自己早就派人着手的消息，让“继嗣堂”的人发现自己曾一度对他们不够信任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任威道：“可是还有一点，我们显宗也曾动用大量粮食，如果想从这一点上做文章，如何防止把火引到咱们自己身上来，这是个问题。”
杨帆眉头一皱，问道：“我们的缺口很多么？”
任威道：“不是很多，毕竟粮食一直掌握在我们手中，隐宗虽然早就开始暗中插手粮储，可他们要避我们的耳目，动作不敢太大。搞到的粮食又大多给了受他们扶持的乌质勒，因此他们动用的仓储比我们多得多。只是为防万一，我们还是需要先把自己择清楚，在此之前不能发动反攻，以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试图与我们同归于尽！”
杨帆点点头道：“好！让‘天枢’拟订一份详尽的计划，一面添补我们的漏洞，一面寻找他们的漏洞。谁得了先手，谁就能左右这场战争的胜负！”
“是！”任威肃然答应，转身快步离去。
杨帆踱到前面坡前，抬头看了看天色，昨日大雨换来的清爽，已渐渐被当空的太阳驱散了，大地又重新闷热起来。杨帆正想趁着太阳的威力还没有完全发挥作用以前赶回帐中，一名小校远远奔来，高声禀道：“中郎将，辕门外有一位裴郡马求见将军！”
杨帆一怔，奇道：“裴郡马！他来干什么？”
那小校道：“听他自言，说是承蒙将军相助，如今得朝廷外放为鄜州刺史，是以特来道谢！”
“鄜州？”
杨帆的眼睛忽然亮了，鄜州在关中诸州里是产粮大州，古姑娘去的就是那里，如果那里的刺史能够给予他便利，对付隐宗不就更有把握了么？
杨帆看了眼那轮渐渐放出炽烈光芒的太阳，微笑自语：“连老天都在帮我，沈大哥，你拿什么跟我斗呢？”

第八百八十一章 真霸道
杨帆迎出辕门，裴郡马一见杨帆，马上长长一揖，感激地道：“承蒙将军援手，使裴某免受妇人之辱。今裴某得朝廷外放为鄜州刺史，临行之际，特来向将军致谢！”
杨帆忙道：“本官职责所在，裴郡马何必如此客气。”
裴巽笑吟吟地道：“现在是县马，县马！”
杨帆一噱，说道：“天气炎热，快请帐中叙话。”
杨帆把裴巽让进帅帐，分宾主落座。
裴巽对于此番“流放”鄜州，看来真是兴高采烈，言语滔滔，谈性极浓。杨帆顺着他的意思聊起鄜州，发现这位自幼长于京都，而且原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外放地方的世家子对鄜州全不了解。
或者说，他只知道那个地方是一个上等州，农牧发达，物产丰饶，可以让他做几年太平太守，然后风风光光地回京都，除此之外，他对鄜州一无所知，连这个鄜州具体在什么位置都不清楚，更不要说官府里尤其是地方官府里那些胥吏僚属利用世居其地形成的庞大关系网，能把朝廷派遣来的弱势流官耍得团团转的种种黑幕了。
杨帆眉头暗皱，强龙难敌地头蛇，一个精明干练的能吏，到了地方上也得需要好一番工夫才能真正理顺头绪，指望这位公子哥儿显然不太现实。不过，他是一州刺史，权柄在手，倒是可以给自己提供些便利。
至于想揪沈沐的小辫子，恐怕是指望不上他的，此人少于世故，短于磨炼，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为好，免得他一到鄜州就被那些油滑的老吏套出底细，如今不妨先打好交情，需要请他帮忙时他肯全力配合就行。
想到这里，杨帆捺下了提点裴郡马赴鄜州上任后严查库仓的念头，只与他谈些风花雪月、地方民情，间或也提到一些主政一方需要掌握的常识，裴郡马虽于这方面经验短缺，却很是受教。
仔细听杨帆说了半天，裴郡马欣然道：“杨兄是武将，从未做过地方官，不想竟对地方政事了如指掌。”
杨帆谦笑道：“郡马过奖了。其实杨某对此也不甚了了，只是府上聘有一位幕僚，呵呵，原本是杨某任刑部郎中任上时聘下的，帮助杨某打理些事情。从他那儿学到了点东西。”
裴郡马一听两眼放光，急忙问道：“杨兄这位幕僚，如今还在贵府？”
杨帆心中一动，道：“是啊！他一时没个合适的去处，与我相处时又颇为融洽，是以如今虽用到他处不多，不过还是留他在府上，暂且帮着处理些账房事吧，呵呵，有些大材小用了……”
裴郡马一拍大腿，欣喜地道：“不瞒杨兄，小弟此番外放，真有两眼一抹黑之感，根本不知道到了地方该如何为官如何做事。小弟也听人说过地方上那些胥吏僚官欺上瞒下、架空正印的腌臜事儿，心里正忐忑得很，不知杨兄可肯割爱？”
杨帆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杨某延请的那位幕僚，精通官场学问，本是一方主官最佳臂助。如今在我府上看管账房，确是大材小用了，裴郡马若有意用他，想必他也是非常愿意的！”
裴郡马大喜道：“自遇杨兄，好事连连，杨兄真是小弟的吉星啊！如此，咱们这就说定了，小弟不日就要赴鄜州，一会儿还请兄长陪我回京，当面礼聘这位先生。”
杨帆暗暗摇头：“这位裴郡马倒是个霹雳火的性子，放他这样的人到地方去，真要被那些积年老吏耍弄得团团乱转了。我便派一人去辅佐他做官，间接也等于把他控制在我的手上。”
想到这里，杨帆微微一笑，道：“甚好！只是如今日当正午，咱们错过了这最热的时辰才回城不迟。为兄且让人整治一桌席面，你我饮酒聊天！”
这边着人备酒治筵，杨帆便抽个空隙出了帅帐，唤过一名心腹侍卫，吩咐道：“速去‘天枢’，拣那做过官、当过吏，熟悉关中地方情形的先生选出一位来，速去我府扮成西席相候，我有安排！”
那侍卫听了立即备马急急回城去了，杨帆这边则回转帅帐，与裴郡马饮宴起来。
等太阳渐渐西斜，风中微带凉意，杨帆便出了辕门，与裴郡马直奔京城。
裴郡马微带醉意，被风一吹，畅快之极，好似脱了樊篱的鸟儿，好不快活。
两人从安喜门进洛阳城，过洛河长桥，行过两个坊，忽见路上几个士兵鼻青脸肿、相互搀扶而来。杨帆一见他们全身的黑色戎服，与普通禁军大不相同，马上就知道这是自己的部下，不由大奇，勒住马匹相候。
看清了那些人的狼狈样儿，杨帆登时沉下脸来。那几名士兵看见杨帆，不由大喜过望，纷纷抢到马前，拜倒在地，大声鸣冤告状。他们七嘴八舌，杨帆也听不清楚，不禁厉声喝道：“住嘴！”
杨帆把眼一扫，看清其中有一人是个伙长，正用手捂着嘴，鼻血长流，就用马鞭向他一指，喝道：“你说！”
那伙长满脸是血地禀道：“中郎将，卑职等卸了差值本想去南市耍耍便回军营，不想路遇金吾卫，他们故意碰撞我们，我们只是叫骂了一句，便被他们一拥而上暴打一顿，还请将军为我们做主！”
杨帆面沉似水，冷冷问道：“他们打你，你便束手挨揍？”
那伙长道：“他们巡街，动辄一二十人，数倍于我，而且……”
“而且什么？”
那伙长被杨帆看得垂下头去，道：“而且，他们有一位右巡街使带队，官阶远高于我等，卑职……不敢反抗！”
“哈！”
杨帆笑了，把马鞭在掌心中轻拍几下，突然喝道：“来人！”
杨帆身后跟着七八个扈兵，立即轰诺一声，杨帆把马鞭向前一指，喝道：“每人重责十杖，给我打！”
“是！”
那些扈兵只管服从将军命令，跳下马去，便去路边店铺搜来两根顶门的大棒，将那些刚刚被人打了一顿的士兵摁在地上，那些士兵也不敢反抗，咬着牙逐一受刑。一通大棒打完，杨帆问道：“你们可知本官为何打你？”
那伙长双手扶在地上，咬着牙道：“知道！卑职等卸职交差，未立即返回军营，违律游逛街市……”
“屁话！再想！”
那伙长本来一肚子憋屈，听杨帆这一骂，不由一怔，又想了想，才吃吃地道：“是……是因为卑职等与金吾卫起了冲突，当街斗殴、触犯……”
杨帆微微向前倾身，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本官打你，只为一桩！你记住了！因为，你丢了千骑的脸！”
“啊？”那伙长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杨帆，一脸怔忡。
杨帆使马鞭如剑，向他用力一指，大声道：“你是谁？你是千骑，天子亲卫！除了皇帝，谁能打得你？你被人揍了，连天子都要跟着你蒙羞！你给老子记住，谁要欺负你，自己找回来，别跟个娘们儿似的跑来跟我哭哭啼啼，我不爱听！”
那伙长脸颊腾地一下红了，用力一顿首，大声道：“卑职记住了！”
杨帆又冷冷地向那些受完杖刑的士兵们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人家人多，难道你们没有兄弟？人少打不过他，就去找你们的兄弟帮忙，这也得用我教？真是一群蠢材！”
杨帆一拨马，从他们身边扬长而过，只撂下一句话：“别给千骑丢人！天大的事，我担着！”
几个挨了打的千骑士兵望着杨帆远去的背影热血沸腾，直至杨帆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那伙长才一跃而起，用力一抹脸上的鼻血，弄得狰狞一片，攘臂高呼道：“兄弟们，回营，他们人多，难道咱们没有兄弟？”
“对！回营！”几个受杖的士兵爬起来，人也不瘸了，腿也不拐了，风风火火地向北城赶去。都是自家人，那些扈兵用刑也留了手，哪会真打。
裴郡马随着杨帆前行，关切地道：“金吾卫大将军是河内王，会不会……”
杨帆道：“本官心中，只有天子！”
杨帆可不是莽夫。他昨日救了裴郡马，打了韦郡马，与李家交恶。今儿一早武三思就寻个由头给他送来一坛子来自波斯的“三勒浆”、一坛子大食进口的“马朗酒”，还有一坛子最上等的“剑南烧春”。
武三思的心意再明显不过，有他压着，能出什么大事儿？
叫弟兄们还手，可不只是找回这个场子、替他挣回面子，军兵之间何以亲如兄弟、凝聚力惊人，兵又何以忠于将、唯其命是从？对这些血性汉子们来说，抱起团儿来跟外人打群架是最有效的办法。
裴郡马眼见杨帆如此威风，羡慕不已，不禁赞叹道：“兄长威风，令人心折。小弟几时也能有这般霸道，才不枉为男儿身。”
杨帆心道：“只怕你最想的是夫纲大振吧，可惜，你娶了那么一位跋扈娘子，又有一个皇室做娘家，这辈子是别想了。”口中却道：“只是武人习气罢了，有什么好羡慕的。待贤弟做了一方太守，治民、进贤、决讼、检奸、自行任免所属掾史，眉一皱百僚俯伏，手一抬万民膜拜，那才是真霸气、大威风！”
裴郡马听了，顿时神往不已。

第八百八十二章 不如用计
杨帆回到府里，一位新鲜出炉的账房先生已经赫然等在那里。
老先生今年未及六旬，身子骨儿蛮结实的，此人不是走的科举入仕的路子。那时候每次科举只录取寥寥十数人、数十人不等，其中又有一多半被权贵世家、豪门子弟窃据，哪能满足一个国家的官员需求。
荐举也是一条路子，只是这位老先生没有后台，所以在州县地方蹉跎了一辈子，最后才只混了个县主簿的官儿荣休养老去了。
莫要看他官儿小，一个小小县尉，宦途经验、人生阅历未必就比一个宰相差了，只看他有没有那个机缘得以入朝做官而已，张柬之若是一直在县尉任上坐到死，谁敢说他有大才？
杨帆传下命令之后，“天枢”的老先生们便推举出了他，此人当初为官时一直在关中，对那里的地理民情一清二楚，对地方官府的潜规则和胥吏僚属们应对上官的种种手段更是门儿清，叫他去，裴郡马就不至于被下属们忽悠得不知东南西北，彻底被架空。
所谓幕僚，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师爷，只是当时还没这个称呼。作为幕僚，要为幕主出谋划策，参与机要；起草文稿，代拟奏疏；处理案卷，裁行批复；奉命出使，联络官场，被幕主倚为左右手。
幕僚虽无官衔职称，也不在朝廷体制之内，却是幕主的亲信、智囊、私人助理，幕主对他们委以重任，不可或离。他们本身虽然不是官，但是所办的都是重要的官府公事。虽说是佐官以治，实际却在很大程度上是代官出治。
有此人在裴郡马身边，杨帆从一定程度上就把鄜州掌握在了手中。
裴郡马欢天喜地地迎了这位老先生回自己府上，奉若上宾。
杨帆这边，上官霏也适时送来了消息，有关蜀商龙九套的出身来历他已经打听到了，不但查到了龙九套，还查到了宋霸子等几名蜀商的身份。这些人都是蜀地大商，其中以粮食为主业的大商人就有两个。除此之外，上官霏查到的却不多，也没发现他们和沈沐有什么关系。
杨帆吩咐道：“继续查，盯紧了他们，这些人没有这么简单。我的优势在官场上，却有一点，我的势力大多摆在明处，可以叫他们有所提防。他们的优势在江湖，以前又受显宗压制过甚，所以摆在暗中的力量多，有出其不意之效，不可不防！”
上官家族本就依赖杨帆，又知女家主上官婉儿实则是杨帆的女人，对他自然言听计从，当下更无二话，马上回复上官霏，继续对租住在梁王府第的一群蜀商盯梢戒备。
那个被金吾卫殴打一顿的伙长叫杨天羽，领着一群人回到千骑营向兄弟们诉说一番委屈，又说明了杨帆的态度，一众同仇敌忾的兄弟登时摩拳擦掌地跟着他们出了大营。
这些人匆匆寻到南市，那些金吾卫东家拿个果子、西家抄把瓜子，还在街市上巡弋，杨天羽二话不说，一声招呼，千骑营的一群汉子就扑了上去，双方在南市大打出手，一时闹得南市鸡飞狗跳。
等到洛阳尉唐纵闻讯，领着一群步快巡捕赶到南市，千骑营的士兵已经呼啸而来，凯旋而去，现场只丢下一些鼻青脸肿、东倒西歪的金吾卫。
唐县尉率人上前探问究竟，结果却被那些金吾卫给臭骂了一通，随即相互扶持，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大家都是当兵的，你揍了我，我就得用同样的手段找回来，要不然在京都南北两衙二十多卫的官兵里边还抬得起头来么？找巡捕衙役们出头？丢不起那人！那些执贱役的就能欺负一下平头百姓，算个屁！
唐纵还真不爱管禁军之间的这些烂事，可是听那些金吾卫回去时扬言一定要向千骑营找回场子来，他揪心啊。这要真发展成大规模的持械斗殴……，虽说现在斗殴的规模已经不小了，他这个洛阳尉有责任呐。
可是“苦主儿”是河内王、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人家会需要他出面？没有苦主这事就不好办，再者打人的那一方是千骑营，千骑营连兵部和政事堂都管不到的，洛阳府哪有资格拘留他们问话？
军人犯法，本就由不得他们民事衙门过问，千骑营在军队之中更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存在，或许告到建安王、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那儿才能管用。
建安王、河内王，两王之间，他洛阳尉连判官都算不上，就是一个小鬼儿，他吃撑着了才会去这两位武氏王爷面前找不自在。无奈何，唐纵只好收拾现场，领着他的一票人臊眉耷眼地离开了。
被打的那位金吾卫右巡街使名叫丁胜，他本人武艺较高，又有手下人护着，伤的倒不算严重，可是回到金吾卫大营，他却是叫人抬去见武懿宗的。武懿宗哪管谁先挑衅，一听自己的人接二连三被杨帆整治，把他的面子削个精光，只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就要去找杨帆算账。
丁胜连忙拦道：“将军，不可！”
武懿宗睨着他道：“有何不可？你道我怕他么？”
丁胜道：“将军屡次欲为难于他，俱都被他化解，不是将军权柄势力不及他重，而是因为咱们没有先占住一个理。”
武懿宗瞪眼道：“本王需要跟他讲理吗？”
丁胜苦笑道：“可他也不是等闲人物，这事儿一闹大了，就得由皇帝裁决，一旦闹到御前，咱们不讲理，成么？”
武懿宗乜着他道：“你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丁胜嘿嘿一笑，道：“卑职回来的路上，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既可以狠狠整治了他，又叫他无话可说！”
武懿宗没好气地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有屁就放！”
……
杨帆送了裴郡马和他的新幕僚离开，当天就住在了家里。当天傍晚的时候，一名千骑禁卫找上府来，向杨帆禀报，说是明日宫里要增派人手，并请杨帆也在宫中当值。
杨帆一想，明日不是大朝会之期，而且今天刚刚开了朝会，按例明日该歇朝的，便问道：“明日宫中有何大事？”
那千骑道：“明日宫中要开大宴，据说各位宰相、还有几位王爷都要出席。”
杨帆恍然，点点头道：“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便入宫。”
那士兵离开后，杨帆想了想，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正想使人打探，礼部的上官霏便登门拜访了，至此杨帆才恍然大悟。
上官霏道：“经太平公主殿下撮合，明日陛下要召开一场……算是家宴吧，只是各位宰相也都要出席，相王和庐陵王都要去，或许是……”
杨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嗯！庐陵王还京也有一段时日了，这怕是正式易储前向各位宰相交代一声吧。”
上官霏笑道：“将军果然一猜就着，若非如此的话，实无别的解释。将军难得回府一趟，明日一早还要进宫，早些歇了吧，下官告辞。”
杨帆道：“既已来了，何妨用过晚餐再走，咱们喝两杯。”
上官霏道：“明日宫中，礼部派了下官去当值，不敢误事，改日，改日。”
次日一早，杨帆便去宫中，调派警卫，安排防务。今日无朝会，赴宴人等都要从宫城后面的玄武门进入宫闱，所以玄武门处的部署尤其严谨。等到日上三竿，赴宴的人陆续赶来了。
李迥秀乘着马赶向宫城，眉头紧锁。今日皇帝家宴，照理说，他是不够资格参加的，可是宫里特意点了他的名字，这是一种特别的荣宠，应该高兴才是。可他知道，皇帝之所以对他如此恩宠，所为何来。
皇帝已经暗示过他，想让他停妻再娶，与张易之的母亲阿藏夫人结合。李迥秀对自己的妻子很满意，出身大家，温柔贤淑，让他停妻另娶，而且对方比他还要年长几岁，他着实不愿。
更重要的是，他有京都第一风流人物的美誉，再加上一身才学，仕途前程都有保证，如果娶张易之的母亲为妻，不免会给人一种以身幸进的感觉，他会成为京都各界的笑话，在亲朋故友面前都要抬不起头来。
这对甚是爱惜羽毛，且已成为京都名流的李迥秀来说，是无法容忍的损失，可是皇帝都出面了，他能不答应么？不答应，就凭张易之在御前受宠的程度，他的前途将会毁于一旦吧。
玄武门在即，李迥秀苦苦一叹。
袭芳院里，本就住在宫廷里的张氏兄弟已经到了，他们还邀请了几位朋友来，因为贵客未到、酒宴未开，他们和那几位朋友正在下棋为乐。
张易之执白先行，对面一个中年人，面对张易之的棋数，时时蹙眉、屡屡沉吟，显见是应对不得，张昌宗等几名观棋者见他苦思冥想，半晌难下一子，不禁嘲笑不已。
杨帆巡弋至此，颇为诧异，唤过一名侍卫问道：“今日皇帝家宴，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与张奉宸下棋的是什么人？”
那士兵道：“是张奉宸的朋友，听口音是蜀地人，好像叫什么宋霸子的。”
杨帆心中一紧：“宋霸子？不就是那几个蜀地商人么，这几个人这么快就和张易之搭上线了，居然还受邀入宫，参加皇帝家宴。”
杨帆抬头一看，恰见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上官霏在远处指点，安置几名乐师，登时计上心来，马上举步向他走去。

第八百八十三章 请将不如激将
魏元忠、姚崇、韦安石、陆元方等宰相们来了。这些官场老油条宦途经验丰富，时间拿捏得极好，几个人几乎是前后脚的到了玄武门，下了牛车，一并向宫里走。
几人一边走动，一边谈笑风生，眼看就到袭芳院了，忽听前边藤萝假山下有人愤愤地嚷道：“岂有此理，如此不合规矩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怎么得了？我要向皇帝进谏！”
几位宰相讶然，魏元忠打个手势，几位宰相不约而同站住脚步，侧耳倾听。
前方引路的小内侍一见宰相们止步，自然也不敢声张，就听藤萝中有人道：“今日宫宴，皇帝与众相公都要出席，这都是贵人！商贾贱类，台隶下品，安能与王侯公卿同座？”
这时就听又有一人道：“上官郎中，息怒息怒，你说的都是道理，可是这事你管得了吗？那几个蜀地商人是张奉宸的贵宾，你去御前进谏，岂非自讨没趣？”
先前那人慷慨激昂地道：“义之所在，何惧生死！”
另一人苦笑道：“生死之事倒不涉及，可你为官不易，为了这么件事情如果丢官罢职，不能为朝廷效力，何苦来哉。不要说你，如今张奉宸甚受圣宠，一会儿就算宰相们来了，怕也要装聋作哑，只当那些人不存在呢。相公们都不肯自找不痛快，你何必多事！”
“我身为礼部主客……”
“好啦好啦！消消气儿，赶紧安排你的差使去！在其位，谋其政，这话不假！可今日有宰相们在，就算有什么不妥之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礼部主客郎中出头，快去忙你的事吧！”
随着声音，两人越去越远，不会儿，二人绕过假山藤萝出现在月门口，魏元忠眯起眼睛一看，认得一个正是近日风头甚劲的千骑卫中郎将杨帆，而另一个却是礼部主客郎中上官霏。
姚崇回首，蹙眉道：“今日宫宴，张易之竟然把商贾领进宫来了？”
陆元方抚须道：“前几日听人说，有蜀地巨贾献珍宝于张同休，明珠碗口大小，珊瑚约有七尺，听来令人不敢置信。如今这么说，看来是真有商贾交通张府，贿以重利，得了二张欢心了。”
韦安石勃然道：“如此，便可使一群低贱商贾昂然庙堂之上么？”
陆元方苦笑道：“终究是张奉宸所邀，只要陛下没有不喜，我等……”
韦安石道：“我等宰相，上佐天子、下抚群臣，安能坐视朝纲颠倒、宫闱混乱而不置一辞？”说罢一拂大袖，昂然而去。魏元忠和姚崇对视一眼，慢步跟上。
冲锋陷阵的事向来都是小弟出马，韦安石初入政事堂，这事他出面最合适，如果触怒天颜，众人再为他出面斡旋就是。
韦安石一马当先进入袭芳院，上官霏见宰相们来了，连忙上前拜见，脸上隐隐然依旧怒气未息。韦安石欣赏地看了他一眼，道：“圣上未到，我等先四处走走，你自去忙吧！”说罢便与魏元忠等人沿花荫围廊缓缓散步，那几个商贾在座，他们便决不就坐，羞与为伍。
又过片刻，太平公主陪着相王李旦、庐陵王李显从远处走来，几位宰相见状，这才上前相见，几个人站在一起笑谈几句，太平公主便请众人入座，韦安石登时把笑容一敛，道：“公主只管落座，臣等要候陛下来，有话说！”
相王刚要走去入座，一听这话语气不对，不禁又站住，与兄长李显对视一眼。
太平公主顺着韦安石不屑的目光看去，马上发现了缘由所在，黛眉不由一颦。她邀请二张同来，是因为知道二张在御前受宠的程度，这个关节把他们请来，母皇心情会更加愉悦，谁知这兄弟二人太不知礼。
太平公主虽不知道那几人身份，可今日这场宴会意义非凡，根本就是易换太子前向宰相们吹吹风，通过他们再周知外臣，避免在此过程中引起不必要的非议，二张却呼朋友唤友，未必也太不像话了。
太平公主正想过去探问一下那几人来历，忽然内侍高宣天子驾到，众人连忙又向外迎，张易之和宋霸子等人也站起来。
武则天驾临袭芳院，两位皇子、一位公主、众位宰相，再加上二张和那几个商贾一一上前迎驾。武则天哪知站在二张身后的那几个人是干什么的，她也不会过问，只是与儿女和宰相们颔首示意。
今日家宴，公主既然来了，不能不带女婿，所以武攸暨也出席了。武则天目光一扫，发现只有两子一女外加一个武家女婿，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便吩咐道：“今日是家宴，把三思也叫来吧！”
马上有内侍躬身退出，武则天本还想唤武承嗣来，只是想到他那身体，只好摇摇头作罢。
“都坐吧，不要拘束！”
武则天微笑着向前走去，正要入座，韦安石突然抢前一步，长揖到地，郑重地道：“陛下且慢，臣有本奏！”
武则天讶异了一下，复又微笑道：“今日朕开家宴，召请各位爱卿同饮，有什么事情令韦卿郑重其事的？”
韦安石道：“天子家事，何尝不是国事？今日陛下设家宴，王爷、公主、驸马同列，臣等有幸应邀，受宠若惊。然……”
韦安石把袖子一拂，指向张易之身后躬身而立的宋霸子、龙九套等人，道：“此商贾贱类，入天子之席岂非大大失礼？臣请天子屏退之！”
宋霸子等人一听大惊失色，武则天眉头一皱，看向张易之道：“他们是商人？”
张易之没想到韦安石竟敢当面拂他的面子，不禁又惊又怒，天子相询又不能不答，只好勉强道：“他们……他们是臣的朋友，素慕天颜，臣……臣只是……”
韦安石挺起胸来，大声问道：“请教张奉宸，他们是不是商贾？”
张易之恼火不已，硬着头皮道：“是！”
韦安石转向武则天，抱拳大声道：“商贾贱类，不应预此会，请陛下屏退之！”
宰相郑重其事，而且言之有据，武则天也很无奈，再者她本是极重身份的，张易之引了几个商人进宫，她也觉得有些轻浮，便拂袖道：“把他们轰出宫去！”
“臣遵旨！”
不知隐于何处的杨帆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武则天身边，应了旨，走到宋霸子等人面前，沉声道：“走吧！”
宋霸子几人看看张易之，张易之脸色铁青、目欲喷火，却是无计可施，宋霸子等人只好讪讪地向外走去。
杨帆一直把他们押到玄武门，轰出宫城，看着他们远去，这才微微一笑，招手唤过任威，对他低低耳语几句，任威点点头，马上也出宫去了。
杨帆看着羞愧而去的宋霸子等人背影，摇头一哂：“行有行规，官场上的规则和规律比其他行业更加复杂，倘若不解其中要领玄机，硬往死胡同里钻，结果往往是碰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人有所长，必有所短，隐宗崛起时日尚短，沈沐更是起于微末，纵横江湖或游刃有余，混迹官场嘛……真是嫩着呢！”
……
武三思得了皇帝口谕，快马赶来宫中，到袭芳院时，饮宴已经开始了。
酒过三巡，张氏兄弟虽然依旧心中恚怒，至少表面上已经恢复了从容神色。
四名舞伎正在堂前跳着拓枝，武则天持箸看着，忽然想起了当日在龙门伊阙，伊水河畔时女儿与上官婉儿的一舞。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女儿，又看看陪伴一旁的婉儿，两人依净明丽如昔，岁月似乎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那娇嫩幼滑的肌肤怕是连十六岁的少女都要羡慕。武则天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极重保养的，直到五十岁前，她看起来还如三十许人，明丽妩媚。可岁月终究是所有人都难战胜的天敌，当她一过六十，衰老的速度就骤然加快，哪怕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无法阻碍她身体的衰老，再好的胭脂水粉也无法遮盖她的皱纹。
她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老迈，一个强势了一辈子的人，当她必须面对一种她无法扭转的局面时，那种无力感，寻常人是无法领会的。
她苍老的目光从儿子、女儿、女婿、侄儿还有她的情人脸上一一掠过，恍如做梦。眼前的一切，似乎是融洽和睦的，可这一幕能持续多久呢？她很清楚，眼前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存在而存在的。
杨帆从外面回来了，看到庭前的一切，他放慢了脚步，缓缓绕向廊下。正在缅怀与感叹之中的武则天看到了他，目中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眼前这个人不只是她打算用来百年之后继续维系武李两氏的一道粘合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她的女婿吧。
武则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太平，记得那次在伊水河畔，太平跳过拓技舞后，便与自己发生了挣执。女儿最终还是屈服了，可她是不快乐的，武则天都清楚。抚今追昔、触景生情，武则天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心异常脆弱。
于是，在杨帆正欲闪入廊下的时候，武则天和蔼地唤住了他：“杨卿止步！”
杨帆讶然站住，止步躬身，武则天道：“入座，与诸王、宰相、公主、驸马，同饮！”

第八百八十四章 杀人不见血
因为皇帝特许的这份殊荣，杨帆略有些惊讶，但他从武则天的眸中看到的是微笑与和善，一向冷厉威严的女皇帝偶尔一露的和蔼，倒令杨帆有些不适应了。内侍很快给他加了一领席子、一张案几，杨帆在末位上坐下来。
婉儿没有多望他一眼，席间个个都是人精，稍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杨帆自任千骑中郎将之后，在宫中近乎可以随意行走，与婉儿私晤幽会的机会也多了，如今心态自然不如许久未见的饥渴。
倒是太平公主很大方地笑望了杨帆一眼，反正她和杨帆的绯闻尽人皆知，所需回避者只有驸马一人，而武驸马此刻即便看到了，也只会装作看不见。酒宴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武则天放下酒杯，缓缓坐直了身子。
侍立一旁的上官霏见状连忙挥手，丝竹弦乐顿时戛然而止，舞伎们翩然退下。众人都知道女皇有话说，纷纷停箸坐正。
武则天先是喟然一叹，轻轻地道：“朕已经老啦。这个帝国，早晚要交到你们手上。朕希望众臣工今后依旧能齐心协力扶保朝廷，朕希望武李两家能够永远和睦相处！”
婉儿道：“一切会尽如圣人所愿的！”
众人纷纷称是。
武则天缓缓点头，扫视着众人道：“今日在座的，有武李两家的王子，有朕的女儿和驸马，还有各位宰相，朕很喜欢今日这般其乐融融的场面，朕希望……你们以后也会如此，祸福与共，共同扶保朕一手创立的大周江山！”
众人纷纷离席，向皇帝行礼。
武则天欣然举杯，道：“来，满杯！”
待众人斟满酒，端起杯，武则天慨然道：“大周万物更新、江山稳固，恰如日之东升，今后，诸王子与诸位臣工只要按照朕设定的循轨而行，必可保大周江山千秋万载！”
“谨遵圣命！”
众人轰然应诺，相王李旦突然上前一步，长揖道：“母皇，先贤有云，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今大周国势昌盛，四海升平，皇太子之位理应传于母亲的嫡长子嗣，苟违其宜，四海失望。
儿与七郎皆母皇亲生子也。七郎为兄，儿为弟，皇太子理应由七郎担当。七郎仁明孝友、端重聪慧，是皇太子最佳人选，儿愿辞去太子之位，请母皇立七郎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易立皇储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在场诸人无人惊讶，只有武三思心中小有失落，虽然他早知今日，如今亲自与闻，还是不免黯然神伤。
李显自然赶紧离席推辞，两兄弟在御前你推我让，上演了好一阵的兄友弟恭，众宰相们才一拥向前，异口同声地赞同易储。武三思和武攸暨也硬着头皮站列其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武则天缓缓点了点头，欣然道：“古语有云，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我儿能够如此，朕心甚慰。准你所奏，便由你兄长为皇太子，明日宣知朝野、咸告中外！”
李显见母亲发话了，这才上前接旨，这一回就要隆重些了，他在母亲面前跪倒，郑重领旨。武则天道：“为君者，当敬以修身，正以御下，刚以断事，明以察微，持之不怠，则天变自弭，和气自至。你为太子，当潜习学习为君之道，以求励精图治、济世康民！”
李显叩首道：“谨遵母皇教诲！”
武则天又对众宰相道：“尔等文武，皆为辅臣，当竭诚尽忠，辅佐君上。君有任贤纳谏之美，臣有辅君进谏之忠，讨论治乱兴亡，利害得失，使君上明白切要，可为鉴戒，如此君明臣良，国家兴盛可期也！”
众宰相、众王子乃至二张俱都跪地称命，因为武则天开口便是“尔等文武”，杨帆这个“武”也跑不了啦，只得随着众宰相一起行跪拜大礼，隆重之状，颇有顾命之势。
在杨帆而言，这副看似君臣和睦的立储场面纯粹就是一场戏，而且是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乏味得很。
众臣工作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配合皇帝做完了这出立储大戏，众宰相纷纷表态支持赞许，明日朝堂正式立储时不用担心再出什么意外，早就感到体乏的武则天便返回内宫去了。
皇帝一走，众臣子哪还能坐在这儿吃吃喝喝，众王爷、公主乃至宰相们纷纷散去。杨帆出了玄武门，任威早已等在那里，一见他出来，便道：“属下已吩咐下去了，明日消息便可传遍洛阳！”
杨帆微微一笑，又嘱咐道：“百姓们知道了用处不大，他们想理会才有作用，不想理会，你便吵翻了天与他又有何干系？要把消息让上面的人知道，二张出身名门，交游也俱是仕宦，这些人才能真的对他们产生影响！”
任威眸中露出笑意，点头道：“属下明白！之所以要由下而上，只是让他们不好查找出处罢了。”
……
翌日朝会，一个早已被朝野所知的消息隆而重之地向中外宣布了：易立庐陵王李显为皇太子。最高兴的大概就是义安郡主李馨雨了，可最不高兴的也是她。
高兴是因为她刚被贬为县主，马上又升回了郡主。不高兴的是，姐妹们都晋级成了公主，她却是郡主，这让一向喜欢攀比的义安郡主很是不满。可她刚刚受了惩戒，直接升到公主的话，皇帝的教训未免就成了一个大笑话，她只好接受比姐妹们低一级的现实。
皇储换人，因为是早已尽人皆知的消息，所差者只是大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实现，所以李旦辞太子位，李显登太子位的消息并没有引起朝野多大的轰动，倒是有关蜀商宋霸子、龙九套入京交结二张的传言，开始有板有眼地传播开来。
在杨帆授意传播的谣言当中，宋霸子、龙九套等蜀商首先被描绘成了粗鄙不堪、不习礼数的暴发户，这是很合乎那些有仇富心理的人的心态的；紧接着又给他们炮制出许多经商过程中鱼肉百姓、缺斤少两、哄抬物价的恶劣行为，这又合乎那些一向鄙夷商贾的清高读书人心态，同时引起了受过奸商坑害的百姓的敌视。
于是，这些人纷纷加入了喷口水的行列。这还不算，还有一些关于宋霸子、龙九套等人进京后“说过”的嘲笑京都人氏的言语和小段子开始到处流传开来。
宋霸子等人当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可是那些百姓不会质疑究竟是谁当时就站在他们旁边听见了这些话，居然能够知道得这么详细。宋霸子一行人又不可能拉着路人逐一解释，这个屎盆子一扣上去，宋霸子等人立即成了京都公敌。
当时的地域壁垒很严重，宋霸子这种“地域歧视”的言论，很容易引起当地人的同仇敌忾。而且他们歧视的是优越感很强的京都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时间，宋霸子等人成了过街老鼠，大有人人喊打之势，弄得不只他们不敢出门，便是说话带些蜀地口音的人都不敢出门了。
紧跟着，便有隐隐约约的说法提到了当日宫廷宴会，他们被引入宫廷、结果又被皇帝斥出的消息。在这个小故事里面，宋霸子等人又变成了粗俗不堪没见识的乡巴佬，他们在皇宫里惹出了多少笑话，如何的丑态百出，成了京都百姓反击他们的笑谈。
然后，在有心人的询问下，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开始稍稍透露出来一点消息，貌似引他们入宫的是宰相后人、如今的奉宸令张公子，还有人提到，据说这几个很没品味的乡巴佬曾送了张公子一条金牛，因为张公子是属牛的。
污水和嘲讽开始从宋霸子等人慢慢向张氏兄弟身上漫延过去。
一开始宋霸子等人对于京城里的流言蜚语虽然颇为气愤，但还没有太往心里去，反正无碍大局，只好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来安慰自己。但是渐渐他们发现，张同休等张家兄弟开始疏远冷落他们，不再接受他们的邀请，登门拜访也常吃“闭门羹”。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惜此时想要挽回为时已晚。张氏兄弟是高门子弟，如今有权有势，钱财对他们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并不具备太大的诱惑力，而声望却是他们最想拥有和保持的。
如今整个事件恰恰是由声势浩大的舆论所形成的，宋霸子等人独在异乡，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污蔑根本无从辩解。他们现在已经猜到是自己的身份泄露，显宗在暗中动了手脚，可是他们做梦都没有想过显宗居然会用这样的方法。
他们费尽心思，不惜重金接近张氏兄弟，可还没有让这份关系发挥任何作用，便被口水喷断了。
“不要懈怠！”
杨帆听到任威的禀报，想象着宋霸子等人焦头烂额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他们失败了，必然会另想办法，这时候更要盯紧了他们！我还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而来，他们的目的，一定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属下明白！”
任威刚刚答应一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未至门前便传来了老管事紧张的叫声：“阿郎！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八百八十五章 聪明的猪
杨帆向任威打个手势，快步走去打开房门，老管家恰好赶到门口，一见杨帆出来，忙道：“阿郎！大事不好了，千骑营有几名军士找上门来，人人身上带伤，说是……说是被金吾卫打伤的，还被金吾卫抓走了许多人。”
杨帆神色一紧，沉声道：“我去看看！”杨帆拔腿就往外走，任威立即紧随其后。杨帆迅速赶到前院，只见门房里几个士兵或坐或站，身上俱都血迹斑斑，杨帆远远看见，心中便是一沉：有刀伤！
近来金吾卫与千骑营的冲突愈来愈激烈，双方时有斗殴。
但是斗殴不是战斗，即便双方都佩有兵刃，除了杨帆惩治韦驸马时占了“妨碍公务”的理儿动过兵器之外，双方都是拳脚相加，或者随手从路旁店铺里抽一根棍子什么的，没有人敢动兵刃，因为一旦动了兵刃，性质就不同了。
可今日他的兵身上居然有了刀伤，这就意味着双方的冲突已经升级，对方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动了兵器。
杨帆快步赶到门房，那些伤兵一见杨帆纷纷站起身来，伤势严重的就由其他人搀起。杨帆看看他们，扶住一个单腿站立的伤兵，关切地道：“严重么？”
那伤兵努力挺直身子，大声道：“回将军话，卑职没事，腿上挨了一刀，没有伤筋动骨！”顿了一顿，他又大声道：“只要让卑职养个十天半拉月的，卑职就能把咱们千骑营丢的面子找回来，干翻那帮狗娘养的！”
杨帆哈哈大笑，亲昵地在他肩头捶了一拳，道：“如果等你养好伤再去找回场面，那你就是落了咱千骑营所有兄弟的面子了，你受了伤，难道我和众兄弟们不能替你找回来？”
杨帆说完，神情一肃，向众伤兵中一个伙长问道：“怎么回事？”
那伙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站在一旁的任威听了都不禁皱起眉头。
千骑营和金吾卫的摩擦近来很激烈，双方士兵就像一群愤怒的公鸡，只要见到，就会想方设法发生冲突，双方几番冲突下来，可谓各有胜负，而且都在可控范围内。
今日这群千骑营官兵是随高初进城喝喜酒的。高初已经定了亲事，可军营中人在他成亲那天未必都能出来，尤其是士兵也未必有资格到高家喝喜酒，于是高初带了本营的要好兄弟先出来摆几桌。
结果金吾卫又在街头故意冲撞千骑营官兵，双方早就是一触即发的关系，当然动了手。可是令人意外的是，甫一动手，对方就动了刀枪，高初等人根本没想到对方敢动兵器，措手不及之下被一连伤了好几个人。
高初等人又惊又怒，正欲动用兵器反击，路旁一家小店里突然跑出六七个贼人，随即大批金吾卫官兵突然出现，将这些贼人一举抓获，然后指控千骑营官兵包庇罪犯，阻碍执法，要把高初等人拿下。
高初一看就知道中了人家的奸计，赶紧率众突围，只求把消息送到杨帆手上。在他全力掩护之下才有几名士兵逃了出来，其他十余人包括高初本人，俱都被金吾卫拿下，押回大营去了。
那伙长原是百骑士兵，说话甚有条理，随着他的叙述，杨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等那伙长说罢，众士兵都眼巴巴地看着杨帆，等着他拿主意。
杨帆思索片刻，对任威道：“你送兄弟们回营，让他们好好养伤。把事情说与陆郎将知道，请他去金吾卫交涉，把人要回来！”
任威低声道：“将军，金吾卫是河内王坐镇，恐怕他不会买陆郎将的账。”
杨帆轻轻点头，道：“我知道，你照做便是！”
杨帆当初答应让陆毛峰调入千骑，看中的就是他身后二张那两副坚强“肉盾”的作用，这时岂能不用。任威答应一声，因为伤兵中有几人伤势较重，还在不断流血，所以先从府上找了些金疮药给他们包扎起来，任威又让人去街头雇了几辆车子，载着伤兵离开了。
杨帆随即离开，直奔皇宫。
武则天顺利易储，表面上看来，武李两家既有联姻又非常和睦，这让武则天非常高兴，感觉前途一片光明。武则天一辈子老于权谋，当然明白在皇权和官场方面，利益才是最根本的决定准则，可她还是乐观地认为，凭着她的安排，武李两家可以和平相处下去。
因此，这几天武则天的心情格外舒畅，听说杨帆求见时，她正被张易之说的一个小笑话逗得哈哈大笑。很不幸，张易之的这个小笑话正是关于宋霸子的，尽管宋霸子送了很多礼，可在张易之心中，他仍然只是一个下等人。
张易之可以因为宋霸子送的厚礼给他面子和荣耀，也可以为了讨武则天的欢心，把他拿来当笑话讲。武则天听说杨帆求见，笑吟吟地对张易之道：“这个杨帆啊，朕现在最怕他求见了，他一来准没好事，可别又是朕的哪个孙女儿打了驸马。”
张易之凑趣道：“要这样，臣看圣人应该把他调去宗正寺，让他专门处理皇族事务。”
武则天听了又是朗声大笑，大笑声中，杨帆步入殿堂，一见武则天正侧卧在张易之腿上，连忙垂下目光，恭声道：“臣杨帆，见过陛下。”
武则天笑吟吟地道：“杨卿此番见朕，有什么事啊？”
杨帆道：“是这样。记得臣上一次跟陛下说过，当日在街头看见义安郡主殴打郡马，臣上前阻拦，恰有一队金吾卫官兵赶到，因与义安郡主相识，试图阻止微臣。臣因之与他们起了冲突。”
武则天道：“怎么了？”
杨帆很委屈地道：“谁料此事之后，千骑营便与金吾卫起了龉龃。此后……”
杨帆把之后发生的金吾卫和千骑营的数次斗殴说了一遍，唯独没提今天发生的事。这几次斗殴，有时千骑营占了上风，有时金吾卫讨了便宜，但是在杨帆的说法中，自然避重就轻，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委曲求全的受害者。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一个大权在握且固执己见的老妇人心中。
杨帆说完事情经过，又道：“金吾卫是临川王坐镇，臣职卑言轻，哪敢与临川王作对，奈何金吾卫屡次相逼，臣一忍再忍，多次约束部下，可压制久了，部下们又多生怨怼，认为臣不爱惜部下。
这些士兵都是出自禁军，眼界高傲，如今成为陛下千骑，更以天子亲卫自居，平日里骄横不可一世，除了陛下您，怕是没什么人能放在他们眼里了，臣对他们屡屡弹压，已然招致不满。恐久则生变，是以……”
武则天一听，一颗心便放了下来，原来不是孙女儿又把孙女婿打了呀。两支兵马起了冲突，这样的小事也要到她面前来解决，武则天觉得很不耐烦，不过想想金吾卫是武懿宗管着，那是自己的侄儿，不来找自己，怕是杨帆也无处鸣冤了。
武则天便道：“如此小事，你自与懿宗沟通一下不就好了么，都是为了公事，何至于此？”转念想想，又道：“懿宗那性子朕也知道。若是不好沟通，你可以让三思出面为你斡旋，朕若连这等小事都要亲自干预，不但有失帝王威严，便是与你领兵也是不利的。”
杨帆赶紧道：“是！臣遵陛下嘱咐，照办便是！”说完躬身退出殿堂。
武则天听说那些天子亲兵眼中只有她一人，还是很自得的。又想起杨帆受了委屈没有先去找梁王而是到她面前诉苦，看来当初自己那句“朕在位一日，眼中便该只有朕”的教诲是被他听进心里去了。
可这件事如果由她作为皇帝的人出面解决，那真的成了官场上的一个笑话，堂堂天子，岂有连这种事都出面干预？那这皇帝也太不值钱了。她却不知，就因她这想法，事情最终闹到不可收拾，真的必须要由她出面才能解决了。
杨帆得了武则天这句话，马上又去梁王府。梁王自从得知他打了李家驸马，心中窃喜不已，对他更是加大了笼络力度，一听他来求见，马上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亲自把他迎进书房。
杨帆把来意一说，武三思顿时眉头紧蹙。为上位者，其实是很忌讳下属抱成一团，比对他还要亲近的，若是手下几方势力互相较劲拆台，那才合乎他的利益，但是闹到杨帆和武懿宗这样，明显有些出格了。
可是要他出面也有些困难，他现在还不是皇帝，迫切需要部下的鼎力支持，不管偏袒哪个，另一个都不免寒心。以前的事暂且不论，这一次可是杨帆先打了金吾卫的人，而武懿宗身份地位又远高于杨帆，让他忍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杨帆的人被金吾卫抓走了，如果他袖手不理，杨帆这边又难免心寒，武三思蹙眉思索片刻，暗想：“且先敷衍着他吧，待懿宗那边出了气，再劝说几句叫他放人。”
想到这里，武三思便对杨帆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安心等我消息，本王会设宴把懿宗请来，跟他好好谈一谈，尽量不要把这件事情闹大。”
杨帆抱拳道：“如此，有劳梁王殿下了。”
武三思“嗯”了一声，又道：“你也约束好你的部下。还有，这件事就不要往上声张了。闹将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第八百八十六章 先礼后兵
杨帆回到千骑营，楚狂歌、马桥、黄旭昶、吕颜等大大小小的将官们马上拥上来将他围住，有吵的有骂的，七嘴八舌，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杨帆把脸色一沉，喝道：“统统闭嘴！”
杨帆扫了他们一眼，问道：“陆郎将回来了么？”
“卑职在！”
陆毛峰从众人后面挤进来，一脸的苦笑，紧跟着许良也盔歪甲斜地挤进来。
杨帆缓和了语气，对陆毛峰道：“陆郎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陆毛峰一脸羞愤地道：“卑职……卑职奉命去金吾卫，河内王连辕门都没让我进，只传了一句话出来。”
杨帆盯了他一眼，道：“哦，他说甚么？”
陆郎将愤愤地道：“他说，他说我陆毛峰身份不够！要……要将军你……将军你……”
杨帆道：“他怎么说的你就怎么传，不必顾忌。”
陆郎将道：“是！他说：‘叫杨帆来，自辕门叩头请见，一路给我磕进帅帐，本王要是开心了，就放了他的人。’”
杨帆大怒，他知道皇帝根本不可能出面调和两伙士兵之间的冲突摩擦，你把皇帝当什么了？他去御前做那场戏，只是怕武懿宗有皇亲国戚的便利身份，先去武则天面前告他黑状。
他去见武三思，才是真的抱着能用比较平和的手段先把人救出来就先救人的心思，没道理人扣在那儿，先去和人置气。不料武三思的态度很是敷衍，这令杨帆大失所望，如今又听武懿宗这么说，他如何不怒。
就算见了皇帝，除非大朝会或者祭祀天地祖宗这样的重大典礼场面，他都不用下跪的，武懿宗敢说出这样的话？重要的不是这句话如何羞辱他，而是表明了武懿宗的态度，显然这一次他是下了套拿人，准备“得理”不饶人了。
陆毛峰因为没有办成这件事，心中颇有些羞愧，其实他只是一名部下，奉命交涉，事情没有办成，他可以因袍泽的遭遇而愤怒，羞恼实在不关他的事，落面子的是他千骑主帅杨帆。
只是陆毛峰因为来路跟别人不一样，起初很受排挤，上次大阅他出了大力，与同僚的关系才缓和下来。一个人在伙伴们中间不受待见，那滋味儿很难受的，为了赢得其他将领的友情，陆毛峰总是有意无意地卖弄他的关系，似乎在京里他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面子名声也是一种负累，如今武懿宗连辕门都没让他进，把他的面子都扫到臭水沟里去了，陆毛峰岂能不羞愤交加。
许良道：“不如卑职去见见武攸宜大将军，咱们千骑名义上毕竟是归属羽林卫的，请武大将军出面也算名正言顺。”
杨帆想了想道：“你去吧，你原属百骑，是他的老部下，私下托请方便些。”
许良答应一声，离营而去。
杨帆看看激愤昂扬的楚狂歌等人，道：“你们先散去吧，人，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出来！可总得让我想想办法吧，这天下还没到咱们横着走的地步！”
众人见状只得纷纷散去，羞恼中的陆毛峰追上来补救道：“卑职在领军卫时曾有一位结义兄弟，如今在金吾卫中，河内王不见我，我便让这位兄弟如有可能就照顾一下咱们被抓的人，若有什么消息变化也尽快通知我。”
这种当口，他做这种托请，他那把兄弟也会很为难的，金吾卫和千骑营正彼此敌对，他那把兄弟是金吾卫的一员，不管是帮忙照顾千骑营的人还是通风报信，都是大忌，虽说这消息只是说说高初等人在金吾卫的情形，不涉及敌我营防，不关乎双方胜败，可一旦为人所知，那就里外不是人了。
所以，陆毛峰一直憋到身边没有旁人，这才对杨帆说出来。
杨帆感动地向他一揖，道：“论职位，我高于你。论岁数，你大于我。咱们私底下，不论官职，只叙年齿。陆兄，其实自你到了千骑营，所作所为，所有遭遇，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些话，我也不方便讲，也不方便因为一点小小摩擦便煞有介事地进行干预。
陆兄的出身来路，你明白，我明白，大家都明白，所以不免受到大家冷遇。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陆兄比小弟年长，经历更多，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易地而处，有人硬要在陆兄的圈子里塞个人进去，恐怕陆兄也不待见他。”
陆毛峰涨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不知道杨帆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有些不知所措。
杨帆笑笑，又道：“可陆兄到了咱千骑卫之后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陆兄没把自己当外人，为了咱千骑那是竭尽所能，不管陆兄是通过什么门路进来的，陆兄的才干能力，配得上这个郎将！
陆兄对咱千骑的一片心意，也称得上是咱们大家的兄弟！别人有什么偏见看法，陆兄别往心里去，日久见人心，大家总会明白陆兄为人的。其实这番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突兀说出的未免显得唐突，如今趁这机会，正好和你交交心。”
陆毛峰听得热泪盈眶，他的确是走了二张的门路，可他在军中没有靠山，如今二张发达了，两家祖上有过姻亲，这点关系摆在那儿不用白不用，他为何不能用一下，所以二张对他稍示招揽，他也就顺势答应了。
可军中不比地方，这儿自成系统，二张的影响力很难渗透进来，他自问本领才干不逊旁人，为了千骑更是一片赤诚，可总有人用另类的眼光看他，不是觉得他走了门路就一定名不副实，就是觉得他是别人安插进来的奸细叛徒。
为此，他私下里不知道喝过几顿闷酒，憋屈得不行。如今杨帆这番话，让这个汉子心里热乎乎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杨帆最初对陆毛峰的确是抱有看法，虽然那时对他也很亲近，但是当时纯粹是利用。可他冷眼旁观，已经渐渐改变了对陆毛峰的观感，如今陆毛峰背后的二张这层关系他还是能用就用，但他对陆毛峰本人已经不再视做一个只是加以利用的棋子了。
杨帆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所谓患难见真情，他能做到你辱我亦辱，你恨我亦恨，那就是自家兄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那时他会在二张和自己之间选择谁，但是杨帆想让他知道，“你以真心待我，我便以真心待你。现在，我们是兄弟！”
……
许良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他带回的消息并不好。
武攸宜同别的武家子弟不一样，他一直是羽林卫大将军，掌管着禁军中最精锐也是皇帝最信任的武装，爵位上他已经是王爷，不管是实权还是爵禄，都升无可升、赏无可赏，他没必要掺和到二武之争里去。
即便现在二武之中武三思渐渐占了上风，可皇储已定，皇位已经没有武三思的份，他更没必要巴结梁王，因为这些缘故，武氏子弟中，他同其他兄弟走的都比较远。虽说是堂兄弟，可他和武懿宗近乎点头之交，他有必要为了只是名义上挂靠在自己名下的千骑出头，向那个骑猪的蠢材低头赔笑脸吗？
所以他只是礼节性地答应许良，可以派人去向武懿宗交涉一下，希望武懿宗能够放人。但是他那淡淡的语气，许良自然听得出来，回来对杨帆一说，杨帆也只能报以一声苦笑。
武攸宜也靠不上，众人商量了半宿没有头绪，次日一早杨帆又把许良、陆毛峰、黎大隐、吕颜等几个性情稳重的将领单独召集起来，与他们商讨解救高初等人的办法。
忽然有名小校进来，对陆毛峰附耳说了几句，陆毛峰向杨帆打了声招呼，出去小半个时辰又匆匆赶了回来。
杨帆一看他似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把他带进了小帐，陆毛峰道：“我那义弟送来了消息，自高初以下，咱们一共十六个兄弟，俱都被河内王吊在高杆之上鞭笞打骂，如今依旧高悬杆头。”
“什么？”
杨帆身子一震，心头火腾地一下，额头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他知道高初等人落入武懿宗之手必定会受凌辱，可他没想到武懿宗竟敢擅用私刑，尤其是高初还是旅帅，已经是朝廷正式在职的军将。
陆毛峰苦涩地道：“我那义弟说，他实在没办法对千骑众人予以照料，便是这次送出消息，都有些左右为难。恐怕……恐怕再想从那儿问些什么消息，他也不便说了！”
“嗯！”
杨帆缓缓点头，在帐中默默地盘桓良久，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他似有所决，突然一转身，快步走向大帐。许良等人正在帐中讨论，忽见杨帆大步进来，目中隐隐泛着怒火，不由都住了口，抬头看着他。
杨帆沉声道：“不必讨论了，我去金吾卫要人！”
一语既出，四座哑然，昨晚商讨，楚狂歌、黄旭昶等人都喊打喊杀的，为此今天才单独召见他们这些性情沉稳的。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杨帆自己反而不淡定了？许良惊立而起道：“不可！河内王冲的就是你，你去了他也不会放人，反让你再度蒙辱。”
杨帆道：“不然如何？咱们千骑和金吾卫都是北衙禁军，政事堂和兵部管不得，刑部和大理寺管不到，找洛阳府那就是个笑话，莫不成找御史台弹劾武懿宗么？”
许良两眼一亮，欣然道：“这倒是个办法！”
杨帆“哈”的一声怒笑，道：“问题是，等御史们在庙堂上把口水喷成瓢泼大雨的时候，高初已然被晒成一具干尸，他那未过门的娘子也要守望门寡了！”
许良大惊道：“怎会如此！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杨帆阴沉沉地道：“礼若已尽，那就出兵！”

第八百八十七章 千骑卷平冈
金吾卫的辕门前俨然是一座街市，道路两旁有各式高矮不一的小楼，灯笼旗幡很多，多是些青楼酒肆。
时当正午，烈日炎炎，旗幡没精打采地垂挂着，三五士兵在酒馆里就着小菜正在畅饮。也有红裙妇人坐在楼头青檐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裳，手里衣裳多是军服。
这些妇人多是妓女，洛阳城最高档的妓女都在温柔坊，生活在军营附近的都是些年老色衰的老妓，有时接些缝补衣物的活计，有时则开门揖客承欢榻上，那些光顾这里的大兵也都是苦哈哈，没几个钱，所以她们只能赚几文辛苦钱花。
如此烈日之下，忽有马蹄声传来。马蹄声并不急促，正在酒馆中的军汉醉眼蒙眬地望去，忽见两骑缓缓而来，前后虽错过一个马身，步伐却是整齐划一。马上两人俱着戎服，一身皮甲俱呈黑色，看来好似乌铁所铸，好不威风。
正在楼头缝衣的妇人抬头望了一眼，瞧见那位将军容颜，忍不住便是一呆，竟有片刻的失神：“好一位唇红齿白、眉目英朗的小将军！哎呀！”一个不慎，那针扎了手，溢出殷红的一颗血珠。妇人赶紧把手指吮进嘴里，瞟着那英俊小将自面前缓缓而过，竟然有些少女时候的娇羞。
金吾卫驻扎此地多年，军营周围都是土墙，辕门也是高大壮观的石质基座木质门额，上边一主两副的重檐，辕门前方却是一片平坦空地，这里是绝不准置屋建宅的。辕门右侧竖一石坊，上边赫然四个红色大字：“执金吾事”。
辕门左侧也有一个石坊，石料颜色还很新鲜，上书四个大字“河内郡王”，看样子是武懿宗执掌金吾卫后，把原来的牌坊推倒，换了自己的王爵为坊。两块石坊距巨大壮观的辕门各有五十步，气派十足。
金吾卫的军营因为是常驻军营，所以里边是看不到帐篷的，从辕门看进去，道路两旁有不少建筑，一路逶迤而去。不过刚进辕门左右却是很宽敞的活动场地，上边安置有许多器械，有木制也有土制。
杨帆一看就认得了，那是木马和土马。金吾卫虽不像龙武卫一样全是骑兵建制，却也是有骑兵的，有骑兵就得训练，而军马……说实话，一匹军马比一个士兵的命还值钱，哪能随时骑乘。
就算是骑兵分配到了战马，也没有权力随时骑乘，其管制和兵器出入甲仗库一样严格，那士兵们要练骑术怎么办？就是在这些土马和木马上练下上马下马的规范动作。
军队的嫡系与杂牌、与皇帝的远近亲疏，这儿就能体现一二。千骑营的人想练骑术就骑马，什么时候需要用假马来代替了？
可金吾卫没那条件，战马损伤或生病，可不是想换太仆寺就给你换的。此时正有一些士兵光着膀子，穿一条犊鼻裤，在那早就磨得光溜溜的木马土马背上活动着。
辕门处的守军正在阴凉地里乘凉，忽见两位甲胄严整的将军策马驰近，不由赶紧站好。
守军不知来者何人，规矩站好，瞟着那两位骑士，就见二人到了辕门前站定，其中一位很年轻的将军抬头看了看辕门上的文字，又缓缓低下头来看着他们。这位小将看起来年纪不大，目光却锐利有神，若有实质，几名守军更加忐忑。
这时，就听那位小将旁边另一员将领道：“速去禀报金吾卫大将军，就说千骑营归德中郎将杨帆、行军司马许良求见！”
守门的军校这才知道对方是千骑营的人，原本的忐忑顿时被一种不屑的敌意所取代，其中一人冷冷地瞟了二人一眼，道：“候着！”便不紧不慢地向军营中走去。
烈日炎炎，杨帆稳稳地立马辕门，一动不动，仿佛人和马都变成了铁铸的一般。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杨帆始终一动不动，汗水慢慢淌到他的颌下，轻轻滴落在他的胸甲上，门口几个守军脸上轻蔑的神色越来越浓郁，他们又懒洋洋地回到阴凉地里，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不复把杨帆和许良看在眼中。
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那名去报讯的小校才拖着枪慢吞吞地走回来，对杨帆道：“大将军有话，请杨将军下马，膝行至帅帐相见！”
杨帆英眉一挑，沉声道：“本官归德中郎将，虽职位卑于河内王，安敢如此相辱？”
那小校笑嘻嘻地道：“杨将军不乐意，那就请回吧。”
杨帆道：“然则，被武大将军抓走的千骑将士怎么办？”
那小校道：“那些人冒犯武大将军，干预金吾卫执行公务，被大将军施以军法呢，想带他们回去，没门！”
杨帆道：“纵然千骑将士真的过错，也轮不到金吾卫的将官用刑。这不是执行军法，这是滥施刑法！”
那小校笑道：“是又如何？要么你就膝行入内，求我们大将军高抬贵手，要么你就回去！”
许良一提马，那马上前两步，骇得那小校急退两步，大声道：“你们要是胆敢擅闯军营，大将军有令，格杀勿论！”
小校说罢，辕门里头忽然冲出一队兵士，成雁翎状分列辕门两侧，长戟直指杨帆。
杨帆厉声道：“若为救回自家兄弟，杨某何惜一跪？可是，杨某的膝盖不值钱，千骑的尊严却不容冒犯！天子千骑，宁可流血，不辱尊严！”
那小校讪笑着还想说什么，许良已扬起手，“啪”的一声，一枝烟花在天空炸响。
烈日当空，天色明亮，没看见多大的烟火，声音却不小，这一声烟花炸响，远处突然人喊马嘶，片刻工夫，就见烟尘滚滚，一支大军化作三股洪流，从那两排房舍中间和左右冲了过来。
中间一员黑盔大将，身材魁梧，浓眉阔口，跨下战马撒开四蹄飞奔，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嗜血的寒芒，正是楚狂歌。在他身后俱是骑兵，人人长矛前指，宛如一股狂风般呼啸而来。
左侧一路兵马，最前方一人手中高举一柄雪亮的斩马刀，仿佛离弦之箭，身后兵士三人一组，呈箭矢阵形突进，此人正是马桥。他在龙武卫多年，最擅长骑战，所带的兵也最有骑战的风范。
反之，右侧那一路兵马就不然了，领兵的是黄旭昶，这位原百骑旅帅久在天子机枢之地，王侯将相天天见，整天见他们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真就对他们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因此手使横刀，叱咤张狂，看起来比楚狂歌还要威猛三分。当然了，他的兵有样学样，队伍看起来就散乱了些。
策骑飞奔，急速冲来的铁骑迅速缩短着与辕门的距离。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大地在震颤，风驰电掣的千骑大军根本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意思。
辕门前那些士兵都看傻了，手中的长戟不由自主地垂下来，一名队正喃喃自语：“千骑疯了，千骑疯了……”
“快跑！”
旁边有人很讲义气地扯了他一把，正在发愣的队正扭头一看，兄弟们已经跑得差不多了，赶紧也跟着向左右逃开，拿血肉之躯去抵挡发了疯的一千铁骑，他可没有那么疯狂。
千骑营除了正在宫中当值的一百人，全体出动，一员不缺，如溃了堤的洪水一般冲进金吾卫的大营，沿着中间那条大道滚滚向前。而杨帆和许良被兵士们绕过，两人始终站在辕门前，纹丝不动。
滚滚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杨帆和许良的身影。除了他们，门口已经没人了，千骑大军冲进了金吾卫，金吾卫守辕门的兵丁逃之夭夭。许良吐出憋了半天的一股浊息，向杨帆靠近一步，担心地道：“将军，冲营……真的没事吗？”
杨帆沉默有顷，缓缓地道：“人，必须救！营，只能冲！百十个人是冲，倾巢而出也是冲，与其小闹不如大闹，与其让他出小丑不如让他出大丑，我想，现在的举动，更合乎陛下的口味！”
许良翻了翻白眼儿，问的是你会不会出事，这不等于没说么？
……
武懿宗穿着一条兜裆裤在大树下乘凉，躺在一条逍遥椅上昏昏欲睡，忽然一个士兵急奔而至，大叫道：“哗变啦！冲营啦！将军快走！”
武懿宗一惊而起，失声道：“哗变？怎生哗变？本将军不曾短缺了士卒的军饷啊！”
那小校道：“不是咱们的人，是千骑营！千骑尽出，横冲直撞，整个军中都乱了套了，将军快走，那些千骑兵都发了疯一般，难保不会干出什么事来。”
武懿宗最是惜命，否则当初在河北也不会干出闻风而遁的丑事来了，一听如此危险，赤条条跳将起来就要往草丛里躲，那小校啼笑皆非地道：“将军，这么矮的草丛，如何能藏得了人？”
“快！快快，扶我上树！”
武懿宗忽然看见乘凉的那棵大树枝繁叶茂，足以藏身，而且对方还不大可能往树上搜查，赶紧向那小校喊道。
当下，那报信的小校扶着树根蹲下身子，让武懿宗踩在他肩上，慢慢把武懿宗送到高处，武懿宗踩着树杈，手忙脚乱地爬上树，又从树叶中探出头来，急急嘱咐道：“你快离开，把椅子搬走！”
那小校急忙搬了椅子逃开，远处忽有马蹄声急骤，武懿宗忙把头缩回树叶之中，咬牙切齿地狞笑：“杨帆！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话未说完，武懿宗忽然觉得颈后奇痒，伸手一抓，一条五彩斑斓的虫子赫然握在手中，犹自张牙舞爪地挣扎着，武懿宗吓得怪叫一声，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
第二十四卷 龙虎斗

第八百八十八章 恶人先告状
杨帆的千骑一股脑儿杀进金吾卫，到了中军帐前，放倒高杆，救下兄弟，拖上战马，转身就走，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片刻的工夫，就已把整个金吾卫折腾得天翻地覆。
高初等人被吊在高杆上一天一夜，晚上还好，白天烈日暴晒却连口水都没有，被放下高杆的时候已经大半都晕迷了，看这情形只消再拖得半日，他们真能活活渴死。武懿宗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因小隙便囚禁他营官兵直至暴死。
这些人被抱上马，马上给他们灌了些水下去，众人相继苏醒过来，楚狂歌、黄旭昶等人救回了自己兄弟，兴高采烈地就要回转千骑大营，却被杨帆阻止了。
这是绿林山寨打劫么？打完了你就走？可别忘了上面还有一位天子，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行为，就这么拍拍屁股回营了？杨帆领着他们离开金吾卫便直奔京城，找皇帝“恶人先告状”去了。
此次袭击金吾卫大营，陆毛峰并未参与，在杨帆全副披挂率兵出营的同时，他就快马加鞭奔了京城。今日守在玄武门的是独孤讳之，陆毛峰都没来得及去找张同休，再通过张同休找二张，而是直接奔了玄武门，叫独孤讳之往里边送了个口信。
不一会儿，奉宸令张易之就派了个小太监摇摇摆摆地出来，递给他一块出入宫禁的牌子，领着他直奔奉宸卫。陆毛峰在奉宸卫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便悄然离开了宫廷。而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则赶到丽春台侍候女皇帝去了。
杨帆赶到宫里之前，张昌宗刚吹了一段箫，然后换了张易之同武则天弈棋。二人下棋倒不在乎输赢，武则天年岁大了，也消耗不起那个体力，纯属消遣。二人有一下没一下地下棋，张昌宗就坐在一旁凑趣，一边帮着捡子儿，一边陪女皇说话。
二人常把洛阳市井间发生的一些趣事说给武则天听，少小入宫，在宫里白了青丝老了红颜的武则天很喜欢听宫外的事情，也许人越老越怀旧，至尊的权力她早已在手，容颜的衰老她无法阻止，剩下的就只有缅怀了。
她的少女时光都在宫外，所以听二张讲宫外的故事，便成了武则天的一大乐趣。
二张东拉西扯、天上地下地讲了一阵儿，便讲到了金吾卫与千骑营之争。
兵士殴斗，本来就是自古难以禁绝的事情，二人话语之中又用词巧妙、轻描淡写，说成了两群义气汉子因口角之争而动手，动用的手段也不过就是拳脚交加，再故意说得诙谐幽默一些，武则天听得有趣，倒没觉得多么严重。
张易之一边下棋，一边笑道：“那个杨帆胆子也是真大，竟敢跟金吾卫作对。”
张昌宗将盛冰的银盘往武则天身边挪了挪，用银锤敲碎一块以加速降温，一边说道：“千骑营乃陛下亲兵，难道不如金吾卫尊贵么，怎就不能与他们作对？”
张易之白了他一眼，道：“你呀，真是不长脑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也不瞧瞧坐镇金吾卫的是谁，杨帆的人打了金吾卫的人，不就是让武懿宗大将军脸上难看么？你瞧如今南北两衙二十四卫官兵，有谁敢对武大将军不敬？”
张昌宗不服气地道：“当然有！”
他数着指头道：“武攸宜大将军算一个吧？还有……还有……”
张昌宗扳了一根手指头，就再也数不下去了，张易之笑道：“如何？也就剩下杨帆了吧，可是说起来，杨帆的千骑也算是羽林卫。哈！二十四卫禁军，不就只有羽林卫么，你当别的将军都是傻的？为什么人家就不干得罪人的事呢？”
武则天依旧微笑地听着，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张易之很是机警，点到为止，决不多说，故意和兄弟争执了几句，话题一转，便又绕到了近日京郊的一桩奇闻，说是一个叫于晴耕的佃户与嗜赌的主人赌双陆，结果不但赢了主人的田地、宅子，最后连主人的娘子也赢了过来，结果主人成了佃户，佃户成了主人。
唐人大都喜好搏戏，唐太宗喜欢“握塑”，李治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武则天却专好“双陆”，一听这件事，这才稍稍抛开心事，听他们讲述起来。张易之如亲眼观战一般，把这一场赌局说得天花乱坠，武则天正听得入神，上官婉儿走了进来。
“陛下，婉儿听出宫办差的小黄门说，玄武门外跪了一地的官兵，瞧着黑压压一片，好不吓人，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上官婉儿一说，正侧身倚在柔软靠垫上的武则天马上惊坐起来，急问道：“官兵叩阙，所为何来？”
上官婉儿摇头道：“婉儿不知，已经使人去问了。”
话音刚落，常侍御前的内侍小海便进来禀报：“圣人，归德中郎将杨帆请见！”
武则天一听就知玄武门外动态必与杨帆有关，赶紧道：“叫他进来！”
门外一声高宣，杨帆昂然走入，武则天一看，登时直了眼睛。杨帆下身着一条胯裤，穿着一双军靴，上身却是赤裸的，倒缚着双臂，后背上还绑着几根荆条，这是……这是要负荆请罪？
张昌宗掩口笑道：“杨将军这是做什么，就算你是廉颇，这儿也没有蔺相如呀。”
杨帆以军礼单膝跪倒，沉声道：“奉宸丞说笑了，杨某此来，是向陛下请罪的。”
武则天沉下脸来，慢慢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帆道：“臣昨日遵陛下教诲，先往梁王处走了一遭，之后回转军营，听说麾下兵勇与金吾卫又起冲突，被抓走一十六人，又有受伤数人逃回军营，军中一位郎将已赶去金吾卫讨人。臣忙约束部下，静候小心。天色将晚时，那位郎将赶回，说武懿宗大将军有话，想要讨回兵丁，除非臣亲自去。”
武则天蹙眉道：“那你便去上一趟又何妨。”
杨帆道：“武大将军有言，要臣自辕门膝行，一步一叩首，至中军大帐请罪，方肯放人！”
“啪！”
武则天一掌拍在案上，把那棋子打的纷乱，厉声叱道：“混账！他以为他是谁？”
杨帆顿首道：“臣为天子亲军，不敢有辱天颜，然天色已晚，当时若再进城，只怕到了城下时城门已关，故而想等到今晨去请梁王殿下斡旋。不料臣一早正欲进城，忽又有人送来消息，说臣那几名部属自昨日午时被金吾卫抓走，先遭鞭笞，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之际复又挂之高杆，曝晒于烈日之下，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如今已晕厥多人奄奄一息。”
武则天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杨帆沉痛地道：“三军闻讯，忧心袍泽，一个个怒不可遏，臣实在弹压不住，而且武大将军如此仗势相欺……”
杨帆低着头哽咽了两声，也不知是否弹下了几滴英雄泪。
上官婉儿赶紧扭过头去，生怕再看郎君惺惺作态的样子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可转念一想，郎君今日真是闯了大祸，虽然想尽办法弥补，然则陛下喜怒难测，也不知是否真能平安无事，不禁又忧心忡忡起来。
杨帆猛地一扬头，声音陡转激昂，清越高昂的声音在整个殿堂里回荡起来：“臣也是血性男儿！臣是一个带兵的人！臣若这时依旧退缩忍让，如何能孚众望、如何能统千骑？臣迫不得已，率全军将士赴金吾卫，恳请武大将军开恩。
烈日之下，臣等肃立一个时辰，晕厥者不知凡几，结果武大将军见都不见，只传一句话出来，要么臣一步一叩首，膝行至帅帐请罪，要么返回，任由那悬挂在高杆之上的兄弟自生自灭！
臣一请再请，一再低头，换来的却是武大将军的得寸进尺，臣想忍，可是臣已忍无可忍！臣想退，可是臣已没有退路！臣迫不得已，率人强行冲进金吾卫，救回了依旧悬于高杆曝于烈日之下的袍泽。
幸好臣去得还算及时，他们当时虽已晕厥，如今业已救醒，虽然虚弱，尚不致死。臣也知道，哪怕臣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臣依旧是错了。臣犯下大错，有负圣望，今来负荆请罪，虽百死而无怨！虽立诛……而无悔！”
杨帆说罢，顿首不语，大殿上立即肃静下来，可是每一个人的耳边，似乎犹自回荡着杨帆铿锵有力的声音。武则天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过了许久，才淡淡地道：“那么，你带兵叩阙，意欲何为？”
杨帆忙道：“千骑跪叩宫阙，非为陈情，只为向陛下请罪！”
杨帆顿了一顿，又道：“臣知有罪，故而向陛下请罪，臣愿受国法制裁！至于千骑将校，只是奉臣将令行事，还请陛下洪恩宽恕！”
武则天道：“自金吾卫救回来的人呢？”
杨帆道：“臣让人喂了他们饮水，虽见苏醒，可过于虚弱，唯恐再有变化，故此进城之后，先送医馆诊治去了。”
武则天听了脸色稍霁，有时要看一个人的用心，从一些小事上揣摩才更加准确，如果杨帆把那些他口中已然半死不活的兵士拖回来却不及时加以救治，反而摆在宫城面前给她看，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袍泽为了请罪，那就其心可诛了。
可眼下这事怎么办？兵士斗殴也就罢了，一军主将率人冲营，简直岂有此理。武则天正为难时，武懿宗由两个胖大太监架着，脚尖点地，晃晃悠悠地来了。
骑猪将军情急上树，结果被一只虫儿吓得掉下来。不巧得很，地上有块尖利的石头，正戳在他的尾椎骨上，于是，他就成了这般模样……

第八百八十九章 告御状
“姑母！姑母，你要替侄儿做主啊！”
武懿宗仗着是天子亲侄，也不叫人传报，直接闯了进去。一进大殿，陡然看见“负荆请罪”的杨帆，顿时一怔，随即怒火中烧：“真他娘的，你冲了老子的大营，害得我这般难堪，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武懿宗怒火一冲，屁股也不疼了，双腿也不软了，挣脱了两个胖大太监的扶持，就要冲上去踢杨帆。这一幕看在武则天眼中，登时令她勃然大怒：侄儿刚进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生龙活虎了？方才是扮可怜么？当着朕的面还敢殴打大臣，这是跋扈到什么地步了。
武则天在杨帆连续几次不断铺陈暗示的言语之下，已经有了先入为主之见，武懿宗气急败坏之下又忘了策略，武则天心中的天平登时又向杨帆倾斜了几分：“够了！街头无赖打架么！在朕的面前，还敢如此放肆！”
武则天站起来，顿着龙头拐咆哮。武懿宗委屈地道：“姑母，你不知道……”
武则天道：“朕全知道！”
她拄着龙头拐，每一顿地，在金砖上都是铿的一声，连走七八步，忽地转过身来，怒视着武懿宗道：“朕来问你，兵士间斗殴，小事而已，你堂堂河内王、大将军，为何倚仗权势将千骑将士抓走，先用重刑复又高悬杆上，曝于烈日之下，几近于致其死地？”
武懿宗赶紧道：“姑母，侄儿可不是倚仗权势乱入人罪。侄儿的人之所以抓捕千骑官兵，更非狂妄逾矩。当日，我金吾卫闻警，有一伙盗贼聚集，打劫一处商铺。巡街官兵迅速驰援，而千骑卫的士兵却横加阻挠，分明与那贼众明暗呼应、代为掩护，是为盗贼同谋，我金吾卫肩负京城治安重责，拘其审讯，理所应当。”
武则天还不知其中有这么一出，她还以为此次斗殴升级，完全是因为双方不断地摩擦，听了这话，不由看向杨帆，道：“竟有此事？杨帆，你怎么说？”
杨帆平静地道：“这件事，臣并不曾听武大将军说过。”
武懿宗怒道：“你敢欺君？你们有人逃走，我不信他们不会对你言及此事！”
杨帆笑了笑，说道：“是，他们的确对我说过。他们说，当日随旅帅高初入城喝喜酒，这件事陛下可以查，高初不日就将成亲，然军中好友军务在身，介时不能参加，是以趁着当日空闲，要先摆几桌。”
武则天不用问，这事一查就知，杨帆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的，她沉声道：“说下去！”
“是！”
杨帆道：“他们行至长街时，忽然金吾卫官兵巡弋至此，故意碰撞，双方因而动手。以往动手，双方只动拳脚，没有人敢动兵刃。可这一次蹊跷得很，甫一动手，金吾卫的人便不约而同，掣出兵刃大打出手，我千骑官兵措手不及，多人受伤……”
武懿宗道：“你放屁！你……”
“你闭嘴！”
武则天一顿龙头拐杖，喝道：“朕在问话，越来越没有规矩！”
武懿宗咽了口唾沫，愤愤闭嘴。
杨帆接着说道：“就在这时，自路旁一家小店突然蹿出几名怀揣利刃的贼人，与此同时，大队金吾卫突然出现，将整条长街两端堵住，然后把臣的部下和那些贼人一并拿下，并指说臣的部下包庇罪犯，乃是同谋。”
杨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然臣与武大将军恳请交涉时，只字未闻武大将军提及此事，口口声声只要臣一步一叩首，跪行至金吾卫中军帅帐请罪！”
杨帆这番话想说明什么，在场的人没有不明白的，这事要查实也不难，如果武懿宗办的仔细，那些贼人都是真的，怕也是故意买通的罪犯，早就落在他们手里，拿出来坑人用的。
千骑成立才多久？兵丁又是抽自各卫，要说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和地方上的强梁贼盗拉上了关系，甚不可能。这便利条件反而是金吾卫的，千骑营守的是宫城，能给盗贼帮上什么忙？
武则天沉吟了一下，又转向武懿宗，道：“你有何话说？”
武懿宗道：“那些贼人确是罪犯，今已移交洛阳府，姑母不信，一查便知。那些人既是囚犯，千骑官兵便难辞其咎！”
武则天又看向杨帆，杨帆道：“臣在秋官衙门处理刑案时，判据中有保辜之制。凡是殴人，皆立辜限。手足殴人，伤与不伤，限十日；若以他物殴伤者，限二十日；以刃伤人无大小之限，及汤火伤人，限三十日；若折骨跌体及破骨，无问手足、他物，皆限五十日。限内死者，各依杀人论，陛下必然明其义理。”
杨帆这段话是说，朝廷法律中有这么一条，叫做保辜制度。比如两人发生殴斗，并不是对方当时是什么伤，就按多重的伤来惩罚施暴的一方，还有观察期的，因为这里边有个伤势恶化的问题。
所以，如果用拳脚伤人，那么自事发之日起，要观察十天，如果十天内这个人死了，你就是杀人罪而不是伤人罪了。当然，这个十天内死掉必须是和这次斗殴有关的，起码你是查不出其他死因的，总不能今天挨了一拳，明天上街被车碾死也说是施暴人的责任。
武则天不甚明了杨帆的意图，可这条法律她是清楚的。《唐律》曾一再修订，而律法是国家的重要职权，必须报呈御前逐条合议，并由皇帝批准。武则天点点头道：“朕自然清楚！”
她把保辜制度的意义简单说了一下，又向杨帆道：“你提起此事是何用意，若是被抓兵士有所死伤，要追究金吾卫责任么？”
杨帆道：“陛下面前，自然万事陛下做主。臣的意思是说，朝廷有此法律，可见凡事要依其先后、看其因果，方明事理。如果今日有人被诬杀人，臣查明其事，处断真凶，替无辜含冤者洗脱罪名，而此无辜者十年后因故杀人，难道要追究臣十年前判其无辜不妥？
千骑营官兵与金吾卫官兵这次争斗，有前因也好，无前因也好，若只是争斗，那么武大将军如此武断，擅用刑法、草菅人命，就是大罪。至于那些贼人，是真贼也好，假贼也好，要看千骑营官兵是否知情、是否真有包庇，才能定其罪。
若千骑官兵与这些贼人全无干系，即便贼人有罪在先，而千骑官兵不知其事。那么武大将军所为也是无理、也是有罪。是以，如今只须查明千骑官兵与那些贼人是否相识、是否有所勾结，便可真相大白了！”
杨帆根本不在细枝末节上和武懿宗纠缠，而是直指最关键的所在，向武则天道：“臣叩请陛下，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真相。若我千骑将士果与贼人有所勾连，臣御下不力、识人不明，愿双罪并罚！”
武懿宗听了眼珠乱转，心道：“刑部是你娘家，御史台很多人是你拱倒了来俊臣一班人才上位的，要承你的情。而且他们素以清流自居，对我武家很是不满，至于大理寺，不是你的人却也不是我的人，仔细算算怕还是要偏袒你多一些，什么三司会审，你这不是找人拉偏架么？”
武则天听了杨帆的话沉吟半晌，道：“你们出去，朕要静一静！”
杨帆和武懿宗对视一眼，一起恭声道：“臣遵旨！”
方才站着不动还好，这时要退出去，话说了半天，心气儿也消得差不多了，武懿宗才又感觉到疼痛来，便让两个胖大太监再搀他出去，看在武则天眼中，武懿宗大有惺惺作态之感，心中恶之更甚。
杨帆和武懿宗退到殿外，并肩而立，相互看看，真是相相两生厌。
武懿宗冷笑两声，讥讽道：“负荆请罪？亏你想得出来，率兵冲我金吾大营，这件事说到哪儿去你都犯了死罪。杨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介时本王会给你烧点纸钱的，免得你九泉之下太过落魄！”
杨帆微笑着点点头，道：“杨某有儿有女，祭奠血食之事，就不要王爷代劳了。”
“你……”
武懿宗怒火上冲，可是刚刚受了姑母几次训斥，他现在是不敢动手了，只好冷冷一笑，道：“牙尖嘴利，便让你一逞口舌之快又如何？”
杨帆道：“王爷君子风度，倒显得杨某小气了，承让，承让！”
二人这厢斗着嘴，宫里面武则天却是顾忌重重难下决断。这件事本身并不难断，杨帆擅动兵马，袭击金吾卫大营，无论他之前有理没理，那是一定有罪的。现在要做的只是查明武懿宗是不是也有罪。
真正让她难决的，是本案之外的影响，牵一发动全局，不好判啊……
北城邻近宫城，少有平民走动，官兵由此而入转向宫城，叩阙于玄武门下，这里更是绝无一个百姓。可洛阳百姓看不见，这么多官兵叩阙，宫里却是马上就传遍了。正在东宫搬家的相王李旦和昔日的庐陵王今日的皇太子李显也马上听说了这个消息。
李显登时陷入纠结之中，以杨帆对他一家人的天大恩情，如今知道了，还能装聋作哑不成，这个情……求是不求？

第八百九十章 左右为难
韦妃道：“郎君，你该去！”
李显犹豫道：“可……不知道阿母是个什么意思，我若贸然出头，如果触怒阿母的话……”
韦妃道：“那又如何？不管杨帆结果如何，你得去。你可不是太太平平回京的，换个人接你，你现在未必能在这里，更不用说做皇太子了，皇帝就算不想饶他，你去求个情儿，又能把你怎么样？”
李显道：“可我听说，当时是母后下了死命令，我活他活，我死他死，他才竭尽所能护我还京，又不是对我李家如何忠诚，重润说过，他与梁王关系匪浅……”
“你糊涂啊！”
韦妃气红了脸：“他出于什么目的并不要紧，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如果你是皇帝，难道你要剜出别人的心，看看他是不是出于忠君才为你做事？他的所作所为与国与民与你有利，那就得赏！
杨帆为何保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他，你才保住了性命。如今杨帆有难，你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千骑叩阙，宫里谁人不知？你不出头别人会怎么看你？连舍命护驾救你还京的人你都不保，谁人还肯为你做事。古人尚知千金买马骨，你怎么连这么点事都看不明白？”
李显稍微有些意动，可是一想起母亲的威严，终究还是胆怯，摇头道：“娘子，此事……此事咱们还是再观望一阵再说吧。”
“阿爹，阿娘！”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唤，李裹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杨帆马踏连营，踹了金吾卫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她的几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她的年岁不算太大，还可在宫里再住两年，要不然所有闺女一股脑儿出嫁确也难看。
韦妃愤然一甩衣袖，转身进了内室。
李裹儿讶异地看看娘亲背影，又看看李显，问道：“阿爹，娘亲怎么了？”
李显烦恼地道：“别提了，你娘让我去你皇祖母面前替杨帆求情。你皇祖母乾纲独断，素来严厉，我岂能去自讨没趣？”
李裹儿一听这话，便笑道：“爹爹毋须烦恼，叔父已经去了。”
李显一怔，讶然道：“八郎？他……他去御前为杨帆求情了？”
李裹儿点头道：“是啊！方才我看他匆匆出了太子宫，小内侍说，叔父是去见驾为杨帆求情的。”
“哦……”
李显抚着胡须想了想，神色间便透出几分古怪。
东宫殿庑一角，李旦的几个儿子站在那里正等着父亲回来。他们本来是要今天迁出东宫回转王府的，结果突然发生了千骑叩阙的事。
李旦二子李成义道：“三郎，你不是说杨帆与武氏走动很近么，为何又劝父亲去为他求情。”
李隆基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少年，唇红齿白，英眉朗目，气宇十分不凡。听了二哥的话，李隆基道：“二郎有所不知，我听高力士讲，杨帆不仅与武氏走动颇近，与太平姑姑走动也很近。此人未必不可争取！”
如今的李隆基，早已不是当年因为杨帆随声附和了武氏几句，便对他怒目而视心怀怨愤的小小少年了，常年的宫中生活，在尔虞我诈危机重重中求生，已经让他具备了透过表象看问题的能力。
李隆基道：“如此至少可以说明，杨帆在武李两家中间还摇摆不定，今日这场危机，如果我们李氏能为他求情，救他一命，无论如何，他得承这个情，他掌握着千骑，有他的支持，我李氏的地位才更稳固。”
五郎李隆业不服气地道：“那也该七伯去说，他才是皇太子呢，何必让咱们爹爹出头？”
李隆基宠溺地摸摸五弟的头，微笑道：“五郎，你要知道，七伯可是皇太子，不方便出面的。七伯去，皇祖母也许会认为七伯在邀买人心，而父亲只是一个亲王，他出面比七伯方便，至少没有邀买人心之嫌啊。”
李旦生有六子，除了老六幼年早夭，如今健在的还有五子。同一般的皇室子弟之间血缘之情淡漠、兄弟之义浅薄不同。承蒙武则天的关照，这五兄弟从小关在一起，困守在这东宫的大墙之内，甘苦与共，因此兄弟之情甚笃。
相王家里的这五兄弟同民间许多穷苦人家的兄弟一样，对他们而言，兄友弟恭可不是一句笑谈，那是真正的如足如手，亲密无间，兄弟敦睦，义气深厚。天子之家，兄弟之间，情义如此之深，也算前无古人了。
……
武则天在丽春台上徐徐地踱着步子，心中好生犯难。
方才察言观色，事情真相她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查？真要去查，恐怕那贼人一定是真的，但金吾卫蓄意陷害也一定是真的。以侄儿一向的为人和双方巨大的地位差距，怎么可能是杨帆主动挑衅。
懿宗有错在先，杨帆莽撞在后，一个是千骑营，一个是金吾卫，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她的亲侄儿，这案子是办成一场误会好呢，还是一方蓄意陷害一方悍然违犯军纪好？
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说，武李两家中她虽倾向于保武，但是迫于大势，只能还政于李。因为她明白，如果彻底抛弃李家，武氏不得人心，她的那些侄儿们又没有一个可为中流砥柱的大才，结果必然是武氏将被人抛弃。
所以，政出于李，军掌于武，是她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千骑的建立，是为了平衡这两股势力，让天子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不仅仅是为了未来的天子，也是为了现在的天子，也就是她自己。
在她规划了未来的政权蓝图之后，她就开始加强了放军权于武氏的过程。可她也怕武氏铤而走险，为夺皇位发动政变，连她这个一手撑起武家的人也干掉。这种事并非不可能，一个当皇帝的连亲儿子带兵都要严加提防，何况是侄子。
懿宗仗势欺人，步步紧逼，如果杨帆当时不果断救人，放任部下被懿宗迫害致死，他还如何领兵？他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张易之说京都二十四卫，除一羽林卫尽皆臣服武氏的话言犹在耳，如今严惩杨帆的话，会不会让军队加速倒向武氏？
虽说这本就是她的目的，可她不希望连一个平衡武李两家势力的支点也消失，更不希望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军队就已经开始另寻主人。承嗣越病越重，武家的人已渐渐倒向三思，而她呢？她也老了，越来越老迈，她就不能被那些唯利是图的人抛弃？
杨帆能以千骑破金吾卫大营，果真是一支精兵，如果把杨帆这枚用来平衡的棋子一撤，她的整个布局就散了架了。
然而不惩罚他的话，又实在说不过去。
南衙禁军的调遣、指挥归属政事堂，同时也需她的点头，但凡发兵十人以上，除紧急情况外，都要有尚书省、门下省颁发的皇帝“敕书”和虎符。北衙禁军直属于皇帝，受到的制约小一些，可也从不曾有过杨帆这样的举动，如不惩治……
武则天思来想法，顾虑重重，就在这时，小海入内禀报：“圣人，相王求见。”
“哦？”
武则天略一思索，就明白这个儿子为何而来了，本欲不见，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道：“叫他进来吧。”
立于殿前的武懿宗和杨帆眼看着相王李旦进入丽春台，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之后，李旦又从殿上出来，目不斜视地从二人身边走过。稍许之后，内侍小海从殿里走出来，往阶上一站，朗声道：“陛下口谕！”
武懿宗和杨帆微微俯身，小海道：“杨帆速令千骑回营，上下军士，不得妄议今日之事。兵马回营，杨帆回府待参！”
杨帆暗暗松了口气，既然没有当场处治，即便有罪，后果也不会太严重了。他向丽春台长长一揖，转身就走。武懿宗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又霍地扭回头来看着小海。小海一侧身，道：“圣人传见，武大将军，请。”
武懿宗把袖子一甩，气呼呼地走进大殿，一见武则天便道：“姑母，事实俱在，杨帆胆大包天，应予处斩，姑母怎么就让他走了！”
武则天把脸色一沉，道：“你干的那些混账事，真以为朕一无所知？”
武懿宗一见武则天动怒，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武则天哼了一声，又道：“金吾卫足足四万大军，被区区一千人打得落花流水，你真是带得好兵！”
武懿宗把脖子一梗，道：“姑母，那不同的，侄儿未想到他这么大胆，根本全无防备……”
武则天把龙头拐一顿，叱道：“那么你在赵州，十余万大军被区区不足千人的契丹散骑吓得望风而逃，也是全无防备了？”
武懿宗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嗫嚅半晌，无言以对。
武则天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回去，约束你的兵马，以后再起争斗，朕唯你是问！”
武懿宗期期地道：“那……那这回……”
武则天道：“此事只发生在你们两营之间，外人还不知晓，更不知详情，你们不得对外张扬，你的丑已经丢得够多了，再这么下去，朕怎么委你京都屯兵之权？此事如何处置，朕自有主张。”

第八百九十一章 连升三级
杨家后院，夏日午后，浓荫如盖，树下一片清凉。
地上铺了几张凉席，拼接起来好大一片，杨帆一家人都在树下歇息、乘凉。
席子中间放着一张漆的发亮的原木矮几，几上置着各色水果和点心、饮料。饮料有冰镇的酸梅汤、酸羊乳，但杨帆现在已经习惯喝茶了，茶汤下肚，尤其是在夏季，最是消暑解渴。
而且唐人的饮食习惯，只要家境允许，都是以肉食为主，喝茶水更有清油解腻之效。杨帆渐渐品出味道，说与爱妻听，如今不只杨帆好饮，便是小蛮和阿奴也都随着他养成了喝茶的习惯，现在小蛮去店里盘账坐店时，身边都总要放一盏茶汤。
杨念祖越发壮实了，生得虎头虎脑的，头上剃了个可爱的桃心形，额前留着一绺黑发，显得特别俏皮可爱。他穿着没有衣袖的花褂子，光着屁股拿个竹竿，竹竿头上用竹篾弯了一个圈，正在粘知了。
就凭他那咋咋呼呼一刻也不消停的大嗓门，哪能真抓得到知了，只是图开心而已，蛛网刮破了，三姐儿就耐心地再给他的竿头绕上几层，然后傻小子就乐呵呵地继续他的捕知了大业。
思蓉比弟弟文静得多，她坐在席上，身前摆着一堆泥偶、布偶、木偶，她很专注地摆弄着玩偶，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概正在安排这些玩偶过家家。
小蛮怀抱一只“竹夫人”，正在席上打着瞌睡。
昨夜杨帆是在阿奴那边睡下的，一双儿女自然跑回来跟娘亲睡了，不想这对小调皮蛋比杨帆还要缠人，先是不肯睡觉，让她讲故事，好不容易睡了，夏夜中又容易醒，一会儿这个起夜，一会儿那个找娘，弄得她一宿都没睡好，这时不免困倦了。
阿奴坐在一旁，认真地穿针引线，缝制着一件小小衣衫。其实以杨家如今的家业，哪用得着阿奴自己做衣裳，不说坊里就有裁缝铺子，自己府上也有针娘的，可是为自己的孩子亲手做件衣裳，那心情大是不同。
杨帆没有直接坐在席上，椅上又架了把逍遥椅，杨帆躺在竹椅上，阖着双眼，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实则暗中想着心事。
他已经出招了，却不知道沈沐那边有什么反应，目前为止还没有察觉沈沐出手的痕迹。其实留着宋霸子、龙九套这条线索不动，就有可能从他们的举动揣摩出沈沐的打算，天枢的老先生们当初就是这么向他建议的。
但是杨帆反复思量之后，认为宁可搞不清楚沈沐的目的也不可以冒险。要知道他对付沈沐最大的优势就是官方的势力，如果让沈沐的人和如今御前最得宠的二张搭上关系，一旦他们想办法把二张牵涉进来，那么自己最大的优势也就消失了，那时即便明白了沈沐的目的所在又有什么用呢？
关于率人冲撞金吾卫的事，他倒不是很担心，既然命他闭门待参，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以他擅动兵马的事实，当时就能办他。
这件事的处置，是轻是重其实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私自调兵固然是大忌，可是事情的起因与经过却只是缘于两将不和，从而发展成两人手下的兵丁们频繁冲突，如果皇帝对他足够信任，那么完全可以把这次事件理解成为较大规模的一次打群架，性质不同，处理也就不会多重。
杨帆正琢磨着，手臂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杨帆睁眼一看，就见阿奴停了针线，娇艳欲滴的诱人红唇正向他一努，杨帆一愣，随即便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向她回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杨帆表错情了，只把阿奴看得一怔，随即却醒悟过来，白玉似的莹润娇靥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这个不知羞的家伙，想到哪儿去了？”
她如今有了身孕，杨帆时常宿在她的房中，只是为了照顾爱妻的情绪，不可能考虑男女之事。可有时动了情欲，面对的又是自己娇妻，他也不会强自克制，比如昨夜，免不得一番央求下，阿奴便半推半就俯凑玉箫辛劳檀口了。
想不到杨帆食髓知味儿似的，见她一努嘴，居然又想到了那样的羞人事。阿奴横了他一眼，艳艳欲滴的红唇抿成一线，纤纤玉指捏着银针向杨帆身后盈盈一指，杨帆这才明白过来，扭头一看，桃梅正站在那里。
想是桃梅有事禀报，却见他正打瞌睡，不敢叫醒了他，杨帆便道：“怎么？”
桃梅双手奉上一封书柬，低声道：“太平公主府送来的。”
杨帆会意，接过书柬，轻轻挥手，桃梅便姗姗退下。杨帆启开书信，里边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杨帆仔细读了一遍，唇边慢慢逸出一丝笑意：“你们先歇着，我去书房一趟！”
杨帆对低头缝衣，满心欢喜地憧憬着尽快成为慈母的阿奴说了一声，便站起身来，潇潇洒洒地向书房走去……
……
发生在千骑营和金吾卫的这件事情，民间知者寥寥。曾见千骑出兵的只有金吾卫驻地前的那些酒肆青楼中人，而且只是见其千骑气势汹汹经过，不知道后来究竟如何。至于他们入城之后，因为走的北门，直接拐向了宫城，就更不为城中百姓所知了。
但是这件事宫里面却是尽人皆知，通过内侍宫娥之口，这件事迅速传到外廷，再通过政事堂、翰林院和史馆里的内侍杂役传到了那些官员耳中，很快这件事在朝廷里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御史台几乎所有在京的御史都上了一本，弹劾杨帆。
在其位要谋其政，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他们不能愣装不知道，所以哪怕与杨帆关系不错或者对他观感不错的御史也得向皇帝上表参他。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只是严厉弹劾杨帆，有的人却是对杨帆和武懿宗各打五十大板。
武则天依旧拿不定主意，要惩办杨帆不难，杀头、流放、贬官、夺禄……，手段有的是，问题是武则天想找到一个既能对他有所惩戒，以便向国法纲纪有个交代，又不至于影响自己的政治布局的方法。
在御史们上书弹劾杨帆的第二天，宰相姚崇向皇帝进言，认为杨帆性情莽撞冲动，不足以统御千骑，并向皇帝举荐左卫中郎将张浩，说此人性情沉稳，老成持重，且在军中素有威望，可掌千骑。
武则天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已是老大不悦。皇帝可是一直把北衙当成自己家后花园的，不要说武则天因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压力太大而一向有猜忌心，就算是李世民也是一向把北衙当成禁脔，不许他人染指的。
贞观十五年时，长安的玄武门进行修缮，宰相房玄龄、高士廉听说后顺口向少府少监打听了一下玄武门修缮的进度，李世民听说后勃然不悦，特意找来房玄龄等诸位宰相，敲打他们说：“诸君管好南衙就行了，北衙与诸君无关﹗”
如今姚崇竟觊觎千骑，武则天大为不快。回到后宫，张氏兄弟率奉宸监众美少年向武则天献上他们刚刚排练好的一场大型歌舞，武则天郁闷的心情才稍稍排解开来。眉开眼笑之际，张易之却拐弯抹角地向武则天暗示，想把自家一位堂弟塞进军伍，统带千骑。
正因姚崇的僭越而心生不满的武则天此刻心情正极度敏感，一听张易之这话，当即断然拒绝。以往张氏兄弟每献歌舞哄她开心，她都会留张氏兄弟侍寝，这一晚她却兴致缺缺，独自入睡了。
婉崇、张易之盯上了千骑营，并先后向皇帝“举荐贤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耳中，武攸宜生怕千骑落入他人之手，赶紧也去向皇帝荐贤。结果自然也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武攸宜刚离开，武三思又闻着味儿跑来了……
武则天从姚崇、张易之、武攸宜那儿积攒下来的不快，等到武三思赶来时，已经化作雷霆大怒，武三思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狼狈而去。随即，一道圣意便迅速传到了杨府：擢升杨帆为忠武将军。
杨帆升官了！
消息一出，不知内幕的官员只是震惊于杨帆的圣眷之隆，知道内幕的官员不免暗笑李党、武党、张党眼红心切，白忙一场。
知道内幕的官员不敢在这时多说话惹皇帝不痛快，不知道内幕的官员更不会在此时去得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儿，所以对杨帆不罚反升的奇怪现象，真正跳出来说话的，只有永远“秉持公道、仗义执言”的御史大人们。
可是御史大人们的话要皇帝肯听才行，皇帝肯听那就是刀剑，皇帝不肯听那就是口水，这一次御史大人们的进谏无疑就是白吐口水。
杨帆升的这个官跟他的权力其实没有关系，他带的还是千骑。忠武将军也好，归德中郎将也罢，那只是品级。与品级相关的不是权力而是待遇，例如薪俸、给田免课、刑罚、班序、车舆、衣服等，此外还涉及致仕、封爵、置媵、营缮、丧葬、谥议等方面。
归德中郎将是从四品下，忠武将军是正四品上，杨帆跳过从四品上、正四品下，直接擢升为正四品上的忠武将军，居然连升三级。杨帆有罪却升了官，这是什么道理？确实没有道理。可武则天需要跟你讲道理么？

第八百九十二章 磨刀霍霍
明月当空，轻云掩映。月下一幢小楼，于朦胧的意境当中如诗如画。
小楼本雕梁画栋，只是许多精致处的美丽都没于夜色之中，此时看不分明，可是那种优雅华贵的气质依旧能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
这是一幢女儿家的绣楼，楼上还亮着灯，婆娑的竹影映在碧纱窗上，无风不动时，仿佛那就是附在窗上的几枚竹叶。
闺阁内满是秀气温婉的气氛，荡漾着女儿家闺阁之内特有的淡淡香气。
屏风上湖石花蝶，颜色浓淡相宜。
上好檀木的台、凳、几、架，处处流转着女儿家的细腻温婉的感觉。
靠窗是一张卷耳雕花的书案，案上垒放着各种名人法帖及几方宝砚。笔筒、笔架内或插或挂，尽是紫毫。
墙上挂一幅荷亭对弈图，左右挂一副对联，墨迹淋漓，似欲透纸而出。
贴墙放着一具四柱四杆、雕花精美的架子床，帷幔高挂，并未放下，灯光映着榻上一双人儿。
一袭绯色薄纱寝衣依旧裹在婉儿身上，那冰肌玉骨、酥胸粉腿若隐若现的，反令她的艳魅姿色更增三分。而杨帆就埋身在这桃红粉艳雪圆玉润当中，搂紧了那细得惊人的小蛮腰，仿佛在努力压制身下一尾扭转筛动跳跃挣扎着的鲶鱼。
结实的架子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突然，那“咯吱”声戛然而止，伴着某人发出的“嗯”的一声袅袅颤音，仿佛定格了一幅激情四溢的画面。
画面上，唯有一处是依旧在动着的，那是一双雪白修长、圆润结实的大腿，那双大腿正紧紧缠在杨帆的腰间，还在情不自禁地抽搐着，腿肌突突地乱颤。
渐渐的，那涂了鲜红豆蔻、紧紧蜷成一团的漂亮足趾慢慢舒展开来，仿佛一朵春风下吐蕾绽放的鲜花，然后一双雪白圆润的大腿就像一下子被人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滑下去，伴以一声娇慵的呻吟。
杨帆喘息着，捧起婉儿的小脸，在她香汗津津的白净额头怜惜地吻了一下，一侧身躺在了她的旁边，似乎生怕压坏了她，瞧这副怜花惜玉的样子，真不晓得方才那个玩了命似的在伊人身上打夯的男人究竟是谁。
婉儿的心犹自咚咚咚地急剧跳着，浑身肌肤滚烫滚烫地泛着玫瑰红色，腮上潮红未褪，杏眼依旧迷离，饱满的酥胸起伏不已，可是随着杨帆侧身躺下，她就像粘在了杨帆身上似，马上也跟着翻了个身，用力挤进他的怀抱，似乎犹嫌他方才压得不够沉似的。
杨帆轻轻抚摸着她柔滑馨香的秀发，还有粉嫩细腻却因为出汗而微微有些涩手的玉背，婉儿惬意地偎在他的怀里，像只刚吞了条鲜鱼的猫儿，许久许久，才幽幽怨怨地叹息一声，道：“人家真想要个孩子……”
杨帆的手一僵，然后轻轻环住她，慢慢抱紧，听着彼此激烈的心跳，却没有说话。婉儿暗悔失言，忙岔开话题，“哧”地一笑，道：“你这法子用得倒真是巧妙，圣人猜忌心重，你就利用了她的猜忌心，结果不但未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升了官，白白让人家替你担心一场。”
杨帆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头，道：“难道你希望我受惩罚呀？”
杨帆躺平身子，吁了口气，把一只手臂随意地垫到脑后，望着帐顶悠悠地道：“你以为我一开始不担心么？结果谁也无法预料，谁也不能确定皇帝一定会是个什么反应，可是我该做的事必须做，剩下来的就只能尽可能地弥补，以减轻罪责了。
一开始，我也预料会受到惩罚，只是希望这惩罚不影响我对千骑的掌控，这一点我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后来发现天子顾虑重重，一直没有对我施行什么惩罚，我心里就有谱了。这时才想到，或许这么做不但不会受到惩罚可能还另有奇效。呵呵，说起来这里也有你的功劳啊，你和张氏兄弟没少替我敲边鼓吧？”
婉儿懒洋洋地道：“圣人聪慧过人，可惜就是太聪明了，反其道而行，多说说你的坏话，效果反而更佳。所以人家这几天的确没少说你的坏话，至于二张，他们跟你最近走动太近，若说你的坏话，反而惹得陛下猜忌，他们只是狠狠地夸了一番武三思和武懿宗如今如何的权势滔天。”
杨帆“哈哈”地笑了两声，又沉默下来，轻轻抚摸着婉儿滑腻如脂的大腿肌肤，慢慢说道：“近日奏章之中，会有几份关于粮食问题的。”
婉儿会意，轻轻点头。
……
杨帆与婉儿卿未嫁，君可娶，奈何却做不得夫妻。
一开始，是因为杨帆位卑职低，而武则天对上官婉儿依赖甚重。一个帮她处理过事的人一旦用惯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替代的。大事小情的把握、军政轻重的拿捏、对皇帝态度的了解，这些不知需要多少时间来磨合，需要她用多少精力来调教，她是不会为了一个杨帆而放弃这个得力助手的。
如今杨帆权位越来越重，也算是武则天的心腹之一，这种事依旧提不得。宫里可以用女官，可绝对没有用臣妻命妇的道理。夫妻同朝为官，一文一武，一内一卫，任是哪个君王也不能接受。
再者，杨帆本不可能与处于深宫的婉儿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如果让皇帝知道他们情投意合，武则天马上就可以想到许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到时候女皇心意如何，实在难以揣测。
可该做夫妻的做不成夫妻，不该做夫妻的却被武则天硬生生地撮合到了一起：李迥秀和阿藏夫人要成亲了。
官绅发达了可以纳妾，但少有休妻的。“忠孝仁义”等品质问题是很重要的，对父母不孝的人，朝廷不会认为你会对国家忠；嫌贫爱富无情无义之徒，没有人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品格高洁的清官廉吏。
当你处于微末之时，与你甘苦与共的发妻若被你抛弃，这在一切基于封建伦理道理的权力社会中是一个极大的政治污点，你的仕途和名誉都会大受影响，但是迫于武则天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李迥秀还是休了他的发妻。
他的母亲本是婢女出身，身份低贱，三番五次被女皇请入宫中以礼相待，令她受宠若惊。待她获悉皇帝心意后，也开始劝说儿子，李迥秀内有母亲相劝，外有皇帝施压，最后只得服从了皇帝的安排。
可这婚礼，却不是在李家办的。阿藏夫人易嫁，当然也不能还住在亡夫家里，这新宅子是她的儿子张易之为她购置布置的，说起来还是属于张家的财产，如此一来，李迥秀无异于做了个上门女婿。
那时节，肯做上门女婿的多是卑贱到生活无着、贫困不堪的人，李迥秀先是休妻，又是“入赘”，一时间声名狼藉，昔日同僚好友、亲戚朋友对他的人品和行为鄙夷之极，纷纷敬而远之，根本无人前来道贺。
张易之为了把母亲的婚事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便广撒请柬，延请各界名流出席婚宴。以他们的面子，自然请得来许多名流，而这些名流其实是冲着二张来的，也不必担心别人非议是因为李迥秀这个道德败类。
李迥秀作为新郎官，来宾又都是京都名流，他必须亲自迎接，每迎接一位来宾，不管对方是真诚道喜还是随意敷衍，有心病的他都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他的脸从一开始就是滚烫的，看在不明底细的人眼中，还以为这位新郎官因为能攀上张家非常的兴奋，心里更加鄙视他了。
太平公主也应邀到了新宅，内宅里专门为这些女客设了筵席，太平公主、千金公主、安乐公主还有阿藏夫人的一众名媛好友此时都在阿藏夫人的引领下参观着她的新房。
张易之为了给母亲营造爱巢，可谓煞费苦心。卧房中的奢华闻所未闻，别的不说，仅是那张婚床，就已奢华到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没福气享用过的地步。
这床号称七宝帐，到处缀满金银珠玉以及各色奇珍异宝。铺象牙床，织犀角簟（di&#224;n，竹席），鼲貂（h&#250;n，鼠的一种。毛皮柔软如绒，可作衣物。）之褥，蛩虻（qi&#243;ng，蝗虫或蟋蟀）之毡，汾晋之龙须、河中之凤翮（h&#233;，鸟翎的茎，翎管）以为席……
李裹儿何曾见过这样价值连城的宝床，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艳羡之色无法掩饰。就连太平公主看了，都不禁对千金公主感叹道：“看她行坐处，我等只能算是虚生浪死了！”
千金公主深以为然，不住点头称是。
已然荣升忠武将军的杨帆今日也在受邀之列。
今日来宾囊括了张党、李党、武党等京中各派权贵人物，杨帆这位御前新宠在其中还算不得大人物，而且他现在的立场过于模糊，似乎真的在按照皇帝的设计，走向与任何一派都有瓜葛，却难被任何一派引为心腹的超然地位。所以哪一党的人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过多接触，这让偏坐一隅的杨帆觉得很轻松。
杨帆跟陈东并肩坐在角落里，看着正“红光满面”地陪着几位刚到的贺客走进来的李迥秀，同情地摇摇头，举杯呷一口酒，品味着那甘醇的酒液，让它缓缓淌进腹中，忽然想道：“那几道奏章，应该送到御前了吧……”
今日阿藏夫人出嫁，张易之、张昌宗都离开了宫廷，奉宸监的一众美少年也都跟去阿藏夫人的新宅庆贺，丽春台上冷冷清清，武则天就赶到武成殿批阅奏章。
自从她把儿子轰下皇位后，到武成殿批阅奏章就成了她每日不可或缺的功课，直到这两年才松懈下来，今日重温旧梦，倒也精神奕奕。
要让上位者注意到某方面的事情，在他身边做事的人有的是方法做到。婉儿用的办法很简单，减少其他重要奏章的数量，于是在一堆对皇帝来说只能算是“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中，她很容易就能发现那个唯一的重点了。
武则天注意到的第一份奏章，是御史徐有功的《清太原备仓谷以利民生疏》。

第八百九十三章 虚实在握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在农业为本的封建帝国里，如果没有粮食危机，有野心者即便还有再多的理由，也很少有可能颠覆政权，所以粮食向来是一个王朝最为重视的稳定国基的根本所在。
可是中原帝国疆域广阔，再加上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帝王坐守九重宫阙之内，很难及时掌握全国的粮食生产、消耗和库存情况。因此官府便设计出了一整套的粮食库存审计机制和账实核查办法。
这个专司审计粮食储存的部门并非设在管钱粮的户部，而是设在刑部，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户部与州府作为粮食的直接管辖部门上下勾结、朋比为奸，一起贪墨粮草。
京师的粮食一个季度审计一次，地方州府的粮食则一年审计一次，地方先报于户部，户部整理统计后再报于尚书省，然后叫刑部负责审计粮草的比部司进行勾覆，如出现问题，则由御史台进行调查。
徐有功的奏疏中倒没有提到粮储有什么问题，而是建议朝廷放太原粮储以平抑物价。太原是大唐龙兴之地，因此一直是国家的一个重要所在，当初粮储最多的地方就是太原和洛阳。
所谓太原有巨万之仓，洛口积天下之粟。反而是当时的国都长安，因为漕运不便，当地又时常有干旱灾害，造成粮储严重不足，高宗时期朝廷多次移驾洛阳，就是因为在长安无法供应大批官僚吃饭。
自高宗后期一直到收复安西镇，国家没有太大规模的战争，又一直很重视农业生产，国家已经至少已经有十五六年不曾发生过天爱奴幼年时所经历过的那样的大型自然灾害了，所以国家在粮食储备方面很是充足。
徐有功上奏疏说，他巡视太原粮储时发现有些米粮储存时间太久，已经陈旧甚至霉变。国家曾经下令不许擅动粮储，这是为了防止灾年没有存粮赈济百姓，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眼下太原地区虽未发生灾荒，可是粮价并不便宜。
民间粮价居高不下，府库中却有大量的存粮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因为存放太久而霉坏，这是地方上僵硬地执行朝廷的政令，未能体察皇帝爱民之心，同时也造成无谓的损失，因此希望朝廷能够让地方出粜陈米，以平抑物价。
徐有功在奏章中还说，太原地区千轴万艘，交通便利，随时可以购入其他地方的余粮进行储放，这样朝廷就可以用比较便宜的价格把陈米卖给百姓，再用比较高的价格把新米买回来继续存放。
一售一买之间的差价对朝廷来说并不是很大，却能兼顾到国家储备的战略需要，延长储备粮的存放时间，又惠及了买不起高价粮的普通百姓。
徐有功的奏章写得很详细，而且有理有据条理清楚，武则天听了很是意动，仔细斟酌一番后便吩咐道：“嗯，或可施行。不过要先着户部派员勘查，拟个章程出来，无论如何，粮储必须充足，若可行的话，也必须先联系粮源，确定可以尽快调集新粮入库，才可出售旧粮。”
天爱奴幼年时经历过的那场大灾难，武则天当时就在长安，她也是经历过的，虽说宫廷中当时还不至于没饭吃，可是各项供给也是急剧减少，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之后皇帝几次巡幸东都洛阳，主要原因都是因为粮食，因为关中地区发生大旱灾，粮食减产、存储不足，只能率领满朝文武东迁洛阳找饭吃。
幸好那时大唐立国未久，人民已经经历过多年的战乱，深知这是天灾造成而非官府不仁，富绅豪商家里当时也一样没有存粮，揭竿而起吃不饱肚子，只能让饥民的处境变得更加惨烈，所以没有出现大规模民变。
但是作为一个统治者，武则天却是因此深切体会到了天灾的威力和仓储的重要性，在这一点上，她从不敢含糊。现在她已老迈，在即将交接权力的重要时刻，她希望能够平稳过渡，不想出现任何意外。
婉儿浅浅一笑，点头称是。
紧跟着，又有几道奏章谈及粮食，有的是谈北方粮价问题，去岁以来，因北方战乱，当地产出不足，外地调拨成本太高，所以粮价一直居高不下，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朝廷开粮备仓平抑物价。
还有人上奏章先是对府库充盈大赞一番，紧接着提出有“仓鼠”贪墨和保管不善问题。武则天知道徐有功如今在御史台的威望和权力，他想让自己的奏章引起皇帝重视，并能得以施行，必会联络好友，互为声援。
不过，这些同为御史的好友也不会平白无故说瞎话，既然他们纷纷提到了这个问题，很大程度上可以印证徐有功所言的真伪。
武则天下了决定，对婉儿道：“太原仓是北方最大的粮仓，北方粮情如此，若依徐有功所言，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这一问题。户部派员勘查恐旷日持久，下旨，命徐有功协同太原府操办此事吧。户部筹措今秋新粮入库！”
皇帝一锤定音，批复迅速转下，旨意传至正在太原府和正在太原府巡察的徐有功手中时，沈沐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果然打算从粮食上着手！”
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文士冷笑连连。
沈沐最初领着一班人打天下时，完全靠他个人的聪明才智，可后来摊子越来越大，人马越来越多，他又没有千手千眼，不可能有足够的精力去分析了解所有的问题，去处理所有的事情，于是身边渐渐有了一批智士幕僚。
只是限于隐宗一直以来的地位，他手下可没有做官经历的人员为幕僚。做过官就有官身，就算没了职权身份还在，不是什么人都能把他招去做幕僚的。眼前这个中年文士名叫张瑞敏，只是一个不得志的秀才，可是能被沈沐延揽到手下，自然也是有本领的。
沈沐微微蹙着眉头，一向云淡风轻的散漫全然不见，他很清楚，眼下唯一来不及堵塞的漏洞就是粮食，杨帆选择粮食为突破口，正击中他唯一的罩门。
“咱们在太原仓有多少缺口？”
沈沐想了想，向一名账房似的手下问道。
那人面前摆着一摞账簿，却翻都不翻，张嘴就来：“还有二十万石的缺口没有补上。”
沈沐断然道：“马上想办法把缺口补上，实在不足，把准备运给乌质勒的那批粮食也用上！”
张瑞敏道：“公子，太原仓存粮百万，他们未必查得出来。而且属下很怀疑，杨帆蓄势良久，仅仅如此而已？只怕他是故意打草惊蛇，实则是声东击西，让我们穷于应付，如果我们动用这批预备粮，一旦他还有后手，必然陷入被动。”
沈沐点点头，嘉许道：“张兄所言甚是，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可是张兄有没有想到，他的手段可能并不是声东击西，而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呢？”
张瑞敏变色道：“公子是说……”
沈沐沉重地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很可能这才是他的目的。也许太原仓只是他虚晃一枪的所在，可是如果我们按兵不动，那么这虚晃一枪就可能变成实实在在扎出去的一枪，而我们在太原仓确实动了手脚，难保不被他查出什么。”
张瑞敏神色一紧，道：“那……我们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么？”
沈沐微微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谁让这是我们的弱点所在呢，他既攻之，不能不防，如今只好见招拆招。”
沈沐说着，目光却隐隐有些闪动。张夫子追随他日久，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宗主必然另有后着，只是他所思所想究竟是什么，却无从得知。他既不说，也不能问起，便用力点了点头，道：“公子放心，那属下亲自去，必让太原仓无懈可击！”
朝廷清查太原仓库存并出粜积粟的旨意下达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刑部比部司郎中皮二丁上了一道密奏，密奏言及丹州、鄜州两地粮储存量勾覆结果与户部所报有些差异，刑部只是负责复核数据的，因此上表请皇帝派员查稽。
说话崔元综任刑部侍郎时号称崔菩萨，意即尸位素餐，御下无能。而他手下有四大金刚，一曰“难下笔”孙宇轩，二曰“蹚地瓜”严潇君，三曰“温柔一刀”陈东，四曰“斫窗大斧”皮二丁。
杨帆去了刑部以后，跟这四位“江湖高人”一番明争暗斗，却是不打不相识，混了个“瘟郎中”的雅号之后，却与他们成了朋友。这道奏章就是杨帆的好友皮二丁所上。
粮食在武则天心中有着极重要的地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听风就是雨，随时会雷霆大发。有时审计勾覆也有出错的时候，有时粮储出仓、入仓、入帐之间也有一个时间差，有出入并不意味着一定有问题。
所以武则天并未大惊小怪，但是既然有了差异就得查清真相，武则天想了想，便道：“让御史台派员分赴丹州与鄜州，查明粮储出入的原因。”
“是！”
婉儿提笔又在皮二丁的奏折上写了一行字，再加“着御史台查办”，笔尖一划，一个很圆润的圈儿便圈了上去。

第八百九十四章 第二枪
御史台派了两位御史分别赶赴丹州和鄜州查粮储事。
派去丹州的那位御史姓时名雨，长寿元年进士。时御史素有贤名，清风两袖且精明能干。自调入御史台以来，巡察天下，已然弹劾过多位州府官员，其中不乏在朝中大有背景的地方官员。
可时御史虽有风闻奏事之权，办案却向来讲究真凭实据，但凡由他报上来的案子，个个铁证如山，无人能予批驳，一时名噪京城，成了御史台的一员新晋干将。
这位时御史如今正在绛州巡察，派他去丹州的话路途很近，可以省却朝中再派御史一路舟车劳顿之苦，而且还很节省时间。至于派往鄜州的那位刺史，则是同杨帆一起去过南疆，一起出生入死的胡元礼胡御史了。
大夏天的被派出京去公干，绝对是个苦差事。胡元礼坐着马车，前后执役、校卫、仪仗，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偃旗息鼓地出了城西门。
京官大多比地方官显贵，可天子所在，没有几个官员够资格排摆仪仗出行，一般也就是在车上挂一副官幡，表明一下自己的身份就行了。但是地方官就不同，一出门必然前呼后拥，大摆仪仗，尽显官威。
因此京官出了都城也是如此，他们一出城，这仪仗就得打起来了，肃静牌、回避牌、官衔牌高举，旗帜、尾枪、水火棍，一应俱全。只是没有铜锣开道，“鸣锣开道”源于清朝，此时还是靠导引仪仗的执役们呼喝开道，不过他们呼喝的机会并不多，除非是瞎子，谁又看不到有官员仪仗出现呢。
天热得好像下了火，其实快入秋了，可天气的炎热一点也没有减轻。
走在笔直的官道上无遮无掩的，因为靠近京城的地方，出于安全考虑，道路两旁连一棵树都没有，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遮蔽物，想藏都没处藏。地面好像被晒化了似的，马蹄踏上去，溅起的轻尘都有气无力的。
走了才几里路，随行人员便汗湿衣襟，胡元礼坐在车内，帘栊高卷，手中不断地摇着扇子，依旧感觉热不可当。前方终于看到一片树荫，众人一喜，车队自然而然就偏离了大道，驶到路荫底下行走。
“啊！我道何人出京，原来是胡御使，哈哈，胡兄啊，久违啦！”
路旁突然有人高声说话，胡元礼扭头一看，不禁“哎哟”一声，赶紧吩咐道：“停车！”
路旁站定一人，头扎青巾，短衣窄袖、卷着布裤，光着双脚，仿佛田间劳作的一个农人，却生得极是俊美，身子不见得如何粗壮，也丝毫不显瘦弱，双目有神，暗蕴宝光，那不羁之态可绝不像是一个田舍郎了，正是当朝忠武将军杨帆。
胡元礼赶紧下车，上前施礼道：“见过忠武将军……”
杨帆一把将他扶起，笑道：“胡兄，见外了不是？咱们自家兄弟，何必这么多繁文缛节。”
胡元礼打个哈哈，就势站定，问道：“二郎怎会在此？”
杨帆笑道：“忙里偷闲，与家人来此游湖！”
杨帆说着向旁边一指，胡元礼望去，就见道旁路后青青荷叶层层叠叠，远接天际，也不知有多少顷。碧绿大叶间有荷箭一枝枝跃然而出，仿佛蘸饱了胭脂的一支支笔，蘸得那颜色化不开去。
碧湖深处，有支了棚儿的小舟数艘，正在碧荷丛中荡漾，上面有妇人也有孩子，远远看不甚清，想来就是杨帆的家眷。胡元礼不由羡慕地笑道：“二郎真是好生自在呀，为兄可比你不得。”
杨帆哈哈一笑，走去湖边，摘下两片如轮的大叶铺在草地上，对胡元礼道：“许久不见，且坐片刻，不会打扰胡兄行程的。”
胡元礼微微一笑，扭头吩咐道：“你们且都歇歇吧！”说完走去，撩袍坐于荷叶之上。
那些执役差人大喜，却也不敢骚扰上官，纷纷避散到远处湖畔洗脸消暑去了。
杨帆笑问道：“胡兄这是往哪里去啊？”
胡元礼愁眉苦脸地叹道：“唉！苦差事啊，户部查关中某地粮储数目有些不符，朝廷着我去查一查。”
杨帆恍然道：“啊！原来胡兄是为了这件事，那么胡兄去的应该不是丹州就是鄜州了。”
胡元礼原本只当这是一件寻常差错，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查证之后，多是地方上办事效率的问题，有些入仓尚未入账、有些入账尚未入仓，出仓也是这般，两下里一凑，便出现了较大数目的差错。
细究起来，只是各个环节的办事效率出了问题，而粮食数目实则没有什么毛病，法不责众，不好深究，最后不了了之。所以对于此行，他是一点兴致也没有的。
可是如今杨帆脱口便说出了他的去向，胡元礼心中便是一动，杨帆是千骑的人，宫中耳目极是灵通，这件事与军方并无干系，杨帆却能脱口说出他的目的地，莫非此事背后还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么。
胡元礼精神一振，急忙咬住杨帆漏出的口风，笑问道：“二郎怎知为兄去处，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不成？你我兄弟，可不是外人呐，还请二郎多多指教！”
……
胡元礼的仪仗再度打起，威风八面地迎着炎炎烈日一路向西去了。天气依旧闷热，可胡元礼坐在车中，却连扇子也忘了摇。
从杨帆那里他听到了一些消息，这让他对本来并不太重视的此次鄜州之行格外重视起来。鄜州、丹州一带的粮储似乎真的出了问题，刑部和户部在御前各执一词，皇帝无法确定地方粮储是否真的出了问题，于是才命御史台复查。
皇帝没有对此行任务做特别的交代，自然是刑部与户部争执不下的结果。在没有掌握真凭实据之前，皇帝不好偏袒刑部，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户部拿他们当贼看，否则一旦查无实据，不免寒了户部之心。
想到这里，胡元礼忽然兴奋起来：机会啊！
在御史台各道御史当中，他资历浅、名望薄，本来不可能这么快就成为御史台的一位干员，可是上一次南疆之行成了他最大的政治资本，现在他已是御史台升佥都御使呼声最高的两位官员之一。
现在御史台右佥都御史位还空缺着，有资格坐上这一职位的有三个人。一个是赴丹州办案的时雨时御使，一个是侍御史李清墨，还有一个就是他胡元礼。
三人之中，李清墨资格最老，但是除此优势，其他方面都逊色于他和时雨，政绩着实乏善可陈。政绩方面，他最大的功绩就是上一次和杨帆南巡诸州，平息叛乱。可那毕竟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声誉鹊起的却是时御史。
御史的政绩是什么呢？不是安民、不是抚政、不是治军、不是钱粮，就看他替国家铲除了多少贪官蠹役，办下了多少桩大案。如果鄜州真的有问题……
国都尚在长安时，几百万人的粮食供应在灾年不断、运输困难的情况下曾一度使皇帝下旨，禁止读书人进京赶考，以免增加粮食负担。皇帝还曾数次迁徙洛阳，被戏称为“逐粮天子”。
因此皇帝陛下对于粮食的重视态度，胡元礼是很清楚的。如果粮食真有问题，如果真的查出了问题……
胡元礼的眼睛慢慢眯起，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兴奋，他似乎看到佥都御史的官帽正在向他热烈招手。
“轰隆隆……”
远方有殷殷滚雷声传来，胡元礼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见远方有如铅的乌云缓缓压近，似乎很快将有一场豪雨。
胡元礼眉头一皱，烈日炎炎固然难行，瓢泼大雨同样举步维艰，再想到鄜州粮储案，胡元礼心头不由泛起一抹阴霾：“这……是不是上天向我喻示着什么呢？看来我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杨帆这边尚是阳光灿烂。小蛮抱着思蓉坐在船头，船娘撑着竹篙，尖尖如梭的舟尖挤开层层叠叠的绿叶划到近岸边处。红莲瓣瓣，如霞似蔚，映着眉目如画的小蛮和粉妆玉琢的女儿，女儿戏水为乐，玩得正欢。
“阿爹！”
思蓉格格地笑，努力从娘亲怀中探出小手，抓那湖中清水，水从她娇嫩的指尖流过，便如一把白玉梳子，梳开无数极细的绿色丝绦。这一幕隐约有几分面熟，杨帆忽然想到了长安、曲池、芙蓉桥头、碧荷丛中，想起了那位如荷盖初倾、清丽难言的婉约少女。
“与隐宗一战的消息已经送到长安，有宁珂姑娘在，凭她的智慧聪明，当可应付自如吧。”杨帆想着，微微含笑。宁珂姑娘才智卓绝，他是钦佩万分的，虽说他的决定是送给独孤宇的，但他知道宁珂姑娘一定不会坐视，只要宁珂姑娘出手，长安那边即便不胜至少也能稳住。
“轰隆隆……”
隐隐的雷声传到了他的耳边，杨帆抬头望去，天边黑云一线。杨帆弯腰折下一朵莲花，向船头一抛，正好打在女儿头上。思蓉哎哟一声，抱住莲花，“哈哈”地笑起来。杨帆笑道：“乖女儿，别调皮了，咱们赶紧回家，要下雨喽。”

第八百九十五章 雨袭
一幢光线黑暗、阴凉、散发着霉味、汗臭味的高大建筑内，铺着一张张霉变肮脏的凉席，每张席上都摆着一张矮几，原本一群人分别围在矮几前，大呼小叫地进行着六博、樗蒲、双陆等赌博游戏。
此刻，各桌的赌客却都跑到了靠门的一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着里边两人“豪赌”的壮举。两人用的是最简单的赌法：掷色子。
“六点、六点、六点！”
一只白瓷小碗，三枚木质色子，六面形，从一到六都是漆成黑色的圆点，仿佛魔鬼的眼睛，旋转着、魅惑地盯着这些赌徒。随着众人疯狂的吼叫，色子不负众望地停在那儿，六点。
坐在矮几左面的赌徒身材单薄、尖尖的下巴，两撇鼠须，满脸麻点，好整以暇地拈着色子，笑微微地看着对面那人。对面那人个头不高，身材肥胖，一张胖脸上满是油汗，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急促地呼吸着，不住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
鼠须青年微笑道：“你输了，你的房子，现在是我的了！”
这个赌场是用一幢废弃的粮仓改成的，门口挂着画了貔貅的帘子，就算是赌场的招牌了。因为夏季炎热，而这粮仓里却很阴凉，所以自打进入夏季，这个赌场的客人格外的多。
刚刚输了房产的这个胖子姓柯，名叫柯钊，是鄜州仓的一个典事。典事是不入流的小官儿，没有品级，可是管着粮仓的人，在小民眼中可是有着很大权力的，再加上这个赌场本就属于鄜州仓，嗜赌的柯典事天天在这儿厮混，所以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如何？柯兄似乎没有本钱再赌了吧？”对面的鼠须青年扬着可恶的笑脸，笑吟吟地看着柯钊，三枚色子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着。
柯胖子咬牙切齿地一拍案几，喝道：“我把婆娘押上！”
鼠须青年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就方才给你送午饭那个？你的钱和房子都已经输给我了，我想讨婆娘还不容易么，你那娘子的尊容，我是真看不上。”
围观的赌徒便有人道：“你那尊容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又有人道：“外乡人，不要太猖狂，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鼠须青年笑道：“这儿是赌场，愿赌服输，可不分外乡人还是本乡人，这位老兄想让我怎么饶人呢？哦，我记起你来了，前几日我跟你赌过，输给你四吊钱，现在叫你把钱吐出来，你干么？”
那人听了便不说话了，因为地域关系，本地人总是偏帮本地人的，不过这一规律似乎在赌场里是不起作用的，赌场无父子，何况是乡亲。鼠须青年睨了柯胖子一眼，道：“怎么着？你要再拿不出本钱，我可走啦！”
柯胖子又是一拍桌子，大吼道：“我……我把女儿也押给你！”
鼠须青年眼睛一亮，道：“你女儿？多大啦？”
柯胖子结巴了一下，吃吃地道：“两……两岁。”
鼠须青年大为泄气，摇头道：“不赌！没本钱了？那咱们走吧，收房子去！”
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欲走，柯胖子一把拉住他，鼠须青年瞪眼道：“怎么？你还要耍赖不成？”
柯胖子涨红着脸道：“再赌！我……我写欠条给你！我是鄜州仓的典事，这里的人都认识我，如果我再输了，欠你的债黄不了你，马上就入秋了，用不了多少工夫，你这债我就能还上。”
鼠须青年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坐下来，两个人又开赌了。片刻之后，鼠须青年哈哈大笑着离去，柯胖子脸色惨白如纸，坐在那儿好似泥雕木塑一般，一动不动。
鼠须青年摇摇摆摆地回了租住的院子，回到自己房中，掩好房门。临墙木架上正有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盆，鼠须青年俯身清洗容颜，很快，满脸的麻点不见了，枯黄的皮肤也变得白嫩娇润起来。
当他直起腰来时，柳眉杏眼、鼻腻鹅脂、樱桃小口，赫然变成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大美人儿。一个极强壮的男人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懒腰刚伸到一半就看到了她，不禁笑道：“竹婷回来了。”
美人儿回眸一笑，道：“大兄，我的事已办妥，接下来就看你了！”
……
思蓉和念祖不惧炎热，在湖上玩得正开心，一听老爹要让他们回城，思蓉还好些，念祖却免不了哭哭啼啼地撒娇一番，希望能让老子改变主意，结果杨帆根本不为他的哭啼所动，严父嘛，也跟他娘一样宠他，这儿子还不翻了天？
念祖没了辙，便趴在车厢里逗弄从湖里抓来的几尾小鱼。那儿摆了一口青坛，里边盛了半坛湖水，几条小鱼游的正欢，念祖伸手抓鱼，玩弄几下，便嘎嘎地笑起来，脸上泪痕犹自未干。
杨帆和小蛮对视一眼，好笑地摇了摇头。
“咔……喇喇……”一道震耳欲聋的响雷似乎就在头顶响起，玩累了正在打瞌睡的思蓉吓得一惊而醒，小蛮忙摸摸她的头，哄道：“囡囡乖，好好睡吧！”思蓉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睛。
雨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噼啪”而下，打得车顶砰砰直响，车外一阵喧哗，随从的男仆女婢纷纷披上蓑衣。官道上正在赶路的百姓纷纷跑到树下避雨，也有那带着雨具的手忙脚乱地撑雨伞穿蓑衣。
一个骑着驴子的青衣汉子披着蓑衣，冒雨从杨帆一家人的车驾旁边匆匆而过。
雨很大，片刻工夫雨水就串成了一条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骑驴青衣很狼狈地冒雨而行，走到前方里许左右野草、芦苇、灌木极茂盛处时，忽然回头看看，急急一扯缰绳，驱着驴子蹿进了苇丛。
苇丛中突然冒出两个人，左右一分芦苇，让过那骑驴青衣，再把手一放，芦苇丛又恢复了正常，苇丛后的两道人影向下一伏，也不见了。
暴雨倾盆，当真说下就下。谁能想到片刻之前还是烈日如火，片刻之后就是雨倾如注呢？
给杨帆赶车的丁老实虽然穿着一件蓑衣，也被淋成了落汤鸡，骤密的雨水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好在这是笔直的一条官道，就算闭着眼睛也一样行车。
起先暴雨落地，打得尘土飞扬，雨水汽里都有一股子土腥味儿，现在却只有清清凉凉的水汽了。
酷夏时节，其实下点雨降降温挺好的，若是站在廊下，看着檐下雨幕如帘，听着那雨水叮叮咚咚打落荷花缸中，涟漪重重，倒也别有一番意境，可正身处雨中那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地面上迅速积起了一洼洼雨水，车轮过处，轰轰隆隆地溅起老高，大概是因为车上坐了四个人吧，车子做工用料也讲究，所以显得很沉重。
车厢的窗帘已经放下，防止那被风吹得斜穿的雨线直接贯入车厢。车前有几位骑士，马上的骑士眯着眼，大声吩咐道：“快着些，再有几里路咱们就进城了。”
他的声音在哗哗的雨水声中传得并不远，但是近处的车辆听到了，丁老实马上扬起大鞭，催促马儿快些前进，后边的车辆和随从一见前车加快，自然也就紧紧跟上。
前方两侧，渐渐出现了大片的灌木和芦苇。芦苇丛中，悄然伏着两个人，他们身上披着雨绸，勉强能遮蔽风雨，雨水打在四周的芦苇上沙沙作响，打在他们身上却是“扑扑”声不断。
“这场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其中一人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向旁边一甩，轻声说道。伏在这儿的这两个人是隐宗在洛阳方面武功最高的两个人，说话的这个人叫易小游，旁边那个叫冷傲语。
冷傲语道：“还好，对咱们的计划影响不大。暴雨一下，行人回避，官道上人少，免得有人看到，雨水一冲，连个车辙蹄印都留不下，官府更不好查找他们的下落。”
易小游吁了口气道：“赵爷这一招成吗？咱们可不曾禀与公子，得到公子的同意。”
冷傲语道：“有何不可行？赵爷说了，这叫釜底抽薪，只要拿下姓杨的，显宗群龙无首，马上就得大乱。”
“来了！”易小游话犹未了，冷傲语突然下意识地伏下了身子，胸口都浸到了迅速溢成的水洼中，胸口处一片清凉。
“准备动手！”易小游目中精芒一闪，也轻轻伏低了身子，手却慢慢摸向腰后。他的腰间扎着一条拧成绳儿的布带，腰后的布带上插着一条牛骨为柄的长鞭，鞭子一圈圈地绕在鞭柄上，牛皮制成的鞭子被雨水浸得油亮。
“动手！”
当第一辆车子驶近包围圈时，易小游一声暴喝，长身而起，半空中手臂急振，掌中一条乌黑色的鞭子仿佛掠空而过的一道闪电，迅急无比地扫向驾车的丁老实。而冷傲语则如出山的猛虎，“嗖”地一下蹿出了芦苇丛。
鞭如灵蛇，猛然缠住车把式的身子，被易小游用力一甩，将丁老实横着扫向前方，把两名闻警回头的骑士猛地扫落于马下，砰地一下砸进雨水里，水花四溅。
与此同时，冷傲语八步赶蝉，如风般急掠，兔起鹘落，几个起落，便已扑到第一辆车前，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第八百九十六章 陷阱
车夫落马，前方骑士落地，拉车的两匹马失去主人的指挥，猛地站住了脚步，摇一摇鬃毛上的雨水，打了个鼻息。
方才骑驴青衣客过来时已经看得清楚，第一辆车上坐着的是杨帆夫妇，两个孩子也在车中，第二辆车中坐的是杨帆的如夫人天爱奴。他们还知道，杨帆夫妇乃至这位如夫人都有一身好武功。
按照他们的计划，先把车夫扫落马下，阻碍住几名骑士的赴援，迅即接近马车。与此同时，埋伏在左右的其他同伙分别牵制杨帆前后扈从以及天爱奴，若能把她拿下最好，即便拿不下，只要阻止她赴援就成。听说杨帆这位如夫人武功虽高却已有了身孕，谅也威胁不大。
而他两人功夫最高，负责制住杨帆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在道路对面还有两人负责接应，杨帆夫妇虽然会武功，可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又有他们的一双儿女，他们投鼠忌器，必定施展不开。
赵爷已经吩咐了，最好能抓活的，实在不行可取其性命，直接抓杨帆难度较大，若能控制他的孩子，与直接抓住他实无异处。
二人凌空扑出的时候就估计同伙会纷纷扑出，按照预定计划截向杨帆的侍卫、奴仆和前后两辆座车，可是似乎是这场大雨影响了他们的配合，易小游的一声大喝并未起到应有的作用，当丁老实被凌空甩出，把两名侍卫扫落马下的时候，道路两旁的其他伏兵并未出现。
冷傲语无暇多想，几个箭步冲到车边，双拳齐出，“砰”的一声重重打在车厢上。他有一身横练功夫，双手更戴了铁拳套，这一拳下去，硬木制成的车子马上就得四分五裂。不料他这一拳下去，只听“铿”的一声，冷傲语如遭剧震，“噔噔噔”连退三步，腕骨疼痛欲折，车子却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竟连一条裂痕也未出现。
“怎会这样？”
冷傲语大惊失色，随即便反应过来，这车厢必是铁制的，他无暇多想，立即跃空而起，狠狠一拳又向窗口猛击，“铿”的一声巨响，窗口悬挂的竹帘被他一拳打碎，纷纷扬扬和雨落下，里边赫然也是一块铁板。
只是掩住窗口的这块铁板显然不及车身处的铁板厚重，竟被他一拳打出一道轻微的凹痕。可冷傲语一双铁拳开碑裂石何等力道？这全力一击，竟只把这铁板击出一道凹痕，这铁板的厚度已经足以防御这个时代的任何武器一击，怕是破城用的大铁锤也要三两下才有可能砸开窗子。
几乎与此同时，易小游一个箭步蹿上了车辕，伸手就去拉车门，冷傲语反应奇快，马上大叫道：“不好！中计了！”
“什么？”易小游的手已经握紧门扉，用力一拉，纹丝没动，再听冷傲语大喝一声，顿时一呆，再想翻身跃落车辕，一张大网已然“蓬”的一声在他头顶张开，迅速向他罩落下来。
易小游团身一纵，向外一冲，正好把整张大网缠在身上，身形未及放开，整个人就一头栽落雨地，滚辘辘地滚了几圈，滚到路旁排水沟里去了。
冷傲语当机立断，转身就逃，施展八步赶蝉功夫，疾掠如飞。一步、两步、三步，三个箭步，如鬼魅般掠到芦苇塘边，冷傲语身形前倾，全力一纵，箭一般蹿向芦苇丛，只要被他逃进芦苇塘，不要说对方有埋伏，便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抓住他了。
这时远处忽然有人遥遥一掷，一个两端拴着小圆球的短棍飞扫过来，一碰他的足踝，看着笔直的一条细棍突然蛇一般弯曲起来，原来竟是一条两端系了球形重物的绳索，将他两条腿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起。
掷索那人微微抬头，蓑衣下浓眉如墨、国字脸庞，赫然正是古家老丈。冷傲语正在急奔之中，双腿突然被缚，“啊”的一声，整个人就向前栽去。
“不好！”
冷傲语急伸双手撑地，双手尚未触地，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脚，“噗”的一声，冷傲语两眼发黑，重重摔在地上，鼻子口腔一阵腥甜。两条大汉从芦苇丛中蹿出来，刷地抖开一只布袋，干净利落地把冷傲语倒装进去拖起便走，雨水哗哗中，在地上犁开一道水线。
车窗缓缓升了起来，杨帆和小蛮慢慢放开护住儿女一双耳朵的手掌，心平气和地望着外面。杨念祖瞪大一双眼睛，满脸兴奋，小屁股一拱一拱的想蹿出去看热闹，看样子他是把这当成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杨帆暗忖：“厢板里虽然絮了丝绵，可这车窗却没有减音的效果，遭受重击时太刺耳了，回头应该让‘鬼斧部’再改进一下。”
车队继续冒雨前行，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浑身泥污、雨水淋淋的易小游仿佛一条泥鳅般被鱼网紧紧裹住，丢在第三辆车上挣扎不得，那辆车上装着布幔围帐、座席几案、炊具杯盘……，全都是杨帆今日出游时所携的东西。
冷傲语就躺在他的旁边，只露出两只脚在布袋外边，起初冷傲语还很是挣扎了几下，结果头上挨了侍卫重重一棒后，他就不再扭动了，也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做了识时务的俊杰。
车队继续前行约一里有半，便拐上了一条岔道，这条小道通向牛家庄。杨府牛老管事的家就在牛家庄，大儿子种地，二儿子种菜，又有老头子在杨家做管事，在村里算是富庶人家了。
此时，这牛二家的菜园子，就成了杨帆的刑堂。
雨还在下着，淋得菜叶子绿油油、水灵灵的，显得异常鲜翠。
牛家后院连着屋檐接出去一片屋面大小的棚子，想必是家人夏日乘凉的地方，雨水打在木质的棚顶，发出开水落地般的“噗噗”声。
小蛮和阿奴带着孩子留在了前院，乡下人家就是这一点好，虽说房屋破旧，可是院落很大，前院盖了几间房，是儿孙们住的，后面一排房才是牛二两夫妻的。牛二如今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都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祖父。
牛家院里养了鸡鸭鹅，这玩意儿杨念祖和姐姐思蓉在府上可不常见，他们平时见到的都是烹饪好了端上桌的家禽肉食，因之把个杨念祖欢喜得不行，他手里拿个破瓢，里边装着些瘪谷子，兴致勃勃地在雨幕屋檐下喂着小鸡。
杨帆在任威等几名贴身侍卫的跟随下到了后院棚下，往条凳上一坐，一见独臂古老丈正恭立一旁，便客气地道：“古老丈，你也坐吧。”
古老丈忙赔笑道：“小老儿站惯了，阿郎坐着便是。”说着，心里却是轻轻叹息，自从知道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这位地位尊崇的显宗宗主并不曾看上他的女儿，老人家可是郁闷了很久。
杨帆失神地看了一阵儿雨水浇灌下愈发显得鲜翠水灵的蔬菜，轻轻舒了口气，道：“把他们带过来吧。”
易小游和冷傲语被反绑双手拖了过来，绑人的是行家，双臂绑得结结实实，绝对挣脱不了半分。二人被带到杨帆面前往地上一摁，二人却挺着膝盖不肯跪下，杨帆的侍卫刚欲动手，杨帆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开，看看二人，淡淡地道：“草莽就是草莽，只会用些江湖人的伎俩！”
易小游听他语带不屑，不服气地挺起胸膛，大声道：“你莫要得意！我们来，是奉了赵爷的命令，沈公子可是毫不知情。哼！如果真要出动公子身边的人，你就算把自己缩到乌龟壳里去，也未必就保得住性命。”
杨帆微微一蹙眉头，道：“赵爷？赵逾么？呵呵，难得，他的身边倒也有几个能人。”
赵逾是当初奉沈沐之命到洛阳发展的，曾经一度与杨帆过从甚密，后来杨帆成为显宗之主，赵逾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杨帆曾经派人去找过他，可是以前知道的几处隐宗所在全都没了他的踪影。
杨帆知道自己成为显宗之主，便也自然而然地成了隐宗的竞争对手，赵逾必然要对自己有所戒备，自己以前知道的几处隐宗的据点必然全都换掉了，也便放弃了与他联系的努力，其实杨帆当时只是想通过他了解一下沈沐在新罗的情况。
杨帆本就怀疑，沈沐怎么可能出此下策，简单粗暴，却又不能影响大局，实非有智之士所为。如今确认不是沈沐的主意，杨帆微微蹙起的眉头又悄然舒展开来。
虽然杨帆不惧隐宗的挑衅，也知道双方必有一战，可他希望这是双方综合实力的一战。他们不是军队，如果只是用武力手段刺杀对方首脑，根本无关于大局。正如显宗的姜公子，姜公子垮了，七宗五姓马上就推了他上台，显宗的实力未曾为此损伤分毫。
隐宗也是一样，虽然隐宗是靠着沈沐的个人能力才一步步脱颖而出，从附庸于显宗的一个小组织，发展到如今可以与之分庭抗礼的地步，可它依旧在七宗五姓那班老狐狸的掌握之中。
如果沈沐死了，七宗五姓随时可以再推举出一个代理人来，那人没有沈沐这样的威望和对隐宗的掌控力，说不定还更合乎那些老家伙们的心思。所以，即便成了对手，杨帆也不希望沈沐利令智昏，更不愿意看到他对自己如此冷血。
如今听说这个行动上谈不上高明、目的更是昏聩的举动不是出自沈沐之手，杨帆的心情忽然莫名地舒畅起来。

第八百九十七章 逆鳞
杨帆舒展了眉头，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们行刺我只是赵逾的主意，那么……沈沐有什么打算？”
易小游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我们公子智深如海，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
杨帆微微眯了眯眼睛，道：“好！他有什么打算你们不知道，那么他秘密回转中原一年多都干了些什么，你们总该知道吧？”
易小游昂起头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么？”
冷傲语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两年前我们与显宗一战，元气大伤。公子归来这一年，一直在恢复我们的实力，弥补过去出现的一些问题，可并没有针对你们隐宗的任何手段。”
杨帆哑然失笑，道：“照你这么说，你们今天的举动又作何解释呢？”
冷傲语针锋相对地道：“这要问你自己了！你突然迁‘继嗣堂’到洛阳，为的是什么？你们显宗的人突然开始到处查探我们的消息，为的又是什么？”
杨帆揶揄道：“这么说，倒是我杨某轻启战端的不是了？”
他的目光从二人脸上轻轻扫过，说道：“沈沐归来一年，悄无声息，同为‘继嗣堂’中人，我一无所知，这算是没有恶意？不错，这一年来他的确没有做任何针对我们的事情，他只是在恢复元气、弥补漏洞。可是……之后呢？”
杨帆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沉声道：“等他弥补了漏洞，做好了防御，他打算干什么？他已磨刀霍霍，你怪我先动刀子？呵呵……”
易小游二人顿时语塞，看着杨帆眼中讥诮的笑意，易小游按捺不住地道：“我们只是不服，凭什么我们隐宗就该屈从于你们显宗之下，处处听从你们的调遣？”
杨帆道：“似乎长安一战后，这种局面就已经改变了。现如今，你们隐宗不是已经拥有了和我们平起平坐的地位吗？”
易小游道：“那又如何？事实证明，我们比你们更强，你们能做的事，我们也能做。你们做不了的事，我们还是能做。如果这些年来不是你们显宗霸占了上位，换了我们公子上去，‘继嗣堂’早已不是今日这般情形了。”
杨帆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就是了。什么不服，都是藉口，说到底就是利益之争！你们这么想，我们显宗的人何尝不是这么想，这一仗当然不可避免了。相信就算我和沈沐不想打，你们也会制造种种冲突，逼着我们打，是不是？”
确认了这次行动不是出自沈沐，而且从这两个人口口声声所说的话语来看，他们很可能只知道“继嗣堂”的存在，而不知道“继嗣堂”背后还有一个七宗五姓，杨帆突然意兴阑珊。从这两个人口中，是不可能问到什么有用的情报的。
一直冷言寡语的冷傲语突然问道：“我们的人呢？”
正在沉思的杨帆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淡淡答道：“他们？永远留在芦苇丛中了。”
易小游一听，不由得血贯瞳仁，厉声叫道：“我杀了你！”可惜他刚刚作势欲扑，就被任威在他膝窝里狠狠踢了一脚，“嗵”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上。
冷傲语怒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杨帆扬起眸子，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易小游也猛然醒悟过来，咬牙切齿地道：“是谁？是谁出卖了我们？”
杨帆摇摇头道：“并没有人出卖你们。”
易小游怒道：“你放屁！没有人出卖我们，你怎么会预先知道我们在那儿有埋伏，又怎么能提前安排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的人干掉？”
杨帆慢条斯理地道：“因为姜公子麾下曾经有一位很厉害的高手，那位前辈姓陆，可是就连这位高手和姜公子，都曾在你们隐宗手里吃了大亏。我跟姜公子斗的时候就已如临大敌，如今面对着曾让姜公子吃过大亏的你们，岂能不格外小心？”
易小游和冷傲语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人家并没有内奸告密，他们却一败涂地，这么大的差距，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对一向自负的他们来说，这个结果，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杨帆慢慢站起身来，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两道彩虹，双彩虹，却不是并行的，如同两道相连的彩虹桥，七彩的光散发着迷离的美丽。檐下，雨水滴答不停，在棚下渐趋平静的水洼中不断溅起新的涟漪。杨帆拂了拂袖子，转身向房中走去。
棚下，只留下了他最后一句话：“你们本来可以不必死的，但是……你们不该打我家人的主意！”
“刷！”
雪亮的刀光在空中一闪即没，流向菜地的水汩汩然很快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这畦菜，也许会生得格外肥美。
……
雨停了，车队离开牛家庄，向洛阳城驶去。这一回杨帆坐到了阿奴的车上，因为两个小家伙都困了，一左一右偎在娘亲身边睡得正香，把座位都挤占了。阿奴轻轻抚着越来越见隆起的肚子，温柔地问道：“不曾得到有用的消息？”
杨帆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没有所得，即是所得。”
阿奴挑了挑好看的眉毛，道：“哦？”
杨帆道：“今日如此蹩脚的刺杀，我原就怀疑不是沈沐的手笔，果然只是赵逾自作聪明。赵逾是沈沐的心腹，他却不知道沈沐对我有什么对策，迫不得已用此下策为主分忧，这就说明……”
杨帆看了阿奴一眼，阿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这就说明，沈沐并未因为郎君把‘继嗣堂’迁来洛阳，而被你引过来，他未把洛阳当成你们的主战场，没在这边做什么部署。”
杨帆颔首道：“对，也不对。在这里，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也不占，当然不会轻易被我牵着鼻子走，可他早晚还是得来，因为主动在我手里。”
杨帆想了想，解释道：“他在长安，我在洛阳，各自排兵布阵，对峙不动，形同两军对垒。这种情况下，只有一方粮草不济或者先行露出破绽，又或者三军请战人心难违，否则只能这么对峙下去。可我现在正在截他的粮草，他还能龟缩不出么？”
杨帆微微一笑，斩钉截铁地道：“他不想出兵，现在也得出兵！”
……
长安城里，沈沐脸色难看地负手踱步，徐徐说道：“时御使去查丹州，胡御史去查鄜州，杨帆果然还有后招啊。”
沈沐手下的另一名谋士蓝金海焦灼地扼着手腕，道：“张兄已筹措粮草去太原了，要不……马上派人叫他改道去丹州？”
沈沐摇了摇头道：“来不及的。时隔半月才布下第二子，杨帆真是打得好算盘，他知道我若有所动作的话，现在必然来不及再应变的。何况，丹州那边就算解决了，鄜州那边又该怎么办？拆东墙补西墙，我们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早晚必败。”
沈沐在房中慢慢地踱了几圈，站住脚步道：“一步步来吧，时雨马上就到丹州了，而胡元礼却还在路上，我们先对付这个时雨时御史。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也未必就输了给你！”
……
小巷里，柯钊柯典事垂头丧气地走着，想着还能到谁那儿借点钱。
当日赌色子，他不只把家里的钱输光，连房子都输给了人家。可他老爹还没死呢，哪能由得他做主，回家稍露口风，就被他老爹抡起拐棍追上了大街，吓得他现在连家都不敢回了。
他那娘子本是一个极贤良温顺的女人，好好一个家因为他嗜赌，早被他弄得不成样子也从无怨言，可这一次他输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娘子大哭一场后，想要上吊自杀，幸好被人救下来。
妻子的娘家闻讯，几个大舅子一起登门，把他娘子接回了娘家，他那老爹也是痛心疾首，知道自己儿子实在不是东西，对不住人家媳妇，放话说请亲家公另寻佳婿，不要被自己的无赖儿子坑了。
几个大舅哥为此堵过他一回，把他暴揍一顿，直到他写下休书这才罢手。柯典事对于休妻毫不在意，可债主讨债他不能不在意。欠条上的钱本还可以缓一缓的，房子交不出来人家就不干了，也不知那外乡人从哪儿找来一帮讨债的，个个凶悍无比，柯典事被逼无奈，只好四处借钱。
可是，昔日那些朋友如今都躲着他走，刚才去与他一向交好的赵仓监家借钱，赵仓监哼哼哈哈的半天不放一个屁，倒被赵仓监的娘子含沙射影地损了他一通，硬把他给轰出来，如今真有点走投无路了。
柯典事正垂头丧气地走着，迎面忽然走来一人，柯典事以前也是极骄横的人物，如今人穷志短，懒得理会，便向旁边一闪，不料那人横迈一步，又拦在他的面前。
柯黄事恼怒地抬起头，一见面前一条大汉，足足比他高出一头，抱着臂膀，满脸冷笑，不由大惊失色，踉跄两步，颤声道：“你……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肩膀便是一紧，左右一看，同样是两个面色不善的魁梧大汉，面前那人道：“柯典事，欠债还钱，这都多少天了？你总得给债主一个交代吧。”
柯典事赔笑道：“我这不正想办法呢么，还请再宽限几日。”
那人道：“我们兄弟只是拿钱做事，宽不宽限的我们可做不了主，你还是跟债主说吧，带走！”
柯钊无奈，只得跟着他们离去。在他想来，对方要讨债就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是这一走，柯典事就从此消失了。
坊间传言，柯典事欠债太多，又被家人抛弃，所以逃往异乡去了。便连鄜州仓上上下下的官吏，诸如仓令、仓丞、仓史们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一个小小典事不入流小吏的消失，在鄜州府连一个泡沫都没掀起来。

第八百九十八章 乱战
仕望河上，一条轻舟缓缓而行，两行山峦起伏，两岸层峦叠嶂，争奇竞秀，美不胜收。
一名青衫文士站在船头，发挽道髻，束以布带，发带被水上轻风徐徐吹起，又复落下，显得异常飘逸。
船老大光着双脚，踩着甲板走过来，对这貌相清秀的文士叉手施礼道：“郎君，这水尽头便是壶口，河水陡然收束，倾泻而下，如万鼓轰鸣，甚是壮观。那水汽腾空，遮天蔽日，只见彩虹道道，美丽异常，郎君可要前往一观么？”
“不必了。”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本……本人去丹州城，有要事待办，耽搁不得。”
“是！”
那船老大见他气度谈吐不凡，随从也谨言慎行甚守规矩，知道这位雇主不是寻常人，是以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青衫文士复又目注前方，笑容恬淡。
这位容貌清朗的青衫文士就是当朝御史时雨，时御史接到朝廷命令后立即趋转丹州。大唐时代的丹州也就是后世的宜川，时御史虽不似胡元礼一般有杨帆提点，但他对这趟差使却也没有丝毫大意。
他起于微末，后来考中进士，又蒙当时的吏部尚书青睐，招为女婿，由此一步步进入朝廷中枢，成为清贵御史，本就对底下的诸般事务非常了解，他可不认为这次朝廷命他复查的案件仅仅是因为时效问题统计出了岔子。
他知道仓鼠的存在，甚至知道他们惯用的一些伎俩。他曾经弹劾过的一位州府官，就是因为在粮食上做手脚，从而锒铛入狱的。那一次的官吏贪墨粮款不仅仅是比之市值高抬价例、赢落官钱，更为恶劣的是，他们还把收进籴场的谷米加入糠麸，用温水拌和，充作上等好米，简直丧尽天良。
这等案子，大多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就能完成的，一般都是相关的官吏以及牙侩、粮商三方伙同作弊才能做到，可那一次，他明察暗访，终究抓到了真凭实据，把那伙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有了上一次办案的经验，他相信若丹州府真有问题，他一定也能查到真凭实据。
“右佥都御史之职空悬久矣，如果能办成这幢大案，众望所归之下，这佥都御史之位必是我的！”
时御史摇头小扇，心头却愈加火热。
“仕望河，仕望河，这条河的名字吉利啊，此番若能晋升佥都御史，嫂娘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想到这里，时御史心情激动莫名，眼睛都微微地湿润了起来。
时御史出身贫寒，幼时长兄便已过世，那时家境困顿，依照老父的意思，本来是要他辍学务农的，都是长嫂全力支持，为他交纳“束脩”，置办学具，鼓励他继续读书，他才有了今日。
从小到大，他几乎是在嫂子的照料下一步步成才的，在他心中嫂娘的恩情比山都重，可他没有什么能报答嫂娘的，只能在仕途上努力奋斗，用他的光宗耀祖，让那含辛茹苦助他成才的嫂子欣慰欢喜。
“嚓！”
上游忽然漂下一艘船来，速度很快。河道虽不算窄，可是近来少雨，适宜行船处不是很宽，那艘船离得太近了些，两艘船微微地碰了一下，船儿一晃，时御史站立不稳，踉跄跌出几步，险些跌倒。
“哎呀，真是对不住！”
对面船上有人轻呼，微有懊恼的时御史抬眼望去，就见青青竹帘高卷，对面船舱中坐着一个淡青衫子的小妇人，长衫逶逦，领口微露一痕葱绿诃子，慢掩一痕雪腻。乌黑秀发轻挽，只插一根檀木钗子，气质如兰。
其实这小妇人若说容貌，却也不是十分的美貌，可是六七分的姿色，打扮得体，气质优雅，手持一卷书本，那种书卷气质淡淡飞逸，却是远比鼻腻鹅脂、妖娆妩媚的美人儿更能打动时御史这般读书人的心了。
小妇人持书掩口，却只掩了一半，檀口微张，皓齿半露，一脸歉然地看着时御史，只是还不待再说第二句话，那船便漂流而下了。
时御史看了这等气质高雅的小妇人，那懊恼之意登时一扫而空，他站直身子，抖抖衣衫，望着那迅速与他的船拉开距离的轻舟，微微一笑。两岸风景虽美，总不及如此美人赏心悦目。这番邂逅，心中涟漪微荡，未尝不是行路途中诸般枯燥里的一件惊喜事也。
时御史此番赴丹州，决心先不与当地官方打交道，他要微服私访，先暗中打探一番，以免丹州官府上下含隐、互相遮掩，因此以游学士子身份，到了丹州后先使人租下一幢清幽安静的小筑。
刚刚入住，身体疲乏，时御史并不打算今日便去民间寻访，先沐浴更衣歇息一番，刚刚沐浴已毕，换了轻便衣衫，便听琴声淙淙，悠扬入耳。
那琴声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落如呢喃细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直沁心泉，听得时御史如沐春风。
时御史知道这一排精舍都是当地富商所筑，专门租与南来北往客人居住。只隔一道矮矮篱墙，便是别人家房客。可他也是爱琴之人，耳听如此高明的琴技，不免有见猎心喜之感，大家都是游子，见见何妨？
时御史本有些书生意气，主意一定，使取了小扇，循那琴声而去。琴声自屋后林中传来，时御史拨花弄草一路行去，悠扬的琴声渐渐清晰，翠绿林中一道纤纤身影也赫然在目。
那人垂眸抚琴，唇角微勾，墨玉般的青丝披垂于肩后，腮上两抹桃红，显然也是新浴，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隐约现出，淡雅出尘，如林间一朵孤芳自赏的芸花，赫然正是他在仕望河上偶然邂逅过的那位小妇人。
原来是一位妇人，时雨若冒昧上前未免失礼，可若就此退却又未免又有偷窥之嫌。君子坦荡荡，行得正坐得端，何必如此顾忌？
时雨正想着，那书香袭体的小妇人已婉然抬头，见得是他，讶然止住琴音，盈盈起身，福礼微笑道：“原来是船上郎君，倒是有缘，奴家这厢有礼了！”
……
长安城里，一片萧萧竹林当中，沈沐负手而立，听着七七淙淙琴音，道：“此计行得么？”
侧身站在一旁的蓝金海信心十足地道：“属下有八成把握！那时御史自幼由嫂娘抚养成大，他那嫂娘出身书香门第，贤良淑德，时御史能有今日，全赖他嫂娘功劳。这时御史考中进士入仕做官之后，对他嫂娘至诚至孝，敬若高堂。
这时御史性情刚直、清廉自守，据说他当初之所以答应做吏部尚书女婿，倒不是阿附权贵，而是看中那老尚书的幼女气质相貌，与他寡嫂有六七分神似。
还有，咱们的人还查到，时御史与同僚好友交游，也曾出入青楼，旁人只索年轻貌美、妖娆风骚之女子侍酒，而时御史所选，必然看似良家妇，且大多年纪稍长于他。
属下据此判断，时御史对他那寡嫂定是由敬生爱，不能自拔。可这般心事，对他敬若神明般的人物，他定是不敢吐露分毫的，如此种种，其实都是寄托情怀。属下所选此女，神情气质，谈吐本领，俱都投他所好，再加上此女诸般手段，不怕他不入彀。”
沈沐叹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害了一个好官、伤了一个痴情种子了。”
蓝金海陪着他呵呵地笑了两声，道：“鄜州那边怎么办？刚刚上任的鄜州刺史是当朝郡马裴巽，此人可不是咱们的人，如果胡御史一到，再有此人配合，鄜州这边可不好办。”
沈沐眉头一皱，道：“鄜州这边，问题是我们纵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那么多粮食啊。鄜州……”
他刚说到这里，竹林中一种奚索作响，一个灰袍青壮汉子陡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微微气喘道：“公子，洛阳刚刚送来的。”
沈沐接过一个小小竹筒，拔开塞子，从里边抽出一卷纸，展开来看了片刻，突然大手一攥，把那封信紧紧攥在了手中。
蓝金海关切地道：“公子，怎么了？”
沈沐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赵逾擅作主张，触怒了杨帆。显隐二宗之争，怕是越来越难善了了。”
……
洛阳城北，千骑军营。
杨帆看着校场上认真训练的士卒，耳畔听着喊杀震天的呐喊，对任威道：“时御史精明强干、操行端亮，或会在丹州有所斩获，但是一直以来，我的重点放在鄜州，那就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时御史身上了。
对隐宗的能力我们不可小觑，对沈沐这个人更不可小觑。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他一定会有办法让我们找不到破绽。以我之见，对付沈沐这种人，想要十拿九稳，一定会被他抢了先机，观天部的法子太稳了，不可行。”
任威道：“那宗主的意思是……”
杨帆道：“要快！我们准备不足，沈沐准备一定也不足，但我们是查案的一方，他们是被查的一方，这就是我们的优势。传令给古姑娘，等胡御史一到，马上联系裴刺史，乱拳……才能打死沈沐这个老师傅！”

第八百九十九章 入彀
初秋时节，洛阳城里犹自显得闷热，可这丹州城里却已是秋意袭人了。这丹州地境近半是山，处处浓荫如盖，即便是夏日最热时也不会酷热难耐，更不要说这般初秋时节了，是故时御史掩了窗子，房中也不觉得发闷。
房中不显闷热，可榻上的时御史却是两颊飞红，好似喝醉了酒一般，额头更是细汗腻腻。在他身下，躺的正是那位仕望河上偶然邂逅的小妇人。
这小妇人姓谢，闺名钿钿，本是一个商人妇，丈夫在北方经商，如今北方境况不佳，要回转关内老家，丈夫留在后面料理一些善后事，她先打了前站，歇在此处等候丈夫的到来。
与时御史熟了之后，闲聊起来，诸如自家因为不育，丈夫专宠几房侍妾，对她如何冷淡无情的遭遇一一说出来，颇得时御使的同情。谢钿钿又屡屡展示她琴棋书画各项才艺，样样挠中了时御史的痒处。
时御史本就喜她相貌端庄、气质高雅，又怜惜她才识出众却红颜薄命，在她曲意温存之下，没几日工夫两人便郎情妾意，暗通款曲，只差那最后一层窗户纸不曾捅破了。
这几日，时御史并不曾误了公事，他派家人扮作帮工力夫，到周边乡下去打短工，收割早熟作物，趁机与地主乡人攀谈逐事。时御史深知，许多事情是瞒上不瞒下的，上边要查可能费尽心机也难查到一点脉络，可是下边的人早就尽人皆知了。
然则你真要去查，那些人又是绝对不会说与你听的，哪怕他正是深受其害的人。你总要走的，他却要祖祖辈辈在此生活。那些不仁的大户又不是造反，你治他一个治不了一家，他们宁可吃些苦，也不愿得罪了乡间豪强。通过私访的法子，却能打听到真实消息。
而他也摇身一变化身粮商，专在城中几处粮店里出入，渐渐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情形。昨日，时御史得到了一条确凿的证据，大喜之下多喝了两杯，一时控制不住，这小妇人又有意逢迎，二人便滚作一团，作了露水鸳鸯。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干柴烈火可就一发而不可收了。
这时候，时御史眼见身下的小妇人妩媚中带着端庄，矜持里含着娇羞，有种说不出的艳媚感觉，不由得情兴勃发，俯首下去，捧住她春情荡漾的发烫小脸，吮住她的樱桃小口，咂了个结结实实。
不知不觉间，时御史便蹬掉了小裤，又扯下她的小衣，要做那入幕之宾。谢钿钿软绵绵的一双玉臂撑住他的胸膛，推托道：“天色尚未全黑，羞人答答的，怎生是好。”
时御史喘息道：“小娘子恁般标致，叫人实在等不得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娘子请看。”说着把下身一挺，硬邦邦地杵在小妇人软绵绵的腹上，妇人嘤咛一声，含羞掩面，再不言语。
时御史大喜，把那白花花一双大腿扛在肩上，瞧那细细一道红缝，摇头晃脑地叹道：“芳草萋萋，恁也迷人，削人之骨，蚀人之魂呐！”奋力向前一挺，两下里齐声一哼，便是一阵云疏雨狂。
这厢里兴发情浓，颠筛正狂，只听门户那边猛的一声巨响，硬生生被人撞开来，许多青衣小帽家人打着灯笼火把直闯进来，就听一人大喊：“好个贱婢！难怪到你房中寻你不得，原来在此与人苟且偷奸！”
那人一声喊，把个时御史吓得登时就软了，慌慌张张自那妇人身上翻下来，就见两个家人打着灯笼闯进来，中间一人三绺长髯、道貌岸然，穿一件圆领大袖直裰，头戴软角幞头，威风气派，着实不凡。
时御史只道是这妇人在北方经商的丈夫今日来了，只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只好抓起薄衾掩面。那妇人赤条条滚下榻去，跪在那士子打扮的人面前，泪汪汪哀告道：“阿郎恕罪，非是奴家不守妇道，实是他迫力用强，奴家抵死不得，只好从了他……”
时雨一听不由大骇，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一个念头霍然跳上心头：“仙人跳！”
时御史怒发冲冠道：“好！好手段！原来你夫妻二人是使仙人跳的行家，想要讹诈时某钱财么？你们可知时某身份，信不信本官办你们个敲诈勒索、构陷官员之罪，流放三千里！”
那三绺长髯的士人愕然大惊道：“你是官？你是何方官员，既来本州，为何不住馆驿，却租住于此？本官堂堂一州之牧守，岂会做什么敲诈勒索、构陷官员之事？”
时御史惊了一惊，怔怔地道：“一州牧守？你……你是……”
三绺长髯道：“本官丹州刺史李骏峰！”
时御史大惊失色，再指赤条条跪在地上自称姓谢名钿钿的小妇人道：“那……那她是？”
三绺长髯道：“那是本官妾室，因老妻善妒，居于府外，怎么？”
时御史看看李刺史，再看看那谢姓小妇人，手中薄衾悄然滑落……
……
同一个夜晚，鄜州府。同样的风清月朗，诗情画意，几道人影却悄然潜入了鄜州仓，似乎正干着梁上君子的买卖。潜进鄜州仓的正是古竹婷姑娘和她的三位兄长。他们已经从柯钊口中问出了鄜州仓的情形，如今柯钊已被他们转移看护起来，充作重要人证。
这些天在鄜州府行走，再与杨帆曾经说过的话一一印证，古竹婷终于明白杨帆所说的为何粮食对一个国家如此重要，这些世家豪门又是如何通过粮食来控制或者影响国家大政方针的。
丰收年利用他们巨大的财富买入粮食、歉收年再出售粮食，这只是牟取暴利的最简单手段。从粮米充足地区购买粮食再运到发生粮荒的受灾地区出售粮食，这就有大把可能影响急得火上房的当地官府，做出种种有利于他们的决策了。
运粮这种事说来容易，可是除了官府也就只有他们才有这个人力物力办得到。官府即便没有互相推诿扯皮或者贪污腐败的行为，其办事程序也不及他们简化，办事效率也不及他们迅速。
因此地方官方唯一能够倚重的只有他们，而且是永远只有他们，这就使他们立于不败之地了。只要他们没想造反，官府就不能巧取豪夺，一切就得在国家律法允许的规则之内解决。
如此一来那些有求于人的地方官府岂能不予妥协？没饭吃的老百姓是会揭竿而起的，这个后果比什么都严重。所以，掌握着粮食的大户豪门，从一定程度上，就有了话语权。
再一个，有些地区以开矿设厂为主，有些地方以种桑养蚕为主，有的地方以种植菜油籽为主，有的地方则是以果蔬、蔗糖，酿酒、烧瓷或者渔牧业为主。这些地方人口多，农业却不发达，粮食严重依赖从外地输入。
于是，从上游控制了粮食收购、运输、销售的那些世家豪门，就可以控制粮食价格。粮食价格每提高一分或者降低一分，都直接影响到当地的生活水平，间接影响的就是当地百行各业的价格。
产矿的就要提高矿产价格、产油的就要提高食油价格，产果蔬、蔗糖，酿酒、烧瓷或者渔牧为业的，都要相应提高他们的价格……
而穿衣戴帽、住宿就餐、做工经商都涨价，那么农民出售粮食、力夫贩运粮食的价格当然也要上涨，于是粮食本身的价格还得再次上涨。粮食价格再度上涨，又刺激其他行业物价继续高涨，如此恶性循环，终至不可收拾。
这所有的变动，都关乎着国计民生，关乎着天下的稳定，统治者怎能置若罔闻？置若罔闻的统治者，或者解决不了这些困难的统治者，最终将使其成为激发社会各种矛盾的重要诱因，甚而走向灭亡。
朝廷在任何一个方面的决策，如果比较严重地影响到这些控制着国家经济命脉的世家大族的利益，而他们在官府中扶植的代理人又无法阻止这些政令的施行，他们就可以动用这些经济手段。
这一切是没有一个明显的运作者的，它的作用又是实实在在的，这就是李太上所说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它在，但是没有人感觉到它在。它在起作用，但是没有人认为那结果是它起的作用！”
而这仅仅是世家大族影响朝政的一种手段，他们在政治上扶持代理上，文化上掌握舆论成为士族代表，经济上控制种种与国家经济密切相关的产业，哪一项都能对朝政产生影响。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雄才大略的改革者最终折戟沉沙，身败名裂，都是因为这种力量在起作用。当然，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在这种力量发生作用时，也能通过它的政权力量进行调控和整治。
可最终无论谁胜谁负，胜的一方也将是元气大伤，这是一把双刃剑，所以面对种种矛盾，整个社会大多数时候是在妥协中前进的，很少会发展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可即便如此，也可见其力量之强大。
“阿郎就掌握着这样的力量！”
一想到这一点，古竹婷就心潮澎湃。当然，她不懂，这股力量永远都不是由一两个人来决定的。
在以前，比如隋炀帝的变革影响到整个世家大族的利益时，那时并没有如“继嗣堂”这样的一个组织，是相同的利益取舍，使那些门阀世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手段，最终……这成为大隋灭亡的一个重要因素。
今世有了“继嗣堂”的存在，使第一流的门阀世家有了更密切的联系，许多事情他们可以沟通商量着去做，这股力量比以前更加强大，但是要让他们达成一致，也不是一件事两件事、一个两个人就能决定的。
可是无疑，如果在今时今日需要那么去做，杨帆无疑就是那个释放这股魔鬼力量的人。这就足以让古竹婷产生顶礼膜拜的冲动了，那是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啊，而她……就在掌握着这股力量的那个男人身边。
“可惜那个男人吝于给我一点点怜爱。”
狸猫般跃过高高的围墙，轻盈无声落地，古竹婷的心中微微一酸。
古大并不知小妹正心潮起伏地想着什么，他机警地伏在地面，仔细观察片刻，指点道：“柯钊交代可能有问题的粮仓在那边。”
古竹婷收敛了心神，冷静地一瞟，道：“咱们先查左起第三座！”
既然那边一座座粮仓都有可能有问题，为何要从左起第三座查起？
古氏几兄弟都没有问，他们素知小妹机警，论脑筋他们是比不上的，小妹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于是相互一打手势，几个人便化作几道青烟，冉冉地向那座高大的粮仓掠去。

第九百章 仓中仓
鄜州仓共有粮仓二百四十七座，粮窑二十六座。谷子可藏九年，稻米可藏五年，是关内道的一处大型粮储所在。
仓窑是大口小底缸形窑，口径四丈，深三丈。粮仓则是圆锥形，夯土为墙，仓顶建有通风楼，人字形屋脊，上铺灰瓦。内部四梁八柱，十分牢固，大梁与立柱连接处没有一钉一铆，木头与木头之间全是用阴阳卯连接起来的。
大唐建国前，这里就是大隋的一处重要粮仓，曾经发生过一次重大贪腐案件。隋炀帝派员查案，那钦差倒是能干，迅速破获了此案，只是这位钦差一边追贼赃一边抓贪官，自己也从赃物里贪墨了很大一部分。
那时大隋已是风雨飘摇，内部派系林立，互相攻伐不休，事情很快被敌对派系掌握，一状告到御前，隋炀帝大怒，再从那一派系的官员中派人查他。
结果后任钦差追讨前任钦差赃款时，顺手又从前任钦差那儿贪墨了一大笔金银，这还不算，他还把前任钦差的一位绝色宠妾占为己有。于是，又有盯着他的人再度告发，最后鄜州城头悬挂的办案钦差及其随员的人头几乎不少于贪墨的当地官员……
贪污着你的贪污，腐败着你的腐败。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有人思量造反，有人疯狂敛财，乱局莫过于此。自那以后，鄜州仓倒是再未发生过这么重大的贪腐案件。而如今，古竹婷与三位兄长却扮演起了民间反贪义士。
飞钩甩到仓顶，钩住屋脊，兄妹四人很快便灵猿般攀附而上。粮食堆积在一起会产生热量，严重的情况下还会自燃。古人虽不明其原理，却知道这一现象，所以仓顶所建的通风楼与下面的粮仓是相通的。
四人上了楼顶，见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不敢贸然便跳下去，先由古竹婷缀着绳索而下，只行不足一丈，双足便触及粮堆，古竹婷心中一宽，说道：“下来吧，高只及丈。”
三个哥哥听她发声处略一判断高矮方位，纷纷纵身而下，一人取出火折子吹燃，又从怀中取出牛油巨烛点燃，另一人打开一个折叠的白绢所制的灯罩，将巨烛罩于其下，明亮柔和的光顿时辉映开来。
光芒所照不过丈余，四下看不到仓壁，仍是黑漆漆一片，四人仿佛置身于一只洪荒巨兽的腹中。古竹婷四下看看，蹙眉道：“粮仓是满的，看样子没有问题。”
她的胞兄弯腰捧起一捧谷粟，又徐徐撒落开来，说道：“谷物也没有问题，粒粒饱满，没有糠麸，没有瘪谷，也没有掺杂沙砾杂草。”
古家大哥沉吟道：“柯典事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这些贪官究竟怎么贪污挪用粮草的，具体手段他不清楚。他只是跟着开一开方便之门，占一点小小便宜而已。不过，他一口咬定这边几幢粮仓粮储不足，实有其据。这几幢粮仓每幢该储粮多少他是有数的，可入仓粮食不及应储量的一半，却已堆满粮仓，本身就是一桩蹊跷事。”
古家老二道：“或许这幢粮仓没问题？要不要再查查其他几仓？”
古竹婷想了想道：“你们等在这儿，我去看看。”说完一拉绳索，灵活之极地攀援而上，一闪便消失了踪影。两炷香的工夫之后，绳索晃动，古竹婷又回到了仓中。古氏兄弟正坐在粮堆上，一见她来，马上站起。
未等哥哥们询问，古竹婷便摇摇头道：“全都一样，粮食堆得满满的。”
古家老大疑惑地道：“莫非柯典事撒谎。”
古竹婷哂然道：“我看他可不像一位忠贞义士！”
古家老三思量片刻，道：“每年都有户部和御史台查验粮草，如果叫人一眼就能看得出粮储不足，他们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了。这其中必有古怪，咱们可着这一幢粮仓查下去。”
古老大瞪着他道：“怎么查？”
古老三指了指插在粮堆上的几把木锹，道：“往下翻！”
古老大怪叫道：“这么多粮食，往下翻？你真是蠢得够……”
他还没说完，古竹婷突然眼睛一亮，欣然道：“这法子不错！有时候，用聪明人的办法对付聪明人，反而不得其法。笨人笨法子，对付这些聪明人反而更有效果。”
这句话是杨帆说过的，古竹婷对杨帆有一种莫名的信服，这时重复阿郎说过的话，心里甜甜的，笑靥如花。
古老三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地道：“幺妹子，我都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古竹婷向他扮个鬼脸。
四口木锹上下翻飞，亏得这粮仓宽阔，否则粮食颗粒松散，堆向四壁的粮食随时塌落，他们也休想在中间不断向下挖掘了。不过这粮仓极宽阔，四人又是一身好武功，体力极其充沛，那挖掘速度竟是极快。
四人挖掘近丈深度，古老大暗觉失望，正想叫兄妹罢手，古竹婷一锹下去，就听“咚”的一声，竟然触到了什么硬物。
四人同时罢手，相互看了一眼，马上加快了动作，片刻工夫，随着他们的清理，脚下渐渐露出了木质的地面，古竹婷使手一叩，“嗵嗵”作响，古竹婷沉声道：“这是空的！”
古老三道：“这些贪官用的法子真是千奇百怪，这样的手段也有。”
古竹婷道：“在仓中动这样的手脚，那说明他们贪污粮草已非一日两日，参与的人也不会是一个两个，否则如何在仓中建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又不为人所知？只怕是上下其手，州官、仓官都有份儿！”
古老大想了想道：“粮仓可以做手脚，账目也可以做手脚，可是户部官和御史台检查粮草时他们怎么敷衍？难道所有的官都被他们收买了？阿郎给我们的户部官查验流程，可是要开仓验看的，下面没有粮，如何唬人？”
古竹婷眸波一闪，忽然抄起木锹，沿着那木质地板向一侧掘去，很快，她就掘到了边缘，这时距仓壁还有近丈距离，从这边缘看是下边的木质地板应该是一个圆桶。
古竹婷恍然道：“我明白了！他们这是仓中仓，圆仓中建圆柱充塞，周围有粮、上面有粮，阿郎给咱们的章程上说，户部官查粮时，多以尺半木管插入粮堆，以检验内中粮米有无损坏霉变或以次充好。这木柱距仓壁至少七八尺，根本验不出任何问题。”
四人相视而笑，古老大道：“他们用的法子应该不止这一种，其他的仓还要不要查？”
古竹婷盈盈起身，轻轻拭去额头汗水，轻松地笑道：“不必了，一旦被人察觉反而不美，有此一桩，足以作为铁证！把粮食盖回去吧，等胡御史到了，咱们就让他们的阴谋当场大白于天下！”
……
丹州，壶口瀑布。
巨大的轰鸣声持续不断，也不知持续了几千几万年。时御史看着那天下至柔的水狠狠砸下悬崖，怒吼着、咆哮着、奔腾着，溅起连天遮地的水雾，急流湍急旋转，有种想要一头扎进去，被那激流搅个粉身碎骨的冲动。
李刺史站在旁边，捻须悠然道：“如此壮观盛景，时御史可有兴致赋诗一首？”
时御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李刺史怡然一笑，又道：“钿钿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榻上风流更是令人回味无穷。如果时御史喜欢，君子有成人之美，李某便把她赠与足下，如何？”
时雨气得浑身颤抖，霍然转身，怒视着李骏峰道：“李使君莫要欺人太甚！”
李刺史也不想调侃他过甚，真把此人刺激得不计后果那就不妙了，是以只是哈哈一笑。
经过那桩丑事，时御史在李刺史面前再也摆不出刚正不阿、操守高洁的御史形象，对于丹州粮储的疑点，他是再也不敢过问了，现在只是挨着时间，等着上报朝廷一个查无实据的结果。
每每想起自己把持不住，中人圈套，时御史都悔恨得心如刀绞，可他怕，他怕丑闻传开，仕途清誉毁于一旦，他怕罢官丢职，让那一直为他自豪的嫂娘伤心失望。耳听得瀑布巨龙般嘶吼，时御史真想纵声呐喊，可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仰起头，泪如雨下……
洛阳正下大雨。
自唐以来，国家三京。西京长安多干旱，北京太原近边患，东京洛阳就是易水患了。
伊、洛、瀍（ch&#225;n，水名）、涧、谷等数条河流均流经洛阳，所以洛阳及周边地区一旦降水较多，洛阳城中就发大水，洛阳大型水灾平均每十年必发生一次，具体时间多集中在季风影响的夏秋时节。
杨帆自到洛阳，还不曾遇上连日暴雨，可今年雨水奇多，是他以往从不曾遇到过的，洛阳城中大部分地区已是一片汪洋，虽然水不深却跋涉极难，出入不便，许多坊市店铺都关门了，菜价粮价开始逐步高涨，原定的秋闱也无限期押后。
杨帆身在宫廷，各地消息都集中送至此处，所以他最清楚水讯严峻，今年雨水太多，各处堤防都在加固，水势也随之增高，河水滔滔，日日夜夜如牛吼一般奔腾狂嗥，天地之威不由人不为之变色。
宫城北面护城河畔甚至已经准备了一条大船，以备出现意外时接了皇帝与皇太子等人避水灾，虽然真若溃了大堤，船只根本没有作用。
杨帆牵挂家人，便偷个空闲回来，叮嘱家人备足粮米暂上龙门避险。可也巧，他刚到家还没说几句话，清河崔林便冒着大雨来了，把他堵个正着。

第九百零一章 焚天
“今日不巧得很，为兄马上还得赶回宫城，贤弟有话得快着点说！”
杨帆说着，担心地看看阴沉沉的天色，雨幕茫茫，檐下已经成了水帘洞，家仆们用沙袋把所有的院门都垒起来了，可院子里却依旧积水甚深。
崔林拧了拧湿漉漉的下摆，洒然笑道：“小弟也知道今日来得不是时候，可是事情紧急，不得不来。”
杨帆回首看他一眼，问道：“可是为的显隐之争？”
崔林听了便叹气，道：“兄长知道最好，我们希望显隐二宗能团结一致、精诚合作，而不是互相拆台，甚至彼此对抗。”
杨帆当然知道他说的“我们”是谁，杨帆笑了笑道：“贤弟与我虽相识日短，却是一见如故。有些话，我也不用藏着掖着，直接给你说了吧。造成今日这种局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纵容的结果么？沈沐回来一年有余，他们不清楚？”
崔林苦笑道：“这件事，或许是我们估计有误。上一次显宗虽然吃了大亏，还丢了长安这个根本，可说起来，实力却犹在隐宗之上，长者们也是担心显宗会咄咄逼人，谁知道沈沐却也野心勃勃，到处示弱哭穷的，实则他的实力已然远超我们所料……”
杨帆想起他在西域时沈沐曾向他展示的力量，隐隐觉得七宗五姓对沈沐的力量评估还是有些偏低，隐宗是沈沐拉着“继嗣堂”中下层的一群人渐渐发展起来的，其中虽也会直属于七宗五姓的子弟，但绝不会像显宗这么多。
凭沈沐的手段，只要不让这些人接触太核心的东西，他们就无法全面掌握隐宗究竟掌控了多大的力量，大概姜公子当初也是因为过于低估了沈沐所能发动的力量，才导致长安惨败，退走洛阳。
但是杨帆并没有说出这件事，如果他说出来，固然无凭无据，可七宗五姓未必就全然不信，哪怕其中只有一两家提高了警觉，进而去摸沈沐的底，都会给沈沐造成一定的麻烦，沈沐若再分神应付七宗五姓，对付他就更是分身乏力。
可杨帆从心底就没有一点想透露的意思。隐宗固然是他眼下最强大的敌人，七宗五姓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显宗也好、隐宗也罢，不管如何强大、不管怎么蹦跶，七宗五姓都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笑看他们在自己的手掌心里蹿上蹿下。
这种认知感让杨帆心里很不舒服，和背后操控他们的七大世家比起来，他更喜欢隐宗，哪怕隐宗是他针锋相对的敌人，可至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股力量，而且并非不可战胜，七宗五姓却不然了。
杨帆对崔林道：“是否有所误判，意图制衡我显宗却是一个事实。这件事伤害的不只是我，也是整个显宗。”
崔林沉默了，他当然明白杨帆的意思。虽说“继嗣堂”是七宗五姓一手创建，创建者中大部分都是七宗五姓的人，但是这些年来已经吸收了很多外姓人加入，即便是本来属于七大世家的子弟，如今也有自己的利益小团体，七宗五姓偏帮隐宗的事当然令他们不满。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崔林沉默片刻，道：“不管如何，我们不希望你们再起争端。尤其是这一次你动用了官方的力量，自‘继嗣堂’创立以来，从不曾有过这样的事，一旦官家介入，有些事可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了。”
杨帆慢慢踱到门口，门口也堆了沙袋，过膝的混浊雨水在院子里荡来荡去，不时会有雨水溅泼进厅堂。杨帆道：“有时候，事情的发展自然而然，就像这堂前的水，你越堵它越高，我能发动这场‘战争’是因为我顺应了民意，我想阻止已不可能！”
崔林蹙眉道：“难道杨兄希望长者们亲自插手不成？”
杨帆回首，桀然一笑：“这件事已经经过了官府，徐有功在太原，时雨在丹州，胡元礼在鄜州，老人家们就算亲自出手，此时业已不可能阻止事态的发展，以我之见，长者们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崔林的脸色沉下来：“一旦官家介入，后果不堪设想，这个……你早该想到的。”
杨帆道：“这件事如果不是因为长者们的纵容，本就不会出现，我现在只能尽可能地把损失缩小到最小的范围，别的我也没有办法。”
崔林道：“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们会把各大世家嫡宗长房的那些子弟们撤出来，否则一旦情势失控，就算各大世家不会牵涉其中，这些精英子弟也会损失重大。”
不管是显宗还是隐宗，这样的世家子弟都有一些，其中尤以显宗最多。姜公子本就出身世家，再加上他一向高傲，重用的人自然也大多出身世家。在此决战关头，如果各大世家施加影响，撤回这些身负要职的子弟，显然对显隐二宗都有影响，尤其是显宗。
杨帆却丝毫不慌，莞尔一笑道：“也好！我也不希望他们有什么闪失，等尘埃落定之后，他们再回来也不迟。”
崔林眉头紧皱，道：“杨兄似乎还不太明白我的话，如果这些子弟撤出，七大世家对你们的支持力度……”
杨帆慢慢转身，望向厅外，淡然答道：“无论如何，也得决出雌雄再说！”
“咔喇喇……”
一道紫色的闪电映得厅堂骤然一亮，然后一道响雷震得窗棂簌簌发抖。闪电亮起时，负手而立的杨帆仿佛突然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崔林看着他傲立不动的身影，心中轻轻一叹。
他的祖父和各大世家的长者们纵容沈沐，本是希望在继嗣堂内达成一种平衡的力量，结果却使掌握着巨大财力物力的继嗣堂在分裂之后一再内讧，内耗惊人，玩火者终自焚。
他现在只希望显隐二宗不会步那些老人家的后尘，如果情形失控，最终由朝廷掌握了主动，那对显宗、隐宗，对显隐二宗背后的七宗五姓，都将是一场噩梦。
……
“当~~，当~~~”
悠扬的钟声在古城上空回荡，这是宝室寺的钟声。
鄜州宝室寺建立于隋朝以前，贞观三年的时候，有善男信女捐资铸造了铜钟一口，上铸飞天、链花、朱雀、青龙，还有阳刻正书铭文，成为宝室寺镇寺之宝。铜钟一响，声闻数十里，俨然是鄜州一景了。
胡元礼到了鄜州境内便偃旗息鼓，同时御史一样，他也想用微服私访的办法先对鄜州调查一番。
这倒不是胡元礼与时雨心有灵犀，实在是因为他们这些御史言官天生扮演的就是与其他官员对立的角色，他们每到一处，就算不是为了查办此地官员，当地官员也会戒备重重。
这种事遇到得太多了，所以御史们到地方上查办案件，几乎无一例外都会选择先微服私访，虽然侧面打听到的消息有道听途说之嫌，很难作为确凿实据，也总比只听地方官汇报解释要客观一些，这也算是兼听则明的一个办法吧。
胡元礼扮作客商，悄无声息地住进宝室寺，捐了一笔香油钱，一行人安顿下来。胡元礼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除去一路风尘，换好轻衫出来，案几已然摆好，几道清淡小菜还有一碗粳米粥，一盘当地的特色面食。
胡元礼坐下来刚要享用，就听“笃”的一声，一柄带着红缨的飞刀贯在了桌上，骇得胡元礼仰面跌倒，大呼“来人！”
两名守在门外的差官提刀抢入，一见房中情形也自惊慌，急忙扶起胡元礼，便拔刀搜索起来，室内室外，梁上窗后，哪里还有人了。
胡元礼心神稍定，见那飞刀下扎着一封信柬，心中一动，急忙拔下飞刀，取下信柬，展开细细一阅，不由暗吃一惊：“民间传说，那江湖游侠儿高来高去，神通光大，竟然真有这般本事？”
传书人并未留下名号，信中只说鄜州官吏上下勾结，贪官污吏比衙皆是，他知道胡御史是奉圣命来此查办鄜州官员贪墨一案的，因此仗义出手，查明鄜州官仓贪污挪用公粮之事实。
信中不但指明了哪口粮仓必有问题，只消一查就能获得实据，从而对所有粮仓全面清查清点，而且还为他献上一计，说这鄜州官吏贪鄙者众，恐怕州衙上下俱都是他等耳目，御史若想查明真相，不可给他们时间隐藏证据，应马上联络新任裴刺史，迅速拿得真凭实据方为上策。
胡元礼惊叹处就在这里，这些江湖人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查出粮仓虚实还不算稀奇，可这游侠儿不但知道自己身份、知道自己来了鄜州，而且还知道这新任鄜州刺史的底细，对自己做出妥当建议，可谓有勇有谋。
可惜如此高人，来去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否则若能收服此人为朝廷所用，岂非得一得力臂膀？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人以武犯禁，性情又如闲云逸鹤，怕也不会受官场规矩约束。
拈着这封信，胡元礼暗想：“这封信中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呢？如果是假，扑一场空，未免惹人笑话。可鄜州一案如果真有蹊跷，那些贪官使这等手段只为给我一些嘲讽，未免太过无聊……”
胡元礼沉吟半晌，终于下了决定。他饭也不吃了，拍案而起，对闻讯赶来，已然把他居处围得水泄不通的差官侍卫们喝道：“速速更换官衣，咱们去刺史府！”

第九百零二章 绝户计
鄜州刺史府，府门大开，裴巽伴着一位半百老者缓缓走出来。
裴巽微笑止步，道：“李太守，恕不远送了。”
半百老者回身笑揖道：“裴使君留步。”
这半百老者身着月白襕衫，头戴软脚幞头，腰间缀着一方压袍的玉佩，温文儒雅，气度不凡，此人乃是前任鄜州刺史李昊。
前后任交接，事务是非常繁琐的，除了需要交代的各项事务还有府库的各项库存，这些都要一一点清，誊出名录，待双方签字画押，前任方才可以离开。
裴郡马对此全然不懂，若不是他身边跟着一位出身继嗣堂的精明幕僚，只怕李昊拿出交接清单，他便马上痛快画押了。
可他这位幕僚做过多年的小官小吏，于细处最是精通，在他提点之下，裴郡马事事核对的仔细，李昊无奈，只好打起精神逐一清点，以致拖延至今不得离开。
裴郡马的这位幕僚姓木，叫木攸，他是知道宗主打算的，自然不愿放李昊离开，可是尽管他提点的仔细，眼下需要核对的账目也所余不多了，正常情况下再有两日工夫，李太守便能离开鄜州，去商州走马上任。木攸心中虽然焦急，却也没有办法。
裴郡马站住脚步，笑道：“后日，裴某为太守设宴饯行，离府一应事宜太守也不必担心，俱都准备妥当了。”
官员离任，当地官员少不得要设宴饯行，欢送一下，还要发动当地士绅相送，什么万民伞啊、德政牌啊、脱靴礼啊，这一类的把戏必不可少，甭管这官儿是不是真的受到万民爱戴，这种礼节是继任官和其昔日僚属应尽的义务。
李昊会意地一笑，拱手道：“有劳了！”
李昊转身离开刺史府，登车而行，快到路口的时候，忽然有一行人马从对面急急行来。肃静牌、回避牌、官衔牌，显然是官员仪仗了……
李昊只道是哪位地方官员来拍新刺史的马屁，初时并不在意，可那官衔牌掠过眼前，忽然看见“进士及第”“都察御史”的字眼，李昊便陡然一怔，略一思索，脸色登时阴沉下来。
马车缓缓而行，渐渐驶上长街，夕阳余晖映着车马，李昊突然探头出窗，厉声喝道：“停下！”
他向自己的心腹管事刘宇桓招了招手，候他跑到面前，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盯着刺史府，但有任何动静，立即回报！”
那管事是他用惯了的人，一听阿郎吩咐，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带着两个人，俱都牵了马匹，回转巷内。李昊这才缩回车内，车马继续前行，李昊的一颗心却颤颤悠悠地再也无法安定下来。
他知道朝廷派了御史来鄜州，却不想今日正好碰见。今日监察御史到了鄜州也不稀奇，推算日子也该到了，可是从他方才与那位裴郡马的言谈举止来分析，这位新任裴刺史对于胡御史的到来还不知晓，这就非常不合情理了。
若是裴御史想要微服私访，他就不该摆出仪仗。既然要面见本州刺使，那就必须打出仪仗，这不仅仅是钦差威仪，也是朝廷礼制，不仅仅是对他自己的尊重，也是对本州刺史的尊重。
可有一样，他既然是第一次在鄜州亮相，应该早早就派人至刺史府通知，由刺史率本州官吏相迎，虽然监察御史级别不及刺史，但他担着朝廷的差遣，有钦差身份，这就是地方官员应尽的礼数了。
即便第一次打过了交道，下次再欲前来拜访时，通常也该先使人递帖子，否则州官事务繁忙，你来时他偏偏离府而去或者正在署理大案怎么办？
可是从裴郡马先前的反应以及一再邀请他留下饮宴的行为来看，他并不知道胡御史要来，而方才胡御史一行人行色又太过匆忙。李昊若是心中坦荡也就罢了，偏生他心中有鬼，是以越想越是不安。
李刺史已经卸任，全家搬出了刺史府，现在正住在州驿里面。李昊回到本州馆驿，刚刚回到房中宽去外袍，才坐下喝了杯水，第二杯刚端起来，刘管事便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馆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阿郎！阿郎！”
李刺史急忙站起身，问道：“你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刘管事呼呼地喘息着道：“阿郎，那位御史进了刺史府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裴刺史便派人去请州判，传皂、捕、壮三班捕役立至州衙，这还不算，他还派人去调一营团练，小的认得在州衙当差的那人，却只问来这些，问他刺史大人意欲何为，他也并不知晓。”
裴郡马陡然调集三班衙役捕快，这州府在册的捕快怕不得一百多号人，这还不算，他还要再调一营团练土兵，这位新任刺史要干什么？
诸州有团练使，大多由刺史兼任，可以调动指挥团练兵，可是除非要剿匪捕盗且贼人势大，否则刺史很少会动用团练。
团练兵虽非国家正规军队，毕竟也是一支武装，一旦调动，必须马上备书向上司禀报并解释用兵理由。李昊在鄜州做了八年刺史也只调动过一次团练兵，那次是为了清剿州内一支数十人的绿林悍匪。
如今裴郡马刚刚上任，他调兵干什么？
胡御史是来鄜州查办粮储案的，胡御史刚刚见到裴刺史，裴刺使便急急征召州府全部捕快，这且不算，还要调动一营团练，顺着这条线一想，答案已是呼之欲出了。李刺史心弦一颤，手掌一滑，掌中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跌个粉碎。
……
裴巽骑在马上，脸色沉重，原本对卸任太守李昊热情指点所产生的满腹感激都化为了愤怒。明日就是交结之期，可他坐守刺史府，却被李昊一道道迷魂汤骗得神魂颠倒，一旦签字画押，来日仓储出了问题，他这个现管官也难辞其咎。
裴郡马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心中暗恨：“好个口蜜腹剑的老贼！”
胡御史骑在马上，回头看看尾随其后的团练兵，又看看前边抄着钢刀、铁链、枷锁、哨棒的三班快捕，暗暗吁了口气：“这些人的集结也太慢了，整整耗费了一个多时辰。不过，裴郡马刚刚上任，对本地官吏还不能如臂使指，却也不好苛求于他。
虽然说府衙里还有大批的原刺史旧僚属，一个时辰的集结速度足以让他们打听到些什么，如果他们有心泄密也有足够的时间送出消息，不过胡御史并不担心。那是粮仓，不是一口米袋子，就算对方得了消息马上应变，也来不及了。”
胡元礼策马向裴巽靠近了些，问道：“裴使君，粮储之地距此还有多远？”
裴巽以马鞭向前一指，道：“前行左拐，长巷尽头就是。胡御史莫急，咱们马上……”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身子一震，瞠目结舌望着远方，呆呆坐在马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胡元礼霍地扭头看去，一时也呆住了。
此时暮色苍茫，天边已昏黑一片，可是视线及处，却是红光隐隐，吞吐闪烁，股股浓烟喷薄而出，在天空中缓缓弥漫开来，好像一只恐怖的巨兽正要从岩浆里挣扎着跳出来，胡元礼登时手脚冰凉。
过了半晌，胡元礼和裴巽才突然清醒过来，不约而同地大喊道：“粮仓起火！快！快救火！”
……
长安府，沈沐居处。
蓝金海快步走进沈沐的书房，道：“公子，关内道郡府副使赵厚德托病辞官了，只着人知会了咱们一声。”
沈沐似乎有些惊讶，沉吟片刻，才道：“也好！让他置身事外吧，如果显隐之间的这场大火真的烧开来，也免得延及到他。”
所谓郡府，就是观察使的府邸，这观察使访察善恶、举其大纲，兵甲、财赋、民俗之事，无所不领，权势极重，其实就是后来的节度使的雏形。关内道下辖二十六个府州，丹州、鄜州俱在其辖内。
赵厚德是隐宗一派最高级别的官员，作为关内道观察副使，他是由荥阳郑氏一手扶植出来的官场代言人。而荥阳郑氏和陇西李氏，则是隐宗幕后最大的支持者，因此令此人扶助隐宗。
隐宗在关内道发展如此迅速，离不开此人在官场上的大力扶持和帮助，眼下关内道四处火起，粮患恐有压制不住的可能，如果一旦爆发惊天大案，恐怕将有大批人头落地，赵厚德作为关内道观察副使，到时只怕也逃脱不得。
因此，他审时度势，果断托病辞职。这个举措，背后必然有荥阳郑氏的影子，这些人等于是大世家借与隐宗的人手，真正能操纵他们的还是世家而非隐宗。
做大官的人并不怕辞职，只要朝里有人背后有人，随时可以起复，永远不会像尚未涉足仕途的人一样那么费事，官身是一道高高的门槛，只要迈进来了，就已经跃了龙门，浮浮沉沉都是宦海中事了。
蓝金海见沈沐眉头深蹙，又安慰道：“不过，咱们的反击也起了效果。显宗那边，剑南牛志远告病还乡，山南马三秦也在安排‘后事’。”
世家大把撒网，扶植仕宦，最终成才的也只是少数，这牛志远就是其中之一，此人是赵郡李氏背景，现为剑南道盐运使，不但管着剑南道盐业，还管着剑南道酒业，这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使。
而山南马三秦是个盐商，手中有盐池、盐井数十处，实则是个傀儡，背后控制他的是赵郡李氏，这两个人一向与显宗关系密切。在他们这样的职位上，屁股是不可能干净的，隐宗刚对他们有所行动，这二人就嗅到了味道，果断以退为进。
其实，这两人退也无妨，牛志远在任已近三年，这个肥差谁坐得太久都会招惹得天怒人怨，要不然他也该换地方了，如今退下来避风头，也算是一举两得。而马三秦本就是受人摆布的傀儡，这换人也由不得他。
但是这两个人一退，直接影响到的就是显宗。显宗比隐宗摊子铺的大，花销也就大，突然减少两处重大财源，损失着实不小。沈沐想着，脸上便慢慢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二郎，如今你该怎么办呢？”

第九百零三章 五水困洛城
洛阳城淫雨连绵。
这些日子晴少阴多，雨水不断，洛水两岸很多人家都进了水。
进入秋季本来应该是粮米丰收、果蔬丰盛的季节，可是因为雨水影响，粮价菜价都大幅上涨。
别人家杨帆不知道，但牛老管事家长子务农、二子种菜，听牛管事唠叨说，大儿子家的庄稼都泡在了水里，不管是否已完全成熟，全家人抢收抢割，还雇了许多短工，所得比去年也少了一半，可谓损失惨重。
至于二儿子家更不用说了，菜地全泡在水里了，虽说城里现在菜价奇高，很多富有人家也只能吃咸菜，小户人家更是只剩了干米饭，可他也就抢收抢卖了一畦菜，一片汪洋中怎还撒得了种子？
一时物价飞涨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洛阳附近的支流因为连日的大雨都发了疯，五水绕洛城变成了五水困洛城，就在昨日，上游一个县还不得不决了口子，让疯狂的河水泄往乡村，以保洛阳城。
这种官方为了泄洪主动决口的行为，虽然有一定安排，可以提前撤出泄洪区的百姓，不至于伤了人命，可是对于当地百姓的财产损失却是不言而喻的，洪灾之后抚恤赈民又是一桩大麻烦。
宫里几个平时观风赏景的池子早就注满了水，蔓延到了周围的宫室殿基下，玄武门口堆起的沙袋已经快有一人高了，可宫外的水从宫里的排水系统里灌进来，根本无法完全阻止。
武则天犯了大多数老人家执拗的毛病，大臣们已经再三促请，可她就是不肯离宫避险，堂堂皇帝被几场大雨吓得仓皇离宫岂不惹人笑话？她总觉得只要再坚持几天，这雨水就能停，洪水也就泄了。
杨帆身负重任，只好与洛阳府和户部治水官天天守在玄武门上，轮班值宿，时时观测水情，以便及时做出应对。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外界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不时送到他的面前。如今宫城外调集了一批民工在那里筑堤排洪，人来人往的，其实想给他送消息，反而比太平时节要方便得多。
高近人头宽有两步的层层沙袋之上，杨帆披着蓑衣站定，脚下混浊的雨水夹杂着枯枝败叶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脚面，他是赤脚站在沙袋上的，脚背已被浸泡得有些惨白。
“哗！”
又是一阵水响，泡沫迅速破灭，一只死老鼠泡得发胀的身子漂过来，杨帆厌恶地挪了个地方。旁边一个同样披蓑衣的人跟着他挪了几步，继续禀报：“关内道观察副使赵厚德称病辞职了。不过，我们这边牛志远和马三秦也不得不让出了炙手可热的盐政大权，可谓两败俱伤。”
杨帆凝视着眼前打着旋儿滚滚而去的浊流一言不发。
那人叹了口气，又道：“两面再这么僵持下去，恐怕都要元气大伤。”
杨帆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宗内元老们的意思？”
那人忙道：“是属下个人的意思。”
这人叫王雨辰，中了进士却一直做候选官，这一候就是十多年，家里虽说未到没饭吃的地步，可是对一腔热血的他来说，却是壮志消磨。心灰意冷之下，却被显宗看中，渐渐吸纳进来。
此人自十年前进入显宗，却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替一个什么组织做事，直到前不久，杨帆取阅宗内人物卷宗履历时，才慧眼识人把他纳入中枢。十年的时间，此人的一切都已和继嗣堂融合在一起，忠心是没有问题的。
杨帆便笑，道：“嗯！可是你要知道，我们虽然折了两只翅膀，可这两条翅膀本来是压了千斤重担在上面，他们虽能支撑却也飞不高的。如今这场恶斗，只要打败隐宗，卸去这千斤重担，哪怕这双翅膀也受了伤，可一旦伤愈，比现在能发挥的作用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王雨辰欠身道：“是！”
杨帆略一沉吟，又道：“观天部的人意思如何？”
王雨辰眉宇间凝重之色稍去，道：“他们倒是个个拥戴宗主的，不只是他们，咱们显宗各部对宗主的决定都是全力赞成。上一次在长安败于隐宗，大家可都不服气呢，早想再与他们较量一番，分个雌雄。”
杨帆颔首，嘴角轻轻逸出一丝微笑，道：“那就好。”
现今的显宗上下，可谓同仇敌忾。哪怕是那些有着浓厚世家背景的属下，暂时也摆脱了背后家族的影响，或者对家族阳奉阴违，实则对杨帆的决定全力支持。
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自主意识的人，在继嗣堂多年经营，更有了自己的利益圈子，如今他们与继嗣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有不同进同退的道理，如此一来，杨帆对显宗的掌控力也是越来越强。
在杨帆心中最重视的还是观天部，他觉得观天部作为中枢之天枢，是整个继嗣堂的灵魂所在。可惜的是，以前在一手创建了继嗣堂的姜公子面前，因为姜公子的太过强势以及他所拥有的无上威望，观天部从未发挥过应有的作用。
而杨帆则不然，他不相信一个人的智慧可以超越一群智者的智慧，哪怕这个人再如何英明神武，人力有限，一个人的精力，怎可能日理万机而无一疏漏，所以他现在已经加强了观天部的作用。
尤其是显隐二宗这次争斗竟然引入了官府的势力，这引起了七大世家的极大忌惮，一些一查就知道有七大世家背景的人正在迅速退出，抹杀他们在继嗣堂的一切痕迹，避免受到牵累，这些强力人物退出留出的权力空白，正需要观天部这批人去填补。
这些人个个都是才智卓绝的人物，可惜一直以来都只有参谋谏议之权，而且宗主几乎从不采纳，如今突然能做一些具体的事情，真正地掌握到权力，他们不竭诚拥戴杨帆忠于杨帆才怪。
杨帆认真地想了想，道：“任他几路兵来，我们只管向他们最薄弱处捣去！哪怕暂时吃些小亏，只要粮储那边叫咱们找到一个突破口，剩下来的就全由咱们做主了！你回去告诉他们，不要在意隐宗在别的方面对咱们的挑衅攻击，咬住他们唯一的破绽，一定要让他们伤筋动骨！”
“是！”
王雨辰眯起眼睛看看阴沉沉的天色，举步向远处走去。那儿正停着一艘小舟，洛阳城里御道行舟，这也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了。他是扮成运送沙石的工头儿来的，暂时还不能走，只能待那几艘运沙石的小船全卸完了货才好离开。
杨帆方才指指点点，好像在告诉他哪里需要加固，哪里还需要多少沙石，这时分开，杨帆也自去城头，与今日坐镇玄武门的值宿旅帅黄旭昶见面去了。
显隐二宗斗得如火如荼，为何七大世家只是规劝、威胁，甚至不得不坐视他们火并，却只是撤出了自己的直系子弟免受牵连？
不是他们不想施加影响，而是今日之继嗣堂，自隐宗独立出去，自成一股势力时开始，姜公子也开始在继嗣堂中经营完全属于他的势力，从那时起，不管是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继嗣堂都拥有了完全从属于自己的一股力量。
从那时起，七大世家虽然在很大程度上依然能够对继嗣堂施加影响，却已不能像当初一样如臂使指，也无法依靠他们的强大影响力和经济实力，让继嗣堂继续任搓任捏，完全任由他们摆布了。
这就像后世的某个大帝国，两大党派竞争，作为背后支持他们的大财团，不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政策上都左右他们服从自己的意志。党派也有自己的力量和利益诉求，有时他们的力量足够强大时，甚至能反过来控制他们背后的财团。
……
鄜州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裴郡马望着犹自滚滚冒烟的几处粮仓，脸色铁青。
好在他正好带来许多差捕和团练，在这些人的参与和监督下，没有人敢消极怠工地放任火势蔓延，但粮仓起火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眼下只是控制了火势漫延，同时扑灭了大部分明火，但是仓里暗火仍在燃烧，现在既进不去人，也无法扑灭。
胡元礼怔怔地站在那儿，颌下的胡须燎得卷曲了一片，一捋便是一手黑，胡须已经焦脆了。
起火的几处粮仓，恰恰就是“游侠儿”飞刀传书中指明的几处粮仓。他没想到那些贪官污吏的胆子这么大，时间竟也拿捏得这么好，他来势虽快，对方竟还抢先一步毁灭了罪证。看护不严导致粮仓起火，这失职罪再重也重不过贪墨的。
他却不知，若不是原刺史李昊今日恰好从刺史府出来，与他走个碰面，且那李昊因为心中有鬼异常机警，今日这一行对方是无论如何来不及应变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实在是天意。
作为裴郡马的幕职，木攸却没有东主那种被人戏弄于股掌之上的羞恼感，他凝视着那犹自浓烟滚滚的四口粮仓，冷静地思索片刻，忽然走上两步，对裴郡马窃窃私语了一番。
裴郡马也就是在跋扈的义安郡主面前才窝窝囊囊，眼下的一切，已经使他对胡御使的指控再无半分怀疑，木攸一说，裴郡马拳掌一击，恶狠狠地道：“成！就这么办！”

第九百零四章 有效的笨法子
被焚毁的几幢粮仓是铁定查不出什么了，不管里边有什么机关，短缺了多少粮食，那重重罪恶都被一把火掩埋在了灰烬当中。
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几幢粮仓中的手脚最容易被查获，所以才被放火焚毁。但是这鄜州仓如果有一只大大的仓鼠，那么他动过的粮食未必就只限于被焚毁的这几口粮仓。
他们虽然来晚一步，毕竟对控制火情起了很大作用，许多本来也该被付之一炬的粮仓现在还完好无损。既然这样，干脆就当那被焚毁的四口粮仓全没问题，而其他粮仓逐一清查，如果还有缺口，一样能够抓住线索。
虽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可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裴郡马对木师爷言听计从，马上下令由团练兵驻守鄜州仓，封查所有账簿，拘押鄜州仓所有官员，停止鄜州仓一切出粜入籴行为。
实际上，这在官场上已经是一种气急败坏撕破脸的行为了，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下的情况下，这是对鄜州官吏全不信任的一种行为，一旦依旧查不出什么来，那就等于同当地官僚彻底决裂，轻易是不会有哪个官员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但是恰好这两个官儿身份特殊，他们一个是京派御史，哪怕在这儿再不招人待见，他拍拍屁股就回京了。另一个是皇亲国戚，不做这官人家还是郡马，做这官用不了几年也依旧要回京去做郡马，没有后顾之忧。
再加上这裴郡马出身大户人家，从小没经过什么磨砺，说好听点那性格是棱角分明、锐意进取，说不好听点那就是个不在乎仕途前程的二愣子，所以这一刺史一御史倒是一拍即合。
再说他采取的措施里最严重的也就是拘押鄜州仓所有官吏，可是就算这些官吏没有贪墨，弄出这么一场大火灾来也是渎职，拘押起来待罪，这处置没啥严重后果。
用团练兵看管鄜州仓也是木攸的主意，在他看来，鄜州仓这么快就得着信儿，刺史府里摆明了有贪官的眼线，而团练兵平时没有用处，这些贪官怕是不会去结纳的，还算其中也有贪官眼线，只要不是整营团练全是贪官的人，互相监督着也出不了大纰漏。
裴郡马是个没主意的，自然是木攸怎么说他就怎么干。当即吩咐下去，三班捕快拿人，把一仓令、二仓丞、四仓府、八仓史、五监事、四典事、六掌固一股脑儿全拿了，往长街上一拖，蔚为壮观。
其实这鄜州仓按典制该有五典事，只是那柯钊柯典事已经“避债逃乡”，逃过了一劫。
随后裴郡马又行使刺史特权，吩咐那一营团练驻扎在鄜州仓，所有人等包括鄜州仓里巡更的、查夜的、日常管事的小吏执役全都清除出去，在案情查明之前，不准放入一个，这等魄力，也就只有这位把做官当度假的郡马爷了。
馆驿里面，李昊彻底不眠。各种消息流水般送来，听了那裴郡马采取的种种措施，李刺史暗暗吃惊，没想到那看起来少经世事的裴郡马竟有这般狠辣周密的手段。眼见阿郎忐忑不安的样子，刘管事道：“阿郎不用担心，粮仓都烧了，他们还能查出什么来。”
李昊轻轻摇了摇头，道：“棘手的是，不知道这粮食亏空究竟有多少啊，一共只烧了四座粮仓，如果他们发起狠来，清查所有粮仓数目，而还有大笔短缺对不上号，终究不是了局。可这曾佑天又被捕了进去……”
曾佑天就是鄜州仓令，从七品的官儿，一般县官也不过就是七品，若不是管着这么大的粮储基地，他的官职不会这么高，由此也可看出鄜州仓的重要性。刘管事想了想道：“要不然小的去打探打探？”
李昊沉默不语，刘管事道：“阿郎放心，这鄜州府上上下下哪儿没咱们的人？那胡御史对州府事插不了手，裴郡马又是新来乍到，只有咱们盯着他们的份儿，他们发现不了咱！”
李刺史终于点了点头，道：“你小心一些，莫要露出马脚！”
刘管事道：“小的明白！”说完飞快地退了出去。
李刺史颓然坐倒，惆怅半晌，长长一叹。
其实，不用使人去打听，他也知道亏空的粮草一定少不了。鄜州仓建于隋代，大隋灭亡改朝换代的时候，这鄜州仓满满的粮食都没来得及取用。之后大唐建国，鄜州仓作为朝廷的一处战略储备基地继续发挥着作用。
可是自建国以来，这儿几乎就没有发挥过作用，哪怕是关中发生大旱灾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从这儿到关中直线距离虽然较近，可是从这儿运粮去关中只能靠陆路运输，怕还不及从中原漕运有效率。
这儿储备的粮食一方面是防备本地及周边地区灾荒，更多的作为边军配给储备。粮食到了储备年头上限便上报朝廷低价粜出，再以市价籴入新粮继续储存，周而复始，他们的贪欲就渐渐滋生了。
等到米粮到了储存年限再粜出的话那价格不高，可要是提前卖出呢？如果还是八成新的新米就粜出呢？
反正朝廷一直也用不上这里的储备，提前粜出新米，等到了储备年限再上奏朝廷请求粜出，实则那时米早就卖了，只是走一走账目，他们从中靠差价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于是，他们向鄜州仓伸出了手，上下合谋、全州共贪！
却不想，上得山多终遇虎……
李昊忽然想起那个姓沈的关中大粮商，不由暗暗打了个冷战。也许是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倒卖的粮食也越来越多，渐渐这事算不得十分隐秘了。前年秋末，那沈姓商人突然找来门来，拿着确凿证据要挟他要借粮一用。
此事一旦泄露就是杀头之罪，迫于朝廷法度，李昊不得不从，只好从本就大量亏空的粮仓里又拨了十五万石借与那沈姓粮商，那沈粮商原说第二年必定全额偿还，却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今日。
原想着今年马上就到秋收了，到时这笔亏空就能补上，谁晓得朝廷突然派人下来查账，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对鄜州仓有了什么怀疑。李昊越想越怕：“难道……我李某人的气运到头了？”
……
鄜州府牢，一灯如豆，昏暗的牢房内已是人满为患。
牢门“咣啷”一声打开，一个人提着大木桶走进来，用饭舀子“当当”地敲着桶沿儿，道：“开饭了开饭了。”
那人提着木桶，像倒猪食似的逐人舀着米粥，走到最里边一间牢房，待那牢里矮胖身材、唇上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有气无力地走到栅栏边，这施粥人突然一抬头，低声唤道：“曾仓令。”
这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正是鄜州仓令曾佑天，一眼看清外边施粥那人的面孔，曾仓令身子便是一震，失声道：“刘管……”
刘宇桓竖指抵唇，曾佑天马上警觉地闭口，压低嗓音急急说道：“我等已经依着太守吩咐点火了，如今都被关进牢里，怎生是好？”
刘管事低声道：“失职起火，最多不过流放三千里，你放心，只要我们阿郎在，还能不想法子救你？待判下来发配了你去地方，我家阿郎一封书信，谁还不给这个面子，你只须咬紧了牙关就是。”
曾仓令也知道孰轻孰重，只得咬着牙重重一点头，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刘管事道：“这四仓起火可能掩盖得了所有的亏空么？裴郡马看样子是要逐仓大清查了，如果还有掩饰不了的短缺，我们得另想法子，否则难免还是要被他们抓住把柄。”
曾仓令苦着脸道：“那四仓粮哪能抵消所有的亏空，一仓粮也是烧，两仓粮也是烧，我本打算狠狠心，一把火点它十仓粮，谁晓得他们来得那么快，还迅速切断了火源。”
刘管事不耐烦道：“你只说还差多少？”
曾仓令翻着眼睛估摸了一阵，颓然道：“现在心乱如麻，一时也想不起。”他抓着木栅栏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刘管事道：“在我家里藏着一个账本儿，上面有确切数目，你去我家，对我那妾室豆儿讲，叫她取来给你。”
刘管事点点头，盛了满满一碗粥给他，又提了桶慢慢退了出去。
曾仓令家离鄜州仓不远，虽是从七品的官儿，家宅倒也不算很大，只是非常精致。前年春上，曾仓令妻子病故，此后也没续弦，只是从本州“探春楼”买了个倌人作为妾室侍候寝居。
整个鄜州仓上下官吏被一举拿获的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曾家，曾家上下听了登时人心惶惶，这位如夫人放声大哭，好似天塌了一般，一家人折腾到很晚还没睡下，恰于此时刘管事悄然登门来了。
那如夫人对自家郎君的事一清二楚，一听是前任李太守的管事登门，赶紧叫人把他请进书房，擦擦眼泪，赶去书房相见。到了书房一见刘管事，如夫人刚刚止住的眼泪忍不住又扑簌簌地落下来，哀求道：“刘管事，我那郎君一向为李太守奔走效力，甘为犬马，如今遭了大难，还请管事在太守面前美言，一定要救他脱困呐！”

第九百零五章 绝地反击
刘管事平日常与曾仓令有来往，这位如夫人他也是常见的，但这时说话可就不比平时客气了。
曾仓令就算只是办他个玩忽职守，这官职也是一定保不住的，刘管事哪还把他夫人放在眼里？
一见这妇人哭哭啼啼，刘管事眉头便是一皱，不耐烦地道：“曾家娘子，此时哪有工夫哭闹，快去，把你郎君密藏的账本儿取来，若想救他性命，如今便要着落在此处了。”
妇人呆了一呆，忙不迭答应一声，赶紧转身又奔了后宅。
曾仓令那账本儿平时就是由她收着的，藏得倒也隐秘。妇人取了账本儿，急急揣进怀里，又回转书房。
刘管事正在书房里急急地转着圈子，妇人急急闪身进来，掩好门户，刚把账本掏出来，便被刘管事一把抢了过去。
刘宇桓在太守府上做管事，账房中的事情自然也是精通的，他把账本翻开瞧了几眼，便看懂了曾佑天记账的路数。
刘管事一目十行，急急浏览，翻到最后一页时，掐指计算一番，心里便有了底，暗忖道：“约十万石粮，还差这么大的数目？一时却往哪里筹措去？此事还是交给阿郎头疼去吧……”
妇人见他念念有词的，一时也不敢打扰，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直到此时才怯生生地问道：“刘管事，我那郎君被拘于刑狱之中，太守可有什么法子么？”
刘管事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心中忽地一动。
这小妇人生得娇小玲珑，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却娇小如稚龄少女。那领口刚刚从里边掏出账本儿来，情急张皇得忘了掩上，露出一抹葱绿的胸围子，一痕雪腻，牛奶般雪白润滑。乳沟深邃，更是勾人眼神。
刘管事虽不懂童颜巨乳这等简明扼要的形容词，可那异样风情却是一见便知。再加上她刚刚哭过，眼圈微红，鬓发散乱，那种风情更是惹人怜爱。
这小妇人本是青楼出楼，有个诨名叫做“小金豆儿”，与另一位诨名“香扇坠儿”的姑娘齐名于鄜州，都是以娇娇小小圆圆润润著称。刘管事虽是太守府上家人，可那一等青楼却不是他逛得起的，哪曾尝过这般妖娆女子滋味儿。
到后来，他虽与曾仓令称兄道弟，其实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敬他重他只因他是李太守府上的管事，小金豆儿虽只是曾仓令的如夫人，他也是不敢正视的，更不要说有什么绮念遐思了。
如今却不然，曾佑天便是能保得性命也注定败落，牢狱之灾更是难免。眼前这小女子只是曾佑天的小妾，凡事都做不得主，就算曾家财产不被抄没，等曾佑天老家那边来人处置家产，也不知这小女子流落何方……
想到这里，刘管事邪念陡起，便冷笑一声，恐吓她道：“你不要抱着太大希望，曾佑天十有八九是要被砍头的，到时候财产充公，似你这般家眷女子都要被充没为官奴的，从此为奴为婢，再也翻不的身。”
小金豆儿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失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突然间她反应过来，急急爬上两步，一把抱住刘管事大腿，苦苦哀求道：“我家阿郎是替太守做事的，如此关头，太守可不能袖手不理啊，真叫朝廷查明真相，太守也逃脱不得。”
刘管事哂然道：“你在恐吓我么？所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不过是唬唬你们这些刁民的，你没听过刑不上大夫？我家阿郎一方太守，就算查明真相，大不了丢官免职也足以抵消他的罪过了，可你那郎君是鄜州仓正印官，不杀他何以还天下公道？”
小金豆儿一个妇道人家，在青楼上学的都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与这讼诉律法哪曾涉猎过，一听这话只吓得肝胆欲裂，忍不住流泪叩头道：“我那郎君是为太守做事的，太守可不能弃我夫君于不顾啊。刘管事，求求你，你是好人，求你千万在太守面前为我郎君美言……”
这妇人身材娇稚，小腰腴润，俯身而跪时翘臀如月，看得刘管事眼中欲火更炽，便嘿嘿一笑，俯身将她扶起，假惺惺笑道：“刘某是太守心腹，若我为你美言，自可求得太守相助，只是……你如何谢我呢？”
小金豆儿抬头看见刘管事脸上笑容，心头便是一跳，下意识地掩住胸襟，颤声后退道：“我……我……你要干什么？”
窗棂上灯光一片，就见一条人影灰狼般向前一扑，便听“呀”的一声娇呼，随即裂帛声起。不一会儿，窗棂上剪影清晰，就见灯下桌上，娇娇怯怯一个小人儿，仿佛一只小猫儿般趴跪着，后面一人敞着衣衫，撞得她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
长安。
沈沐手中拿着快马传报来的消息，屈指轻叩桌面，久久沉吟不语。
蓝金海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数度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沈沐突然重重地一拍桌面，长身而起道：“罢了！便去洛阳又如何，我就去洛阳会会这位杨二郎！”
蓝金海大惊失色，慌忙劝道：“宗主不可！宗主万万不要乱了分寸，那鄜州刺史本就不是咱们的人，大不了切断和他的一切联系，宗主何必以身涉险呢，那杨帆也不知在洛阳做了什么准备，那是龙潭虎穴啊！”
沈沐哂然道：“这场较量，是显隐二宗之争，要让他们臣服，就得堂堂正正打败他们。谋杀行刺，诛其首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令双方仇怨越结越深，这种事我不会做，他也不会的。
如今杨帆借官家势力欺我，我远在长安，有点什么消息都要辗转送来，不等我们做出应对之策，人家那边已然有了变化，如此这般，处处落后一步，我们安能不处下风？我到洛阳去，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一场！”
沈沐顿了顿，又道：“赵逾已经召回来了吧？”
蓝金海点头道：“是！大概再有三两天他就到长安。”
沈沐脸色沉了沉，道：“长安就不用来了，直接让他去陇右，跟着张义做事，永远都不必再回中原。”
蓝金海忙道：“宗主，赵逾毕竟是出自于对您的一片忠心，虽说他擅自行事……”
沈沐冷然道：“不惩治他，岂不是说今后只要打着忠心于我的幌子，人人都可以擅自行事了？这件事，我不对人、只对事，他做错了事，就必须要受到惩罚！”
蓝金海道：“可……永远不许返回中原也太严厉了些，宗主是否再考虑一下？”
沈沐道：“不必考虑，就这么定了！”
蓝金海无奈，只得应道：“那……属下尽快安排。”
沈沐点点头道：“李昊虽然不是咱们的人，但是能保还是要保。如今赵厚德已经辞去了关内道观察副使的职务，我们在官府里的力量太弱了。如果能保下李昊，他就又有了一桩把柄在我们手上，等他成为商州刺史，对我们还是大有帮助的。”
这些年，沈沐一直在暗中发展势力，但是因为初期实力远逊于显宗，许多事情只能暗中进行，再加上崛起时日尚短，而扶持一个官场代言人的投入期又太长，所以隐宗在官方的势力实则非常有限。
目前为止，除了暂时隐退以避风头的关内道观察副使赵厚德，隐宗里在官场上数得着的人物就只有延州府长史叶落雨了。赵厚德是荥阳郑氏背景，这叶落雨是陇西李氏背景。
陇西李氏扶持隐宗，是因为显宗里面陇西李氏的人太少，对其影响力有限。所以陇西李氏才和同样处境的荥阳郑氏一起大力扶持隐宗。
即便如此，在这两大世家眼中，隐宗也只是他们拓展权力和影响的一件工具，自然不会把他们所掌握的所有官方势力都交给隐宗，荥阳郑氏只交出了一个赵厚德，陇西李氏交出的就是叶落雨。
沈沐思索片刻道：“这样吧，叫叶落雨从延州那边弄一批粮食，如今早熟作物已经开始收成了，高价收购也好，从延州富绅地主家高价收购也好，总之要凑足十万石，先帮李昊堵上这笔亏空，本来……这也是我欠他的。”
蓝金海蹙眉道：“延州无常备仓，十万石粮，仓促间他能往何处去筹措？”
沈沐微微一笑，道：“放心，他有办法的！”
蓝金海见状便知趣地没有再问。沈沐自嘲地笑笑，摇摇头道：“二郎啊二郎，你还真是厉害，终于逼得我拆东墙补西墙了。”
沈沐叹了口气，又对蓝金海道：“谨慎些，不要让胡元礼再抓到把柄。我去洛阳，安全上是不成问题的，我此去也不打算跟他打打杀杀，对我和他来说，匹夫之勇都已是不上台盘的东西。在这里，光是讯息传递，奔波往返，就要错失许多时机了。”
蓝金海点点头，悄然退了出去。沈沐目光闪动，喃喃自语道：“二郎，我便来见识见识你的好手段，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的目光深邃中透着诡谲，便是最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他究竟在算计什么。

第九百零六章 三阳宫
鄜州仓被团练兵接管，停止出粜入籴。
裴郡马真是发了狠，每日亲至鄜州仓，亲自监督逐仓清点粮食数目。种种迹象表明，鄜州府参与贪污粮储案的官吏实不在少数，可是他们在裴郡马的直接监督下，没人能动手脚，顶多是暗示他们的人消极怠工，拖延时间。
鄜州仓的账簿很混乱，查账高手怕也要费上很多功夫，而鄜州地区究竟有多少人牵涉其中，裴郡马并不清楚，所以他不敢把账目给当地官府的账房先生进行核算，只是把抄来的账目封存，交给自己从京里带来的亲信保管，又使人回家急调自家账房来配合查账。
现在裴郡马每天做的事，就是亲自去鄜州仓监督清点粮食，夜晚则封仓，留下几名自家带来的家仆守在鄜州仓，只等全部粮草数目核算清楚，若有差池再行发难。
在此期间，裴郡马也抽空审讯过那些仓令仓丞，这些人自然是一口咬定粮储无误，当日只是意外失火。这些人都有官员身份，裴郡马未得朝廷旨意，便是把他们悍然拘禁业已稍嫌过分，自也不能动刑逼供。
李太守第二天还佯装糊涂地来刺史府交接，裴郡马大少爷脾气上来，却是根本不给他好脸色。现在就是白痴也明白，这件事十有八九跟他有关系，否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鄜州仓没人犯得了这么大的案子，州府官对当地的常备仓可是负有全权监管之责的。
裴郡马不签字，李太守就走不了，只好悻悻回府。不过他虽作出一副被羞辱怀疑的愤怒模样，心中实是惊惧不已。刘管事那晚已经把账簿取回来了，被烧掉的那四仓粮就算全按满仓来计算，依旧有十万石的差额对不上。
这么大的一笔数目，可不是做做假账或者用什么出入仓库记录滞后的理由就能搪塞过去的。李太守又惊又怕，暗中遣散亲眷、藏匿家产，甚至连后事都已经开始准备，谁知这时候他心目的恶魔突然变成了菩萨，从天而降！
关中的沈大粮商派人来了，并且给他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欠粮马上就还。
但是，沈沐可以把粮食还给他，现在鄜州仓在裴郡马的看管之下，这笔粮放在外面不合情理，运入仓库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完成？这就需要李太守自己去费思量了。
不过对于这一点李太守并不担心，他最愁的是无法凭空变出十万石粮食来，至于入库……，总有法子可想的。
这些日子，鄜州官员出入李太守府邸的越来越多，有的人打得幌子是替老太守送行、有些人则是上门替老太守抱屈、还有感觉自己不受新任刺使信任而来向老上司诉苦的，裴郡马全都看在眼里，却也不去理会。
他根本就不曾考虑过现在得罪了这么多人，如果案子没查明白，他在这鄜州刺史任上少了手下这些僚属的配合，政令一出府门就形同一张废纸，他又如何干得下去。官场上是容不下二愣子的，可是偶尔蹦出一个有后台的二愣子，在他滚蛋之前也挺让别人犯愁的。
这段日子，胡元礼一直没有再等来那位神秘游侠向他传书示警，于是便亲力亲为，主动下去查找有关鄜州仓案的线索。
如果鄜州仓真有问题，参与的官员绝不会仅仅是鄜州仓的直管官，他若错找了一个与案件有关连的官员来配合查案，那无异于与虎谋皮，所以他跟裴郡马一样，抛开了鄜州官吏单干。
裴郡马封了鄜州仓的账簿，清点粮食实物，他就奔走四乡，查找地方实据。
这个时代，百姓缴纳赋税的主要形式还是粮食。乡里的赋税由里正征收，百姓把粮食交给里正，里正再集中于县，县里再由县典、县尉统计后依数送到州仓，州仓再按照户部核发的支度数目或留用本州、或运至京师、或储放入库。
天下州县虽多，都是这个路数。如今州里有裴郡马在查，以验证账实，胡御史便自州府往下查，沿州、县、乡、民缴纳粮食的四个环节逐层倒查，如果州仓在账簿上做的手脚天衣无缝，通过下面层层细账的拢计也能看出端倪。
这些天，古竹婷和几位兄长也在用他们的法子查办此案。
他们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一身武功艺业自然不凡，但要说到侦缉案件、查找线索，却远不如胡御史这种行家里手了。他们能做的，只是依据他们的特长，监视一些民声不大好的当地官员的府邸，还要分出人手去监视鄜州仓，防止有人做手脚。
经过几天的暗中监视，古竹婷和她的三个哥哥还真通过偷听确认了几位涉案的官员，可惜他们偷听来的谈话依据法理是无法当成呈堂证供的，他们也不会天真地认为可以据此为凭。
随便蹦出几个“义士”“游侠”说他听见某人说过什么，朝廷就拿下一位官员，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他们说明自己的真正身份，说明是受杨帆指使而来，那么最先倒霉的又肯定是杨帆了。
贪墨粮储，性质再恶劣也不会比某一位朝廷官员暗遣人员刺探监视其他朝廷大员更严重。但是起码有了这个线索，他们就可以有的放矢，专门盯紧了这些涉案的官员，在这紧要关头，他们可能不想办法自救吗？
这一盯，还真让他们盯出了问题。
……
武则天执拗地认为洪水不可能冲垮宫城，哪怕文武大臣、皇亲国戚再三促请，太平公主和皇太子跪地相求，就是不愿意离开洛阳城。
满朝文武叫苦不迭，可皇帝不走，他们自然也不能走，但是如杨帆一般先把妻妾儿孙送出城去的却是不计其数。
皇帝不走，上游及洛阳地区负责治水的官员更是提心吊胆压力重重。这些日子物价如何高涨早已不是问题了，宫里每天收到的消息都是哪儿山体滑坡、哪儿发生了泥石流，哪儿桥梁被冲垮，哪儿冲没农田溺杀了兵民……
每天报上来的都没有好消息，洛水河边一座寺庙被冲没了，漕运渠道彻底失去了作用，运转的舟船在滔滔洪水中根本不起作用。幸亏天津桥是前年刚刚重修的，石质的桥架和桥梁非常结实，要不然这座大桥怕也要被冲垮。
洛阳城里，虽然官员们每天都到皇宫报到，实则朝会以及各衙的公务全都瘫痪了，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署理公务。官员们每天到宫里来，都是架着小舟或者淌水来的，其狼狈之状难以言表，他们来是劝说皇帝离京的，可皇帝依旧我行我素。
这种局面，直到崇庆门垮塌，命妇院变成危楼才开始改变。近在咫尺的危险终于让这位一意孤行的皇帝陛下意识到洪水似一只关不住的猛兽，就在她的身边。于是在文武百官再次促请时，武则天终于答应移驾三阳宫。
三阳宫是武三思与武承嗣争宠时，为武则天建造于嵩山脚下的，就在嵩阳县境内。皇帝答应移驾，满朝文武总算松了口气，于是皇帝、皇太子、满朝公卿、皇亲国戚几千号人在数万兵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直奔嵩阳。
三阳宫建于石淙河畔，周围二十里，墙高丈八，内中殿堂楼阁、宫轩廊房俱备，奇岩怪石、清泉流水，离宫秘苑，别有洞天。
此番皇帝移驾三阳宫，羽林卫是扈从的主力部队，千骑全体出动。方圆二十里的三阳宫内，千骑是驻扎其中的唯一的一支武装，武攸宜的羽林卫则在宫外设防。
杨帆一路跋涉，肩负着拱卫御驾的最繁重任务。
安排住处是婉儿的事情，皇帝、皇太子、诸王、诸公主当然是住在三阳宫内，各宰相、尚书、侍郎也都分别安排了住处，许多随员和普通官员就只能在三阳宫外的民居、寺院以及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安顿下来了。
婉儿很容易就把杨帆安排在了她的住处附近。这里不是宫里，临时住所没有人避忌太多，而且杨帆负责三阳宫防务，她则负责三阳宫内务，住的近一些也方便他们之间联络安排各种事情，不会有人产生怀疑。
如此优雅胜地，各处宫室之间有林木怪石、飞泉流瀑相间，本是情侣幽会的绝佳所在，可是杨帆拖泥带水地刚刚赶到，又马不停蹄地安排防务，只觉疲惫不堪，是以虽知婉儿就在他左近，还是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时候只怕皇帝那儿也没来得及烧出热水呢，杨帆这儿自然没有热水供应。不过初秋时节天气不冷，杨帆从屋后提了几桶清泉上来，沐浴梳洗一番，换了干净衣裳，躺到榻上歇了小半个时辰，精神体力这才恢复。
这时杨帆才想起婉儿住处就在自己屋舍后面的坡上，与自己近在咫尺，心中不由一动，忙从榻上起来，束冠系带整理停当，举步出了房间，沿山墙处一道青草茵茵的小径向坡上走去。
杨帆走上山坡，看见一抹红色飞檐挑于浓浓绿荫之中，正欲举步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将军！”
杨帆回转身来，任威脚步匆匆地赶到他的身边，悄悄递过一只蜡封的竹筒，急声道：“将军，鄜州送来紧急消息！”

第九百零七章 兰香阁
杨帆接了竹管在手，便想回去住处，却听身后一声娇呼：“杨将军！”
杨帆回头一看，就见婉儿穿一领月白色圆领长袍，戴一顶软脚幞头，如玉树一般亭亭立于怒放的一丛鲜花旁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
那花儿姹紫嫣红，朵朵俱有碗口大小，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想必是当初武三思使人从别处移栽来的奇花异草，可那奇花绽放，争奇斗妍，却也不及身着男装的婉儿眉眼之俏，魅且妖娆。
杨帆笑了笑，便向任威摆摆手，举步朝婉儿走去，婉儿待他走近，已然转过身去，淡然说道：“皇帝刚刚驻跸行宫，婉儿正有事情与杨将军商量，请至房中叙话。”
沿花丛碎石小径前行，有三两宫娥姗姗行来，路遇上官婉儿，忙退到路旁，向她敛衽施礼，婉儿径直走去，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杨帆跟在婉儿身后，瞧她袅娜的小腰身款款扭动着甚有风韵，虽是一身男装，犹自难掩那圆月的丰隆翘美，忽然想起当初被婉儿抓差，捧着一沓奏章陪她去史馆时的情景，不由会心地一笑。
婉儿娉娉婷婷，走得好不端庄，但她却似知道杨帆正在后面看她似的，走到前方一上书“兰香阁”的幽静小轩房前，突然一手扶门回眸一笑，便似蝴蝶般翩然闪入，只这一回眸，那无限娇艳欲滴，真个是非此成熟妩媚妇人再做不出这般风情。
杨帆心头一热，马上快步跟了进去。杨帆一进门，顺手一带便把门扉掩住，果不其实，门才关上，藏于门后的婉儿便把一个娇媚香软的身子扑到了他的怀中，火辣辣的红唇吻住了他的嘴巴。
杨帆揽着婉儿细细的小腰，一边亲吻着，一边半抱半拖地把她带进内室，婉儿这才松开磁石般贴在杨帆嘴上的双唇，微微喘息地道：“你这坏人，一路上明明就走在你身畔，都不能多看你一眼，如今到了三阳宫，你还不来看我。”
杨帆笑道：“我这不是来了么？”在她粉腮上轻轻捏了一把，果冻般细腻的感觉触指柔滑，这等肌肤既有少女的弹性活力，却又有种稚纯少女所不具备的柔腻腴润，虽说有刚刚沐浴的因素，也是因为保养得宜。
婉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若非我叫住你，你不是又要溜回去了？”
杨帆道：“哪有，实是刚刚收到一封密信，本想回去看了再说，知道你也乏了，不想你再跟着操心。”说着，杨帆就当着她的面拔下了竹筒的塞子。
杨帆自不会对婉儿有所隐瞒，而且这次与隐宗一战，洛阳这边需要上官家族鼎力相助，作为上官家族实际上的家主，杨帆纵然想瞒她也是瞒不住的。
杨帆坐在榻上，婉儿柔柔的双臂攀着他的脖颈，浑圆的美臀就坐在他的膝上，软绵绵地贴在他的身上，很舒服的样子，陪着他一起看信。
信是古竹婷写来的，字很小也很正整，看得出古竹婷写得很认真，虽则那字写得并不好看，尤其是坐在杨帆腿上的这位姑娘，是诗画书法俱称一绝的文坛大家，恐怕在她眼中更是不值一提，不过那一笔一画极见心思。
古竹婷的信中向杨帆详细讲述了他们到达鄜州后的所作所为以及发现的问题，尤其是鄜州仓起火后的事情更是做了很详尽的描述。
信中说，鄜州仓大火之后，裴郡马果断收押了仓令仓丞等全部鄜州仓官吏，并封存了鄜州仓，逐仓清点粮食，以求找到确凿证据。
不过，因为鄜州城就守着粮仓，所以本地粮商一向就地进货，鄜州仓这一被封，没两天工夫本城几座粮店便告售讫，随之粮价上涨。消息传开，延州、邠州等地粮商纷纷赶来此地，却趁机哄抬物价，以致民怨沸腾。
此时又有鄜州下属府县以早熟秋粮缴纳的赋税运抵鄜州，却因这是上缴的赋税且未验收入库所以不能销售。可是因为裴郡马封仓的缘故，粮食又入不了库，运粮来鄜州城的各地民壮滞留府城，吃住花销都是自行负责，又急于回乡参加秋收，是故也是怨声载道。
不久，便有人蛊惑民众到馆驿向卸任刺史李昊请愿，李昊慨然接受民众申告，率领阖府官员、鄜州士绅以及请愿群众到刺史府为民请命。裴郡马出府答对，不意竟生口角，几乎激起民变，裴郡马被百姓追打叱骂，仓皇退入府第再不敢出来。
鄜州长史、别驾等佐贰官、首领官为平息民怨，当即下令重开鄜州仓，出粜入籴一应事务照旧，并向关内道观察使具文禀报事由经过。一昼夜间，鄜州仓新入食粮竟不下于十万石。
古竹婷偶然从当地人议论中得知，那送粮民壮说话不似鄜州百姓，倒有些延州口音。心中有所怀疑，遂暗查其行踪，果然是来自延州的百姓，有农人言道，延州雨水充沛、年年丰收，存粮甚多。
如此可见，定是贪官为了免罪，从延州购入大批米粮弥补亏空。可延州并无常备仓，不可能是挪用官粮，若是收自千家万户，如今粮已入库，却是再难分辨是非了。
古竹婷最后说，如今已可断定，所谓哄抬物价的外地粮商，实与当地贪腐官员一党，专为其造势而来。至于所谓缴纳赋税者，实也非本州百姓，然而鄜州仓上下官吏皆在狱中，粜籴事宜概由长史别驾等官把持，无据可查。
如今鄜州仓亏空米粮恐已尽数补齐，如要再查，无凭无据。竹婷有负宗主所托，既惭且愧，不知该何去何从云云。
古竹婷笔下只讲述了事情经过，并没有什么修饰言辞，可是杨帆能够想象得到，鄜州官员是如何的上下勾结，日夜暗谋，又利用裴郡马刚刚走马上任，地方上还尽是他们的耳目、关系和爪牙，从而控制粮商、哄抬物价、煽动民怨，暗中又从外乡大量购进粮食。
随后李昊又以为民请愿的姿态求见裴郡马，群情汹汹之下，想要制造点事端刺激民众爆发太容易了，等到民变一起，这些贪官就站出来“响应民意”。
他们冲破团练的封锁，又借仓储官尽在牢狱之机，胡乱出粜入籴，几乎没个账目，进进出出到底多少钱粮根本计算不清，趁此机会弥补亏空，叫人再查不到任何凭据。而这件事即便报上朝廷，他们也是“事急从权”，是为了安抚民众，平息事态，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将整件事想得透彻，杨帆不禁悚然心惊。
这些事说来简单，可是要办成这件事，需要多少官员配合，莫非鄜州府上下竟是无人不贪？他们的亏空绝不是一个小数目，竟然说补就补，这要有多么大的财力、物力和能量？
显宗要筹措这么多粮食自然也办得到，可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却是绝对办不到，难道隐宗的实力已强大如斯？
叫那些粮商惜粮不售便不售，调外地粮商来哄抬物价以壮声势他们便来，成功组织起这么大的一场运动，最后造成一场处处是破绽偏偏无一处可以做罩门的事情，隐宗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多大的组织能力和控制力？
这已远远超出了杨帆的估量。杨帆的脸色变了，他本以为凭着自己在官场上的优势，而且又是主动进攻的一方，隐宗有漏洞可寻，势必能让隐宗处于被动挨打。可是隐宗通过这件事所显示出来的力量，令杨帆暗暗心惊，他已不敢再存侥幸之心。
婉儿一目十行，比杨帆看得还快，杨帆还没读完，她就已经看完了，她也马上就明白，郎君苦心谋划的针对隐宗的致命一击至此几已宣告失败。隐宗已经把他们唯一的破绽弥补上了，郎君接下来只能被动防守。从隐宗在这场较量中所展示的力量来看，郎君很可能会……
婉儿担心地看着杨帆，杨帆脸色阴沉，许久，慢慢攥紧了手中的信纸。婉儿轻轻靠在他怀里，幽幽地道：“二郎。”
杨帆拍了拍她柔腴有力的腰肢，淡淡一笑，目中却殊无一丝笑意：“婉儿，我……太低估了隐宗的能耐。如今最大的凭仗已经消失，这一战，我很可能要步姜公子的后尘……”
婉儿把俏丽的脸蛋轻轻枕在他的肩上，柔声道：“孰胜孰败，还言之过早。二郎只管全力一战，胜了固然好，如果真的败了，败了也就败了，不做这显宗宗主又如何？便是不做官又如何？再说，咱们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杨帆道：“我只是害怕，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怕这些时日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尽付东流，我怕我对不起像独孤世家还有你的家族这样倾力支持我的人，如果我败了，他们所有的付出……
只怕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都是有的。你知道一个庞大家族背后，关系着多少人的成败荣辱？我怕面对任威和那些为我出生入死的人，他们所付出的一切也将得不到任何回报。我一个人，肩头担着多少人的希望啊。”
婉儿轻轻抱紧了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郎君，只想用这个拥抱告诉他，无论富贵贫穷、无论生老病死，她都与他在一起。
杨帆道：“鄜州左近再无其他常备仓了，我实未想到他们竟能从鄜州邠州附近民间筹粮、一斗斗、一升升地攒，自千家万户，顷刻间便凑足十万石粮，好手段！好厉害！沈沐一代枭雄，我不及他……”
延州？这个名字再度入耳，婉儿忽然颦起了弯弯的蛾眉，心里隐隐约约似乎想起了什么，可一时偏又想不起来。

第九百零八章 扫把星
杨帆紧蹙双眉，连婉儿坐在他的腿上那种温软香艳的感觉都无暇品味，自也没有注意婉儿轻颦的蛾眉。
他沉吟半晌，摇头道：“本以为以粮食为名目，定可一举击溃隐宗。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全力进攻，并无防守策略。眼下不成了，我得马上回去琢磨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他们的反攻。”
“郎君稍等！”
婉儿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蛾眉轻颦，若有所思。
这三阳宫皇帝虽不常来，各处布置陈设却是应有尽有，婉儿所选这幢屋舍名为“兰香阁”，前窗有竹，后窗流水，流水涧泉旁遍植兰花，此刻虽然关着窗子，阵阵幽香依旧沁入，满室芬芳，而前窗竹影婆娑，斑斓一片，也颇有意境。
如此温婉芬芳之境，如此俏丽妩媚佳人，正是相得益彰。杨帆没有心思欣赏，见她若有所思，也不打扰她的思绪，可是等了良久婉儿依旧沉吟不语，杨帆忍不住问道：“婉儿，究竟怎么了？”
婉儿将螓首轻轻一摇，说道：“奴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似与这延州有莫大干系，只是一时之间却又无法确定是否记混了……”
婉儿突然对杨帆道：“郎君且在这里等着，婉儿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待杨帆回答，婉儿便转身匆匆而去。杨帆不知婉儿去做什么，见她匆匆离去，便从榻上起来慢慢踱到前面厅堂坐下，静静思考起来。
以粮食为突破口，对隐宗行致命一击。目前来看，似乎只有杨帆在忙，是杨帆动用官方势力上了奏章，先虚晃一枪，把隐宗的注意力吸引到太原仓，引出隐宗所掌握的机动物资去填补太原仓的亏空，随即对丹州和鄜州动手。
在此过程中，除了杨帆派出了个亲信，就只有朝廷的两位御史。整个显宗除了在背后帮杨帆出出主意，根本没有什么动作。其实大大不然，杨帆是怎么把目标准确地定位在太原仓、丹州仓、鄜州仓这三处所在的？
为了确定他们的主攻方向，显宗可是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长安一战发生于两年前，当时除了有显隐二宗背景的诸多粮商，还有许多闻风见利而去的普通粮商，这对有隐宗背景的粮商起到了很好的掩护作用。
如今依照残存不多的线索去对他们逐一排查，如果换作朝廷出手，即便尽遣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官员公开去查，一时半晌也不能查得清楚。
显宗要从时续时断的线索中剔除普通粮商，找到有隐宗背景的人，再逐一分析他们当日所用粮食是自有粮草还是挪借，如果是挪借，则必与当地仓储官员有所勾结，接下来就要查一查那里的亏空是否已经补上……
如此种种，每一步都不是容易办到的，尤其是在调查过程中还要注意隐蔽，不能让隐宗发觉他们在查什么，需要做出的努力更是巨大，如非显宗，再无旁人做得到。
正因为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所以当他们决定开始行动时，才会全力以赴，务求毕全功于一役。可如今作为佯攻目标的太原仓已经不可能有问题，丹州那边本来寄予厚望的时御史也没有任何进展。
如今秋收已经开始，即便丹州那边本来有什么问题，已经警觉隐宗也会利用今年秋收大肆收购农人手中余粮把亏空补上。作为主攻目标的鄜州现在也没问题了，杨帆能做的只能是迅速回防，防止隐宗接踵而来的反击……
杨帆心事重重地思考着，上官婉儿则急赶到了守藏室。
皇帝驻跸离宫本来不需要带案牍文本、过往的奏章，可是此番离开洛阳是因为洪水威胁，谁也不知道洪水能不能淹了宫城，所以重要文档资料全都运了出来，光是这些东西就足足装了十车。
婉儿赶到守藏室不足一刻钟的工夫，一大批识字的宫娥太监纷纷赶来。宫门已然打开，守藏室内是堆积如山的宫中密本和案牍、包括近十年来的全部奏章。
婉儿沉声吩咐道：“所有人动手，马上查找，只要是延州的奏章就挑出来！”
这些宫娥太监并不清楚上官待制想干什么，其中有些人因为职司太低，平时见到这位内相只有远远站住行礼的份儿，连话都不曾听她说过一句，如今能得上官待制亲口吩咐做事，个个诚惶诚恐、极卖力气。
一时间，整个守藏室宽阔巨大的殿堂上，无数的宫娥太监忙碌起来。亲近的侍婢搬来万字结腰鼓锦墩，婉儿款款地坐了，又有人端来一杯洁白如奶的杏酪，婉儿接在手中浅酌低饮，静候消息。
唐时，春夏秋冬四季皆有应季的饮料，如春有扶芳饮，桃花饮；夏有乌梅饮、沙糖饮；秋有莲房饮、香茅饮；冬有枸杞饮、人参饮等。宫廷中更有冰屑麻节饮等高档饮料，婉儿独爱杏仁所制的杏饮，身边近侍知其所好，自然逢迎。
“待制，奴婢这里发现一份！”
一个宫女翻到一份延州府上报朝廷的奏章，马上欢天喜地的送到婉儿身边。
婉儿赶紧接过，翻阅起来。
这是延州府证圣元年呈报朝廷的，不过朝廷接到奏章的时候，已经改年号为天册万岁元年了，喜欢改年号的武则天在这一年里一共改过两次年号，因之奏章封皮上的时间处做了处理，有些显眼，被那个幸运的宫女注意到了。
这是薛怀义烧毁明堂、天堂，武则天令其重建明堂并铸九鼎的那一年，延州府闻讯上表敬献铜铁的一份奏章，实则是向皇帝表功邀宠，上官婉儿见与她想要的东西毫无关联，把随手放到一边。
过了一阵儿，又有一个太监翻到一份延州府奏章，赶紧屁颠屁颠献宝似的呈到婉儿面前，婉儿打开一看，喜上眉梢，盈盈起身道：“你们继续找，翻出来的延州奏章单独放在一起，候我取阅！”
说罢，婉儿持了那份奏章快步离去，直奔自己的住处。
杨帆在前堂坐着，反复思量，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了防范隐宗反击的一些具体步骤，这时回过神儿来，才发现婉儿久去不归。
杨帆看看夕阳斜照已近黄昏，便欲先行离开，让任威把消息递出去，早做一刻准备，就能少受一点损失不是？他刚刚站起，婉儿便急急走了进来，步履匆匆，却肩膀不摇袍袂不晃，宛如行云流水。
“二郎，你看这个！”
婉儿笑靥如花地把那份奏章递于杨帆，奏章岂是谁都可以看的？但眼下只有他们二人，杨帆自无避忌，心中虽然纳罕，他也不问，马上翻开奏章仔细看了起来。《请免延州钱粮并赈济疏》，看到标题，杨帆便是一怔，再看日期，是圣历元年，也就是两年前。
杨帆继续看下去，这是延州刺史谢宇斌上奏朝廷的一封奏章，奏章中说“延州所属与腹内不同。边疆兵事频繁，祸及延州，又有天灾不断，连年干旱，以致该地苦寒瘠薄，卖儿鬻女，民不聊生。”
疏中又说：“臣任事七载，百计调停，充实户口，安此边土，亦不过勉强令百姓温饱，实愧对朝廷所托天子厚望。今年又复大旱，连月不雨，耕作无望，百物不产，商贾绝迹，恐将又现民不聊生局面。”
唐时刺史调动并不频繁，而北地近边地区的刺史调动更少，一任十年八年那是常有的事，盖因当地贫苦，又常生外患，如果地方官调动太频繁，不等他熟悉地方便调走了，难以起到治理地方的作用，所以这位延州刺史在那儿一干七年并不稀奇。
看这奏章，洋洋洒洒，尽是为民请命之语，谢刺史极力恳请朝廷减免延州钱粮，并拨赈粮抚恤灾民，又因自己治理地方不力，频繁向朝廷请求赈济而惶恐不安，一位亲民爱民的清官形象跃然纸上。
奏章下面还有天子批语，杨帆一看那笔迹，就知道是婉儿代天子所书。杨帆将奏章拍了拍，道：“这是延州府因连年灾荒民众贫苦，请朝廷减免该地钱粮并施赈济的奏章，你要我看这个做什……”
一语未了，杨帆突然定在那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定了半晌，杨帆急急低头，再看那份奏章，瞪大眼睛看了半晌，没错，确是延州府的奏章，落款与用印都是延州府无疑。
杨帆霍地抬头看向婉儿，婉儿轻轻颔首道：“我原还担心会记错呢，如今找到这封奏疏，那就确信无疑了！下边还有我代天子做的批复，免去延州一年钱粮，并发赈粮八万石！”
杨帆喃喃地道：“延州连年干旱，百姓缺衣少粮，常需朝廷赈济，可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居然能凑齐十万石粮来弥补鄜州亏空？”
婉儿的眼睛闪闪发亮：“郎君这一回，怕是要刨出一只比仓鼠更大的大硕鼠了。”
杨帆道：“何止，只怕认真追究下去，整个西北官场都要塌了半边天！”
婉儿嫣然道：“郎君去了一趟南疆，无数人头落地，上百官吏去职，这一回西北又要因为郎君而遭殃了么？”
杨帆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婉儿一双美眸微微张大，问道：“什么事？”
杨帆道：“幼时我随恩师出海，夜见大星当空，长两丈余，星驰长空，气象罕见，家师曾为此要给我取名为星驰呢。”
婉儿想了想，这桩异事她也知道，武则天为此改了年号，她又如何不记得。婉儿忍俊不禁地道：“这话怎么说，难道你是扫把星转世么？”
杨帆一本正经地道：“现在看，恐怕是的！”

第九百零九章 巧进谏
“我们可以通过御史台上密奏，太平在御史台有人，我也可以……”
一瞬间，婉儿就想好了对策，但她还没说完，杨帆便截口道：“不！这一回，由我来禀报皇帝。”
杨帆想利用官方势力，但是官方的程序实在是太繁琐了，办事效率不可避免便受影响。而不管涉及哪个衙门，都不好说事情一定能严密到不被发现，所以杨帆决定亲自跟皇帝说说，直接跟皇帝打交道，由上而下贯彻，这效率必然快得多。
婉儿蹙眉道：“你是军中将领，向皇帝谏议此事，恐怕不合规矩。”
杨帆笑道：“不是恐怕，而是根本就不合规矩。不过，咱们这位皇帝本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你怕甚么？在皇帝心中，我可是她的心腹之一，说些与己无关的事，皇帝不会觉得我越权，反而会觉得我心中只有天子。何况，我自会想些办法，不会直接面谏或弹劾什么人的。”
杨帆这么说，婉儿倒不好再阻挠了，可她想想，又不放心地道：“那你怎么说呢？你是禁军将领，怎么可能知道延州之事？一旦让皇帝察觉到你对地方事务特别关心，只怕会对你起了戒心。”
杨帆道：“这有何难？我家可是开着三十多家店铺呢……”
杨帆还没说完，婉儿便失声道：“三十多家！小蛮这么能干？居然又开了十多家店铺么？”
杨帆揉揉鼻子，干笑道：“那丫头……好像对赚钱特别的有兴趣，我也没办法。”
婉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得了，有这样能干的娘子，你心里不知道多得意呢。”
杨帆打个哈哈，揽住她香肩，柔声道：“我的婉儿小娘子既是巾帼宰相，又是秤量天下的大才子，一样了不起。”
婉儿晃了下肩膀，娇嗔道：“去！少拍马屁！”
杨帆的咸猪手顺势就滑到了她丰盈挺翘的臀部，笑道：“遵命，那只摸摸好啦。”
婉儿“啪”地一巴掌打落他的手掌，颊生红晕地道：“你呀，胆子越来越大，这是厅堂里呢。别打岔，你快说说打算怎么说？”
杨帆道：“延州年年报灾，朝里年年赈济，旁人未必关心此事，也不知道此事，可皇帝一定记得吧？”
婉儿道：“不错，那又如何？”
杨帆道：“这就是了，我家开着三十多家店铺，其中在南北西三市各开有一家皮裘庄，一向从北方和西域购买皮裘的，如果我店里伙计路经延州，有所见闻，回来说与我听，我再找机会说与天子听，如何？嘿嘿，延州是穷是富，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向天子讲讲家人的见闻而已。”
杨帆说得有些含糊，婉儿却已听懂了，她眼珠转了转，微微颔首道：“这个理由不错。”
杨帆得意地道：“那是！鄜州那边我是提都不提的，你道裴郡马就不知道上奏章抗辩，任由那些贪官污吏诋毁他么？他身边……咳咳，他虽少经世故，可他出身大户人家，此去鄜州为刺史，不信裴家便不派几个经验丰富的幕僚辅佐。如此一来，他的奏章到了御前，再加上我这番话，皇帝不生疑心？咱们这位陛下疑心病可一向重得很呢。”
婉儿睨着杨帆，一双点漆似的眸子，恰似一只歪头睇人的小鸟，煞是可爱。
杨帆得意地道：“如何？”
婉儿脸上慢慢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好厉害啊你，二郎！眼珠都不转，一套谎话就编得天衣无缝啦。你说，有没有骗过我？”
杨帆马上摇头，道：“没有！”
婉儿怀疑地道：“真的没有？”
杨帆道：“真的没有。因为……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连你的人都是我的，还有什么好让我骗的呢？”
婉儿便笑，这时也不管是不是在厅堂里了，扑到他怀里，便张开一口洁白的贝齿，在他肩头轻轻咬了一口。两个人拥抱在一起，静了许久，婉儿柔声道：“晚上陪我一起用餐吧。”
杨帆迟疑道：“可是你这儿……”
婉儿道：“我身边侍候的人，谁又看不出我和你的关系了？放心，没人会乱说话。”
“嗯！”
杨帆答应一声，轻轻一搂她的纤腰，婉儿便顺势坐到了他的怀里。
“呀！”
婉儿刚刚坐下，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跳起来，瞟着他胯下隆起的大帐篷，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没有出息呀？”
杨帆无辜地道：“这怎么能怪我？谁让我的婉儿娇丽如花，不可方物呢。”
婉儿又白了他一眼，心中可是欢喜得很，也甜蜜得很，女人哪有不喜欢被人夸赞美貌的，尤其这夸奖来自她的男人，看着他为自己动情，心中自然很是得意。杨帆看看天色，突然站起，一把抄起婉儿的腿弯，便向内室走去。
婉儿惊道：“你做什么？”
说话间，二人已然转过屏风，就听屏风后面传来杨帆的声音，声音隐隐带笑：“你说做什么？当然是做你和我最喜欢做的事？”
声音未落，一条玉带已然搭在屏风上面，接着是一袭月白色长袍。
婉儿有些央求的声音道：“不行啊，仓促离开宫城，人家……人家根本没带药来。”
杨帆道：“它都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
婉儿啐了他一口，道：“快收起那丑陋家伙。你……要不……要不人家……”
杨帆道：“什么？我听不清。”
婉儿气道：“偏不说，你故意的！”
杨帆笑道：“好好好，可是……箫自然是要吹的，不过只是一曲洞箫，能让你家小二郎心服口服地向你服软么。来吧，好娘子，就一次，哪有那么巧就有了……”
两个人拉拉扯扯、半推半就的，翠花白底的丝绸小衣便搭上了屏风，接着是绯色绢纱的亵裤，然后是碧荷红莲的诃子……
……
“萃两间之秀，居四方之中”。
秋天的嵩山，满山斑驳陆离，谷风松涛。
三阳宫中，树木茂密，林荫蔽日，石淙河畔，山涧深长，石壁如削，绿叶黄花，遮崖盖顶。一块块怪石，有如老翁颔首，有似童子击掌，有若苍鹰展翅，有像卧牛反刍，高低大小，姿态各异，石间流水淙淙。
秋意虽美，却有种萧瑟之意，这是驻跸三阳宫的第三天了，已然七十六岁高龄的武侧天在张易之和张昌宗的陪同下，缓缓行走在山水林间，“性巧慧，多权术，志向齐天”的武则天也不免感染了几分消沉之意。
前面，赫然出现一方碧幽幽的水潭，潭中有一块大石独出水面，高约两丈，宽有丈余，一人身着宽袍，盘坐于上，正低头看着一张纸，似乎是一封信件，微风徐徐拂动着他的衣袂，如同人在画中。
“啊！是杨将军！”
张昌宗看了一眼，讶然道：“这大石距岸甚远，他如何登上去的？”转眼便看到水中巨石下有一具竹筏，由绳索系在石上，张昌宗便笑起来：“唬我一跳，我还以为杨将军能登萍渡水呢。”
武则天也笑微微地站住，纳罕地道：“他在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张易之听了便唤道：“杨将军，圣人来了。”
杨帆在石上似乎看得入神，听见张易之呼唤，扭头一看，哎呀一声，赶紧揣好信件，跳到竹筏上，撑起竹篙三下两下到了岸边，闪过几方大石，向武则天长揖道：“臣杨帆见过圣人。”
如今杨帆是千骑将军，天子近卫，便也跟着宫里人称武则天为圣人了，这是宫里亲近人对天子的称呼，外臣和关系远一些的人见了皇帝就只能称她为陛下或皇帝，虽然只是一个称呼，也显出了亲疏之别。
武则天微笑道：“杨帆呐，你倒悠闲，在这儿做什么呢？”
杨帆躬身答道：“臣正在看家书，未曾注意圣人驾临，还请圣人恕罪。”
武则天笑微微地摆了摆手，道：“无妨，你的家人可还好么？”
杨帆道：“承蒙圣人关怀，家里人都好！臣随御驾来三阳宫时，已嘱咐妻儿避到龙门去了。信上说，如今雨水少了，娘子打算再看两天便回洛阳。家里开着生意呢，从陇右购回的皮货，因为大雨在路上耽搁了，臣离京间才冒雨运到，这些日子怕都返潮了，水若退了，得赶紧晒晒，去去潮气，要不然怕有毁坏。呵呵，挺大一笔开销，不亲自看着点儿，娘子不放心。”
御前奏答，很少有杨帆这么啰唆的，旁人生怕说错了话，皇帝问一答一，问二答二，决不多言，可杨帆却像是在跟皇帝唠家常。而一辈子求索权术的武则天老迈之后偏就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笑眯眯的只是点头，并无不耐烦的意思。
“小蛮那丫头，是挺能干的。朕给你指的婚，这妻子还差得了？”武则天就做过这么一回媒人，心里很是得意：“你家有人去陇右购买皮货？怎么样，一路行来，可曾见到别处受灾？”
杨帆道：“没有。圣人圣明，四海升平。如今骤下大雨，遭灾的也只是洛河上下一带城镇，其他地区都安然无恙。家人回来说，从陇右过来，一路经过朔方、延州、丹州，俱都是繁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呢……”

第九百一十章 张杨行
哪个天子不希望自己治下四海升平安居乐业？
武则天听了杨帆的话很是欢喜，不过等杨帆说完，她还是笑指杨帆道：“你呀，也只拣好听的话来哄朕。旁处也就罢了，延州那地方山贫水穷，年年旱灾，百姓若能有个温饱日子过朕就知足了，富庶繁华可跟那儿沾不上边儿。”
杨帆听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急忙辩解道：“圣人面前，臣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岂敢有所欺瞒。延州之富庶，是臣的家人亲眼所见，那地方雨水充沛、阡陌纵横，臣那家人故乡就在延州，幼时离开故里，如今家乡尚有几位亲人，那里年年丰收，是其亲友亲口所说，看他们家境，过的当真不错，安能有假。”
武则天轻轻“喔”了一声，道：“那么……或许是朕记错了吧。”
她的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有些言不由衷。延州的赈灾粮都是她批示发放的，怎么会记错地方？
延州其实就是延安，不要以为那里一直就是穷荒僻壤，实际上隋朝及初唐时期，正处于中国历史上第三个温暖期，雨水充足，气候温暖，北方和西北地区的植被也远没有后世破坏得那么严重，所以那里非常适宜农耕。
大唐建国后大力兴修水利、民间发明了各种新式农耕工具、农作物品种随着中西方交流不断增加，朝廷政策上也向农业大力倾斜，如此种种，使得北方和西北地区都成了重要的粮食产区。
直到中唐以后，天气渐趋寒冷，北方游牧地区的生存环境日趋恶劣，而中原帝国也经过了蓬勃发展的上升期，国力开始趋弱，这种情况下，北方和西北游牧民族开始改变以往抢一把就跑的政策，持续稳定地向中原拓张生存空间。
结果许多隋唐时期已然变成重要粮食产区的地区，反而因为战争和游牧民族的占领而退化了，重新变成游牧区，而且这种情况从此持续下去，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现在则不然，很多后世人眼中荒凉贫瘠的地区如今都是“小关中”呢。
然而这种状况，武则天并不清楚。隋末大乱，突厥东侵，延州地区开始变得人口稀少，贫穷不堪。大唐建国后，又经过多年的卧薪尝胆，直到突厥内乱，东西突厥分裂，朝廷才抓住机会重挫突厥，重新把这一地区掌握在手中。
此后又经过多年的人口繁衍，开荒垦田，延州地区才渐渐恢复元气。而在此很久以前，武则天就进宫了，那时她才十四岁，在宫里生活多年，等她掌握政权时，延州地区才重新变成农业发达地区。
可这些事如果地方官有意隐瞒，居于深宫的武则天又如何能知道？
本来是很轻松的听杨帆讲些家长里短，最后这句话却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插进了武则天的心。武则天无心散步了，她马上回转宫殿，召来婉儿，叫她整理卷宗，取阅所有延州奏章。
婉儿早就把有关延州的奏章挑拣了出来，却不能马上送给皇帝，婉儿回去又多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带了一摞奏章回转皇帝寝宫。
武则天逐份翻阅着奏章，脸色越来越阴沉。她宁愿相信奏章上说的都是真的，而杨帆那个家人只是胡言乱语，是故意给自己故乡贴金。可这件事若是真的……，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天子为四海共主，可是天子不可能走遍山山水水，看顾她的每一片领土，偌大的江山，都要委托她的臣子给她牧守看顾，这个年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畅，如果臣子们有心瞒她，那她岂不成了聋子、瞎子，任人摆布的一个傀儡？
这个后果，她不敢想。她疑心病本来就重，这件事的后果又如此严重，她哪能含糊过去？沉思良久，武则天缓缓说道：“去，召户部和御史台……”
武则天话未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向婉儿说道：“你给朕说说这个延州刺史的情况。”
对于满朝文武以及州府道的重要长官，他们的生平履历、政治关系，上官婉儿全都烂熟于心，俨然就是一个会移动的档案库。
因为能熟记这些官员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她的脉才能号得准，处理奏章才能每每不等天子开口，便能提出最妥善的处理意见。上官婉儿这巾帼内相的位置这么多年无人能够撼动，岂是易与之辈。
武则天微微闭着眼睛，张昌宗在背后轻轻给她按摩着头部，听着上官婉儿的述说，上官婉儿刚刚说了一半，武则天便霍地张开眼睛，讶然道：“这个人……是承嗣举荐的？”
上官婉儿轻轻垂下美丽的眼帘，低声道：“是！”
武则天目光闪动道：“此人在延州已经九年，承嗣怎么从来没有想过动他一动？”
武则天知道武三思和武承嗣两个侄儿为了争权曾大肆安插亲信做官，不过两人都喜欢把亲信安插到朝廷里或者是军队里，放在一个偏远州府从此不闻不问，这种事未免透着奇怪。
上官婉儿欲言又止，武则天看在眼里，淡淡地道：“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轻轻地道：“是！这谢宇斌，原是振州宁远县尉，对魏王曾很是看顾……”
武则天恍然，她掌权之后，曾把几位堂兄流放边荒，其中堂兄武元爽一家被流放到了振州宁远（今海南三亚）。武承嗣是武元爽的儿子，当时也在宁远，想必当时在宁远任县尉的这个谢宇斌对武氏父子多有照顾，所以武承嗣投桃报李。
武则天慢慢靠回椅上，张昌宗一双雪白柔软的手又轻轻搭在她的头上，继续按摩着，武则天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地道：“继续说！”
“是！”
上官婉儿继续介绍着谢刺史的情况，从他的履历看，果然与武承嗣崛起的时间相符。时间大约也是在十年前，当她准备踢开傀儡儿子，自己登基为帝，开始大肆重用武氏族人的时候。
那时，武承嗣刚刚手握大权，成为朝廷新贵，谢县尉随即就从遥远的振州宁远调到了京城，做了不足一年的洛阳尉便被调进大理寺，在大理寺仅一年工夫就升至少卿，随即武则天登基为帝，大封功臣，而这谢宇斌被武承嗣列为功臣，任命为延州刺史。
此人到了延州便从此不曾动过地方，其中缘由武则天也猜到了三五分。振州穷山恶水、地处偏荒，在文教发达地区，饱读诗书的学子白了头都未必能考中一个秀才，可是在振州那种地方，字能写得不出差错、文能写得有点条理，就能成为秀才公了，这种地方的县尉素质又能高到哪儿去？
武承嗣提拔他做官很可能只是为了报恩，压根没指望能把他培养成得力的心腹。又或者先前让他进入洛阳府和大理寺时，就是一个考察栽培的过程，可是在此期间此人表现平庸，这才把他打发开，还了这段恩情了事。
上官婉儿禀报完毕，大殿上顿时静下来，过了半晌，张易之轻轻咳嗽一声，武则天闭着眼睛没有张开，淡然问道：“五郎有话说？”
张易之慢声细语地道：“圣人，这桩案子如果属实，那就是延州上下合力蒙蔽圣听，猖狂若斯，实是骇人听闻。而这延州刺史是魏王故人，两人之间已经没有联络了么？只怕未必。
再者，人是魏王举荐的，这人若出了问题，魏王脸上也不免难看。万一魏王一时犯了糊涂，向他通风报信……，臣以为，这件案子必须查，可知道的人要越少越好，如果由刑部或御史台遣人去，只怕人还没出京，风声就泄露了。”
武则天嗯了一声，道：“五郎可有合适人选？”
张昌宗抢着道：“圣人，昌宗愿为圣人分忧！”
“你？”
武则天睁开眼睛，诧异地看了一眼张昌宗。在她眼里，张昌宗既是她的小情人，又隐约有些长辈宠溺晚辈的感情，唯独不曾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臣，虽然他现在官拜奉宸丞。
张昌宗见武则天有些好笑，不禁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地道：“圣人，昌宗一定能把这件差使办好！”
武则天拍拍他的掌背，笑道：“朕自然相信你的本事，不过……你还是留在宫里陪朕吧，风餐露宿的，不是甚么好差使，朕怎么舍得你去辛苦。”
张昌宗负气地道：“圣人这明明是不相信昌宗的本事！”
武则天的脸色微微一沉，张易之赶紧道：“六郎年轻不懂事，圣人莫怪。说起来，昌宗还从不曾离开过洛阳百里，难怪他巴望着出去走走。依臣之见，不如选个老成持重之人负责此案。至于六郎，叫他跟着走一趟全当散心吧，若真学到些本领，以后也好为圣人分忧不是？”
武则天脸色稍霁，微微颔首道：“五郎言之有理。你有合适人选？”
张易之微笑道：“想必圣人已经想到了，既然考校微臣，那臣就说说，这件案子是因杨帆的一句闲言引发，杨帆是圣人您信任的臣子，且与魏王又有不睦，所以绝无畏惧强权庇护贪官的道理。圣人曾赞他有勇有谋，若叫此人去，可不是一个最佳人选么？”
武则天欣然点头，对犹自气鼓鼓的张昌宗道：“好啦，六郎就不要生气了，朕委你个钦差正使，杨帆为副，同往延州办案。一路上你要多听少说，悉心学习，游山玩水可以，缉察案件时，不可对杨帆指手画脚！”
张昌宗听说允他为钦差，先是惊喜若狂，听到后来又不禁气结：“说来说去，还不是拿他当小孩子？”

第九百一十一章 龟符敕书
本来还泛青的粟米，一场东风过后就干了，风一吹，粟田里刷啦啦地响，沉重的谷穗不断地点头。
粟米这时还没完全熟透，不过限于收割能力，农夫是不会等粟米变成一片金黄才收割的，那时收割成熟的粟米得掉多少粒米，祸祸粮食，要遭雷劈的。
农人们男男女女，全家老少齐上阵，弯着腰，不紧不慢地一路割去，身后的粟茬都一样高，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割好的粟米捆扎得整整齐齐，然后就抱起来往地头的车上送，他们必须轻拿轻放，免得掉了粟粒。爹娘时而就会回头看上一眼，若看到孩子把粟米捆随意地扔上车去，少不得要心疼的大骂他们一顿。
富有人家有牛车，大木轮子的牛车，拉着满满一车的粟米垛子，嘎吱嘎吱地行走在辙印深陷的黄土路上，赶车的汉子拿着大鞭跟着车走，挺胸腆肚的，一边走一边用高亢的声音唱着酸曲儿：“听见哥哥唱着来，热身子扑在冷窗台……”
贫穷些的人家就要靠人力拉车了，一个壮实的汉子拉着车走在前面，头扎羊肚子手巾，仿佛额头长出了一对白色的牛角，力气也大得像头牛，孩子跟在后面，下坡路时蹦蹦跳跳地玩耍，上坡路时就撅起屁股用力帮父兄推车。
村子里有一片片空旷的场地，长年累月地用大石碾子碾压，早就平平整整、光滑如镜。收割好的庄稼放在场上，有的人家在用梿枷脱粒，粟米和豆荚被日头晒得焦脆，七八个人各执梿枷，站成一排，梿枷起落整齐划一，噼噼啪啪的像是在唱歌。
还有的人家赶了几头牛，在铺了满地的庄稼上来回地踩，粟粒和豆子就在不断的踩踏中纷纷脱落，等把这些踩烂的粟秸豆秧拣开，光溜溜的地面上便满是粮食，扫在一起，再用簸箕扬土除尘。
这是延州临真县的一个村子。场院边树荫下歇着十几位衣饰各异的人，正有说有笑地看着农人打场、扬场。从服饰看这些人就不是镇子上的人，据说他们是来自皇帝所居的洛阳城，要往西边去向番人买皮裘。
镇子上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子方圆十里的地方，他们连洛阳是个城市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是见多识广的里正老爷说给他们听才明白那是什么。里正老爷每年都要往县城里去，那可是见过大市面的人。
村里人虽然见识少，却质朴善良，待客热情。听说这些人是跟大皇帝住在一座城里的，农人对这些衣着讲究派头十足的贵客便带着几分敬畏，在客人们面前哪怕平时再粗犷的汉子都拘谨起来，生怕有什么不当叫人家笑话。
可是只要离得这些远方贵客远些，他们就马上恢复了从容。这不，用小鞭儿轻抽牛背，轰赶着几头牛在满地的庄稼上乱踩的那个汉子，正自得其乐地唱着歌呢：“哞哞来，好好来，好好来来好，来来好好来，好来来……”
谁能想象，他刚刚被那个生得比大姑娘都要俊俏、皮肤娇嫩得比刚落地娃娃的屁股蛋子还要光滑的客人叫住问话时，窘迫得脸都红了。里正姓陈，叫陈大山，龇着一口黄牙冲着张昌宗很憨厚地笑：“贵人们甭理他们，都是些没见识的乡下人。”
商贾在洛阳算不上多么有地位，可在他眼中那就是大贵人了，更何况这些贵人慷慨得很，在村子里歇歇脚而已，便随手送了他们许多东西，虽然在这些贵人眼中那只是些针头线脑。
那位生得比大闺女还要俊俏的年轻人旁边也是一个极英俊的汉子，他坐着个木墩，笑吟吟地对陈大山道：“陈里正，你这村子今年又是好收成啊。”
陈大山眉开眼笑地道：“可不，我小时候这儿可不是这样，这些年呐，土地爷爷保佑，风调雨顺的，收成是一年比一年好，日子也越过越有滋味儿。”
张昌宗淡淡地道：“上缴的赋税要等这批粮食打下来才会交上去吧？”
陈大山茫然地眨眼睛：“啊？贵人说啥？”
这位贵人看着可不像那位贵人那么好说话，一跟他说话陈里正就有些局促，感觉这位贵人虽然是坐在小马扎上，却比县里的大老爷还要威风些。他是见过县大老爷的，有一回进城交粮，适逢县太爷开堂问案，他挤在人群里远远瞄过一眼。
杨帆笑道：“就是租子。”
陈里正恍然大悟道：“哦！贵人说租子啊，是啊，这批粮食打出来才交的，我们村里已经收了一茬麦了，可官府是不收麦的，只收小米和糜子，麦子我们自己吃，这粟子糜子打下来交租，有富余的就换点油盐。”
这时节，北方主要农作物依旧是粟（小米）和黍（糜子），有些水源充足地区也种稻子。麦子作为外来物种虽也是旱地作物，却比粟、黍要求的灌溉条件更高。再加上当时面粉加工业落后，通常人们是把麦子和大米小米一样煮熟后食用，口感不佳，所以穷苦人家才吃麦饭。
那时当官的吃麦饭会被视为清廉，子女在守孝期间吃麦饭是虔诚的哀悼，如果有人把小米饭留给自己吃而麦饭给长辈吃，会被人骂为不孝。麦子在中国粮食体系中的地位是明朝中后期才确立。因此这时官府收税仍以粟黍为主，麦子只能农人自己吃。
杨帆和张昌宗对视了一眼，笑微微地又问：“哦，你们这村子有多少亩地，一年要缴纳的租子是多少啊？”
……
在这个小村子里了解到当地村民历年以来的收成和交租情况以后，杨帆和张昌宗便率人离开了，这已是他们走访过的第四个村庄。
杨帆和张昌宗得到皇帝密令之后精心做了一番安排。
虽说三阳宫里都是最顶层的权贵人物，其中未必会有隐宗的耳目，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布下了层层烟幕。杨帆消失是因为回洛阳探察水情去了，以备水势回落报与天子。这个消息只限于上层人物知道，有心人若想打听自可探知。
此时的洛阳城宛然一座水城，到处都有官府的人在处理善后，乱糟糟的没个章法，就算有人得了消息，想要回去盯杨帆的梢，他也得有本事先找到杨帆才成。至于张昌宗的消失就简单多了，他本来就待在内廷，外臣没几个人能看到他。除了皇帝身边的宫娥太监，又有谁知道他不在宫中？
杨帆与张昌宗秘密离开三阳宫后，马上兵分多路，除了他们这一路，其余几路俱是疑兵，分别向绥州、延州、丹州、同州方向进发，但是最终的汇合地点都在延州，按时间来算，他们此时也该向这里集中了。
杨帆出发前还派人给古竹婷去了信，叫她兄妹四人从鄜州赶来延州，这是他的得力臂助，这个关键时刻自然要留在身边。至于鄜州那边已经没什么好查的，且让那些贪官得意一时吧。
杨帆原本查丹州和鄜州时，用的手段半明半暗、半官方半江湖，可是当他察觉延州府有着更惊人的黑幕时，就不需要这般谨慎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没有施展的余地，他此时用最简单最粗暴的办法就能达到目的。
只要他能确认延州一案的存在，抓捕了本地那些贪官，顺藤摸瓜地查下去，鄜州那边的贪官污吏们就将无所遁形。
北方和西北地区本就是隐宗经营的重点，他们必然与当地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处理下来，一定能对他们造成沉重打击。如此一来，既打击了贪官污吏，又打击了隐宗势力，可谓一举两得。
车中，张昌宗兴冲冲地道：“杨将军，这几处地方连年丰收，百姓每年如数纳税，可朝廷那边一粒米的赋税都没有收到，却年年收到谢刺史的报灾请赈奏疏，还得拨款赈灾，这明显就是佯灾冒赈啊，咱们可以动手抓人了吧？”
杨帆微笑颔首道：“奉宸丞说得是，咱们是该动手了！”
张昌宗此来一路跋涉，虽然有人服侍着，可吃穿用度、行车赶路也实在辛苦，他原以为出京有多好玩，现今想来实在没甚么意思。唯一叫他能支撑至今的念头，就是可以扮清官大肆抓人，这游戏有趣得紧。
如今杨帆终于同意用兵，张昌宗不由大喜若狂，马上在厢壁处一扳，“喀喇”一声，一个隐秘的夹层便弹开来，张昌宗从夹层里提出一只沉甸甸的铁匣子往案上一放。
匣子一开，里边黄绸垫底，有十二个独立的格子，前面六格方形、后面六格长方形，两两对应。方格中，静静地趴伏着一只只金灿灿的乌龟，一共六只乌龟。对应的长格中，各有一卷雪白的纸，系以黄绦。
龟为龟符，纸为敕命。
凭此两物，便可调兵遣将，兴一场血雨腥风！

第九百一十二章 单身入虎穴
延州府从表面上看，的确很难给人一种大城大埠的繁华气象。
这里是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层层梯田仿佛一道道跳跃的音符，村落则散布于山峦沟壑之间，人们大多依据地势，以冬暖夏凉的窑洞为屋舍。是以延州城内的建筑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了这种影响。
城中的建筑多是高大厚实的土砖墙壁，灵活多变的方格木窗，窗上贴着大红剪纸的窗花，与窑洞很有相似之处，显出一种特有的乡土气息。不过，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赶着牛羊牵着骆驼的商贾，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是显出了一种蓬勃的活力。
延州刺史府的建筑风格则与城中其他建筑迥然不同了。谢宇斌在这里已经做了九年的太守，刺史府也不断扩张，如同一座城堡。前堡基本保留了原刺史府的模样，后宅却不断扩建。
深宅大院，连房洞户、柱壁雕镂，窗牖雅致，娈童美女，充斥其间，倡调伎乐，昼夜无歇，简直就是一处人间天堂。可是身在前院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一道月门儿之后，茂密大树丛中，竟然别有洞天。
此刻，后宅西跨院内，一树树火红、一树树金黄，火红与金黄如飞浅的火星，随着微风飘飘撒撒，飘于阁上、撒于栏上、浮于水上。
阁顶是青黑色的飞檐，掩映于火红与金黄的树影中，阁前有镂花汉白玉的石栏，石栏下碧水清清，红叶荡漾，一池粼粼，岸边垂柳，水中又有孤岛茅屋，极是幽静雅致。
阁中，一座镶玉瑗落地紫檀插屏坐落于主人座位之后，温润古朴，沁色天然，显见是极昂贵之物。坐于屏前几后、宽袍大袖的那位中年美髯公，就是本宅主人，延州太守谢宇斌。
正位两侧还有几席，坐的都是姿色殊丽的佳人。谢太守身边也各有华服美女一人服侍，左边一女凸乳细腰，酥胸半露，月貌花容，明艳妩媚，乃是谢太守内宅所蓄众多姬妾中目前最得宠的一位，闺名小雨。
右边那个美人儿穿着却甚是含蓄，冰肌雪肤不露少许，眉心一点嫣红，乌黑亮泽的桃心髻上插一根翠绿的簪子，余此再无装饰，脸上不施脂粉，一张清水脸蛋儿却是莹润嫩白清丽绝俗，他颌下有一喉结凸起，却是谢庆守最宠爱的一个娈童，叫做菩提子。
谢太守穿一袭月白底子弹墨梅花皂色镶边交领罗衫，多年来养尊处优，又蓄了一部好胡须，看起来倒真像一位饱学之士，又兼大腹便便，就更有宰相气度了。
说起来，延州地方对这位谢太守并没有什么恶感，这位谢太守自打到了延州，一直就是垂拱而治，什么都不管。幸好这些年来延州地方既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所以倒也是一片太平。
幸好谢太守不甚理事，否则以这位谢太守的能力，如果他真想做点什么，哪怕是抱着良好的目的，真心想为百姓们做点事，恐怕最后也要变成“人祸”了。谢太守贪，他很贪，不过除了该收的赋税，他倒从没有用各种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祸害过地方。
不是他怜惜民力，而是因为他不需要这么做，从那些穷苦百姓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儿呢？他的胆子比别的贪官都大，他直接贪国家之财。
这位一直在天高皇帝远的振州宁远做县尉，只因为善待武承嗣一家而得以成为一方太守的谢大官人上任的头一年，就赶上延州干旱。那一年延州干旱的情况并不严重，但是延州本来底子就薄，这场干旱还是不免要让一部分人挨饿。
于是，作为一方太守，谢宇斌自然要上表请求赈济。谢宇斌的奏表上把延州地方的旱灾描述得非常严重，简直是赤地千里一般凄惨。
其实这是他在振州养成的毛病，那儿距帝国腹心之地实在是太远了，地方官就是土皇帝，可那种地方，就算土皇帝也穷得很，有机会向朝廷索要钱粮时，他们一向是无灾报有灾，小灾报大灾，而且根本不用担心朝廷会万里迢迢派人来核查。
如今到了延州，谢太守还是习惯性地这么做了，结果奏章送上朝廷，果然被拨付了大笔钱粮。当时武则天正忙着清洗政敌，周兴、来俊臣整天揣摩圣意、构陷大臣，宰相们一拨拨的不等屁股把位置坐热就下了大狱，京里形势十分严峻，谁还顾得上偏处西北的延州究竟怎么样？
结果，谢太守只是象征性地发了点赈米，大部分赈灾物资都被他吞没了。谢宇斌尝到了甜头，第二年没有灾害，他也照报不误，这样，百姓缴纳给朝廷的赋税被他截留了，朝廷拨下的赈灾钱粮也被他截留了。他上面贪着朝廷的、下面贪着地方的，一时间肥的放屁流油。
边远地区的吏治本就很差，西北地区的吏治比南疆也强不到哪儿去，那些延州地方官员少有品性高洁之士，原本慑于国法，他们还只是小偷小摸，一见太守大人胆子比天狗还大，他们还怕什么？
谢太守也知道要维持这种局面，需要手下人同流合污，倒也不曾想过吃独食。一时间，整个延州地方的官员全都成了这张贪污网中的一分子，即便有些有良知的官员想要洁身自好，最终也不得不向贪官们屈服。
旁人都贪你不贪，谁放心与你共事？皇帝哪认得你一个基层官，升迁提拔全凭上司的考语和推荐，你想独善其身，就会遭到从上到下所有人的排挤与非难。最终，延州府无官不贪，大家相互庇护，没有强大的外来力量根本戳穿不了这一黑幕。
关内道御史倒也依照规矩每年巡视延州，可延州地方上下串通，一体蒙蔽，再加上这谢太守时不时把魏王武承嗣抬出来做挡箭牌，而武氏家族在朝中正权势熏天，小小御史哪敢蝼蚁撼树，因此这骇人听闻的贪腐大案，竟连续九年无人发现。
如今谢太守已经富可敌国了。
“哈哈哈哈……”
谢太守欣赏着歌舞，放声大笑。
前几日一下子就出手十万石粮，其中五万的粮款落进了他的腰包，剩下五成由手下的官员们瓜分了。今年延州又是个丰收年，地方上的赋税正源源不断地送来，那都是钱呐。朝廷上面，他刚刚递了奏章上去，继续报灾请赈，用不了多久又是一笔钱粮入项，怎不令人欣喜若狂？
谢太守喝得兴起，兴冲冲推杯起身，小雨和菩提子连忙左右扶住，谢太守揽住两个美人儿的纤腰，笑吟吟地道：“老夫醉了，两位美人儿陪老夫安歇。”
小雨与菩提对视一眼，尽皆红了娇靥。这谢太守既好美女又喜娈童，有时候胡天胡帝起来，还要叫他的娈童与宠妾交媾，以助他的“雅兴”，太守宅子里那笔糊涂账，算也算不清的。
陪坐两侧的众美人儿纷纷起身，正要恭送太守离去，府上管事突然快步走进来，对谢太守附耳低语几句。谢太守登时一怔，管事道：“阿郎，来人正在堂上，您看……”
谢太守松开两个美人儿，道：“走！去看看！”
刺史公堂，杨帆一身皂衣，正襟危坐，看那打扮，像是哪个衙门里的小吏。谢太守匆匆漱了口，更换官衣，自后堂出来，杨帆一见，立即起身，抱拳揖礼道：“奉宸监典事杨二，见过太守！”
谢太守听人说过，当今女皇网罗了一班美少年充斥后宫，还给他们立了个内廷衙门叫奉宸监，如今一瞧杨帆精神抖擞、气宇轩昂，明眸皓齿、英俊不凡，心中便道：“果然是奉宸监里出来的人，可这奉宸监是宫里衙门，来我这作甚？”
谢太守惊疑不定之际，杨帆已经肃然道：“皇帝有旨！”
谢宇斌吃了一惊，慌忙上前两步，拱手立定，沉声道：“臣谢宇斌，听旨！”
杨帆自袖中摸出一卷黄绫，抑扬顿挫地念了一番，谢宇斌竖起耳朵倾听，原来是皇帝命奉宸监诸人代圣人巡幸天下，替天子宴请地方耆老，以示天子恩泽。如今奉宸丞张昌宗已经到了丹州，下一站就是延州，要谢太守早做准备。
谢宇斌一听是这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领了圣旨，展开仔细一看，因为他年年报天灾，年年领圣旨，此时不用勘合验印，这道圣旨他也辨得清真假。确认无误后，谢太守把圣旨供于公案之上，请杨帆入座，客气地问道：“天使远来辛苦，不知陛下何似遣派钦差，访问四方耆老呢？”
杨帆道：“天子这么做，一是为了教化天下，倡导尊老敬老之德；二是为了弘扬列祖列宗的仁爱遗风；三呢，各地耆老都是地方上的尊长，圣人希望通过各方耆老转达天子对四方百姓的关爱之情。
本来，陛下在京里办过一次‘千叟宴’，可那一次参与耆老都是京城与京郊地方的人。这一次本想令各地官府护送耆老入京，办一场‘万叟宴’，又担心长途跋涉，耆老们年纪大了，若是有个好歹，不免辜负了陛下一番仁爱之心，是以令钦差前来安抚。”
谢宇斌拊掌叹息，连连称善。
杨帆微笑道：“张奉宸约五日后就将抵达延州，不知谢太守可来得及召集四方耆老么？”

第九百一十三章 自己挖坑
谢宇斌笑道：“来得及、来得及！谢某马上就派人通知各府县乡村，由地方上提供车马，护送各地耆老到延州来，面领天子洪恩！五天工夫，本州最远地方的人只要加快些脚程应也赶到了。”
杨帆微笑颔首，两人又对答几句，杨帆便露出疲惫神态，向太守告辞，谢宇斌马上唤来一个家人，叫他引着“杨二”去本州馆驿妥善安置。
杨帆刚一离开，谢宇斌便唤来两个外管事，一一吩咐道：“你去，马上驱散西城市集上的所有商贾，勒令他们立即离城，半个月内不许再返延州！本城的店铺也要打声招呼，所有碍眼的东西，都得给我消失，就像上次程御史巡察时一般！”
那管事连忙退下，谢宇斌又对第二个管事道：“你马上派人去，请卢别驾、叶长史、蔺司马及六曹参军、司仓司户司田等诸功曹来府上见我，就说有要事商量！”
说完，谢太守又对刚刚到内宅报信的管事李岩道：“你备一份礼物，这奉宸监来的杨二已然入住馆驿，你去备一份厚礼，再送个女人去服侍他，省得他这五天在城里乱逛，坏我大事。”
李管事迟疑道：“阿郎，听说这奉宸监的男人都是女皇帝的男妃啊，送礼倒是使得，送女人会不会……”
谢太守阴阴一笑，道：“如此这般，他偷吃了咱们的东西，这嘴才粘得严啊！”
李管事恍然大悟，跷起大拇指道：“阿郎英明，小人这就去办！”
不一会儿工夫，李管事就从内宅里选了一个美人儿，这美人儿也姓李，五百年前跟他一家，闺名唤作屏兰，急急梳妆打扮一番，换了一身艳丽衣衫随他离开了。这时，当家二娘已备好一份礼物，李管事取了，吩咐人套了辆大车，开角门儿驶出去，直奔馆驿。
太史府的大娘子自然是谢宇斌的发妻，如今谢宇斌发达了，早就看不上那黄脸婆儿了。再者，那婆娘貌相不美，出身也一般，谈吐素质、待人接物都难登大雅之堂。与那官绅女眷往来，也实在不给谢太守提气。
不过休妻是官场大忌，谢太守虽山高皇帝远的，也不愿犯这忌讳，干脆把那黄脸婆子养起来，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只是从不登她所居的院子。如今太守府上当家管事的是二娘，这是谢太守在洛阳做大理寺少卿的时候纳的如夫人，如今俨然就是后宅之主了。
至于李管事从后宅领出来的这位屏兰姑娘，并不是谢太守的妾室。杨帆所扮的是奉宸监里一个小典事，这等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若不是挂着宫里这么一道金碧辉煌的牌子，谢太守都不会正眼看他。
饶是如此，堂堂一方太守，也没有用自己的妾室侍奉于他的道理。太守府上，养着一班舞姬乐女，谢太守有时兴致来了，也会从她们之中挑那中意的侍奉枕席，但是这样的女人是没有名分的，谢太守也不会把她们看成自己的女人，有时与别驾、长史等人饮酒醉了，晚上就宿在太守府客房，谢太守就会从这班舞姬乐女中选人去服侍。远自春秋战国，一直以来，这就是许多豪门大户人家的习俗。
李管事领了屏兰姑娘从角门儿离开不过两刻钟的工夫，卢别驾、叶长史、蔺司马及录事参军、司仓司户司田等诸功曹便纷纷来到了太守府。
本州别驾叫卢振荣，是延州府第二人，地位官职仅次于谢刺史，主要负责本州诉讼刑狱司法事。本州长史就是有陇西李氏背景、如今受命于隐宗的叶落雨了，他主要负责本州民政。
另有司马蔺冰，主掌本州兵事、军赋，代刺史掌理团练日常事务，位居别驾与长史之下。再有六曹参军李秦山，是诸功曹之守，接着就是谢太守特意点名召见的司仓、司户、司田三位功曹官了。
众人一听，谢太守便把事情缘由对他们讲了一遍，叮嘱道：“钦差此来，是为慰劳耆老，但他们毕竟来自京城，不可大意，若叫他们看到什么，难免就是一条祸根，诸君当谨慎对待。”
众人连忙称是，谢太守又对司仓、司田功曹道：“张昌宗此来是代天子慰劳耆老，余此并非他的责任，可为防万一，你们那里都要处理好了，公私要分明！”
二人会意，知道这是太守提点他们，要把贪墨下来的粮食另寻个所在储放，万万不可放在官仓里面，万一张昌宗一时兴起或者真的另有使命，跑去一看，这受灾大户居然粮食满仓，岂不坏事。
谢太守对叶长史道：“叶长史这里，速速行两道公文，一道命各府县乡村将耆老送至延州来。乔司户，你佐助叶长史，有那管不住嘴巴的刺头儿，报一个因病不行，不要让他们来，来的都要敲打敲打，叫他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乱讲话！”
乔司户连忙点头，谢太守又道：“长史再行一道公文，叫各府县解送州城的赋税粮草暂停，就说州里要接待钦使，无暇受理。等送走了钦差再说。”
叶长史正微蹙双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听了谢太守的话，忙点头称是。作为隐宗一员，太原府、丹州府和鄜州府接连发生的事情他是清楚的，因此陡闻有钦差光临延州，叶长史登时有些警觉。
不过，太原、丹州和鄜州有常备仓，延州没有，照理说显宗是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地方的。再者，女皇前些年就办过一次“千叟宴”，她的年纪愈加老迈了，忽然兴起，慰抚天下耆老，提倡尊老敬老之观念，貌似也并不突兀。
想到这里，叶长史的心又渐渐安静下来。其实，能这么快抹平心中的疑虑，还有一个他自己也没有明确认识到的原因，那就是：他即便所疑属实，也无济于事。延州这个大窟窿，要么不捅破，捅破了就没人填得上。
叶长史是六年前到延州府的，他在京中坐了几年的冷板凳，陇西李氏暗中运作，给他弄到了一个外派有实权的官职，结果一到延州，上有太守和别驾的冷遇，下有司马、功曹等下官、僚属的阳奉阴违，叶长史成了悬在半空中的官儿，上下都藉不着力。
如此无所事事地过了大半年，他才渐渐发觉整个延州官场所有人抱成团儿排挤他是有缘由的。叶长史想得到大家的认可，想真正掌握权力，只能努力地融合进去。一开始，谢宇斌、卢振荣等人并不敢一下子让他掌握全部内幕，只是在一些小事情上进行试探，等他一步步陷进来，与众人进退一体，再也不可分割时，不需要向他透露什么，他也知道了，但他此时已经成了其中一分子。
从上到下的合力，让他始终有一种安全感，可是现在他却突然感到了不安。原本孜孜以求的权力，现在忽然有点烫手了。可他陷得太深了，还有退的余地么？叶长史只能暗暗祈求，但愿皇帝那位面首真的只是为慰老而来……
……
延州驿是一座七进五开间结构的院落，土木结构，砖石极少，远看高墙一片土气，置身其中，却也有池有水，有圃有荫，尤其是室内轩朗，起居舒适。
唐时馆驿，驿传合一，既是接待过往官员的所在，也是驿夫传递书信公文的所在，战时还充当军需给养上承下传的指挥机构的责任。
这年头交通极不发达，山川之险，道路之遥，令人望而生畏。地处黄土高原的延州与外界接触更少，城里最多的是跑西域的商帮，而延州馆驿自然不是这些人可以来的，是以馆驿里面非常安静。
担夫、兜夫、抄单夫、走递夫、解徙夫、驿馆执役等人都无所事事地坐在门廊里，驿丞也不在，不晓得干什么去了，太守府的家人引着杨帆到了馆驿，一问驿丞不在，也懒得等人寻他回来，便唤过一名管事，叮嘱道：“这位是京里来的上差，太守亲口吩咐了，好生款待着。”
那管事听说是京里来的人，又有本州太守亲口吩咐，登时换了一副殷勤模样，马上给杨帆安排了一个独门独院的小院落，一排三间，左卧室右书房中间为堂屋，院中有古朴的木制桌椅，两棵大树，一树桂花，满园飘香，一树石榴，硕果累累。
安排了杨帆入住，那太守府家人便离开了，管事殷勤问道：“不知上差今晚吃点儿什么？”
杨帆道：“劳烦管事随意安排吧，挑几样本州的特色菜肴，再筛壶酒，解解乏儿。哦，对了，还请准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好好好，您先歇着，在下马上去办。”
那管事屁颠屁颠地出去了，片刻工夫，远处就传来他咋咋呼呼的叱喝声。热水送来得倒快，灌了满满一只浴桶，杨帆关了房门，宽去衣衫，泡了个热水澡，已是神清气爽。出了浴桶，换上干净衣衫，杨帆便欲着人来把浴汤倒掉。
房门刚一打开，就见太守府上管事李岩领着一个白净面皮、丹凤大眼的俊俏女子踏进院来……

第九百一十四章 送礼
李岩一见杨帆，便笑吟吟地拱手道：“杨典事，刚刚洗去一身风尘，在下就来打扰了，赶得巧啊，哈哈……”
杨帆见这人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绮丽的女子，还有两个手捧礼匣的青衣小厮，便迟疑地道：“足下是……，貌似我方才在太守府上曾经见过你。”
李岩满脸堆笑道：“杨典事好眼力，在下正是太守府上管事，奉太守之命而来。”
杨帆“哦”了一声，连忙把他请进客堂。杨帆虽然刚刚沐浴，可浴桶在寝室内，外有墙壁、屏风阻隔，倒不影响会客。杨帆把李管事请上客厅，互通名姓后分宾主坐了，便笑问道：“不知谢太守有什么吩咐？”
李岩欠身道：“杨典事客气了，钦差天使当面，怎么敢说吩咐。呵呵，是这样，这延州府可有年头不曾有京中上差来过了，杨典事又是天子身边的人，延州府上下敢不诚惶诚恐？太守生怕对杨典事有何招待不周之处啊。
这延州府，山水穷恶，土地贫瘠，上差自人稠物穰、富庶繁华之地而来，也真委屈了杨典事。延州虽然贫穷，倒还有些山野珍罕之物勉强拿得出手，太守吩咐我给上差送来一点薄礼。”
李岩说着，摆一摆手，两个青衣小厮便走上前来，两副托盘都盖着红绸，李岩掀开红绸，一一介绍，盘中赫然是鹿脯一块、飞龙一只、虎鞭一根、熊掌一对。
鹿脯是京都最高档的肉食了，杨帆认得。飞龙他只喝过煲好的飞龙汤，这倒是头一回看见活的。至于虎鞭和熊掌，他是头一回看见，不禁多瞧了两眼。
李岩笑吟吟地道：“延州物产贫瘠，只有这些山野之物还算拿得出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杨典事笑纳。”
谢太守后宅里的二娘统管内务，甚有心计，李管事向她一说情形，她就斟酌了这几样礼物出来，金银珠宝、象牙玉器自然拿得出来，可那东西太贵重了，送给张昌宗尚可，送给一个小小的奉宸监典事，可就有点小题大做。
再者，他们口口声声说延州贫瘠，年年需朝廷赈济，虽说礼多人不怪，可要真送些金银珠宝出来，未免授人把柄。土特产嘛，再珍稀它也是野物，与延州贫富无关，又能让这京中上差喜欢。
杨帆连忙起身，推辞道：“哎呀，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杨某只是奉宸监里一个小小典事，哪里当得起太守如此厚礼，太守隆情厚义，杨某心领了，这东西还是请李管事拿回去吧。”
李岩哈哈一笑，道：“杨典事，你太客气了，太守只是略尽地主之谊罢了，都是些山野之物，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杨典事若是不收，那可就让在下为难了，李某若把东西原封不动的带回去，可不被太守责斥么。”
李岩说着，又向那肤白貌美的绮裳丽人一指，道：“这女子是太守府上的一个舞伎。是银州（米脂）人哦，那儿可是出过貂蝉的。这延州地处荒凉，没甚么好去处。太守差此美人儿来给杨典事侍寝伴游，以消遣寂寞。”
杨帆一惊，这回拒绝的可是更加坚决了，杨帆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更加的使不得。李管事，请千万……”
杨帆还没说完，李岩已然站起身，向他笑吟吟地一拱手，道：“杨典事一路辛苦，如今刚到延州，身子定然乏了。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屏兰，杨典事在延州这几日，起居饮食，你可要侍候好了。哈哈哈，杨典事，李某告辞。”
“李管事不可……”
李岩拔腿就走，杨帆随后便追，赶到门口拉住李岩，正欲再推辞一番，忽有一个穿着驿卒衣衫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点头哈腰地道：“杨典事，今有一人自称是你同伴，特来寻你……”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身穿青色襕衫、腰束革带，头戴巾帽，唇红齿白，俊逸潇洒的少年公子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见杨帆，笑靥如花，刚欲启唇，忽见厅中有客，不由一怔，腮上笑意微微敛住。
杨帆一见来人，正是一身男装打扮的古竹婷，因为她此时的容貌只是略略修去了女人的柔媚之气，显出几分英锐，余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所以杨帆一眼就认了出来。
说也奇怪，古竹婷以前不管有无任务，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假面示人，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可是近一年来她却是常常以真面目示人，即便需要执行秘密使命，如非必要，她也不愿意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其间心理之微妙，实难令人洞察。
杨帆一见古竹婷，心中便是微微一动，收下谢太守厚礼，暂且敷衍一番，以降低他的警惕是必要的，但杨帆却不想因此就与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逢场作戏。可若拒绝得紧了，又难免令人生起疑心，现在可有了充分的理由。
杨帆不等古竹婷说话，马上迎上前去，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对李岩兴冲冲地介绍道：“这位小兄弟姓古，与杨某同在奉宸卫里做事，也是一名典事，与杨某素来交好，如今都随张奉宸面前行走的。”
李岩忙向古竹婷拱手，一瞧这位古典事，眉英眼秀，樱桃小口，比杨帆还要俊俏几分，不禁暗自嘀咕：“奉宸监网罗的果然尽是些俊美的少年。如今又来了一个古典事，难不成还要再送一份礼物？幸好二娘算得明白，若头一人送得太贵重了，可不知要从我家搜刮多少好东西去了。”
古竹婷何等机警，杨帆一说，她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因此只是向李岩很矜持地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一句。
那驿卒站在门口，一见来人果然也是个官家人，便客客气气地问道：“杨典事，需要给您这位同僚安排一个住处吗？”
杨帆道：“不必了，我与古兄弟一向交好，平时公务繁忙，虽同在宫中，却难得单独相聚，今晚我二人要秉烛夜话、促膝长谈的，给我这房中，多送一套被褥来就好。”
那驿卒答应一声，退了出去，杨帆转身又对李管事道：“古老弟过来，定是奉宸丞那边有事吩咐，我就不多留李管事了。”说着，便揽住了古竹婷的纤腰。
古竹婷小姑独处，哪曾与男人这般亲近过，虽说随突厥大军一路奔袭契丹人营地时，两人食同桌、寝同帐，为了御寒甚至抱得紧紧的，可那时着装甚厚，两层皮袍子裹在身上，真正强烈的是心里的感觉，却不是肉体上的刺激。
这时杨帆一碰，古竹婷的腰肌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上一阵战栗。她瞪大一双美目，诧异地瞟了杨帆一眼，身子却一动不动。
杨帆说着，向李管事递个眼色，又向他领来的屏兰姑娘瞟了一眼。李管事见杨帆揽在那位俊美少年腰间的大手隐隐地上下滑动了几下，登时恍然大悟，赶紧应道：“好好好，你们两位聊，你们两位聊。”
李管事急急冲屏兰姑娘一摆手，道：“走了走了，莫要打扰两位上差叙谈公事。”
李管事领了屏兰姑娘出去，走出院落后这才站定脚步，回头瞟了一眼，纳罕地捏着下巴道：“原来这杨典事跟我们阿郎一样，喜欢这个调调儿，真是奇怪了，旱道有什么好的，难道真有三扁不如一圆这一说？”
古姑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杨帆的手只是微微地上下一动，她就浑身发软，两腿发颤，等到李管事领了屏兰姑娘和两个小厮出去，杨帆闪电般地收回手，古竹婷的脸这才腾地一下红起来。
古竹婷满脸红晕，咬着薄唇，一言不发地睇着杨帆，等他解释。杨帆讪讪地道：“方才那人是本州刺史府上管事，给我送了几样礼物，还送来一个女人服侍。我正不知该如何拒绝，幸好你就到了，所以……，若有失礼之处，你可莫怪。”
古姑娘瞟了他一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杨帆一呆，奇道：“你笑什么？”
古姑娘红着脸道：“阿郎固然急智，可是你这理由也未免……未免……”
杨帆恍然，哈哈一笑，道：“这理由有何不妥？我朝男风鼎盛，京都里‘香火兄弟’成群结队的，这个理由完全说得过去嘛。再说你……”
杨帆看看男装打扮的古竹婷，微笑道：“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
他念的是魏晋时期一首有名的“娈童诗”，古姑娘听了脸色更红，虽未说话，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眼儿媚，古姑娘偶尔一露的娇嗔，竟是别样迷人。
杨帆看得心里一跳，不敢再说疯话，马上换作正容道：“怎么只有你到了，你那三位兄长呢？”
古姑娘道：“此番在鄜州，我等被贪官一再戏弄，有负阿郎所托，几位哥哥都心有不甘。接到阿郎来信时，两位兄长正在乡下访察，只有奴与三哥在城里。奴担心阿郎这边急着用人，是以让三哥留下等候两位兄长，奴家先行一步，想来他们也晚不了多久。”
杨帆看到她鬓发衣袍上都隐有风尘之色，就知道她这一路上必是风餐露宿，星夜赶来。其实杨帆信上已经说得明白，因为动手之日尚早，本不需他们赶路如此之急，可是自己只一封书信，她便如此不辞辛劳。
姑娘芳心可可、一片深情，他不瞎不聋，自然有所觉察，心中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沉默片刻，他柔声道：“我已吩咐厨下准备酒菜了，你一路辛苦，先沐浴一下吧，等你歇过乏儿来，咱们一起用晚餐，可好？”

第九百一十五章 沙场秋点兵
听着杨帆温柔的声音，古竹婷的芳心一阵悸动。她咬着薄薄的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像院中花圃里那朵开得正艳的“瑶台玉凤”，风中婉约。
杨帆道：“那你先坐下歇会儿，我去叫人打水来。”
古姑娘窘道：“在……在这里么？我还是叫驿丞再备一件房吧。”
杨帆略一思索，道：“这样不妥！也不知道这驿馆里有没有他们的耳目，你我不可有任何令人起疑的地方，我方才在李管事面前已经说过了，如今为安全计，你就宿在这里好了。”
一见古姑娘满脸的不自在，杨帆不禁失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同榻而眠咱们都做过，何况同室？”
这句话出口，杨帆立知失言，赶紧抢救道：“咳咳。我是说，这里书房也有一张榻，我……我晚上睡那边。”
说完，杨帆也顾不得看古竹婷成熟的石榴般五彩纷呈的脸色，赶紧溜了出去。杨帆找到一个驿卒，叫他找人来清洗浴盆，再换热水，吩咐已毕回到住处客厅，就见古竹婷站在桌边，一手拿着一只熊掌，问道：“这就是熊掌么？”
杨帆道：“是啊，你没见过么？”
古竹婷抿嘴一笑，道：“只见过烹好的，没见过生的，听说这玩意儿是珍馐美味，样子怎么这么丑？”
杨帆笑道：“好吃的东西不一定好看啊。等咱回了洛阳，请个名厨，好生烹调一番，让你尝尝滋味。”
古竹婷嫣然一笑，道：“还是阿郎与夫人品尝吧，奴可不敢坏了规矩。咦？这是什么？”
古竹婷又拿起那根紫红色，长长似剥了皮的蛇干似的虎鞭，好奇地问道：“这是蛇么？”
杨帆“呃”了一声，道：“是……是蛇，用来泡酒，活血祛寒……”
“怎么没有蛇头？”
“这蛇剧毒，沾之即死，所以蛇头除掉了。”
古竹婷道：“在这样的怪蛇吗，怎么这上面有好多好多倒钩？”
杨帆干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据说此蛇只要有了千年道行就能化龙，那倒钩就要变成龙鳞的，呵呵……也没啥稀奇。好了，快收起来吧。”
古竹婷“哦”了一声，握剑似的拎着虎鞭，把葱白似的纤纤玉指屈起，在干瘪的睾丸处梆梆地弹了两下，自言自语地道：“这么长，好占地方，酒坛都放不下呢。”说罢双手一用力，“咔吧”一声，虎鞭被撅成了两截。
杨帆一阵蛋疼……
……
大唐军府遍布全国，最多时八百多府，少的时候也有六百多府，其中关内道独占二百六十一府，占了总府数的三分之以上，其次为河东、河南、河北、陇右，其他诸道的军府就比较少了，像江南和岭南，一共也就设了两三个军府。如此布局，正体现了大唐建军“居重驭轻，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的政治、军事意图。
河南道是大唐东都所在，所以这里的府军数量仅次于关中，等武则天迁都洛阳，登基为帝后，这里的军府也越来越多，依旧贯彻的是大唐“重手轻足”的军事策略。不过，到武则天这时候，军府已经渐渐衰弱，募军渐渐增多了。
在延州之北，毗邻延州的绥州府，此时还有四府之军。驻扎在绥州府城的这一府兵马就是以地名为府军名，名曰绥州府军。这支折冲府为上府，辖一千二百卫士，折冲都尉叫史烈。
史烈已经六十出头了，老将军曾经在高宗朝时南征北战，为大唐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如今眼看着府军日益衰微，老将军时常借酒浇愁，虽然他依旧坚持练兵，教习将士攻战之术，可他也很清楚，现在的府军战力已远不能同当年相比了。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府兵制是兵农合一、寓兵于农，如今随着均田制的崩坏，府兵的基础正在渐渐消失。再加上国家承平已久，非职业军人的战斗力也不可能保持当初天下大乱、四海动荡时的军人战力。
“可惜了啊……”
史烈摸着渐渐松弛，不复当年强壮有力的大腿，照着杯中倒影，看着鬓边白发，叹息一声，一口烈酒倒入腹中。
“报！都尉，刺史来了！”
一名军士匆匆跑进史烈的帅帐禀报，史烈惊诧地站起来，讶然道：“刺史？刺史来此做甚？”
史烈在绥州干了二十年，从兵曹参将一步步升到折冲都尉，一共也没见过本州刺史几次，而且都是去州衙相见，从未见他来过军营。
刺史虽有节制本州兵马之权限，但是这个权限几乎就没有动用的时候，况且近二十年来，史烈也没打过几次仗，有几次突厥人东侵战局紧张时，史烈所部也曾被调动过，却只是作为后备军跑到边境地区屯扎了一阵儿，前方自有精锐与敌交战，他们跟突厥人连个照面都没打。
史烈惊讶之下，正想出帅帐赴辕门相迎，绥州刺史云锦帆已然一身官衣，神情肃然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或着皂衣、或着襕衫的人。史烈大惊，赶紧离席而起，叉手施礼道：“史烈见过使君！”
云锦帆嗅到一股酒气，往案上一看，眉头便微微一皱，不过却未发作，只是冷肃地道：“史将军，朝廷有使者来，欲调你部听用！”
“哦？”
老将军虽然老迈，且近二十年不曾打过仗，壮志消磨，颇显颓废，可是一听这话，些许醉意马上一扫而空，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便定在云刺史身旁的一个襕衫青年身上，沉声道：“可有鱼书？”
鱼书就是鱼符和敕书，这是调兵的必需之物。近几年朝廷已改鱼符为龟符，不过两者合称时，各地还是习惯性地称为“鱼书”。
云刺史一抖手，便张开一道敕书，沉声道：“朝廷发予本官的敕书在此，本官已验过勘合无误。”
云刺史说完，扭头看向那襕衫青年，襕衫青年会意地踏前一步，手中托起一只金灿灿的龟符，道：“兵符在此！”
按照朝廷制度，调兵需用敕书和兵符，敕书由本州的正印官刺史大人勘合验证，兵符则由统带兵马的将领验证，两者都符合了，才能调动兵马。
史将军一见龟符，眼中陡地射出两道精芒，日日坐守军营，从来也没仗打，这对一个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来说，是最难煎熬的日子，此刻一见兵符，史将军心头一阵激动，他有些压抑不住地大喝道：“来人，取兵符！”
值日兵曹早就闻讯跟进了帅帐，闻讯高呼一声“得令！”转身就走，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副戎装披挂的值日兵曹便在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士护拥下，手捧铁匣匆匆进入帅帐。史烈自腰间取出钥匙，打开印匣，取出兵符与那襕衫青年所持的兵符一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史将军立即向那襕衫青年抱拳道：“绥州军府折冲都尉史烈，谨从吩咐！”
那襕衫青年道：“有劳将军了，此事关系重大，为了不走漏风声，还请将军集结所部兵马，随我同行，到了地方，自会告知你此番该做什么。”
史烈一听此事如此机密，反倒一喜，连忙欠身道：“谨遵将令！请容末将调集兵马！”
那襕衫青年点头答应，片刻之后，绥州折冲府大营中便飘起一道浓烟，浓烟如柱，滚滚向上，经久不散。这是烽火讯号，不同的烟柱有着不同的作用，这孤柱一道，就是召集本营所有官兵了。
李远强正拉着满满一车小山般的粟子走在乡间小路上，两膀的腱子肉鼓起山丘似的几块大疙瘩。大儿子十六了，在后面卖力地推着车，小儿子也在帮哥哥推车，不过他才七岁，正是贪玩的年纪，时不时会被路边一些事情吸引，跑开一阵子。
“儿子，今年秋粮打完，老子就给你说房媳妇，你说陈老三家的二丫头怎么样？”
明知道儿子跟陈家二丫头要好，李远强也早跟婆娘商量好，要把陈家二丫头娶回来做儿媳妇，因为今年粮食收成好，心情畅快，还是想逗逗儿子。
李家老大性情腼腆，老爹一说，一张小脸就变成了大红布，隔着小山似的粟子，李家大小子吭吭哧哧地道：“儿……儿子全听阿爹的安排！”
李远强就笑：“你这臭小子，一点也不随你爹！瞅你这怂包样儿，当年你爹我喜欢了你娘，可你爷爷偏偏相中了东村开油坊的白家闺女，你爹我……”
李远强还没跟儿子吹完牛，突然看到远方一道滚滚黑烟直上九霄，顿时一怔，车子马上停下来。
李家老大从车后面绕过来，擦把汗道：“爹，你累了啊？”
李远强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浓烟，脸色越来越严肃，突然，他一拍大腿，道：“儿子，你看着车子，爹回村去，一会儿叫你娘和你二叔来运粮食。”说完撒开双腿，便往村里狂奔而去。
村子里，孟宗正在场上用梿枷有节奏地打着豆荚，提着陶罐给他送水来的婆娘忽然觉得天边有些异象，她手搭凉篷望了两眼，奇怪地说：“这是哪儿失火了么，这么大的烟，莫不是南庄刘老财主家的房子着火了？”
“吧嗒！”
身边一声响，婆娘扭头一看，孟宗正一溜烟儿地跑开，婆娘大叫：“当家的，你干啥去？”
孟宗远远地喊了一声：“大帅点兵啦！去晚了要打板子，你把庄稼收了，小心晚上有雨……”话没说完，他已经从场地边上消失了。

第九百一十六章 三军可夺帅
李远强从家里匆匆出来时，身穿缺胯袍，腰束皮带，外着战袄，头戴幞头，腰里挎一口横刀，肩上斜背一个包袱，里边装着干粮、水袋、换洗衣裳，雄赳赳气昂昂的，看他袍上绣纹，居然还是一位队正。
斜对面，孟宗也正好从家里出来，几乎与李元强一样的戎装，只是袍上没有纹饰，看来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二人一见面，也不多说话，相互打个手势，便并肩向折冲府大营方向急急赶去。
无数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摇身一变换了戎装，像一只只归巢的鸟儿，从四面八方赶向军营，甲仗库已经库门大开，轻装赶到的府军士兵直接奔向甲仗库，从他们熟悉的存放位置取了皮甲、铁鍪、弓箭、长矛，又纷纷冲向校场。
点将台上，老将史烈一身明光铠，大马金刀地坐于帅旗之下。
这套明光铠是他昔年立下大功时，由黑齿常之大将军亲手赏给他的。史老将军十分珍爱这套盔甲，闲来无事便擦拭上油，盔甲保养得极好，在阳光下一照金光灿烂，仿佛端坐于此的一座金人。
唯一还在活动的是他的双眼，他微眯一双老眼，不时瞟一眼旁边的香炉。
香炉中，一枝香刚刚燃到尽头，值日兵曹又点燃了一根香插上去，史老将军轻轻阖上了双目，心中念念有词：“兔崽子们，今儿可是朝廷用兵啊！钦差在此，你们谁要是敢迟到，那可是扇我的老脸，看你谁有这么能！”
校场上，一个个方阵渐渐成形，杀气盈霄！
同样的一幕在绥州其他地方，包括庆州、丹州甚至鄜州都在上演着。
杨帆也是迫不得已才“异地用警”，他在出京前就已仔细盘算过，延州军队应该不可能与那些贪官污吏勾结，至少大部分军队是可靠的。然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也无法确定延州军队一定没有问题。
面对这种必死的重罪，如果延州官员真有铤而走险者，而他们恰恰控制了一支军队，那就要冒不必要的风险了，没有人能凭一身武功单枪匹马与整整一支军队相抗衡。
再者，由当地的军人去抓捕当地的官员，即便他们不敢公开反抗，如果有人收受过贪官的好处，给他们暗通声息，又或者阳奉阴违故意拖延抓捕时间，都会造成案犯逃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只有调动异地兵马。
而这一点，按照正常官方程序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只有这样把案子直接捅到御前，再有武则天最宠爱的张昌宗同行，杨帆才能获得这么大的便宜调兵之权，种种准备，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
各方耆老在当地官府提供的车马护送下，正陆续赶往延州。馆驿中住不下这么多人，延州府又向城中士绅求助，由他们府上腾挪出许多屋舍，供这些各地赶来的耆老们住下。
何谓耆老？此时耆老并不仅仅是指年老辈尊、德高望重的老者，他们普遍在地方要担任职差的，虽无品阶，在地方上权力却很大。
在本朝地方官制中，一道之长官为观察使，一道之下的州郡设刺史（太守）、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事、六曹。一州之下的各县，设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录事、佐史。
那么一县之下的地方管事官是谁？就是耆老。五里为一乡，设耆老；耆老下辖五个里正，五保为一里；里正下设五个保长，五邻为一保；四家为一邻，设一邻长。有些地方比较荒僻，则以一村为单位，村官为村正。
这么一看，所谓耆老，其实就是乡长，是一县治下直接控制地方的官长，虽是不入品流的小官儿，却是与人民生活息息相关，在地方上权势最重、威望最著。
国朝尊老敬老，年高德邵的老者在地方上很有话语权，这些老者又大多是地方大族的族长，本来就在一乡一村说一不二，由他们任耆老，朝廷贯彻实施各种政令，自然要顺畅得多。
虽然耆老们年纪大了，一路劳顿都很疲乏，但是他们打心眼儿里高兴，这可是皇帝派了钦差天使前来慰问，哪个耆老不觉得脸上有光？回去给儿孙说说，这也是老人家的莫大荣耀不是？
宴会地点就设在刺史府，因为地方不够，左右两厢的空旷场地上又搭建了许多棚子，棚下设席，席上摆酒。如今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只要不下雨，足可应付盛宴的举行。
延州地方官员此前很是忙碌了一阵，等张昌宗的仪仗赶到延州的时候，刺史、别驾、长史等人这一整天都围着张昌宗转，既是一种殷勤，也是阻止他与下面的人有太多接触。
延州府的基层官员更加忙碌，市令带人天天在街市上转悠，行商早就被赶跑了，除了一些基本的必需日用品店铺还开着几家，其他坐贾都被以各种理由勒令暂时关门，市井间一片萧条。
司户、司田等功曹则忙着转移州衙的粮食、截卡各地运来的税粮，有些地方接到公文时间稍晚，粮车已经在路上的，都被他们在要道上设卡堵住，又轰了回去。
司法功曹和县尉则领着三班衙役满城巡走，他们倒是真在靖清地方，什么小偷小摸、坑蒙拐骗之徒，泼皮无赖、打架斗殴之辈，一概弄进牢里先关起来，整个延州府就像是霜打风吹过后的柿子树，叶子全光了，就剩下黄澄澄的诱人果实挂在上边。
州司马蔺冰领着本州只有官身和俸禄，已然不任实职的“送老官”，以及文学博士、医学博士等人逐一探访慰问各位耆老，交谈中少不了明言暗示敲敲打打，提醒他们见了钦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种种准备从张昌宗赶到延州前三天就开始了，等他到了又持续了一天，谢太守找那会望天象的人看过天气，说是明日必是大好晴天，这才觐见钦差，请示明日设宴摆酒，款待四乡耆老。
其实依着谢太守，恨不得再多准备几天，做到万事周全，可是夜长梦多，钦差留在城里本身也是一种威胁，他们一整天都陪着张昌宗，还可以说是钦差刚到设宴接风，接下来一群州官再整天守在张昌宗身边可没那么多理由了，还是早些把他打发走才好。
翌日，刺史府一片欢腾，披红挂彩跟过大年似的。有衙差巡捕在外围巡视维持治安，有各衙小吏纷纷前往，接散居城中各处的耆老们来刺史府。谢太守则亲自率领州衙佐官前往驿馆迎接钦差。
张昌宗盼了这么久，扮青天的大戏终于上演，心中好不快活，一早起来，他便梳洗打扮，穿戴整齐，等谢宇斌等人到了，便乘了马，在他们的前呼后拥之下赶往刺史衙门。
此时，延州府卫大营，也突然出现了几名不速之客。延州府军折冲都尉官叫叶羽，年近四旬。他正在营中闲坐，思量一会儿到哪里去散散心，忽然有亲兵急急趋入禀报：“都尉，有人从京中来，持勘合火牌，于辕门请见！”
叶羽心中讶然，连忙起身道：“请他稍候，本官马上出迎！敲聚将鼓，召集军中诸将！”
叶羽急急披挂起来，迎出辕门，就见几位襕衫男子正策马立于辕门外，中间一人气宇轩昂、貌相英俊，一通名姓，来人自称千骑中郎将杨帆。
叶羽听说是禁军上差，不由心中暗惊，验过杨帆身份后便把他们请入帅帐，此时延州折冲府一众将领已然披挂起来，赶至帅帐，一个个披甲佩刀肃立当场，显得杀气腾腾。
杨帆目不斜视，入了帅帐直趋帅位坐下，叶羽怔了怔，只得立于帐下，向他拱手问道：“不知将军此来有何差遣？”
杨帆端坐帅位，沉声道：“张奉宸奉旨驾临延州，抚慰四乡耆老事，将军可知晓么？”
叶羽茫然地点点头，道：“末将身在军中，与政务所知有限。不过，张奉宸驾临延州的消息，末将听说过。”
杨帆道：“好得很！张奉宸此来延州，另有重案要办。本将军奉张奉宸之命来此传令，延州卫从现在起紧闭辕门、按兵不动，未得朝廷兵书，不可有任何举动。”
叶羽目芒微微一缩，慢慢挺起腰来，沉声道：“请上差验龟符！”
杨帆把手一摆，便有一个襕衫青年上前把敕书、龟符奉上，叶羽唤人取来营中龟符验过，凝视着杨帆道：“本将验不得敕书，要由本州刺史勘合才行！”
杨帆微微一笑，道：“可我们抓的就是刺史，如何勘合？”
叶羽脸色陡然一变，又道：“如此，可由别驾勘合！”
杨帆道：“别驾也在其中。”
叶羽惊住了，期期艾艾地道：“那……那么可以由长史……”
杨帆睨了他一眼，叹口气道：“延州府已经被一勺烩了，叶将军，如今我并不是要调动你的兵马，只是叫你按兵不动，违者以谋反论，懂？”
杨帆起先语速舒缓，说到后来却是声色俱厉，叶羽身子一震，情不自禁地答道：“末将懂了！”
杨帆趁热打铁，慢慢坐直身子，寒声道：“交出兵符令箭！”

第九百一十七章 杀人不溅血
叶羽听了杨帆的话，又有些迟疑起来，一双眼睛盯着杨帆，三角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叶羽帐下众将一见主帅模样，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佩剑，一见他们有所动作，千骑卫士所扮随从的几个襕衫青年马上毫不犹豫地拔出了佩刀。
“呛啷啷”一阵声响，立时寒光一片，那些将领们大吃一惊，马上下意识地拔出兵刃，帅帐之内一时间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杨帆锐利的眼神始终盯着叶羽，盯得他目光逡巡不敢直视，突然哈哈一笑，瞪了那几个襕衫青年一眼，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你们以为叶将军会造反不成？赶紧收了刀子，退到一边去！”
几个襕衫人狠狠地盯了一眼那些将领，慢慢退到一边。
叶羽心思百转，终于呼出一口长气，回转身去，冲着手下众将怒喝道：“你们干什么？跟钦差也敢动刀动枪的！整天蹲在你们那一亩三分地儿上，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一群混账东西，连王法都不知敬畏了！”
叶羽一顿痛骂，众将唯唯诺诺，收了兵刃，缓缓退到一边。
叶羽和谢太守的确有些瓜葛，不过他涉入并不深。
府军如今日渐衰微，叶都尉虽然还担着这个折冲都尉之职，手下的兵将却是越来越少，本府的兵马配额应该有八百人，实则现在连四百人都不到，因为无田农民或远走他乡或成了别人佃户，没了田是没有义务继续服兵役的。
得到授田的人才需要在府军中服兵役，可均田制度此时早已崩坏了。自北魏以来推行的均田制虽然曾经起过积极作用，但那只是特定历史环境下才能发挥积极作用的一种制度。当时人口凋敝，土地荒芜，自可官授均田。一待天下稳定，人口增加，能够授出的田地就严重不足了。
而且，均田令虽然限制土地买卖和占田过限，但是得到授田的农民土地有限、经济能力脆弱，稍遇天灾人祸他们就承受不起，除了卖地别无出路，地主豪强兼并土地是必然的事，因此北魏实施该政策不久即遭破坏。
此后，北齐、北周、隋、唐因为政权更迭频繁，人口流失、土地荒芜，所以建国初期都能施行这种政策，但是毫无例外的，天下一旦稳定、人口一旦增加，这种制度的弊端就暴露无遗。
如今多地区的均田制已形同虚设，取消均田制已是早晚的事。叶羽身在府军，对府军的现状再清楚不过，他不知道这府军何时就会被裁撤，到时他又该何去何从，因此对操演兵马统带府军早就不上心了，每日里得过且过，有机会就赚点花销。
比如前些日子鄜州来人急购十万石粮草并需运抵鄜州，这件事若是三三两两聘用民工，效率绝对没有这么快。叶长史找到他和另外两府都尉，由他们帮着收购并运输过去的，行动才能如此迅速。
用他们做事，动员力度和效率却远比一般人要快捷多了。他们的兵本来就是民、战时才为军，走一趟鄜州，只要不穿军服的话，谁又知道他们本来是兵呢，这其间他们自然很是赚了一笔。
可是他们做这些事虽然违犯军纪，毕竟不是与谢太守同流合污，朝廷也知道府军如今日子难过，虽有罪责，处分下来也不会太重，可要是铤而走险与钦差对抗，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想到这里，叶羽定下了主意，向亲兵沉声吩咐道：“取兵符令箭来！”
杨帆虽然表面上淡定无比，其实孤身入军营，他也怕这都尉与谢太守勾连太深，真个狗急跳墙。所以声色俱厉，故意作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务求在气势上震住他，免得他生起异心。
如今这年代，吐蕃、突厥与本朝的将官贵族们互相叛逃实属寻常，不要说这些不忠其君不爱其国的贪官污吏，就是当朝英国公徐敬业，矢志匡复李唐的人，兵败之后还不是想要逃往与大唐敌对的异国去？
如今一见叶羽终于屈服，杨帆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
延州共有十三府兵马，其中拱卫延州就驻扎在延州左近的有三府。依据地名，分别是肤施府军、金明府军、丰林府军。其中肤施府军距延州城最近，也就是杨帆赶去的地方，因此又称延州府军。
另外两府也分别派了人去，这两府中的丰林府，根据事先打探到的情报看，其长官与州府官关系最为密切，两家有亲戚关系。杨帆因为另有重要使命，所以去的是最近的肤施府，这丰林府就交给了古竹婷。
古竹婷一身男儿打扮，率了几名随从，直奔丰林府。杨帆的人在帅帐中与叶羽的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儿，古竹婷刚刚赶到丰林府军的辕门外。丰林府军折冲都尉林麓闻讯，忙把古竹婷一行人请进帅帐，问其来意，古竹婷却是东拉西扯，拖延时间。
这林麓实乃是谢太守的妹婿，谢太守因为巴结上了魏王武承嗣，一下子鱼跃龙门，成了高官显贵，一家人都跟着鸡犬升天，迁出了人烟稀少、荒凉穷困的振州府。谢太守这个妹婿原本是振州宁远县一个小吏，也跟着大舅哥做了官。
唐时虽有亲属回避制度，但还没有后世完善。直到大唐中期，朝廷才规定祖孙、父子、堂兄弟、叔侄不得在朝廷同一部、司内为官，强调的也只是京城，地方上不遵此例。如今朝堂上都没这么严谨呢，二张不就在同一衙门做官么？
谢太守与林都尉既不在同一衙门，一文一武间又没有直接的统属关系，且又是地方官，所以不受亲属回避制度的限制。古竹婷知道这林都尉是谢太守至亲，对谢太守的事参与甚多，很可能就是谢太守死党，哪能不格外小心。
她一直拿腔作调，摆着京中上差的架子东拉西扯问东问西，半晌也不入主题，直到一名襕衫卫士走到她身后，对她悄悄耳语几句，古竹婷轻轻点头，这才霍然站起，原本笑吟吟的模样也变得一片肃然：“林都尉，张奉宸巡抚延州，查延州刺史谢宇斌多有不法事，已决意将其绳之以法！我奉钦差所命，来此接管军营，请林都尉马上交出兵符令箭！”
林麓听了这话不由大吃一惊，方才见古竹婷含糊其辞，东拉西扯，他就暗暗提了小心，悄悄授意亲兵埋伏于帅帐左右以应不策，如今来使果然说明了来意，不想竟是为了他的大舅哥而来。
林麓对谢太守的事情参与甚深，自然知道他们一家犯了什么罪，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林麓阴沉着脸色站起来，沉声道：“这不合规矩！谢刺史身为一方太守，若有罪责，自有御史弹劾，刑部拿问，怎么会由禁军前来索拿？张奉宸奉旨巡抚四方耆老，何时又兼了访察地方大员的权力？”
古竹婷目光一凝，寒声道：“你要抗旨？”
林麓原本只是一个振州宁远小吏，本就对王法皇权缺乏敬畏，如今一步登天做了将军，在这延州府无法无天逍遥自在，更是胆大包天，哪里畏惧古竹婷的恐吓，闻言冷笑道：“林某不敢冒犯国法，只是你们……”
林麓突然急退几步，闪到几员全副披挂的将领中间，一指古竹婷，厉声道：“他们是歹人，冒充钦差，欲行不轨，把他们统统给我拿下，胆敢违抗者……”
林麓戟指大喝，“杀”字尚未出口，古竹婷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已鬼魅般蹿来。站在前面的果毅都尉陈冲云吓了一跳，手中横刀下意识地当头向她劈去，古竹婷蛮腰一摆，足下一点，飘然自他身边掠过。
陈冲云一刀劈空，兵曹楚梓齐犹犹豫豫地扬起刀来，还未等他向前刺出，古竹婷已然滴溜溜一转，楚梓齐只觉眼前一花，人影一闪，鼻端只余一阵好闻的淡淡香气，古竹婷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林麓没想到这位钦使的身法这么快，急急抓住旁边一名别将，往自己身前一挡，古竹婷身形只一顿，便飞快地弹回去，凌空团身一翻，准确地落回座椅，慢条斯理地端起水杯，淡淡地道：“亮出旌节！”
再看林麓，仍然抓着那个别将的衣领挡在自己身前，他的咽喉只露出一半，此时喉头鲜血狂喷，温热腥咸的血溅得前边那员别将一头一脸，这别将似已吓呆了，保持着被人斜斜扯过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好快！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出手、好快的……
却不知她用的是刀还是剑了，她此时只是端着一只洁白如玉的细瓷水杯，手中根本没有兵器，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那兰花般秀气的手掌，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它刚刚还杀过人。
林麓瞪大双眼，惊惧地看着她，手指依旧指着她所在的方向，喉中“咯咯”作响，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便软软地堆在地上。
前方，陈冲云弓着马步提刀劈空，还未缩回锋利的钢刀，兵曹楚梓齐依然保持着一刀刺出的姿势，与陈冲云一左一右，好像降龙伏虎两尊罗汉，只是龙也不见、虎也不见，只有他们横眉立眉、张牙舞爪，如一对泥塑木雕似的杵在那儿。

第九百一十八章 节以专杀
眼见将军被当场格杀，这人身手又是如此莫测，那些丰林府军的将领们俱都大骇，他们像见了鬼似的齐齐退出几大步，果毅都尉陈冲云这才大叫起来：“将军遇刺！把他们抓起来！快点烽火，召集兵马！”
“哗！”
随着古竹婷一声“亮出旌节”，站在她身后的两位襕衫卫士突然一起动作起来，其中一人迅速抖开一个紫色细绢的长条包裹，亮出一根紫竹，下悬赤色旄牛尾。另一个打开一个同样的长包裹，抖开一张绯色旗幡，上绘红虎金龙。
古竹婷清亮如水的双眸向帐中众将微微一扫，朗声说道：“御赐旌节在此，谁敢抗命，杀无赦！”
这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同汉代的“尚方宝剑”，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御赐斧钺”以及明清时候的“王命旗牌”是一样的，有先斩后奏之权。轻易不会颁给钦差，在大唐施行节度使制度之前，一共也没颁发过几次。
此番若非女皇最宠的小心肝儿莲花六郎张昌宗前来，这生杀予夺的旌节是断然不会赐下来的。古竹婷要来的此处军营情形最为险恶，杨帆怎能不担心，是以这有生杀大权的旌节便把杨帆讨了来，交给了古竹婷。
帅帐中众将官一看古竹婷亮出旌节，不由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头一回看见旌节，不过旌节的作用他们是清楚的。这可怎么办？是两眼一闭，愣装不知道旌节为何物，驱策兵士把这钦差斫为肉泥呢还是弃械听命？
他们跟着林都尉各种坏事都没少做，如今林都尉死了，谢太守也要被抓，一旦罪名落实，他们也难逃法网，心中着实不甘。可……他们只是从犯，虽然有罪，罪不致死，纵然该死，也是一人之罪。如今旌节已现，如皇帝亲临，再要反抗，可就是全家满门俱难逃罪了。
正挣扎犹豫间，一个襕衫卫士陪着一个全部披挂、花白胡须的老将军急匆匆地闯进帅帐，辕门自有守军，帐外也有亲卫，这两人竟能长驱直入？莫非……
一个念头刚刚涌上众将心头，那位大步闯进帐来的披甲老将已然双手一抱拳，向古竹婷施了一个军礼，声若洪钟地道：“绥州府军折冲都尉史烈奉圣谕，率所部入延州，听凭钦差调遣！”
陈冲云一听，情知大势已去，不由长叹一声，将手中刀往地上一抛，单膝跪地，垂首说道：“丰林府军果毅都尉陈冲云，听凭钦差发落！”
身后“哗愣愣”一阵响，众将抛了兵刃，齐刷刷跪了一地。古竹婷站起身来，蛾眉一挑，向史老将军抱拳回了一礼，朗声道：“有劳史将军，请分兵一部接管此处军营，再劳将军随我前往金明府军接应！”
……
开宴之前，耆老们都集中到了刺史府，聆听天使向他们传达皇帝的圣训与关怀。
杨帆离开时，安排了古老大和古老二守在张昌宗身边，这可是女皇的心肝小宝贝儿，如果让他出了意外，只怕再多的功劳也抵不了这个过失了，杨帆得把他保护好了。
可张昌宗却不觉得自己正身处狼群，他当面答应等杨帆回来再行发难，心底里却打算不等杨帆回来便即动手，有杨帆在他总觉得不够爽利，直接由他号令，把一州官员全体拿下那该有多痛快。
当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一角，看到已经肃立在台上的刺史、别驾、长史、司马等本州主要官员，又看到台下一位位耆老正缓缓向台前集中，禁不住幻想起来，如果把这些人突然拿下，在耆老们目瞪口呆之下历数这些贪官的罪恶……
想到那样的场面，张昌宗便有些飘飘然了，他低声唤过古老大，悄声道：“准备动手！”
古老大失声道：“张奉宸，杨将军还没到呢。”
张昌宗跃跃欲试地道：“何必等他，这些都是文官，还能有人反了天去不成？”
古老大皱了皱眉，对他耳语道：“张奉宸，你看那边！”
张昌宗顺着古老大所示方向一看，就见几个佩着腰刀的差官领着一群手拿锁链哨棒的捕快正巡弋在周围。古老大低声道：“这些贪官都是死罪，得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啊。万一他们裹挟家人、卷带财产逃去外族……，张奉宸，这儿距突厥可不远。”
古老二也到了身边，低声道：“这儿的差官巡捕也不知得过他们多少好处，其中难免有些死党愿意与他们共进退，张奉宸，咱们不可操之过急，等杨将军控制了周边三府，带了兵马回来再发难不迟。”
张昌宗看看台下攒动的人头，有些压制不住想要表现一番的欲望。古老大道：“杨将军说，要抓捕这些贪官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他们一网打尽而不逃走一个，难的是一下子抓光了延州府上下官员，如何保证延州府的安定如常。张奉宸不妨先稳住他们，等杨将军带兵来，到那时张奉宸一时号令，谈笑间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张昌宗略一犹豫，慢慢点了点头，古老大和古老二暗暗松了口气，悄然退到一边。张昌宗咳嗽一声，向肃立于台上的谢太守示意了一下，谢太守忙走到他身边，张昌宗道：“人已到齐，咱们这就开始吧！”
谢宇斌点点头，走到高台正中，双手向下虚虚地一按，扬声道：“肃静！肃静！诸位长者，我圣天子为教化天下，倡导尊老之德，弘扬仁爱之风，特意派出使者，巡行天下，向各方耆老转达天子仁爱关怀之心。
今有天使钦差张奉宸奉圣谕，不辞辛苦，长途跋涉，至我延州。向四方耆老转达我圣天子的关怀，并设酒宴款待诸位长者。下面有请张奉宸宣示圣谕，我延州官民上下人等，一体恭聆圣训！”
谢太守说罢，向后退开两步，向张昌宗一揖，张昌宗捏了捏袖中所藏的圣旨，举步走到台前。此行皇帝授予了他便宜之权，只要他们能确认事实即可抓人。这么大的案子，一旦事发是无从掩饰的，证据自可慢慢搜罗，不必像鄜州那边必须循正常程序。
“延州各位父老，昌宗这厢有礼了。”
张昌宗清了清嗓子，换上一脸微笑，向台下的耆老们行了个罗圈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台下耆老纷纷拱手还礼。
张昌宗慢慢挺起腰来，朗声道：“六十曰耆，七十曰老，六十耳顺，七十则从心所欲，不逾矩也。是故，我朝以乡间年高有德、众所推服之老人为耆老，主持地方，劝民为善、平息争讼、料理民务。如今天下太平，众耆老功不可没……”
……
张昌宗滔滔不绝地展示着他的好口才时，杨帆已然离开了肤施府军。他没有从肤施府军调兵，只是收了他们的兵符令箭，留下几个人看管叶羽等将领，自己仅带两名士兵驰出辕门，直奔通向延州府南门的官道。
此时，古竹婷正和绥州来的史烈将军率领六百名卫士由东向西，穿过延州北边的官道，赶往金明府军驻地。
从他们已经掌握的资料来看，金明府军与谢太守等人的关系并不密切，可他们并不敢完全相信打探来的消息，以防出现意外。
在此边陲地带，那是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的，这些地方的边军边将虽然不像突厥和契丹的酋长贵族们一样今天降唐明天复叛，叛来叛去如家常便饭一样反复无常，可是叛逃之事也并非没有。
盖因这些地方接近边陲，从古到今一直就是中原帝国和边陲游牧民族争来夺去的地方，猃狁、鬼方、戎、狄、楼烦、月氏、羌、氐、鲜卑、稽胡、匈奴、回鹘、突厥、党项以及来自西域的龟兹、粟特……
数十个民族上千年的时间把这里当成了拉锯战的前沿阵地，异族强大时，还对这里进行过至少几十年、上百年的统治，使得这一地区的百姓对朝廷的向心力非常有限。这里虽然没有南疆那样的土司豪强与皇权抗衡，朝廷的控制力一样有限，不得不格外谨慎。
古竹婷在丰林府军东拉西扯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史烈率军赶到，他们的兵马一到，古竹婷立即发难，控制了最危险的丰林卫，然后与史烈将军再赴金明府军，金明府军那边已经由古竹婷的三哥带敕命龟符去了，古竹婷再带兵去，必可顺利控制。
杨帆一路疾驰，赶到官道上勒马停下，只见大路上只有三两行人缓缓来去，杨帆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拨马闪到林荫下面，下了马歇着马力，自己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援军，从鄜州伏陆府调来的援军。这支人马如果来得太早会打草惊蛇，如果来得太晚却又起不到作用，所以杨帆从一开始就给他们规定了严格的时间，必须于某时某刻赶到。
时间，就快到了。

第九百一十九章 龙卷风
延州府班头儿杨城武穿着一袭打了补丁的直裾，戴一顶破旧幞头，挎一把鞘都磨得露出皮革本色的横刀，挺胸腆肚地站在南城门下，旁边站着几个执哨棒的快手。
杨班头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破烂的衣裳了，为了寻摸这套行头他还特意跑了趟已退休多年的尚老捕快家。
这几天延州府被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城门口萧条得很，杨班头打个哈欠，正想嘱咐人看着点儿，他上城头打个盹儿，远处忽然尘土飞扬。
杨班头还以为是哪个府县送粮来了，心中不觉有气：“这他娘的哪个府的，州衙不是早就行了公文么，怎么还往这送东西？”
杨班头正想使人上前拦阻，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儿了，远处来的怎么像是一支军队？
杨班头手搭凉篷细细观瞧，果然是一路兵马，旗幡招展，行军甚速。杨班头正惊疑间，那队人马已经赶到面前，头前三四匹马，马上俱都坐着一员将官。杨班头惊诧地上前问道：“各位可是肤施卫的府军，何故进城？”
一人驱马上前，身穿一袭织有暗花的靛青色圆领襕衫，头戴皂罗折上巾，腰围一条忍冬纹蹀躞（di&#233; xi&#232;）腰带，上边悬挂着算袋、腰刀、砺石、火石袋等“蹀躞七事”，分明是一副五品以上武官打扮。
这人年纪甚轻，双目如星，飘逸俊朗，向杨班头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道：“杨班头不认得我了么？”
杨班头定睛一看，不由失声道：“啊！你……你是……杨典事？”
杨帆哈哈一笑，用马鞭向前一指，道：“正是杨某，速速让开城门。”
杨班头吃吃地道：“杨典事这是……，这是哪儿来的兵马？”
杨帆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杨班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罢，有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杨班头面红耳赤，讪讪地向几个快手摆摆手，几个快手连忙把挡在城门前面的障碍物搬开，杨帆打马一鞭，与那几位骑马的将官一拥而入，后边大队人马脚步整齐，鱼贯而入。
杨班头看着这支兵马进城，纳罕地拍拍后脑勺，自言自语道：“看他打扮起码是五品官呐。我还以为他只是钦差跟前一个小跟班儿，没想到京里典事的品阶这么高，宰相门前七品官，当真一点不假，咱也是跑腿办事儿的，跟人家没法比呀……”
张昌宗夸夸其谈，妙语生花，可这话总有说尽的时候，他随口胡诌地编了半天，眼见杨帆还没赶到，只得结束谈话，吩咐宴会开始。
在刺史府二进院落的花厅里也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谢太守、叶长史等人陪着钦差饮酒，叶落雨本来一直有些担心，直到此刻酒席已开，毫无任何异样，他的一颗心才放回肚里。
众人吃了几道菜，喝了几杯酒，谢太守及一众官员便陪着张昌宗出去，逐席向那些老人敬酒，每至一处，老人们纷纷起身，彼此寒暄，热闹非凡。
张昌宗慢腾腾地敬完正院，都转到东跨院外的“棚户区”了，杯中酒还有一大半呢，每次他只是沾沾唇意思一下罢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标人马远远行来，刀枪闪亮，枪戟如林，众人纷纷望去，一脸愕然。
各席上的耆老纷纷起身，讶然看着眼前一幕，就见那队官兵远远跑来，未到面前便左右一分，向整个“棚户区”包抄过来。古老大和古老二见状，马上向前一站，挤开站在张昌宗左右陪同敬酒的谢刺史和卢别驾。
张昌宗兴奋地道：“他们来了？”不等旁人回答，他就看到了杨帆，杨帆与几名府军将领快马驰近，正纷纷下马向前走来，后面跟着两队杀气腾腾的官兵。
张昌宗大喜，快步迎上前去，杨帆立即向他叉手施礼，高声道：“末将杨帆，遵钦差所命，引鄜州扶陆府将士共计一千二百员赶到，谨从张奉宸吩咐！”
杨帆才不想出这风头儿，且不说这延州府官员中有些是有世家背景的，他目前还不宜过于得罪自己的“幕后老板”，便是与朝中其他官员有联系的，也不好把这仇恨拉到自己身上。
本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数千年来形成的重集体、轻个人的政治环境下，再了不起的人物，哪怕一时权倾朝野，早晚也会被群僚蚂蚁食象般啃成白骨，以为抱紧皇帝大腿就可以无敌的蠢货早晚完蛋。
张昌宗那玉树临风的小体格儿，在杨帆心中是防御值百分之一千的血牛肉盾，从一开始就定位为肉盾的活宝贝，这时不拿出来用还待何时？
张昌宗可没这种觉悟，一见杨帆对他礼敬有加，将抓捕延州上下官吏这等大出风头的事交到他的手上，心中大悦，马上吩咐道：“杨帆听令，马上把延州府正印官、佐贰官、首领官、杂职官，上上下下所有的官，都给我抓起来！”
张昌宗说完才发觉自己手中还端着酒杯，这时该掷杯为号才有戏剧性啊！张昌宗想也不想，马上把手中杯往地上狠狠一摔，大喝道：“动手！”酒杯落地，摔得粉碎，这一下气势算是足了，却不知这一摔吸引了多少仇恨值过来。
“末将遵命！”
杨帆非常配合，大声领命，那扶陆府折冲都尉李衣白狞笑一声，把手中刀一挥，喝道：“动手！”
手下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将便一拥而上，将谢太守、卢别驾、叶长史、蔺司马等一众官员摁翻在地，先除官衣官帽，再用绳索捆了，手脚麻利得很。
四方耆老见此情景，只惊得目瞪口呆，杨帆见状，赶紧凑到张昌宗身边，低声道：“张奉宸，对四方耆老，宜多加安抚。”
前期安排，杨帆总是独断专行，张昌宗心里有点不痛快。如今见到了该出风头的时候，杨帆却处处唯他马首是瞻，些许不痛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张昌宗向杨帆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两步，张开双臂，高声道：“四方耆老且勿惊慌，本官奉旨拿办延州一众贪官，与众父老无干。今日有请诸位长者做个见证，再则本官还有托付众耆老处，各位长者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叶落雨被几个彪悍的扶陆府卫士摁倒地上，剥去官衣、除去幞头，使一条绳索攒着四肢仿佛杀猪一般绑了起来，脸颊贴在泥上，死死地瞪着杨帆，瞪了半晌，黯然一叹，慢慢闭上了眼睛。
整个延州府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官兵抓人，好在有头有脸的官儿们如今大都在刺史府，抓起来很容易。其中不无滥抓的，比如文学博士、医学博士，还有一些无权无势的“送老官”，这时也顾不得分辨，先一股脑儿抓了，登记造册时问明身份再放掉就是。
至于小吏差官，都是些跑腿儿的小角色，虽说杨帆有除恶务尽之心，却也明白这些人是一地执政之基础，不能一锄头全刨了。何况这些小吏差官都是“上不正，下参差”的货色，如果上官清廉他们就不敢胡作非为，如果上官贪婪他们自然也就没了操守。换一批人上来还是这个德行，上哪儿找那么多清廉自守的君子去，是以俱都放过了。
延州府风云惨变，当扶陆府官兵沿着刺史府一路抄下去，意外地发现隐于后宅深处丛林之中那如诗如画、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时，也不免惊于这谢太守之富。仅是自谢家后宅，他们就抄出了堆积如山的金珠玉宝、无数财富。
当然，官兵们顺手牵羊，摸些易藏易匿的小件财物也是难免的。其实，包括如治军较严的绥州史烈部官兵，抄没各贪官府邸时也都有顺手牵羊发笔小财的行为，这种事不可避免，张昌宗懒得管，杨帆则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从一开始，杨帆的打算就是只抓首恶，抓大老虎，放小老鼠，那些心中有鬼忐忑不安的小老鼠们抱着将功抵过的想法，在这段时间自然战战兢兢，做事更为卖力。再者，长官被抓，军队进驻，他们之中即便有人想要兴风作浪也只能徒呼奈何。
再加上杨帆提前找了藉口，把直接管辖乡村一级的官吏集团“耆老们”召集到了延州府，向他们说明情况，由他们在朝廷查清案件委派新任地方官员之前安抚好地方。这些人在地方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本身就是当地豪强地主大族族长，在乡村里一向说一不二，自然可以稳定地方的作用，一场滔天的政治风浪，竟然因此不曾在延州府掀起大的动荡。
这也是武则天事先授意的要求。在皇帝心里，整个天下都是她的，没有人比她更急切更真心实意地反贪腐了。但是官场是讲政治的，官之设立，本来就是为了统治、为了政治而服务，她不能为了打几只硕鼠，把自己家的坛坛罐罐全都打烂。
张昌宗和杨帆在延州待了多日，直到朝廷又派来一支禁军弹压局面，并且委派了新的刺史、别驾、长史等州治官员，刑部和御史台也派来大批人员善后，二人这才押解那些罪证已然确凿的犯官回京。
从封疆大吏到府县官员，仅被张昌宗和杨帆直接带回京去问罪的就有六十多人，提前畏罪自杀者十余人，即便如此，这场龙卷风暴也只是一个开始。
虽然善于瓜蔓抄的周兴、来俊臣之辈已然化为尘埃，但是此案太过重大，没有官员办案时敢于轻忽怠慢，再加上能查到的线索太多，这场风暴向周边扩散已是不可避免。
此时，沈沐已经赶到洛阳，因为延州官场政治风暴的影响，一场更加诡谲复杂的大风暴在洛阳上空也隐隐成形了。

第九百二十章 釜底抽薪
延州一案事发，京中风波不断。
由延州贪腐引发的鄜州、丹州官场的大地震也相继开始了。如此种种，使得京城中动荡不安，地方官总会在京官中有所依附，互通声息。
于是，京官与地方官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有联系的官员即便自己不曾贪墨，也担心因为交往密切而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在这种紧急关头，他们少不得要上下运作、各方请托，力求择清自己。
而那些与西北三州贪腐案没有牵连的大臣，却趁机盯上了西北官场动荡空缺出来的那些职位，这可都是肥肉啊，谁不想叼上一口。你手里握着资源，人家才巴结你不是？
如果在重要职位上安插了自己的心腹，就可以引为奥援壮大实力，哪怕是把一些低微或者不甚重要的职位争到手，也可以赏给亲友或者给予亲信、党羽的亲朋故旧，间接扩大自己的权威。
趁火打劫的、急于撇清的，把这潭本来就浑不见底的水搅得更加混浊了，与此同时，洪水退却之后出现的一系列的问题，也令朝廷焦头烂额。
因为洪水肆虐、一部分河道瘀塞了。
洪水之后，百废待兴，立即征调夫役疏浚河道不太容易，即便能马上开始疏浚，河道重新行船也得两个月之后，在这段时间里漕运是不通的，如要通过陆路向京都输运粮草，巨大的损耗且忽略不计，其效率也很不乐观。
此时已经是秋天，到了冬季一部分河道要冻结，朝廷必须在此之前把今秋粮赋运抵京城，如果延误了，就会造成京都粮储不足，从安全角度而言，这对京城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从经济角度考虑，这会使京都物价居高不下，造成极不稳定的局面。
武则天虽然对西北三州官员上下勾连、无官不贪的恶劣行径痛心疾首，以她一向眼里不揉沙子的强硬性格对此绝不肯善罢甘休，她也更清楚，眼下对朝廷来说当务之急是解决漕运。
为了集中精力解决眼下困局，武则天不得不把延州案件尽快了结，使朝廷百官把精力集中到漕运问题上来。武则天处理得很快，仅仅三天便判处二十九名贪官绞刑，流配四十二人，革职、贬官数十人，一场肃贪风暴过后，整个延州官场为之一空。顺藤摸瓜清理蛀虫的事儿可以让三法司慢慢办，大规模的判结是一个讯号：延州贪腐案已经告一段落了。
武则天召集众宰相和工部、户部官，集中精力商讨如何解决京城目前所遭遇的困难。一连几天，众官员各抒己见，莫衷一是，始终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武则天不耐烦了，她睨了一眼始终蹙着眉头扮深思，却一个像样的条陈都拿不出来的户部尚书安凌雨，冷冷地道：“安尚书苦思多日，可有良策了？难道户部对此竟毫无主张？”
安尚书听女皇话里带着火气，心头便是一颤。
延州一案，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主因却是粮食，他身为户部长官，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大案实难辞其咎，要不是漕运方面“幸运”地出了大问题，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他免不了要受牵连。
如今皇帝震怒，他若一策不献，后果堪忧。安尚书把心一横，便鼓起勇气，把自己在部衙与几位僚属官佐商议时，度支郎中柳南泉所献的办法说了出来：“陛下，臣以为，今冬之危易解，万年之危难去！洛阳洪水，十年一泛，天地之威，无从根治。国之都城，天下中枢，不应立于忧患之地。”
武则天眉头一皱，问道：“安卿之意是？”
安尚书一咬牙，道：“臣以为，朝廷当还都于长安！”
此言一出，殿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
洛滨坊位于洛阳西北角，隔着洛河，对面就是宫城的崇庆门，此刻崇庆门前正有无数的工匠抢修着在洪水中垮塌的崇庆门和一段城墙。
河这边就是沈沐所住的庄院。庄院的墙外还有一道坊墙，两道墙都被洪水冲垮了，还没来得及砌上。因此沈沐在院子里坐着，就能看到微显混浊滚滚而去的洛河水。
院落里、厅堂上，一群家仆下人正在满头大汗地忙碌着，府里到处都是厚厚的淤泥，想要把这个庄园清洗如新，三两天的工夫绝对办不到，如今已经七天了，也只清理出一小片区域。
沈沐此刻正坐在一棵大树下，树下放了一张逍遥椅，旁边有一张石几，这片地方已经清理好了，地面露出来，几株顽强的小草裹着泥巴，正在慢慢地恢复着活力。旁边有一棵大树，在高近枝杈处，还有明显的被水浸过的痕迹。
蓝金海站在他的身边，一身儒衫，显得温文尔雅。蓝金海凝视着对面宫城建筑群里，以湛蓝天空为背景的飞檐斗拱，若有所思地道：“皇帝会如宗主所愿，还都于长安么？”
沈沐从身旁矮几上端过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淡淡地道：“尽人力，听天命吧，我只有四成把握！”
蓝金海目中讶色一闪，沈沐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觉得不可能成功？”
蓝金海连连摇头，道：“不，属下是觉得，要影响一位帝王的决定，而且是迁都这么重大的事情，能有四成把握，简直是不可想象。属下担心，只因洪水断了漕运，影响今冬京都粮储，皇帝就会有意迁都？洛阳虽有泛洪之危，关中还有干旱之险呢，并非十全十美之地啊。”
沈沐道：“当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不只是因为这一件或几件事的表象所显示的问题，而是其中透露出来的一些道理。”
沈沐悠然道：“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如果我们仔细看看各个朝代选为都城的所在，我们就可以发现，其中都是有迹可寻的。盘庚迁殷，是因为殷地富庶，容易筹措粮草。再一个，通过迁都，方便他削弱旧都贵族实力，三则是远离有异心的异族领地，稳定他的统治。
周平王迁都于洛邑，是因为犬戎之乱使镐阳残破不堪，再者犬戎依旧在侧虎视眈眈，迁都才安全。而魏孝文帝迁都，一是为了远离北方游牧的威胁；二是从平城迁都洛阳，农业兴旺，漕运方便。还可以摆脱北方鲜卑贵族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以便顺利变革。
以古鉴今，帝王选都，所考虑的问题永远逃不出四个方面，一为地理、二为经济、三为军事、四为政治。地理上，关中虽时有干旱，可是水患对都城的危害却更大，如今这场水患如果再大一些，淹了洛阳城，后果如何你想象得到，虽说这里有漕运之利，论起优势只能勉强和长安打平。
说起经济，从战国以来一直到如今，山东、关中、都是士农工商最发达的地区，未来如何，无从得知，现在来讲，唯此两地。三地之中，山东北有契丹、西有突厥，适宜为国都的，只有长安和洛阳。
军事上面，以我朝军力，立都于长安或洛阳区别不大。那么主要决定因素就只有政治了。关中是我朝建国根本之所在，历经三朝经营，当今皇帝迁都洛阳仅仅才十年，这国朝重心依旧在关中。
如果关中有失，则国朝危如累卵，你看女皇虽迁都洛阳，始终看重关中，全国府军关中独占三成，但凡为长安令的，必是皇帝心腹，就可知道当今皇帝如何重视关中了。结果呢，皇帝虽然不知我们的存在，各大世家尊长时常往来于长安，她可一清二楚，你说她放心么？
如今，延、麛、丹三州又出了这么大的贪腐案子，这三州都在关内道，皇帝迁都于洛阳仅仅十年，关中吏治就已败坏若斯，根基之地变成这般模样，你以为皇帝放心得下？
为什么这一次关中官员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皇帝却迟迟没有派遣官员补齐他们空缺出来的职位，不肯像上次对南疆一样，由吏部来一次大选官，却一一考量、再三斟酌，对每一个重要职位都不辞辛苦地亲自选人？
呵呵，有些人还以为这一次可以上下其手，捞取官位，却不想想，他们念念不忘地盯着的只是几个职位，坐在皇帝宝座上的那个女人从帝王的角度，所思所想岂会如他们所愿？关中如此重要，却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皇帝岂能再不谨慎。
再一个，当今皇帝已经立了太子，总有一天要还政于李的，现在军权却牢牢把持在武氏手中，二张新近崛起，也是频频出手，向朝堂和军中安插亲信，唯独李氏，除了几个耿忠老臣，几乎没有任何实力。
武氏在洛阳经营这么多年，明面的实力就已远高于李氏，暗中的势力还不知道有多大，皇帝能不考虑如何稳定传承？当初女皇定都洛阳，是因为长安乃是李氏根基。此一时，彼一时，她既然决心还政于李，还都于长安，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如此一来，她正好藉此调整武李两家实力以求均衡。当然，道理如此，我们只是借势提议，皇帝听进耳中，心里才会想到这些问题，至于她最后如何取舍，那就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
蓝金海心悦诚服地道：“宗主一席话，令属下茅塞顿开。如此看来，皇帝的确有充分的迁都理由。呵呵，杨帆刚把‘继嗣堂’迁来洛阳，宗主一招‘釜底抽薪’，可是把主动又操之手中了。”
说到这里，蓝金海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西北三州，本对我们是一个莫大的打击，宗主能化不利为有利，借力打力，反以此事为我所用，促使皇帝迁都长安，我们在长安可是占了地利人和，嘿嘿，此消彼长之下，显宗还拿什么与我抗衡？”
沈沐微微一笑，眯起眼睛看着湛蓝天空中的朵朵白云，感慨地道：“胜负成败，现在说还言之过早。杨帆有天时在手啊，如今这天时是什么？就是他随时可以调用的皇权，天威不可测，我现在可是丝毫不敢轻视这位小二郎，后生可畏啊！”
这时，一个家人悄然走来，到了沈沐身边，俯身低语道：“公子，清河崔林求见。”
沈沐淡淡一笑，对蓝金海道：“看吧，登门诘难的人已经来了！”
沈沐回首对那家人道：“请崔公子书房相见！”
沈沐说罢，挺身站起，扬长而去。
树下空余一张摇椅，吱吱呀呀晃个不停……

第九百二十一章 施压
崔林此番拜访沈沐，却是刚从杨帆那儿出来。
延州风暴，祸及四方，七大世家损失惨重。
李唐王朝自建国就立都于关中，所以七大世家苦心经营的势力也都集中在关中。武则天称帝后，虽然将国都迁到洛阳，可长安作为武周的陪都以及大唐的首都，其政治经济方面的实力和影响始终也不逊于洛阳。
而且武则天立国才十年，可扶持一个能在官场中真正发挥作用的代言人，投入期一般来说都要长于十年，所以七大世家在洛阳的根基极浅。
再一个，这十年也是政局最为动荡的十年，不停的杀戮和清洗，连宰相们都难求周全，更不要说那些站错队的虾兵蟹将了。这种情况下，他们无法在洛阳发展势力。这也是迄今为止，七大世家依旧选择长安作为主要活动地点的主要原因。
结果，此番延州出事，祸延丹州、鄜州，整个关中都为之动荡，各大世家在关中苦心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破坏。
他们把这个罪责归咎于杨帆：“如果不是杨帆破坏规矩，把官方势力引入显隐二宗之争，何至于此？”
崔林已经掌握了各世家阀主的态度，所以再次见到杨帆时他毫不客气，先把各大世家遭受的损失向杨帆列数了一遍，伴随之的是声色俱厉的声讨与谴责，最后才怒气未消地总结道：“这件事，你杨帆难辞其咎，必须负责！”
杨帆一脸无辜地道：“这件事，与本人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延州府官员胆大包天，居然骗灾冒赈，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可能遮掩的住？皇帝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那里的真实情况，派员前往察视，这种事情根本无从掩饰，自然一查就准！
我有公职在身，只是奉命前往延州公干，正使是张昌宗，我作为副使，听命行事而已。纵然我不去，朝廷也会派别人去，最终的结果依旧是如此，与现在并没有任何不同，崔兄又何必把这个责任强加于我？”
崔林大光其火，道：“你敢做不敢当么？就算这事不是你一手促成，那你至少也可以提前和我们打个招呼吧？”
杨帆唇角微微牵起，讥诮地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打招呼？我怎么知道那儿有你们的人，你们曾经告诉过我吗？难道我在朝为官，有点什么大事小情都要向你们汇报一遍？再者说，那些人有家有业、有名有号，我就算告诉了你们，只要他们牵涉其中，难道还能跑得掉？”
崔林的脸色阴沉下来，白净净的面皮泛着青渗渗的光：“杨宗主，我只是在向你转达各位阀主的不满！各位阀主可以捧你上九霄，也就能踩你下地狱，请你好自为之！”
杨帆淡然道：“撤掉我，能摁住显宗上下众志成城的凛凛战意么？撤掉我，能让隐宗放弃对我们的攻击么？撤掉我，能让皇帝不再继续追查这桩贪腐案么？撤掉我，能让你们那些有官方身份恰又被卷进此案的人安然无恙么？如果能，我让贤！”
崔林听了，顿时哑口无言。实际上，杨帆最近一连串强硬且有效的举动，已经令他赢得了显宗上下的人心，哪还是幕后的世家想换就换的。
显宗中许多人虽还不至于对杨帆死心塌地，却是极为拥戴的。本来嘛，别的且不说，杨帆若能带着显宗打了胜仗，不但上次败在隐宗手里的一口恶气得以宣泄，他们的权力和利益也会更进一步。
至于近来获得重用的天枢部的那帮老家伙，对杨帆更是全力拥戴，誓死效忠。是同样出身于庶族的杨帆重用了他们，如果宗主换人，再换个世家出身的人上来，难保不会把他们重新打回冷宫。
这些曾经无权无势的幕僚参议，如今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那是令人飘飘欲仙的感觉，他们不会舍得放弃已经到手的一切，那便只能毫无保留地站在杨帆一边。
不必考虑杨帆方才质问的一连串的“能不能”，仅仅因为这个理由，世家就不能对杨帆轻举妄动，双方的矛盾还没有发展到让他们宁可给这个庞大的经济帝国带来重大损失也要免掉杨帆的地步。
所以，崔林只能让步。
在杨帆作出只要让沈沐与他见上一面，双方达成一个和解条件，那么他就与沈沐休战并全力制止事态进一步扩展，以保全那些正处于“暴风眼”中的世家力量的承诺之后，崔林只能悻悻地离开，再去向沈沐施压。
……
崔林出门登车，立即风风火火地离去。杨帆站在门楣下，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抬起手来摸了摸耳朵，垂下来时很自然地向前甩了一下，道侧一个牵着毛驴的脚夫便马上蹑了上去。
杨帆已经知道沈沐来了洛阳，只是他的住处还没有打听出来，如今正好借崔林查清他的所在。如果崔林能促成两人见面那是最好，有些事，他很想同沈沐当面谈谈。如果沈沐避而不见，查清他的所在也方便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杨帆眼见那车马已消失在巷口，正欲转身回府，刚刚迈进门槛，就见几个家丁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其中还有一个是“继嗣堂”安排在府上的侍卫。
杨帆家里现在有了古老丈一家人保护，“继嗣堂”派来的人大部分已调作他用，留下几人也不在守在后宅了。杨帆纳罕地道：“你们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后面有个女孩儿的声音大声道：“别耽搁，你们快点儿！把咱洛阳城有名的医士都请来！”
说话的是三姐儿，一见杨帆站在门口，三姐儿赶紧蹲身行礼。杨帆侧身让过几个家丁，向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三姐儿急急地道：“阿郎，二娘子动了胎气，腹中有些疼痛。”
“什么？”
杨帆一听，心头便是一紧，马上大步流星地往后宅里赶去。限于这个年代的医术水准，妇人怀孕生子就是过一道鬼门关，所以孕妇有恙那是绝对轻忽不得的事。
三姐儿一溜小跑地追在杨帆后面，杨帆一边急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动了胎气了？”
三姐儿追跑着，气喘吁吁地道：“奴……奴家也不晓得，就听古姑娘喊人，去了才知道二娘动了胎气，奴家赶紧使人去找医士……”
两人对答着赶到阿奴的住处，小蛮已经先到了一步，她是生过孩子的妇人，有些经验，赶紧扶了阿奴登榻，叫她侧身卧着，一脸紧张地问东问西。阿奴躺在榻上一迭声地向她解释，自己没什么大事，不必如临大敌。
古竹婷立于榻边，眼眶里隐隐有泪光流转，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旁边还站着桃梅等几个丫环、老妈子。两个孩子也来凑热闹，思蓉抱着一只狗狗，念祖拽着一只木制的小鸭子，在大人堆里转来转去。
念祖看得出众人的紧张，眨着一双大眼睛，不断地询问：“娘亲，怎么啦？姨娘，怎么啦？古姑，怎么啦？桃姐儿，怎么啦？乳娘，怎么啦？嬷嬷……”杨念祖晃着小脑袋挨个地问，跟碎嘴子似的，就是没人理他。
杨帆进了门便急急问道：“阿奴，你怎么了？”
阿奴见他也变声变色的，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郎君不用担心，妾身只是不小心动了胎气，腹中稍觉疼痛，躺一下就好了，没什么事。”
念祖平时可是家里人的眼珠子，目前为止，这可是杨家下一辈里唯一的男丁，将来要撑门立户的，可今天却没人理他，现在总算看到老爹出现在，杨念祖马上从几条大腿中间钻出个小脑袋来，大声问道：“阿爹，姨娘怎么啦？”
杨帆道：“姨娘肚子里的小宝贝淘气了，踢疼了姨娘。念祖乖，跟姐姐到外面玩去，别吵了弟弟。”
“哦……”
念祖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把他很宝贝的小木鸭子提到杨帆面前，道：“这个给弟弟玩，一哄他就不淘气了。”
杨帆啼笑皆非地接过来，摸摸他的头道：“好啦，快出去玩吧，弟弟还小，怕吵的！”
念祖答应一声，牵起姐姐的小手跑出门口，很骄傲地对思蓉道：“阿姐，弟弟不懂事，没有我乖吧？”
杨帆见满屋子都是人，又道：“大家都出去吧，没有事，我和夫人守在这里好，医士若来了，快快请过来。”
丫环婆子们答应一声，纷纷退下，古竹婷欲言又止，咬着嘴唇也悄然退了出去。房中一静，只剩下杨帆和小蛮、阿奴了。
孩子现在已经六个月了，阿奴的腹部明显地隆起来，杨帆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肚子，问道：“现在还疼么？”
阿奴无奈地道：“真的没事啦，刚刚就是有点岔气儿，大家这么谨慎，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杨帆道：“你呀，现在做什么你都得轻轻的，大意不得，好端端怎么就动了胎气呢？”
阿奴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还说呢，这不都怪你么？”
杨帆一呆，奇道：“你岔了气，怎的怪到我的头上？”

第九百二十二章 意外
阿奴嘴角一抽，似乎还想笑，忙捂着肚子忍住，喘息道：“明明是一条虎鞭，你却糊弄人家说是蛇干，偏偏古师还就当了真，我一时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来，结果就……”
杨帆在延州的时候，谢太守曾送他几样“土特产”。虽说谢太守被抓了，礼物他可没还回去，回到洛阳后这几样东西就随口吩咐，送到了阿奴这边。杨帆是想着那鹿脯、飞龙干什么的可以给阿奴滋补下身子。
古竹婷拿出鹿脯、飞龙干、熊掌时还罢了，当她拿起虎鞭并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蛇干的时候，阿奴很是诧异，她还以为古姑娘在跟她开玩笑，不禁笑道：“古师戏弄我，这东西明明是男人进补用的，我吃它做什么？”
古竹婷很奇怪，手持被她撅断的两截虎鞭，奇怪地道：“蛇干只适宜男人进补么？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阿奴听了便是一呆，奇道：“蛇肉？这明明是一条虎鞭，古师真不认得？”
虎鞭之名很多人都听过，可是见过的人却着实不多，杨帆也是去延州时才见到虎鞭和熊掌的模样，更不要说古竹婷了。
古姑娘虽自幼习武，十三岁就出道杀人，行走江湖，却没机会接触这种东西。阿奴曾是姜公子近侍，世家深宅时常出入，许多细务都是她替姜公子料理，如同半个管家，旁人送礼也都是由她接收，是以认得这东西。
古竹婷犹自不信，反取笑阿奴说：“谁说这是虎鞭了，这是蛇干，阿郎说的。”
阿奴一听就明白了，古师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她若问起，郎君怎好告诉她这东西是老虎的那话儿，说不定她当时也是这般握着，郎君自然只能敷衍一番，想通其中缘由，阿奴不禁爆笑起来。
古竹婷弄清原委，一张俏脸登时羞成了大红布，一见自己手中还握着虎鞭，好似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马上把它一扔，又气又羞。阿奴更是忍俊不禁，结果笑得太激烈了点，以致动了胎气。
杨帆听阿奴说明经过，一时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阿奴道：“我真的没事的，弄得满宅不宁，妾身心中好生不安。”
杨帆笑笑，道：“不用在意。你自己无所谓，可丫环婆子们不能也觉得无所谓，她们咋咋呼呼的，也是巴结家主，表示忠心，由她们折腾吧，我还能告诉她们，以后主人有点什么事儿，不用放在心上？”
杨帆拉过小蛮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促狭地向她眨了眨眼睛，对阿奴道：“小蛮是做了母亲的人，你的情况实则并不要紧，想必她也看得出的，可是如果她来了看过，无所谓地说一声‘没啥要紧，大家都散了吧’，你心里会舒服？身份立场不同，有些事啊，哪怕看起来多此一举，该做也得做。”
小蛮被他说得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了阿奴一眼。她闻讯赶来时的确很紧张，可看过阿奴情况后，就觉得家仆们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当时情形，她的确不方便说一句无所谓，还得故作紧张、关切。如今杨帆一语挑破，小蛮有些害羞了。
阿奴听了轻轻“啊”了一声，露出恍然神色，道：“原来如此，我说古师神色为何那般难堪。我还想呢，姐姐当初就是由古师接生的，她不该看不出我的情形。想必是府中上下的紧张模样让她不安了。郎君去看看她吧，莫让古师担了心事。”
杨帆点点头，对小蛮道：“你俩说话吧，我出去瞧瞧。”
杨帆走出房间，见几个丫环婆子都在院中站着，却不见古竹婷，便对三姐儿问道：“古姑娘呢？”
三姐儿道：“古姑娘在池子那边，好像正与古老丈说话！”
古家现在虽有自己的一幢宅院，家中擅长武技的人却是轮班守在杨家，是以杨帆对古老丈出现并不奇怪。他点点头，出了院子向远处一看，就见小桥飞驾如虹，池中假山一处，藤萝掩映下，一抹月白衫子隐于其后，杨帆便举步走了过去。
到了近处，就听古姑娘委屈的声音隐约传来：“女儿怎知……怎知那是什么东西，阿奴要笑女儿又能怎样？”
古老丈的声音很严厉：“还敢顶嘴？若是你平日里少往二娘子房中走动，不去沾惹阿郎家务事，会有今日这般事情发生？不管你有无过错，若是二娘子和孩子真有个好歹，那时你如何自处？你因女子身得以留用后宅，你便只管在后宅巡走看护便是，旁的事，少掺和！”
眼见女儿委屈万分的神色，古老丈又缓和了语气，劝道：“女儿啊，你我只是阿郎府上一个护院，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守住自己的本分啊！”
古老丈这话本来是心疼女儿，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在古竹婷耳里，却无异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什么叫记得自己的身份守住自己的本分？难道我是想藉故接近阿郎，不知廉耻存心勾搭么？
她虽常往阿奴住处去，只是因为后宅里与阿奴最为相熟，而且从阿奴所居院落，可以就近照看左右。父亲这番话倒似说她时常流连阿奴住处是因为居心不良，是想要制造机会接近男主人，妄想做那攀上高枝的凤凰。
天可怜见，她何曾动过这样的心机，何曾有过这样的打算？她若从不曾对杨帆动过情意，对这句话就不会如此敏感，偏偏她确实喜欢了杨帆，这样的话着实无从辩驳。
古竹婷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中只想：“府里的人都是这么看我的么？阿郎、大娘子、丫环婆子……”
一想到这里，古竹婷的脸火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她的双拳慢慢攥紧起来，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可心里头的羞辱痛楚却比掌心的刺疼还要强烈千百倍。她努力张大眼睛，控制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凝视着父亲苍老的容颜，她一字一句地道：“女儿，记住了！”
古老丈还想敲打她几句，可是望着女儿惨淡的容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目光是悲哀还是羞愤？一个女孩儿家的尊严、矜持与德行，被人血淋淋地践踏一番，偏偏她无一句可以辩白，或许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古老丈没再说什么，也没解释自己的本意，女儿误会便误会了吧，长痛不如短痛。
杨帆隐于假山之后，默然良久，缓缓向后退却。
古姑娘对他朦胧的情愫他感觉得到，听到古姑娘用颤抖而绝望的声音说出：“女儿，记住了！”感受到她心底的羞辱与悲哀，杨帆心中满是怜惜、不忍和一种难言的滋味。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尤其是现在，古姑娘此刻恐怕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此刻就站在旁边，亲耳听到了她与父亲之间的对话，获悉了她的心事，只怕她会羞愧欲死。
杨帆只能退开，放轻了脚步，悄然离开。
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地点，说的话再对也是错的。
也许，找个合适的时间，他该跟古姑娘好好谈谈……
……
医士们被杨府家人陆续请来了，有的正在药店坐堂，给别的病人号脉开方呢，也被杨府家人一把拖上了车。
杨家现在在洛阳也算是有名有号的人物，财力无须多说，权势那也是通着天的，谁敢不敬？
有一位精于岐黄，被病患赞为手握回生之术的，姓赵，号曰赵回生；有一位号称三点指间便知六脉疾苦的神医姓严，叫做严三点；还有一位夜中无光也可定穴进针的神医，姓黄，人称黄夜神。
其他诸如什么“保婴国手”“朱半仙”“老神仙”“活神仙”“神针叶”“三剂刘”，看得杨帆大皱眉头。
这些人知道杨家的财势与权势，倒是不敢轻慢，一个个给阿奴号过脉，明明没什么问题，也郑重其事地开了方子，好在都是些有名的医士，不敢乱开方子害人，开的药都是药性中正平和保胎益母的，不吃无关大碍，吃也有益无害。
这时候，姜世淳才姗姗来迟。这个大国手在这些名医之中名气最大，正好杨帆这位主人业已被一堆名医加神医给挤到屋外了，无所事事之下他便亲自前往相迎。
姜大医士已经不认得杨帆了。他每天要见那么多病人，哪还记得杨帆的模样，何况杨帆模样虽变化不大，可气度威严与当初大有不同，姜大医士哪能把当初修文坊里一个小坊丁和今日的杨大将军联系起来？
也许让他扒了杨帆的裤子，再次看到那“其形也如杵，其色也嫣红，头大如菇，茎干挺拔，观其形察其色，隐如龟伏，勃如怒蛙的大妙之物”，出于职业习惯他还能联想起来，可是今日请他看的病人却不是杨帆。
姜大医士平日来去的豪门大户众多，大人物见的也多，倒不像那堆神医似的谨小慎微，他给阿奴望闻问切一番，便对杨帆道：“将军太过小心了，尊夫人身体康健，腹中胎儿脉搏有力，也是强壮得很。今日夫人只是偶尔大笑，又恐伤了胎儿刻意隐忍，以致略有腹痛，现在已经无恙了。若是将军不放心，可让夫人再静卧片刻，稍事休养，既不必开方服药，也不必动用金石。”
亏得此时先前那些神医名医们已经诊治完毕被请到了客堂，由小蛮一一发放诊资、致谢送离，否则听了姜大医士这番话，那些开了方子的名医面上便不好看。
姜大神医不认得杨帆，杨帆却认得他，杨帆这一辈子就被男人扒过一次裤子，如何不记得这人模样？
见这姜大医士说话爽快、胸襟坦荡，对他便生起几分好感。听了姜世淳的话，杨帆就对阿奴笑道：“如何？这下你放心了吧，且静卧休养，我送姜神医！”当着客人，阿奴自不会抢白说是阖府上下太过谨慎，只是委婉地点点头。
姜世淳由杨帆伴着走出院落，步上小桥，笑吟吟地道：“记得前几月贵府曾使人上门邀请过姜某，老夫当时正在城南长住，为一位独孤姑娘诊治，后来回府才听说，未能结识将军，实为憾事。不想今日终究还是来了。”
杨帆听到独孤二字，心中便是一动，道：“独孤？杨某有位朋友恰是姓独孤的，不知这位独孤姑娘芳名是？”
姜世淳随口答道：“听她兄长相称，应该唤作宁珂。”
正行走间，杨帆猛地站住，身影倒映于水中仍旧摇曳不止，可桥上的杨帆已然一动不动，他吃惊地道：“老先生是说……那位姑娘名叫独孤宁珂？”

第九百二十三章 但留红尘一缕香
小蛮送走最后一位医士，正要回转后宅，任威突然急急赶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大娘子，阿郎突然离开了府邸！”
小蛮怔了怔，奇道：“阿郎离府，还要有人允许么？”
任威满头大汗地道：“不是的，阿郎突然取了一匹马，匆匆离府而去。我等听到消息赶去时，已不知阿郎去向，阿郎未要任何人护卫随行。”
今时今日的杨帆，明面上的身份贵重，暗地里的身份更加贵重，出入皆有扈从，可谓戒备森严。但是杨帆今日独自离开，不曾通知任何一名侍卫随行，这种事以前可从未发生过。
小蛮微微蹙了蹙眉头，对杨帆怪异的举动颇为不解。不过，杨帆既然是主动离开，又不曾叫人跟随，必然有他的原因，偌大的洛阳城，现在去找，又能到哪里去寻他？
小蛮想了想，便道：“郎君这么做必有他的用意，你们不必着急，且回去候着吧。”
任威见大娘子如此说，只得拱手道：“是！”
洛阳城东南角，这里本就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因为一场洪水，更加凋零了。
一些游学于京城的读书人和到洛阳办事的外乡人最喜欢居住在这里，这里环境幽雅，而且房租远较城中心便宜，可是洪水过后，洛阳物价一直居高不下，这些人能离开的都离开了，城南各坊因此显得更加冷清。
杨帆在空荡荡的坊内，沿着一条无人的长巷策马奔驰着，地上的淤泥还没有清理，淤泥表面上干了，可一脚踏下去，底下依旧是烂泥，雪白的一匹马，马腿马股上已尽是斑斑泥污，杨帆打马甚急，可马陷泥淖，又怎快得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道门户，旗杆、门扉和阶上的石兽，都有水淹过的痕迹，杨帆纵身从马上跃下来，一个箭步上了台阶，抓起门上的铜环，便“嗵嗵嗵”地撞了起来。
“嗵嗵嗵……”杨帆抓着门环，也不知叩了多久，忽地放开门环，退后几步，打算跃过围墙翻进去，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船娘，一身素青色的袄裤，腰间扎一条白色丝带，显得干净利落。她看到来人是杨帆，露出些意外的神色，但她脸上并没有太过明显的表情。杨帆默默地看着她，一时有些无语了。
杨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从姜医士的口中得到宁珂姑娘的消息，他不知道宁珂姑娘已经来了洛阳，不知道宁珂已经在洛阳住了那么久，不知道宁珂就和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默默地守在他身边，他更不知道宁珂……竟已香消玉殒！
宁珂在他心里，就像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他能随时感受到那温柔的月光，可是只有偶尔想起来，才会抬起头望上一眼。
他喜欢宁珂姑娘，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追求她。不仅仅是当时彼此间身份地位的差距，更重要的是宁珂姑娘那种无瑕到了骨子里的纯净，那是一种足以让天下间任何一个男人自惭形秽的纯净。
直到陡然听说她已逝去的消息，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情丝才陡然收紧，把他的心勒得一阵阵地作疼，他想也不想便夺马而出，可是等他赶到姜医士所说的这处宅邸时，他的心中却只剩下了惘然。
动，他不知该如何举动；言，他不知该如何言语；便是泪，也是隐隐作痛欲哭无泪。
“杨将军？”
“她……还在这里吗？”
船娘点点头，眼圈儿红了。
杨帆颤声道：“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船娘无言地点头，轻轻打开门，让开了身子。
杨帆没有理会阶下的那匹马，默默走进去，门又关上了。
看得出，这里曾是非常雅致精美的一座庄院，不过现在满是洪水泛滥过的痕迹。船娘要独自清理偌大的一处院落，迄今为止也只清理出了一些可供通行的路径。船娘默默地走在前面，腰间白色丝带飘飘。
后宅中，池塘已被淤泥灌满填平，现在看来就像一片荒野，后院很大，池塘边还有一座坡岭，岭上有石有树还有五角小亭，因为这里没有受到洪水的侵蚀，整个庄院里也就只有这座高坡依旧保持着美丽的园林景致。
船娘引着杨帆一步步登上高坡，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弥久不散。
虽无艳态惊群目，却有清香压九秋。
眼前有一株桂树，四叶白瓣、数点黄蕊、一茎青梗，欢天喜地地攒在一起，便是一朵朵轻柔缥缈、独散异香的小桂花。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知怎的，杨帆忽然便想到了这首诗，心头忍不住一阵酸楚。
船娘把他引到桂花树下，浓浓花香中，一方石碑，一座土丘，丘上有青草少许，伊人已归去三个多月了。这儿，就是宁珂埋骨之地。这座大宅，在宁珂逝后，竟然被独孤世家以宅为墓。
杨帆看到碑上“独孤宁珂”四字时，整个人便痴住了，他痴痴地凝望着那方石碑，连船娘什么时候悄然离开的都不知道，在他眼前幻现的，尽是与宁珂姑娘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一点一滴，落在心中，醇浓如酒；一点一滴，落在心中，如刀似剑……
不知何时，船娘又悄然出现在桂花树下，手中托着一具古琴，琴上还有一封信。看到杨帆痴痴地望着墓碑，和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样，没有一点变化，船娘鼻子一酸，泪花便开始在眼中打转。
“杨将军，这是宁珂姑娘留给你的。”
杨帆起先还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直到“宁珂”二字入耳，他才下意识地扭过头。“宁珂姑娘留给我的琴……和信？”
杨帆有些意外地琴书接过来。琴是“绿绮”，宁珂曾经向李太公讨过这具琴，李太公答应她赏玩一年后，在她生日时作为礼物赠给她，而现在，这具琴就在他的手中。
桂花树下，杨帆盘膝坐到了地上，膝上搁着那具琴，手中捧着她的信。
“奴家不知二郎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我的死讯，也不知道二郎介时会不会来看我一眼。如果你不来或者永远也不知道，那么这封信就当是写给我自己的吧。如果你会来看我，虽然已阴阳两隔，你看到我开心的笑了么？
二郎，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依旧是少年英俊意气风发，还是人到中年略显沧桑，又或者白头皓首儿孙满堂，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长安城里那个病怏怏的小女子，她对你，痴心如狂。
奴家喜欢二郎，不管是那个英武的二郎，遐想的二郎，洒脱的二郎，狡黠的二郎，还是那个微笑的二郎，你有时像孩子一样天真，有时又是那么的洞悉人心，有时你很霸道，有时又是那么的稳重，想起来总叫人心里酥酥的……
今天在下雨，只是细细的小雨，润润的小雨，就像奴家与二郎相识的那一天。那天一早也下了雨，就是这样细细柔柔的雨，院子里的小草因之舒展起了茎叶，也许就是在那一天，二郎在奴家心里生根发芽了吧。
奴不是很确定，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羸弱的身躯又能追求什么。奴自幼体弱，能遇见二郎，就是一辈子最幸运的事，能喜欢了二郎，就是奴在人世间走一遭留下的最深的痕迹。
索性，随着心、就着缘，只要心里想着二郎，偷偷地喜欢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奴家真该知足的。奴这一生，从出生就已注定如那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可是蝉总有踏入光明的一天，虽然只是一夏，却可以享受光明与雨露，纵情地鸣唱，直到死亡。我一直以为，哪怕是这短暂的光明，也是我永远都得不到的，可是上苍终于垂怜了我，让我遇到了你。
虽然时光短暂，可这是我用一生换来的等待啊！你知道么，哪怕你只有片刻的凝眸是为了我，我都欢喜极了，我从不知道心里装着一个人儿，是如此的甜蜜与安宁。
头很痛，越来越痛，那种滋味叫人无法忍受。以前，我常常恨不得就此死去，不用再受这样的痛苦，可我现在不舍得了，越来越不舍得。可是想走时不能走，不想走时又得走，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二郎啊，你可知我有多苦。
李太公把‘绿绮’送来了，我很想为你弹奏一曲，就像在长安时那样，弹给你听，看着你笑，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弹琴的力气都没有，我是不是很没用？这琴，留给二郎吧，你弹得不好，可奴家最喜欢听……”
信在杨帆手中一点点团起，他只觉得胸中沉甸甸的，想哭，哭不出来，憋得气都喘不上来。他不知道，那个纯洁如初雪的女子，对他用情竟如此之深，他不知道在他沾染了红尘的心头那一道浅浅的刻痕，在那纯洁无瑕的小女子心中竟如渊之深。
宁珂身子虚弱，在长安时都不大出门的，她来洛阳做什么？杨帆只一听到便已知道了答案。可他没有想到，直到死他和宁珂姑娘都未再见上一面，长安一别，即成永别，他连追悔都来不及。
许久许久，“铮铮”的琴音在桂树下响起，琴声有些晦涩、手法很不熟练，可弹琴的人却很认真：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夕阳如血，昏鸦绕树。
歌随琴声起，琴声平平，歌声切切，亦足以催人泪下。
“悲”字出口，余音未歇，琴声忽作金戈，只铿锵一声，一代传世名琴“绿绮”，便在杨帆掌下化为亟粉。
坟前一炉香，香烟袅袅，似乎是伊人所化，温柔地缭绕在抚琴人的身侧，久久不忍离去……

第九百二十四章 一怒
夜色苍茫，华灯初上。
洛阳城已开始宵禁了，城门关闭，坊中幽暗，居民归室，店铺关门。
寂寥长街之上，唯有一人一马，正踽踽而来。
杨帆坐在马上，身形依然挺拔着，只是一双眼睛透着黯淡，他手里松松地挽着马缰，其实根本没有理会胯下的骏马走向哪里，老马识途，正自行走向回家的路。
隐隐有丝竹声随风飘来，坊墙里面是高矮参差的一幢幢楼房，在这宵禁时刻，满城冷清，唯有这处地方，不但没有关门闭户，而且高挑灯笼，大敞门窗，丝竹绵软，帷幔飘飘，一片软红香土。
这里是温柔坊，佳丽云集、香歌艳舞之地，这个时辰，正是青楼勾栏开张营业、春光灿烂之时。
“站住！宵禁之时什么人还敢在街头行走！”
一声断喝，从街角转出一群巡夜的金吾卫，拦在杨帆马前。那马一见有人拦在前面，便自觉地站住，杨帆慢慢抬起头来，扫了他们一眼，神色惨淡，一言不发。
“哟嗬！原来是忠武将军啊！”
金吾卫中有一人高挑灯笼，看清杨帆的模样，忍不住便是一喜。
这人是金吾卫右巡街使丁胜，曾被千骑卫的人痛殴了一顿。金吾卫和千骑卫交恶，几番恶斗，杨帆更带人冲营，闯过金吾卫的营地，丁胜自然认得他的模样。如今一见杨帆犯在他的手上，丁胜喜出望外。
此时华灯初上，青楼中生意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勾栏女子都斜倚栏头，懒洋洋地观望街景。其实此刻长街上一片冷清，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她们做的是夜间生意，白日里难得歇息一下，也就此时可以一边候客一边放风儿。
坊墙下金吾卫拦住晚归客，登时吸引了她们的目光。姐儿爱俏，瞧这马上男子青衣一袭，身姿俊逸，楼头女子们便摇着手帕帮腔起来：“军爷，人家只晚归了这么一刻，就放他过去吧。”
也有女子媚眼乱飞地开荤腔儿：“好俊俏的小哥儿，要不然你就别走了，不如爬墙上来，本姑娘保证侍候的你舒舒服服。”
这一片青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倚在栏杆上的各色女子又是发髻微堕，衣衫半掩，高矮胖瘦、各具丽色，倒真是叫人眼花缭乱，有那金吾卫士兵一抬头，便瞧见一片鼓腾腾颤巍巍的“山东呛面大白馒头”，不禁暗吞口水。
丁胜向楼头不耐烦地呵斥道：“去去去！金吾卫办事，闲杂人等一概回避，你们插什么嘴，小心本官办你们个阻碍公务。”
楼头马上有人不屑地撇嘴：“你算哪根葱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金吾卫的人是吧？你们金吾卫的武大将军就在我们这儿呢，你有本事来抓我们呀。”
丁胜只当没听见，转首瞪向杨帆，道：“杨将军，你虽是朝中将官，可也不能违反律令。过了宵禁时间还在街上游荡者，若无正当理由，非奸即盗！请问你是婚丧嫁娶、买药请医还是身负公务啊？”
丁胜上次被千骑卫痛殴一顿，结果对方还占了理，所以这一次他多了个心眼儿，先要问个清楚。杨帆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地道：“都不是！”
丁胜一听可逮着理了，仰天打个哈哈道：“那可对不住了，末将身负巡街使之责，自然要秉公办事，杨将军犯了宵禁，就请跟末将走吧。来人啊！把他抓起来，明晨再放他离去！”
依照宵禁规定，对于犯禁的人一般处置就是拘留起来，等过了宵禁时间再放掉。当然，如果对方是贼盗或者意图反抗，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对方反抗激烈，就是当场正法也是可以的。
丁胜虽想整治杨帆出一口恶气，可他也知道杨帆并不好惹，如今自己虽占了道理，顶多也就把人家拘留一晚，别的他可承担不起。以杨帆今时今日的地位，拘留他一晚，也足以把他的脸面丢光了。
几个金吾卫士兵听了巡街使吩咐，一拥而上就要拘捕杨帆，这时候楼头忽有一片窗子同时推开，满室灯光齐齐映射，街头登时大亮。
中间一扇窗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黧黑的男子，手持酒杯。在他左右，偏偏站了两个高挑丰满、肌肤雪白的妙龄女郎，与他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越是矮小瘦弱的男人，越是喜欢高挑丰满的女人，好像这样很有征服感似的。
这个男子就是武懿宗，其他几扇窗前也都站着一个身着轻袍的男子，年纪不一，高矮不一，身边都陪着一个妖娆妩媚的女子，看来是武懿宗与好友在此聚会，听见楼头女子们说话，这才开窗探视。
一见驻马于楼下的人是杨帆，武懿宗大喜，马上对丁胜喝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容他坐在马上么？叫他下来，验看身份，搜搜身上有无违禁物品。”
丁胜一见武懿宗，马上有了主心骨，对杨帆大喝道：“下马！”
杨帆没有说话，默默地下了马背。此刻，他的心情异常沉重，思绪还沉浸在无尽的哀伤之中，根本无心与这些人做口舌之争。
丁胜本以为杨帆绝不会答应，却不想他竟真的下了马，倒是让丁胜为之一愣，不知道杨帆为何肯服软低头。可将军就在楼头看着，丁胜不敢对杨帆示弱，一见杨帆下马，便对两个士兵摆头道：“去，搜搜他！”
别看这些士兵刚才咋咋呼呼的，真叫他们去搜杨帆的身，他们也心中忐忑。眼前这个人可是带兵冲过金吾卫大营的，结果人家不但安然无恙，还升官进职了，这样的人物他们哪敢招惹。当下只得战战兢兢上前，壮着胆子对杨帆搜查了一番。
“巡街使，他身上有书信一封。”
那士兵摸了信出来，刚刚回头向丁胜禀报一句，手腕就被杨帆一把攥住，杨帆的手就像一只烧红的烙铁，那士兵只觉腕骨欲裂，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下来了，五指自然松开。
杨帆道：“这是私人信件！”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士兵手里取回宁珂的遗书，生怕不小心造成损坏。丁胜一见来了精神，马上喝问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写的什么？”
杨帆睨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这与你无关！”
武懿宗把酒杯从楼上狠狠掷下，大喝道：“把他给我拿下，那封信取来我看！”
杨帆缓缓抬起头，望着楼头，一字一句地道：“信件并非违禁之物，事涉个人私隐，武将军，请不要欺人太甚！”
武懿宗眉头一挑，邪邪笑道：“私隐？莫不是又靠着你那张俊俏脸蛋儿，勾搭了什么不守妇道、鲜廉寡耻的女人写给你的情书？”
武懿宗这话本是影射太平，只是他虽嚣张，也不敢公开提及太平公主的名字，是以才含糊其辞。杨帆听他辱及宁珂，却是双目一嗔，厉声喝道：“闭嘴！”
武懿宗一见戳中他的痛处，不禁心中大乐，更是变本加厉地道：“怎么着？被我说中了？杨帆，写信给你的那贱女人，不过就是个放荡无行的骚狐媚子，要说侍候男人，难道还比得了这温柔坊里的女人？”
他双手一伸，揽住左右两个女人，他身材瘦小，偏偏搂着两个高大丰腴的女子，其情其状实在古怪，他却洋洋得意，揉搓着两个女子的丰乳肥臀，嘿嘿笑道：“杨帆，写信女子比得此间女子风骚么？不如你把那女子送来温柔坊里多伺候侍候男人，这风月本领才能……”
“贼子，敢尔！”
坊墙外一声大喝，声音却似就在武懿宗耳边响起，震得武懿宗身子猛一哆嗦，就见杨帆一跃而起，一个箭步跃过坊墙外面的明沟，脚在高有丈二的坊墙半截腰处用力一踏，整个身子便穿天猴儿般跃升到半空。
杨帆身形稍落，足尖在墙头一踢，如同一头兀鹰般凌空向武懿宗扑来，半空中狠狠一拳向武懿宗的面门猛击过去，武懿宗只见一只钵大的拳头呼啸而来，只惊得目瞪口呆。
虽说双方龃龉不断，可他毕竟是河内郡王，杨帆虽敢跟他叫板，一直却还知道分寸，就算上次杨帆冲营救人，也只是抢了人就走，不敢动他分毫。可如今……
他毫不怀疑杨帆这一拳若真个击中，他的头马上就得变成烂柿子。武懿宗虽然无能，毕竟是带兵的人，身手还算灵活，眼见铁拳击来，猛地醒悟过来，怪叫一声，双臂用力，便把两个高挑丰腴的美人儿合抱到了胸前。
杨帆虽气火攻心，灵台却还清明，不愿伤及无辜，眼见收拳不及，臂膀急急一拐，铁拳狠狠砸在窗框上，只听轰的一声响，半截窗框被击得粉碎，砖石碎屑尘土飞扬，半扇窗子挂不住，向楼下砸去。
杨帆一头撞进楼去，和武懿宗还有那两个女子摔作一团，地上铺了毛茸茸的地毯，四人摔在地上倒没受伤，只是两个女子受了惊吓，尖叫不止。武懿宗连滚带爬地逃出两步，狼狈爬起，色厉内荏地吼道：“杨帆，你敢如此欺辱本王？”
杨帆虎吼一声，猛地跃起身来，仿佛一只发怒的猛虎，又是一拳击去，武懿宗亏得个头矮，底盘低自然转动灵活，倏然一个急转身，撒腿就往门外跑，冲出房门的刹那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杨帆仿佛一阵狂风卷过，太常卿王程皓、大司农唐筱晓、户部侍郎裘零之、千牛卫将军江池渊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衣袂被杨帆急掠的身影带起的劲风齐刷刷地向门口处牵动。
杨帆一拳赶到，堪堪击在门上，一张极结实的门板登时四分五裂，木屑横飞中，杨帆破门而出，厉声咆哮道：“狗鼠辈！哪里走！”

第九百二十五章 谁欺负了谁
杨帆破门而出。
门外是这座青楼的大堂。
杨帆立足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廊顶整齐地悬挂着一盏盏绯色垂穗灯笼。楼梯从左右两侧蜿蜒向下，正前方就是一楼大厅，厅堂顶上悬挂着几排细木为骨架外镶红色绢纱绘以各种图案的彩绘灯，把整个大堂照得明亮无比。
大堂左右两厢则是一些散座，坐在那儿的男人多是“开盘子”的，也就是不在青楼过夜，也不找女人侍寝，只是与三五知交来此饮酒，找些姑娘来在一旁侍酒陪坐、聊天唱曲儿，又不愿到雅间里花大头钱的客人。
武懿宗逃出雅间，跟地老鼠似的一溜烟向楼下逃去，杨帆一拳打碎房门时，已然惊动了满堂嫖客，接着他便破门而出，一声厉吼入耳，这大堂上下的男男女女就像中了定身法儿似的呆在那儿，一个个愕然向杨帆看来。
一个跑堂的小二，腰里扎着围裙，肩上搭着汗巾，右手前伸，由指尖到肩头一溜儿摆了五盘菜肴，一脚悬于空中，还保持着登梯而上的动作。
楼下左边一扇坐屏后，一个娇媚的翠衣女子一手攀着旁边的男人，嘟着小嘴儿正要渡个“皮杯儿”过去，此时怔怔地看着楼上，好像患了面瘫，酒水从“皮杯儿”里汩汩地流出来。
另有一位酒客，正站在那里拎着酒壶给同桌的好友斟酒，此时仰脸看着楼上，那酒水早已注满，流的满桌子都是，他还犹自未觉。
老鸨子捏着兰花指，掐着一方小手帕，正陪着两位衣冠楚楚的客人踏进大堂，此时也目瞪口呆地站住，仰望着携着横飞的木屑，暴怒狂狮一般冲出来的杨帆。
一刹那的安静，随即便是一片混乱。
仓皇逃下楼去的武懿宗撞翻了抬腿登楼的店小二，店小二骨碌碌地滚下楼梯，一头扎进了一个姑娘的裙底，姑娘提着裙子尖叫起来，一双翘首履乱踢乱踩，好像裙底钻进了一只老鼠。
小二滚下楼梯时，手臂上的盘子翻下楼去，正好砸中一个心满意足地搂着美人儿从房间里钻出来的嫖客，嫖客怪叫一声，急急一跳，擦中了另一个伙计的胳膊，伙计手里提着的水壶一歪，滚烫的开水便洒了出去。
开水溅到柜台后面算账的先生身上，老先生疼得怪叫一声，双手乱舞，打乱了悬在头顶的“花牌”，青楼里的姑娘每人都有一个花名儿，俱都写在牌子上，谁正有客人，牌子就会翻过去，这一撞可就全乱套了。
整个大堂一片混乱。
杨帆一见武懿宗逃下楼去，急忙纵身一跃，就从楼上跳了下来，半空中抓住悬挂串红灯笼的一条长索，在满堂宾客的惊呼声中向前荡去，一个飞身落在大堂门口。
灯绳儿一荡，灯笼里的烛火一歪，马上引燃了灯笼，一长串红灯笼便在大堂上空“哔哔啪啪”地燃烧起来。
正在呆若木鸡的老鸨子马上清醒过来，摇着手帕哭爹喊娘地叫起来：“救火啦！救火啦！快救火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臭男人，捻酸吃醋争女人，可也不能砸了我家生意啊！苍天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杨帆一个箭步跃到门口，堪堪把逃到门口的武懿宗堵个正着，武懿宗大惊失色，一抹身便向一旁的散座逃走，一头便钻到了一张酒桌底下。
杨帆没想到武懿宗堂堂王爷，居然会这么干，不禁呆了一呆。其实这武懿宗除了沾了他姑母的光混到一个王爵，他又哪里有一点身为王侯贵族的觉悟了。骑猪、爬树的事儿他都干过，还怕钻桌子么？
杨帆一个箭步掠过去，抓住武懿宗的一条腿，把他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武懿宗怪叫一声，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手脚舞着王八拳，撒泼打滚地叫起来：“你别过来！你别过来！辱你几句，当真便要杀人？”
若在平时，武懿宗即便惹得杨帆大怒，他也不会害怕。无论如何，他是王爷，杨帆能把他怎么样？还真敢把他打死不成？可杨帆方才一怒登楼，凌空一拳击来时，那凛冽的威势、果决的动作、杀气腾腾的神情……
武懿宗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触了杨帆的逆鳞，让他变成了失心疯。但是武懿宗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疯子真会打死他！
涉及生死，一向惜命的武懿宗可就顾不得什么王爷的体面了，王爷算个屁，人家当你是王爷，你才是王爷。要不是他姑母是皇帝，他能做王爷？想当初流放岭南，为了弄口吃的填饱肚皮，他什么下三滥的事儿没有干过？
杨帆可没想到这位河内王居然如此能屈能伸，这般泼皮无赖的行径他都能使出来。其实，若不是因为武则天称帝，武家人鸡犬升天，他可不就是一个混迹街头的泼皮无赖？
眼见武懿宗乌龟一般躺在地上，手脚乱挥，不肯让他近身，杨帆的神志渐渐恢复了清醒，虽然怒火未消，可也不能不计后果真个打死他了。杨帆狠狠一脚踢在武懿宗的屁股上，厉声喝道：“滚出去！再敢出言不逊，我认得你，我的拳头可不认得你！”
武懿宗真是吓破了胆，一迭声地道：“我滚！我滚！我马上就滚！”武懿宗腰杆一挺，刚想站起来，一见杨帆凶狠的眼神，又吓软了，当下手脚并用，爬出大堂，以袖掩面，狼狈而去。
杨帆站在大堂上，看着武懿宗狼狈而去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可是笑着笑着，鼻子忽地一酸，泪水就忍不住流下来。
自从他由姜世淳那儿听说了宁珂的事，心就一直沉甸甸的，等他赶到宁珂住处，亲眼看到她的坟墓，捧读着她的遗书，杨帆一颗心几乎被这个柔弱而坚强、深情而自矜、单纯如初涌新泉般的女孩儿那千丝万缕的柔情割得千疮百孔。
他的心压抑沉重的令他喘不上气来，可他就是哭不出来，哪怕是在宁珂的坟前。这时候，泪水却似决了堤的洪水，泪水滚滚。
堂子里众嫖客妓女眼见他片刻前还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下凡，把那个衣饰华贵的老男人撵兔子似的轰出去，一转眼工夫就哭成这副模样，一个个只看得目瞪口呆。
眼看杨帆哭得伤心，便有那心软的女子眼圈儿一红，忍不住掉下泪来，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楚：“这是哪家女子，竟有这般本领，叫他用情如此之深？我若能得如此男儿这般待我，便为他死了也心甘情愿了。”
也有那寻花问柳的客人眼见杨帆如此模样，不禁心有戚戚蔫：“唉！逛青楼逛到这般境界，这位小兄弟可真是……，唉！”
太常卿王程皓、大司农唐筱晓、户部侍郎裘零之、千牛卫将军江池渊站在楼头，眼见如此情景，不禁面面相觑：“这……这他娘的究竟算是谁欺负了谁？”
……
杨帆回到家时已然明月当空。
一路上少不得还有巡夜人查问，可洛阳府的人不敢把他怎么样，金吾卫的小股巡逻兵同样奈何不得这位忠武将军，宵禁虽是国法，特权阶层永远都存在，敢跟他当面锣对面鼓的人并不多。
杨帆到家时，两个小家伙已经熬不住，甜甜地进了梦乡，其他人却都没睡。小蛮哄睡了孩子让奶娘看着，自己和阿奴在花厅里说话儿，心神不宁地等他回来，当三姐儿欢天喜地地跑进来，喊着“阿郎回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看到掌灯等他归来的亲人，杨帆有些内疚。小蛮很欢喜地对桃梅道：“快叫厨下把饭菜给阿郎端来。”
杨帆轻轻摇了摇头，对小蛮道：“娘子不要张罗了，我一点也不饿，让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其实杨帆刚一进来，小蛮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悲戚的神情，再看到他低落的神态、疲惫的语气，小蛮很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问。等家人散去，小蛮便对杨帆柔声道：“郎君累了，早些歇息吧。”
杨帆轻轻“嗯”了一声，道：“嗯，你们先睡，我静一静。”
小蛮点点头，向一脸担忧的阿奴递个眼色，两人悄然返回了内宅，她们虽然担心，却知道男人有心事，有时候宁愿让它压在心底慢慢发酵，既不愿意说与人听，也不愿意听人聒噪。
杨帆长长地吁了口气，一见老管事还站在门口，便道：“取壶烧酒送到书房。”
老管家也看出阿郎心情不好，却又不知该如何相劝，闻言赶紧答应一声，匆匆离去。
酒入愁肠，应易醉。原本酒量还不错的杨帆，才几杯下肚脑袋就昏昏沉沉的了。温柔坊里一番折腾，让他的情绪得到了宣泄，可是回到家里，突然安静下来，他还是心乱如麻，憋得透不过气来。
杨帆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出书房，在院子里慢慢徘徊起来。
秋月如霜，静静地流泻在地面上，亭台楼阁、长廊藤架、假山池水……
夜色中偶尔会有人影一闪，不知从哪儿便突兀地冒出一个人来，待那人看清踽踽独行的人是杨帆，便松了剑柄，又悄然隐入夜色。
酒是烧酒，成都烧，酒曲里加过草药，酒味特别辛辣，行几步路，饮一口酒，酒入咽喉，便化作一团烈火，可再烈的火也驱不散那种清冷寂寥的感觉。
杨帆踱到桥头，倚着栏杆站住，仰望着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痴痴凝望许久，目光缓缓回落，掠过一处楼角飞檐时，瞧见那楼头邸吻，不由一怔。

第九百二十六章 望月
位于内宅边缘的一处房舍，飞檐斗拱斜挑向空，坐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内宅。
古竹婷就坐在青黑色的叠瓦屋脊上，倚着一只邸吻，对月独酌。
“五脊六兽”是只有官身地位的人家才能拥有的，这个时代对于邸兽虽还没有明确的排位以确定阶级，但是除了皇家还是很少有人会用龙凤作为自家屋脊的邸吻，杨帆府上用的是一种海中异兽。
古竹婷的剑就搁在一旁莲瓣图案的瓦当上，平时用来握剑的手此时正提着一袋酒。值夜时本不该饮酒，可她忍不住，不饮酒她就想流泪，然而她现在虽然在喝酒，还是忍不住流泪。
父亲的话刺疼了她的心，把她的尊严剥开，伤得她体无完肤。可是一个人坐在这儿，静静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时，扪心自问，或许她常常出入阿奴的住处不是有意地想要接近阿郎，但是她的心底里真就没有一点这样的想法？
想到这里，古竹婷脸上火辣辣的，若不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儿，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觉得，喜欢了一个人，真比以前无欲无求的日子还苦，立誓不动情，怎就动了心呢？
“咔哒！”
身畔有瓦片掀动的声音，古竹婷只是微有醺意，一听声音，她的酒袋便迅速交到了左手，搁在瓦当上的剑落入她的手中，虎口斜握，拇指按在卡簧上，一双明亮的目光箭一般扫去。
可她随即就发现登上屋脊的人是杨帆，古竹婷赶紧低下头，飞快地拭去眼泪，强作镇定地站起来，问道：“阿郎，你怎么来……小心！”
古竹婷飞身跃起，一把将杨帆扶住，杨帆头重脚轻，脚下有些虚浮，他任由古竹婷扶着，摇摇晃晃地在屋脊上坐下，仰望着空中皎洁的明月，一缕薄云轻轻飘来，正要为那明月笼上一层面纱。
杨帆望着月亮，呵呵地傻笑了两声，道：“你真聪明，原来……原来坐在房上，看得清楚啊。”
古竹婷很无语，本来满腹愁绪，却被他一句醉话一扫而空，弄得她只想笑。她知道杨帆午后独自离开府邸的事，看他现在借酒浇愁，莫非是遇到了什么极难解决的事么？
杨帆怔怔地看着天空的月亮，痴痴地问道：“你看，那月亮美不美？”
古竹婷轻轻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到，才又应了一声：“嗯！”
杨帆幽幽地道：“月亮啊，人人都以为……只能仰望，傻瓜才会觉得……能把它摘到手，可是其实……其实我能摘到手的，我能的，我只要一伸手……”
杨帆忽然站起来，向天空中的月亮用力伸出了手，然后他的身子向前猛地一栽……
如果不是古竹婷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像拖死狗似的将他用力扯回来，他就得一头栽到房下去，如果因此折断脖子，那他就成了史上第一个因为爬到天空摘月亮而被活活摔死的人。
古竹婷这一扯力气很大，杨帆几乎是被很粗暴地拉坐在屋脊上，他依旧望着天空，两行泪水迅速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哽咽地道：“可我没有，我没伸手、我没伸手啊……”
“天呐！阿郎喝醉的时候怎么像个小孩子！”古竹婷以手抚额，不忍看下去了，不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阿郎还要干什么。
“咕咚咚……”
听到声音，古竹婷急忙抬头，就见杨帆仰着起脖子，饮马一般地灌着酒，古竹婷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无奈地央求道：“阿郎，不要喝了，好不好？”
杨帆怅望着轻云笼罩的明月，沉默半晌，好像稍稍恢复了理智，他低低地道：“今天……回来晚了，因为……金吾卫找我的碴儿，我……我把武懿宗那个王八蛋给揍了。”
“什么？”
古竹婷正用身子顶着杨帆的身体，她若不让杨帆倚着，只怕一抽身杨帆的后脑勺就得磕在屋脊上，他是真的喝多了，这副样子，真难为他方才是怎么上的房。
听到这句话，古竹婷稍稍侧了身子，惊讶地张大眼睛，道：“阿郎……你竟然打了武家的一个王爷？”
杨帆“嘿嘿”地笑，用力摆着手，大着舌头道：“没事！根本没事！你怕什么？哈哈哈，我们为……为了私事打架，还是在温柔坊里，既不涉及立场、又不涉及站队，你以为……你以为女皇会管吗？哈哈，你真是个……傻丫头……”
“人家比你大好不好？”古竹婷哭笑不得地在心里跟了一句，可是不知怎的，她就想哭，她的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暖意，暖得她只想流泪，她赶紧扭过头去，不想让杨帆注意到她眼中的泪光。
杨帆又灌了口酒，摇了摇，酒壶空了，杨帆迷茫地转过头，看见古竹婷手中的酒袋，顿时双眼一亮，一把夺过她的酒袋，狠狠灌了一口，才道：“表面上，是一定不会有事的。可是……这个仇也是一定结下啦！只要让他逮着机会，呵呵……”
古竹婷沉默着，杨帆也沉默着，过了一会，才用越发低沉的声音道：“所以，有些东西，要么别争，争到了，就决不能再放弃，因为你若是放弃，就会连你本来已经拥有的都要失去。古姑娘，如果……如果我失去现在的权力，除了武懿宗那头蠢猪，你说还有多少人想……想让我家破人亡？”
杨帆又举起了酒袋，饮水似的狠狠灌了一气，喘息着，靠在古竹婷肩上的身子开始发软，开始下滑：“权力啊，就是个虎背，一旦骑上去了，你就别想着下来，你想下来，除非……除非是在你没有得罪任何人之前，否则……你想做个太平富家翁也不可能了。”
古竹婷明白杨帆的意思，这些年在官场上，杨帆得罪的人并不少，被他斗垮的那些人即便已经失势的，他们奈何不了现在的杨家，也不代表奈何不了败落的杨家，就算杨帆有一身武功，他从此什么事都不做，整天守在家人身边。
官场中人，用的不一定是武力。而在江湖上，同样有人恨杨帆入骨，比如卢家。如果杨帆失去他现在所拥有的权势和那庞大无匹的力量，卢家想碾死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古竹婷不明白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帆说他是因为晚归与金吾卫冲突，所以才与武懿宗发生了冲突，那么之前出了什么事？他又为什么会晚归？古竹婷知道温柔坊是什么地方，可杨帆又为什么要去温柔坊？
古竹婷一脑袋的问号，忍不住轻声问道：“阿郎午后何故独自离开府邸，发生了什么事？”
杨帆仰望着被轻云遮起的明月怅然不语，古竹婷等了半晌不见他回答，还以为他睡着了，侧头一看他的脸，古竹婷不禁吓了一跳，杨帆脸上泪光闪闪，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古竹婷慌了手脚，连忙哄道：“奴家不问了，不问了，阿郎……你不要伤心。”
杨帆泪水潸潸地扭过头来，哽咽着对古竹婷道：“古姑娘，其实我挺混蛋的，你说是不是？”
古竹婷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她倒不觉得阿郎混蛋，她只是觉得阿郎……挺孩子气的。杨帆泪流不止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混蛋，我确实是个大混蛋。”
古竹婷苦笑道：“阿郎又没做错什么，怎么……怎么这么说自己呢？”
杨帆摇了摇头，苦涩地道：“没做错……，对！我是没做错！可是我没做对，那就是错啊。”
古竹婷试探地问道：“什么事阿郎没有做对？”
杨帆默默地摇头，黯然道：“人到世上，走这一遭，其实就这一回。我也好，你也好，唯一该把握的……就是现在，因为……因为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矫情，不应该啊……”
杨帆又开始流泪，仰起头来往喉咙里灌酒，古竹婷伸手便夺：“阿郎，你不能再喝了。”
“你别管我！”杨帆瞪起眼睛，训斥道：“你还管起我来了，好大的胆子！”
可惜他一脸泪痕，这句话挺威严，看起来却毫无威严可言。两个人撕扯一阵，杨帆身子一歪，整个身子突然向下一滑，一下子趴到了古竹婷的大腿上。
古竹婷吓呆了，这地方……这地方她自己都很少去碰，现在……现在被一个大男人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枕着，她似乎都能通过裙袂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古竹婷身子都僵住了，半晌动弹不得，等她又羞又气地想要推开杨帆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杨帆枕在她的大腿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居然睡着了。
古竹婷低着头，仔细端详着他的容颜，月光下，睡去的杨帆，脸上似乎有一种孩子般的稚气，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泪痕，偶尔还会抽泣一下：“他在伤心，他真的在伤心，是谁，因为什么让他这般伤心？”
古竹婷看着，一种柔柔的母性在她的心海里悄悄泛滥，她不忍推醒他，甚至还轻轻屈了屈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如纱的薄云从月亮上轻轻地移开，清霜般的月光让大地陡然亮了一下，古竹婷从不曾距杨帆如此之近，以这样暧昧的姿势，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梁、唇瓣鲜明的嘴巴……
古竹婷的芳心一阵悸动，强忍着吻下去的冲动，她突然回想起了杨帆刚刚说过的话，咀嚼半晌，她的芳心跳得愈发厉害了，以致连大腿都在“突突”地发颤：“人说酒后吐真言，阿郎这是……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第九百二十七章 醉枕美人膝
一双浑圆、结实、充满弹性的大腿，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它还会随着你的睡姿做出轻微的调整，以便能让你枕得更舒服，而且温度也是那般适宜，不冷不热，柔软光滑，这是不是世间最香艳的枕头？
醉卧美人膝，享受的不只是生理，更叫人飘飘欲仙的是那种心理上的感觉，遗憾的是杨帆现在没有感觉。
杨帆没有，古竹婷有。
古竹婷坐在屋脊上，背倚邸吻，当杨帆的脸颊贴着她的大腿内侧，灼热的呼吸烘烤着她最隐秘的所在时，她的娇躯都忍不住地战栗起来，浑身血脉贲张，原本她酒喝的并不多，这时却已有了十分醉意，脑袋晕晕的好似坐在云霄。
等她渐渐适应下来，心弦剧烈的震动变成了轻而有频率的颤鸣，嗡嗡地让她整个人都酥了，看着熟睡在她腿上的杨帆，一种母性的温柔与怜惜充溢了她的身心。接着，便化作一种满足、一种安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
男人最满足的事情是占有与征服，而女人似乎恰恰相反，这大概是雌与雄两种生物本质上的区别。被拥有让她产生了一种有所归依的安全感，被征服则让她在奉献中得到一种升华的快乐。
看着躺在她腿上沉沉睡去的杨帆，古竹婷心中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快乐。今夜，大概是他唯一一次剥去伪装，将他的脆弱痛苦展现于别人面前吧？而这个别人，是她。这个认知让她开心、让她满足。
天蒙蒙亮了，倚着邸吻半睡不睡地打了个盹儿的古竹婷忽然惊醒过来，秋夜天寒，她是被冻醒的，打个冷战，想到睡在她腿上的杨帆，古竹婷忽然有些担心。
杨帆不知何时已经翻了个身，向着另一侧睡了，古竹婷咬着唇想了想，虽然宁愿与他这样一生一世，可是天就快大亮了，府中上下就要开始忙碌，大夫人又有早起练武的习惯，这要叫人看见……
古竹婷犹豫了一下，便轻轻推了推杨帆：“阿郎！阿郎！”嘴里唤着，酸楚便涌上心头，这一夜甜蜜如梦似幻，现在，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杨帆没有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睡。古竹婷很苦恼，又轻轻推他，杨帆还是没有醒，古竹婷试着想要把他侧卧的身子扳正，手握在他的肩头，指尖触在他的脖颈上，触及处滚烫一片。
古竹婷骇了一跳，赶紧屈起腿，把杨帆的身子整个儿扳过来，只见他两颊赤红如火，伸手一摸额头，烧得滚烫，古竹婷吓得厉害，一颗心怦怦地乱跳：“他，竟然病了！”
古竹婷急了，她虽能抱得起杨帆，可让她带着一个大男人从房顶上跃下去，她可办不到，她得找人帮忙。然而，守在内宅的只有她一个女人，其他守夜人都在外围，这可怎么办？
正焦急处，迎面一幢房舍的门打开了，古竹婷看到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大喜唤道：“三姐儿！”
三姐儿从房间里出来，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懒腰刚伸到一半，就怪异地停在半空，张开的嘴巴也合拢不上了：“古姑娘坐在房顶上，怀里还抱着一个男人！”
三姐儿眼中的八卦之火立即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古竹婷一见三姐儿如见救星，赶紧道：“三姐儿，你去寻架梯子……”
她还没说完，三姐儿就兴高采烈地转过头，冲房间里喊：“桃梅，桃梅，你快来，你快来啊！”
披头散发的桃梅从房里跑出来，一俟看清房上的情形，马上跑到旁边一间房前，雀跃地敲窗大喊：“习秋、小莲、趣儿、绿萍、若香、依巧、安阳，你们快来看啊……”
一堆丫环起来了，接着一堆婆子也起来了，丫环和婆子们站在屋檐下，看着对面房上正沐浴在灿烂朝阳中的古姑娘，还有睡在她怀里的那个男人，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然后……，在杨家时日最久的桃梅和三姐儿率先发现，古姑娘偷人偷上房的那个男人貌似是自家阿郎，一群人登时傻了眼。
这时候，小蛮走过来了，郎君昨夜明显有很大的心事，后来使人问过老管事，说是郎君宿在书房了，小蛮更不放心，是以一大早就醒了，结果还没等她赶到书房，就见一堆丫环婆子站在这儿，真奇怪，房上有什么？
小蛮一到，丫环婆子们一哄而散，只有桃梅和三姐儿留下了，眉飞色舞的神情早变成了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怒视着房顶，她俩是大娘子的贴身丫头，理当与大娘子同仇敌忾。
小蛮一看也不禁呆了：“郎君这是……，这怎么说的，这要叫人看在眼里，是妻子霸道不许丈夫进门儿，还是丈夫偷腥儿啊？可……就算偷香窃玉，也没有偷到房上的道理吧？这要传出去，得传成什么稀奇古怪的流言？”
紧接着，阿奴叫人扶着，腆着大肚子也出现了。
“嗵嗵嗵……”
“当当当……”
洛阳城的钟鼓声响起来了，欲哭无泪的古竹婷臊得满脸通红，带着哭音儿地冲房下说：“大娘子，阿郎他……他生病了，得弄架梯子来……”
惊诧不已的小蛮定定神，赶紧道：“古姑娘，你先看护阿郎，我去寻架梯子。”
小蛮匆匆便走，一脸古怪的阿奴扭头看了眼桃梅和三姐儿，压低声音，恶狠狠地下令：“你们赶紧去，叮嘱那些丫环婆子，谁也不许乱嚼舌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然，扣六个月的月钱，对！半年！”
……
这一夜，温柔坊里可不清静，虽然夜中的温柔坊从来就没有清静过。
大唐是嫖行天下的年代，即便是官员嫖妓也不犯法，更无关于道德，甚至是一种社会时尚。所以才有嫖客杜牧、嫖侠李白、嫖棍白居易、嫖友元稹等一群既是官员也是名士的风流浪子。
在这个年代查封妓院几乎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事，但是这天晚上却发生了。
杨帆与武懿宗的事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多，只有侍候在武懿宗房中的那些姑娘听到客人们互相称呼时才知道，接着有人出来补妆方便的时候，把这作为炫耀的资本说给了旁边房间候客的姐妹，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等到杨帆怒闯青楼，撵得河内王落荒而逃后，这些姑娘们就很自觉地保持了缄默，再没有一个人对别人说起这两个男人的身份。这些姑娘都是什么人？那是看一眼就知道你该巴结还是不该巴结，聊两句就知道你的性情脾气准能投你所好的狐狸精。
堂堂河内王丢尽颜面，落荒而逃，这种热闹也能张扬？她们只对老鸨子耳语了几句，那老鸨便不敢哭号了，报官的念头也彻底打消，赶紧叫人来收拾了残局，对此事决口不谈。于是，不到半个时辰，楼里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男人们捏着钱袋，望着面前排排站的姑娘们，斟酌着谁丑一点谁俊一点、谁白一点谁黑一点，女人们则是等上床、在上床、正在赶去另一张床……
谁知就在大家都很忙的当口儿，突然有大批的金吾卫急匆匆赶来，把整家青楼都给包围了。据说是有一个突厥奸细混进了这家青楼，要把所有人带走，逐一甄别。
武懿宗回过味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口，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丑态百出的事张扬天下，河内王是要面子的人。
……
“你好生敲打敲打他们，谁也不许乱嚼舌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然……，哼！哼哼！”
武懿宗狞笑两声，巡街使丁胜心领神会地点头，想想又问：“曾经侍奉王爷饮酒的那几位姑娘……”
武懿宗想了想，冷哼道：“先敲打敲打那老鸨子，不管这些女人可不可靠，都转卖到扬州去，不许她们再在洛阳出现！”
“是！”
此处是洛阳府的大牢，不过所有人关进来后，丁胜根本没让洛阳府的人插手，而是派了金吾卫的人看管。这时，有人匆匆走来，对武懿宗道：“大将军，原来您在这儿，梁王殿下正在找您。”
武懿宗扭头一看，见是梁王武三思府上的一个管事，便跟着他往外走去，边走边问：“梁王寻我作甚？”
那管事赔笑道：“小人只是跑腿儿的，王爷可不曾对小的有所交代。”
武懿宗匆匆赶到梁王府，武三思迎出来，一见武懿宗便道：“懿宗啊，我有急事找你相商，咱们到书房……，咦？你怎么了，一宿没睡吗，怎么眼睛红红的？”
武懿宗一听他问，恨上心头，冷笑道：“还不是那个杨帆，我不把他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武三思眉头一皱，不悦地道：“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武懿宗与他一边走，一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武三思睨了他一眼，哂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这种家务事，皇帝的侄子骂了皇帝的女儿，皇帝的便宜女婿出面讨公道，你指望皇帝会帮你吗？皇帝也是女人。”

第九百二十八章 纠结的小古
武懿宗愤愤地道：“我当然不会到姑母那儿去告状，我算是看明白了，当初吉顼在朝堂上斥责我，姑母贬他出京，根本不是维护我，而是维护她自己的脸面，她觉得吉顼没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如今她已引杨帆为心腹，如果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杨帆发难，姑母就该觉得是我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嘿！咱们这位姑母，维护的只是她的权威，血缘不值一文！我会等，等到可以发难的时候，再整治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武三思大感欣慰地夸奖道：“好！虽说碰过几回钉子，可你如今懂得了谋而后动，那就很好。”
一进书房，就见周利用、冉祖雍、李悛、宋之逊、姚绍之等梁王心腹都在，济济一堂，武懿宗不禁诧然道：“这么多人在商议什么，还是为了延州冒赈案？”
武三思让他坐下，道：“延州谢宇斌是魏王的人，这是我们的绝好机会，可以趁机肃清魏王势力，还可迫使那些墙头草倒向我们，怎可放过？正该趁他病，要他命才对。不过你是武将，无须操心此事，利用和绍之是御史，他们会做的。”
武三思说着，神色凝重起来，道：“我昨日刚刚收到一个消息，皇帝似乎有意还都于长安，今天找你来，咱们议议这件事情。”
武懿宗呆了一呆，奇怪地道：“还都长安？还就还呗，长安也好，洛阳也罢，有什么区别？”
周利用等人或转首他顾，或掩口轻咳一声，武三思恨恨地瞪了武懿宗一眼，道：“旁的且不说，就说你，你现在可是金吾卫大将军，兼领京都屯军。如果皇帝还都于长安，你除了金吾卫还有什么？洛阳屯军能带到长安去？你的兵，一下子就折了大半！”
“啊！”武懿宗恍然大悟，好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喝道：“这怎么成？不行，我们得阻止姑母。”
武三思瞪他一眼，喝道：“坐下！你怎么阻止？你以为姑母要还都长安，就因为水患和漕运？姑母的眼光比你我要长远得多。方才我与利用、祖雍等人商议过，姑母的用意很明显，她当初为何定都于洛阳，今日就是为何还都于长安。
可是这些年来，李氏被打压得太狠了，洛阳已经是咱们武氏的天下，就算是攸宜，虽然不曾站在咱们一边，可他也只是忠于姑母一人，一旦姑母殡天，他会怎么做？他毕竟他也是姓武的。
姑母栽培杨帆分羽林之权，提拔李唐旧臣充斥朝堂，都是为了这一目的，可姑母还是不放心啊，她担心只一交权，就得被咱们夺回来，我不希望你现在太张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不能让姑母觉得咱们武家太霸道了，你明白吗？”
武懿宗懒得明白，他只知道他的权力马上就要被削弱了，他怒气冲冲地道：“当初若不是咱们武氏为姑母造势，不遗余力地剪除李党，又为姑母上书劝进，姑母能顺顺当当做天子么，今日竟过河拆桥，那你说，咱们怎么办？”
……
杨帆被抱进卧房的时候又陷入了昏迷，其间只有短暂的清醒。
他的身体烧的烫人，身体强健不易生病的人一旦生病会更显严重，何况这时代高热不退是一种很容易就会丧命的疾病。
小蛮和阿奴都慌了手脚，赶紧使人去请医士。昨日阿奴笑岔了气儿，整个杨家便如临大敌，今日阿郎重病，那就更不用说了，一时间洛阳名医齐集杨府，开始会诊。
杨帆这一病很难说是受了风寒还是怎么，或者说风寒只是一个发病诱因。一个人生病，除了身体内部病灶或外物侵袭，其实还有第三种原因，就是情绪剧变、心理压力，身体吃不消情绪波动造成的压力时，就会生病。
杨帆的高热不停固然有夜宿屋顶寒气袭体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原因。情绪的极度压抑与悲伤，最终变成高热不退，哪能马上好的利索。所以，虽有名医开方下药，可这心病，总也要一个慢慢痊愈的过程。
古竹婷把杨帆从房顶上抱下来，交给小蛮抱回寝室之后，她就逃之夭夭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总感觉杨府上下所有的丫环婆子看着她时，眼神里都写着三个字：“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她现在头昏昏的，恨不得也跟阿郎一样，就此昏倒不省人事才好，可惜她偏偏一点头疼脑热的症状都没有。
古竹婷溜回古家，扑到炕上拉过被子往头上一蒙，便呜呜地哭起来，慌得她娘跟什么似的，却又不知女儿究竟受了什么委屈，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劝解半天，却也没个头绪。
又过了一阵儿，得着信儿的古老丈从杨家匆匆回来了，一撩门帘进了女儿这屋，老婆子赶紧迎上去，轻声细语地道：“老头子，咱们闺女这是怎么啦？”
老头儿不答，背着双手在屋里踱了半天，冲着脑袋蒙在被里的女儿说了一句：“哭啥呀！要我说吧，闺女，好样的！”
古竹婷从被子里探出头，哭得梨花带雨、抽抽搭搭：“爹！”
“哎！”
“你出去！”
老头揉揉鼻子，道：“女儿啊，你别伤心，我看咱们阿郎，不是个敢做不敢当的，阿郎着了风寒，现在烧得不省人事。等他清醒了，我跟他说。”说完不待女儿发作，老头便飞快地溜了出去，喜气洋洋。
老婆子听得摸不着头脑，只是听父女二人这番对答，似乎跟他们家的大恩人杨帆有关，老婆子便冲着鸵鸟般重新钻进被底的女儿问道：“闺女啊，你这是怎么啦？莫不是……莫不是杨将军怎么着你啦？”
古竹婷把翘翘的屁股负气地一拱，嫩手一甩，在被底哽咽道：“娘……”
“哎！”
“你也出去！”
……
“陛下钦圣皇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应天顺人，二十年矣。岂不思虞舜褰裳，周公复辟，良以大禹至圣，成王既长，推位让国，其道备焉！故舜之于禹，是其族亲；旦举成王，不离叔父。且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恩？
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何异陛下之隧！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殷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
臣闻自昔明王之孝理天下者，不见二姓而俱王也。当今梁、定、河内、建昌诸王等，承陛下之荫覆，并得封王，臣恐千秋万岁之后，于事非便，臣请黜为公侯，任以闲简。臣又闻陛下有二十余孙，今无尺土之封，此非长久之计也。臣请四面都督府及要冲州郡，分土而王之……”
出现在武则天御案上的，并不是朝中大臣的奏疏，而是投送于御前的一封密疏。当初武则天设铜匦，接受民间告密，借机清洗政敌，但是等她登基以后，对铜匦便不那么重视了。
铜匦依旧有人定时开启，清检其中的告密信，但是没了朝中那班酷吏，基本上除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有什么值得送到御前的举报信了，可是这封密信一打开，就把负责清理铜匦的人吓了一跳，没敢迟疑，马上呈到了御前。
这封密信很简单，一共三段。第一段很不客气地说，当今皇帝登基是因为先帝临终的托付，儿子们又不能跟母亲相争，你现在应该学习大禹、学习周公，赶紧把国家还给李氏吧。
第二段把当今太子李显狠狠地夸奖了一通，而且直言不讳地说，你老啦，国务繁忙，你是料理不来的，还是赶紧让太子登基才是道理。
第三段更是变本加厉，说天下不应该有两姓王爷。您封的武家那些王爷们还是降为公侯，罢黜公职，回家享清福去吧。您那些姓李的皇孙才应该马上分封为王爵，派出去做都督、做太守，掌握实权。
铜匦是接受匿名信的，但是这封密信底下，还很光棍地署了作者的名字：国子监广文馆博士苏安恒。当今朝廷在长安和洛阳各有一处国子监，这位就是洛阳国子监的人。
草包有时候也有草包的作用，武三思召集亲信商议对策的时候，武懿宗一句“当初我们上书劝进”给了周利用很大的启发，他马上想出了一个以退为进的法子：“上书劝退”，而且一不做二不休，不但劝退皇帝，连武家的王爷们也要削爵罢职。
按照他们的揣测，以武则天一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强硬性质，只要看到这封密封，一定会大光其火，不要说还想按部就班一步步安排传位于皇太子的事情，震怒之下，立即废了皇太子都未必不可能。
武则天确实极为愤怒，看到这封信，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嘴唇都颤抖起来。她只要还在位一日，就不会痛痛快快地交出权力，更不要说是这种貌似恭训实则无理之极的轰她下台，这且不算，居然还要削所有武家人之权，连王爵都削掉。
武则天的眉毛杀气腾腾地立了起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朕刚刚给了你们三分颜色，这是得意猖狂，准备反攻倒算了？”

第九百二十九章 鼓不敲不响
武则天怒意一起，不但上官婉儿噤若寒蝉，便是张昌宗和张易之也不敢多言了。
可武则天惊怒片刻，忽然若有所思，继而便微微地冷笑起来：“皇储已定，魏元忠、姚崇一班人会这么沉不住气？显儿谨小慎微，一向畏母如虎，什么时候胆子突然变大了？这个小卒子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谁也不知道武则天在想什么，她脸上堆积的皱纹如同一道道浅浅的沟壑，已足以掩饰她一些微小的神情变化，看起来，她就像是没有任何表情。过了许久，武则天忽然拈起那封密信，轻描淡写地对上官婉儿道：“转政事堂记档！”
上官婉儿有些惊讶，这本来是一封密信，转政事堂？那就是公开了，满朝文武都会马上知道。
武则天很满意她露出的惊讶神色，叫人摸不透自己的心思，才是上位者保持神秘与权威的有效手段。武则天又淡淡地加了一句：“国子监苏博士关心国事，朕心甚慰，下谕嘉勉，赐食！”
婉儿敛去惊讶的神色，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轻轻退了出去。武则天脸上恬淡的神色慢慢隐去，眉宇间轻轻笼起一抹忧虑：“侄儿们还是不死心啊，我所做的种种安排，能保证我百年之后，江山顺利传承么？”
……
杨帆到底是身体强健，高热在持续两天之后开始消退，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经过一上午的昏睡，他已明显恢复了些精神，眼神也开始变得清明，一直守在他身旁的小蛮不禁松了口气。
“郎君总算有起色了，这几天，家里人不知多担心，阿奴刚刚还来看过你，她挺着个大肚子挺不容易的，我叫她回去休息了。”
小蛮欢喜地说着，轻轻吹凉粳米粥，一口口喂给杨帆，杨帆的眼神先是有些飘忽，不知想着什么，慢慢地，焦距才落在小蛮的身上。
小蛮依旧那么美丽，两个孩子的诞生并没有对她的身材体态造成一点影响，如果说同以往不同处，就是她以前那种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来的女将军的高傲与冷峻全然不见，如今的她就是一个温婉温柔的小妇人。
侍候她的丈夫、看顾她的孩子、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计算着家里不断增长的财富时就会禁不住眉开眼笑的小妇人，她的世界小小的，曾经里边只住了一个阿兄，现在则只有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家。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一天丈夫为什么突然独自离开府邸，又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为什么情绪那么低落，又为什么大醉之后复又大病，她感觉到丈夫一定有什么极不开心的事，可他不说她就不问。
这样的女人，就是最有魅力的女人，不在于她的容颜有多么美丽，而是她对男人全心全意地付出和温柔，那一往情深，又有几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不为所动？
杨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他的手有些湿热，还有些虚弱，杨帆抓着小蛮的手，用那娇嫩光滑的掌背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经历过世事莫测人生无常，他更加珍惜现在所拥有的。
门口悄悄探进一个小脑袋，桃心形的别致发顶。然后是另一个，头上梳俩小角丫，紧接着两颗小脑袋又一起缩了回去。斜照在地上的阳光已经把两个小家伙的身影清晰地投射进来，可两个孩子还未察觉，依旧在门外认真地互相推让着，想让对方先进去。
杨帆和小蛮看了不禁相视一笑。
最后，姐姐胜出，弟弟怯生生地探进头来，眨巴着大眼睛问道：“爹爹，你好些了么？”
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两个小家伙都感觉得到，他们在娘亲眼里可一直是比眼珠子还金贵的小宝贝儿，可这几天连娘亲都顾不上他们了，娘亲每天都衣不解带地守在父亲的身边，虽然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还不是很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还是不由自主地小心起来。
杨帆看着一双可爱的儿女，咧开有些皲裂的嘴唇微笑道：“当然好多了，来，两个小家伙，你们快进来。”
杨念祖一声欢呼，抢先跑进来，后面跟着他的小姐姐思蓉，眨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杨帆把一双儿女拉到身边，轻轻拥抱着他们小小的身子，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心底，一直像是有一块巨石亘在那里，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这时却像巨石突然被搬开了似的，那种骤然一轻的感觉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爹爹吃不下了，谁帮爹爹吃点儿？”
杨帆从小蛮手里接过手帕，轻轻擦着嘴角笑问。
念祖马上踊跃报名：“我，我，我吃！”
虽然念祖一点也不饿，还是大口吃下了碗里剩下的几匙粥，他觉得自己能帮父亲做点事了，很开心。
“好啦，让爹爹休息一下吧，娘带你们出去玩。”
一家人度过了一段温馨快乐的时光，小蛮牵起一双儿女的小手，回眸看一眼气色正渐渐变好的丈夫，稍稍犹豫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天气渐渐凉了，郎君要喝酒可以，却再也不可跑到屋顶赏月了。”
杨帆干笑两声，“嗯”了一声。
小蛮又道：“古姑娘……自从那天起就再也没露过面呢。”
杨帆“啊”了一声，道：“怎么，她也病了么？”
小蛮抿抿嘴唇，道：“那倒没有，只是……郎君因为发了高热，人事不省，昏倒在她怀里，她一个人无法把你搬下来，结果……，虽然府上没有人说三道四，可人家一个姑娘，难免脸皮儿薄……”
杨帆若有所思，等小蛮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帆道：“小蛮，你……请古姑娘过来一下吧，我和她谈谈。”
……
古竹婷走进月亮门，一见左边石子路上正有两个青衣丫环说说笑笑地走来，下意识地向右一闪，绕上了林荫掩映下的一条竹林小道。这边若有人来可是不好闪避，但是另一条道上已经有人迎面走来，现在有点杯弓蛇影的古姑娘别无选择。
结果，刚刚逃上竹林小道，只拐过一道弯儿，迎面就看见阿奴由一个小丫环搀着，正迎面走来，古竹婷再无处躲，只好站住身子，一张白净面皮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红。
“古师！”阿奴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欢天喜地的迎上来，古竹婷硬着头皮走上去，施礼道：“二夫人。”
阿奴托住她盈盈拜下的身子，嗔道：“古师怎么突然跟我客套起来了，叫我阿奴就好。”她摆摆手，让那小丫环退下，陪着古竹婷一起往前走，笑吟吟地道：“这几天怎么都不见古师呢？”
古竹婷支支吾吾地道：“其实……我晚上还有值夜的，只是白天有些事情，所以没有过来……”
阿奴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府上有人说了什么惹得古师不悦呢。”
古竹婷颇为不安，赶紧道：“没有没有，能……能有人说什么。”
阿奴道：“说得是啊，这府里啊，谁要是敢对古师不敬，要是叫我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他。哦，对了，阿郎身子已经大好了，现在有了精神头儿，阿郎可是刚一醒来，就着人请古师来呢。”
古竹婷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自己真的干过见不得人的事情，心虚得不行，心口嗵嗵地乱跳，连话都不敢接。
前边阳光一亮，已经走到林边，阿奴忽然站住，对古竹婷道：“我还要去园中散步，就不陪古师过去了。”
古竹婷点点头，如释重负，方才陪阿奴走这一段，她可是心惊肉跳。阿奴似笑非笑地瞟着她，突然道：“古师，你说以后，人家是该叫你姐姐呢还是妹妹呀？”
古竹婷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到发紫，紫到发黑，眼看就有爆发脑溢血的可能，她结结巴巴地道：“甚……甚么……姐……姐妹？”
阿奴调皮地笑：“其实细论起来，人家比小蛮还大几个月呢，可还不是一样要叫她姐姐？这么论起来，古师也该叫人家一声姐姐才对，嘻嘻，世上规矩就是如此，你可不要怪我不尊师重道喔。”
“你……你胡说什么？”古竹婷仓皇地往前逃，脚尖在石子地上一绊，差点儿摔个跟头，以她的身手，若非方寸大乱，怎也不至于此狼狈。
林荫后面忽然转出了小蛮，看看古竹婷仓皇逃去的背影，嗔怪地对阿奴道：“你呀，言语不要如此刻薄。”
阿奴向她扮个鬼脸道：“我才没有，明明是一番好心。”
小蛮叫道：“这也叫好心？我从来没看过古姑娘这般仓皇。”
阿奴叹了口气，对小蛮道：“姐姐，你心里从小就只有郎君一人，早就把心交给了他，自然不会明白。这层窗户纸若是不捅破，我这位古师就会一直躲，你不给她下猛药是不行的。
她的心思呀，我最清楚，从小把心护的严严的人，轻易不会动情，可一旦动情，却又最是敏感，又怕人家不喜欢她，又怕受了人家伤害，很容易就会做傻事。对付这样的傻女人，就得说白了说开了，逼得她无路可退！”
小蛮忍俊不禁地道：“你是说，就如那糊里糊涂便出了家，给人家做了个把月的义务小工，帮人家抄了好多本金刚经的那位净莲师傅？”
净莲正是阿奴当初以为杨帆移情别恋，以致伤心欲绝，在净心庵里出家时的法号，小蛮这么一说，阿奴的脸蛋儿登时也红了，俏俏的如同一朵盛开于枝头沐浴于风中的春桃花。

第九百三十章 当面锣
古竹婷红着脸站在杨帆门前，逡巡半晌，欲进不进，脑子里乱哄哄的，只是不断回想阿奴说过的话。旁边有两个青衣小婢很好奇地看着她，都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也视而不见。
本来嘛，怕见人是因为怕人说闲话，现在可好，所有人都认定她和杨帆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似的，她老爹这么想、她老娘这么想、她那几个缺心眼儿的哥哥也这么想。原以为杨府里的丫环婆子只是在背后嚼舌根子，现在可好，连阿奴都当着她的面挑明了让她认姐姐。
如此这般，还有什么好躲的？蚤子多了不怕咬，死猪不怕开水烫，债多了不愁……，可是……怎么一站到杨帆门前，就又胆怯了呢？
“阿奴为什么那么说？是不是阿郎对她说过什么了？可阿郎……阿郎真的喜欢我么？”古竹婷心里琢磨着，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受宠若惊。
“咳，谁在外面？”
屋里忽然传出杨帆的声音，古竹婷心中一惊，顾不得多想，一步便迈了进去：“阿郎！”
古竹婷往屋里一站，身子站得笔直，双腿却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突突”“突突”……
“古姑娘来啦，你坐。”杨帆微笑着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古竹婷站着没动，两条腿还在打战。杨帆艰难地想要坐起来，古竹婷一见，这才努力指挥着两条腿走过去，在榻边坐了。
杨帆躺在榻上，双手交叉胸前，沉吟半晌，似有话说，却又不便启齿的样子。
古竹婷见了，一颗心跳得更加厉害，她想听又怕听，身子依旧保持着坐姿，屁股却渐渐抬起，虚悬在椅上，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准备。这副模样，哪里还像一个十三岁就潜进重重埋伏，摘了一方都督大帅项上人头的女中豪杰？
“那天晚上……我哭了没有？”古竹婷听得一呆，万没想到杨帆犹豫半天，问出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看着杨帆满是期待的目光，她突然福至心灵地摇摇头，道：“没有，阿郎当时只是喝酒来着。”
杨帆松了口气，赶紧点头道：“我想也是，我想也是，那……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没有，阿郎只是赏月喝酒，然后……就睡着了，什么……什么都没说……”
杨帆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古竹婷的一双眼睛渐渐弯成了月牙儿，阿郎好有意思，喝醉了放纵，醒酒后又嫌丢人，她觉得这位宗主一点儿也不可怕。
人总有一个认识过程。当初的姜公子，最初在她心中，也是高不可攀的天上人物，当她发现那人并不可怕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可恨了，然而眼前这个……却只让人觉得可爱。
忽然，古竹婷想到了什么，心头一沉，弯如月牙儿的俏眼便是一黯：什么都没说，岂不是说那句叫她这几天一直想入非非的话也要收回去了？可是面对杨帆期待的目光，她生不起一点拒绝的念头。
“咳！我当时醉了，是睡在你腿上么？”
“没有没有，阿郎当时明明睡在……”
古竹婷急急否认，杨帆却望着她，很认真地道：“没有错！我记得我确实是睡在你腿上了。”
古竹婷迷惑了，她完全不明白杨帆的意思。杨帆笑了笑，又道：“这几天，家里有些丫环婆子在嚼舌根吧？”
“没有没有……”
杨帆一挥手，道：“让她们嚼去，你别往心里去，我睡自己女人腿上，碍着他们什么了？”
“阿郎说得是……啊！”
古竹婷一屁股坐回椅上，两条腿登时软成了面条儿，身子也似被抽去了骨头，若不是背部倚着，身子马上就要滑到地上去。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战战兢兢地道：“阿郎……与……说什么？”
杨帆凝视着她，目光很温柔，看在她的眼里，就像那晚的月亮，有时明亮，有时朦胧。古竹婷想看又不敢，在这忽明忽暗的目光下拼命地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像大前晚、前晚、还有昨晚一样在做梦……”
杨帆柔声道：“你的情意，我明白。可是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我却一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或者说是……可有可无吧。可耻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做别的选择，所以，我心安理得地享受……”
古竹婷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苦尽甘来的甜，远比水到渠成的感觉更加强强烈，她现在就像一口气儿喝光了一坛子剑南烧酒，整个头都晕乎乎的，她悄悄掐了一把大腿，很痛，果然不是在做梦。
杨帆道：“可是扪心自问，如果你真的做出别的选择，或者上天给了你一个不可挽回的结局，我会不会失落、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伤心？所以，我说……我真的是一个混蛋。现在，我说出来，你可以拒绝，但我至少不会再后悔了。”
说到这里，他的心头又是一惨，他的心头有一道深深的创伤，痛起来就撕心裂肺，他要把那伤口深深地埋起来，同样的伤他不想再受一遍。他凝视着古竹婷，深沉地道：“你愿意么？”
“我……我愿意！”
古竹婷攒足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她的回答，然后她就泪如泉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总之，让泪流出来，她心里才会好受。
……
杨府门外，两辆牛车轻轻停下，策马于四周的卫士警觉地四下打量着。
一路过来，他们已经注意到巷口开小食铺的店主一家、巷子里推车贩枣卖糕的两个小贩，还有细弄里“偶然”经过的几个行人、一户人家门口坐着马扎做针线活儿的两三个老妪，都是一等一的技击高手。
这条巷子，在杨帆继任宗主之后的两年里不断地进行经营，如今早已成了龙潭虎穴，根本不像杨帆公开展示出来的那点力量，什么古氏一家、还有杨府里寥寥无几的继嗣堂护卫。
如今这般情形，可是看得他们心惊肉跳，如果对方想要强行发难，他们要全身而退可不容易。沈沐却似毫不在意，他从车里出来时，脸上还有一抹淡淡的笑容，显得非常轻松。这人虽然不懂半点武功，可他的心胸魄力、智慧胆量，无疑都是人中翘楚。
“崔公子，请！”
沈沐笑吟吟地向另一辆车中走下来的崔林做了个举手相邀的表情，并肩走向杨家的府门。崔林软硬兼施，终于把沈沐请来了，可他不放心，生怕这两个人一见面，三言两语之下又大打出手，于是他也来了。
“请问两位是……”
杨府的门子莫玄飞马上迎上来，上下打量二人，心中暗暗琢磨：“这个年轻些的公子有点面熟，好像前几天来过我家。”
崔林道：“本人清河崔林。这位是我的朋友，今日联袂登门，拜会尊府主人，劳烦通禀一声。”
莫玄飞道：“不巧得很，我家主人有恙在身，今日不见客，两位请改日再来吧。”
崔林哪里肯信，只道是杨帆早就嘱咐了门子托病不见，登时大为不悦，他把眉头一皱，道：“前几日我来尊府时，二郎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病了？他得了什么病？”
莫玄飞心道：“你这客人好生不讲道理，告诉你主人身体不适，你走人就得了，还问得了什么病，你是医士么？我家主人得的是马上……哦不，是房上风，能说给你听么？”
莫玄飞把脸一沉，道：“足下如此追根问底，岂是为客之道？”
崔林道：“今日崔某与这位朋友是一定要见见二郎的，你一个门子，做得了主人的主？叫他出来相迎！”
“哈！好大的口气！”
莫玄飞把眼一翻，抢白道：“你谁呀你，我告诉你，我杨家这道门，要是我家主人肯见的，就算只是一个挎篮卖菜的伙计，我家阿郎也会亲自相迎，因为那是我家阿郎的旧相识，我们阿郎念旧。要是我们阿郎不肯见的人，除非你是当今皇帝，我们拦不得，其他人就送你一碗闭门羹，你还真别到我家来摆谱，出去！”
崔林出身豪门，到哪儿一报名号，人家主人都是倒屣相迎，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家府上的一个下人如此呵斥，只气得他脸皮发赤，怒声道：“杨帆这是不肯善罢甘休了？好好好！一切后果，你叫他自己承担！”
崔林说罢转身就走，却被沈沐一把拉住，笑吟吟地唤着他的表字道：“伯儒息怒。”
沈沐扭头对莫玄飞道：“尊主人有恙在身，我们来的可真是不巧了，只是事关重大，小兄弟，你卫护家主之心固然可嘉，这事儿却不是你能做到了主的，你去通禀一声，就说沈沐来访，若是尊主人当真不见，沈某马上就走，绝不让你为难。”
莫玄飞缓和了颜色，先看看他，又看看崔林，点点头道：“你这人说话倒是通情达理，得，那我走一趟，你们等等吧！”
莫玄飞转身向后宅走去，崔林气咻咻地道：“岂有此理，明明是他说要与你一晤，如今却又托病不见。”
沈沐目光闪动，淡淡地道：“伯儒不要着恼，依我看，二郎只怕是真的病了。”
崔林瞪了他一眼道：“这样的托辞你也相信？”
沈沐微微一笑，道：“若是托辞，这个门子就直接赶人了，几句好话，你以为他真敢回去报信？”
崔林悚然一惊，心中暗想：“难怪他有今日成就，光是这观察入微的本事，我就不如他。”一时间，倨傲之意却是淡了。

第九百三十一章 王见王
房间里，杨帆试着想要坐起来，终觉有些乏力，不禁苦笑摇头道：“真是好汉也怕病来磨啊，古姑娘，请你扶我一下。”
“哦！”
古竹婷赶紧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杨帆搀起，再把厚厚的靠枕垫在他的背后，一看他目光所及，马上会意地从桌上拿起水杯，看着杨帆喝水，她的心里甜甜的。
“古姑娘……”
“嗯！”
杨帆沉默了一下，忽地哑然失笑，道：“这么叫，似乎太生分了，我以后就叫你小婷好不好？”
古竹婷红着脸蛋，盯着自己的脚尖忸怩道：“小时候，爹娘才这么叫我……”
杨帆挠挠头道：“这么叫不合适吗？那……那我叫你竹婷可好？”
“不不不，小婷挺好，就叫小婷好了。”
古竹婷在杨帆面前有两块最大的心病，一个是她卑微的身份。一个跑江湖的女子，不太容易被正统人家所接受，更何况她原本还是最卑微的奴籍，连个良民百姓都算不上。另一个，就是她比杨帆岁数大。
如今这时代虽然正是女皇当权，可真正能与男人坐而论道的也只是极少数身份高贵大权在握的女人，整个天下依旧是森严的男尊女卑制度。
这些东西体现在政治上，比如内廷之外，再无女官。体现在法律上，比如妻殴夫徒一年，夫殴妻减凡人二等。高低贵贱，一目了然。体现在生活上，那点点滴滴中尊卑贵贱的规矩就更多了。
比如妻子绝不可以走在丈夫的前面，甚至不可以并肩而行；比如睡觉男人要睡在榻里，女人绝不可以从他身上翻过去，如确需经过，只能从脚边爬过；比如男人很少会找比他个头高的女人做妻子，哪怕这个女人再美；还有就是女人比男人岁数大，在这个时代，这都是极大的忌讳。
“小婷”，这个称呼，让她在心理上觉得比对方小一点儿，而且……让她心里暖洋洋的，有种被人宠着的感觉。“宠着……”，从她四岁开始练习武功开始，何曾再有机会被人宠过。
杨帆道：“成，那就叫你小婷！小婷，你同意，那咱们的事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考虑，暂时先不要谈婚论嫁，总要给家里人一个适应的时间，另外……小蛮和阿奴那里我还没有打招呼，再就是朝堂上近来多事……”
杨帆说到这里，忽然想到朝廷迁都的秘闻，不禁轻轻皱了皱眉。他不认为这么大的事情会是隐宗促成，但是这件事如果成真，客观上会帮隐宗的忙，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古竹婷垂眉敛目，杨帆说一句，她便应一句，温婉柔顺得不像话。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隋唐以来渐渐侵袭中原的胡风，吹得进九重宫阙的皇宫大内，却吹不进以传统自傲的世家豪门。
崔家人从不穿胡服，崔家的女子不许没有规矩地抛头露面，崔家偌大府邸连一具胡人家具都没有，即便她是十步杀一人的女中豪杰，可是对自己的男人也必须绝对服从，这个理念是深深铭刻在她骨子里的。
在得到杨帆承诺之后，古竹婷就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女人，即便她有通天彻地之能，而他手无缚鸡之力，古竹婷对杨帆也生不起一丝抗拒。礼法是一股无形但无比强大的力量，由于她的特殊身份，这种尊卑观念于她而言尤为强烈。
杨帆见她这么听话，反而有些不安了，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要多想，我作出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只是有些事总要有所准备。”
古竹婷被他握住小手，登时身子酥了，心也化了，杨帆不管要她做什么，都是只有顺从，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再加上杨帆初次这般温柔地待她，她紧张得话都不敢说，只是小鸡啄米般点头。
杨帆大概是张扬跋扈的女人见多了，小蛮和阿奴虽不跋扈，却也活泼得很，对古竹婷这种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很不适应，忍不住道：“小婷，你不用这么怕我。”
古竹婷赶紧申辩：“没啊，我没怕阿郎。”
杨帆无奈地道：“不用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我会考虑。”
古竹婷赶紧摇头：“我没想法啊，阿郎说怎样，那就怎样。”
“我是说……”
“嗯？”
一张俏丽的面孔，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一副“恭聆圣训”的模样，杨帆不禁苦笑着以手抚额，古竹婷怯生生地道：“阿郎，奴……奴是不是说错话了？”
杨帆苦笑道：“没有，我很喜欢啊，呵呵……”
笑声未了，三姐儿出现在门口，轻声禀报：“阿郎，门子传来消息，说是府前有崔林、沈沐求见，阿郎你看……”
“哦？”杨帆思索了一下，道：“请他们进来，到这里来！”
三姐儿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了。
古竹婷不安地道：“阿郎，我……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杨帆看她谨小慎微的样子很是无奈。虽然一个这样俊俏可爱，而且拥有一身诡谲莫测的惊人武功的女人对他如此俯首帖耳，很能满足一个男人的大男人心理，可是以后两人要朝夕相处的，总是这般，她该多么辛苦。
“也许多接触接触，让她适应了这种新关系就会好些。”想到这里，杨帆摇摇头，道：“不，你留在这儿，陪我一起见他们！”
青衣小帽的家人引着崔、沈两人到了前厅，再由老态龙钟的牛老管事引着他们去后宅，在后宅一处月亮门口，交由三姐儿引着，经修林小径、假山池水、葡萄藤架，一路行来，到了一处环境雅致的精舍。
从这处房舍建制的位置来看，应该是此宅主卧所在，男女主人日常起居之处。崔林心中的怒意渐渐淡了，杨帆能引他二人来这个地方，应该是真的身有不适，否则大可卧于书房佯作不起，能让客人登堂入室进入这个地方，就不大可能是装模作样了。
崔林心中暗暗纳罕：“难道杨帆真的病得很重，以致连起身迎客都觉得吃力？”
雕花镂饰的门扉处，俏生生地站着一位身材颀长、举步优雅的美丽的女子，翠色短襦，红色方片直裙，一条浅绿丝带束着细细的小腰，柔软的衣裳贴着丰隆高翘的臀部，裙子的下摆则是斜弧形的多褶斜裾，仿佛一条燃烧的美人鱼。
看到崔林和沈沐并肩走来，这条美人鱼微微蹲身为礼，轻盈得就像摆了摆她美丽的尾巴，用柔糯的声音道：“沈公子，崔公子，请！”
这般柔美的声音落在一向喜欢鉴赏美女的沈沐耳中，他的眉毛不由微微一挑。看这女子，姿容娇美，蛾眉细长，眼波媚丽，瑶鼻儿象牙般精巧白皙，一线红唇微微地抿着，斜挑起一抹鲜丽的妩媚，叫人眼前一亮。
这女子就是古竹婷了，原本就是极美丽的一个女子，此时刚刚得到了爱郎的承诺，芳心有寄、终身有靠，那神采飞扬起来，真是别具容光，即便以沈沐和崔林的眼界，早就见多了美女，也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三姐儿在门外蹲身站定，由古竹婷引着两人登堂入室，转向内间。杨帆如今还比不得王侯，更不及世家底蕴，可毕竟身份地位与往昔大不相同，杨府也有了重门叠户的森严气派。
内部由十二扇屏的八角花鸟屏风与外间隔开，一转进去，跃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橙色帷帐轻分的酸枝红木雕花架子床，床边还有一张同样质料精雕细琢的梳妆台，梳妆台上置着一架鸡心形可翻转的铜镜。
余此之外，再无一物，斜照的阳光映得桌面发出琥珀色的光，珠宝首饰、胭脂水粉都在下面的抽匣里面，沈沐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一具加了机关的梳妆匣，只消一按按钮儿，抽匣就能自动弹出来，是时下最受豪门欢迎的一种妆台。
贴着床榻处还有一张高脚几，上面有一只细白瓷的花樽，里边插着几茎花枝。旁边还有一只托盘，上边放着汤碗、药罐。
沈沐和崔林一起望向榻上，杨帆倚着一个厚厚的靠垫，正微笑地望着他们，虽然他的气色现在已经好多了，可是与正常人毕竟还有差距，崔林和沈沐只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有意装病，他的确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杨帆微笑道：“二位快快请坐，杨某有恙在身，不克远迎，恕罪！”
崔林讶然道：“前几日来访时，杨兄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间就病了？”
杨帆摇头苦笑道：“生老病死，向来都是不由人的，因何生病，我又哪里说得清楚。”
古竹婷听了俏脸却是一红，心虚地给二人搬过锦墩，让他们坐了，又侧着身子，在不阻挡杨帆视线的同时，用一双纤纤玉手，麻利地把稍稍散下的帷帐又束紧了些，然后便俏生生地退到床头处，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妻子似的，却并没有退出去。
沈沐略显意外地瞟了她一眼，随即便露出一丝了然，这才目注杨帆，微笑道：“我与二郎一别，迄今该有三载了吧？记得那时二郎还是羽林卫中一郎将。不想阔别三年，二郎竟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为兄在新罗也听说了二郎做下的轰轰烈烈的许多大事。以一己之力斗垮御史台那班酷吏、安抚南疆六道诸蛮、奇袭契丹老巢，平定河北之乱，操纵官吏大选，智护庐陵回京，如今又搅得关内道一片腥风血雨。
呵呵，再联想起此前二郎巧妙离间吐蕃王相、智退突厥十万大军，如此种种，令人拊掌赞叹。如今，二郎在朝，那是官至四品的忠武大将军，在野，又成了我继嗣堂显宗宗主，真是可喜可贺！”

第九百三十二章 龙兄虎弟
杨帆微笑道：“呵呵，小弟做这显宗之主，其实只是因缘巧合。于沈兄而言，或许可贺，若说可喜，此言当真么？”
沈沐郑重点头，一脸认真地道：“当真，此乃沈某肺腑之言，绝无半字虚假。”
杨帆目注他良久，轻轻点头道：“这三年，沈兄并不是都在新罗吧，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沈兄应该已经回来一年了，可惜小弟消息闭塞，对此一无所知，要不然，欣闻沈兄远归，小弟也会觉得可喜可贺的。现在么……，小弟病体虚弱，倒劳沈兄你登门探望，实在遗憾。”
二人一见面，便是一番唇枪舌剑，崔林听得如坐针毡，他时而向沈沐递个眼色，时而向杨帆飞个眼神儿，生怕这显隐二宗之主一言不合，又要大打出手。
他今日来，虽然是作为世家代表、显隐两宗的调停人，可是他身份资历都不够，权柄又不及二人重，只能委婉地提醒与安抚，若是直接充当裁判，他是不够资格的，除非七大世家阀主出面。
听了杨帆的话，沈沐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二郎怕是对我心有怨尤吧，我知道，以你我二人的交情，一回来，为兄就该来探望你的，二郎做了显宗之主，基于显隐二宗的关系，为兄更该与二郎多作探讨。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杨帆也叹了口气，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小弟对这句话原还不甚了然，如今做了这显宗宗主，才明白居其位谋其政的道理，有时候真是由不得一己好恶的。所以，小弟很明白沈兄的苦衷，也就无所怨尤了。”
沈沐目注杨帆，似笑非笑地道：“二郎此言当真么？”
杨帆郑重点头，一脸认真地道：“当真，此乃杨某肺腑之言，绝无半字虚假！”
这句话恰是沈沐方才说过的，二人目光一碰，忽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古竹婷侧立一旁，凝神倾听着这显隐两宗的大宗主唇枪舌剑暗打机锋，目光却只是流连在杨帆的身上，明亮澄净的眸子里不时闪过一道异样的神采：“阿郎一本正经时好看，装模作样时……也好看得紧呢！”
两人这番话听在崔林眼中，却尽是假惺惺的套话了，他急不可耐地咳嗽一声，说道：“二位若是能互相谅解，偃甲息兵，那样才好。二位都是一宗之主，为了本宗的利益有所谋划无可厚非。
可是，如今你们二宗之争，不仅伤害了显隐二宗自身的利益，也伤害了各大世家的利益。各位长辈希望你们能够相互体谅，有什么问题磋商解决，尽快达成和解、解决纷争，两位就不要绕圈子了，不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杨帆和沈沐本来言笑晏晏，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根本听不懂他们之间打的机锋，看起来二人就仿佛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但是崔林这句话一说完，杨帆和沈帆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沈沐坐直了腰杆儿，杨帆也坐直了身子，两人脸上的浅笑同时消失，换成一副肃然模样。
沈沐肃然道：“私底下，我跟二郎算得上是知己朋友，可是你我毕竟各有一班兄弟跟着讨生活，如果因私废公，那就不妥了。所以，为了本宗的利益，有些事我们还是要说个明白的。
我们不管怎么争，毕竟都是一家人，继嗣堂自家人怎么争都没有关系，二郎你借用官家的势力那就不妥了。宦途险恶，有些事可以摆到台面上说，有些事只能放到台下讲，其中变数太多，很容易脱离掌控，到时候不免害人害己！”
杨帆道：“沈兄前半句话甚合小弟之意，后半句可就不怎么中听了。本来若非沈兄击败姜公子，小弟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显宗之主，溯本求源，我该感谢沈兄才是。然则，我现在已经做了显宗之主，自然不能因私废公，我就该替显宗说几句公道话。
沈兄当初长安一战大败姜公子，没有借用过官场之力么？如果没有，那么小弟今日所为与沈兄又有何相干？朝廷上处置贪官，是为国除蠹虫、为民除大害，天公地道，法理昭彰，怎么就牵连到沈兄你了？
如果那些贪官贪污挪用粮草与隐宗没有关系，那么我何曾有过针对你隐宗的举动？如果你们之间有莫大干系，那么就是你隐宗率先借用过官方之力，是你们先坏了规矩，只不过沈兄借的是权，小弟借的是法，有什么区别吗？”
两个人就像对簿公堂的讼师，目光如鹰，紧紧慑住对方，一开口就火药味十足，崔林心中很是不安：“就这两位现在这副模样，今天真能谈和吗？”他对今天的会晤本来还是抱着相当大的期望，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
刚刚从单相思进化到热恋状态的古姑娘目前正处于“花痴期”，她的男人，不是优点会看成优点，优点会无限放大，所以她只听得心花怒放：“阿郎不只好看，口才也犀利得很呢！”
沈沐沉声道：“当然有区别。我隐宗借权，借的是一官之权，而你们借法，借的是一国之法。一人之权只及一人。一国之法却难免殃及无辜。你可知道，许多当初并未对我隐宗提供过什么帮助的世家力量也因延州一案受了无妄之灾。
这件事闹到今天这般地步，惹得各位阀主不悦，可以说都是因为你们显宗肆意妄为而酿成。二郎，做人是一辈子的事，做官只是一阵子的事，你可不要本末倒置，到最后弄得官没的做，连人也做不成！”
杨帆道：“沈兄所说的无妄之灾，小弟不敢苟同。那些人受了牵连不假，却不是无妄之灾，如果他们无罪，又怎会牵连其中？既然有罪，今日事不发，明日事也不发？你当延州众贪官捅的那个大窟窿谁能堵得上？
这件事一旦为朝廷所知，早晚还是一场大灾难，到那时，各大世家依托这些官员已不知又把多少精英子弟送进官场，这些子弟若是因为这些官员事发而受到牵连，那才是一场无可挽回的大灾难。
如今事发，短期内或者于各世家不利，可长远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免得一疥之癣变成腹心之疾！再者，你对我的指责毫无道理，这件事与我显宗实无半点关系。我已经和伯儒说过了，杨某只是适逢其会，略加利用而已。”
沈沐冷笑道：“如此说来，二郎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杨帆颔首道：“小弟正是这么以为的。”
崔林忍不住道：“好啦好啦，今日请两位坐到一起，可不是请你两位争论谁是谁非的。无论谁是谁非，我们都希望这件事马上停止，否则七大世家多年来在官场中栽培的力量，怕是要在朝廷接下来的大清洗中折损大半。”
崔林痛心疾首地道：“武后立国十年，洛阳政局动荡不安，朝堂上一片腥风血雨，几无一日宁静，是以七大世家辛苦栽培的官场势力可几乎都在关中啊！”
杨帆和沈沐对视了一眼，同时垂下眸子，静静思索片刻，突然一扬眸，异口同声地道：“我们……”
二人戛然而止，顿了一顿，又异口同声地道：“你先说。”
崔林以手抚额，道：“沈兄年长几岁，就请沈兄先说吧。”
沈沐道：“好！那我就先提出我们的条件。继嗣堂自成立以来就以显宗为尊。可这些年来，我隐宗已经证明了能力在显宗之上，如果由我们做主，我们可以把继嗣堂经营得更好。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继嗣堂今后应由我隐宗做主了。”
杨帆冷笑道：“荒谬！”
他乜了崔林一眼，道：“鸡头与凤尾，若是伯儒，会选哪个？”
崔林不知道他为何提起这个问题，怔了一怔，才思索着道：“屈居人后何如自己做主，应该……选鸡头。”
杨帆摇了摇头，道：“我却以为，该选凤尾。”
崔林奇道：“二郎有何高见？”
杨帆道：“选择鸡头，的确能马上出人头地，可是你的视界永远都只有这么远了，地位也只有这么高了。鸡就是鸡，飞的最高也不过站上柴垛。可是凤呢，凤翱翔于九天之上，天地何等广阔，若想有大成就、谋大长远，就算屈居凤尾，比之鸡头又何止高出千百倍！”
崔林隐隐明白了杨帆的意思，试探着问道：“二郎之意是？”
杨帆道：“我显宗不但得先天之利，而且在官场上我显宗明显占据最大优势。各世家长者不管是想让家族继续屹立一方传承千年万年而不倒，还是想让子弟们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又或者经营农商，若是在官场中有人照应，其作用有多大可想而知。
再者，眼下这局面，我显宗明显占据了主动，如果我们推波助澜，促使朝廷继续查下去，隐宗在官场上那点薄弱根基将荡然无存。这个时候，沈兄还敢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真的很佩服你，佩服你的鼠目寸光！”

第九百三十三章 盟约
沈沐毫不着恼，微笑道：“我隐宗在官场上的确根基浅薄，可各大世家却不然，你想穷追猛打，试问各大世家会同意么？”
杨帆对崔林摊摊手道：“伯儒，你看到了，隐宗这明显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逼着我投鼠忌器，逼着各大世家为他所用，各位阀主甘被隐宗利用么？”
古竹婷紧紧抿着嘴角儿，想笑。杨帆似有觉察，微微一扬眸，便看到两汪深潭正等在那里，含情脉脉，咄咄逼人的目光也不禁温柔起来。
崔林满脸苦色地对沈沐道：“沈兄所求未免有些不切实际，我希望你们双方能拿出点诚意来。两位，越是大权在握的人，越要学会妥协啊。过于贪婪的人，永远都是昙花一现！”
崔林说到这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七大世家对于显隐二宗这场闹剧拿不出强有力的措施，就是因为对继嗣堂的妥协和内部无法平衡的意见。
隐宗几乎是凭沈沐一己之力发展起来的，他的人马都是原来无法进入世家核心的底层人物，所以这些人对沈沐毫无疑问的忠心，世家能做的干预有限。
世家对显宗的控制更强一些，却也很难完全阻止他们的行动，更何况只要隐宗不收手，他们难道能勒令显宗不还手，任由隐宗攻伐？这也不合乎各大世家的利益。
更何况，七大世家虽然对显隐二宗如此激烈的争斗不满，可是七大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隐宗的背后是陇西李和荥阳郑，他们是希望隐宗占上风的。
显宗的背后是博陵崔、赵郡李，本来还有一个范阳卢氏，而且卢氏在这三家中占据主导地位，可是因为姜公子一再失误，隐宗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壮大，直至与显宗平起平坐，甚至击败了他。结果姜公子被赶下台，这两年来，卢家在显宗中的影响每况愈下。
如今的情形是，隐宗背后站着陇西李荥阳郑，显宗背后站着博陵崔和赵郡李。太原王、清河崔正在积极介入，不过他们也清楚已经各由两大世家暗中支持的一宗，他们想插手进去很难，即便能够进去，也只能附于其他世家尾骥。
所以他们的如意算盘是调和显隐二宗，努力促使双方达成平衡，只有显隐二宗势均力敌，显隐二宗背后的四大世家之间势均力敌，就能凸显出他们的作用，不管哪一派想要有所作为，都必须拉拢他们的支持，这样他们就可以插手其中。
而范阳卢氏呢，姜公子是被其他六大世家联手踢下台的，范阳卢氏的利益因此大受损害，范阳卢氏现在对其他六大世家都不大信任，他们现在没有同任何一方做过接触，一直在冷眼旁观，显然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等到战局明朗再出来站队，或者等到两败俱伤时再出来摘桃子。
试想，这样一群各怀机心、各有打算的世家集团，怎么可能对继嗣堂形成强有力的控制？这次仅仅是因为显隐二宗闹得太过火，他们才站出来约束，其实他们根本不希望显隐二宗一团和气。
站在显隐两宗背后的世家希望自己一方胜出，意图插手其中的世家希望两宗继续恶斗，最好不但显隐两宗斗得两败俱伤，站在他们背后的四大世家也元气大伤，那他们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主导。
只不过，他们希望的是在他们划定的竞技场里，把显隐二宗作为两名由他们来裁决胜败的角斗士做殊死一搏，不能殃及他们这些坐在看台上的观众，这种情况下，他们能起的作用可想而知。
杨帆和沈沐对崔林的话从善如流，马上妥协了。
沈沐很干脆地道：“好！那么我们隐宗就大度一些，退让一步，今后显隐二宗可以平起平坐。不过你们显宗独占的盐漕生意必须拿出来与我们共享。”
杨帆微笑道：“既然伯儒从中斡旋，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我同意显隐二宗今后平起平坐的地位，你们隐宗控制的陇右商路要对我们完全开放！”
既得利益谁肯让出来？就算他们两个人肯，他们手下的人也不肯，就算他们手下的人肯，站在他们背后的那四个大世家也不肯。
这其中不仅有他们多年经营的成果，有已经成型的运输销售渠道，有耗费了不知几代人力物力才建成的关系网，而且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他们控制的领域都是倚仗地域之利，控制在他们的根基之地。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们可以向新的领域扩张，却不可能让出已经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利益。于是，杨帆和沈沐只做了片刻的谦谦君子，便又剑拔弩张起来。
沈沐冷笑着抛出了杀手锏：“二郎染恙闭门不出，想必有些事情还不清楚？当今圣上已经有意迁都了！你应该明白一国之都迁往长安，将意味着什么。暂时你虽占了上风，可是到那时候……”
杨帆摇头，不以为然地道：“沈兄不在庙堂之中，不知庙堂之事。一国之都那是想迁就迁的么？就算皇帝马上作了决定，真要行动起来，没有一年的工夫也是无法成行的。而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们把你们打个落花流水了！”
就在崔林的眼皮子底下，堂堂显隐二宗之主，仿佛变成了两个锱铢必较的小商贾，为了每一文钱的得失而唾沫横飞争执不下，又或者变成了两个国家派出的使节，为了每一寸领土而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可是在古竹婷眼中，她的男人可是非常大度的，只有那个沈沐小家子气。你看，阿郎都说了，可以尽量利用他的影响力来阻止朝廷对关内道官场进行更彻底的清洗，这是多么慷慨呀，他所要求的代价仅仅是让沈沐开放西域商道。
虽说阿郎也说了，这件事已经闹到了朝廷上，而且引起了朝廷各方势力的关注，所以他的努力最后能起多大作用、能不能阻止皇帝继续查办，这些都很难保证，可这不正说明阿郎光明磊落吗，否则阿郎何必把丑话说在头里呢，偏偏沈沐小肚鸡肠，就是不肯答应。
还有，阿郎说，只要隐宗放弃对显宗遍布盐漕的势力进行攻击，他就发动他所掌握的官场力量，促使朝廷通过河北道疏浚开通马颊河的谏议。
这项提议，是由世家背后推动的，早就有工部官报与朝廷了，可是因为河北道战乱后的萧条、开掘河道所需的巨大花费，有关部司一直在推诿扯皮，目前看来毫无通过的希望。
这条河道一旦开通将直达渤海，从此成为一条旱能灌溉、涝能排洪的重要河道，这对山东世家所控制的沿河大片良田将产生多么重大的作用啊。
而且开通以后，朝廷还可能通过它来转运海漕，阿郎已经很大度地表示，对于这条河道的海漕营运，显宗决不插手。可沈沐却坚持要在显宗控制的盐漕上分一杯羹，明显不讲道理嘛。
沈沐和杨帆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如同一对技击高手正在殊死搏斗。你在这个方面提出利益诉求，我马上在另一方面提出补偿措施；你对我提出什么限制要求，我马上就有反制的动议。
听得头昏脑涨的崔林已经彻底绝望了，他认为双方已经不可能达成和解，此事只能报于各位阀主，请他们亲自出面来斡旋，否则……
可是偏偏就在这里，峰回路转，双方居然达成了协议：
双方决定，搁置一切有争议的问题，停止一切相互的攻击，毕竟眼下这场危机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若是任它发展下去，对双方都很不利。所以双方要同心协力，尽量减少朝廷彻查延州贪腐案对关中官场中世家力量的冲击。
因为在这件事情中显宗目前占据着主动，将要发挥的作用也更大，所以隐宗必须做出一些让步，如此才能安抚显宗一方的人，隐宗答应显宗可以重返长安，隐宗不得利用他们在关中官场和民间所掌握的巨大力量，对显宗势力的回归设置任何障碍。
当然，杨帆也投桃报李，表示在开通马颊河一事上，他将发动显宗的力量为隐宗鼓气造势，促成朝廷通过此议。不过，这事本来对山东世家及河北道百姓最为有利，与隐宗其实没什么关系，不知怎么，被杨帆七绕八绕的搅和进一个未必能够实现的海漕，就成了给予隐宗的莫大恩惠。
对此，帮亲不帮理的古姑娘认为，这是她们家阿郎聪明过人。
搁置争议，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再起争端，但是至少眼前这场即将失控的大火要被控制住了，崔公子暗暗松了口气，在双方最终确立协约之后，崔林很满意地与沈沐离开了。
“小婷，扶我起来！”
杨帆没有送客，等客人离开了，才对古竹婷说了一句。
古竹婷听他一叫，心里甜甜的，这可怜又可爱的小女人，终于得到了她自以为纯属奢望的爱情，恨不得变成一只会摇尾巴的小狗狗，只要讨得她的主人的欢心。一句“小婷”，就让她像是喝了一罐子蜂蜜。
第二十五卷 灞上局

第九百三十四章 通天宫
古竹婷连忙上前，将杨帆从榻上扶起。躺了三天，饶是杨帆身子结实，刚一起来也有些头晕，身子只一歪，肩膀便触到一处柔软而弹性惊人的软肉。古竹婷俏脸一红，却佯作不知，只是牢牢地扶着他，生怕他跌倒了。
杨帆的眼神刚一看向挂在床边的衣冠，古竹婷就心领神会了，她小心地放开杨帆，确信他能站稳之后，才去取了衣冠，温婉地侍候他穿戴。古竹婷与小蛮和阿奴都不同，骨子里，她比这两个女人更传统，所以一旦对终身有所认定，也特别的温驯服从。
可是这里面固然有她性格本身的原因，但是以她十三岁就能行走江湖，摘走一方都督封疆大吏项上人头的超卓手段，若不是爱煞了这个男人，珍惜他的怜爱，又怎会心甘情愿这般雌伏。
“珍惜……”
想到这个词，杨帆有刹那的失神，宁珂的去世，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创伤，他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再也不让应该珍惜的，最终变成深深的懊悔与伤心。
“阿郎与隐宗达成了协议，总算可以清闲一阵了。”
古竹婷单膝跪地，蹲在杨帆面前，一边为他细心地整理着袍袂，一边愉快地说道。
“达成协议，可以轻闲了？”杨帆被这句天真的话逗得笑出了声，他轻轻一扶古竹婷圆润的肩头，古竹婷便乖乖站了起来。
因为面对面站得太近，她害羞地低下了头，优雅白皙的颈仿佛弯下脖子去轻啄羽翼的天鹅，一抹红晕迅速爬上她的香腮，高耸挺翘的酥胸则像一对枝头的蜜桃儿，在风中轻轻点头，桃子已熟，正等着它的主人伸手采撷呢。
杨帆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就会对这样一个好女人视而不见，对她的似水柔情视若无睹。他在古竹婷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亲昵地道：“你啊！原来有些事情，我还不是很确定，不过今日一晤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因为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古竹婷心中马上充满了幸福的感觉。她轻轻扬起眸子，凝视着她的良人她的天，乖巧地问道：“什么道理？”
“所谓盟约，就是……用来撕毁的！”
……
“朕，要让他们在这里，立下一份盟约！”
武则天站在金碧辉煌的通天宫里，轻顿龙头拐，用掷地有声的语气道。
这座曾经被薛怀义焚毁的万象神宫终于重新建成了。整座恢宏壮观、气象万千的巨大宫殿在原址，完全按照原尺寸、原样式重新建造，不过这座新的宫殿被武则天换了一个名字。
一直有些迷信的武则天总觉得那场火劫固然是人为的因素，可冥冥之中未尝不是天意，要不然薛怀义明明烧的是“天堂”，火势怎么就那么快蔓延到了万象神宫？所以这座新的明堂，被她改名为“通天”。
通天宫最后的修饰业已完成，武则天在上官婉儿和张氏兄弟的陪同下，拄着龙头拐杖，慢慢行走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面。整座宫殿焕然一新，但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原本毁于大火的万象神宫，在她有魔力的手指下又重新矗立起来，这让她生起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张易之窥了一眼武则天脸上欣喜的表情，轻声建议道：“通天宫建成，圣人应该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以示庆祝！”
武则天摇摇头，说出了她就做出的打算：“朕，要让他们在这里，立下一份盟约！”
“他们？”上官婉儿飞快地瞟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宝座，仿佛知道身边三个最亲近的人心中的疑惑，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对！他们！”
武则天转过身，一脸庄重地对上官婉儿吩咐：“明日停朝一天，传朕口谕，令武氏诸王、李氏诸王，明日一早，于刚刚落成的通天神宫见驾！”
自从国子监广文馆博士苏安恒通过铜匦上了那道密奏，武则天一直有些不安，在此以前，她从不怀疑自己的决定能否得到坚决执行，但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她想通过一个仪式、一个誓约来约束武李两家，避免在她身故后武李两家陷入大战。
可是，一个盟约，真的能约束别人么？
作为一个深谙权谋、最知利害的政治家，武则天从来都不相信它的效力，可她现在却不得不寄希望于这种方式来保证她身后的政局稳定，对这个半生强势的女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武则天似乎也明白这个誓约可起的作用有限，当她举步走向宫门的时候，原本挺拔的胸膛又慢慢佝偻下去，在这金碧辉煌，象征着帝国命运和皇权的宫殿上，她的背影不可避免地苍老起来。
从十四岁起就跟在她的身边，受她指教、辅佐她治国的上官婉儿，凝视着她最熟悉的这个女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浮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座宫殿的主人，正在逐渐失去她的帝国！”
武则天在殿口站住，用苍老却依旧不失威严的声音又加了一句：“叫太平也来！”
空荡荡的大殿上，回荡着她的最后一句话，上官婉儿和张易之相顾诧然。张昌宗快活地追上去，殷勤地扶住了武则天的臂膀，他根本体会不到武则天心中的感觉，更不明白武则天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毫无从政的天赋，却偏偏出现在波翻浪涌、诡谲莫测的权力中心，这对他来说，实在是祸非福。世间没有永恒的事物，张开举世无双的巨大树冠，替他这棵小草遮挡着风风雨雨的这棵大树，又能维护他多久呢？
……
晨雾缭绕中的通天宫如同一座天宫神殿，宫殿顶上高达丈二的金凤半隐于晨雾当中，仿佛刚刚凌空飞至。
一大早，武氏诸王就齐集宫中了，其实他们本不用来得如此之早，但是武则天特意停朝会一天，传下旨意命武氏家族所有封王齐集通天宫，这些武姓王爷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免就紧张起来。
哪怕平时非常懒散的武姓王爷，今天也都起了个大早，魏王武承嗣病体严重，已经无法支撑，也让儿子扶着，颤巍巍地来了。
武氏王爷们自然而然地便凑到了梁王武三思和魏王武承嗣的面前，向他们打听今日皇帝召集诸王的原因。武三思其实也不明所以，却不愿表现的自己一无所知，是以只是沉着脸摇头，道：“都不要问了，一会陛下到了，你们自然就会知道。”
当初，武承嗣的势力比武三思更大，但今非昔比，围拢到他身边打听消息的人已经远远少于围在武三思身边的人，武承嗣正轻咳着摇头，武三思还需要装出一副消息灵通但不便透露的模样，他连装相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跟武三思已经斗了半辈子，可是现在一个“寿元将尽”就让他输光了所有的本钱，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远处，又有一行人从薄雾中走来，看到那些人，武氏诸王脸上顿时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那是……相王李旦和他的五个儿子，还有皇太子李显和他的三个儿子，一看到这个阵容，武氏诸王就明白了，今天皇帝召集了李武两家所有的王爷。李显有四子，但最小的儿子刚刚六岁，尚未封王。
李氏诸王走到与武氏诸王相距五六丈时便停住，两姓王爷分列在通天宫中间的御道左右，仿佛中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雾气渐渐散去，两姓王爷中间那道无形的屏障却没有散去，武氏这边，由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两位亲王站在前面。武承嗣手中拄着一根拐杖，努力挺起他的腰。
站在他旁边的是对头，站在对面的也是对头，哪怕就要死了，他也不愿在老对头面前露出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让人家笑话，他的儿子被他轰到了后面，与一群郡王们站在一起。
对面，是皇太子李显和相王李旦站在前面，八位郡王站在后面。则天门上的鼓声已经响起，继而满城响起了轰轰烈烈的鼓声，阳光普照，雾气迅速消散，可是却驱不散双方王爷们脸上的阴霾。
当然，这阴霾只体现在那些郡王们脸上，站在前面的一位太子、三位亲王神情与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武承嗣现在是一副完全无所谓的神情，从他确认自己丧失了战斗资格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想争了，而武三思同样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因为他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相王李旦的表情非常平静，他目不斜视地垂手而立，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把外物尽皆置之度外，而皇太子李显，则是一脸谦逊平和的笑容，偶尔与对面的梁王眼神一碰，他还会非常亲切地微笑一下。
“皇帝驾到！”
一声高亢的呼喊，武李两家诸王一齐转身，武则天乘着一架御辇，只由几十名近身随从、侍卫们拱卫着从远处走来，并无仪仗伴驾，在她左右，分别走着衣带飘飘如御风而行的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
御辇前方还有御前待制上官婉儿身着一袭庄重的女官服饰，款款而行。婉儿身边还有一人，令人意外的是，这人竟然是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也是一身盛装，庄重肃穆，却又不失娇艳妩媚，与一旁人淡如菊婉约袅娜的上官婉儿相映称趣。

第九百三十五章 狸赋和平条约
“太平怎么也来了？”
武李两姓诸王齐齐诧异，最为诧异的就是太平公主的丈夫，如今既是王爷又是驸马的武攸暨，但是他们来不及多想，眼见御辇到了面前，他们只能一齐拜倒，高声道：“参见陛下！”
此时仪制，非盛大仪式或祭拜天地，大臣们见了皇帝只需一揖，不必跪拜，但是在场的这些王爷都是武则天的亲戚，辈分最高的是武则天的儿子和侄子，剩下的都是她的孙子和侄孙，自然当得起他们大礼参拜。
御辇停下，武则天懒懒地坐在御辇上，侧首俯视着跪在阶下的诸王。李氏这边有十位王爷，武氏那边，除了那个乐呵呵赶去和亲，却被可恶的默啜扣在手里始终不曾放回的倒霉郡王武延秀，还有二十位王爷。
李氏这边，所有的王爷都只有一个爵位，无一兵一马、不兼一官半职，而武氏这边，二十位中至少十位是带兵的。武则天从来没有如此直观地看到武李两家的力量对比，此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连她自己都觉得以前对李氏压制得实在是太狠了。
天下人心在李氏一边，要保证她的传承，必须让李氏能站住脚。否则她若一死，武氏篡位，她的江山就要土崩瓦解，她将重蹈秦始皇、隋文帝的覆辙，到那时，只怕她的陵寝之处都难得安宁。
“必须把武氏诸王的势力再削弱一下，要保证有他们的监督，我儿不敢恢复李姓、不敢恢复李唐江山，但是不能让武氏诸王掌握足以颠覆皇权的力量……”
武则天审视的目光从诸王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武承嗣身上，如果要在侄子里边选择一个能够取代李氏坐上皇位的人，只有武承嗣的能力才勉强有三分可能，可是这个只有三分可能的侄子，怕是要走在自己前边了，其他人……都是扶不起的阿斗！
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淡淡地道：“都起来吧！”
……
“皇帝召集武李两姓王爷，立誓文，告天地于明堂，永不相负，决不相争，铭刻于铁券，藏之于史馆！太平亦参与其中，一同署名。另，安乐已有孕三月，誓盟之后，天子将亲自主持仪典，嫁安乐于崇训。”
婉儿这条只有两指宽，寥寥三行文字的纸条，已经把今日将要发生在通天宫的一切堂前幕后事，提前尽数告于杨帆。
“盟誓？皇帝居然将未来帝国的安定，寄望于一纸盟约，看来她是真的别无办法了。”杨帆嗤笑一声，虽然他比武李两姓诸王都早了一步知道这个消息，但是这个消息并没有带给他什么震动，他真正关心的其实只有一条：“太平亦参与其中。”
杨帆长长地舒了口气，抚着下巴悠悠地想：“皇帝……终于开了禁令，默许太平涉足政坛了么？”
这是一次武李两家的重大政治盟约，男主外，女主内，本不该有太平公主参加的。武攸暨作为一家之主，应该全权代表他的妻子，可是太平公主也得以出席，并且在盟约上署名，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武李两家有多起联姻，并不是只有太平公主一个武家媳妇儿，如果仅仅因为她是李家的女儿、武家的媳妇，那么得以参与此次盛会的，就不应该只有太平公主一个人。
很显然，在武则天的眼中，她的女儿是独立出来的，不仅仅是作为武李两家联系的一条纽带，而且是一方独立的政治力量。
皇帝扩百骑为千骑、增强朝堂中李唐旧臣的比例，都是为了将严重倾斜到武氏一方的天平调整到平衡状态。可是，仅凭这些力量，显然还是不够，如今这架政治天平，是靠武则天伸出一根手指，强力压在李氏一边，这才确保了双方暂时的和平，只要她抽离手指，这架天平就得重重地砸向武氏一方，李氏的力量实在是太薄弱了，而太平，无疑是一个能够起到平衡作用的人。
太平公主既有李氏公主的身份，又有武家媳妇的身份，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不会希望武李两方有任何一方彻底失败，无论哪一方被彻底铲除，她都将被置于一个极其难堪的位置。所以，太平公主无疑是那个最适合担任武李两家势力平衡调停人的人，可是一直以来，武则天都没想过用她，直到重用杨帆都没考虑过她。
一个篡位登基的皇帝，最担心的就是别人有样学样也来一次篡位。这位女皇帝是太平的母亲，她深知自己这个女儿的心机与智慧，却一直严厉约束，不许她涉足政坛，显然是担心她效仿自己。
她是从儿子手里夺位的，因为孝道的约束，她的儿子即便有勇有谋、有胆有略，也没有办法造她的反，再加上天下人大都以为她即便夺了位早晚也要还政于李，因为她的亲生儿子都姓李，她登基时已经六十多岁，根本不可能再生育，所以她能比较顺利地登基。
但是如果太平也有此野心，她却没有她老娘所拥有的那些优势，如果她滋生野心，只会搅得天下大乱，所以武则天一直把女儿紧紧地关在牢子里，不许她露出尖牙利爪，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很显然，她已经发觉，如果不让女儿出马，她那两个绵羊似的儿子即便大义在手也成不了大事。
杨帆的脑筋迅速转动起来：“太平是女人，很难直接插手军队，看来皇帝是打算让太平在政坛上有所作为，进一步加强李氏家族对政坛的控制。这样的话……”
至于婉儿纸条中提及的安乐因已有孕三月，仓促出嫁的消息，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目光刚刚扫过时，报以一声冷笑。在他眼中，那个女人就像他生活多年的那个海岛上生长的一种奇花，开着最艳丽的颜色，散发的却是能熏死人的尸臭！
……
明堂盟誓之后，理所当然要有一场皇帝家宴。
此前不曾出现在明堂的许多皇室宗亲也都来了，其中包括刚刚做了武家媳妇的几位新娘子和即将成为武家媳妇的安乐。
安乐公主打扮得异常娇媚，她身上那条羽裙是时下洛阳最流行的款式，不过坊间流行的羽裙都是用锦鸡等飞禽羽毛缀成，而她的裙子是用昂贵的孔雀羽毛修饰的，可是即便这么华美的裙子也夺不去她的风采。
在场所有人中，毫无疑问她是最美丽的一个。
太平公主的艳丽，像一轮璀璨的骄阳；上官婉儿的清丽，似一缕柔和的月光；而安乐公主，却像是一道七彩的长虹，横亘于长空。三者之中，她更年轻、更活泼、神采飞扬，夺去了殿堂上所有女人的光芒。
但是，武则天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却总是不经意地一蹙，隐隐透着一丝憎厌。这个女孩儿本来是武则天在孙子辈子里最喜欢的一个，可她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武则天的欢心。
孔雀裙束着的细细的一管小腰身，即便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纤腰依旧婉约。但她已经有身孕是毋庸置疑的。武则天对此很不高兴，一个未出阁的皇家公主，居然做出这种丑事，真是有辱门风！
人总是这样，自己犯错时，可以找出一千一万个理由原谅自己，但是当他的儿女犯下同样的过错，他就会恨铁不成钢，他就会暴跳如雷。
武则天就是这样，太宗朝时做过才人的事就不消说了，毕竟从理论上来说，进了宫的女人，个个都算是皇帝的预备老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一定侍候过皇帝，每一个宫女都有向皇帝献出贞操的义务，放出宫后不一样嫁人？
才人既是妃嫔的一个等级，也是女官的一个职衔，有几个女官侍候过皇帝的枕席？做女官可以是因为背景，比如选自大臣家庭的，皇帝从不曾宠幸，也要给个名分，以安臣子之心。还可以是因为资历、功劳，或者是在御前得用，却不见得一定陪皇帝上过床。
除皇后和四妃以外，其余的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二十七宝林、二十七御女、二十七采女以及六尚诸司，都是皇帝的预备老婆，其中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皇帝，更不要说侍奉枕席了。
但是，她后来蓄养面首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当她得知女儿与杨帆勾勾搭搭的时候，她虽震怒，却对有样学样的女儿摆不出母亲的威严。现在也是一样，虽然安乐未婚有孕，可她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进行训斥，更何况还要顾忌皇室的脸面，她只能尽快让安乐和武崇训完婚。
然而不能责斥，并不代表她不厌恶。而且她最初喜欢安乐，是因为安乐的活泼美丽仿佛少女时代的她，可她毕竟出身豪门，选入宫中之前，她的父亲就是国公，她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这跟安乐不同。
活泼和粗野，天真与浅薄，其实只是一墙之隔，乍一看似乎一样，可是以武则天的阅历，很快就能分得清清楚楚，所以对安乐她早已不复当初刚刚见到时那般惊喜，因为这桩事，就更生憎厌了。

第九百三十六章 珠胎暗结
不过转眼看见她的儿子和侄子们，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武三思正举着杯，抚着相王李旦的肩膀，在他耳边笑语着，然后两人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皇太子李显正盘膝坐在武承嗣的旁边，一脸关切地询问着他的病情。几位郡王则围在驸马武攸暨和太平公主夫妇周围言笑晏晏。
武则天喜欢这种场面，虽然她也知道，这种和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她在场，但是两边关系大有改善也是事实，多帮他们制造些互相接触的机会，谁说他们就一定不能和睦相处呢？
武则天微笑着，想起了她曾驯养过的狸猫和鹦鹉，狸鹉不能和平共处，但武李两家一定能。
婉儿也在座，如果说二张因为武则天的原因还算半个武家人，那么婉儿就是这场家宴唯一的外人了。但是，在场的所有人，谁有她陪伴武则天的时间长？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并不比这些与皇帝有着血缘关系的人远。
婉儿面前有一碗雪白如炼乳的驼蹄羹，还有一盘金钱鹿肉，配着鲜榆黄磨，鲜嫩醇美，十分可口。这两道菜婉儿一向很喜欢，可是不知怎么了，此时闻到那浓郁的肉香，她却一阵阵地反胃。
婉儿轻抚着胸口，虽将菜肴推开，可满室飘香，气味儿还是薰人欲呕，婉儿咽下一口酸水儿，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生怕堂上呕吐出了大丑，赶紧起身悄然行至武则天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武则天正望着儿孙们其乐融融的模样颔首微笑，婉儿的告退她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在她看来，这是婉儿一向乖觉谨慎才提前退席的。今日盛宴乃是皇帝家宴，皇帝留她那是恩宠，可真是一直陪到曲终人散，那就不是乖巧的婉儿了。
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上官婉儿便飘然退向屏风之后。匆匆走出殿堂，秋风一吹，婉儿胸中忽然又泛起一阵作呕的感觉，她急忙扶住一根廊柱，急促地喘息一阵，才抑住呕吐的感觉。
符清清听说待制从宴上归来，忙拿了几分文稿赶到婉儿住处，刚要说话，忽见婉儿扶案蹙眉，脸色苍白，不由惊道：“姐姐，你怎么了？”
婉儿摆摆手，道：“给我杯水，叫个御医来。”
“好！”
符清清赶紧放下文稿，倒了杯给婉儿，又匆匆出去，吩咐宫娥去请太医。不一会一个眉清目秀，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太医便随着宫娥匆匆赶来，一进书房，便向上官婉儿长揖道：“下官太医院助教杨易，见过上官待制。”
太医院有医师、医工、医生、典药、医博士、医助教，再往上才是医正、医监、医丞、太医令，不过后面这些人主要负责太医院管理事务，具体负责开方诊病的就是以医博士和医助教为首。
杨易就是太医院医助教，这位杨助教今年刚刚五十七岁，在那些皓首银须的老太医们之中可谓年富力强，家传医术十分高明，要不是因为偶感身体不适的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上官婉儿，根本就不必由他出面。
婉儿这时翻腾的心口已经平静下来，见太医到了，便道：“杨助教不必多礼，请坐！”
杨易在卷耳云纹酸枝红木的矮几对面拾个蒲团坐了，婉儿道：“妾今日偶感脾味不适，方才骤闻油腻，险些呕吐，劳烦先生看一看。”
杨易欠身道：“有请待制伸腕。”
婉儿伸出手，翠袖一垂，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细细腕管，杨易不敢多看婉儿，目不斜视地伸出一指往婉儿腕上一搭，只以一指切脉。
这倒不是杨助教有意在婉儿面前卖弄他高超的医术，实在是卖弄久了，习惯成自然，要不然你以为“年纪轻轻”便力盖太医院诸多国手凭的什么？医生们之间又无法打擂台决胜负，必要的包装还是应该的。
杨易以一指搭在婉儿脉上，片刻工夫，脸色便是一变。
婉儿眸波飘转，恰好捕捉到他眼中的震惊，心神也是一紧，她本以为秋日着凉，伤了脾胃，虽然叫了太医，其实也没怎么在意，可是一瞧这太医神色变化，婉儿不禁一惊：“莫非我真得了重病？”
杨易皱皱眉，飞快地向婉儿睃了一眼，不想婉儿正盯着他看，目光一碰，杨易的身子明显一震，差点一下子跳起来。站在一旁的符清清一惊，赶紧问道：“杨太医，婉儿姐姐病情怎样？”
杨易急急收回目光，慌乱应道：“哦，哦哦，我再看看。”杨易又搭了一根手指上去，拧着眉毛号了半晌脉，又搭一根手指上去，三根手指号了半天，眼看就要拿整只手去抓了，符清清按捺不住道：“喂！杨太医，你究竟诊出来什么没有？”
杨易的身子猛地一颤，幅度不大，但他正有三根手指按在婉儿腕上，这细微的颤抖却是瞒不过婉儿，杨易避开婉儿锐利的目光，慌忙答道：“待制只是公务繁忙，致生疲倦，脾胃虚弱，只需益气健脾、和胃降逆，就能调和中正。下官这就回去，亲自抓药，着人煎好后给待制送来。”
杨易说完便匆匆起身，向婉儿一揖，又向符清清一揖，挎起药箱就走。婉儿冷眼看着，见他慌里慌张地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伸手拉门时，手指都在哆嗦，突然星眸一凝，沉声喝道：“站住！”
杨易一惊，仓皇转身，强自震定地躬身道：“待制还有什么吩咐？”
婉儿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杨益低着头，额头隐隐已有汗水沁出，这时符清清也看出不妥了，急步赶上来站在婉儿身边，警惕地瞪着杨易。
婉儿盯着杨易，寒声道：“杨助教，虽然这是宫里，可我若想杀你，也只如同捻死一只蚂蚁，不会掀起半点风浪，你信不信？”
“吧嗒”一声，药箱落地，杨易“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待制开恩，待制饶命，下官什么都不会说，不不不……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
婉儿脸上慢慢浮起一抹古怪的神气，一字一句地道：“你说！我究竟……怎么了？”
……
武则天在家宴上只喝了两杯醪糟，便已有了几分醺意，随着身体的老迈，她的酒量也是越来越浅了。但是今日这场家宴，看来是令她很愉快的，当她回到丽春台时，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张易之见女皇今日兴致颇高，忙凑趣道：“圣人今日开心，要不要叫奉宸监的人为圣人歌舞一番，他们前几日刚刚排演了一曲新的歌舞呢。”
“不必了！”
武则天笑吟吟的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潮红，但是眸子已经渐渐变得清明起来，这点酒只能让她微生倦意，却不能乱了她的神志。
武则天用清晰有力的声音道：“朕倦了，要睡一会儿。你给朕传一道旨意，命户部左侍郎裘零之、郑中博，刑部陈东、孙宇轩，御史台胡元礼、时雨、文傲，工部侯宗瑜、陈彦如，金吾卫武懿宗、千骑营杨帆，明日至武成殿见驾！”
一听武则天召集的这些官员居然囊括了户部、刑部、工部、都察院，以及两支禁军统领，武也有文也有，而且彼此间根本没有什么关联，张易之不由一呆，不过他没敢怠慢，在武则天转眼向他看过来之前，便已欠身应道：“臣，遵旨！”
看着武则天由宫娥扶着慢慢进入寝宫，张昌宗马上凑过来，小声道：“五郎，你说圣人召集这些人干什么？”
张易之轻轻摇了摇头，张昌宗转了转眼珠，道：“这件事事先连你我都未得着半点口风，这也太过机密了吧？你说上官待制会不会知道？”
张易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隐隐地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又摇了摇头。张昌宗道：“要不然，我去找上官待制问一问，我们对上官待制一向礼敬，如果她知道，这个面子不会不给我们。”
张易之的眼珠错动了一下，颔首道：“好！你去吧，我去着人传圣人口谕！”
……
上官婉儿房中静静的，唯有窗格上一盆正在盛开的兰花，向室内逸散着淡淡的幽香。窗子开了一半，一只翠羽黄喙的小鸟儿扑棱棱地飞来，站到了窗台上，扭头啄了啄翅下的羽毛，好奇地向室内探头探脑。
书房里空荡荡的，婉儿此刻已经绕到了屏风隔断的清雅内室，怔怔地坐在榻上，一手轻抚腹部，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好奇还是惊喜、又或者是恐惧或者担忧，还有几分恍惚与不敢置信。
符清清就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撞来撞去，偶尔停下一刻，马上紧张地啃起小指，这是她心情紧张时的小动作。
直到小指都快被她啃秃了，符清清才一脸毅然地对上官婉儿道：“姐姐，此事太过重大，你万万不可信任杨易，将生死大事托付于他，我们得把他干掉！”

第九百三十七章 护子
上官婉儿抬头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符清清。
符清清道：“不过是太医院的一个医助教，只要姐姐点点头，妹妹马上亲自去操办此事，管叫他死得天衣无缝，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婉儿轻轻吁了口气，缓缓说道：“要杀杨助教很容易，可是杀了他之后呢？”
符清清愕然道：“杀了他之后？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啊，这件事将再也没人知道，姐姐不就安全了么？”
上官婉儿抚着平坦的小腹，摇头道：“那我腹中的孩儿怎么办？十月怀胎，能瞒得住人？于事无益，又何必杀人，我想要这孩子健康、平安、喜乐地长大，就该多替他积阴德，怎能让他尚未出生先背了一条人命。”
符清清顿足道：“哎呀我的好姐姐，你还想着把孩子生下来？那怎么可能，杀了杨易之后，姐姐就得以省亲为由出宫，找个不识姐姐身份的医生堕胎，歇养两日再重返宫中，到时候才能平安无事！”
“堕胎？”上官婉儿脸色大变，急急摇头道：“不！不行！绝对不行！我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决不让人伤害我的孩子。”
她的小腹还非常平坦，可她轻轻抚着腹部，好似已经感觉到了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孕育着，一时间神情也有些痴迷起来：“这是我的孩子，我亲生的孩子，这是我的骨血，在我腹中孕育的生命……”
符清清急得脸庞涨红，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焦急地道：“姐姐，你醒醒吧！如果你死了，难道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上官婉儿脸色一白，怔忡片刻，迟疑道：“我……我服侍陛下多年，若是苦苦哀求于她，想必她就算要惩罚我，也会念在我这么多年尽心服侍她的分上，放过这个无辜的婴儿，哪怕这孩子一出生就像我当年一样被充为官奴，只要他还活着他爹爹也总有办法救他的！”
符清清冷笑道：“姐姐是说，当皇帝知道她最信任的替她料理中枢、操纵天下的内廷宰相，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和一位本不该与她有所接触的外廷武将秘密结成了夫妻，还有了一个孩子？
你以为皇帝知道以后，还会念及旧情，饶你不死？你以为，皇帝已经老糊涂了，不会由此联想到一些事情？你以为，一个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挥出屠刀时都毫不眨眼的皇帝，会对你法外施恩？你醒醒吧，那时不但你要死，孩子要死，就算杨帆也一样要死！”
上官婉儿倏然抬头看向符清清，脸色苍白如纸。
符清清急道：“姐姐，当断不断，反受……”
“上官待制在吗？张昌宗求见！”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入，上官婉儿一个激灵，赶紧抬手制止了符清清，悄声道：“你等在这里！”
上官婉儿拾袖拭去眼角泪水，急急走到外间，平抑了一下情绪，便打开房门，微笑道：“张奉宸何故光临，怎也不使人知会我一声，婉儿有失远迎，还请张奉宸莫怪！”
上官婉儿将张昌宗迎进来，请他在书房里坐下，张昌宗这人性子直率得很，不用上官婉儿问起来意，他连寒暄客套的话都没说，便迫不及待地说明了来意。
张昌宗固然没有心机，其实也没有这么缺心眼，他之所以如此直率，是因为作为宫里最大的两大势力，上官婉儿和他兄弟二人一直很和睦、相处得很默契。
在他们的势力扩张期间，上官婉儿从未给他们制造障碍。相应的，他们也对上官婉儿投桃报李，从没想过攫取婉儿的权力。一则，宰相门第、名门世家出身的张氏兄弟对同样出身宰相门第、名门世家的这位大才女颇为尊敬，二来就是因为上官婉儿对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善意。
还有就是，他们也清楚，即便他们能扳倒上官婉儿，也无法控制整个内廷，有一部分作用他们永远也无法取代婉儿，哪怕是阉了自己当太监。所以有一部分权力，他们也就永远不可能掌握。
虽然双方这么赤裸裸的沟通消息，揣摩皇帝旨意的事情以前还从未干过，不过双方长期的配合，早就形成了默契，也明白对方的心思，那么揭开这层窗户纸，也就是水到渠成自自然然的事了。
婉儿此刻满心都是自己有了亲生骨肉的狂喜，焦虑的是如何保住这个孩子，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章法，哪里心思听张昌宗说什么，直到从张昌宗口中听到杨帆这个名字，婉儿才醒过神儿来。
“这件事，婉儿着实不知……”婉儿向张昌宗歉然笑笑，道：“还请张奉宸再说一遍，圣人所召都是何人，或许……婉儿能猜出一二。”
张昌宗放慢了速度，把皇帝点到的那些人又重复了一遍：“户部裘零之、郑中博，刑部陈东、孙宇轩，御史台胡元礼、时雨、文傲，工部侯宗瑜、陈彦如，金吾卫武懿宗、千骑营杨帆……”
婉儿凝神听着，心中急急思索：“这些衙门有文有武，有民政有司法，彼此间全无干系，怎么突然把这些人召集到一起？皇帝这是想干什么？最近有什么事是需要这些衙门联手去做的呢？”
“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她的心头，婉儿双目一亮，脱口叫道：“我猜到了！”
张昌宗欣喜地道：“待制果然冰雪聪明，不知待制想到了什么？”
婉儿一字一句地道：“圣人心意已定，这是要准备迁都了！”
张昌宗懵懵懂懂的，还是没想出这件事跟迁都能有什么关系，上官婉儿只好耐着性子又跟他解释了一番。
其实，皇帝迁都跟老百姓搬家差不多，只是规模的大小、需要考虑方面的多少不同。
一户人家要搬家，得先把新家打扫干净、装修完毕，屋子里要是有老鼠蟑螂得先除害，一车车的家具，得考虑道路通不通、宽不宽，还得考虑新居周围的菜市场、医院学校等各种配套措施全不全。
皇帝迁都基本上是一个道理，武则天登基有十年了，可是朝廷从长安搬出来都二十年了，这长安的宫殿和各部司的衙门还能不能用，需不需要维修粉刷一遍，自洛阳往长安十余万军民赶路，这路况如何，这些都得心里有数，有问题马上解决。
再者，迁回长安的官员、家眷、奴仆、军队至少十多万人，因为朝廷中枢迁移，全国各地往来首都的商贾、士绅、举子、公差，都要跟着转去长安，长安实际上一下子就要增加几十万人，粮道通不通畅？吃饭问题也要解决。
以上这些，就是工部与户部的责任了。
至于刑部和大理寺，那还用说么？当然是去除四害了！
什么苍蝇蚊子、老鼠蟑螂，都在消灭之列。通过延州一案，女皇对关中的吏治已经很不放心了，首都之地若吏治败坏就会严重影响朝廷中枢的稳定，皇帝要迁都回长安，当然得对关中进行一次“大扫除”。
皇帝要迁都，调动军队那是必然的，这是所有问题中最重要的一个，虽说到时禁军要从洛阳这边调过去，难道不需要军方有人去打前站？军队的安置同样是个大问题，之所以让北衙的人去，也正因为北衙禁军才是皇帝最核心的部队，是常驻都城的军队。至于南衙，都是从全国各地轮调府军入京戍守，不是当务之急。
上官婉儿分析得头头是道，张昌宗听得连连点头，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急急琢磨着，通过迁都张家能得到哪些什么好处，可惜他的肚子里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再也没有旁的了，想了半天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放弃，想着回去说与五郎，且由五郎来拿主意。
等婉儿说完，急于回去报信的张昌宗便长身而起，向婉儿心悦诚服地一揖，感激地道：“待制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份恩情，昌宗铭记心头了，容图后报！”
上官婉儿随之起身，浅浅一笑道：“张奉宸客气了，你我都是为圣人做事，想着弄清圣人的心意，也是盼着把事情办得更好，让圣人更省心、更开心。为君分忧，本就是我们为人臣子的本分，说什么谢不谢的。”
张昌宗哈哈一笑，向上官婉儿拱手告辞。上官婉儿送了张昌宗离开，回到书房坐下，手托香腮痴痴出神。
符清清从卧室里走出来，焦灼地对上官婉儿道：“姐姐，清清方才仔细琢磨了半晌，若想保住这个孩子……”
上官婉儿目光一亮，道：“你想出办法了？”
符清清尴尬地道：“没……，清清计拙，实在无法可想。要不然，还是把这消息告诉杨将军吧，叫他打个主意出来。他……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只管惹祸，不管消灾吧。”
说到这里，符清清便有些怨气，低声嘟囔道：“这些男人最混账了，只图自己快活，怎么就……就这么不小心……”
她毕竟是个未嫁过人的姑娘，说着说着，自己的脸先就红了。
婉儿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行！你方才也听到了，他马上就要离开洛阳，有大事要做，如何分身顾及于我？再说，这件事，他能有什么主意？徒然让他分神罢了。你放心，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我一定能保住我的孩子！”
这一刻，她黑若点漆、清澈无比的双眸中流露出的是温柔而决绝的光，这个气质如月光般柔弱的女子，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发出的是裂土难憾、坚逾金石的声音。没有人会怀疑，如果有人试图伤害她的孩子，她就会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毫不犹豫地扑出去。

第九百三十八章 昏君
翌日一早，病体已然痊愈的杨帆正要返回千骑营，宫中便有人来传旨宣他入宫。
杨帆在宫里一直待到近午，才和户部、刑部、工部、御史台的诸多官员一起乱哄哄地离开皇宫，众官员都脚步匆匆，急急赶回部衙，急着把这个消息说与本衙长官和走动很近的所有官员：
皇帝已决意迁都了！不，不是决意，是已经着手迁都了！
武懿宗也参加了在武成殿召开的御前会议，在见到杨帆的时候，武懿宗的脸色马上忽青忽白地变幻起来，仿佛脸上开了一个大染坊，但是他并没有如杨帆所想，马上恶狠狠地扑上来疯狗般撕咬，这倒令杨帆有些意外。
杨帆已经知道那座青楼的妓女和嫖客都受了牵连，由此举动，便可以揣测出武懿宗虽然会对他行报复之举，但绝不会大张旗鼓，他已经在自己面前丢尽了脸，绝不会再在洛阳所有百姓面前继续丢人。
但是当时他那泼皮无赖般的行径，是有好几位朝廷大员看在眼中的，官场上是肯定传开了，所以杨帆估计他在宫里面见到自己时必无许多顾忌，说不定马上就会像上次一样当场动手。
却不想武懿宗居然懂得隐忍了，这令杨帆对他刮目相看。杨帆不怕一个自己只要一跺脚，就会冲着他狂吠不止的疯狗，可是若这疯狗懂得了隐忍，由疯狗进化成毒蛇，倒是不可不防了。
皇帝召集他们来不是议事的，是直接下令，命令他们马上交接手头事务，次日一早启程，前往长安安排迁都前的各种准备事宜。
武懿宗一听，就顾不上盯着杨帆发狠了。姑母果然决定迁都，他就是迁都先遣官的一员，皇帝迁回长安，他这个禁军将领就没有遥领洛阳地方屯军的道理，这支军队必须交给南衙。
通过迁都，皇帝连削带打，既削了他的势，又壮大了政事堂的势，而宰相们权力得以扩张，实际上就是壮大了李唐家族的力量。武懿宗现在脑子里转悠的都是如何利用先遣之机在长安攫取权力，哪还顾得上杨帆。
杨帆离开皇宫后马上吩咐一名亲兵前往千骑营送信，告诉司马许良，移交玄武门防务，收拾行装准备拔营。差了一名亲兵奔千骑营后，杨帆便匆匆回了杨府，一进门便吩咐：“去，把古大、古二、古三还有古姑娘叫到书房来！”
古氏三兄弟的防区在杨府外宅，来得最快，很快他们就昂首挺胸地站到了杨帆面前，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飞扬，看着杨帆的眼神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亲切与欢喜。
阿郎睡在他们妹子怀里被满宅的人看在眼里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照理说，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该去把这个占他们妹子便宜坏他们妹子清白的王八蛋狠狠扁上一顿，但是……三兄弟却是心花怒放。
府中奴婢下人们略显异样的眼光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他们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发现阿郎的时候，他们是在房上，而且阿郎还生着病，如果他做了“坏事”怕也有限，如果是在床上……，那就完美了。
千万不要以为古氏兄弟这是攀附权贵，把自己的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其实他们根本没想过如果妹妹成了阿郎的女人，他们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他们开心，是由衷的替自己妹子开心。
他们三兄弟中，最小的老三家里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小妹还小姑独处，早就过了适婚年龄了，三兄弟疼爱妹妹，不替她着急才怪。如今妹子这岁数，再加上她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的，可嫁谁才好？
如今只要小妹愿意嫁，而且那人是个带把儿的，他们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更何况那人是杨帆呢，这等身份地位且又年青英俊，在他们看来，小妹不知多有福气，才捡到一个如此完美的良人。
至于说做不了正妻什么的，在他们心里压根就没考虑过，以阿郎的身份地位，他们古家的女儿做妾都是高攀了，原先是奴籍的人，哪怕是被抬作民籍，普通人家也不会愿意娶他们家的女子为妻，这影响怎么也得做上两代良民，才能渐渐清除。
更不要觉得他们有一身十步杀一人的超卓武功就如何，武技高手从来就不是正统社会里地位与身份的象征。传奇小说里的游侠儿，大都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贵主人。游侠儿是最远离社会秩序的一群人，他们一再宣扬如何的蔑视礼法、轻视权贵、无视尊卑，恰恰证明他们地位的低下和身份的卑贱。
正如男尊女卑的时代，妒妇悍妇固然有，却是少得可怜，正因为少，偶尔出一个妒妇悍妇才会被文人引为奇事记载下来。被宣扬的永远不是人们司空见惯的。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是脑子进水的妖怪，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不合时宜的怪想法。
三兄弟的武功，杨帆见识过，每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如果以一敌二，他可能就只有略占上风，如果三兄弟一起出手，他必败无疑，所以对三兄弟的身手他是很信任的，但是说到脑筋……杨帆更相信古姑娘一些。
所以一见三兄弟到齐，杨帆不等古姑娘赶来，便说明了召集他们的用意：“我马上就得去长安，你们回去收拾行装，午后启行。”
三兄弟毫不犹豫，恭声应道：“是！”
杨帆又道：“我明日才走，你们先我一步，有事需要你们去做，具体需要做些什么，我会说给古姑娘听，到时，你们听令妹安排就是。”
古氏三兄弟连连点头，心中只想：“我们这些做大舅哥的终究不及小妹跟他亲啊！”
三兄弟出门的时候，恰好一身绿袄短打的古竹婷匆匆赶来，老大向妹妹挤了挤眼睛，老二向妹妹跷了跷大拇哥儿，老三则向妹妹扮了个鬼脸，面对三位兄长的善意取笑，古竹婷的俏脸登时爬上两抹红晕。
杨帆对她的承诺，她还没有说给家里人听呢，她要把这份幸福与欢喜藏在心里，一个人在午夜的时候捧出来慢慢品味。她要等着阿郎公开实现他的承诺时，再把这件事变成送给家人的一个惊喜。
不过，在古氏三兄弟除了杀人时机警老练，平素简单到极点的脑袋里，妹子都抱着阿郎睡了一夜了，这清白女儿身理所当然就是他的了，那还用想么？他不要都不行，他要是敢不要，三兄弟就……
当然啦，阿郎对古氏一家有重如山岳的大恩，一辈子都还不清，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能跟他动粗的。不过……阿郎那么好的人，也不可能委屈了妹子不是？
“阿郎！”
古竹婷红着脸蛋儿对杨帆说了一声，长长的眼睫毛便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儿在青砖上划着圈儿，那小儿女的羞态别样迷人。
可惜她一番媚眼儿都做给瞎子看了，杨帆正趴在案上提着一支笔涂涂抹抹，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头也不抬地对她道：“今日入宫，我得皇帝旨意，明日一早就要去长安，这一去，估摸着一年都回不来。”
古竹婷“啊”了一声，俏脸顿时刷白。她因女子身份方便出入内宅，一直负责着内宅的警戒，那就不可能跟阿郎走了，阿郎这一去要一年，那……
杨帆继续道：“我方才已经跟你三位兄长说了，你和他们三个下午就走，先我一步赶去长安，替我做一件大事。”
古竹婷的心马上从地狱飞回了天堂，这不是意味着不但能长伴郎君左右，而且这段时间没有别人只有自己？重新活过来的古竹婷眼中氤氲的雾气还未散尽，便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是！”
抿了抿嘴唇，古竹婷忍不住道：“女皇事先没有半点口风透露，未经满朝文武廷议，迁都这么大的事情，说办就办了，果然是乾纲独断呢！”她的心里甜滋滋地又加了一句：“皇帝英明！”
“哦？”
正笔走龙蛇的杨帆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道：“这你可说错了，迁都这么大的事情，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教、建筑、漕运……，还要说服那些在洛阳利益太多不愿迁都的王公大臣，牵涉的面儿实在是太广了。
稳妥的办法，应该通过廷议，再动用举国之力来安排。如果放在十年……不，哪怕是五年前，皇帝都会这么做，如今给满朝文武来了个‘先斩后奏’，不是因为皇帝乾纲独断，恰恰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把握左右所有人的意见，才来个既定事实，叫人无从阻拦。”
“哦……”
古竹婷柔柔地答应了一声，无限钦佩地道：“阿郎当真慧眼如炬，人家就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方才开口，固然是因为满心欢喜，也是想让阿郎觉得她不是一个女武夫，很明显，阿郎喜欢有智慧的女子。可是既然猜错了……，那也没关系，但凡男人，哪有不喜欢乖巧温顺仰慕崇拜他的女孩子的？
杨帆低着头写东西，写着写着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古竹婷“扑哧”一笑，笑得古姑娘一头雾水。
杨帆觉察到古竹婷那小心翼翼、讨好卖乖的小心眼儿了，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很开心。
难怪小时候读史书，常常奇怪奸臣明明奸的尽人皆知，那昏君就是喜欢。现在他知道了，谁喜欢一个整天跟他顶牛儿，动不动就抢白他一番斥责他一番的人呢？要是奸臣都像阿古这般可爱，他也宁愿做个昏君。
其实，在杨家，他可不就是一位君王么？

第九百三十九章 教子
长亭外，古道边，一行数骑，伫立树下。
杨帆与古竹婷对面而立，低声说道：“一路上你们要加快行程，那边越早布局，对我们未来的形势就越有利。”
“阿郎放心，奴家明白！”古竹婷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杨帆写给她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她已经认真看过了，熟记了七八成，这一路下去，她要把纸上所记的一切都记在脑海里，然后销毁实物。
“一个不经意的小失误，就有可能造成全面溃败，务必小心！”这是阿郎说的，他的话，她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杨帆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做男装打扮的女子，她只是换了男装，容颜未改，两瓣粉唇湿湿亮亮的，好似一对鲜红娇嫩的樱桃。杨帆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满满的拥抱，在她耳边柔声道：“凡事小心！”
杨帆这一抱，让古竹婷整个人都呆住了，轻轻喷在她耳际的气息，更让她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看到这一幕，不远处的古氏三兄弟也呆住了，原来……果然……天呐！
当杨帆轻轻放开古竹婷的时候，她还傻傻地站在那儿，只为这一抱，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了，一张俏脸因为惊喜和激动而被血色冲得红红的，唯有她的一双眸子，黑亮黑亮灿若星辰。
杨帆微微一笑，柔声道：“上路吧，一路保重！”
杨帆很清楚古竹婷的心态，那种忐忑、那种受宠若惊。试想想，她本来只是这位宗主手下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子，随时为他奔走效力，即便死去在这个人眼中也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忽然之间，成了他的女人……
她本来只是杨帆的一个属下，是一个从灵魂到肉体都属于他的奴隶，当杨帆对她许下承诺时，她又惊又喜地把自己当成了杨帆的女人，但是心态上，她还是半认属下半作女奴，根本没敢奢求太多。
杨帆早就察觉到她的心态了，但他没说什么，言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通过他的态度和行动，慢慢来改变她的心态。直到有一天，她把自己当成她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恩人和贵人。
一行四骑快马，飞快地消失在西去长安的路上，杨帆目送他们消失，这才在任威等人的护卫下回转洛阳。
半个时辰之后，杨帆出现在洛阳城南。
杨帆逾墙而入，没有惊动船娘，就一个人，静静地出现在宁珂姑娘的坟前。坟头上，有一棵刚刚冒出茎叶的小草，在风中轻轻摇曳，杨帆走过去，弯腰拔去小草，从地上掬起一捧土，虔诚地撒在坟头。
垂低的桂花树叶，温柔地婆娑着他的肩头，他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杨帆在坟前坐下来，双手抱膝，傍着身旁那方墓碑。他的唇齿不断地翕合，似乎正在诉说着什么，神情时而微笑、时而哀伤，只是那轻柔的声音，除了宁珂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听见。
风吹过，拂起了他束发网巾后的两根飘带，飘带时起时落，俏皮地拍打着他的后颈。桂花纷落如雪，撒在他的肩头，他的脚下……
……
一处环境极为雅致的院落，藤萝满墙，中列松桧盆景，绕植异香花卉无数。近窗有一小池如新月，池中有金鲤数尾，荡漾于睡莲叶下。
房间很开阔，屏风隔断，辟出不同的功用空间，最大的一个空间里，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岁寒三友》、一幅《烟雨垂钓图》，还有几幅大字。
临窗一张酸枝木的书案，上垒着各式名人法帖并几方宝砚。笔筒笔海内插着十余管上好狼毫，桌头还有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怒放的菊花，墙边另有高矮错落名手雕镂的书架几扇。
这是一间书房，可是书房里的那位书生并没有在读书，书外才有颜如玉。
一个云发半堕衣裳凌乱的美貌少女，双手扶在书案上，半敞的翠罗衫子里两只倒扣的小玉碗儿般的乳峰轻轻晃荡着，十分撩人。她的石榴裙儿掀着，堆在纤细的腰间，白嫩紧绷却犹显窄小的臀部高高地翘在空中。
一个唇上有着淡淡茸毛犹显稚气的少年，上身衣着严整，裤儿却褪笼在腿上，双手卡着这咿咿呀呀地叫着，媚媚的眼儿眯着的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上，在她身后咬牙切齿地顶撞着。
“公主！公主驾到！”
院落中忽然一声惊呼，一个青衣书童惊讶地翻身拜倒。
太平公主面沉似水，脚步匆匆地从他身前走过，金线绣织彩凤大红牡丹的罗裙如水一般曳过地面，头上金凤步摇纹丝不动，仿佛凌波而来。在她后面，几个胖大的女相扑手脚步腾腾，个个一脸彪悍。
“我娘来了？”
房中正在奋力冲刺，眼看就要攀上极乐世界的清秀少年吓得小脸儿一白，人也呆，鸡也呆，顿时呆若木鸡。趴在桌上咿呀乱叫的少女也蓦地张大了一双美眸，一脸惊骇。
“开门！”
太平公主一推书房的门见是关着的，马上退开两步，一个胖大的婆娘走上去，双手抓住房门，晃了一晃，猛地吐气开声，用力向外一拔，只听轰隆一声，整扇门便连门框都一起扯了下来。
一阵尘土飞扬，待灰尘稍稍散去，太平公主迈步从几块跌落的青砖上面走了进去，房中衣衫凌乱的一双男女鹌鹑似的跪在地上，浑身哆嗦。
太平公主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一男一女，寒声道：“崇训，你真是读的好书啊！每每考校于你，辞赋一窍不通，策论胡说八道，还道你是天资愚钝，原来你的天资都用在了行这苟且之事上！”
跪在太平公主面前的是她的次子薛崇训，太平公主改嫁武攸暨后，与前夫所生的两个儿子不曾改姓，也幸好不曾改姓，不然这薛崇训改名武崇训，那就跟尚了安乐公主的武三思长子武崇训重名了。
薛崇训叩头如捣蒜，颤声道：“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母亲息怒。”
太平公主大袖一拂，厉声道：“来人，把这勾引少主不知廉耻的贱婢拖出去，活活杖杀！”
那翠衫美婢自打太平公主一进来，就已吓成一团，除了簌簌发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这时一听，只吓得肝胆欲裂，颤颤巍巍一声“公主饶命”还没喊出口，就被一个胖大的女相扑手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像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
薛崇训大惊，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连声道：“母亲开恩，饶了阿狸吧！母亲，母亲！”
太平公主冷笑一声，转身便走，只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把这不孝子给我拖出去，鞭二十！”
那几个女相仆手唯太平之命是从，便是鞭笞少主的命令也毫不犹豫，当下又冲上两人架起薛崇训便走。院中，那小书童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屁股翘得老高，根本不敢抬头，太平公主好似行云流水一般从他面前走过去，一步都没停留。
小书童眼角捎着那大红的裙袂云一般从面前飘过，刚刚松了口气，太平公主轻飘飘地从云端抛下一句话，把他砸进了十八层地狱：“把这个守门把风、助主为恶的贱奴，给我乱棍打死！”
……
公主府外管事李译一见太平公主，立即揖让到路边，太平公主一阵风儿般从他面前走过云，李译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跟在后面，太平公主余怒未息地问道：“什么事？”
李译消息何等灵通，太平公主刚一去书房，他就知道二公子不用心读书，却与俏婢厮混的事情发了，其实这事儿他早就知道，可他一直没说，主人那般精明，还不知道他早就知情，这是迁怒于他了。
李译更加小心，大气都不敢喘地道：“忠武将军杨帆求见！”
太平蓦地站住，顿了一顿，道：“请他行修堂相见！”
行修堂内，杨帆一见太平公主脸色，便失笑道：“皇帝刚刚默许公主插手政事，公主已然威仪尽显了。”
太平公主余怒未息，是以双眉微颦，杨帆一句话却逗得她“扑哧”一笑，忍不住娇嗔道：“你特意上门来取笑我的是不是？什么威仪隆重，还不是崇训那个不肖子，唉！整日里不用心读书，尽干些斗鸡养狗、偷香窃玉的混账事儿。”
杨帆笑道：“你的儿子，生来就有爵禄，一生衣食无忧，你怕什么，难道你还指望他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太平白了他一眼道：“你说得轻巧，做父母的，便是能给儿子留下一座取用不尽的金山，还是希望他能自己有本事啊。”
杨帆也是为人父的人了，听了这话深有同感，便不再取笑，正色道：“出生于大富人家的子弟，难免有些纨绔气，你也不要过于严苛了。慢慢来吧，只要他品性端正，其他的都不重要。”
太平公主心中犹自懊恨，可她也知道，因为崇训父亲早逝，所以幼时对他过于溺爱，疏于管教了，现如今他心性已成，再想纠正却是难了。只得苦苦一叹，抛开郁结的心事，明眸向杨帆一睨，道：“二郎此来，是为了迁都一事？”

第九百四十章 灞上
明日一早杨帆就得率军赶往长安，今晚就得赶回军营，所以时间很紧。但是因为这次与太平公主的会晤非常重要，关系到两人在长安和洛阳两地如何遥相呼应，所以杨帆在公主府还是待了差不多近一个时辰才走。
杨帆不能把涉及继嗣堂的事说与太平公主，所以谈到长安，有些事情很难说得太清楚，但是宏观大局方面的把握，太平公主无疑要比他高出一筹，从他含糊的言辞当中，太平还是抓住了重点，使他对接下来该做的事有了一个清晰明确的概念。
杨帆离开的时候，正看到一辆牛车在几名家奴的护拥下走来，车上没插官幡，但是车中人走出来时，杨帆扫了他一眼，隐约认出，似乎是中书的一位舍人。
方才他与太平密晤期间，管事李译就曾三次进来对公主耳语，杨帆隐约听到一些，都是某位朝廷大员来访的消息。
自从武则天明堂盟誓，点名让太平公主参加后，嗅觉灵敏的官员便明白了皇帝的心意，于是这些天到公主府拜访的官员可谓络绎不绝，这些官员大多是那些墙头草、中立党、观望派。
为什么他们要投向太平，是因为他们认为朝堂各方势力中才刚刚崛起的太平公主会最有势力？不然，只是因为太平的特殊身份。她是李氏的公主，武氏的儿媳，不论哪一派倒了，轻易都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而且她是女儿身，不会直接参与到皇位争夺中去，拜到她的门下，就不像那些旗帜鲜明的拥戴某位皇位候选人的官员们一样再无退路，因为这些原因，他们对太平公主自然趋之若鹜。
然而，这却直接壮大了太平公主的声势，当太平的权力和影响强大到了一定程度时，她的地位和心态是否还会如今日一般超然呢？
杨帆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近来每一次的会晤，都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似乎……他和太平越走越远了。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他现在与太平见面，更多的是研究政治上的配合，少了些男女情爱，那是心灵上的感觉。
激情相恋，能让那岩浆般炽热的感情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么？不能！一对恋人，激情过后，靠家庭、孩子和共同的生活来维系的爱情，最终也将化为亲情。可他与太平演化恋情为亲情的基础也不存在。
所以，在激情渐渐冷却以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双知己、一对朋友、更似两个在事业上默契配合的伙伴，只是因为他们灵与肉的结交，彼此间更多了几分信任与亲昵。
在这样的情况下，失去情感羁绊的太平，会不会滋生更多的野望？杨帆不确定。
如果武媚当年不曾入宫而是嫁入某个豪门，即便后宅争宠也不会争得如此惨烈。如果她最终成了一家主妇而不是一国太后，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成为今日的武则天，人的命运本来就是随着境遇而不断变化的，时势与英雄，总是互相造就的。
没有谁能按照早早划定的轨迹一丝不差地走完他的人生，杨帆不知道武则天最终破了她的禁令，允许她一直警惕着的亲生女儿涉足政坛是祸还是福，可是至少现在，他必须支持，也只能支持。
因为皇太子和相王，在敏感多疑的女皇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像太平公主一样招兵买马，当太平公主出现在新落成的通天宫里，与武李两家共计三十位王爷站在一起时，她就成了李氏复兴最大的希望。
……
杨帆召集古氏兄弟和古竹婷安排事情的时候，家里就已经知道他将往长安一行的消息，当他回到家时，他的行装已经由小蛮亲手打点好。
小蛮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咐，叫他注意冷暖、注意饮食、保重身体，而阿奴则掐算着日子，只是希望她生孩子的时候，郎君能有机会回来一趟。对于他的远行，两位娇妻倒是没有什么幽怨。
这个时代，做官的男人大多要远行千里异地为官，只要父母高堂健在，他的妻子就必须留在老家代他尽孝。所以和丈夫一别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女人有的是，悔教夫婿觅封侯，是无数盼望着丈夫出人头地，当丈夫真的出人头地时却又觉得孤衾清冷的女人心底的怨。相对于那些女人，她们已经很幸运了。
杨帆拿起行装正要走人，忽然看到眼巴巴地瞅着他的宝贝儿子和宝贝女儿，忽然想起去见太平时，她正因为儿子不肖而烦恼重重的模样，杨帆心中马上就生起了一种危机意识。
杨帆开始对小蛮殷殷嘱咐起来：“孩子不小了，过了年就请个西席先生教他们点东西。儿子要学，女儿也要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德行品质，武功嘛……，你们两个也教他们一点儿，不求做个万人敌吧，起码也能强身健体，万万不能溺爱孩子！”
杨念祖眨巴着大眼睛听着，马上抓住了杨帆这番话中他最关心的问题：“爹爹，我要是学认字儿那还能出去玩么？”
杨帆板起脸道：“念书当然要以读书识字为主，学得好的话可以让你玩一会儿，要是学得不好当然不能贪玩！”
杨念祖马上苦兮兮地瞅着他娘：“阿娘，人家不想过年了！”
小蛮忍不住笑出声来，杨帆把脸一沉，更像一位严父了：“这还没学就想着偷懒了？等老子回来要检查你的学业，学得不好就打屁股！”
杨念祖把嘴一噘，道：“爹爹快走吧，再不走城门就关了。”
杨帆失笑道：“嘿！你这小王八蛋，赶起老子来了。”
被儿子这么一逗，些许离愁倒是淡了，杨帆和两位娇妻轻轻拥抱了一下，柔声道：“我走了，别往外送了，兴师动众的！”
杨帆转身向门外走去，刚刚跨出门槛儿，一直不曾说过话的宝贝女儿杨思蓉就开口了：“阿爹，等一等！”
杨帆心中一暖，要不说女儿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呢，这才几岁呀，就知道舍不爹爹了。杨帆微笑着转过身，亲切地看着头梳双角丫，粉妆玉琢的漂亮女儿跑过来，扳着手指头，脆生生地给他安排任务：“阿爹，你记得回来的时候，要给我买面具、泥人、木马、哨子、竹龙，嗯……还有漂亮的小裙子喔……”
杨帆听完，热泪盈眶地对小蛮道：“娘子，教育子女，任重而道远啊。古有侃母教子、孟母三迁，可见教育子女，做娘的至关重要。咱们家这俩倒霉孩子成不成器，可就全看你啦！”
……
灞上（白鹿原）有一处很大的码头。宽广的码头区后面，就是一座座巨大的粮仓，巨大的粮仓矗立在这片高原上，仿佛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而高原之下，就是一望无际的良田。
灞上位于灞水和渭水交汇处，这里的人是靠水吃饭的。
洪水泛滥时，一瞬间就能吞噬你的一切，你的生命、你的亲人、你的家、你的城市，但是人类要想生存，同样离不开它。所以，即便它偶尔会大发脾气，人类还是不离不弃地追随着它的脚步。
长安、洛阳、大梁、邺城、扬州、京口……，这些繁华的大城大埠，无不依托在大江大河身畔，即便是一个小村庄，也必然要傍河而居。黄河流经大名，于是江淮闽蜀之货不远万里辐辏于此，黄河改道南徙，大名便瞬间败落。
灞上码头靠水运兴旺，水运于此的货物主要就是粮食。
关中是重要的粮产区，但是它的产出不足以供应长安城的粮食需求。长安驻军、留守陪都的官员、往来游学的士子、聚集于此的各方豪门及豪门世家如云的奴仆、国子监和太学的学生们，佛寺、尼寺、道观大批不事生产的出家人……
在武则天迁都去洛阳以后，长安还有七十万人口，而其中有三十万人不是农民，这些人一年的口粮需要近六百万石，这还不包括驻军所养马匹需要的杂粮。而关中能给这座千年古都提供多少粮食呢？
扣除王侯公爵的封邑田、京官的职分田、公廨田、赐田，道观寺院的佛田，关中粮产量一年约三百万石，扣除百姓自用，交纳长安京仓的税粮最多两百万石，每年有近四百万石的粮食需要通过漕运从外地运来。
漕运因此而兴，养活了一大批靠水吃饭的人，这些人叫漕丁、漕夫，总数足有数万人。
水是最变幻莫测的，温柔的时候予取予求，愤怒的时候摧毁一切，运输漕粮必须一群人抱成团，与汹涌的激流斗、与险恶的地势斗、与莫测的天气斗，与逢关过闸敲诈勒索的官吏斗、与各处码头的地头蛇斗，用血汗与生命把粮食一船船地运到长安，才能换来一家人的口食。
所以，靠水吃饭的人必须团结在一起，才能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就结成了一个个帮派，“顺字门”就是这大大小小的帮派中的一个，“顺字门”有两百多名帮众，五条船，在漕运帮派中只是一个小帮派，他们的帮主叫乔木。
乔帮主近来很苦恼，因为自开张以来就没顺过的“顺字门”，现在遇到了一个很大的坎儿。驾着船儿连号称鬼门关的三门峡都敢闯的乔帮主这一次是真的绝望了，他知道这回这个坎儿，他闯不过去。
这时候，他的贵人来了，这位贵人是一位很俊很俊的姑娘，这位姑娘姓古。

第九百四十一章 顺字门
乔帮主坐在空场前面的一只石碾子上，后面是一座座映衬于蓝天白云之下的粮仓。
乔木高大魁梧的身材，因为常年在船上劳作，双足和手臂显得异常粗壮发达，看起来就像一只踞坐于地的猛虎，但是他的脸上却满是彷徨与忧虑，这种软弱的神情与他魁梧的身材形成了强烈对比。
乔家在漕行里算是一个世家了，不是山东高门或者关陇贵族那种世家，而是跑江湖的世家。乔木从上五代起就是干漕运的，子子孙孙一直以跑船为生。
乔木身左站着他的二弟乔林，身右站着三弟乔森，身后两侧呈雁翎状站立的就是“顺字门”里的精英骨干，一共二十名年轻子弟。同三位长辈的沉重忧虑不同，他们紧攥着钵大的拳头，愤怒的胸膛就像风箱似的一起一伏，似乎憋忍着极大的愤怒。
乔木沉默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沉声道：“一清！”
一个古铜色皮肤、大眼浓眉的汉子踏前一步，抱拳道：“弟子在！”
这人姓卓，叫卓一清，三十出头，是“顺字门”年青一辈中的领军人物。
乔木道：“今天若是摆不平这件事，咱顺字门就算完了，这是我乔家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乔某人责无旁贷，唯有一死向祖宗死罪！我死之后，你……就带着兄弟们投入‘蛟龙会’吧。”
卓一清怒不可遏地道：“门主怎么能这样说，咱们顺字门有哪一个兄弟是贪生怕死的？大不了咱们就跟他们蛟龙会拼了，谁敢不忠不义，欺师灭祖，我第一个灭了他！”
乔木摇摇头，惨然道：“弟兄们哪一个不是拖家带口，有一门老少等着养活的，拼？你拿什么跟人家拼，咱们拼得起吗？是我乔某人无能，保不住祖业，我乔某人一力承担，不用你们操心！”
卓一清大声道：“自打我姓卓的呱呱落地，就是顺字门这条船上的人！生，我是顺字门的人，死，我是顺字门的鬼！背主投敌的小人，我做不来！兄弟们也做不来！兄弟们，人家要吞了咱顺字门，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跟他们拼了！”
二十条大汉异口同声，神情异常壮烈。乔木勃然大怒，瞪着卓一清道：“现在我还是顺字门门主，我的命令，你敢不听？”
卓一清惶恐之至，急忙跪倒，道：“弟子不敢抗命，可……可这样的命令，弟子不能听！”说到委屈处，偌大的一条汉子竟然伏地大哭。
卓一清如此惶恐，倒不是乔木如何的严厉，实际上他们说是帮会，不如说是同族。他们一出生就继承父辈，成了顺字门的一员，乔木是他们父辈的兄弟，是他们的叔父伯父，及至长大成人，他们上船做事，这才有了上下分明、有了帮规约束。
他之所以如此惶恐，是因为漕帮的帮规严厉，抗命的罪名他承担不起。
自打有了漕运，漕夫们自然而然地聚拢成团，渐渐便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规矩，漕帮一直是以准军事化的标准进行管理的。
干漕运的，每年一月末就要从家里启程，驾船赶往扬州，大约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扬州集中并将当地粮食装船，然后一路下去，从各地粮产区继续装粮，四月份经淮河进入汴河，六七月份到达黄河河口。
这时正逢黄河涨水，他们的船要在河口码头等一个多月，待八九月份黄河水落后，才经黄河进入洛水，将粮食运抵洛阳，一部分粮船在洛阳卸货，其他的船只继续溯河而上，经过险要的三门峡进入关中水道，最后通过渭水运抵长安。
这样一来，他们每年有九个月要飘荡在水面上，只有三个月时间因为河道结冰才能与家人团聚。这九个月里，他们守着自己的船，载着一船船粮食，通过帝国的运输大动脉，为它输运着血液，提供着养分。
军队中若是有一名士兵不服从军令，未必能影响整个军队的命运，可是在船上，每一名水手都有他不可替代的位置，一旦有所懈怠，就是整船人为他陪葬。所以船上必须有一些严格的规定，以近乎军规有时比军规还要严厉的帮规来约束大家。
在行船过程中，如果有哪个刺头儿敢违抗命令，马上绑了石头沉河处死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死者家属也默认这种规矩。如果举报，官府也是默许他们的“行规”的，会以查无实据不予受理，而死者家属则会被所有漕帮抛弃，休想再执此业。
他们是一群置于律法之下，又游离于律法之外，有自己一套更严厉的“法律”约束自己的人，令行禁止之严格比军队还要强，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支带有帮会传统和军队性质的特殊队伍，所以乔木说他抗命，卓一清才大为惶恐。
“哈哈哈，感人，实在是太感人啦！文某人似乎来得不是时候啊，徐孝廉，要不然咱们再等等，等乔帮主处理完他们的家务事，咱们再谈。”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响起，说话的人二十出头，短衣长裤革靴，衣身瘦窄，衬着他那豆芽菜儿似的“苗条”身材，细眼淡眉，一脸轻佻，走起路来大腿夹着，屁股一扭一扭的有点像个忸怩作态的女人，正是“蛟龙会”少帮主文斌。
文帮主原来有过两个儿子，都是少年早夭，因此对这个小儿子宠得不得了，为了好养活特意把他做女孩打扮，结果长大了也是一身脂粉气。
文斌身旁还有一位身着斜襟青袍、头笼网巾的中年人，两撇八字胡，于斯文中透着几分威严。在他们身后，还有近百名挽着裤腿、卷着衣袖的大汉，露着肌肉棱棱的胳膊小腿，一脸狰狞。
瞧这架势，乔木便是一惊，对方摆出这种阵仗，看来是不想善了啊。
乔木硬着头皮迎向那个八字胡的青衫中年人，抱拳施礼道：“徐孝廉，劳动您老大驾了，两帮子弟年轻气盛，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弄到现在这样未免伤了和气。徐孝廉您德高望重，还望您能出面调停。”
这位徐先生叫徐林，本是一个贡生，参加过大闱，中试为举人。他也是漕帮中人，是另一个大漕帮“天鹰帮”的重要人物。
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却成为一个大帮派的重要人物，统领一帮桀骜不驯的江湖人，恰是漕帮特色。因为漕帮和绿林、黑道不同，他们生活在灰色地带，既有江湖人的特质，在一些事情上又必须遵守官府的制度。
漕粮征收和运输，朝廷有专门的机构管理，随之就衍生了一套盘根错节的潜规则体系。农民向漕运衙门交漕粮，征收粮赋的差役、小吏直到官员会层层盘剥，以捐耗为名从中揩油。
漕运过程中，逢关过闸，那些闸口关隘的官员、小吏、差役、杂役还要层层盘剥，不满足他们就予以刁难，拖着你不许过关，误了期限损失都是你的。在各处码头上歇停时，地头蛇也会勾结官员生事滋扰，敲诈勒索。
即便到了水上，碰到官船等有优先通行权的船只漕船也要让道，倘若人家故意找你麻烦，到了河窄处往那一卡，你就得在后边心急火燎地等着。这些关节，都不是这些江湖汉子凭武力能解决的。
可要是任由人家这么盘剥，他们的损失太大了，这种情况下，漕帮就只能交结士绅，通过他们和官府打交道。士绅在官面上有人脉有势力有话语权，他们出面，官员就不能像直接盘剥百姓那样肆无忌惮。
久而久之，这些人在漕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作用越来越大，有些甚至加强入漕帮，成为这些江湖人的首领之一。目前最大的几家漕帮，全都有士绅参与其中，甚至是由士绅在背后掌舵。
徐林对乔木拱拱手，似笑非笑地道：“乔帮主，你们之间这件事棘手得很呐。经我多方说和，文少帮主算是答应化戈为玉帛了，不过，你们顺字门得取消字号并入蛟龙会，大家从此成了自己人，些许冲突自然就不算什么了！”
乔木一听神情就凝滞了，这本来就是蛟龙会提出的和解条件，徐孝廉这哪是从中斡旋，分明就是站在蛟龙会一边了。
乔木身后的二十多个弟子一听就炸了：“想吞并我们顺字门，门儿都没有，我们不答应！”
“对！宁死不答应！”
远处一片空场上，一个头上包了青布帕，身穿青衣布裙，弯腰叉草的小村姑忽然抬起头来，用手背拭着额头的汗水，扭头向这一边一瞟。她的身姿这一挺拔，美好的酥胸顿时呈现出一道动人的圆弧，而那窄细的腰身则凹出一道魅惑的曲线。
“好像要动手了呢？”
俊俏的小村姑向远处张望了一下，笑吟吟地道。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拄着手中的竹耙站定，把压到眉际的竹笠微微抬高了些，一双锐利的眼睛向那边冷冷一瞥，蹙眉道：“差不多有两百号人呢，小妹，你行不行？”
小村姑不置可否地笑，颊上两只浅浅的小酒窝：“我要是不行，你们再出手呗！”
说着，她就迈着极轻盈、极曼妙的步态，向那剑拔弩张处走去……

第九百四十二章 以一当百
乔帮主的神色由呆滞渐渐变成惊愕，然后变成无法抑制的悲愤，他的脸庞迅速涨红起来，就像一只愤怒的雄鸡般怒视着徐林，道：“这，就是你天鹰帮主持的公道？”
徐林被乔木悲愤鄙夷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有些恼羞成怒地道：“乔帮主，你想让我们天鹰帮给你一个什么公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的人打伤了蛟龙会的人，按照道上规矩，蛟龙会以牙还牙，有什么错？”
乔木道：“这场冲突，谁是谁非且不去论它，如今吃亏的可是我们！我顺字门被他们打伤几十人，其中还有两个兄弟已经被打残了，而他们只有四个人受了轻伤。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把人往死里逼么？”
徐林把眼皮一抹，阴恻恻地道：“乔帮主，你是五十好几的人了，白活这么大岁数？你在道上混了半辈子连这么点道理都不懂？江湖中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你不服气？你顺字门一共两百多人，蛟龙会却有几千个兄弟，就算他们用人压，也能把你们活活压死！你拿什么跟人家争？听我良言相劝，加入蛟龙会，以后凡事都有人照应着，又有什么不好？”
乔木惨笑道：“好好好！好一个徐孝廉，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你们天鹰帮的意思乔某人也看明白了。江湖，如今的江湖，哪还有什么道义可言，乔某人瞎了眼睛，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一句话说得徐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因为乔木对天鹰帮有恩。当年“天鹰帮”老帮主逞能硬闯三门峡，结果船毁落水，是乔木奋不顾身跳水相救，凭着一身好水性把他救出来的，要不然哪有今日的天鹰帮。
如今天鹰帮老帮主已经过世，坐在帮主宝座上的是他儿子魏永唐，乔木请天鹰帮从中说和，天鹰帮主不好拒绝，便派来了副帮主徐林，谁知徐林不但没有帮助乔木，反而落井下石，变成了蛟龙会的说客。
徐林拂袖道：“既然你乔帮主不识抬举，那是我天鹰帮多事了。这件事我天鹰帮从此撒手不管，你乔帮主有本事就独力承担，你若能打败蛟龙会，再来跟我天鹰帮谈公道也不迟！”
乔木悲笑一声，连一眼都不愿意再看他，似乎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说起这顺字门，当年可是风光过的。隋朝时候，“顺字门”有近两千条船，几万名弟兄，后来天下大乱，扬州首富张季龄家的三公子张仲坚欲谋天下，四处招兵买马，乔老帮主当时就是虬髯客的重要班底。
后来虬髯客见先机已失，大事难成，果断放弃争霸出走海外，乔老帮主因为手底下有一大票兄弟靠他吃饭，大多拖家带口的，所以没有跟虬髯客走。
大唐初建，乔老帮主担心朝廷因为他与虬髯客的关系，不容许这么庞大的随时可以转化成一支水军的民间力量存在，所以拆分了“顺字门”，把他的船队和数万漕夫分给了手下八大金刚，叫他们自立门户。
顺字门只保留了很少的人，几十条船，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门派。
大唐初期，正是各种新兴势力填补占据前朝灭亡空出来的各种势力空白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顺字门”不进反退，错过了最好的发展时期，等到顺字门传到他孙子乔木手里时，就变成了一条只有五艘破船的小鱼。
如今漕运河道上的几大帮派，几乎都是当年从顺字门拆分出去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拆分顺字门时，乔木的父亲还只是一个吃奶娃娃，如今连乔木都垂垂老矣，时过境迁，早年那点香火之情早就淡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最大的几个帮派都是当年顺字门的人，顺字门已然破落到这种地步，大家也没必要刻意与它为难。但是顺风门有样东西很叫人眼红，那就是他们的人。
当年乔家拆分顺字门，留下来的都是漕运河道上的一帮老泥鳅，是最熟悉从扬州到长安一路水情地理的人。
跑船的大多是子继父业，操舟弄船水情地理的见识全靠父兄长辈口传身授。不熟悉河道水情的人，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次船毁人亡的代价才能弄清其中关键。
“顺字门”虽然没落了，但是像三门峡这样的险要地形，顺字门是所有漕帮中唯一一个敢全部使用船运通过的帮派，其他帮派就没有这个本事，以“蛟龙会”来说，帮里两百多条船，敢直接通过三门峡水域的不超过二十条船。
原因就是他们缺少熟悉该段水域的水手和经验丰富的船老大，为了避免船毁人亡，他们的船只能在三门峡前方码头停下来改用陆运。
一条船所运的粮食得用多少辆车、多少匹骡马来运？且不提人吃马喂的损耗，光这时间也耽搁太久，如果蛟龙会能吞并“顺字门”，那么他们就可以马上增加两百多号有资格驾船闯三门峡的水手。
因之，一般的小帮派虽受打压，那只是为了争夺资源，就算他们主动愿意加入，那些大漕帮愿不愿意收还在两可之间呢，唯独顺字门是个例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各大漕帮虽然都想打顺字门的主意，鉴于欺师灭祖的骂名，又不好巧取豪夺，再加上乔木虽然过得不如意，却因为祖上的辉煌，死活不愿意并入其他帮派，大家也无可奈何，直到“蛟龙会”打起他们的主意。
当年顺字门一统江湖的时候，还没有蛟龙会的存在，他们跟顺字门没有任何瓜葛。曾经不可一世的顺字门日趋没落，蛟龙会却撞了狗屎运一般不断壮大。他们想更上层楼，别的都好办，唯独好水手难找，就盯上了顺字门。
如今正是漕船陆续返回长安的时候，漕夫们这一歇就是三个月，等来年开春时再下扬州，在水上折腾了九个月，清闲下来的漕夫们喜欢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前几天，顺字门的几个兄弟在小酒馆里因为与“蛟龙会”的几个漕夫起了口角继而便动了手。
其实这些跑船的汉子打架滋事很寻常，可这一次他们却惹了大麻烦，“蛟龙会”的少帮主不依不饶，堵住这几个人把他们打得遍体鳞伤丢到了乔家门口。顺字门一些年轻气盛的子弟受不得激，双方便全面开战了。
“蛟龙会”人多势众，帮中弟子成群结队，见着“顺字门”的人就打，才几天工夫，“顺字门”就伤了好几十人，其中五六个重伤，有两个很可能变成残疾，从此再也驶不得船。
乔木明知对方是想迫他就范，才想藉助外力迫使蛟龙会收手。谁知日月盟、五行会、三河会、圈子门、太平帮这些源自于顺字门的大帮派都不想插手。无奈之下他才找上天鹰帮，结果天鹰帮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乔木悲愤不已，文斌却道：“徐孝廉，你出于好意为他说和。家父看在您徐孝廉的面子上也同意放手了，结果怎么样？好心被人做了驴肝肺呀，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倒弄得你徐孝廉里外不是人了。我看这事儿你徐孝廉就不要管了，我们蛟龙会和顺字门之间的事儿，我们自己解决！”
文斌说着把手一挥，两百多号兄弟立即向前一拥，乔木身后二十多人不甘示弱，虽面对十倍之敌，也呼啦一下冲上来把乔木紧紧护在中间。
乔木大声喝道：“走开！顺字门是乔家列祖列宗留给我们乔家人的家业。这事儿，我们乔家人自己扛，和你们不相干！”
卓一清大声道：“顺字门是帮主的家业，也是我们所有兄弟的家业。我爷爷是顺字门的人，我爹是顺字门的人，我是顺字门的人，等我有了儿子，他也是顺字门的人！现在人家欺上门来了，咱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住咱们的家业！”
文少帮主嘴角一撇，冷哼道：“怎么那么多的废话，叫人看着腻歪！给我动手，往死里打！”
乔木厉声道：“且慢！”
文斌睨着他道：“怎么，你怕了？”
乔木道：“怕？我乔家三兄弟这条命今天就全搁在这儿了，乔某也不皱一下眉头！我只想问个清楚，咱们怎么打？几局决胜负？”
文少帮主瞪大一双细细的眼睛，上上下下看看乔木，忽然捧腹大笑起来，指着乔木笑得前仰后合地道：“哈哈哈，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蠢的人，我说你不是有病吧？谁要跟你单挑了？”
乔木目芒一缩，沉声道：“什么意思？”
文少帮主把脸一沉，阴恻恻地道：“如果我们赢了，我们会继续打，打到你们从灞上永远消失！如果我们输了，我们还有几千号兄弟呢，那么多人是拿来当摆设的么？我们还是要继续打，打到你们永远消失，你明白了？”
文斌跷起兰花指向前一点，下令道：“打！”
两百多号蛟龙会帮众一拥而上，顷刻之就把顺字门的人包围起来。
卓一清刚刚挥出一拳，就有七八只拳头，五六只脚丫子雨点般向他打来，他的拳头刚刚打在一个满脸横肉的蛟龙帮打手脸上，把那红通通的酒糟鼻子打得鲜血狂喷，就被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袭击淹没了。
卓一清咬牙切齿地想要冲向文斌，但他被迅速打倒了，接着就是一边倒的群殴，一刹那的工夫，他也不知道挨了多少脚。小腹上的一脚，踢得他佝偻成了虾米，接着肋骨岔子被狠狠一跺，疼得他喘不上气儿来，一只靴底又狠狠踹到他的脸上，踢得他眼冒金星。
二十多号人面对功夫相差无几人数却多了十倍的敌人，根本不存在抵抗的可能，只是一刹那，他们就被打翻在地，拳脚相加。乔木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文斌那副可恶的面孔，挥舞着一双铁拳向他冲去。
文斌急退，两侧有无数的打手蜂拥而上，潮水般涌向乔木。乔木曾经很能打，一个人单独应付十个八个壮汉都不成问题，但那是他三旬左右，体力精神都是人生最巅峰时候的事。
现在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岁月和艰辛不只染白了他的两鬓，压弯了他的脊梁，也消磨了他的力量。他就像一头年老的雄狮，虽然当他睁开双眼，依旧充满令人胆战的威严，但他的鬃毛已经稀疏，利爪已经迟钝，他立刻被铺天盖地的铁拳淹没了。
一只脚狠狠踢在他的腿上，踢他的人很阴损，靴尖是铁的，乔木的双腿依旧站得很稳，虽然他在不断向前移动着，试图追上文斌，用他的獠牙咬断猎物的喉咙，但他每一步迈出去，只要一落地，马上就像生了根。
在三门峡汹涌澎湃的激流巨浪中，能够稳稳站在船头的他，对方这一脚就算穿了铁靴也踢不断他的腿、更无法令他移动分毫，他的骨头比铁还硬，但他腿上似铁一般的肌肉还是瞬间乌青一片。
他无暇理会，铁钵似的一双大拳头，奋力向他能够看得到的一切敌人努力还击着，一只只铁拳相撞，声如连珠花炮爆炸，“噼噼啪啪”声中，不知多少人的拳头就在相撞的一刹那皮开肉绽。
但，就算他是一头真正的雄狮，他也冲不开这么多鬣狗疯狂的进攻，敌人前仆后继，比黄河巨浪还要猛烈。
惊涛骇浪中，他可以驾着船、掌着舵、划着桨、撑着篙，利用他对水情的了解和掌握，绕过巨浪，避过潜流，让他的船从那一线稍纵即逝的顺流中飞驰过去，但是在这里不行，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乔木的一只眼睛乌紫，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他的脸上满是伤痕和血迹，原本任凭风浪自四面八方袭来也稳如泰山的身子开始晃动起来。他咬牙切齿的，以为自己每一拳挥出都使出了全力，都如同奔雷般迅猛，可是在旁观者眼中，他出拳已经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忽然，有一个蛟龙会的帮众猛地冲到了他的身边，身子腾空一跃，臂肘一拐，狠狠地撞在他的耳门上，乔木顿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就像他少年时第一起跟着父亲的船经过三门峡那无比险恶的水域，面无人色地站在甲板上时的感觉。
“扑通！”
乔木倒下了，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动作，整个人向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可是那些蛟龙会的打手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马上一拥而上，无数只脚向昏迷中的乔木踢下来。
他们今天出来之前已经得到帮主的授意：“乔家三兄弟，都要死！”此时又怎么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灞上，与长安近在咫尺，但是就在这座辉煌巨大的文明之都旁边，却是一片阳光永远也照耀不到的阴暗之地。无法无天，就是灞上镇的法律；弱肉强食，就是灞上镇的规则，在这座驻扎着数万人，足足抵得上一座小城的镇子里，朝廷只派了税官和税丁，没有一个治安官。
因为官府相信，让这里的人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就是最好的规则，这样的灞上镇，才能经由强力的约束，形成一个有效率的团体，才能维护外面的利益，长安近百万人口的吃饭问题才能够解决。
为了这一目的，这里的一切由这里的人自己解决。
这里不是遗弃之地，这里是官府划出来的一座斗兽场。
乔林被击倒了，吐着血，在一条条不断踢出来、收回去、再踢出来的腿脚中间，努力向他大哥晕倒的方向爬着，他的脸上有血、有泪，血和泪沾了土，混成一道道泥痕。
忽然，他看见乌沉沉的一道黑影一闪，在灞上出生、长大、在这个特殊环境中长大的他马上就明白，那是一只穿了铁靴的脚。
乌沉沉的靴尖，正对着晕倒在地的乔木的太阳穴狠狠击去，就像幽冥中探出的一条勾魂索，毫不犹豫地向一条脆弱的灵魂套去。
“大哥！”
乔林绝望地嘶声大吼，眼看着那乌沉沉的靴尖就要抵及大哥的太阳穴，可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然而……就差那么分毫，那只致命的靴尖却再也不可能触及他大哥的头颅了。
他看到一只很秀气的靴子，靴边还有精致的花纹，那只靴子的靴尖正抵在那个下黑手的蛟龙帮打手的脚脖子上，他听到“咔嚓”一声，极清脆的骨裂声，然后那只穿着铁靴子的脚，很奇怪地反向折去——腿断了！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响起，正雨点般落到乔林头上、身上的一只只脚也被这声惨叫震得顿了一顿。
乔林趁机得以抬起头，额头的血汩汩地流下来，模糊了他的一只眼睛，视线内顿时一片血红。他看到一个头戴青布帕、身着青衣布裙的清秀小村姑，正站在他大哥晕厥的身体前，花瓣似的唇角微微地翘着，很美。
乔林又低头看他大哥，他看到那个小村姑的脚好像动了动，他没有看清，只是眼前幻影似的光线一闪，似乎那个小村姑动了动脚，然后围在他大哥身边的几个蛟龙帮打手便一起发出与先前断了腿的那个打手一样凄厉的惨叫，纷纷仰面栽倒。
他们重重地摔在地上，就像打翻在地上的一盆泥鳅，拼命地嘶听着、翻滚着、扭动着，在地上徒劳地腾跃着身子，以减轻那剧烈的痛苦。
古竹婷出手了。
在两百多个蛟龙帮凶狠打手汇聚成的惊涛骇浪中，驾了一辈子船的乔老大没闯过去，船毁人亡。但是古竹婷闯得过去，她就像是一条鱼，一条青色的小鱼，碎花裙上白色的小花就是这条小鱼身上银色的鳞片。
风浪再凶猛也淹不死鱼，她在惊涛骇浪中游走，举手投足，就是一地“浪花”，每一个挨着她的人，不管她是轻轻一捏、软软一叩、或者靴尖轻吻，都会惨叫着倒下去，片刻工夫，她的周围就倒了一片，方圆数丈之内，都是惨叫着满地打滚的人。
她没有任何刚猛凶厉的动作，十三岁就潜进一州都督戒备森严高手拱卫的府邸，悄无声息摘走位大都督项上人头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杀人，也更了解人体的弱点所在，所以她的出手简直就是一场优美的舞蹈。
她的手一挥，葱白似的玉指在某人关节处一叩，那人就半身麻痹，重重地摔在地上，半边身子好半晌都没有一点知觉。她的食指一弹，似乎是要伸手拈花，被她触及的那人便捂着咽喉仰面倒下，呵呵地出着气儿，却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她的足上那双秀气的靴子也装了铁尖，比刚才想向乔帮主下黑手的那个蛟龙会打手的铁靴更精致、更结实、更牢固，当她轻盈地踢出一脚时，那足尖肯定落在某个人的小腿正面，那里最脆弱、受到打击时最痛苦，却又最缺少防护力。
乔林抬起手来，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去血迹，试图看得清楚一点。他从不认为有人可以以一敌百，但他现在不能不信了，那个小村姑就这样手舞之，足蹈之，好像在踏歌而舞，但是被她触碰到的人无一不是在一声惨叫中扑倒。
被古竹婷攻击到的人都躺下了，不信邪地冲上来，想要跟这腰若细柳的小女子较量一番的人也倒下了，于是，剩下的人就像见了鬼似的开始后退着，每次不等古竹婷走到他们身边，只把一双盈盈妙目向他们瞟上一眼，他们就像看到一群马蜂迎面扑来似的，“轰”的一声向后逃散。
古竹婷信手挥洒，势如破竹，但是从她的神情上看不出一丝骄矜，对付这些所谓的江湖人，游走在江湖人食物链最顶端的她比一条大白鲨更凶猛，比下山的猛虎更霸道，她可以轻易揪住这些只能在灞上镇称王称霸的所谓高手们的七寸，想怎么对付他们就怎么对付他们。
“这小村姑是谁？”
乔林看着那女子继续“舞蹈着”，怔怔地想。
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顺风门弟子一个个也张大了嘴巴，或趴或跪或站，每一个人的视线都系在那个“舞蹈”着的美丽女子身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美丽的女人，是谁？”
古竹婷终于收了手，因为她发现离她最近的人都已逃出好远，她如果再想打下去，只能拔足去追，于是她停下来，走到乔木身边，蹲下身子将他扶起，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悲悲切切，俏眼中还漾起闪闪的泪光。
下手阴毒，打得几十号壮汉满地乱滚惨叫连天的罪魁祸首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俏眼含泪，孤苦无依的小村姑，小村姑抱着昏迷不醒的乔帮主，凄然喊道：“舅舅，你怎么了？”

第九百四十三章 千变
古竹婷的武功并不比她的三个哥哥高明，实际上还差了一大截，如果她和她的兄长正面交手，输的一定是她，这是女人先天体质上的差异造成的，即便她天资聪颖，很有学武的天分也不行。
但是如果暗中下手，她的三个哥哥都不是她的对手。潜行匿踪、行刺暗杀，这才是她的强项。此外，古竹婷的柔骨功独步武林，在古家也是最出类拔萃的，她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变幻成各种别人无法想象的形状，通过一些在别人眼中看来根本不可能钻过去的细小通道，于别人熟睡中取其性命。
她的易容术也是出神入化，她可以很轻易地就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哪怕是变成一个男人，也少有人能分辨得出。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依靠的当然不只是高明的易容术，披上虎皮是变不成老虎的，还需要惟妙惟肖的动作、神情、声音、语气。
所以，古竹婷很容易就可以从里到外彻底变成另一个女人，她可以变成满头华发满脸皱纹的八十老妪，也能变成一个豆蔻十三天真烂漫的清纯少女。高贵的、优雅的、冷艳的、妩媚的、风骚的、稚嫩的……
此时，她的腮上就挂着两行晶莹的泪水，声音怯怯，手足无措的样子像足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抱着乔木的头，带着哭音儿呼唤着：“舅舅，你怎么了？”
乔林、乔森和卓一清看得目瞪口呆，乔林那只肿胀得只留下一条缝隙的眼睛努力睁大再睁大，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个珠泪盈盈的可怜小村姑，与其说他是在惊诧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外甥女儿，还不如说他是因为古竹婷前后表现的巨大差异。
“她是乔木的外甥女儿？乔家居然有一个这么能打的人！”文少帮主骇然不已，在他眼里，顺字门本来就像一块一口就可以吞下去的肥肉，但是当他张开血盆大口探出锋利的獠牙一口吞下去的时候，牙齿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骨头上，硌得他牙都掉了。
“情况有变，得赶紧告诉爹爹！”胆小的文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飞快地逃走了。
天鹰帮的徐副帮主也很诧异，一个武功卓绝的江湖高手在其他地方不算什么，但是在灞上，在这片特殊环境下官方特许形成的以暴力为生存条件的土地上，那就是不容任何人忽视的一股强大力量。
这样的力量当然不是灞上最终的决定力量，灞上虽是江湖人的天下，可是主宰着这些江湖人的依旧是官宦士绅，很多大帮的头面人物在长安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士绅，这些倚仗一身蛮力的泥腿子，始终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但是，他们轻易也不会引入官方的力量，请神容易送神难，好不容易把这块地方置于王法之外，他们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可以撕下虚伪的假面无法无天，真要引入官方的力量，要用多少好处才能填饱那些人的欲壑让他们再甘心离开这里？
顺字门突然有了一个超一流技击高手的事实，还不足以让他们破坏灞上镇的规矩引入官方势力，如此一来，他们就得重新评价衡量顺字门的实力，不然的话，他们得先找出一个能以一敌百的高手才能无视顺字门陡升的实力。
徐林匆匆离开了，他要把这件事马上告诉帮主。
当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顺字门好汉们抬着他们昏迷不醒的门主，却像是打了大胜仗的英雄一般走过那条从码头到镇上最繁华的街道时，粮仓前面的空场上依旧倒着无数的蛟龙会弟子。
他们没有晕迷，可清醒着才是最痛苦的，他们很多人并没有严重到可以致残的地步，除了那个穿了铁靴试图对乔帮主暗下黑手的倒霉蛋，那个人的脚不需要医士检查，他们就可以确定这个倒霉蛋的小腿已经被踢得粉碎。
可是他们站不起来，那个可怕的小村姑用的力道恰到好处，他们的骨头也许没断，但是至少是裂了，没有人搀扶他们只能爬回去。还有一些人被击中了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一时三刻之内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等到顺字门的人走开以后，他们那些吓破了胆的伙伴才悄悄赶回来，架着、扶着、抬着、背着他们仓皇离开，等他们也走上那条繁华街道时，道路两旁的客栈、餐馆、酒店、商铺的人们才知道为什么顺字门的人被打得那么惨却趾高气扬的像是打了大胜仗。
二十个人打两百个人，能把对方打成这样，真他妈是条汉子！灞上镇是个靠拳头讲话的地方，这里的人只敬畏一种人，那就是拳头比他大的人。
一时间，看着顺字门的这些好汉，每一个人的眼光都有了些异样，他们从未想到，这些很和气的、在灞上镇只能靠着祖宗余荫和那些若有若无的香火之情，勉强周旋在一个个强大帮派间的顺字门居然如此了得。
可是，二十个打两百个，虽然把对方打成这样已是惊世骇俗，但他们自己的伤势之重大家也都看得见，接下来怎么办？蛟龙会可还有两千号人呢，除非顺字门两百多条汉子个个都有这样一身以一当十的好本事。
这时候，人们只以为把这些蛟龙会打手揍得惨不忍睹的好汉是顺字门的这二十条大汉，根本没有想到方才那个走在昏迷的乔老帮主身边，哭天抹泪可怜兮兮的俏丽小村姑才是罪魁祸首。
但是到了晚间的时候，不只是他们，整个灞上镇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了，打得蛟龙会落花流水的只是一个小村姑，那个小村姑是乔帮主不知道哪一竿子才挨得上，却很幸运地挨上了的远房外甥女儿……
……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乔帮主皱着眉，冲着哭哭啼啼的老伴和一群被揍成了猪头的弟子们吩咐一声，又道：“老二老三，还有婷儿，你们留下。”
乔帮主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女婿都是顺字门的人，老二年轻时要害处受过伤，所以终生没有娶妻，老三有个儿子，从小聪颖，喜欢读书，所以乔帮主没让他留在帮里，而是想方设法让他读书去了。
顺字门之所以败落到如今这种地步，就是因为当初偃旗息鼓躲避风头的时候，昔日经营的大隋官场上的后台已经倒了，在新兴的李唐朝廷中却又没有一个强劲的势力替他们抵挡来自税监关吏各地码头的敲诈勒索。
等到风平浪静，他们需要这么一个人物来重新振作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大多数权贵官员不屑一顾的小帮派，好不容易搭上一条线也会被其他帮派暗中破坏掉，这一点乔帮主很清楚。
那时的顺字门虽然从势力上来说是败落了，可是他们的名号还在，那些已经自立门户的帮派担心顺字门再度强大起来。哪怕顺字门能拥有和他们相同的势力，凭着乔家往日的威望和名声，他们也完全有能力重新整合各大漕帮。
所以，在各方势力有志一同的打压之下，乔家始终没有在官方拥有一个强力后台，而今乔家自己出了一个读书人，他们自然要全力支持，一旦这孩子得了功名，那就是顺字门未来最大的希望。
所以这次冲突，乔帮主不允许任何人告诉他那个在城里读书的侄子，那是整个乔家的希望，不可以在这场毫无胜利希望的斗争中牺牲掉。房间里静下来，只剩下古竹婷和乔家三兄弟。
三兄弟都是满身的伤，乔木躺在榻上，两个兄弟坐在胡凳上，身上都是敷了药包扎好的一条条绷带。乔木看着古竹婷，脸色冷下来，眸中满满的敌意，道：“古姑娘今日为我顺字门解围，我顺字门上下衷心感激。不过，我想知道，古姑娘你想要什么？”
乔木当然清楚他有几个外甥女儿，更清楚他们家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外甥女儿，但是刚才他不能否认，他需要给帮众们一点信心，哪怕只是暂时的，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道他已力竭，早晚一定会沉到水底，可是现在只要还有力气挣扎，他就想浮在水面上多喘一口气。
古竹婷救了他，暂时替他们摆脱了一场大难，但是他不相信灞上镇会突然出现一个无缘无故拔刀相助的人，就算这个人是一个早就从市井间消失的游侠，他也不应该是一个女人，更不要说她还自称是自己的外甥女儿了。
因此，在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以前，他需要弄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和目的，如果这个人也是抱着吞并顺字门的打算，他的谢意就会成为一个笑话。乔林和乔森虽知此女武功惊人，此时也下意识地往她左右一站，做出夹击之势。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的时候，古竹婷柔柔怯怯的模样便倏然不见了，她抱着双臂，冷冷地睨了一眼乔林乔森摆出的夹击之势，嗤然道：“我要什么？我什么都不要，区区一个顺字门，你们当成宝贝，可在本姑娘眼里，它屁也不是。”

第九百四十四章 三爷传人
温婉柔弱的小村姑摇身一变成了浪荡江湖的女光棍，神情语气都有一种江湖人特有的彪悍，那种利落洒脱、冷酷无情，绝无一点做作，乔木一看就知道，这个神情多变的女人的确是个老江湖。
古竹婷明媚的双眸带着一抹淡淡的轻蔑，向三人冷冷一扫，曼声说道：“人在江湖，就得有人在江湖的觉悟，技不如人就得任人宰割，这是江湖铁律。本姑娘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善男信女，你们也甭指望我是活菩萨！”
古竹婷根本无视乔林和乔森作势欲扑的姿势，晃着肩膀慢悠悠地向前踱去，一抬腿，那只极秀气的小蛮靴便踩到了榻前条凳上，古竹婷蛮腰轻折，俯首望着躺在榻上的乔木，道：“本姑娘十三岁手上就沾了人命，不问是非，不管对错，只要我的主人说要他死，那他就得死！这些年来，死在我手上的江湖好汉朝廷权贵不知凡几，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吓我呀？”
乔木咬着牙道：“乔某知道姑娘艺业惊人，与你放对断无幸理，何况姑娘你又救了乔某性命，只是……姑娘究竟为何而来，为何要冒充乔某人的外甥女儿，还请姑娘明白示下，若是误解了姑娘好意，乔某愿意致谦！”
古竹婷慢慢直起腰来，微笑起来：“你这人本事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少，不错！本姑娘的确是有所为而来，你们运气好，我家主人看上了你们，要不然，就算你们顺字门老老少少今儿全都死在场院上，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乔木心中一紧，急忙又问：“你家主人？他是谁，他想要什么？”
乔林和乔森听了也是心中凛然，这么可怕的女人，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主人，这个主人只派了一个人就打得蛟龙会落花流水，她的主人又该多么可怕？
一时间，三兄弟心中都升起一种绝望无力的感觉，如果说面对蛟龙会的吞并他们还有一拼的勇气，面对这个只派出一个娇怯怯的小女人，就把他们心中不可战胜的强敌蛟龙会打得落花流水的人，他们又拿什么去抵抗？
古竹婷“哧”地一笑，讥诮地道：“乔帮主，顺字门这块招牌，你还真是看得比命都重啊。你不用紧张，我的主人可不是想吞了你的顺字门，而是想帮你顺字门在灞上码头重新立起字号。”
古竹婷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很幸运，本来……我家主人完全可以扶持一个大一些的帮派，那会省下不少力气。不过……我家主人意外发现，顺字门曾经是三爷属下，作为三爷的传人，我家主人却不好不顾这份香火情了。”
乔家三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三爷究竟是何许人。虬髯客的时代对他们来说已经太遥远了，虬髯客逍遥海外的时候，他们三兄弟还没出生呢。但是，作为水上霸主的顺字门曾经做过谁的旧属？只有一个虬髯客！
所以，这个被自己人尊称为三爷，外人则多称他为虬髯客的奇人还是很快就被他们想了起来，三兄弟几乎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齐声道：“张三爷？虬髯客！”
古竹婷浅浅一笑：“没错，就是这位三爷。除了他，还有谁配称三爷？”
乔氏三兄弟呆住了，虬髯客在他们的记忆里早就成了一个传说。他们幼年的时候曾经趴在祖父膝上，听他讲过那个奇人的故事。很多年以后，他们已白发苍苍为人祖父，这时却忽然跑来一个人，告诉他们说，他是那位传说中的奇人的后人。
然而……如果不是那位在烽烟处处反王并起的年代一统绿林道，登上总瓢把子宝座的那位江湖奇人，又有谁的后人能有这样无法想象的武功？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就相信了古竹婷的话。
乔木用极大的理智才控制住自己的震惊，可他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惊骇：“你……你家主人是张三爷的后人？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古竹婷淡淡地道：“顺字门败落得已经太久了，这江湖也乱得太久了，我家主人要整合灞上，打起顺字门的旗号，一统江湖！”
房间里顿时静下来，惊愕许久，乔帮主的神色才渐渐恢复了冷静，他沉声道：“你们……想造反？”
不怪他这么想，当初张仲坚收服顺字门，就是为了谋夺天下，结果大事未成，只好远走海外，乔家如果不是因为和张仲坚走得太近，也不至于分拆顺字门，最终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要做大事就要有失败的准备，乔家人没有因为不曾封王封侯反而日趋败落去怨恨虬髯客，甚至依旧对他充满敬仰，但这并不表示他们这些从未见过虬髯客的人，会因为虬髯客的一个名号便死心塌地地忠于他的后人，继续造反大业。
古竹婷道：“三爷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家主人并不是想领着你们造反，而是想做你们的‘漕口’，帮你们把‘顺字门’做大，直到顺字门重新崛起，吞并各大漕帮，恢复昔日荣光！”
让顺字门恢复昔日荣光？
在乔家三兄弟心里，这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此刻却从古竹婷口中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就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时间竟令他们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尤其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位张三爷的传人居然要做他们的漕口。
漕口是什么？如今的顺字门是没有漕口的，所以才越混越惨。那些有实力的中大型帮派才有漕口，帮派中分为漕拳和漕口两部分。漕拳是漕帮的主要组成部分，那些操船弄舟、在风浪中打拼的江湖汉子都是漕拳。
而漕口就是漕帮中的文人。这些文人不是吟诗作赋附庸风雅的文人，而是在官场中做官或者有人脉的文人，官字两张口，漕口就是从官府里争得一口的意思，只有背后有权贵官绅为他们撑腰的帮派，才能抵挡层层盘剥，混的风生水起。
如果真能找到一个漕口，在官场中有个靠山，那当然是乔木求之不得的事，但顺字门被人觊觎久矣，他还是不敢相信天下掉下块大馅饼。乔木警惕地道：“你说的是真的？不是想趁机吞并我顺字门？”
古竹婷眨眨眼道：“旗号依旧叫顺字门，门主依旧是你乔木，这样子也能吞并你们么？”
乔林和乔森对视一眼，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乔木的心跳也加快了，他强自克制着自己，想了想道：“今日姑娘帮我们解了围，可也得罪了蛟龙会，说不定一会儿他们就会有更多的人赶来报复，你们……应付得来？”
古竹婷微微一笑，道：“不然，我们为什么来？灞上恶霸成群，大帮是大恶霸，小帮是小恶霸，在这恶霸窝子里，你以为本姑娘是打算以德服人吗？我既然来了，就有比他们更强大的武力！”
乔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道：“姑娘，在灞上，强大的武力能够解决一定的问题，但是决定不了根本的问题。蛟龙会在长安府，有官方势力做后台。我们可不是啸聚山林的土匪强盗，要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吃饭的，只要一个巡检、三五个捕快，任你再强大的武力都没了用处。”
古竹婷轻轻摇摇头，怜悯地道：“难怪顺字门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乔帮主的脑筋真的不太够用。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家主人是要做你们的漕口，在官方上没点势力，能做得了漕口？”
乔木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紧张地道：“你家主人是做官的？比得上蛟龙会的后台？”
古竹婷问道：“你知道蛟龙会的后台是谁么？”
乔木一怔，摇头道：“不知道，这种事一向都是漕帮的最高机密，旁人哪里晓得。”
古竹婷笑了笑，伸出一根葱白青玉似的纤纤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道：“我知道，蛟龙会在官方的后台是长安府司录参军楚天行。我来的时候，已经知会了观仁坊独孤家，他们会派人去敲打敲打那位楚司录的。”
乔帮主听了，一张嘴顿时张得像是一头河马，失声叫道：“观仁坊独孤世家！你……你家主人竟然是独孤世家的人？”
乔林和乔森也像拉风箱似的喘起了粗气，独孤世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看上“顺字门”的竟然是独孤世家。如果说虬髯客只是一个传说中的传说，那独孤世家就是现实中的传说。像那样高高在上仰望难及的大世家，会低下头来俯瞰灞上镇的这些小蝼蚁？
他们方才还在担心会被人吞没，真是可笑。一个富可敌国的大富豪，忽然发了善心，想往他们只有几文钱的破碗里丢块金子，他们居然抱紧了破碗，担心反被人抢走了那几文钱。如果有独孤世家做后台……
巨大的幸福感，让这三个老江湖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们已经感动的眼泪汪汪了，古竹婷却又一锤子把他们砸晕了：“独孤世家？我可没说我是独孤世家的人，准确地说，独孤世家是我家主人的人！”
乔木浑身哆嗦着问道：“你家主人是谁？他……他在哪里，乔某想马上拜望他！”
古竹婷嫣然道：“我家主人么，这一两天就到了。”
说到这里，古竹婷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欢喜，好像心花儿都要开了，她的身子也忍不住快要哆嗦起来：“阿郎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呢！”

第九百四十五章 布子于边
涧谷之中，深险如函。仄长的古道仅容一车通行，一行络绎如蛇的人马就缓缓行走在幽仄的谷涧之中。两边沿山是绵延数百里的桃林，深秋时节，树叶都掉光了，一阵风来，枯枝便在风中瑟瑟发抖。
鞍鞯齐备、甲明盔亮的千骑将校，骑着魁梧高大的骏马，队伍的中间部分有几辆车子，载着不耐长途骑马而行的几位文官。
同千骑一起赴关中的是刑部陈东、孙宇轩，还有御史台的胡元礼、时雨和文傲。至于户部左侍郎裘零之、仓部郎中郑中博，还有工部的侯宗瑜、陈彦如都跟着金吾卫的武懿宗先行一步了。
武懿宗把户部和工部的官员都拉拢到了自己身边，这两个衙门一个将要负责长安故都的修缮维建，从而掌握大量的资金和民工，另一个衙门将负责长安民众的普查和统计，将直接掌握那里的户口情况和税赋情况。
把涉及人口、税赋、拨款、建筑的权力全都抓在手里，武懿宗明显是想抓重点，他要在这一路上把这两个衙门软硬兼施地掌握在手中。户部裘零之是他的亲家，必然跟他合作的，他需要下力气拉拢的只有工部。
刑部和御史台虽然既不管钱也不管人，但是他们负责整人。延州贪腐案的余波荡漾，而皇帝即将还都长安，对长安治安必然也要下大力气整治，在这其中刑部和大理寺将起到重大作用。
因为这个原因，只要武懿宗再把刑部和大理寺掌握在手中，那么他就可以独揽旧都整治的全部大权，把杨帆完全排除在外。但是刑部和大理寺与杨帆一向走动密切，这一次两个衙门的人就明确拒绝了他的邀请，而与杨帆走在了一起。
或许抽调这些人时武则天就已想到了这个结果，她刻意抽调这些人，也恰是为了制造这样一种局面：平衡。
在武则天的心中，还是最信任也最愿意重用武家人，况且削减了武懿宗的兵权，这也算是一个变相的补偿。
武懿宗会不遗余力地拉拢工部官员，户部侍郎裘零之是他亲家，必然也全力配合，户部与工部今后需要密切合作的地方很多，双管齐下，工部必然站在武懿宗一边。
然而她又担心这些人为所欲为，坏了家国大计，她需要有人严格监控、约束武懿宗的权力，于是她又特意从刑部和御史台调来了与杨帆亲近的几名官员，这些人辞驾时只怕也是得过她面授机宜的。
时御史独自乘坐一辆车子，病恹恹地走在后面，这一路上就没露过几次面，意气很是消沉。本来他与胡元礼是争夺佥都御史一职最热门的人选，可惜丹州一行他中了美人计，被那位钿钿姑娘戏弄于股掌之上，最终错失良机。
随着张昌宗和杨帆在延州动手，胡元礼坐镇鄜州也破获了贪粮大案，而他却因为把柄落于人手，始终不得伸展，最后因延州一案顺藤摸瓜，那个丹州刺史李骏峰终于没能逃脱法网，他却没有半点功劳。
如果不是李骏峰不想给自己再增加一条陷害言官的罪名，他现在只怕早已身败名裂罢官归田了。时御史只能黯然看着胡元礼藉此春风坐上佥都御史的宝座。而他却成了胡元礼的一名“得力下属”，与他一同前来长安。
更叫他难过的是，如果他真的睡过李刺史的如夫人，这口冤枉气也算出了大半。可是直到李骏峰落入法网，他才知道那位钿钿夫人其实只是李骏峰找来的一位青楼名妓。如此不堪境遇，时御史自然心情郁结。
前方一辆大车上却热闹得很，刑部郎中陈东与佥都御史胡元礼正对坐弈棋，杨帆与孙宇轩分坐左右观战。观战二人没有一点观棋不语的意思，时不时对下棋二人点评一番，四人言笑晏晏，气氛十分融洽。
车轮辘辘，吱吱嘎嘎地行走在长安古道上，高大的车轮不时卷起几片败叶，又扬于瑟瑟秋风之中。
车子忽然停了一下，帘儿一掀，文傲端着一盘黄澄澄的橘子走进来，点头哈腰地道：“胡佥宪、杨将军、陈选郎、孙选郎，吃点橘子吧，方才路口买的，清热生津、理气和胃呀。”
这文推官当初在御史台一班酷吏横行的时候，只是那班酷吏御史手下的一只鹰犬，那班酷吏御史被一扫而空后，文推官幸免于难，这班新御史并非酷吏，文推官自然也不敢为恶了，不过那喜欢阿谀逢迎的性子却是依旧不改。
对几位上官，文傲一概使用敬称，杨帆的品级比胡元礼高，但胡元礼是他本衙上司，所以几人都在车中时，他一贯是先毕恭毕敬地见过了本衙长官，再依高低次序向其他衙门官员见礼。
杨帆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盘子，向文傲道：“有劳文推官了。”
文傲得他一谢，登时好似骨头都轻了几两，赶紧道：“应该的，应该的。”
文推官垂手站在一边，往棋盘上瞄了两眼，眉开眼笑地道：“哎呀，胡佥宪棋力当真了得，陈选郎这一局怕是无力回天了。”
陈东黑着脸哼了一声，神色极其不豫，文傲嘿嘿地干笑两声，拍马屁的目的已达，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文推官一走，杨帆便幸灾乐祸地笑道：“你陈某人棋臭，冲人家文推官甩什么脸子？怎么样，你刚一开局时我就说你不要急着直取腹心，你却不听，这下后力不继了吧？”
陈东向窗外瞟了一眼，没好气地道：“这都过了函谷关了，马上就到长安，人家河内王可是一出洛阳城就已经开始拉拢人手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指指点点？”
杨帆笑吟吟地道：“这有什么好急的？长安一行，恰如你与胡兄下这一盘棋，谁执先谁执后没甚么了不起。围棋围棋，围空之棋，决负之关键，在于‘围地’、‘围吃’，眼下还是布局阶段，只要有一个高明的开局，又何必在意让他得了先手呢！”
杨帆一边说一边剥开橘子，将一瓣橘子添进嘴里，酸甜甘美的汁液立即溢进喉咙。
陈东乜了他一眼道：“貌似你胸有成竹啊。”
杨帆笑道：“如果此番来的是魏王，我不敢说胸有成竹，便是来的是梁王，我也不敢说一定就有十足把握，可是既然来的是这位骑猪将军，难道我会比猪还蠢？”
杨帆向棋盘一指，道：“过实过坚，吹毛求疵，一味巩固阵地，唯恐对手侵入，最终必然贻误战机。布局处，不一定是你最终想要的地盘，只要那是你选定的战场就行。关键是要抢占要点，取得优势，哪怕那只是一个边角，只要得手，也可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了！”
胡元礼捋着胡须，颇有深意地望了杨帆一眼，问道：“只不知杨将军这一子，准备下在哪个角上呢？”
杨帆在棋盘的一角屈指一叩，胡元礼的目光刚刚一凝，以为杨帆要说出玄机了，却见杨帆老神在在地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呀……”
……
一间华丽的卧室，那家具、灯饰、湖绸的被面，无不显宗着这户人家的富有。虽然还没到冬天，富丽奢华的卧室里已然生起了火盆，暖气氤氲。
一个娇躯婀娜的美人儿坐在梳妆台前，秀丽的长发披在光润洁白的玉背上，背后细细一根绳儿，系了一条安吉丝的诃子掩住饱满的酥胸，细细的小蛮腰上是一条玉色的亵裤，隐隐透出里边诱人的肉色来。
她的容颜从明亮的铜镜中反照回来，那是一张娇艳欲滴的容颜，鲜嫩润丽得如同一朵刚刚绽放的花儿，君如颜一进房间，就看到了她那妖娆可人的模样儿，小腹下面登时一热。
君如颜三十出头，国子监监生出身，是蛟龙会的三位副会主之一，主要负责账务和同官方打交道，权柄很重。这女人是他才纳了半个月的续弦，出身虽是小户人家，姿容却极美丽，性情也温柔，他是爱极了的。
刚刚君如颜去帮主那儿碰了个头，商量如何应对顺字门的那个绝顶高手，他准备明儿一早就去城里向楚司录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权贵人家牵涉其中，只要没有官方的人插手，那个女人就算再能打又怎么样。不要说蛟龙会有三千弟兄，她再能打也对付不了三千人，只要用些打闷棍下迷药的手段，就能让那女人着了道儿。
“郎君回来了？”
他的妻子从镜中看到走过来的人影，刚刚巧笑嫣然地回过头，就被君如颜一把搂住，抱起她轻盈的娇躯丢在床上。
“郎君一回来，就只想着做那羞人的事儿。”
那妇人媚眼流波，似羞还怯地说着，君如颜已经哈哈笑着纵身向前扑去。
这一扑，温香暖玉没有抱满怀，他的身子却整个儿悬在了半空。一只突兀出现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腰带。君如颜七尺高的汉子，又这么向前一扑，那人随手一抓居然就把他整个人平抓在空中，这份臂力着实惊人。
就听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带着几分嘲讽挖苦的笑意道：“不好意思，打扰了君会主的好兴致，君会主有空先跟在下谈谈么？”
君如颜惊恐地扭过头，就见一个极强壮的大汉稳稳地立在地上，平伸的手臂还抓在他的腰带上，一双棱棱大眼炯炯有神。古家三兄弟在这一晚同时出手，在长安城外一角，为杨帆布下了这盘棋的第一子。

第九百四十六章 侵掠如火
李黑慢腾腾地踱回自己的大宅，进了装饰粗犷如同聚义大厅的客堂，坐下来思量着今日发生在顺字门的事儿，正思忖着，儿媳苗清儿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见李黑便大叫道：“公公，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李黑虽是江湖人，但是家里规矩一向极严，一见儿媳只穿着一身适宜内宅私室的燕居常服，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尚未挽起，便大为不悦，蹙起眉头训斥道：“你怎么这副样子，太不成体统了！”
他还没说完，儿媳便号啕大哭：“公公，金玉不见了，金玉不见了啊！”
李黑一听吓得顿时浑身一颤，脸都白了，急忙问道：“不见了，怎么就不见了，你说清楚。”
李黑就一个儿子，前年秋天过三门峡时落水而死，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宝贝孙子李金玉，这可是他李家唯一的血脉。李黑如今已经六十出头，虽然妻妾满堂，再想生个儿子却难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百年之后为他披麻戴孝，全指着这个宝贝疙瘩呢。
这个宝贝孙子可是李黑的心头肉，他现在是蛟龙会第二副会主，其实他本来是第一副会主，就是为了这个宝贝孙子，才交权养老的。
他本来是管漕拳的，每年年初赴扬州，再从扬州回长安，整整九个月在外边，会里几千号兄弟都归他调度，地位仅次于文会主，实权足以与文会主分庭抗礼，就是为了能时常见到宝贝孙子，他才卸了差使主动让权。
如今一听孙子不见了，李黑一股血腾地一下冲到头顶，头发梢都竖了起来，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儿媳跌跌撞撞扑到一边，李黑两腮的颊肉都突突地颤抖着，凶狠地喝道：“金玉怎么会不见的，说，你快说！”
儿媳妇一见老公公连眼珠子都红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都不敢哭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金玉本来困了，可他一直不肯睡，吵着要等公公回来，儿媳哄了他半晌才睡着。儿媳把他放到炕上，叫奶娘看着，只是去沐浴一番，等儿媳再回到卧室时，就看见奶娘昏倒在地上，金玉他……他不见了！呜呜……”
李黑疼得心如刀割，他是跑了一辈子江湖的人，一听儿媳这么说，心中便有了分寸，他知道，这事儿绝不会是人贩子的干的，人贩子少有跑到人家直接偷孩子的，再说李家是什么地方，不说是龙潭虎穴吧，也不是什么人都敢闯的，能跑到李家打昏奶娘，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一个孩子离开，岂能是偷鸡摸狗之辈？
李黑知道，对方的目的一定不是孩子，而是冲他而来的。只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要钱，便散尽家财也无妨，只要保住他的大孙子。怕就怕对方是为仇而来，那他的宝贝孙子可就凶多吉少了，在水上混了一辈子，李黑这双手也是沾过几十条人命的。
李黑只急得心口发热，好像一口血都要喷出来，这时一个宅中护卫噔噔噔地跑进来，大声禀报道：“黑爷，小郎君……小郎君……”
李黑如猛虎一般扑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颤声道：“金玉怎么了？”
那人手指外边，气喘喘地道：“有……有个人抱着小郎君回来了。”
李黑霍然扭头望去，就见一条极魁梧的汉子，在宅中十几个打手的包围下，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走过来，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
……
蛟龙会第一副会主严世维沉着脸回到家中，顺手解下长袍交给迎上来的侍婢，一边走向内室，一边解着腰间革带，心事重重。
他本来是第二副会主，一向陪着会主坐镇长安，地位上排第二，实权的话，比排位在他之下的三会主君如颜其实都要逊上一筹。
结果，李黑因为儿子死了，交出了他的权力，于是他一跃成为蛟龙会第一副会主。
漕帮之中，最重者只有漕拳和漕口，这是帮主的左膀右臂。君如颜掌漕口，李黑掌漕拳，他这个第二副会主的地位就尴尬得很。能够接掌漕拳，他欣喜若狂，可是李黑从他爹那辈儿就掌漕拳，父子两代经营数十年，心腹众多，根基深厚，如今李黑虽然交出了大权，可是对这些江湖好汉依旧有着极大的控制力，他严世维这个漕拳舵把子当的名不副实。
经过一年多的苦心经营，他才掌握了一定的实力，拉拢到两三百人成了自己的心腹，就是今日想要倚仗武力吞并顺字门的那些人。文会主有意吞并顺字门时，他拍着胸脯包揽下来，他本以为对付一个顺字门轻而易举，谁知却丢尽了蛟龙会的面子。
今晚议事，他本来主张立即还以颜色，召集蛟龙会的人马踏平顺字门，可是依旧掌握着蛟龙会大部分武力的李黑却极力反对，这分明就是有意想看他的笑话。
要驯服那些桀骜不驯的江湖汉子，凭的是手段、靠的是威望，李黑削他脸面，就是不想真的放权。他奶奶的，他孙子还在吃奶呢，这个老不死的究竟想干什么，难道还想撑到他孙子长大成人，再把漕拳舵把子的位子夺回去？
严世维沉着脸色绕过内室，一抬头，忽地怔住。
灯光下，一个国字脸、浓眉如墨的大汉正坐在桌前灯下，严世维每晚睡前都会喝一碗乳酪，此刻，丫环端来放好的那碗乳酪正端在那个大汉手中，有滋有味儿地品着。
那人抬起头，一双锐利有如鹰隼的眼睛盯着严世维，微笑道：“严会主才回来么？我可候你多时了！”
严世维惊骇的目光从那人身上又落到横亘于桌上的那口长剑，惊呼一声，急急便退，大叫道：“来人！有刺客！快来人！”
随着严世维的一声大喝，府上打手纷纷闻警而至，手持棍棒刀剑向卧室里扑去。卧房内噼啪轰隆、乒乓作响，桌椅破碎的声音，什物抛砸的声音、拳掌相交的声音、兵刃碰撞的声音，叱咤喝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喀喇”一声，木画屏上也被桌子破碎的一角砸破了一个大窟窿。
仅仅片刻，暴风骤雨般的声音便停止了，卧房里一片寂静。严世维站在堂上，四个持刀护卫将他团团护在中间，耳听着卧房内寂然一片，几人不禁面面相觑。
“去！看看里边怎么样了？”
严世维心惊胆战地推了推身前两个护卫，两个护卫攥着刀，硬着头皮绕过屏风，环目四顾，只见卧房内一片狼藉，闯进去的七八名打手有的趴在榻上，有的软绵绵挂在帐顶，有的头下脚上地倒挂在梳妆台上，有的压在满地木屑上，还有一个倚着屏风坐在地上，一个个全都晕迷不醒，而那闯进卧房的大汉却不见了。
“副会主，那……那人不见了！”
两个护卫如见鬼魅，又惊又怕地盯着室内，生怕那人妖邪一般突然从一片虚无中跃出来。
“不见了？怎么可能！”
严世维这间卧室，唯一通道就在堂屋这边，里边既没有小门也没有窗户，偌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就不见了？
严世维急急冲过去一看，室内能打碎的都打碎了，帷帐也落在地上，确实没有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四名侍卫和严世维怔怔地看着房中，严世维突然打个冷战，失声道：“莫非……莫非是什么妖魅邪物？”
旁边一人探头探脑地往狼藉不堪的卧室里看，对严世维道：“这里边有妖魅邪物么？那副会主该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
“放屁！你……啊！”
严世维怒不可遏，正要扭头喝骂，忽然发现说话的那人根本不是他的侍卫，那个侍卫不知何时已软倒在地，不省人事。站在那个位置好奇地向卧室中打量的，赫然就是方才从卧房内消失的那个男人……
……
天快亮的时候，蛟龙会君副会主的家门被人急不可耐地敲响，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君如颜急匆匆地走出家门，带着数十号明火执仗的打手赶往文会主家。
半路上，正遇到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的李黑，李黑也带着几十号人，两个人碰面并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冷峻地点点头，便合作一路向文会主家赶去。不一会儿，严世维也出现在镇上，带着几十号打手，一个个阴沉着脸色，脚步匆匆而去，方向也是文会主家。
早起的人发现了异样，马上联想到了昨天蛟龙会吃的那个大亏，难道……蛟龙会把他们向顺字门发难报复的时间定在了今天凌晨？
好奇和兴奋像一只叫春的猫儿，挠得他们心神不宁，他们纷纷知会左邻右舍，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但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他们也没见到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奔顺字门，却得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蛟龙会会主文长兴……死了！
最先发现文会主之死的是文家八姨娘和九姨娘，文会主的八夫人和九夫人是一对孪生姐妹，原本是跑江湖卖艺的，后被文会主看中收为婆娘，文会主最喜欢让这对孪生姐妹侍寝。
昨夜是这两姐妹侍候枕席的，今儿天蒙蒙亮的时候九姨娘要起夜，这才发现睡在她们中间的文会主已然死去。文会主无伤无痕，寿终正寝，享年，四十二岁！

第九百四十七章 各怀异心
蛟龙会总舵就是文长兴的家，灵堂已经搭好，只是因为消息才刚刚传开，除了提前得到消息的三位副会主以及各路管事，还没有吊唁的客人。
管事们聚在灵堂外议论纷纷，对于文会主的暴死颇多疑虑，三位副会主和少会主文斌则在客厅中议事。文斌身穿麻衣，头裹白绫，两只眼睛哭得都红肿了，三位副会主却异常地沉默。
文斌嘶哑着声音道：“我爹身体那么强壮，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死了？此事一定有古怪，昨儿顺字门里来了一位高手，凭她的武功，想置我爹于死地易如反掌，此事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三位副会主依旧沉默着。
李黑默默地想着心事，他到现在也忘不了昨夜孙儿失踪时惊怖惶恐的心情以及失而复得的惊喜欲狂，他还记得当他把心肝宝贝的小孙子抢回怀中，喝令手下将来人拿下时，来人那干净利落的身手。
“我能带走你的孙子，又当面交还给你，我就可以再次把他带走。李会主，如果你希望你的孙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能给你养老送终，最好识时务些！”这是那个身手惊人的大汉举手投足间便打倒了所有人后对他说过的话。
“你想要老夫做什么？背叛蛟龙会？”
“呵呵，我想做的事，其实和你个人的利益没有一点冲突。李会主在想什么，我清楚。你想给你的宝贝孙子留一份家业，让他衣食无忧，不管我做什么，你的这点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而且，我会给你更多！”
“……，把受伤的人抬下去，嘴巴都闭紧些，不许透露半点风声，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把你全家丢进渭水喂王八！这位壮士，请书房叙话！”
想着昨夜与那人的一番交谈，李黑默默地吐出一口浊气。
严世维也在默默地想着心事。
“严会主，蛟龙会是文家的，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你的，这一点，你没有异议吧？”
“那又如何？”
“贵帮的漕拳掌舵，现在明着是你，其实还是李黑，这也没错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一边是死，一边是掌握更大的权力和财富，你选哪边？”
严世维从回忆中醒来，轻轻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李黑和君如颜，两个人都沉着脸一言不发，除了帮主这两个人就是蛟龙会最大的话事人，可今天两人都出奇的保持着沉默，这和两人一贯的做派大不相同，莫非……
严世维心中一动：“莫非……他们两个昨夜也见过什么人？”
在昨夜正欲扑向美娇娘，却被人凌空抓住，轻而易举就能置其于死地之后，君如颜根本不相信文会主是暴毙，可文会主如果是被人杀的，偏还看不出一点动过手脚的痕迹，那动手的人也未免太可怕了。
昨天为顺字门解围的人是个姑娘，昨夜闯进他卧室的人却是一个壮汉，这些人究竟什么来路，究竟有多少人？疑惑之中，那个人对他说的话也在他心头不断徘徊。
“君会主，你是蛟龙会的漕口，是读书人，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跟你没关系。你在官府那边有门路，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只有握着这份本钱，没有蛟龙会，也有白龙会、黑龙会重薪礼聘，你没必要跟着搅风搅雨。
我们江湖人做事简单得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如此而已。君会主在官面上有人脉，降得住这些靠水吃饭的江湖人，可降不住我们这些身份不明飞檐走壁的江湖人，这一点，想必你也明白。”
“你的意思是？”
“你跟严世维、李黑不一样，他们是世世代代靠水吃饭，而你是有功名的人，如果你有幸做了官，外放他乡，这个漕口掌舵你就做不成，又或者你失去了官方的人脉，这个漕口掌舵你一样的交出来。你在蛟龙会挂这个副会主，只为求财。只要你肯与我们合作，我们也是需要你的，和官面上的人打交道，我们这些江湖人可做不来，还要靠你君孝廉！”
“你想要我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你做，明天，你甚至还可以依照你们事先的商定进一趟城，听听那位楚司录的说法，你该怎么做，等你拿定了主意咱们再谈，可好？”
文斌激愤地说了半晌，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他的声音回荡，他终于感觉到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宁静，他有些惶惑地看着这三位副会主：“黑爷、君叔、严叔，你们怎么说？”
严世维现在是漕拳掌舵，三大副帮主中排名第一，结果却被文斌最后一个叫到，心里登时便是一阵不舒服，他开口说道：“贤侄不要激动，会主之死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如果我们贸然对顺字门动手，那就理亏了。”
“理亏？”文斌听得张口结舌：“在这灞上，拳头大就是道理，蛟龙会除了面对比他们更强大的帮派时，什么时候跟别人讲过道理？现在漕拳掌舵严世维居然说到了理亏！”
更令他惊讶的是，一向与严世维不合的李黑居然也开口附和他的说法：“没错！严掌舵说得很有道理，少会主不必操之过急，如果此事确为顺字门所为，咱们总要讨还公道的，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先要摸清对方的底细。”
文斌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心中一阵阵地恐慌，转而又问君如颜：“君叔，你怎么说？”
君如颜的嘴角微微一抽，平静地说道：“贤侄还是先到外面张罗丧事，答对各方吊客吧，当务之急，是先把帮主的丧事料理好。我一会就去城里见楚司录，探一探这顺字门的深浅。”
文斌一股怒火油然升起，他紧攥双拳正要反对，李黑和严世维已双双站起：“君副会主所言有理，就这么办吧。”说完，不待文斌回答，三人已不约而同地转身向外走去。
文斌怔然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客厅四周廊壁上挂了大幅的白绫，被风吹得荡漾不已，整座大厅里只剩下文斌一人，看他那苍白的脸色，好像他才是该被操办丧事的那个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三个老家伙想干什么？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倏然涌上心头，但是马上就被他排除了。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们觊觎他的帮主之位。
漕帮的特殊体制确保了它的稳定，很难被人篡位。
一则，漕帮并非一家独大，还有其他各家漕帮在，你对外人怎么横都可以，但是在内部，你敢不顾上下尊卑、欺师灭祖，那是要受到所有帮派摒弃的，除非你有凌驾于所有帮派之上的势力，不用看他们脸色。可是自从隋朝末年顺字门拆分，就没有一家漕帮能独霸江湖。
再者，漕帮内部一文一武，漕拳和漕口谁也离不了谁，又相互制约着，帮主之位只有一个，漕拳和漕口又是仅次于帮主的地位，把对方捧上位而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谁会做？所以漕拳和漕口永远不可能合作。
再者，文家不只在帮内有极大势力，在帮外还有助力，天鹰帮帮主的女儿刚跟他定了亲，天鹰帮的势力并不比蛟龙会小，有这么一个强力的老丈人相助，帮里谁能翻得了天？想到这里，文斌便沉住了气，慢慢地走出去。
君如颜今天回城，要从长安司录参军楚天行处探探顺字门的底儿，同时还得报丧。蛟龙会的重大变故当然得报与楚司录知道，至于吊唁是不用指望的，楚司录不会去。
他们这些漕帮弟子与黑道绿林道不同，在黑道和绿林道眼里皇帝就是个屁，他们干的买卖本来就是与朝廷为敌，但漕帮不同，他们的饭碗攥在官府手里，他们可以在相对封闭的漕帮圈子里为所欲为，但是在官家人眼中，他们也是予取予求的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经过启夏门的时候，君如颜勒住了坐骑，抛开漕帮这道身份不谈，他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出入城门没有哪个门丁守卒敢刁难他，但是此刻正在大队兵马进城，他只能停下来候着。
络绎不绝的兵士看样子是长途跋涉而来，从战马兵器、军服式样来看，又不像是普通的驻军。君如颜正看着，队伍中便出现了许多身着衙门公服的差官，再之后还有几辆车子，车上插着官幡，御史台佥都御史、刑部郎中……
胡元礼坐在车上，捻须笑道：“呵呵，长安府没一个人来接咱们，杨将军，这个下马威，可弄得咱们灰头土脸啊。”
杨帆笑吟吟地道：“河内王既然抢先一步到了长安，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了。他们不给咱接风洗尘，咱们就自己动手，呵呵，今儿晚上，平康坊，我请客，怎么样？”
胡元礼双目一亮：“平康坊？好啊！老夫久闻平康坊大名，听说比之洛阳温柔坊丝毫不差，那里尤多妖娆妩媚的金丝猫儿。”
正在打瞌睡的陈东一下子精神起来，轻咳一声道：“金丝猫儿？杨将军一番好意，陈某推辞不得，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哈哈哈，你这闷骚货……”
几人谈笑风生地驱车进城，君如颜立马站在道旁，全然不知灞上这场风波就因车中这个年轻人而起。这场风波是注定要席卷整个长安城的，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

第九百四十八章 对台戏
平康坊就在长安朝廷六部及多个衙门所在地的斜对面，有了地利之便，才方便官员们出入，狎妓弄倌、风流饮宴。唐朝时候不禁官员嫖妓，而且以之为时尚，官员是游逛青楼的主力军，也就难怪平康坊成为长安城烟花柳巷的集中地了。
能在平康坊挂牌侍酒的中原女子，不只俏眉雅目、体态风流，而且胸怀锦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有那西域女子不以文采见长，却也是精擅歌舞步步生莲，只会做皮肉生意的在这里可没有她们的一席之地。
只是，此刻长安的官员士绅、世家耋老济济一堂，却既无琼女姮娥字字珠玑吟诗作赋，也没有西域胡姬一曲妙舞动人心魄，在众人面前缓缓踱步，拿腔作调的是个身材不高精瘦如猴的半百男子，正是河内王武懿宗。
武懿宗知道今天杨帆一行人赶到长安，所以提前把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来，河内王下帖相邀，谁能不给这个面子？所以长安府尹柳徇天以及陪都全部高级官员、有封爵的皇亲贵戚，还有当地的名流世绅、世家耋老全数出席。
“圣人明年可能会回长安来住一段日子，是以本王先行一步，宫室破旧得修缮一番，道路残缺要平整拓宽，各处河道要疏浚畅通，漕运方面尤其不能出岔子，满朝文武大员随行，又有精兵数万，可不能闹出没有粮米供应的事来！”
武懿宗是有意给杨帆和与杨帆走在一起的刑部、御史台官员难堪，拖住这些人不去接迎，但是这种不和，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自然不能明说，所以要给自己找了个名头，于是这饮宴就变成了训话。
“户部、工部都派了人来，将配合本王整治旧都。长安地方官员、驻军将领、以及各位皇亲国戚、权贵士绅、豪门耋老，还望能够大力配合本王，如果在此过程中，有谁做事不力，或者试图拖本王的后腿，本王可把丑话说在头里，到时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哈哈哈，满堂佳丽，叫人眼花缭乱呐，胡嬷嬷，你们莳花馆果然名不虚传，我看当得起平康坊里第一家了，来来来，快请姑娘们为我们舞上一曲胡旋，胡旋总要胡姬舞来才算原汁原味儿！”
武懿宗一句狠话刚刚撂下，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扭头一看，武懿宗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道矮墙相隔，就是毗邻的莳花馆，同样是二楼，同样是最大的一处房间，轩窗尽开，里面的人从这里看乃是侧坐，朝向并不是这边，窗口还拉着条近乎透明的帷，里面端坐数人，一眼就能看清面目，中间一人赫然就是杨帆。
杨帆让许良、马桥等人先率三军去长安宫城的玄武门处驻扎，以前在玄武门外就有禁军营房，此时自然归他们所有了，只是因为自从皇帝迁都洛阳，此处营房久无人住，年久失修，还需要工部着人修缮，眼下只好凑合着。
御史台和刑部的官员也在胡元礼、陈东的安排下，在该衙所属的长安官衙入住了，杨帆则拉着陈东、孙宇轩、胡元礼、时雨、文傲等人到了平康坊，或许是巧合，他们所选择的地方正与武懿宗宴客所在毗邻。
虽然一墙相隔，分属两家青楼，但是曲乐之声可以相闻、歌舞之态可以互见，犹如在打擂台一般。
武懿宗万万没有想到杨帆等人灰溜溜地赶到长安，没有一个长安大员前往接迎，他们没有愤懑不平，居然在此自得其乐，而且巧之又巧地出现在他的隔壁。在座的独孤宇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客人，见众人脸上都露出怪异神态，嘴角便轻轻勾了起来。
莳花馆里，老鸨见这客人这般大方，欢天喜地地答应着下去安排，很快，小厮们便鱼贯而入，水陆八珍，馔果俱列，满是丰盛菜肴，紧接着，八位金发蓝眼、冰肌雪肤的高鼻胡姬便散开来，准备翩然起舞。
这些胡女个个身着桐布轻衫、头戴七彩珠帽，肩披葡萄纹长带，露着销魂的细细小蛮腰，一时满堂妖娆，充满异域风情。她们以胡语先向杨帆等人致词，莺声燕语，也不知说的什么，只是声音极其委婉动听。
紧接着，两厢早已就坐的乐师弹奏起来，八名胡姬便随着欢快有力的乐曲跳起了舞蹈。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灯前。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
胡旋乐曲跳跃欢腾，刚劲有力，本来更适合男儿舞蹈，但是女子跳起来于刚劲之中别有一种飒爽英姿，再伴以她们扬眉动目、顾眄（miǎn，斜着眼看）流盼的妩媚风情，胡帽尖尖配着尖尖的下巴，更是别有一番妖娆滋味直勾人心。
杨帆自始至终不曾向墙外这边望上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武懿宗就在一墙之外对面青楼。就是胡元礼、陈东等人都只管抚须观舞，谈笑风生，也是个个不曾向这边看上一眼。
队既然已经站了，那就不必再有回头的念想。他们能到今天这个地位，那也是在官场中打熬半生的人，还能不懂得这个道理？此时首鼠两端，也是没有退路的，反而连风骨气节都丢了。
再者，刻意拖住长安官员，不使他们去迎接千骑、御史台和刑部官员，虽然扫了别人颜面，可他堂堂王爷如此举动，这心胸也未免窄了，这几位心中何尝没有火气。
武懿宗怔怔看了半晌，才狠狠回头，脚下步子加重，语气中也有了种克制不住的火气：“本王会与户部裘侍郎、工部侯侍郎共同负责长安宫室、街巷、道路、漕运的整治，各位……”
“哈哈哈，好啊！跳得好、唱得好、说得也好！美人辛苦了，某赏你一杯！”
一阵朗声大笑打断了武懿宗的话，武懿宗冷冷回头，就见杨帆举杯，正向一位胡姬招手大笑。
这胡姬舞则舞矣，几时唱过又几时说过？两席若全不相干的话，杨帆这么说也罢了，现在两席主人分明在别苗头，杨帆这么一说，倒像是在讥讽武懿宗，武懿宗可不正在奋力踏足、举臂挥遒，高声训话么？
武懿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可杨帆这么说他也只能听着，杨帆可没留话柄给他，如果怒气冲冲上前搭话，又有什么罪名治他？而且上次温柔坊里一番遭遇，武懿宗可是深知这杨帆横起来是不要命的，确实不怕他。
到那时不但奈何不了杨帆，反而更称了他的心意：“你们既然都在这里，既然见了面，可不正该替我接风？”到那时，他堂堂河内王也成了接风洗尘的一名陪客，无端抬了杨帆的身价。
胡旋已罢，乐曲改奏轻柔丝乐，堂前换了两个美丽的胡姬轻歌曼舞，二女鲜丽妖娆，脸上笑颜润漾，舞态自若，步履轻盈，犹如风中曼摆的杨柳枝。其他六名美貌的胡姬撤下换了衣衫，散入座席，分别坐在杨帆、陈东等人面前，捧起巨觞，温柔劝酒。
杨帆和孙宇轩、时雨三人还好，举止比较矜持些，陈东和胡元礼那两个老不修乍遇此“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哪里还把持得住，已经让那胡姬美人把那宛宛丰臀坐在他们膝上，也不怕压坏了他们的老胳膊老腿儿。
他们的手更是探进了人家姑娘丰满雪白的胸膛，酒照喝，不过得要美人儿以“皮杯儿”度酒，菜照吃，不过得叫美人儿持箸来喂，那种香艳劲儿，与一墙之隔的这边一个个正襟危坐连酒菜都未动过几筷，只管听武懿宗耀武扬威训话的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就是文傲文推官，一开始虽还有些拘束，可是一见其他几人的丑行恶态，也就豁出去了，他是一个小小推官，河内王认得他是老几？眼下不站队，先就要完蛋，想到这里，文推官把心一横，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那刚刚舞蹈已毕，粉颈嫣颊香汗腻腻的美人儿巧笑嫣然地探过雀舌，把一口美酒度入他的口中，文推官就势一把搂住这丰满胡姬姑娘的柔腴腰肢，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胸口，抓住软绵绵硕大一团粉腻，在胡姬的一声娇吟中，狠狠吮住了她的舌尖……
如此穷形恶相，只气得武懿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若是继续说，杨帆那边正在欣赏歌舞，配着他奚落的言语，倒像自己就是在众宾客面前歌舞献媚的一名舞姬，如果坐下，唤来胡姬歌舞，那又有效仿对方的感觉，一样落了下风，武懿宗一时进退两难。
……
灞上各方势力在知道蛟龙会会主文长兴暴毙的消息之后，各帮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赶来吊唁，就连平素与蛟龙会不睦的帮派也闻风而来，再如何不和睦，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人死为大，总该来吊唁一番的。
当然，那些比蛟龙会势力更大的帮派还有那些平素与蛟龙会不睦的帮派，完全可以派一个人来代表，之所以这么隆重，其实谁都明白，不是死去的文帮主面子大，而是因为他们想来一探究竟，想知道文帮主究竟怎么死的，眼见为实嘛。
“天鹰帮主来了！”
吊唁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自发地闪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着黑色长袍，三绺长髯、重眉阔口的中年人带着一群人缓缓走来，后边随行的人都是天鹰帮中的重要人物，漕口掌舵徐林也在其中。
此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这女子身材修长，玉罗衫子玉罗裙，行走间下裳里还隐隐露出一条裹着双腿的白绸细裈，雪白的绸袖窄而贴身，双手束有铜皮护腕，竟是一副武人打扮。
这一身武人短打的姑娘，纤腰紧致、胸脯浑圆，长腿翘臀，虽只五六分的姿色，但身材之美倒可评得八分。只是她细唇高颧，微显刻薄，一双凤尾杏眼也习惯性地微微吊着，怎么看都有一种跋扈之气，此人正是天鹰帮帮主魏永唐之女魏小筱。
“岳丈、小筱，你们来了！”
文斌一见来人，如见亲人，喜出望外地迎上前去。魏永唐点点头，轻轻一拍文斌的肩膀，目光扫向一旁腰系孝带的李黑和严世维，沉声道：“文会主的死因，可查清楚了？”
这口吻，好像文长兴一死，他就能当得了蛟龙会的家，李黑暗自不悦，淡然答道：“身上无伤，体内无毒，找不出任何死因！”
魏小筱抢白道：“还找什么死因，昨日才跟顺字门结了仇，今天文叔叔就出事了，这分明是顺字门的人做的手脚。”
魏小筱嘴角噙着冷厉的笑容，一双眉毛吊得更高了：“你们现在就该去灭了顺字门，把那个贱女人挑了脚筋卖进窑子，乔家三兄弟全都绑上石头沉河。蛟龙会两千多号弟兄，居然就这么看着，也不怕灞上各路英雄笑话！”

第九百四十九章 风云渐起
小筱姑娘所说的在灞上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行为，这样的事情灞上大大小小的帮派几乎全干过。
杀人的不一定穷凶极恶，被杀的也不一定是良善无辜，只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道上规矩而已，就像一些村庄族长把犯了族规的人浸猪笼。你比别人狠，别人才会怕你，这就是灞上的生存哲学。
眼前这位魏小筱姑娘十三岁就这么干过了，跟同样十三岁时就杀人的古竹婷不同，古姑娘是十三岁就潜进一方都督府，摘走了手握重兵的一方封疆大吏的项上人头，而这位小筱姑娘是十三岁的时候，被一个双腿残疾的讨饭化子摸脏过她的裙摆，小筱姑娘就叫人把那乞丐沉了渭河。
对她这种颐指气使的跋扈嘴脸，前来吊唁的各大帮派都有些不以为然，而势力还在天鹰帮之上的几大帮派人物，睨着他们更是眼神不善，蛟龙会的两位副帮主还有几位管事大爷更是神色不悦。
魏永唐眉头一皱，扭头对女儿道：“住口，这么多前辈在，轮得到你开口？”
魏永唐转向李黑，平静地问道：“不知黑爷作何打算，天鹰帮与蛟龙会愿同进同退，守望相助！”
严世维现在才是蛟龙会的漕拳掌舵大爷，但是魏永唐也知道蛟龙会真正的实力掌握在李黑手中，这一问，问的就是真正的话事人。严世维屡屡被人无视，心中好不郁闷，昨夜闯进他府中那人说过的话，在心中更是徘徊不去了。
李黑非常平静地向魏永唐拱手一礼，道：“魏帮主仗义相助，蛟龙会上下同感大德，此事我蛟龙会众兄弟自有计较，如果今后有需要天鹰帮众兄弟慨施援手的时候，李黑会向魏帮主开口的。”
老丈人一到，文斌的胆子就大了许多，马上叫道：“什么早有计较，黑爷这话我不爱听！我早就说了，应该马上灭了顺字门，是你们畏首畏尾不肯动手，如今有我岳丈撑腰，咱们还怕什么，顺字门就那一个贱女人能打，咱们灞上这么多英雄好汉，难道就此向她雌伏？”
“跟长辈这是怎么说话？”
魏永唐摆足了长辈架子，又训斥了文斌一句。他原本与蛟龙会定亲，是本着强强联合的打算，如今文长兴死了，他这结亲的念头反而更加炽热了。
他这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文斌外强中干，除了在女人面前会些花言巧语，全无一点本事。
只要女儿与他成了亲，这蛟龙会名义上虽还挂着蛟龙会的招牌，实际上就等于是他天鹰帮的了，到那时两家合一，他就可以一举跃入第一流的大帮派，与日月盟、五行会、三河会、圈子门、太平帮平起平坐，分庭抗礼。
魏永唐训斥了女婿几句，对李黑笑道：“黑爷所言也有道理，那就先操办文会主的后事吧，反正他顺字门也跑不了，咱们想什么时候讨回公道，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只不过……”
魏永唐扫了众人一眼，含威不露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帮不可一日无主啊，文会主过世了，是不是应该马上请文少会主在文会主灵前上位呢？如此也好告祭文会主在天之灵，叫他放心呐。”
李黑沉默片刻，与严世维对视了一眼，缓缓道：“理当如此。”
魏永唐嘴角刚刚绽起一丝笑意，李黑又道：“不过，本会君副会主进城去了，如此大事，还该等他回来再共作商议，眼下，还是先操办了会主的后事再说吧。”
笑意顿时凝固在了魏永唐的唇边，要扶文少会主上位，自然得会中重要人物在场才算是一种认可，旁人可以不在，三位副帮主是必须在场的。但李黑说的是等君如颜回来再作商议，而不是等他回来就为文斌举办登位仪式。
商议？还要商议什么？
落座两旁的各大帮派首脑马上也听出了李黑话中的蹊跷，不禁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有那心眼活泛的人马上萌生了一个想法：“莫非文长兴的暴毙与顺字门没有关系，而是蛟龙会内部起了内讧？”
这件事可有趣了，如果蛟龙会真的内讧，弄得四分五裂，这块肥肉可比顺字门还要诱人，但凡有些把握吞掉分裂后的蛟龙会或者可以从中分一杯羹的帮派首脑，不觉都动起了脑筋。
……
君如颜到了长安府衙，一声通报进去，马上就有衙役引着他向司录参军楚天行的签押房赶去。君如颜有功名在身，而且时常出入府衙，上上下下都是打点过的，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奉上，所以在这儿出入不禁，没有人会对他有所刁难。
长安府司录参军可是位高权重的一个人物，在唐代的监察体系中，中央监察体系包括御史台、谏官和封驳官。而地方监察体系就是由巡察使和录事参军构成。录事参军总掌众曹文簿，举弹善恶，性质有些像政法委和纪委的综合体。
负责长安一地司法官纪的楚天行微胖的身材，花白的头发，淡眉，细眼，秃鬓，佛唇，看起来是一位极忠厚的长者，不像是一府司录参军，倒像是国子监里一位好脾气的经学教习。
只有熟悉他为人的同僚，才知道这位看着总是一副老好人模样的人，实际上是一个何等心狠手辣的人物。大唐官场习惯给人起绰号，楚天行的绰号叫秃鹫，他没有鹰钩鼻子，也没有锐利的鹰眼，外表形象跟秃鹫毫不沾边，这个绰号说的就是他的为人和性格。
他就像是一只蹲伏在悬崖上的秃鹫，一动不动仿佛就是岩石的一部分。只有当它的猎物全无防备或者奄奄一息即将倒下的时候，它才会突然张开羽翼，猛扑过去，用它的利爪死死抠住猎物，再用利喙啄开猎物的皮，啄肉吸血。
君如颜随着衙役一边往里走，一边琢磨着如何对楚天行诉说经过。虽说两件事是合二为一的，但是该先探问顺字门乔帮主那位外甥女儿的底细，还是先说起文会主莫名其妙的死讯，如何说的有条理些，这就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呵呵，孝廉公来了啊，坐坐坐，不要客气！”
楚天行正伏首在一堆公案之中，一见君如颜来了，马上笑吟吟地站起来，笑得一团和气，好像天官赐福。虽然楚司录一副很好说话的笑模样，但是熟谙他性格的君如颜可不敢随便，连忙站定，长长一揖。
引路的衙差退下去了，人影在门口刚一消失，楚天行的脸色就变了，变得非常冷峻。君如颜欠着屁股刚刚落座，一见楚天行这副模样，赶紧又站起来，心中忐忑不安：“楚司录，君某今天来……”
楚天行急急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匆匆向门口走去，君如颜诧异地闭上嘴巴，看着楚天行怪异的举动。楚天行闪到门口，向外边看了看，又掩好房门，飞快地走回来，向君如颜一摆手，低声道：“来，内室说话！”
“是，是！”
君如颜一见楚天行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惶恐起来，赶紧跟着楚天走进内室。这内室是楚天行公事疲乏临时歇息的地方，临墙有一组矮柜，房中有一具软榻，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楚天行在内室站定身子，对君如颜低声道：“你不必多言，你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长安城将会有一场大变故，极大的变故！这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要做，做什么都可能是错！”
君如颜讷讷地道：“楚司录，那蛟龙会……”
楚天行抬手制止了他，道：“你我与蛟龙会那帮亡命之徒不同，咱们只是给他们提供些便利，收受些好处。没了蛟龙会，只要咱们愿意，别的漕帮照样把咱们奉为上宾，蛟龙会也是太猖狂了些，难免这一场劫难。
君孝廉，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乱往上闯。我警告你，这趟水有多深，可是连我都摸不到底儿，你别跟着掺和，等风平浪静的时候，还怕少了咱们的好处么？如今么，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吧！”
君如颜惊道：“楚司录已经知道文会主的死讯了？”
楚天行一呆，失色道：“你说甚么，你说文长兴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就死了？”
君如颜也是一呆，楚天行还不知道文长兴死了？那他这么如临大敌的做什么？
君如颜不敢怠慢，连忙把文长兴的死讯对楚天行详细说了一遍，顺带着把昨天蛟龙会出动两百好手试图一举吞并顺字门，结果却被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村姑打得落花流水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楚天行轻拍额头，在房中转来转去，喃喃自语道：“已经出手了？好果决的手段，果然要出大事了！”
君如颜眼巴巴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楚司录，究竟出了什么事？眼下……”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昨夜有人闯进他家的消息也和盘托出供楚天行参详，楚天行已霍然转身，对他道：“文长兴死就死了吧，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呢，接着还会有你我都难以预料的大事发生！你要马上置身事外，否则只怕是我都要受你牵累，身陷万劫不复之地！”

第九百五十章 机心
君如颜听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地道：“楚司录，灞上不过是一群靠水吃饭的苦哈哈，就那点儿好处，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儿？究竟是什么大人物看中了灞上，连您都要忌惮三分？”
楚天行冷笑一声道：“忌惮？忌惮个屁！我也配忌惮，我要是真倒了霉，绝对不会是因为有人想对付我，而是因为我躲得慢，被扫进风尾，做了池鱼！我告诉你，我现在恨不得逃得远远儿的，要不是……”
楚天行好像唯恐隔墙有耳似的，下意识地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要不是我身在司录参军位上，有些事绕不过我，所以人家跟我提前打了声招呼，我连与闻其事的资格都没有。”
君如颜深知楚天行的性格为人，此人绝不是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人，如果他能说得这么严重，那么事实真相一定比他透露出来的还要严重，君如颜也不禁心惊肉跳起来。可他想不通，灞上那点利益，对他们而言是极丰厚了，可是对更高层次的权贵，应该没有什么吸引力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天行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困惑，苦笑道：“你别问我，不是我不想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大人物盯上了灞上，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他想要用什么样的手段。”
楚天行叹了口气道：“一只小蚂蚁，在它眼里，一根草就是一棵大树，一块岩石就是一座难以攀爬的高峰，一条小溪就是无法逾越的大海。它的眼界之内，怎么可能看得到一棵真正的大树是什么模样，一座真正的大山会有多高？”
君如颜听得目瞪口呆，在他眼中，长安司录参军已经踞伏在高高的悬崖峭壁之上，俯瞰万物生灵的一只秃鹫了，可他却把自己形容成一只行走在石隙中的小蚂蚁，一股莫名的寒意顿时袭上了他的心头。
君如颜颤声道：“楚司录，那……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楚天行狠狠地道：“如果不是因为咱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蜢蚱，这番话我是不会对你透露分毫的。你听过了就算，要把它烂在肚子里，一句都不可对人吐露。否则，不等别人把你碾成齑粉，我就先要了你的小命！”
君如颜激灵灵打个冷战，连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那我……”
楚天行一字一句地道：“离开蛟龙会，从现在开始，避门不出，不见外客！唯有如此，才能避祸！”
君如颜听得心头凛凛，可是想到每个月从蛟龙会拿的丰厚收入，又颇为不舍，是以为难地道：“那……那咱们什么时候才可以……”
楚天行声色俱厉地道：“混账东西，舍命不舍财吗？如果到了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会不告诉你？如果在这场风波中，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还指望什么？快滚，马上回家，就算灞上天塌地陷，你也不闻不问！”
在长安府位高权重的楚司录，现在最担心的居然是在这场不知所谓风波中能不能幸免于难，在君如颜心中确实无法想象这会是一场什么样的大风波，但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楚司录在这场风波中都只是一只小蚂蚁，那他就连个屁都不是。
君如颜连声答应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心里只徘徊着一个念头：“避门不出，不见外客！唯有如此，才能避祸！”
……
莳花馆里，红裙扬动，广袖轻舒，乐曲也变成了靡靡之音。
在座客人酒过三巡之后，都变得放浪形骸起来，对面楼上武懿宗的训话，在这一片笙歌曼舞之中成了一个绝大的笑话，武懿宗已经铁青着脸色匆匆结束了酒宴，此刻对面楼上一片空空，陈东等人更是无拘无束了。
坐在时雨身旁的是一位高盘云髻的金发胡姬，宝石蓝的双眸，锥形美玉的鼻梁，尤其是半敞的衣衫内堆雪般高高耸起的两团肉峰尤其乍眼。不过，时御史坐在那儿，对旁边这样明丽照人的美人儿却恍若不见，意气十分消沉。
杨帆笑着向他举杯道：“时兄，请酒。”
时雨正若有所思，闻言连忙举杯，强挤出一副笑容，敷衍地向杨帆还敬了一下。
杨帆笑道：“怎么，时兄对身边这位美人儿不甚满意么？”
时雨忙摇手道：“不不不，二郎莫要多想，时某只是一路舟车，身子有些乏了。”
杨帆哈哈笑道：“时兄正当壮年，你看胡元、陈兄，这两个老不修兴致勃勃的，他们还没说乏，你怎么就乏了？”
这时候，陈东正埋首在一个胡姬能闷死人的丰满胸脯上，逐吻着两粒红葡萄，吻得那胡姬吃吃娇笑不休，而胡元礼已经醉了八成，两眼发直，摇摇晃晃地坐在那儿，像个不倒翁，两颊上全是红红的唇印。
时雨苦笑两声，微微摇头。
这时，文推官把手从一位妖娆胡姬臀后裙内抽回来，笑眯眯地道：“二郎有所不知，时兄所喜者是端庄温婉的女子，这些胡姬虽然妖娆，却未必合乎他的口味呢。”
时雨眉头一蹙，杨帆已然笑道：“这有何难，莳花馆里又并非都是胡姬，美人儿，快去，帮我们这位时兄选一个端庄温柔，习得诗词歌赋的才女来！”
杨帆身旁有一个身着薄如蝉翼的纱罗衫襦女子，原是在场上作胡旋之舞的一个胡姬，舞蹈已毕换过衣裳才来他身边服侍。这胡姬生了一张瓜子脸，金发碧眼、容颜俏丽，瞧来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笑容十分甜美。
只是从身材上看，中原十七八岁的女子可没有一个能与她相比，一条缤纷艳丽、紧身无带的诃子裹束着她丰满的酥胸，雪肌晶莹，乳沟深陷，若换了中原女子，非得三十出头的熟女，否则休想有这般惊心动魄的火辣。
这小胡姬是懂得汉话的，杨帆说罢在她翘臀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小胡姬便嘻嘻一笑，盈盈起身而去，片刻工夫，小胡姬便领了一位身着纱罗对襟窄袖衫襦，曳地长裙，肩披五彩织绣帔帛的女子姗姗而来。
这女子姿容果然不算十分出色，但一身书卷之气，不似风尘中女子，倒似一位大家闺秀，二十多岁的年纪在平康坊的有名青楼中已经算是老了。小胡姬攀着那女子的手臂向时雨背影一指，便笑嘻嘻地回到杨帆身边，往他旁边一坐，揽过他的一条胳膊，放在自己颤巍巍的酥胸上。
时雨眉头微蹙，犹自推辞：“不不不，二郎好意时某心领啦，时某今日实在没有兴致……啊！你给我站住！”
时雨正说着，突然冒出一声大吼，吓得正趴在两座玉峰间像只小狗儿似的嗅嗅舔舔的陈东吓了一跳，霍然抬起头来，胡元礼和孙宇轩也摇摇晃晃地把发直的眼神向他看去。
时雨从席上一跃而起，飞快地扑上去，一把抓住那掩面欲走的文雅女子，拉开她掩面的双手，登时一张脸都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地吼道：“是你！是你！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那女人慌张起来，急急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客官你……你认错人了？”
时雨脸色狰狞地道：“认错人？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钿钿姑娘，你骗得我好苦，你骗得我好苦啊！”
杨帆用有趣的眼神笑望着他们，小鸟依人般黏在他身上的小胡姬笑嘻嘻地道：“这位客官好像认得我们颠颠姐呢。”
杨帆微笑道：“她叫颠颠？彩钿的钿还是颠簸的颠？”
小胡姬吃吃笑道：“是呀是呀，就是颠簸的颠，颠颠姐的榻上功夫很了得呢。不过……”
她用一双勾魂摄魄的蓝眼睛瞟着杨帆，凑到他耳边，细声细气儿地道：“人家侍候男人的本事也不比她差喔，俏郎君一会儿就知道啦。”
这时候，时御史紧抓着一脸惊慌矢口否认她就是在丹州玩仙人跳坑了他的那位姑娘，咬牙切齿，面色狰狞，愤怒得像是要一把将她撕得粉碎。只是，他是读书人出身，从小规矩就严，从没打过女人，所以，他虽恨得发狂，却只是瞪着颠颠姑娘涨得脸皮子通红，却不知该如何整治她，才能出得了心头这口恶气。
杨帆起身走过去，一揽时雨的肩膀，笑吟吟地道：“时兄好像在这里遇到了故人呀，来来来，这边说话！”
杨帆揽着他往花厅一角走去，又回头示意那位“乍见故人”惊慌失措的颠颠姑娘候在那儿不要动。到了花厅一角，杨帆压低声音，缓和劝解道：“时兄，往事已矣，说起来，颠颠姑娘也是受人差遣身不由己，她与你无亲无故的，不坑你坑谁呢？
如果杨某所料不差，自丹州回来，时兄你对此女怕是念念不忘吧？哈哈，爱也好，恨也好，总归是一场缘分。今儿杨某给你们做个冰人，为这位颠颠姑娘赎身，送与你作妾。她从此算是跳出风尘不再受人摆布了，你呢，叫她侍候你一生一世作为补偿，可好？”
时雨听了，一股寒意从后脊梁一直蹿到头发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

第九百五十一章 抽身
时雨呆若木鸡，杨帆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长安之行，对时兄而言是一个好机会啊，若是此时立上一场大功，还怕来日不能青云直上？据我所知，左佥都御史汪长风年老多疾，怕是很快就要荣休了，时兄，好好想想。”
杨帆说完转身走去，时雨站在那儿呆呆的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初他兴致勃勃地赶到丹州，本来想破获大案，竞争右佥都御史之位，谁想被假扮商人妇的钿钿姑娘色诱，以致落了把柄在丹州刺史李骏峰手中，对丹州一案再也不敢查问。等到延州案发牵连到丹州，李骏峰还是落入了法网，可是时御史的丑事并未爆发。
在时雨想来，定是李骏峰没有把设计陷害他的罪行招出来，毕竟只凭丹州挪用库粮的罪行，他只是发配岭南，如果再多招出一桩罪过来，说不定就要杀头了。时雨还以为这桩丑事从此石沉大海，再也无人知道，却不想今日竟被杨帆一口道破。
时御史忽然想起，当初延州众贪官被抓，朝廷顺藤摸瓜，抓了许多地方要员，这丹州刺史李骏峰就是杨帆带人去抓的，莫非李刺史其实是招了供的，只是这个消息被杨帆瞒了下来？想到这里，时御史面红耳赤。
可再往深层想想，时御史又不禁胆战心惊。杨帆为何要替他把这桩丑闻瞒下来？今日又为何把这件事透露给他知道？当初中了“仙人跳”时，他还以为这位钿钿姑娘真是李刺史的侍妾，及至李刺史案发，他才知道那只是李刺史重金聘去的一位烟花女子。
可这烟花女子来自何处，他是不知道的，也不敢打听，如今这个女子却出现在莳花馆，这是巧合，还是杨帆的有意安排，如果是有意安排，那么杨帆软硬兼施，是想……
一时间，时雨心思百转，脑海中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忽而便又想到那句叫他怦然心动的话：左佥都御史汪长风即将病休……
杨帆走到一边，又对颠颠姑娘说了几句话，颠颠姑娘一听杨帆要为她赎身，不禁又惊又喜，随即又满心惶恐。
沦落风尘，大都是身不由己，谁不想有个稳妥的依靠？而风尘女子最佳的结局，就是能被官宦看中纳为妾室。她已经二十四岁，在欢场中年岁已嫌大了，姿色又非绝美，能够成为一个当朝御史的妾室，那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可……可这位御史是被她坑过的呀，虽说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拿钱做事儿，根本由不得她选择，但是这位时御史会理解她的苦衷么？如果他怀恨在心，到时候蹂躏折磨虐待欺压，还不都由得他？
能有这般好出路，颠颠姑娘实在不舍得，可是想起与时御史结下的仇怨，她又实在害怕极了。如果……如果是做俊俏郎君的侍妾那该多好，万般无奈处，颠颠姑娘对杨帆不禁生起了一种难言的幽怨。
杨帆看出她的担心，又附耳对她低语了几句，先说了几句时御史的性情为人以宽其心，接下来的几句话可是听得颠颠姑娘俏脸通红了，她含羞答答地点了点头，偷偷瞧一眼呆立原地的时御史，鼓起勇气向他走去。
杨帆笑道：“时御史身子乏了，颠颠姑娘，你可要好好侍奉他呀，待明日一早，你便收拾行装，随了时御史走吧，时御史此来长安并未携带家眷，以后这起食饮居，可都要你来照顾了。”
颠颠姑娘头也不敢抬，含羞低声应了。
杨帆又对陈东、胡元礼等人道：“天色晚了，大家就在此歇宿一晚吧。”
众人酒已饮得够了，情火渐渐勾起，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更加放荡不羁的举止可不便表现了，杨帆这句话大得人心，众人纷纷响应，各自搂了美人摇摇晃晃而去。
那小胡姬凑到杨帆面前，水汪汪的一双蓝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就像一条眼巴巴地等着主人丢骨头的小狗狗，就差摇尾巴啦。杨帆却把她向晃到面前的陈东怀里一推，笑道：“你也去，好生侍候我们这位陈老兄！”
比起年过半百、身材发福的陈郎中，小胡姬显然更中意这位年轻体壮相貌英俊的二郎，小胡姬闻言好不幽怨。陈东却是大喜过望，一把搂过小胡姬的香肩，冲着杨帆跷起大拇哥儿，大着舌头道：“二郎……够……够朋友，陈某……真没……没交错人呐！”
曲终人散，花厅中一片狼藉，几个人包括文推官在内都搂着一位或两位可意的姑娘离开了，只剩下杨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身便服的任威悄悄凑到他的身边，杨帆抬头道：“咱们先去北城，看看千骑营驻扎的情况，之后就去灞上！”
自有人留下为今日酒宴会账，并且办理为颠颠姑娘赎身事宜，杨帆则带了几个亲信侍卫离开莳花馆，快马飞奔北城。
颠颠姑娘的闺房一如其人，温馨淡雅，锦幄铺就，兽香袅袅。颠颠姑娘怯生生地望着以后要侍奉一生的时御史，有些不知所措。
时御史在宴上喝了不少酒，脸庞一片通红，看着面前这个叫他又恨又爱难以忘怀的女人，时御史咬牙切齿地吼道：“脱！”
颠颠姑娘吓了一跳，麻溜儿地一扯衣带，迅速地把自己脱成了一只光溜溜的小白羊儿，两只手正不知该捂上还是捂下失措慌张的当口儿，时御史看得欲火如焚，一把抱住她便扑到了榻上，把那满腔憋屈都化作了行动。
颠颠当初扮商人妇时，还要故作矜持端庄，不敢放开手脚与他亲热，这时候诚心取悦郎君，自然使尽浑身解数，服侍的时御史飘飘欲仙。牙床频颤，娇吟声声，看样子两人是要在“同归于尽”中一泄泯恩仇了……
……
大唐东西两都各有一座宫城，宫城的北门都叫玄武门。不过洛阳只有一座玄武门，长安却有两座，长安这两座玄武门，一座是宫城的北城门，一座是大明宫的北城门。
贞观年前，皇室沿着宫城的西内苑又向北面继续拓展，建造了规模宏大的大明宫，其规模之大较之宫城不遑稍让，仅仅一个大明宫就相当于清故宫的四点五倍，可以想见其宽广，这座大明宫的北城门就叫玄武门。
宫城的玄武门和大明宫的玄武门，都可以直通内苑皇廷，所以这两道玄武门都是皇宫大内最紧要的门户，都要由千骑营来戍守。
现如今整个皇室都在洛阳，宫中不需要严密的警卫，千骑营的戍卫任务比较轻松，杨帆交代许良等人趁机先带人熟悉宫中各处道路和宫室，另外就是要选好营址。
原来的禁军营址就位于宫城北面最关键的部分，卡死了整座宫城的北面交通要道，不过当时只有一个百骑，只戍守宫城的玄武门，其他防务是交给北衙禁军其他部队的，按照杨帆的意思，如今千骑营有足够的人手，整个宫城北面必须绝对置于他们的控制之下。
所以，军营的范围要扩张，要以北城外的护城河为界线，把整个北面全部置于千骑营范围之内，这样任何一支禁军试图从北面进入宫城的话，都需要通过千骑营的防地。因此得抢先一步，划定营房范围，派兵驻守。
料想武懿宗也不敢在如此敏感的地方跟他们有所争执。杨帆策马在北城外巡视了一圈，对许良、马桥等人已然划定的范围进行了确认，对几个心腹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悄然离开了。
知道杨帆不在营中的只有司马许良和几位郎将，而他们虽然知道杨帆离开了军营，却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就连杨帆的生死兄弟马桥都不知道，这里已经变成了千骑营的防地，旁人自然无从打探杨帆究竟是否在这里面。
杨帆回来时就是一身便装，此时悄然离开连衣服都不用换，他悄然去了灞上。这玄武门在宫城的北面，宫城在整个长安城的北面，而灞上却在长安城的东南，杨帆要去灞上，需要横穿整个长安城，路途着实地远了些。
此时，灞上镇正因为君如颜引起了又一场骚动。
君如颜今日赴长安城原因，虽然蛟龙会没说，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是漕帮的漕口舵把子，蛟龙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要回城向幕后支持蛟龙会的官方权贵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说不定还要顺便了解一下顺字门的底细。
可是，君如颜这一去就没回来，只回来两个心腹侍卫，带回一个消息：“君副会主中风了！”
依照这两个心腹侍卫的说法，君副会主从城里回来时，将要出城门的时候突然中风倒地人事不省，于是紧急送到城中老宅延请医生诊治去了。蛟龙会的各位副会主、大管事以及前来吊唁的客人还没消化这个消息，两个侍卫便接了君家大娘子回城。
君如颜出了这么大的事，让他的娘子回城伺候本来再正常不过，但是随后大家就发现，君如颜的人把君家在灞上的房子都搬空了，所有值钱的物件儿一样都没留，统统搬回了城里。
如果君如颜就此瘫痪在床，那他的确失去了当漕口掌舵的可能，君家早晚是要搬出灞上镇的，可是用不用这么迫不及待？君如颜已经中风，是谁授意君家娘子把灞上镇的产业立即搬空的？
本就人心惶惶的蛟龙会，陷入了更大的动荡之中……

第九百五十二章 定计
李黑和严世维闻讯后马上快马赶去城中，半道遇上了君家娘子的车队，他们连个招呼都没打，越过车队先行赶到君家，君如颜果然瘫痪在床，口歪眼斜，嘴角流涎，他们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因为君如颜除了唔唔呀呀，已经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这君如颜也算一个狠人，既然楚司录说“避门不出，不见外客，唯有如此，才能避祸！”他干脆执行得更彻底些，成了一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废人，就算有人主动来见他，也休想从他嘴里挖出一句话来。
可惜的是，君如颜只是大致知道一点中风后的表现，他并没有亲眼见过中风病人，而李黑和严世维经多见广却是知道的，君如颜虽然努力地做作，但他并不是一个好演员，李黑和严世维还是从他的眼神和努力扭曲起来显得极不自然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们都是老于世故的人，并没有就此点破君如颜在装疯卖傻，明摆着君如颜是不会承认的，又何必多此一举。不一会儿，君家娘子苗清儿也匆匆赶了回来，一见丈夫中风瘫痪，立即软倒在榻前，只哭的昏天黑地。
她才嫁了君如颜不过个把月就出了这种事情，如果君如颜不能康复，以后就要守一辈子活寡，她如何不伤心？
严世维和李黑看看哭得几欲晕厥的君家娘子，心中暗自凛然，他们当然看得出君家娘子并非做戏，也就是说君如颜佯装中风，到现在为止连他的枕边人都是蒙在鼓里的，对他的妻子都不敢透露实情，究竟是出了何等的大事？
两个人好言安慰一番，起身告辞，离开君府出了长巷，李黑驻马街头久久不语，奇怪的是严世维就坐在他旁边的马上，居然也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严世维才轻轻叹了口气，道：“黑爷，灞上几十年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李黑淡淡一笑，道：“灞上曾经太平过么？”
严世维道：“有风有浪，才叫江湖。太不太平，要看这风浪有多大，以前的风浪掀得翻别人的小船，掀不翻咱们的大船，对咱们来说，那就叫太平。如今……只怕要有一场掀得翻蛟龙会这条船的大风浪。”
李黑深深地盯了严世维一眼，道：“一天之内，会主无缘无故成了死人，漕口舵把子中风成了活死人，如今只剩下你这位漕拳舵把子，你打算怎么办？”
严世维苦笑道：“黑爷，你说这话就是寒碜我了，以前咱们两个怎么争，争的都是谁来掌舵，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这场风浪可是要掀翻这条船的，跑不了我也躲不了你，还望黑爷能与我同舟共济啊。”
自打李黑交出漕拳掌舵之位，两个人就开始了无休止的明争暗斗，可是现在偏偏得同舟共济应对眼下的局面，严世维心知肚明，现在蛟龙会里最有势力的人就剩下这位半隐退的黑爷了，他不能不放下姿态寻求合作。
李黑沉默半晌，徐徐说道：“昨儿晚上，我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严世维身子一震，失声叫道：“甚么？”
李黑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道：“看样子，严副会主那儿也有客人造访？”
严世维从震惊中缓缓平复下来，决定与李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道：“不错！昨儿夜里，我府上也有人登门造访，来人……”
严世维把那人说的话对李黑说了一遍，盯着李黑道：“黑爷那位客人，又怎么说？”
李黑道：“那人的说法与你那位客人的说法大同小异。”
严世维目不转瞬地盯着他，道：“那……黑爷怎么说？”
李黑道：“看来他们不止一个人，不过，就算有几个人十几个人，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也不可能掌控灞上，没有人只靠拳头就让灞上数万漕夫俯首帖耳，不能给大家挣口饭吃，大家和你拼了命也不会听你的。”
严世维道：“我原也这么想，他们用拳头，是无法让我低头的。可现在不同了，君如颜装疯卖傻的那副蠢样儿你也看到了，能吓得他宁可放弃漕口掌舵的位子，放弃每年丰厚的收入，躲回家里装中风，想打灞上主意的这个人来头一定小不了，君如颜畏之如虎，咱们难道比这位孝廉公更有地位？”
李黑道：“严副会主明白这个道理最好，那么，咱们两个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那位不速之客的提议了？”
严世维道：“黑爷打算怎么做呢？严某年轻识浅，唯黑爷马首是瞻便是。”
李黑见他这时还在耍滑头，不禁哂然一嘿，道：“如果一艘船要沉了，大家想活命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爬上另一条船，一条更大的船，你说呢？”
严世维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道：“你确定……那是一条大船？”
李黑淡淡地道：“本来是不大信的，但是看了君如颜这副模样，你不信？”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起向长街上望去。
夕阳西下，暗红色的光把棋盘般规整的长安古城沐浴其下，他们立在长街之上，就像这巨大棋盘上两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儿，进或退对下棋的人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对这两个棋子儿来说，却是关乎生死前程。
夕阳，把人和马的影子混成一个很奇怪的形状，拖得很长很长。
李黑默默地伫立着，又想起了昨夜造访的那位客人对他说过的话，这番话他当时是不大相信的，现在却不得不重新拿出来，细细地品味咀嚼着：“黑爷，今天这番话我说给你听，就不怕你泄露出去，不过你记住，如果从你嘴里泄露出一个字，你这辈子就别想再听见你孙子叫你一声阿爷！”
“你说！”
“我们的目的，是整合现在的漕帮，重建当初隋末时候漕帮一统的局面。”
“哈哈！这简直是痴心妄想，根本不可能的事！你以为凭你一身好武功就能折服我蛟龙会？不要说我们，还有比我们更强大的日月盟、五行会、三河会、圈子门、太平帮，这些第一流的帮派，财大势雄，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黑白两道，他们都有人脉，你要动武，就算他们没有能与你们抗衡的高手，也能花重金请来足以跟你们较量的江湖奇人。更何况，如果他们请动背后的官方势力，除非你们扯旗造反，否则一个巡检一队捕快，就能撵得你们屁滚尿流！”
“呵呵，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你不用担心。你应该清楚，如果灞上各大漕帮能合而为一，除了对那些世袭罔替独掌大权的帮主会主门主们不利，对其他所在人都是有利的，整合之后，你们可以集中所有的驾船好手，把重要的、急需的、过于沉重陆运不便的货物经由船运，其他物资在水道难行处经由陆运。
如此一来，大家的日子都会比现在好过得多，少了帮派之间的竞争和排挤，大家拧成一股绳儿，就算没有漕口，沿途官府也不敢太过勒索刁难，不然漕粮运输受了影响，影响的就是整个长安了。
这件事对你个人更有莫大好处，一旦漕帮合而为一，我们会按照当初顺字门的规矩，设立八大长老三十六管事，你该清楚，漕帮合一后一个管事比现在的一个掌舵还要威风，最重要的是，到时你就不用担心因为孙子年幼，你的家业会被别人夺去。
现在各大漕帮，除了帮主之位稳如泰山，下面各大掌舵只要没有得力的子孙继承，就必然会在一番血腥的争斗之后被别人夺走权势，而一旦合而为一，你的孙子就算年幼，也能稳稳地抓住你留给他的饭碗，不会被别人夺去。
因为，他年幼的时候，他的事可以由其他管事代劳，不会影响漕帮事务。反过来，谁想打你孙子的主意，八大长老三十六管事都会替你撑腰，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他们那一房将来不会出现孤儿寡母的一天，今天帮你就是帮他的明天……”
想到这里，李黑忽然扬起头来，一抖马缰，对严世维道：“我李黑老了，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别的我都不想，就想给我孙子留份家业，让他吃得饱、穿得暖！谁给我饭吃，我就跟谁干，你怎么说？”
严世维眼珠转了转，咬牙道：“那……咱们今晚就依约去见见他们？”
李黑点点头，扬马一鞭，策骑飞驰而去。严世维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李黑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长街尽头，严世维才狠狠一鞭子抽下去，领着他的人扬尘而去。
顺字门这一天来，收到的惊喜或者说是惊吓实在是太多了，昨夜他们还提心吊胆地担心蛟龙会的报复，今天一早就得到了蛟龙会会主文长兴的死讯。文家大办丧事的时候，乔木又提心吊胆地等着蛟龙会的人明火执仗地闯进来把他们一家人全都杀掉。
这种事以前并非不曾发生过，十二年前，就曾有一个小帮派的首领仗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和桀骜不驯的性格不买蛟龙会的账，当时刚刚接任帮主之位的文长兴以他立威，带人杀进他的家，一夜之后这位好汉全家就消失在滚滚的渭河水底。
今天，这一幕要在乔家重演么？
然而傍晚的时候，转机来了……

第九百五十三章 游说
傍晚的时候，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蛟龙会副会主君如颜中风了！直到此时，蛟龙会依然没有对顺字门采取任何行动。
乔木是一个老江湖了，或许他的能力差一些，但他的眼光却不差，如此种种，足以说明这位姑娘背后确实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乔木想开了，于是他很光棍地站到了古竹婷一边。
他本来就没的选择，别的小门派可以不在乎被人吞并，只要有口饭吃，但他不行，他承载着祖先的辉煌，他无力恢复祖上的荣光，这已成为他最大的心病，如果让祖业从他手中断送，他是死都不肯的。
哪怕顺字门只剩下一条船，起码这个名号还在。这或许是一个很愚蠢的想法，但是在乔木敬祖畏宗的信念中，这种执著却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信念，所以，他不能放弃，哪怕顺字门这面旗子已经破烂不堪。
不放弃，在蛟龙会的全力打压下，他就只能用生命来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而最终顺字门依旧难逃覆亡的危险。但是现在古姑娘站了出来，凭她的武功或许不能护得他永远周全，但她显然不是一个人。
如果这位姑娘所说的主人真的拥有那么大的力量，如果她的主人真的连独孤世家那种灞上漕夫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世家都能驱策，那么顺字门何止可以转危为安，便如她所说重现辉煌又如何不可能？
所以，在听到君如颜中风的消息之后，乔木回到了房间，捧着那面缝缝补补、满是风尘的顺字旗，默默思量许久，再出房门的时候，便召集两个亲兄弟和帮中几个管事，果断下达了命令：顺字门从现在起，由他的“外甥女儿”古竹婷任漕拳舵把子。
顺字门一共也就二十多个能打的，这些人都见过古竹婷的功夫，对她自然心服口服，所以这个任命毫无阻力。只是这些人现在都有伤在身，如果眼下就发生什么事，恐怕只能劳动古姑娘一人出手了，帮里倒是有二百多号壮汉，可是凭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让他们出手只能让他们原本拮据的生活再增添一笔医药费而已。
随即，乔木又让卓一清带伤出门，按照古竹婷的吩咐，去拜会同样受各大帮派欺压的其他几家小帮派，请他们的帮主来顺字门商议事情。
暮色苍茫时，李黑和严世维从长安城回来了，两个人先去了一趟文府，给文长兴的灵位上了一炷香，同正在守灵的文少会主交代几句，便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家，既没交代何时拥文少会主登位，也没提报复顺字门。
几个接到乔木拜帖的小帮派首领并没有马上赶往顺字门，而是在密切关注着蛟龙会的反应，势力不如人、能力不如人，不代表智慧心机也差得很远，蛟龙会这种反常的表现，使他们果断地走出家门，纷纷向乔家赶去。
灞上明显要有变故了，顺字门虽然还没有掀开他们的底牌，但是从蛟龙会的反应来看，顺字门一定有所倚仗，他们先去顺字门探探口风总是好的，比起蛟龙会来，他们对同样饱受欺压的顺字门更亲近一些。
“乔兄，你的身体怎么样啦？”
几位小帮会的首领到了乔家，假模假样地探问着乔木的伤势，眼神却不断地睃向一旁的古竹婷。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是这个女人令蛟龙会吃了大亏，蛟龙会会主暴卒、漕口掌舵中风、漕拳掌舵和另一位副会主夹起尾巴不敢吭声，全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可是亲眼看到她时，还是令人不敢相信，就这么娇怯怯的一个女人？她的腰甚至没有我的大腿粗。
乔木向古竹婷一一引见完毕，对这些首领们道：“这是乔某的外甥女儿，她姓古。从现在起就是我顺字门的漕拳舵把子，乔某受了伤要将养一阵，顺字门一应事务现在全部由她负责。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件事情要跟各位商量，竹婷啊，你跟各位叔伯说吧。”
古竹婷点点头，向众人利落地一抱拳，朗声道：“各位前辈，论资历论年纪，顺字门中都轮不到我这个小辈讲话，既然舅舅把这份担子交到我的肩上，门下众兄弟又信任我，那小女子也只能当仁不让了！小女子年轻识浅，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前辈多多包涵。”
铁舵帮韩远堂道：“江湖中能者为先，古姑娘就不要客气了。我们这些人筋骨都生了锈，可一双老眼不花，这两天发生在灞上的事儿，我们心里有数。呵呵，真要比起来，我们是浅水沟里的老泥鳅，姑娘你可是大江大河里的龙女，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好！”
古竹婷爽快地道：“诸位平日里与我顺字门一样，都是饱受那些大帮大派欺压的，都是在人家手指缝里求活路的。小女子如今忝为顺字门漕拳掌舵，就得为顺字门考虑，我琢磨着，要是咱们大家伙儿抱成团，人家是不是还能把咱们当软柿子捏呢？
在座诸位前辈，每家都有五六条船，百十个弟兄，如果咱们合在一起，那就有三四十条船，八九百号弟兄，到那时旁的不说，起码像蛟龙会这样的帮派，是不敢再随随便便拿捏咱们了。”
韩远堂眉头一蹙，打断古竹婷的话道：“古姑娘想必不曾干过漕运这一行吧？有些事情，并不是姑娘你说的那么简单。”
古竹婷笑了笑，道：“请前辈指教。”
韩远堂道：“如果只是合在一起就行，姑娘以为我们会等到现在么？乔老哥这顺字门是老字号了，想当年是道上最响的一块招牌，乔老哥不肯做断送祖业的事，可对我们来说却没有这种顾虑。
我们苦熬半生，拼凑出这么几条破船，只为混口饭吃，如果能有棵大树乘凉，我们还求之不得呢，可是……我们船少人多，那些大帮大派还看不进眼去呢。自己混饭吃，更难！我们的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弟子们的水上功夫也是勉勉强强，有些活儿咱接不了，有些能接也不敢接，因为挡了那些大帮派的财路，人家不会放过咱们，不用给你动武，就是沿途给你找些麻烦，你这单生意就做不下去。
从收税粮到起运，从扬州到长安，有油水的地方，早被那些大帮大派瓜分干净了，我们势单力薄，又没有漕口照应，只能跟在人家那些大帮大派后面，捡些人家懒得去做或者利水不大的零散生意。
那些大帮大派有门路、有手段、有后台，人家才想着生意做得越大越好，这些东西我们可是一样都不占，就我们这几条破船，百十个兄弟，勉强还能填饱肚子，一旦合起来，我们哪有生意可做？”
古竹婷清亮的目光向众人身上一扫，问道：“诸位前辈都是这种顾虑么？”
众人纷纷点点，七嘴八舌，吁叹不已。
古竹婷微笑道：“如果我说，这些对我来说全都不是问题，那么各位叔伯可愿加入么？”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韩远堂疑惑地道：“姑娘真有这等本事？”
不怪他不相信，顺字门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何必拉他们这些人入伙，他们船少人多，行船的本领又差，那反而拖累了人家。
古竹婷刚要说话，卓一清忽然走进来，快步赶到古竹婷身边，对她附耳低语了几句。古竹婷浅浅一笑，颊上便露出一对诱人的酒涡儿：“各位叔伯，请跟卓大哥走一趟，我请你们看场好戏！”
……
夜晚的灞上镇依旧热闹非凡，这里本来就是一个相对封闭独立的环境，当地人除了漕运又多以经商为业，所以长安城里宵禁前长街上渐趋萧条冷落的气象在这里是根本看不到的。
逛街的依旧迈着悠闲的步子，做小生意的依旧经营得红红火火。酒馆瓦舍里人声鼎沸，赌坊里面吆五喝六，赌徒们都吼得面红耳赤，低档妓院红灯高挂燕语莺声，夜晚的灞上镇反比白天还要热闹。
漕上镇光漕夫水手就有四万多人，这还不算那些成了家的人的家眷，再加上镇上原有的庄户人家，还有一些专门到镇上做漕夫生意的买卖人，就构成了一个人口密度极大的特殊群体。
这个群体的主力是数万漕夫水手，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光棍，酒色财气正是他们最喜欢消磨的场所，于是造成了灞上镇的畸形繁荣。而这种畸形繁荣在每年年末年初的时候，因为漕夫们全都回到镇上，尤其显得热闹。
快到灞上镇的时候，杨帆换了一副模样，他的颌下出现了乱蓬蓬的一部胡须，依旧俊俏的眉眼，因为这部胡须，让他多了几分粗犷豪迈的江湖人味道。这是杨帆出京前跟阿奴学的，谈不上如何高明，只是一点最简单的易容手法，瞒不过熟人，却已足以在灞上镇掩人耳目了。
杨帆牵着马刚刚进入镇子，就从镇上的人看向他们的眼神发现不对劲了，这儿不是洛阳城也不是长安城，不是那种四海游学之士八方商贾齐来的大都市，在这儿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你是陌生人，都会像溅到沸油锅里的一滴水，马上引起灞上人的注意。
虽说灞上镇十余万人口，镇上的人彼此间也并非全都认识，但是从一个人的穿着气质，他们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你是不是镇上的人。杨帆一行五人，目标更大，而且今天镇上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这就更加引人注意了。
杨帆还不曾与古竹婷取得联系，不知道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现在不宜叫人知道他的目的，于是他果断地打消了直接寻去顺字门的想法，低声对任威道：“我们先找家客栈，住下来再说！”

第九百五十四章 路遇
烂船还有三斤钉，顺字门的这三斤钉，就体现在他们的聚义堂了。
这些年来，顺字门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唯一还像点样儿的就是这座聚义堂。一根根合抱粗的巨柱，虽然漆面已经盘剥，依旧稳稳地支撑着这座宽广的殿堂。
建于隋文帝年间的这座聚义堂现在已经不剩什么了，除了那座足足由三十六扇屏风组成的巨大无朋的坐屏。坐屏已经极其陈旧，可是从那精致细密的花纹雕刻、繁复生动的江河图案，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这座可以同时容纳上百位英雄豪杰的大厅气派。
古竹婷在两名顺字门弟子的引领下进了聚义堂，空荡荡的聚义堂中早就没了主位。在这巨大无比的客厅中却只有相对的两排座椅，相向各只三座，未免显得过于冷清了。
坐在客座上的人是李黑和严世维，从两人的穿着来看，显然来的时候是做过一番伪装的，他们自然有办法躲过镇上人的视线，悄然潜入顺字门做一次秘密拜访。
一见古竹婷进来，二人便急忙起身，抱拳道：“见过古姑娘！”
二人说着便在古竹婷身上打量，瞧见古姑娘的模样，二人目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讶，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个能以一敌百的女人虽然是个女子，也该生得身高丈二，胳膊上跑得马、拳头上站得人，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虽说她身姿矫健、步履轻盈，眉宇间自有一抹英气，可是这副模样显然距他们心目中能打得蛟龙会百十号人落花流水的女英雄有着极大差距。
“见过黑爷！严爷！两位前辈请坐！”
古竹婷请二人坐下，自在对面坐了，笑盈盈地道：“我还以为两位前辈明天才会过来，不想今晚就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严世维只当她是在调侃自己，只能尴尬地笑笑，李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失声道：“明天？莫非……莫非今晚还要发生什么？”
古竹婷浅浅一笑，道：“不知道若是文斌还在，黑爷和严爷能否做得了蛟龙会的主呢？又或者你们愿不愿意担上一个背主的名声？如果你们不能又或者不愿意，那么小女子自该代劳，替你们省去这些麻烦。”
李黑和严世维相顾骇然，“难不成今晚少会主也要无疾而终？”一想到这种可能，连李黑这种老江湖都有些头皮发炸。
古竹婷明眸一扫，淡淡地道：“呵呵，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不谈这些了，两位前辈既然肯来，想必是对我们之前的建议有所考虑了，不知道两位前辈是如何决定的呢？”
李黑敛去惊容，缓缓说道：“古姑娘，如果我们点了头，蛟龙会两千多号兄弟就上了姑娘你这条船，以后得靠姑娘你赏大家一口饭吃了，姑娘是否该向我们交个底儿呢？要不然若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两人可没法向全帮弟兄交代。”
“黑爷和严爷这么爽快，本姑娘自该开诚布公！”
古竹婷纤腰一挺，很利落地站起来，“啪啪啪”三击掌，扬声道：“请独孤先生来见见客人！”
……
杨帆注意到镇上人警惕的眼神后，马上放缓了步伐，想先找一处客栈住下来再说。
街市上灯光处处、人来人往，棚屋、地摊、店铺将街道挤得窄窄的，道路两旁的店铺里探出无数的招牌旗幡，个子稍高一点的人从巷中一走，那些招牌旗幡就会轻轻刮过他的幞头。
前方缓缓行来的几个人忽然引起了杨帆的注意。
其中一人身材很高，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肩上还搭着一条厚厚的披肩，头上戴着一条有黑格的白色方巾，方巾用一条一指宽的金属圈固定在头上，一看就是一个大食人。
走在他左右和身后的，分明就是他的护卫武士了，这些武士衣着简单，内衣之外斜肩披缠着一块棕色的长布，这就算是外衣了，他们的头上也缠着同色的方巾，手里提着一柄细剑，剑上没有鞘，只有一块破布裹着。
这个满脸胡须、凹眼直鼻的白袍大食人东张西望地走着，似乎对灞上镇的情形非常好奇，看样子他也是刚到灞上。忽然，二层小楼上有人“哗”地泼下一盆水，水正泼在他的脚下，把他的白袍都溅脏了。
几名武士大怒，马上仰起头，像是见到有人伤害主人的忠狗，龇起獠牙，从喉咙中发出威胁的低吼，那白袍大食人也满脸怒容地抬起头，但恼怒的目光却马上变成了惊喜。
窗子里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杨帆站在侧面，也看到了她赤裸的模样。女人对她赤裸的身体丝毫不觉羞耻，只是有些寒冷的样子，她泼了水便撂下木盆，探手去关窗子，这一弯腰，一对丰满的乳房颤巍巍地垂下来，更加显得硕大。
杨帆知道这女人是什么人了，这镇上有许多妓女，专门做这些漕夫水手生意的妓女自然谈不上什么档次，这个女人相貌很普通，身材还有些发胖，不过一身皮肉倒是非常洁白。
大食商人仰起脸，兴高采烈地道：“看呐，看呐，看我看到了什么，啊！那洁白的皮肤，就像放在瓷盘里的银币，又像旷野中的一只白羚羊。她圆月般的脸庞，丰满的胸脯像两只大石榴……”
想不到这大食人竟说得一口中原话，只是音调有些怪异，还透着些异乡人的口音。楼上的女人探出头，很彪悍地骂了一句：“夜叉鬼，滚你的蛋，穷叽歪什么！”
大食商人肥肥大大的袍子后面“刺溜”一下钻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小鬼，个头不高，只有十二三岁模样，叉着腰跳着脚地冲楼上喊：“嘿！这位夫人，你可不要有眼无珠啊，我们老爷可是巴士拉最有名的大诗人，他的诗让无数贵妇人为之疯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散落在盘中的珍珠……”
楼上的女人虽然是个只会做皮肉生意的廉价妓女，她很可能连字都不认识，但是生在诗之国度的她显然还是具备鉴赏能力的，她只用一个语气词，就充分表达了她对这首烂诗的评价：“呸！”
女人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那个大食商人望着窗子关上前惊鸿一瞥的女人背影，犹自诗兴大发：“啊！她生气的眼睛就像看见了虫儿的夜莺，她愤怒地颤抖的肚皮像黎明时分的鱼肚白。她优雅地转身离去，好似羚羊一般，扭动着那坠弯腰肢的丰满臀部……”
金发小鬼双手做捧心状，弯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无比陶醉地赞美道：“啊！多么动听的诗啊！多么优美的诗啊！就像晨雾中透出的第一缕晨曦，就像绿叶上凝结的第一滴晨露，啊……”
来自遥远国度的大诗人大概是太喜欢用肢体语言配合他的诗朗诵了，他一边吟诗一边手舞足蹈，从旁边小酒馆里走出的一个醉汉正好被他杵到眼睛，那醉汉大怒，扬手就拍出一巴掌，喝骂道：“你他娘的不长眼睛吗？”
大诗人狼狈地退开，冲着那醉汉怒道：“你竟敢羞辱我？羞辱尊贵的阿卜杜拉&#183;沙赫曼&#183;本&#183;阿齐兹&#183;本&#183;哈卡姆！只有毛驴才会习惯于受人羞辱，一位尊贵的先生、一个自由人，哪怕是一头骆驼都不肯忍气吞声！”
那醉汉摇摇晃晃地正要走开，一听这话被逗笑了，他瞪着一双通红的醉眼乜着这个大食人，大着舌头道：“你……你个胡妖鬼，啰里八唆地放的什么屁？你……你想干吗？”
诗人懊恼地整理好被打歪的头箍，义正辞严地道：“狼会向没有狗保护的人狂嗥，面对雄狮般的强者却只有敬畏，我！尊贵的阿卜杜拉&#183;沙赫曼&#183;本&#183;阿齐兹&#183;本&#183;哈卡姆先生为了捍卫我的尊严，要和你决斗！你去下地狱吧！”
大诗人这话一出口，他的几名武士马上肩一沉，腰一弓，摆出进攻的架势，同时龇起雪白的牙齿，从喉中发出低沉的威胁怒吼，手也紧紧攥住了腰间圆柱形的细长剑柄。
“哟嗬，你……你跟我决斗？”
那醉鬼乐不可支地左右看看，把双手往嘴巴上一拢，大声喊道：“有个胡妖鬼要找咱三河会的麻烦喽，弟兄们，上啊！”
“呼啦”一下，从酒馆里、店铺里、街巷中拥出无数的人来，就连路边摆摊的小商贩都跳出几个人来，把街巷两头堵得严严实实。那些斜披一匹长布的胡人武士倒是没有丝毫惧怕，他们依旧龇着白牙，努力把凶狠的大眼睛瞪得更大。
但是，大诗人似乎被这种状况吓了一大跳，他愤怒的神色迅速平息下来，用矜持的语气道：“饶恕人者，安拉就会饶恕他，我不会跟你这种野蛮人一般见识的，我们走吧，阿拔斯。”
诗人对他的金发小跟班招呼了一声，转身就想走，可是整个街巷都被三河会的人堵住了，哪里还有出路，那个醉汉抱着双臂，站在旁边冷冷发笑。
这位大食诗人前倨后恭的模样实在引人发噱，杨帆忍住笑，走上前道：“同帮兄弟守望相助自是应该的，不过为了些口角之争就不必大动干戈了吧，欺负外乡人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第九百五十五章 藏锋
醉汉瞪着杨帆道：“你算什么东西，这灞上镇三河会的事，什么时候轮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三旬左右的壮汉将他拉开了，看来那人在三河会里是很有身份的人，他一出面，那些三河会的人马上就停止了喧哗，那个醉汉回头看见是他，也立即闭上了嘴巴。
这人上下打量了杨帆几眼，见杨帆独自一人站在重重包围之中，神情自若，毫不胆怯，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异色。自从蛟龙会连续出事，如今灞上各帮已是草木皆兵，此人不是灞上的人，身处重围又如此从容，这位管事心中便起了几分忌惮。
他看着杨帆，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兄弟说得是，只不过是口角之争罢了，的确不宜大动干戈。大家散了，都散了吧！”
这人一发话，围拢在四周的三河会的人马上纷纷散去，其他帮派看热闹的见双方没有打起来，也都各自散去，边走边回头望着，低声私语，显然都在猜测杨帆的身份。
那个三河会管事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也转身离去。大诗人明显松了口气，他抚着心口向杨帆优雅地鞠了一躬，笑容可掬地道：“很高兴认识你，优雅而有风度的东方先生，我是阿卜杜拉&#183;沙赫曼&#183;本&#183;阿齐兹&#183;本&#183;哈卡姆，可以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么？”
杨帆笑了笑，道：“我姓木，木易。您是阿……阿什么先生？”
大诗人会心地一笑，说道：“我的朋友们都叫我阿卜杜拉，木先生也可以这么叫我。”
杨帆点点头道：“阿卜杜拉先生，身处异地，凡事都该谨慎，不要轻易招惹是非啊，你该知道，当地人总是向着当地人的。好了，你忙你的，在下告辞了。”
“不不不，木先生，我很喜欢你，你肯仗义相助，你有崇高的道德，你帮助了我，我应该报答你，请允许我用美味的佳肴来款待您这位尊贵的朋友，以示阿卜杜拉的谢意。”
金发小鬼阿拔斯适时地跳出来，为他的主人帮腔道：“慷慨好客可是我家主人的祖传遗风。”
杨帆摇头笑道：“多谢你，阿卜杜拉先生，吃饭就不必了，我刚到灞上，正要找一处客栈住下。”
阿卜杜拉欣然道：“那可巧极了，我也刚到镇上，刚刚才住下，我住的那家客栈是这镇上最好的旅店，木先生就和我住到同一家客栈去吧，来来来，我很荣幸能为你带路！”
阿卜杜拉不由分说，拉起杨帆就走，一边走一边自我吹嘘道：“幸亏木先生为我解围，否则我方才一怒之下，万一真的伤了人，就会有官府找我的麻烦了。你要知道，我可是既聪明又勇敢，我有出众超群的剑术……”
金发小鬼阿拔斯又跳出来，夸耀道：“我的主人杀手杀死过一万个敌人，焚烧敌人的帐篷、抢走他们的骆驼和女人，赢得大捧的黄金，我的主人身上有一千道伤疤，都是战斗留下的伤痕，我的主人流过的血比前边那条渭河的水还要多……”
任威等人牵着马跟在后面，只听得面面相觑。杨帆看看阿卜杜拉，有些意外地道：“原来阿卜杜拉先生是一位英勇的武士？”
其实他想问这位大诗人是不是一个马贼或者强盗，因为从他的仆从夸耀的事迹来看，这位大诗人实在有点像是西域沙漠里的马匪。阿卜杜拉谦逊地摇手道：“不不不，我是一位商人，一位富有的商人。”
金发小鬼阿拔斯马上又接口道：“我的主人可是无所不卖的大商人，是战无不胜的勇士，是天下闻名的诗人，是……”
阿卜杜拉笑眯眯地道：“好啦好啦，你这饶舌的小家伙，安静一下，我要和尊敬的木先生聊天。”
杨帆可不知道大食国的诗歌里专门有一类是矜夸诗，不管是夸别人还是夸自己，他们都会毫不脸红地用最夸张的言辞和语气大夸特夸，通常这时候还会有一个口齿伶俐受他宠爱的奴隶在一旁帮腔递话。
这是大食国富有教养的贵人们从小养成的习惯，倒并不是他有意在杨帆面前自吹自擂。只不过，因为他这么说话的语气太过夸张，听起来就像一位老朋友在他面前故意吹牛，杨帆反而没有丝毫反感。
杨帆一边走一边问道：“不知阿卜杜拉先生都做些什么生意啊？”
阿拔斯马上跳出来插嘴道：“我的主人可是无所不卖……”
阿卜杜拉瞪了他一眼，对杨帆笑眯眯地道：“我主要是经营各种香料、珍贵的珠宝、美丽的毛毯和来自各国的奴隶，贩卖来东方的则主要是女奴。这一次我跋涉万里，本来是要到长安的，不过以前用熟了的一位向导生了病，只好换了一个不太熟悉道路的人，结果他领着我们走岔了路，我们去了太原，到了那里才知道走错了路，只好又向这边赶回来，搭乘漕船刚刚赶到这里，我有很多的骆驼和奴隶，住在这里比城里要方便……”
阿卜杜拉是个很健谈的人，杨帆只问了一句，他就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除了说明他本来是要到长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是说他的身份，他是一个行商。
大食的商业非常发达，大食商人则分为小商贩、坐商、行商三种。小商贩从作坊收购货物，再带到定期集市上交易。坐商通常以某座城市为基地，富可敌国，被尊称为塔德吉，但他们的经商范围不仅限于本城。他们同外地甚至遥远的异国做生意时就要用到行商。
行商受坐商指派，带着大批货物或货币去异国他乡经商，能被坐商委派的行商，通常在当地也很有声望，有自己的庄园和土地，而且品德高尚，否则这个行商若卷带了坐商的货物不再回去，那个坐商就亏大了。
杨帆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插嘴道：“阿卜杜拉先生万里迢迢而来，这风险可不小啊。”
阿卜杜拉道：“没有风险又哪来的暴利？我是巴士拉塔德吉最信赖的朋友，受他委托来到这遥远的东方，我很高兴能够认识您，木先生，我的心灵告诉我，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这并不是我在东方的第一单生意，但我希望这是最大的一单，在您的帮助之下。”
他说这话时眼睛闪闪发光，就像夜空中刚刚探出头来的两颗星星，有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味道。杨帆与他的眼神一碰，莫名地笑了一笑。
随着阿卜杜拉来到客栈，杨帆发现满院子都是骆驼、箱笼和黑的白的男的女的成群的奴隶，整家客栈都被阿卜杜拉包下来了，虽然天气已经寒冷，可是很多奴隶还只能睡在廊下的地上，像阿拔斯这个小家伙因为是得宠的奴隶，就有资格睡在主人屋里的……地上了。
阿卜杜拉一进客栈，马上大声命令他的那些武士：“嘿！赶紧搬出你们的房间，你们到一块儿挤挤，把房间让给我尊贵的客人！你，还有你，你们这些懒鬼，赶紧起来，做几道最精美的饮食，我要用来招待朋友，记住肉里要多放些香料……”
杨帆趁机对任威耳语道：“你出去转转，联系一下古姑娘。”
……
长安城，怀真坊，郑家大宅。
灯下，郑宇正襟危坐，目光炯炯，认真地倾听着盘坐在对面的那人说话。
平素与他交往密切的那些世家公子哥儿如果看到郑宇此刻的眼神儿，绝不会相信这就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人，郑宇在他们中间一向以书呆子气著称，时常为此受到他们的笑话。
可是有一种呆叫大智若愚。当他们像一群小母鸡般到处叽叽喳喳，扯着荣耀高贵的家世背景作为彩色的羽毛，披在身上就自以为是一只骄傲的孔雀时，这个看起来憨直迂腐，不通世务的书呆子，正在暗中努力经营着他的势力。
或许这其中，家族的影响和他的身份起了很大的作用，使他只使出普通人百分之一的力气，就能比那些人做得更好，有些显不出他的聪明才智。但是既然有更好的条件、有更高的起点，他为什么不用？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可以生而就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聪明才智，他也可以生而就具备你所不具备的高贵身份，拥有比你多上千百倍的人脉资源。至少，作为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介公子，他能有这份心机和理想，就很了不起了。
当初姜公子掳走有孕在身的小蛮，各大世家试图软禁他，缓解双方激化的矛盾，那时就是郑宇把姜公子悄然送出长安城的，因为此前他欠了姜公子的人情。那时的长安是显宗的天下，他从姜公子那儿欠下的人情会是什么呢？
多年的经营如今终于有了回报，当各大世家在关中苦心经营的关系网被扯得七零八落，一些受世家扶持的官员相继受到牵连，或者入狱杀头、或者迁调他方、或者罢职免官的时候，他不用再伪装下去了。
他开始展露他的锋芒，展示他的力量，那些昔日笑他迂腐、笑他呆子的世家公子们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蠢到极点的呆子。郑宇对此也有点自鸣得意，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这大概就是他的真实写照了。
在洛阳负责调停显隐之争的人是清河崔林，在长安预防显隐二宗再起争端的人就是他，荥阳郑宇。

第九百五十六章 傲慢与偏见
荥阳郑氏和陇西李氏是隐宗幕后最大的支持者，也是最有力的掌控者，而郑宇当初与显宗之主姜公子有些秘密的合作，作为报答，他在长安也经营起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张势力关系网，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理所当然地就被世家赋予了重任。
崔林在洛阳的调停其实是失败的，他少于历练，而且在洛阳他没有足够的关系网可资利用，如果不是显隐二宗自己发觉再这么斗下去将两败俱伤，而且会引起七大世家的强烈反对，所以及时悬崖勒马达成协议的话，崔林将一事无成。
老于世故的世家阀主们当然不会把和平完全寄望于显隐二宗之间的一纸盟约，沈沐釜底抽薪借力打力，竟然促成了皇帝迁都，可随即杨帆就成为第一批先遣人员之一，这件事马上又调动了那些正在焦头烂额之中的门阀阀主们的敏感神经。
他们希望杨帆先遣只是一个巧合，只是因为皇帝对他的信任，并不是他自己想来长安搅风搅雨，可他们又怕不幸而言中，万一杨帆真的是冲着隐宗来的呢？他们这把老骨头可是真的禁不起这么折腾了。
这个任务就交给了郑宇，郑宇希望自己能比崔林做得好十倍，虽然郑家的世家排名比崔家低，但是世家之争追根究底还是世家之间的人才之争，如果他能完美地解决这件事情，郑家在声势上就能压崔家一头，为此，他必须全力以赴。
郑宇目光炯炯地盯着对面的人，沉声道：“杨帆今天已经赶到长安？”
“是！”
灯影斜照，映得对面那人的面目半明半暗，花白的头发，淡眉，细眼，秃鬓，佛唇，赫然就是有“秃鹫”之称的长安府司录参军楚天行。
“你详细说与我听！”
“是！杨帆率千骑营全部人马与刑部陈东、孙宇轩，御史台的胡元礼、时雨、文傲及一干差役公人于今日午后赶到长安。河内王提前一天下了帖子，把长安府的官员、权贵、国戚、以及关陇各世家阀主全都邀去吃酒了，藉以羞辱杨帆。
杨帆等人赶到长安后，并无一人接迎，他们自行进城，刑部与御史台的随员分别入住陪都衙门，千骑营则屯扎于北城玄武门外，之后，杨帆就邀请刑部和御史台众官员同往平康坊莳花馆饮酒。”
“哦？”
郑宇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这个杨帆并无世家背景，出身庶族却少年得志，位高权重而不自傲，河内王如此相待都不能激怒他，这涵养好得很呐。一个不易动怒的人，通常心机都很深，这样的人不好对付……你继续说。”
“是！不巧得很，河内王设宴恰也在平康坊内，而且就与杨帆等人一墙之隔，他们曲乐之声相闻，五官眉眼可见，杨帆等人大声喧哗，谈笑风生，惹得河内王好生不悦，以致宴会草草了事了。”
郑宇怔住了，怔了半晌，“扑哧”一笑，摇头道：“罢了罢了，方才我还夸他，却是我高看了他。我还真以为他宠辱不惊，心机深沉。却原来……，哼！什么凑巧，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杨帆分明是打听清楚了河内王的所在，有意去他面前示威。”
楚天行苦笑道：“公子说得是，可唯其如此我们才该小心啊。老太公交给公子的使命是，密切关注，勿使显隐二宗再起事端。杨帆这样偏激的性格，不计轻重、有仇必报，如果隐宗不挑衅还好，如果隐宗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来，杨帆的反应可想而知。”
郑宇的眉头皱了皱，问道：“沈沐回来了么？”
楚天行道：“还没有，这一次延州、丹州、鄜州相继出事，各大世家都受了牵连，与隐宗有关的一些官员遭了牢狱之灾。沈沐如今还留在洛阳，为他们上下奔走，希图援救。扶持一个官员不容易啊，只要那些人不被杀头，哪怕是流放岭南，来日也有复出的机会，一旦复出，就又是一个得用的人，沈沐哪舍得放弃。”
郑宇心中一宽，颔首道：“那就好，隐宗唯沈沐马首是瞻，沈沐还没回来，隐宗就不会轻举妄动，至少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
楚天行提醒道：“公子就不担心杨帆招惹是非么？”
郑宇摇头道：“不太可能，从杨帆一贯的为人性格来看，如果有人欺上门去，他向来针锋相对，但他很少主动惹事。沈沐若不是这次回来刻意隐藏行踪，明显是针对显宗，杨帆也不会奋起反击。如果他有这个心，早趁着沈沐还在新罗便下手了。
如今，河内王武懿宗赶来长安，分明是要有意与杨帆抢夺官场中势力，利用先于皇帝一年的时间，尽量收服长安各方势力为武氏所用，在这种情况下，除非隐宗先惹出是非，否则的话，杨帆是不可能轻启战端，两面开战的。”
楚天行钦佩地道：“公子说得极是！”
郑宇矜持地笑了笑，颔首道：“你继续说。”
楚天行道：“河内王等人离开后，杨帆等人继续饮酒，大醉之后，刑部官和御史们都留宿在莳花馆了。时御史看中了一位姑娘，杨帆还为那位姑娘赎了身，赠与时雨为妾。之后，杨帆便回了军营。”
郑宇有些意外地道：“他没有留宿青楼？”
“没有！”
郑宇捏着下巴，沉吟道：“不好酒，不好色，可谓君子自律。赠人美色，更是豪门习气。可他一掷千金，慷慨好客，分明是江湖习气；在官场上不知隐忍，稍受撩拨就难以自制，必定马上还以颜色，更与江湖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没甚么区别。
这，应该才是他的本色，此人骨子里就是一个江湖人。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好名多于好利，野心也不会很大，其实很好对付，只要沈沐不再惹事，料来他也不会再生事端。他回到军营之后没有别的动静了吧？”
“没有！”
楚天行把厚厚的佛唇轻轻一撇，就像佛祖看着在他掌心蹦蹦跳跳的孙猴子，略带讥诮地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这位杨将军一共也没带过几天兵，大概还牢记着兵书上的规矩，在努力邀买人心吧。”
郑宇轻笑起来。
在他眼中，杨帆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莫名其妙地爬上了高位，却没有一点上等人的城府和底蕴，他努力想做一个合格的将军，努力想成为一个与显宗宗主身份般配的上等人，可是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婢作夫人、东施效颦。
郑宇挥挥手，轻蔑地道：“对此人不必过于在意，关键还在沈沐身上。我会派人盯紧了沈沐，只要他那里不出问题，显隐二宗就不会再生事端。老太公也是这个意思，他老人家觉得以沈沐一向的精明，近来却昏着迭出，总有些蹊跷的感觉。”
郑宇慢慢拧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道：“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
阿卜杜拉作为极其富有的大食商人，饮食是很讲究的，他并没有食用客栈的饭菜，而是让他的奴隶为他和尊贵的客人烹制了一桌大食美食。
他们的饮食很有民族特色，不过这时候的大食人不讲究精致奢华，也不喜欢繁文缛节，饮食简单粗犷。两盘水果、生吃的菜叶，之后是肉汤泡馍，接着是手抓饭和煮羊肉，他不饮酒，饮料是骆驼奶。
还别说，热气腾腾醇香浓厚的肉汤泡着大饼，真的很好吃，那大块的煮羊肉鲜香肥嫩也很可口，起码是很合乎杨帆和他几名侍卫的胃口的。
等到正餐吃罢，就是甜点了，杨帆不甚喜欢甜点，可阿卜杜拉却很喜欢，他眉开眼笑地说了一句：“以安拉的名义”，便开始享用他的美食。阿卜杜拉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甜点，一边开始唤进一批批奴隶，准备选择送给杨帆的谢礼。
尽管杨帆再三推辞，但是阿卜杜拉很认真地告诉他，慷慨是大食人的美德，为了不有损这位大诗人的美德，杨帆只好坐在那儿，跟选妃似的看着一批批女奴进进出出。
“有喜欢的么？你看，这是天竺女奴，她们性情温和，最会照看孩子。不喜欢？也是，天竺女奴最大的缺点就是衰老得很快。那么信德女奴怎么样，你看她们那细细的腰肢，那优美的长发……，好吧！再换一批！”
“这可是麦地那出生的女奴喔，她们最会跟主人撒娇了，性情快乐而幽默，而且个个都有一副金嗓子，不管是在舞会上还是在床上，那歌喉都特别销魂。这个这个，这个是麦加的女奴，瞧她那小巧玲珑的身材，那似睁似闭勾魂摄魄的眼睛……”
阿卜杜拉进入了状态，好像他不是在送而是在卖，唾沫横飞不遗余力地向杨帆推销着：“要不然你考虑一下这个柏柏尔女奴吧，她那皮肤像丝缎般柔滑，性情温顺的无与伦比，她有良好的出身，容颜娇媚、性情温柔……”
为了礼貌，杨帆强忍着一个哈欠没有打出来，憋了满眼泪水。

第九百五十七章 美人羞
阿卜杜拉毫不气馁，继续眉飞色舞地向杨帆推荐：“那么这个罗马美人儿怎么样，你看她那白里透红的肌肤，那亚麻色的柔软秀发，那蓝宝石般的大眼睛，还有她那磨盘般的大屁股，很好生养的，你没骑过罗马女人吧？你应该狠狠地骑她，太有味道了……”
当最后一批女奴也退出去之后，阿卜杜拉终于闭上了嘴，喋喋不休的声音一结束，房间里马上就冷清下来。阿卜杜拉托着肥嘟嘟的下巴，沮丧地道：“亲爱的木，你究竟喜欢什么呢，你多少总该接受一个吧，这可是你最真诚的朋友阿卜杜拉对你的谢意啊。”
阿卜杜拉说着，忽然看到杨帆看着门口，嘴角倏然露出一丝笑意，阿卜杜拉马上扭头向门口看去，可门口空空荡荡的，除了杨帆的两名侍卫标枪一般杵在门外，什么都没有。
杨帆收回目光，笑吟吟地对阿卜杜拉道：“我刚才看到你的货物中有许多毛毯，或许你可以送我一条作为礼物。”
阿卜杜拉大喜道：“好！我送你五十条，嘿！那可是最好的羊毛地毯，两条就能换一个女奴呢。”
杨帆摇头道：“不不不，一条就够了，朋友间的情意可不是用金钱的多少来决定的，难道你希望我改行去卖毛毯吗？”
阿卜杜拉哈哈大笑起来，马上爽快地喊人去取一条最高档的毛毯来。当阿卜杜拉把那柔软光滑、轻如羽毛的上等毛毯送到杨帆手上时，向他挤挤眼睛，促狭地道：“亲爱的木，这么多美丽的女奴你就真没有一个喜欢的，还是说……您的夫人太厉害了？”
杨帆忍不住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果然是聪明的阿卜杜拉啊，所以我就不找这个麻烦了，还是毛毯好一些，天气冷了，睡在上面会很暖和。”
阿卜杜拉摇头道：“美丽女奴的身体更光滑更柔软，两个美丽的女奴会比一张毛毯让你睡得更温暖。我的故乡有个谚语说：‘女奴可以自由买卖，自由女人却是男人脖子上的枷锁。’你呀，不该这么早成亲的，你看我就是一个快乐的单身汉……”
杨帆道：“是啊是啊，可惜我没有在成亲之前就遇到你这位好朋友，听到你的金玉良言，你快回去休息吧，天色已经很晚了，明天咱们再聊。”
杨帆笑着把阿卜杜拉推出房门，阿卜杜拉意犹未尽嘟嘟囔囔地走了，杨帆转身回到房间，却并没有关门，片刻之后，一道纤丽的人影便倏然闪进房来，房门随即便被她关上了。
女人一身青色短打，身材曼妙，俏生生地站在灯下，一双明丽妩媚的眼睛瞟着杨帆，似笑非笑地道：“阿郎方才应该接受他的好意才是。”
杨帆笑道：“是啊，我本来是想接受的，留两个漂亮女奴给我暖床，那该多好，不过……我忽然看到了你，那些女人哪有小婷漂亮。”
女人的脸马上就红了，她咬着唇，红着脸，羞羞答答地低下头，却没有出言反对，那种妩媚的羞态看得杨帆怦然心动，熟透了的美丽女人含羞带笑的时候，那种魅力真是无可抵挡。
杨帆咳嗽一声，喉头有些发紧：“顺字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古竹婷马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喜滋滋地道：“李黑和严世维已经答应并入顺字门了，奴家答应他们，如果顺字门能在明年二月初下江南以前一统漕帮，他们就是三十六管事之一，如果办不到，他们可以带着蛟龙会的人马自立门户！”
“好，这么快就打开局面了，有蛟龙会在手，我们就有能力向第一流的大帮派下手了。”
杨帆让古竹婷坐下，提起半罐子骆驼奶，为她斟了一杯，古竹婷先还以为杨帆口渴，待见他是为自己斟的，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站起来，双手接过，说道：“不只一个蛟龙会，还有七个小帮派也答应并进来了，他们的船和人都比较少，但合起来却是一支不小的力量，有了他们的加入，顺字门现在已经勉强够得着第一流的大帮派的边了。”
“哦？真有这么顺利，你要小心些，可不要是他们以退为进，探咱们的底。”
“当然不是！”
见杨帆有点狐疑，古竹婷急了，刚抿了一口驼奶的碗又放回桌上，急急站起对杨帆道：“我们已经展示了强大的武力，君如颜避门不出又显示了咱们在官府的势力，在他们受到生命威胁又无力反抗的情况下，他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至于那些小帮派，蛟龙会肯并入顺字门就能给他们足够的信心，我都不需要向他们透露底细，只是让他们站在屏风后面，亲耳听到李黑和严世维答应加入顺字门的话，他们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好好好，看把你急得。”
杨帆看见古竹婷急得脸都红了，不禁有点好笑。灯光下，她的肌肤粉润晶莹，仓促间，唇边还有一滴驼奶，乳白色的驼奶、红艳艳的唇瓣，杨帆脑海中突然幻想出一幅邪恶的画面。
他的小腹有些发热，当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古竹婷柔软的唇上，看到她仿佛受惊的小鹿般的可爱双眸时，他甚至来不及拭去那滴驼奶，便吻上了她的唇瓣。
古竹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呀”的轻呼，结果是不但初吻就此失去，丁香小舌儿也就此失守，被杨帆的舌尖勾住。仅仅是一吻，便吻得古竹婷变成了面条儿一般，整个身子都软了，幸好杨帆及时搂住了她的小蛮腰。
古竹婷竟是如此不堪情挑，整个人都迷醉了，她几时曾被人这般温柔疼惜过？一时间身心俱醉，身子火烫，愈发的柔软滑腻，杨帆只靠轻搂蛮腰已经无法让她站立，便顺势坐到了椅上，而娇喘吁吁的古竹婷则瘫软在他的腿上。
杨帆柔声道：“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怕你急于求成，我们有近三个月的时间，完全可以从容布局，这决战的时间不能早了，也不能晚了，必须选在明年一月末二月初，才能天时地利人和。”
“嗯！”
古竹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颊烫烫的不敢抬头。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分，作为一个杀手，她的性情一向是极沉稳的，却不知怎的，杨帆稍稍露出一丝不信任的语气，她就方寸大乱。
她不好意思地垂着头，低低地道：“那几个小帮派并不知道我们的真正底细，李黑和严世维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们有独孤世家支持，还以为我们就是独孤世家的人，不过凭着独孤世家的字号，已经足以收服他们了。”
杨帆笑道：“其实在长安这地方，独孤世家的字号比我的字号管用。他们根本不知道继嗣堂为何物，让他们知道是独孤世家在背后支持他们就行了。”
“啊！”
杨帆的手上下游走，也不知触到了哪里，古竹婷的身子猛地一颤，面红心跳，鼻息咻咻，一双湿润的要滴出水来的眸子带着些央求的味道望着杨帆，昵声道：“爷……”
杨帆心肠一软，一只手从她乳下的位置挪开了，古竹婷如蒙大赦，绷紧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但……乔家三兄弟却知道这位三爷传人是连独孤世家都能驱策的，只是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是何身份，奴家要不要告诉他们？”
杨帆轻拍着她柔腴丰盈的臀部，思索片刻，摇头道：“不用，至少现在不必说给他们知道。他们把顺字门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这就是他们忠心的最大保障，底细总要让他们知道的，前提是……等他们再也下不了船的时候。”
“是！”
杨帆把下巴搭到了古竹婷的肩上，她的身子正在瑟瑟发抖，这种柔柔怯怯的样儿是很容易勾起男人的兽欲的，杨帆强忍住冲动，才把话接下去：“接下来你先整合顺字门，然后逐步吞并其他各派，我会在城里故布疑阵，还会时时过来看你们。”
杨帆的爱抚让古竹婷非常受用，身酥骨软，快美异常，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让她如痴如醉，好像喝醉了酒似的，哪里还能答出话来。杨帆看她这般模样，欲火不禁大炽，情知公事是谈不下去了，不如接下来“谈谈私事？”
杨帆下意识地就要去抱她的腿弯，古竹婷“呀”的一声惊呼，双手搂住了杨帆的脖子，发烫的脸蛋儿贴着他的脸颊，颤声道：“爷，不可以，外边……有人……”
古竹婷害羞，杨帆也没有让人听墙根的习惯，这儿的房间极简单，可没有外堂内室的区别，杨帆略一迟疑，道：“我打发开他们。”
古竹婷大羞，道：“别，那……那多明显。”
杨帆苦起脸道：“那怎么办？”
古竹婷细声道：“下……下次吧，奴家……奴家已经是爷的人了，还能跑掉么？”说到后来，已是细若游丝。
杨帆道：“那这次……”
古竹婷鼓足勇气，一下子从杨帆身上逃开，不敢抬头看他，双腿犹自发颤，低低说道：“奴家……先走了。”
门开了，人走了，好像一阵风儿似的，杨帆垂头丧气地看看斗志昂扬的某二哥，叹口气道：“得，咱歇了吧！”
古竹婷踩着云朵似的，高一脚低一脚地飞蹿出去，一个箭步上了墙头，软绵绵的双腿支撑不住，哎哟一声就跌了下去，客栈的一个伙计听到了动静，抄起棒子大吼：“不开眼的小蟊贼，太平帮开的客栈你也敢闯？”
古竹婷掩面羞走……

第九百五十八章 灵前风波
翌日一早，李黑和严世维便赶到了文会主家。作为文会主的左膀右臂，他们不必为文会主守夜，但是白天也不守在灵前就不合适了。
今天还有许多刚刚得到消息或者昨天在观望声色的帮派赶来吊唁，李黑和严世维陪着文少会主一一接迎，接受慰问。
对于李黑和严世维自文长兴死后一系列的怪异举动，文斌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妥，他没有再坚持立即对顺字门还以颜色，但是沉默中对于李黑和严世维这两位长辈却保持了明显的距离和警惕。
三人一边为文长兴操办后事，一面见缝插针地分别会见帮里的各路管事，一场半公开的较量就在灵堂前悄然进行着。
其实文斌并不知道李黑和严世维究竟要干什么，他猜不出，却不能不作防备，所以在发觉李黑和严世维有串联举动后，文斌也马上加强了同忠于文家的势力的接触。
但是忠于文家的管事们对于这种暗流涌动并不太在意，他们忧心忡忡的是蛟龙会失去了漕口。漕口在漕帮中人数很少，甚至只有一个人，却拥有和漕拳相抗衡的力量，成为帮主的左右手，就因为他掌握着一种特殊的资源——官方力量。
而官方力量是一支漕帮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没有官方背后支持，像蛟龙会这样上百条船，几千号兄弟的大帮会，从扬州一路运粮到长安，成本只怕要增加一倍都不止，那就很难维持下去了。
眼下马上就要进入冬季，今年的漕运已经基本结束，将有长达三个月的休整期内，在此期间还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是明年开春再下扬州的时候，如果他们还是不能和官方有力人物搭上线，那蛟龙会就完了。
或许君如颜在官方交结的人是谁，帮里的重要人物是知道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有资格或者有能力取代君如颜，去跟这个人直接建立联系。
潜规则的最大特征就是“潜”字，那些为了个人利益肯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的官员并不愁没有灰色收入的来源，他们首先需要的是安全，绝对的安全，一旦出事，不能牵连他们。
所以，必须有他们信任的人从中牵线搭桥，他们才肯与之建立联系，像君如颜这种人，要么是那些官员的同窗，要么是同一座师门下，要么有同乡故旧之谊，总之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很难想象这些江湖人不通过这些特殊的“掮客”，而是直接扛一箱子金银登门拜访，那些官员就会见钱眼花，答应做他们的保护神。
但是文斌眼下最担心的却是会主之位旁落他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考虑的利益不同，这也无可厚非。眼见管事们心不在焉，文斌又想起了他的老丈人——天鹰帮帮主魏勇唐。
魏帮主为人四海，仗义得很，何况出言求助的是他的未来女婿，于是在接到文斌的求援口信之后，魏帮主马上再度来到文家。
魏勇唐带着女儿恭恭敬敬地给老友上了一炷香，便对李黑和严世维道：“黑爷、严兄，这两日灞上接连发生了许多事，蛟龙会上下也是人心惶惶啊。本来，这是蛟龙会的事，魏某不该置喙，但是魏某与文会主是好兄弟，如今两家又要结亲，于公于私，魏某都该帮衬一二，还请二位莫嫌魏某冒昧。”
严世维道：“魏帮主客气了，不知魏帮主的意思是……？”
魏勇唐正色道：“愚以为，现在尽快扶文贤侄上位，继任会主，以安众人之心！”
李黑沉着脸，抹着眼皮道：“君副会主眼下卧病在床，不能议事。作为蛟龙会的漕口掌舵，如果不能出席会主就任大典，恐怕帮中上下更要人心不宁。眼下还是专心操办会主的丧事吧，漕河上要歇两三个月呢，就任帮主事不急于一时。”
魏勇唐双眼一眯，含威不露地道：“黑爷，自来中风者能有几人痊愈呢？君副会主就算渐渐恢复，大概也是一个不良于行、言语不清的结果，这漕口掌舵早晚要易人的，黑爷还想等君副会主痊愈，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严世维突然插口道：“黑爷所言有理，就算君副会主不能痊愈，我们也该再找一个漕口，如果没有漕口，少会主登位时必然大为逊色，难以令帮中兄弟归心，还会让其他帮派耻笑。”
魏勇唐目芒微微一缩，李黑和严世维一向不合他是知道的，如今这两个人竟一个鼻孔出气了，他不禁心中凛凛。魏勇唐思索了一下，问道：“那么黑爷和严兄可有漕口掌舵的人选了？”
李黑道：“我和严副会主都是江湖人，在官面上没有门路，上哪去找个漕口来呢？”
魏勇唐道：“即如此，我们天鹰帮的漕口掌舵倒可以帮帮忙，至于好处，你们原来给多少，现在还是多少，怎么样？”
严世维嘿嘿地冷笑两声，道：“漕口掌舵变成你天鹰帮的人，会主又是你的女婿，魏帮主，到那时还有蛟龙会的存在么？你魏帮主倒是好打算，这是嫁女儿还是在招上门女婿，连整个蛟龙会都归了你天鹰帮了？”
魏勇唐脸色一变，道：“严世维，你这是什么意思，蛟龙会如今这般情形，魏某好心帮扶，一是念着与文会主的一番交情，二是念着你们的少会主即将成为魏某的女婿，何曾有过半点私心？”
文斌插口道：“各位前辈不必争执了，我愿意接受岳丈大人的帮助！”
李黑抬了抬眼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你现在还不是会主呢，这就当起蛟龙会的家来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但是含意却重如山岳，文斌听了脸色发赤，一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耳朵里轰隆隆的就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果然生了异心，他们果然生了异心。”
魏小筱又惊又怒地道：“李黑，你这是甚么话？文斌现在虽然不是会主，可这会主还能换作旁人不成？你这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李黑瞟了她一眼，哂然道：“大逆不道，欺师灭祖？老夫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辈分够高！连你爹都得叫我老头子一声黑爷，李黑也是你叫的？不知尊卑、不懂长幼的丫头！慢说你还没有嫁进蛟龙会来，就算你成了会主夫人，有什么资格对会务指手画脚？滚开！”
这句话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魏小筱被他骂得满面通红，魏勇唐顿时黑了脸，嘿嘿冷笑道：“自从文长兴过世，魏某就觉着有点儿不对劲，现在终于图穷匕见了么？好！李黑，你有什么招儿，都使出来，我接着！”
严世维翻了翻眼睛，阴阳怪气地道：“我蛟龙会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魏帮主接着了？”
魏勇唐重重地一拍文斌的肩膀，文斌那单薄的小身板儿差点被这一巴掌给拍趴下，魏勇唐厉声道：“就凭他是我女婿，我这老丈人替我的女婿出头，合不合道上规矩？”
双方在灵前理论，先时声音还小，众人不曾察觉，到后来看见双方变声变色的就知道有事发生，四下里早已寂静一片，只是他们只能看到双方似有争执却听不清双方说的话。
这时魏勇唐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终于知道出了大事，前来吊唁的各帮派人员马上拥上前来，而提前得到李黑、严世维或文斌示意的蛟龙会各房管事却沉着脸站在那里。
“让开让开，万年县办事，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随着一声吆喝，灵堂前剑拔弩张的双方愕然望去，就见一群青衣皂靴，手提锁枷、身佩腰刀的捕快大模大样地闯了进来，一时间灵堂前各路好汉只看得目瞪口呆。
这灞上有什么事儿向来是灞上人自己解决，多年的特殊生存状态使得灞上人养成了这样的一种习惯，什么时候需要官府插手了？谁请官府出面，就是灞上公敌，弱势群体不敢破坏这个规矩，敢破坏这个规矩的人又不需要去破坏，可这个规矩今天还是被打破了。
快手捕役们到了灵堂前便左右一分，中间闪出一个人来。虽说万年县的公人真的差不多快一万年没有在灞上出现过了，但他们对这个人并不陌生，因为逢年过节他们都要登门孝敬一下的。
这人是万年县尉，姓郎名温。以前见他都是年节时候，携厚礼登门，郎县尉也一向笑得一团和气，可今天郎县尉的脸色却阴沉的可怕，令一些本想上前见礼的人望而却步。
郎县尉目不斜视，走到灵堂前站定，耷拉着眼皮问道：“谁是文斌？”
文斌不止一次替父登门，给这位郎世伯送过礼，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很是茫然，连忙上前，拱手道：“郎世伯，小侄……”
“住口！谁是你的世伯？”
官字两张口，翻脸不认人，郎县尉一身正气、大义凛然地道：“文斌，你的事情发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第九百五十九章 黑爷的黑
郎县尉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捕快便扑上前去，手中铁链往文斌头上“哗楞”一套，文斌大惊失色，道：“郎少府，文某人犯了什么罪？”
文夫人和文长兴的几房妾室还有文家一些族亲惊慌失措，郎县尉把眼一翻，厉声喝道：“肃静！本官此来只管拿人，你犯了什么罪，县尊面前自有分晓，把他带走！”
魏勇唐踌躇了一下，上前拱手道：“郎少府……”
郎温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根本不容他说下去，马上打断他的话，森然道：“怎么，你要阻拦本官办案？”
魏勇唐赶紧道：“魏某不敢，魏某只是……”
“那就闪开，否则一并拿下！”
郎县尉声色俱厉，瘦削黝黑的脸颊上一道道纹路好像铁铸的一般，当真一副铁面判官形象。这时，一个身着常服的矮胖子从后边挤进来，摸着鼠须问道：“郎少府，人抓着了么？”
郎县尉森厉的容颜陡地一变，赶紧迎上前去，笑得好像三月的迎春花儿，一脸灿烂地道：“文推官，你看，下官早就说，些许小事，哪还用劳动您的大驾，这不就把人拿下了么，咱们这就回？”
文傲迈着有气无力的步子刚追上来，他昨儿玩了一夜的金丝猫，久不运动的身子，现在手软脚软，两条大腿还肌肉酸疼呢，好不容易追上来，一听这话，气喘吁吁地道：“回，这就回吧！”
这些公人来得快走得也快，片刻工夫就离开了文家，但是他们闯进文家抓人的举动，却像是在一潭沉寂了多年的死水中突然投进一块大石头，多少年的残渣淤泥都泛了起来。
魏勇唐铁色铁青地瞪着李黑道：“黑爷，咱们自己人怎么斗都是靠水吃饭的灞上人自家的事，可你竟然让官府的人介入，你就不怕坏了灞上的规矩，成为公敌么？”
灞上但凡势力大一点的帮派，背后总有一个或几个官府中人的影子，他们可以为你提供行船的便利，但是轻易不会涉入太深，不会替你充当打手，可这并不意味着别人有意挑衅他的权威时他也不会出手。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为官者更如林中野兽，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如果有人捞过界，马上就会激发强烈反弹。所以，官方势力只为你提供通关过闸的便利，至于帮派之间或者帮派内部的争斗，他们概不介入，就成了各方都认可的规矩。
如果有哪一个帮派背后的官方势力在帮派之争中直接介入，那就会被视为对对方势力背后的保护者的直接挑衅，如果对方也跳出来应战，这些灞上好汉无论进退就由不得自己了。
那时，他们就是理所当然的马前卒，理所当然的炮灰，更不要提在此过程中要拿出多少钱来打点，才能满足幕后保护者亲自出马的车马费了。
李黑勃然大怒道：“姓魏的，你不要血口喷人！文少会主因何被抓，我李黑一无所知，你怎么就一口咬定在我的头上？如果我有本事使人抓了少会主，这蛟龙会还怕不能掌握在我手中，我需要这么做么？”
魏勇唐这句话说出口也有些后悔了，这话的确孟浪了，李黑虽然从蛟龙会漕拳掌舵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实权还在他手，如果他又能和官方搭上线，那漕拳和漕口就都掌握了。
就算捧文斌上位，蛟龙会也等于完全在他控制之中，到那时他就是理所当然的太上会主。如今这么做反而对他不利，名义上，他已经交出了漕拳掌舵，少会主被抓，更会使他成为众矢之的，反而不利他夺位。
如果他真的有所谋划，其实反不如捧文斌上位，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就算他想把蛟龙会弄到自己名下，那时先削弱文家的影响，也好过此时发难。可若不是李黑又能是谁？严世维么？他要是有这个本事，直接做漕口掌舵就好了，何必做这有名无实的漕拳大当家？
众人正议论纷纷，忽然有人飞也似的跑进来，大声嚷嚷道：“出事了，出大事了，铁舵帮、六帆门、一顺会等七家帮派宣布并入顺字门，顺字门正召开并派大会呢！”
现场一片哗然，顺字门合并七派？这七派都是些平时不被人看在眼里的小帮派，有什么动静大家本不放在眼里，但是七家归一，顺字门仅从人数上来说，就可以赶得上一个中上规模的帮派了。更重要的是，顺字门有什么底气合并门派？
魏勇唐急忙对女儿说道：“让你徐叔陪你去万年县衙，看看文斌究竟犯了什么事儿，为父去顺字门瞧瞧！”
魏小筱点头答应，马上由天鹰帮漕口掌舵徐林陪着去万年县衙，魏勇唐则直奔顺字门，适逢其会的其他帮派中人也都一窝蜂赶了去，片刻工夫，文家便冷清下来。
李黑环目四顾，沉声道：“关上大门，灵前议事！”
文夫人和各房姨娘听了面面相觑，忠于文家的大管事章箎（ch&#237;，古书上说的一种竹）满面警觉地道：“黑爷，少会主被官府抓走，眼下不赶紧搭救，不知还要议什么事？”
李黑双目一嗔，厉声喝道：“议我蛟龙会两千多号弟兄，近万家眷亲人的活路！”
严世维慢悠悠地道：“会主过世，君副会主中风不起，如今文少会主又被官府抓走，帮中多难呐，风雨雷霆之下，眼看我蛟龙会这条船就要沉了，难道不该议一议大家的前途生计么？现在帮里面论辈分论地位，均以黑爷为尊，召集大家议事，难道不是名正言顺吗？关门，谢绝外客，帮里议事！”
章箎大喝道：“且慢！”
李黑脸色一沉，寒声道：“章箎，你想干什么？”
章箎冷笑道：“我还想问，黑爷和严爷你们两位想干什么呢？”
李黑又垂下了眼皮，淡淡地道：“我已经说过了，议一议我蛟龙会两千多号弟兄，近万家眷亲人的活路！”
章箎走到灵前，往蒲团上一跪，向文长兴的灵位三叩首，高声道：“文会主，您尸骨未寒、英灵不远，您看见了吧，被您视同手足的好兄弟要造您的反啦，您看到了吗？”
严世维大怒，举步就要上前，被李黑一把拉住，李黑冷笑着摇摇头。
章箎霍地站了起来，对左右众管事和帮中弟子们大声道：“会主逝世，少会主吃了官司，君副会主卧床不起，这时候不救人还议的什么事？严世维和李黑一再阻挠少会主上位，如今又趁少会主被抓，僭越权柄召集各位管事议事，分明是心怀不轨，是好兄弟的就站出来，咱们走，乱命不受！”
李黑呵呵一笑，将双手拢到袖中，饶有兴味地看看他，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各房管事，笑眯眯的一言不发。
灵堂前静了片刻，便有两个大汉大踏步走出来，往章箎身边一站，大声道：“章大管事说得对，乱命不受！”
这两个人一个叫林天南，一个叫姜承，都是文长兴的心腹，这两位人一站出来，陆续又有几人出来与他们站在一起，这些人有大管事也有小管事，人数虽然不是很多，但都是在帮里掌握实权，身居要职的人。
站在人群中的一位管事犹豫了一下，劝道：“章兄，现在会主已逝，君副会主中风，文少会主入狱，我蛟龙会正是多事之秋，众兄弟此时该同舟共济才是，这时可万万不能再内讧了，何不停下来，听听黑爷的主张再说？”
“我呸！”
章箎怒嗔双目道：“李黑狼子野心，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资格召集全帮管事议事？我章箎第一个不服他！他要议就议他的，但他商议的任何事，在我章某人面前都不作数，我们走！”
章箎把手一挥，领着人向外就走，李黑袖着双手，笑眯眯的，还是一言不发。
这文家三进的院落，灵堂就设在第三进院落的正房，自第三进院落一直到大门外，三道大门成一条直线，因为正大办丧事，门户洞开，两侧摆满了白花花的祭幛灵幡。
章箎一行人大步而去，出了三院大门，大步流星直奔二进院落大门，眼看就要走出二进院落，二进院儿的大门轰隆一声关上了，章箎止步一愣，两下里发一声喊，突然跳出许多杀手，长刀短刃地向他们猛扑过去。
章箎霍然转身，戟指李黑，又惊又怒地道：“李黑，你敢！”
李黑本来是冲着大门站着，仿佛在目送他离开，这时却嘿嘿一笑，慢慢转过身去，将背影丢给了章箎。
在李黑背后，一口口锋利雪亮的钢刀扬起，“噗噗”的入肉声中，鲜血四溅，不断有人扑倒在地，道路两旁的祭幛灵幡溅满了斑斑血迹，仿佛大雪中的点点梅花。
林天南死死掐住一个杀手的脖子，但是另一个杀手正把手中的短刀一次次捅进他的胸膛，他的胸膛被扎成了筛子，殷殷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襟，紧接着他的嘴里也汩汩地流出血来。
姜承浑身浴血，踉跄着逃出两步，被两个杀手举步追上，两柄长刀一左一右狠狠捅进他的腰眼儿，几乎把他拦腰绞断。
李黑缓步向灵前走去，文夫人和各房姨娘吓得脸色苍白，仓皇后退。第三进院落的大门在李黑背后缓缓关上了，大门合拢的一刹那，章箎左支右绌，七八口长刀正一起向他当头劈下。
“砰！”
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关门声并未将那声绝望、愤懑的惨呼压住，它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李黑在灵前站定身子，慢慢转过来，淡然道：“黑爷闯荡江湖的时候，他姓章的还在娘肚子里转筋呢，他不知道黑爷为什么叫黑爷，我不会怪他。各位还有谁不知道的，站出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第九百六十章 开山立柜
顺字门的并派大会并没有邀请灞上各帮派观礼，一个像顺字门这样的小帮派，原也不应该有什么举动值得别人关注，即便相邀人家也不会来。
但是这一次八帮合一在灞上的确是一件大事，顺字门又不禁止外人观礼，很快，聚义堂里便挤满了灞上各个帮派赶来的人。当然，最大的几个帮派首脑是不会来的，但也派了亲信耳目来打听情况。
自从当年顺字门分拆以来，或许这座空荡荡的聚义大厅是头一回人满为患，聚集了这么多的帮派人物。
铁舵帮、六帆门、一顺会等七个并入顺字门的帮派首领肃然立在堂前，一丝不苟地按照规矩上香、施礼，拜见门主，乔木穿着一身新衣，脸上虽瘀青未去，却精神抖擞，满面红光。
古氏三兄弟此刻就混在顺字门的弟兄当中，古姑娘的武功他已经见识过了，据说她的三个哥哥比她还有厉害，有这四大高手坐镇，今儿就不怕任何人来顺字门捣乱。
昨日独孤世家的独孤文涛收服李黑、严世维的过程他也看在眼里，以独孤世家的势力，若说叫君如颜闭门避祸、再向官府施压整治文斌，也完全可以说得通。
古姑娘说过，真正想扶帮顺字门的人，并不是独孤世家，而是张三爷的传人，此人连独孤世家都能左右驱使，他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身份，但他对古姑娘的话已深信不疑。
乔木也是老江湖了，见多识广、阅历深厚，平白无故得到一位大贵人相助，许给他偌大的好处，他就没有一点提防么？确实没有，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提防的，他没有任何可以被人家看进眼里的东西。
就凭人家的势力，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唯一藉助于他的，大概就是“顺字门”这块马上就要烂掉的招牌。如果真能如古姑娘所说，让顺字门再次屹立起来，即便真的是对他有所利用，哪怕是要了他的性命又算什么？何况他本来就已走投无路，这条命就是人家给他捡回来的，乔木本就不信世上会有免费的午餐，他已经孤注一掷了。
眼见七位带领帮众并入顺字门的帮会首领上香完毕，乔木紧一紧腰带，便举步走向前去，他的大腿还肿胀着，步履有些蹒跚，但他走的异常稳重、有力，神态肃穆庄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顺字门的人是激动、兴奋，好多人目中泪光盈盈，观礼者则有好奇、有纳罕、有讥诮、有疑惑，但是这一刻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大厅中静寂异常。
乔木向祖先灵位郑重地上了一炷香，转回身来，一身短打腰系红绸的卓一清便捧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有一碗酒。
乔木端起酒碗，扫视了一眼肃立于阶下的顺字门帮众，对两侧廊下观礼的各帮派人员看都不看，朗声说道：“各位弟兄，自从有了漕运，便有了漕丁，咱们的祖宗，便凭着一桨一橹、一帆一篙，给咱们撑出了一份家业，养活了一门老小。
可江河上风波险恶，行船弄舟，动辄便有舟倾船毁、人货两失之险。逢关过闸，各处码头，又有多方刁难，敲诈勒索，咱们这些操舟弄船的水上人生计艰难呐，于是才有了结帮立派的事情。
结帮立派，不是为了为非作歹，不是为了欺压良善，是为了让大家伙儿抱成团，跟江河之险斗、跟贪官污吏斗、跟关闸码头的地方强梁们斗。可时至今日，灞上帮派林立，却违背了祖宗立帮初衷，尔虞我诈、互相拆台，乃至被人把持利用。
顺字门传到乔某手中，已经是第五代了，可乔某不肖，祖宗偌大家业，被乔某败落如斯。但乔某一直有志重振顺字门，今铁舵帮、六帆门、一顺会……各帮兄弟愿共攘盛举，加入本门，乔某感激不尽。
诸位兄弟，今天是七帮兄弟并入顺字门的好日子，从今以后，咱们就亲如一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还只是一个开始，乔某希望灞上各路英雄好汉都能加入进来，浪高风险、同舟共济！这碗酒，咱们干了。”
堂前一字排开的七家帮主，人人捧一碗酒，与他一干而尽。
乔木咕咚咚大口饮尽碗中酒，放下酒碗道：“顺字门得各位好兄弟相助，今天八派合一，这帮里的差使也得明确一下。七位帮主门主，既入了顺字门，原来的旗号就不能再要了，七位从此就是顺字门的七大管事，目前仍旧各自负责原有人马和船只。”
这个是早就商量定了的，韩远堂等七人抱拳称是，鱼贯走到乔木身后，背着双手站定。
乔木又道：“咱们吃漕饭的，辗转江河，难免会遇上三山五岳的好汉，没有把子力气，就得挨人家欺负，一帮之中，漕拳断不可缺。本门如今八派合一，乔某与众管事公议，推选一位众望所归者，担任漕拳掌舵！”
“古姑娘！”
乔木一声大喝，顺字门弟子左右一分，一身白色短打、清丽俊俏的古竹婷便大步走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人人都知道就是这位姑娘以一敌百，大败蛟龙会上百好手，可许多人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的模样，瞧她姿容清丽、身姿袅娜，腰细胸挺、女人味儿十足，哪有一点江湖豪杰的味道。
若是她那身月白色短打换成大袖罗衣曳地长裙，把那小蛮腰上挂着的佩剑换成荷在肩上的一只药锄，身旁就该有明月桂枝交映，足下该有一只白兔蹦蹦跳跳了，可她竟是漕拳掌舵。
乔木大声道：“古姑娘从今往后就是我顺字门第一副门主，漕拳舵把子！”
堂前刚刚加入顺字门的七个帮派弟子以及顺字门的众弟子齐齐向古竹婷抱拳施礼，大声道：“参见古掌舵！”
众人异口同声，声音在大厅中轰然回荡，异常庄严，不料就在此时，一个大惊小怪的声音却陡然响了起来，说的是汉话，音调却有些异域风情：
“啊！以安拉的名义起誓，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方女子！她那腰肢纤细，细过被单相思折磨的病体。她那眉目多情，胜过天上的弯月，她行走起来就像一阵微风，轻轻将沙丘迈越，我为她倾倒、我为她着迷……”
顺字门的聚义大厅里肃穆庄严的气氛荡然无存，有人嗡嗡议论，有人吃吃失笑，有人东张西望，登时乱作一团。
杨帆站在那儿暗暗叫苦，他是和阿卜杜拉跑来看热闹的，谁知道这厮是个花花公子，一见了女人就改不了口花花的毛病，他又卖弄起他的吟诗天赋了。
杨帆知道今天是七个帮派并入顺字门的大日子，如果顺利的话，蛟龙会这两天也会有个结果，凭着古家兄妹的武力和独孤世家背后的支持，杨帆并不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当然，乱子早晚会有，但不是现在，这个时间必须发生在明年一月末二月初，如果到时没有大乱子，他也会主动去制造一场动乱。
今天，杨帆是确确实实以一个看客的身份跑来看热闹的，就连古竹婷都不知道他在场，谁知道原本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看“东洋景”的阿卜杜拉一见古竹婷，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语来。
一片骚动中，乔木的眉毛皱了起来，只当真的有人来捣乱了，急忙便向卓一清递个眼色，隐在人影中的古氏兄弟和顺字门功夫好手马上悄然向发声处移动。
今天顺字门莫名其妙地合并其派，而且听乔木那意思，还有恢复顺字门昔日荣光的想法，他若恢复昔日荣光，不就意味着灞上各派都得臣服其下？所以几个大帮派的人一直抱臂冷笑。
但是，他们现在还没摸清顺字门的底细，没必要当那只出头鸟，不想现在终于有人先说话了，大家纷纷向这边看来，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人按捺不住出了手。
古竹婷霍然扭头，蛾眉斜挑如剑，锐利的目光陡然向发声处看去。她这一看，众人便是一凛，先前看她小腰袅娜，步姿款款，与想象中的女英雄形象相去实在甚远，此时英气勃发，才有一种出鞘利剑的感觉。
古竹婷向他一看，阿卜杜拉自我感觉更加良好了，他像一只表现欲望强烈的孔雀，迈出一大步，张开双臂，高声赞美道：“啊！她就像一位素净的牧女，天然的风韵让人着迷，这哪是城里姑娘涂脂抹粉的矫揉造作可以比得？
她那明媚的眼神就像穿云的利箭一般，把我的心都射穿了，迷死人都不偿命的小妖精啊，我真想埋首在你那比鸵鸟蛋还要光滑的胸膛上，吮吸你那难得的甘泉！”
“咝……”
不少人暗抽一口冷气，先前一段赞美的话也就罢了，中原女子也不是不容人夸奖貌美，虽说他说得比较露骨，又是腰又是眉的，其实稍加修饰，弄的文绉绉的，跟曹子建的《洛神赋》有什么区别？
可……可接下来这一段也太露骨了吧，这算是在顺字门并派大会上，公然调戏顺字门的掌舵大爷么？
站在阿卜杜拉周围的人就像阿卜杜拉成了瘟疫病人似的，哗啦一下闪开一片，就连杨帆都马上逃开了，一时间阿卜杜拉身边就只剩下饶舌小鬼阿拔斯和几个披着棕色长布衣衫的大食武士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 掀开的底牌
饶舌的阿拔斯刚刚跳出来，还没来得及给他的主人帮腔，就被古竹婷拎起衣领，把他提到了一边。
古竹婷似乎走得不快，但是蛮腰只是扭了两扭，便已出现在阿卜杜拉的面前。
阿卜杜拉浑然不知大祸临头，他不知道他那可以让西方贵妇小姐们沾沾自喜的赞美诗在含蓄的东方女性面前已然是一种极大的冒犯。而他若是口花花地冒犯一下别的东方女性，大概被人啐上一口“登徒子”也就算了，可眼前这位姑娘却是举手投足就能要人命的。
一见古姑娘到了面前，阿卜杜拉马上以手抚胸，很优雅地施了个绅士礼，彬彬有礼地微笑道：“阿卜杜拉&#183;沙赫曼&#183;本&#183;阿齐兹&#183;本&#183;哈卡姆向美丽的姑娘问好，您可以把芳名赐告在下么！”
古竹婷瞪着他，轻轻抬起一只柔荑，皓腕纤秀，十指修长，宛若一朵优雅的兰花，但是现在灞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位古姑娘出手虽没有开碑裂石的威猛，但是威力却不遑稍让。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阿卜杜拉捂着喉咙躺在地上干呕，或者手脚被人分筋错骨，扭曲得像是患了小儿麻痹一般，再被他那些裹着长布当衣衫的手下抬出去。
但是这位顺字门新任漕拳掌舵大爷的纤手举起，却只是优雅地掠了掠鬓边的秀发，淡淡地道：“阿卜杜拉先生，我们中土风俗与你们西方不同，你这样露骨的话语是不礼貌的。”
古竹婷是真打算下手的，正好拿这大食商人立威，但是她的手举起，便惊喜地看到了杨帆，杨帆倚着后面一根粗大的厅柱，微笑着向她摇了摇头，于是愤怒的小野猫便缩回了它的利爪，只用那软绵绵的肉垫向人一扑。
“啊！真是对不起，虽然我来过东方几次，但是我并没有很多机会遇到像您这么美丽的自由女性，我该向您道歉，美丽的姑娘，不知姑娘的芳名可以见告么？”
古竹婷淡淡地道：“在我们中土，女子的名字也是不能轻易说给外人听的。就像你们那儿的女子不应该在外人面前揭开面纱一样。”
杨帆听了目中掠过一丝异色，大食国有身份的女性在外人面前要用面纱遮挡面部，杨帆听小蛮说过，因为同杨家做生意的也有大食人，想不到古竹婷竟也知道大食人的这个风俗。
古竹婷说完，又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便即转身离去。阿郎既然如此举动，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她现在正是万众瞩目的时候，那是一丝异样都不能露出来的。
阿卜杜拉没有问到古竹婷的名姓，神情很是沮丧，他摇了摇头，对站回他身边的杨帆道：“亲爱的木，在你们的国度里想要赢得一位女士的欢心，比在草原上猎取一只狡猾的狐狸都难。”
杨帆微笑道：“阿卜杜拉先生来中土是为了做生意，你可不要本末倒置啊。”
阿卜杜拉理直气壮地道：“做生意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赚钱！那么赚钱又是为了什么呢？木，及时行乐才是道理，不搞清楚这一点，那才是本末倒置。我的故乡有句谚语：‘人生三大乐事，吃肥肉、骑肥马、肉入肉’，如果一个男人一味地追逐金钱，却忽略了那些美丽的女人，那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啊！”
两个人正悄悄地说着话，古竹婷已走到乔木身边，向他右后方一站，乔木又朗声道：“八帮合一，人口多了，那么多家人老小都要吃饭，这口食就更不好刨了，我想，大家都清楚这一点，也最担心这一点。
在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完全不用担心，咱们顺字门得到了一位贵人相助，他不但答应出任我顺字门的漕口舵把子，而且还给我们提供五十条最新的大船！”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不要说下站的弟子们个个惊喜欲狂，就是那七家刚入伙的小帮派首领也是喜形于色，他们此前只知道顺字门现在一定拥有很大的能量，否则断然不可能招揽蛟龙会的黑爷和严爷为其所有，却没想到他们居然可以马上拿到五十条新船！
乔木也是笑容满面，双手虚虚向下一压，高声道：“有请独孤先生！”
一位青衫文士越众而出，向乔木抱拳一礼，含笑道：“学生独孤文涛，见过门主！”
乔木道：“独孤先生，从即日起，就是我顺字门漕口舵把子。”
独孤文涛向众人团团一揖，笑道：“五十条新船，已经向扬子船场下了订单，明年开春，兄弟们只管赶到扬州接收船只，就便装粮启运就行了。”
“参见独孤掌舵！”
阶下众弟子异口同声，热血沸腾。五十条新船，而且是大船，立即解决了合并后的顺字门人口多，船只少，运力不足的问题，而且他们原来用的船，缝缝补补的有的还是隋朝末年的船呢，早该淘汰了，如今换了新船，行船的风险也小了许多，怎不欣喜若狂。
一时间，堂下议论纷纷，前来观礼的各帮派弟子望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复姓独孤的书生也是交头接耳，纷纷打听他的来路。
古姑娘任漕拳掌舵，其实已经在他们预料之中，他们关心的就是漕口掌舵是谁。单单拥有几十条上百条甚至上千条船，拥有几万十几万弟兄，那都没有用，还得有漕口撑腰才行。
从扬州一路过来，长江、汴水、黄河、渭水，一道道关卡、一个个码头、一层层闸门，如果没有强硬后台，你的船越多人越众，被层层盘剥的就越厉害，等你千辛万苦到了长安，只是白忙一场，根本无法维持这么大的一个帮派。
所以如果没有过硬的漕口，那还不如就弄几条破船，还能混个温饱。八帮合一，又有古姑娘这样的技击高手，说到底都不是顺字门能否站住脚的关键，关键就在于他们有没有后台、后台有多硬，如果没有后台，不用其他帮派打压，它自己就垮了。
各大帮派关心这一点，不只是想知道顺字门能否站住脚，也是藉着评估顺字门的实力，以确定自己以后该用一种什么态度来对待它。
顺字门一统江湖的年代已经太久远了，现在的号召力大不如前，如今各帮派的首领并不会因为顺字门这块招牌就打压它，但是多出一个强大帮派，总要多出一个竞争对手，出于这一目的，如果能够打压他们还是需要打压的。
这样他们就需要了解顺字门的底牌究竟是什么，到底是谁在背后替他们撑腰，现在结果出来了，这个人叫独孤文涛。独孤文涛是何许人，他背后的又是什么人？
本来是没有人认识独孤文涛的，独孤世家和灞上这群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和他们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平时根本没有交集的，但是这一次，他们帮派中人还是很快就联想到了独孤世家。
长安城里姓独孤的也许不止独孤世家一家，可是顺字门以前在漕运方面根本没有门路，只能跟在大帮派后面捡漏，现在刚刚合并又增加了大量人手的顺字门，有信心出任他们的漕口，确保官府不会从他们这儿分润太多，还能帮他们争取生意、并且一口气提供五十艘大船的，除了那个独孤世家，还能有哪个？
观礼的人群中，陆续有人匆匆离去，这都是各个门派派来打探消息的，他们得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帮主，顺字门已经不是那个任搓任捏的软柿子了，对顺字门得小心对待。
这些人走得太早了，结果没有看到接下来一幕更惊人的消息。
乔木介绍了漕拳掌舵、漕口掌舵两位舵把子和七位管事给大家，正就顺字门扩大之后的一些事情做具体分派的时候，一个弟子忽然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大叫道：“门主，蛟龙会……蛟龙会来了！”
乔木一怔，向门前望去，又有一个弟子面无人色地从外面跑进来，大呼道：“门主，蛟龙会的黑爷、严爷领着……领着整个蛟龙会的人来了！”
聚义大厅中再度哗然，蛟龙会终于行动了，这是要平了顺字门么？
观礼的各帮派人马骚动不已，脚下已不知不觉在后退，免得一会儿杀将起来溅一身血……，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把他们也当成顺字门的人，那不是要一起交代在这儿了？
乔木和刚刚投靠顺字门的几位当家都知道李黑和严世维与古姑娘的交易，饶是如此，听说蛟龙会倾巢而出，他们还是有些忐忑，纷纷把眼向古竹婷看来。
古竹婷如今是顺字门的漕拳掌舵，当仁不让，向乔木一抱拳道：“门主宽心，属下去看看！”
古竹婷说罢，便向大厅外走去，一人、一剑！
长街上，无数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拥塞了整条长街，两旁看热闹的人不计其数，整个灞上都轰动了，就连两边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蛟龙会终于出动了，而且是倾巢而出，而顺字门刚与其他七个帮派合并，一共一千五百多人，合起来也算一个中等规模的帮派了，一千五对两千，这仗有的打了。
灞上猫冬的三个月，是漕夫们一年里最清闲的三个月，体魄健壮的漕夫们赌钱拼酒嫖女人，依旧精力过剩无所事事，数千人的大血拼，想想都叫人热血沸腾，两边还没交战，他们就兴奋得像闻到血的饿狼似的嗷嗷叫喊起来。
古竹婷一身白衣，腰佩短剑，往长街上一站，娉娉婷婷，俏如芍药。
对面，两千壮汉汇聚成一条滚滚的洪流，在李黑和严世维的带领下，向她迎面走来！

第九百六十二章 再下一城
“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荣树哆哆嗦嗦地爬上屋脊，一眼望不到边的蛟龙会弟子正滚滚而来，涌向顺字门乔家，乔家门口，一身白衣清丽如雪的俏女子扶剑而立，衣袂飘飘。
荣树看得兴奋，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大枣儿，哆哆嗦嗦地塞到嘴里。他就这毛病，过度兴奋或过度愤怒、过度恐惧时，身子都会禁不住发抖。
荣树是五行帮的帮众，眼看蛟龙会的人越走越近，长街上的人都自觉地闪到了道路两旁，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顺字门的漕拳舵把子，一身雪白的武服短打，窄而贴身，衬得纤腰紧致，胸脯浑圆，胸腰、腿股曲线滑润，有股子说不出的诱人味道。
荣树忽然觉得，这样的俏佳人，的确是该做漕拳掌舵，谁舍得这样的美人儿给人欺侮？有这么一位掌舵大爷，只要媚眼一飞、红唇一努，大家伙儿还不得跟抢骨头的疯狗似的嗷嗷叫着扑出去？
可……顺字门的男人也太不爷们了吧，就真让这么娇滴滴的大美人儿一个人出来？就算她真的很能打，她能一个打两千个么？累都累死她，这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要是打斗之中，扯乱了她的腰带、撕烂了她的衣衫，露出那一身细皮白肉，要是再不小心让人家扯掉肚兜……，荣树刚刚涌起的几分怜香惜玉的念头迅速被那满满的猥琐所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屋檐边，如果真的出现那香艳的一幕，他要保证自己是看得最真切、最一览无余的那个人！他看到了，他看到黑爷和严爷带着人大步向前，看到他们距那白衣俏美人儿两丈远时停下，看到黑爷和严爷单独上前。
啧啧，到底是讲身份的人呐，这时居然还先礼后兵呢，居然还向那小美人儿抱拳施礼呢，抱什么拳啊，赶紧上啊，赶紧撕她衣服！怎么还单膝下跪呢，用不用这么讲究啊？
“下跪？”
荣树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惊人的一幕，突然失去了思维能力，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似的从屋檐上硬邦邦地掉了下去。
他没看错，李黑和严世维的确在向古竹婷行大礼，不只他看见了，长街上无数人都看见了，现场顿时死一般寂静。
寒风瑟瑟，老榆树顶上最后一片树叶也被风刮了下来，打着旋儿飘向地面，一只乌鸦伸着脖子“呀~~呀~~”地叫了两声，一展翅膀，从那草帽状的巢穴里飞走了。
魏勇唐听说李黑和严世维率领蛟龙会全体帮众赶来顺字门时，心中很是困惑，从此前李黑和严世维二人种种反常举动来看，显然他们对蛟龙会是起了异心。
或者是因为君如颜中风，蛟龙会没了漕口，两人受到了什么大帮派的引诱想要另寻高枝儿。或者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要悍然夺取会主的宝座。然而在文少会主不知因何罪名被官府抓走的时候，他们却突然带领全帮弟子向顺字门发难，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当古竹婷走出聚义堂时，许多看热闹的人都跟了出来，然后迅速向两边一闪，表明了他们的立场，魏勇唐也带着他的人闪在一边，想看看李黑和严世维究竟想干什么。
结果，他看到李黑和严世维向古竹婷单膝跪下，继而整个蛟龙会两千弟子就像退却的潮水般呼地一下矮了三尺，魏勇唐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直到古竹婷扶起李黑和严世维，引着他们走向顺字门的聚义大厅，有人惊呼“蛟龙会并入顺字门”时，魏勇唐才从惊骇中清醒过来。
魏勇唐拔足就想追上去，他想当面质问李黑和严世维为何背叛蛟龙会，但他只走出两步，一股莫名的寒意便猛然袭上心头。
区区一个顺字门凭什么能收服李黑和严世维？就算顺字门傍上了独孤世家，像铁舵门、六帆会这样的小帮派会上赶着加入，但是蛟龙会不同，李黑和严世维放着副会主不做，却心甘情愿去顺字门做一个管事？
魏勇唐越想越是恐惧，他感觉似乎有一个可怕的阴谋正在灞上悄然展开，他却不知道施展这阴谋的人在哪里。他眼睁睁地看着李黑和严世维随着古竹婷步入顺字门，竟没有勇气再迈出一步。
……
李黑以雷霆手段血腥清洗，迅速消灭蛟龙会内不同的声音，趁着众人惊魂未定之机马上做出投奔顺字门的决定，其实是非常聪明的举动。
他在灞上生活了一辈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这里的每一个大帮会都像一条鲨鱼，他们一起捕食猎物、一起欺压弱小，可是当它们之中的一个受了伤，它马上就会变成同伴口中的猎物，被它们撕碎、分食。
蛟龙会现在就是那条受了伤的鲨鱼，之所以各大帮派还没有动作，只是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文长兴无疾而终、君如颜莫名中风，两件事同日发生，那些嗅到了血腥味儿的巨鲨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如果时间拖久一些，难保这些帮派不会插手，不管是明着插手还是暗中扶持什么人，他都无法再左右蛟龙会。那时的蛟龙会势必四分五裂，他即便投了顺字门，也很难再保证自己的利益。
李黑这个人能在已经交卸差使的情况下，依旧长期把持漕拳大权，可见他的心机手段，他做事要么不做，做就做绝，古氏兄弟对他孙子的恐吓其实只是他肯就范的一个原因，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他同古竹婷的一番谈话。
他知道对方掌握着强大的武力，知道对方在官府中拥有极大的势力，这就够了。李黑笃信“不是强龙不过江”的道理，对方敢悍然弄死文会主，逼迫君副会主闭门不出，他还有什么决心不敢下。
他已经六十好几，还有几年好活？这件事只要做成功了，他就能给他的孙子留下一份铁打的家业，所以，他赌了！
蛟龙会加入顺字门，这才是灞上真正的一场轩然大波，整个灞上都被蛟龙会这种奇怪的举动震惊得无以复加。魏勇唐急急回到家中，刚刚吩咐人去召集各大管事过门议事，徐林便陪着他的女儿魏小筱从万年县衙回来了。
“小筱，文斌究竟犯了什么事？”
魏勇唐一见女儿便迎上去，谁料魏小筱却脸色发青地道：“阿爹不要再和我提起这个人，我不想知道他的任何事！”说罢便拂袖而去。
魏勇唐诧然看向徐林，徐林苦笑道：“难怪姑娘生气，那文少会主也真是……唉！”
原来，状告文斌的苦主是六帆会的人，这个人以前也是蛟龙会的。有一次漕船从扬州回长安，他的儿子儿媳都在那条船上，文斌恰巧乘了那船，见这人儿媳颇有几分姿色，便动了邪念。
结果，文斌未能得手，反被那女子的丈夫撞见，声张起来弄得文斌脸上很不好看，为了泄愤，文斌就把这对夫妻绑了石头沉河，回来之后对这户人家只说是小夫妻坏了船上规矩，按帮规惩办了。
老丈听了原也无可奈何，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渐渐真相泄露出来，老丈知道儿子儿媳真正的死因后，怒向会主申告，文会主岂会惩治他的儿子，反将他逐出蛟龙会。
老丈又去万年县鸣冤告状，又以查无实据被驳回，文斌闻讯，派人去打折了他的腿，要不是再把这老丈杀掉的话实在是人神共愤，这老丈也活不到现在了。
可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万年县为何忽然复查此案？此人现在是六帆会的人，六帆会刚刚并入顺字门，真相昭然若揭，这分明就是顺字门的手笔，是那位漕口掌舵独孤文涛的手笔。
以此反推，那君如颜中风一事只怕也大有蹊跷。如果君如颜中风一事是假的，那就说明他是畏惧对方背后的势力。对方究竟拥有多大的势力？
顺字门一个小丫头以一敌百，文会长无疾而终，这是示之以武力；君如颜中风卧床，动用官府之力抓了文斌，这是示之以权力。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啊！魏勇唐此刻对一鸣惊人的顺字门已不敢小觑，不过他并没有往更深里想。
顺字门崛起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倒了一个蛟龙会，崛起一个顺字门，灞上各大帮派多了一个新伙伴，难道它顺字门还真有能力一统漕运，重现隋末顺字门的辉煌？
魏勇唐不屑地摇摇头，对徐林道：“不意文斌竟然犯下如此恶行，德行实在不堪，如此败类岂能匹配吾家女儿，劳烦先生马上去一趟文家，叫那文夫人退还婚书，魏文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
徐林一怔，讶然道：“退婚？那蛟龙会方面……”
魏勇唐冷冷一哼，道：“先生去万年县衙，还不知灞上出了大事，李黑和严世维率两千子弟入了顺字门，蛟龙会已不复存在了！”

第九百六十三章 玄机
杨帆对古竹婷在灞上采取的一系列行动非常满意，杨帆给她的只有一个目标、几个相关的人名以及最终应该达到的效果，具体怎么做杨帆完全放手，任由古竹婷发挥。
古竹婷可是老江湖了，不加拘束地任其发挥，反比杨帆处处干涉指示做得更好，古竹婷说服顺字门，吸纳七小帮，吞并蛟龙会，做到这一切竟然只不过用了三天的时间。
当然，接下来该是收敛锋芒消化内部的时候了，就算顺字门本来是一条巨蟒，生吞了一头水牛它也得好生消化一下，何况顺字门吞下的是比它自身强大十余倍的蛟龙会。
如今九帮合一的顺字门，又有了独孤世家的鼎力支持，已然一跃成为灞上第一流的大帮派，已经具备了在灞上搅起一场腥风血雨的能力。
灞上的人说自己是江湖人，可是比起朝廷这个大江湖，草莽的江湖连个小水洼都算不上，那些筹算于庙堂之上的大人物们，谁会低下头来看看这片小水洼呢？
然而，将要席卷长安城的滚滚洪流，正是要从这片小水洼开始。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如果这江湖和庙堂混在一块了，那是个什么景象？想到这里，杨帆不禁微笑起来。
阿卜杜拉奇怪地看着他道：“亲爱的木，什么事让你笑得这么开心？”
此时，两人已经离开了乔家聚义堂，正并肩走在渭水河边。杨帆的侍卫和阿卜杜拉的武士在他们身后三丈处不疾不徐地跟着，二人身后只跟着阿拔斯这个小家伙。
“没什么。”
杨帆笑了笑道：“我马上就要回长安城了，阿卜杜拉先生有何打算？”
阿卜杜拉眼珠一转，道：“我也正要进城，我的珠宝、奴隶、香料还有名贵的挂毯，要在城里才能卖出好价钱。”
杨帆笑道：“那正好，你我同路，阿卜杜拉先生准备去城里住么？”
阿卜杜拉道：“不不不，我去城里谈生意，但是货物还是放在这里，晚上还要回来的。尤其是今天，我在这里遇到一位这么迷人的姑娘，我更不舍得走了。”
阿卜杜拉眉飞色舞地道：“我要对她展开热烈的追求，我要请求安拉成全我们，让我能与她有机会共枕同眠……”
杨帆慢慢站住，眼中的笑意渐渐冷下来：“阿卜杜拉先生，请不要再拿我的女人开玩笑，要不然我可能真会把你捆成一只鸵鸟蛋，沉到渭河里去汲取那难得的甘泉，哪怕你是沈沐派来的人！”
阿拔斯惊讶地看看一脸严肃的杨帆，又看看他的主人，难得地没有饶舌插嘴。
杨帆理直气壮地道：“我们中土男人在这方面一向很小气的！”
阿卜杜拉惊讶地道：“我并没有向你表露我的身份，你怎么知道……”
杨帆扭头看向滚滚而去的渭河水，淡淡地道：“因为我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一点。”
阿卜杜拉马上满脸堆笑地道：“好好好，尊敬的将军阁下，阿卜杜拉向你保证，我将不会再对那位姑娘有任何失礼的举动。”
杨帆乜了他一眼，道：“最好如此，我希望你大老远的跑来，不是专门为了到我面前耍宝的。”
阿卜杜拉干笑两声，耸耸肩道：“其实我平时也是如此，并不是有意冒犯将军阁下，只是你们中土男人在感情方面太刻板太含蓄了，不够幽默也不够奔放。”
杨帆眉头一蹙，道：“好了，我没工夫听你说这些，现在局已经开了，子业已布下，距离中盘绞杀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距离尘埃落定也只剩下三个月，在此期间，我希望你能全力配合，务必不出差错！”
“三个月？”
“三个月！”
……
一个月过去了，长安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万物凋零，街上的行人也寥落起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寒冬下休眠了。
但武懿宗却一直忙碌着，他像一只辛勤的啄木鸟，时而飞到东，时而飞到西，在这里“梆梆”地啄几下，在那里“梆梆”地啄几下。
在他的监督驱策下，户部和工部干得热火朝天，户部正按照他的安排普查长安及周边府县人口，令关内道各州府上报最新的户口统计数据，核查长安府仓存粮数目。
工部则在筹算修缮宫室、官衙、拓宽道路、维修城墙、疏浚护城河所需的花费和人工以及来年漕运所需的粮米数目。
寒冬季节是不能施工的，要等来年开春，而春天又是一年之始，农耕最重要的时候，所以他们要等户部的统计数字，计算出可以抽调而不致影响春耕的壮丁数目，才能进行下一步安排。
与此同时，武懿宗还与长安驻军将领密切来往，又上书朝廷，建议在关内道设立屯兵。以屯兵修宫城、以屯兵疏河道，其目的不言而喻，其实还是为了兵权。
反观杨帆这边比武懿宗那班人就安静多了，杨帆似乎只对他那一亩三分地感兴趣，他在宫城北郊划定了大片区域作为千骑营的营舍，地域之广不要说千骑，万骑怕都能容下了。
营舍之中，他又指挥兵士平整拓宽了校场，建立了四座马球场，六个蹴鞠场，若不是大雪降临，天气骤寒，恐怕不等工部派工匠来施工，杨帆已经把整个宫城北郊改天换地了。
御史台和刑部的人还是努力做事的，皇帝要迁都，首先就得肃清关中吏治、整顿地方治安，刑部陈东、孙宇轩和御史台的胡元礼、时雨分工明确，一个主抓治安，一个主抓吏治。
刑部几通严打之后，牢里关满了泼皮无赖，长安市上的游侠数目骤减。坑蒙拐骗的、欺行霸市的，也都在严厉打击之列。他们还接受百姓鸣冤告状，将长安近几年的案卷全部调阅出来逐一进行复核。
在此过程中，如果有涉及官员徇私舞弊、败坏纲纪行为的，就将案子移交御史台，由胡元礼和时雨接手。胡元礼和时雨除了通过这种渠道，真正能够整肃的吏治案件并不多。
皇帝要迁都，对关内道官场势必要大动干戈，清洗一批、调动一批，升贬一批，腾挪出来的空位要由皇帝信任的官员就任。这是出于政治稳定的目的，决策权在皇帝手中，所以他们只能抓抓小鱼。
胡御史和时御史都只能抓小鱼，文推官就只好抓虾米了，文傲长期坐镇长安府治下各县，耀武扬威咋咋呼呼的，刑案重案破获不多，处理的多是些邻里纠纷、偷盗通奸之事，居然捞了个文青天的雅号，差点笑掉武懿宗的大牙。
可就算如此，长安府的功、仓、户、兵、法、士六曹也忙得不可开交，户部、工部、刑部、御史台这班老爷们都是从朝廷上空降下来的官儿，具体的事务离不开他们这些地方官吏。
不只他们，从府令柳徇天以下，整个长安府都像没头苍蝇似的被指挥的团团乱转，后来还是柳徇天灵机一动，采取了人盯人的策略，他每天去户部报到，少尹去工部，判司官则去刑部和御史台，六曹官在府衙随时听候差遣，司录参军楚天行负责上传下达、居中调停。如此一来，果然有序多了。
在皇帝即将西迁之际，长安城里各路高官显贵各施手段，有的想有所表现更上层楼，有那屁股不干净的想着如何逃过一劫，也有那旧日有怨的想着趁此良机把仇敌拉下马，整个长安城一片纷纭乱象。
而被所有人忽略了的灞上小江湖，这一个月来也颇不平静。早已败落的顺字门异军突起，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抱上了独孤世家的大腿，随即又合并了包括蛟龙会在内的八个帮派，一举成为灞上第一流的大帮派。
这一个月来，顺字门内部整合消化，一些异己分子被剔除。同时，漕拳掌舵古姑娘和漕口掌舵独孤文傲陪同乔帮主频频拜访各大帮会，很快就和日月盟、三河会结成了同盟。
因为这三个大帮的主要帮众集中在镇东，被称为东盟。而五行会、圈子门、太平帮马上也结成了一个同盟，与东盟针锋相对，被称为西盟。东西两盟一成立，就开始拉拢吞并中小帮派，魏勇唐的天鹰帮选择了加入西盟。
一旦壁垒分明，敌意自然滋生，这些性情粗犷的江湖好汉平时没事喝醉了酒还要打架滋事呢，何况这时有了明确的对手，双方打架斗殴事件频频发生，摩擦愈加激烈。
某一天的清晨，毫无暖意的阳光撕开云层，驱散了大地上的黑暗，在一条小巷中赫然露出几具冻僵了的尸体，这是圈子门的几名帮众，凶手已然无从查找，但江湖人并不需要证据，他们认定是你，那就行了。
次日一早，三河会的四个帮众被人发现赤条条地躺在通向码头的大街上，冰冷的尸体上已凝了一层清霜，冲突升级了！西盟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东西两盟立即剑拔弩张，各大帮派不惜重金延揽的江湖高手纷纷入驻灞上，风云渐起！

第九百六十四章 火星
除夕之夜，元旦之晨，古城长安的百姓们守岁过年，通宵达旦，彻夜不眠。长安城里处处彩灯高挂，游龙舞狮，燃放爆竹辟鬼去邪的，焚烧纸钱祭祀祖先的，到处是一片热闹景象。
灞上比起长安城里尤其热闹，因为这里的人有近一多半是没有家室的单身汉，过大年的时候不能与家人聚在一起守岁，自然要与知交好友三五成群，跑到酒馆瓦舍里去共度新春。
一家小酒馆，最里边一张桌前，坐着杨帆、任威、阿卜杜拉和阿拔斯。本来任威和阿拔斯是不敢坐的，但是在这样的小酒馆里如果旁边站着一个人侍候，未免就太碍眼了，所以他们只能坐着。
阿卜杜拉皱着眉头，看看酒馆中人声熙攘的场面，对杨帆大声道：“你我在客栈里何等自在，何必到这里来？”
他的声音想不大都不行，店外街上就有人在燃放爆竹，是那种加了硝石的爆竹，声音响、火光大，燃放的时候浓烟滚滚，酒馆里座无虚席，唱酒令的、高声谈笑的，声震屋瓦，他不大声喊杨帆根本就听不见，便是大声说话，也得对着别人的耳朵。
杨帆颌下还是贴了一蓬大胡子，凑到他耳边大声道：“这里热闹啊，这是我们东土人的盛大节日，你我俱无家室在此，冷冷清清地躲在客栈里有什么意思，还是这里好啊，哈哈……”
官府已经封印，官员们也都过年去了，这一夜，杨帆却易容改扮，又到了灞上。阿卜杜拉摇摇头，对这种东方人的狂欢节日很是不以为然，他凑近杨帆，大声问道：“你那边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杨帆道：“干柴已经架好，连油都泼上去了，万事俱备，你那边怎么样？”
门外燃放的爆竹，使得一股呛人的浓烟向酒馆里卷过来，阿卜杜拉咳嗽着挥袖扇着浓烟，对杨帆道：“还能怎么样，我已经把骆驼攒好了四蹄绑上烘烤架，现在只要有点儿火星……”
“他娘的，你们三河会也太嚣张了，要不是大过年的，老子一把捏碎你的卵蛋！”
“放你娘的臭狗屁！我们三河会的兄弟怕你们啊？来来来，只要你敢过来，明年除夕就是你的祭日！”
阿卜杜拉一句话还没说完，旁边两桌喝得面红耳赤的客人不知怎的就吵了起来，阿卜杜拉刚刚扭过头去，就见杯盘碗筷齐飞，两张方桌被掀得飞上半空，两伙大汉猛扑上去，拳打脚踢起来。
整个酒馆一片哗然，随即分属东西两盟的其他帮派成员纷纷参战，这一回桌椅板凳全都飞了起来，任威早已站起，接过一张被人踢飞过来的桌子横挡在身前，小阿拔斯虽然除了一口伶牙俐齿，似乎并不擅长武艺，却也跳起来，忠心耿耿地护在他的主人面前。
酒馆里的群殴很快发展到街上，各条街巷间闲逛过年的各帮派弟子纷纷加入了战团，有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主战场在哪儿，只知道自己人和对头干起来了，便向迎面走来的对头们扑去，混乱迅速弥漫了整个灞上。
那酒店掌柜的八风不动，稳稳地站在柜台后面，高声喊道：“我们渭水帮既不是东盟也不是西盟，与各路英雄好汉井水不犯河水，各路英雄今日借了我家的地方了结恩怨，搅了我家生意、毁了我家东西，一应损失还请随后补偿老朽。”
杨帆对阿卜杜拉微笑道：“你瞧，这火星儿有的是，还用找么？”
阿卜杜拉脸色一凝，沉声道：“你这是准备动手了？”
杨帆的目光缓缓向外移去，酒馆中厮打的人已经卷入街头对殴的人群当中，无数的人挥舞着拳头，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还有人抱在一起扭打在地上，一个个撕扯得衣袍凌乱，殴打得鼻青脸肿，却不知道为何而战。
杨帆道：“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上元节，官府都会闭衙封印，这段时间正好让灞上先闹一闹，过了正月十五，可就轮不到他们出风头了。”
阿卜杜拉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什么时候发动？”
杨帆道：“明天吧，今天除夕，大好的日子，还是别见血光了。”
杨帆说着站起身来往外就走，阿卜杜拉问道：“你去哪里？”
杨帆头也不回，摆摆手道：“找个人，守岁去！”
街头依旧是扭打成一团的混乱战场，杨帆就像一条泥鳅，往人群里一钻，三下两下就不见了。阿卜杜拉抓着大胡子纠结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也找个人，守岁去！”
……
今天是大年除夕，初五那天又是五行会会主秦则远秦老爷子六十六岁大寿，秦家这个年过的就尤其隆重了。本来长期留驻在扬州的三郎君也带着妻室儿女全部赶回灞上过大年，为老爷子祝寿。
一门儿孙承欢膝下，围炉团坐，辛苦了半辈子的秦老爷子看了只觉心满意足，只要年年如此，此生再无所求了。儿孙们都是极孝顺的，在他面前小心翼翼，都拣哄老人开心的话说，秦老爷子老怀大慰。
其间，家里管事曾悄悄禀报说，东西两盟各大帮派又在街头群殴，整个镇上已经打乱了套，五行会里有很多弟子被打伤，秦家大郎都把这个消息给压了下去：“今儿是除夕，得让老爷子高兴，天塌下来也得明天再说。”
秦则远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精力不济，说是守岁，中间哪能连个盹儿都不打。时近午夜，秦老爷子感觉有些疲倦，正要示意他的如夫人扶他去歇息一下，二管事又急匆匆走了进来。
天没塌下来，他手里持的只是一张拜帖，但是秦家大郎接过来一看，脸色却顿时一变，马上赶过去在父亲耳边低语了几句，拜帖的署名处没有字，只有一幅图，一幅很古怪的图，看着像船，又像浪尖上的一条鱼。
秦则远神情一肃，沉声道：“引他自角门儿进来，为父在内书房等他！”
人被带进了书房，这人身材高大，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一口钟”，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袍领上有连衣的软帽，往头上一罩，低着头时连脸都看不清楚。
这人进了书房，抬手掀下软帽，正急步迎上前去的秦则远顿时张口结舌地定在那儿，这个人他认得，因为这个人曾上门向他推销过什么娇小妩媚的麦地那女奴，这人是在镇上包了一家客栈的那个大食商人。
若不是已经验看过他的拜帖，确信密印无误，秦则远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定了定神，才惊叹道：“你……你是奉公子之命而来？公子当真神通广大，居然……居然……”
阿卜杜拉微微一笑，接口道：“居然连我这胡人都能被他所用，是么？”
秦则远稍微有些尴尬，忙道：“以前不知道阿卜杜拉先生是自己人，如有冒犯，还请原谅。不知阿卜杜拉先生今夜光临，可是公子有什么吩咐？”
五行会，秦则远，是隐宗的人。时下经营漕运的利润对世家豪门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凭他们的人脉资源和雄厚资本，他们有的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可以做，可沈沐在意。
沈沐起于微末，要对抗当时远比他庞大的显宗，任何可以争取、利用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不会放弃，于是，谁也不知道，隐宗在漕运码头居然就悄悄埋下了一路伏兵。
沈沐当初扶持五行会，只是为了开拓财源，并通过五行会招揽各方豪杰为己所用，等到隐宗渐渐壮大，五行会的那点利益就不大看在沈沐眼里了，从那时起，他很少再对五行会下指令。
直到上一次显隐二宗在长安展开粮食大战，对隐宗而言已经如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般的五行会，才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沐当时为了打败姜公子，不但动用了自己的全部存粮，并向支持他的李家、郭家等山东世家借调大批粮草，还利用一些官员贪腐的把柄向他们敲诈勒索，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粮食搞到了，不运到长安还是不能发挥作用，当时五行会就起了大作用。而这一次，沈沐要用五行会做什么呢？
阿卜杜拉落座之后，缓缓说道：“最近灞上发生了许多事，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秦则远讶异地道：“公子已经知道此间发生的事了？”
阿卜杜拉诡谲地笑道：“这里的事还没发生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秦则远稍一琢磨，一双老眼中顿时爆出两道精芒：“难道……顺字门的崛起是公子的手笔？”
阿卜杜拉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秦则远骇然道：“怎会如此，公子想做什么？”
阿卜杜拉笑容可掬地道：“这，就是我今夜找你的原因了！”

第九百六十五章 遥相呼应
阿卜杜拉的珠宝、香料、地毯和女奴已经卖掉了一大批，但是他又购进了许多贵重的东方货物，诸如瓷器丝绸一类的，都是些娇贵的东西，所以他还是继续包租着整家客栈。
阿卜杜拉有身边人侍候，连饮食都是自己烹制，客栈掌柜的乐得轻松，过大年的时候，店小二都放了假，掌柜的一家人则回城过年去了，整个客栈都丢给阿卜杜拉，这里俨然成了他的家。
客栈前面挂起了一串长长的红灯笼，还堆了很多的爆竹，就连灞上一般人家不舍得买的烟花都摆了几十匣，阿卜杜拉入乡随俗，让他的随从武士们也应景儿过起了唐人的节日。
客栈的杆子很高，挂的那串红灯很长，灞上处处灯火，这串灯火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但是古竹婷看到了，于是在爆竹声声中，她悄然赶来。
还是杨帆先前所居的那间屋子，屋中矮几上已经置了酒菜，杨帆盘膝而坐，门扉一开，先迈进一只纤巧的鹿皮小靴，古竹婷轻盈地闪进来，掀去头上昭君卧兔儿的暖套，欣然道：“阿郎召见，可是要动手了？”
几前有红泥小炉，炉上正温着酒，酒香四溢。杨帆看见她来，笑指对面道：“来，坐下说。”
古竹婷略一犹豫，却没有走到矮几对面，而是款款地走到榻边，折腰脱了靴子，只着一双雪白罗袜，盘膝坐到榻上，轻轻挨着杨帆的身子，那明丽的双颊似乎被炉火映的，微微泛起一抹嫣红。
杨帆微感意外，不知她鼓了多少勇气，才做出这个对她来说大胆已极的举动，杨帆忍不住握住她的柔荑，道：“别的事，先不谈，此刻是一年之末，也是一年之始，你和我一同守岁，可好？”
当然好，只听了杨帆这句话，古竹婷的眸子就像窗外乍然绽放的烟花般灿烂，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这一年的除夕，注定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除夕。
……
杨帆醒来时，耳畔有爆竹声声，这是新春第一天的早晨。
他的头晕晕的，有些口干舌燥，这才发觉除夕夜，守岁未成，尽付一醉了。
宿醉方醒的杨帆依稀记得，昨夜他与古竹婷一番畅饮，开始还好，后来醉意上来，和她说了许多过往的故事，说到自己阴差阳错如何混迹朝堂，居其位后又如何想着有一番大作为。
他还提到了女人。他提到了小蛮、阿奴，好像还有婉儿，最后说到了早逝的宁珂。他记得，那时他已泪流满面，酒喝得也愈加快了，而古竹婷就像温柔的阿姐，柔声地宽慰着他。
他记得，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举杯遥祭宁珂姑娘的芳魂，然后他就摔倒了。是古竹婷半拖半拽地把他拖上床，好像还枕着他的胳膊，陪他躺了好久，说了很久……
杨帆的神志渐渐恢复了清醒，扭头看看，火盆中的兽炭犹在一明一暗，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身上裹着轻柔如羽的波斯毛毯，上边又厚厚地压了一层被子，被窝里很暖和，鼻尖却有点凉。
杨帆抽出手来摸摸鼻子，手上犹有余香，一缕女人香。
杨帆又怔怔地躺了一阵，这才坐起身，从几上抓过水壶，咕咚咚地灌了几口，润了喉咙这才掀被汲靴，双脚刚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犹未消失。
杨帆抚着昏沉的脑袋打开房门，就见任威站在门外，一身新衣，身后是屋檐下一排如剑的冰棱，任威一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向他拱手笑揖道：“阿郎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杨帆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还礼：“一顺百顺，大吉大利！”正在院中活动的几名侍卫听得动静，纷纷赶过来向阿郎拜年，杨帆双手虚拱于胸前，不住地还着礼：“一顺百顺，大吉大利！”
他的发髻因为昨夜醉卧不曾打开，早晨起来也没重新梳理头发，现在发髻压得歪向一边，再配着他拱手胸前的动作，像极了一只捧着松果不住点头的小松鼠。
互相说完新年贺词，任威才忍着笑道：“阿郎，你的发髻。”
杨帆摸了摸头，“啊”的一声，道：“给我烧些热水来。”
杨帆转身就要回屋，月门口人影一闪，阿卜杜拉领着他的小跟班阿拔斯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主仆二人俱都是穿新衣戴新帽，一见杨帆老远便高声笑道：“一顺百顺，大吉大利啊。”
杨帆怔了怔，他这吉利话儿居然被阿卜杜拉先抢去用了，杨帆先拱了拱手，才想出句词儿：“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刚说到这里，就听东墙外一片喧哗声，有人语气激烈地说着话，似乎在大声控诉着什么，有人声音愤懑，似乎在不断地咒骂，伴随着的是大队人马从巷中急急走过的脚步声。
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墙头上露出一片棍棒梭枪飞快闪过的景象。杨帆宿醉方醒，脑筋还不是很灵活，他怔怔地看着外面混乱的景象，惊讶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阿卜杜拉扭头看了眼这个罪魁祸首，奇怪地道：“不是你说今日发动么？”
……
杨帆醉前一语，灞上一夜不靖。
除夕夜的大骚乱一直持续到三更天才逐渐平息，此时古竹婷刚刚安顿好酩酊大醉的杨帆返回顺字门，古竹婷一回顺字门，就唤来正与卓一清等人围炉畅饮的三位兄长细细嘱咐了一番。
秦府这边，阿卜杜拉悄然从角门儿离开，秦则远马上把长子和心腹大管事唤进书房，三人密议良久，二人离开，秦则远则唤来一位妾室，服侍他在书房小榻上小憩。
秦则远的侍妾事先得了老爷子的吩咐，要她在五更天一定要唤他起来，是以根本不敢入睡，只是倚在床头假寐，五更天，街头爆竹声起，那侍妾马上唤醒老爷子，侍候他洗漱更衣。
秦则远洗漱已毕，着装整齐，大管事马上赶来搀扶，一路上细细地禀报了些什么，之后秦则远赶到正厅，阖府上下按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管事账房、家仆奴婢的顺序一一入厅，向老爷子叩头拜年。
之后全家用早膳，饮屠苏酒，吃蒸糕、米花、胶牙饧、春饼等，随即大开府门，接待前来拜年的亲友故旧。圈子门门主是第一个来给秦老爷子拜年的，秦老爷子亲自往大门外迎接，不意竟在府前遇刺。
刺客身手极其高明，幸好这些日子灞上各大帮派都重金礼聘武艺高强的江湖高手前来助拳，秦老爷子和圈子门门主傅老三身边各有两名武艺高强的保镖，几人及时出手，刺客只伤了秦老爷子一臂便逃之夭夭。
几乎与此同时，顺字门乔帮主长街遇刺。乔帮主是去给三河会会主黄云山拜年的，顺字门现在和日月盟、三河会是盟友，三大帮派中三河会的黄云山年岁最长、辈分最尊。
不料乔木行至半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遇到刺客，众弟子护着乔木且战且退，浴血长街，恰好碰上日月盟的人也来给黄会主拜年，及时加入战团，在折损几名好手后，这才惊退刺客。
西盟那边，因为秦老爷子受伤，五行会上下怒不可遏，适逢其会的圈子门门主也是心有余悸、恼羞成怒，二人马上把情况通知了同为盟友的太平帮，磨刀霍霍，意欲以血还血。
东盟这边，因为顺字门门主遇刺，日月盟也折损了几名好手，两帮首领又是在去给三河会黄老会主拜年的路上遇刺的，黄云山闻讯也是勃然大怒，马上亲自探望乔木和日月盟，并调兵遣将，意欲以牙还牙。
昨夜那场骚乱一直持续到三更天，此时刚刚天亮，双方参与群殴的弟子心气未平，一听说又发生了首领遇刺的消息，双方不断摩擦累积下的矛盾仇恨，终于无法控制了。
……
如果有人一直在关注灞上各大帮派的动静和城中刑部御史台一众钦差的行动，他会发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者之间，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联系。
它们各自采取的一些行动，总是相互呼应，相互配合的。如果说这是一种巧合的话，那么今天无疑又是一次巧合，当灞上两大同盟帮派因为刺杀事件而激发了大械斗的时候，刑部和御史台就马上采取了行动。
正月初一一大早，柳徇天穿着一袭殷红底五幅捧寿团花的紫绸袍子，满面红光地坐在正厅正位上，家里人逐一上前向阿郎叩拜，致上新年贺词。
等他的第六房妾室抱着他刚满周岁的小女儿上前见礼时，粉妆玉琢的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着娘亲教她的吉利话儿：“爹爹新春吉祥，前途无量！”
柳徇天眉开眼笑，张开双臂就要抱过女儿亲热一番，管家忽然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说，御史台胡元礼、刑部陈东造访。柳徇天大为奇怪，这一大早的，这两位比来拜年的本府属官还要积极啊！

第九百六十六章 引君入彀
柳徇天是陪都府令，比一般州府长官品级要高，他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杨帆的忠武将军衔比他都低了半品。虽说杨帆、陈东、胡元礼等人都是专务钦差，他就算想要巴结，也没有以上官身份去为下官拜年的道理，何况能够做这长安府令的人，又何尝不是皇帝亲信，也犯不着如此巴结他们。
因此，柳徇天是不可能主动去给他们拜年的，不过按照柳徇天的估计，他们要是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才姗姗而来也不算稀奇，毕竟他们初到长安时，自己未曾相迎，虽说那是河内王从中作梗，总是自己失礼在先。
如今一大早的陈东和胡元礼就联袂而来，柳徇天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他赶紧亲自迎出门去，把这两位仁兄请进书房，互相道了庆贺新年的吉利话儿，陈东便脸色一正，取出一份行本来。
柳徇天接过行本打开一看，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这还让不让人过年了？你们被皇帝派到这儿来，无亲无故、无所事事、无处可去，我们可是有一大帮亲朋故旧、同年同僚要走动啊。
柳徇天合上行本，面有难色地道：“胡佥宪，陈选郎，两位恪尽己任、勤劳公事，本官是万分佩服的，只是元朔之日，举国同庆，在此时刻大兴牢狱是否有些不近人情呢？”
陈东肃然道：“府令此言差矣，我等奉圣谕，前来长安整顿治安、肃清吏治，诚惶诚恐，不敢有一日懈怠。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们已经抓了许多不法之徒。但是他们的首脑人物却大多成了漏网之鱼。
究其缘由，是因为这些人多年经营、狡兔三窟，兼之重利之下，一些差官衙役为其耳目，提前得到消息逃之夭夭了，这些人不抓获，便不能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便不能真正地让长安长治久安！”
柳徇天道：“陈选郎所言固然是大有道理的，可也不必选在大年初一缉凶捕盗吧？”
胡元礼捻须微笑道：“柳府令，新春佳节，官府封印，百业停歇，这个时候也正是那些潜逃在外的人犯最为大意的时候，况且年节时候谁不想与家人团聚？那些人犯很可能趁着官府休沐潜回家中过年，此时正好下手。”
柳徇天犹自推脱：“道理固然如此，可是两位说得太迟了，如今官衙已封，上下官员胥吏尽皆休沐，长安府除了年节期间轮值当差的一班人，再也无人可用，缉凶捕盗恐力有不逮。”
胡元礼道：“这一点柳府令不必担心，今有千骑营将士驻扎长安，而千骑营忠武将军杨帆乃是皇帝亲封的纠风察非处置使，由其协助缉盗，正是杨将军分内之事！”
柳徇天惊诧道：“杨将军还有这个差使么，本官怎一无所知？”
陈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与府令分说，眼下还请府令尽量抽调官员协助我等，长安情形，我们终是不熟的。”
杨帆确实有个“纠风察非处置使”的差使，武则天钦命此职时，并未在官职前面加上“洛阳”两字。其实不加这两个字，他的职权也是限定在洛阳，因为他同时还是千骑将领，需要卫戍于天子身边，还能让他去地方上纠风察非不成？
但是也巧了，偏偏发生了迁都这样的大事，杨帆这位禁卫军统领被派到了长安，他的纠察使职差又一直没有被免去，这就值得推敲了：他的纠风使一职要不要跟着转移？既然当初没有限定在洛阳，那么他到了长安，就此负责长安一地的纠察也合情合理吧？
这或者是公职任命上的一个漏洞，但是杨帆偏就可以钻了这个漏洞，理直气壮地插手进来。而且，这很可能也正是皇帝本人的意思，没有这项职权，他的千骑营和武懿宗的金吾卫井水不犯河水，他拿什么去制约人家？
巡捕差役都不用你出，只叫人提供一些熟悉长安地理的官员配合他们的抓捕行动，柳徇天还如何搪塞。他只好硬着头皮把能找到的官员都召到府衙，也不管他们牢骚满腹，一股脑儿丢给陈东和胡元礼折腾去了。
胡元礼和陈东马上安排这些人，引着千骑营的甲士走街串巷、蹲坑守候，抓捕漏网之鱼去了。
……
灞上一场械斗，双方各有死伤，很快就进入了相持阶段。双方首脑都清楚，他们双方的力量势均力敌，手下人即便都拼光了，怕也决不出个胜负来，况且那时决出胜负也没有意义了。
只不过有一件事，是他们双方都不清楚的，那就是：眼下这种势均力敌的局面本就是有人故意促成。这时候他们开始觉得，先前有人使用的“擒王斩首”战略，或许是解决争端的最有效手段。
那些普通的帮众其实最在意的是有没有饭吃，至于船是谁的、打的谁的旗号，他们并不在乎。若不然李黑也不可能在果断斩杀几个持反对意见的管事之后，就能把蛟龙会两千人马顺顺当当地并入顺字门。
他们现在要想取胜，似乎也得用这样的手段，只要斩其首脑，余众就是一盘散沙。双方都注意到这一点后，暗杀便层出不穷了。
圈子门门主傅老三首先遭殃，请来的保镖一死一残，他自己则在伏击中丢了性命，紧跟着日月盟的漕拳掌舵盛隆被人暗杀，天鹰帮魏勇唐被人行刺，侥幸逃得一命，却也受了重伤。
一系列的刺杀事件，使得双方首脑人人自危，出入必前呼后拥、坐卧必戒备森严，街头已经很少看到行人，一种诡异的平静，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波。整个灞上全然没有了过年的喜庆气氛，只有寒意，刺骨的寒意。
发生在灞上的这一切，近在咫尺的长安城竟无人察觉，这其中陈东和胡元礼主导的声势浩大的春节严打固然牵扯了长安官员的主要精力和注意力，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官府对灞上漕夫这个特殊群体的一贯忽视。
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朝廷也罢，地方也罢，他们都知道漕河的重要，也都知道漕运的重要，可是在这过程中，唯独忽略了人的作用，忽略了那些搏风击浪，驶着漕船、通过漕河，把漕粮运到京城的那些漕夫。
因为重视漕河，所以朝廷会拨专款疏浚河道、修坝立闸；因为重视漕运，所以专设漕运官员，从粮食的征集到运输再到入库保管的每一个步骤都制定了详细的规则。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没人提起那些漕丁，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漕夫祖祖辈辈就靠这一行吃饭，不用担心他们消极怠工，不用担心他们逃亡流失，才会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于是，漕夫们聚集的灞上和近在咫尺的长安城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即便有些城里人知道了这里的一些事，也因为事不关己、因为灞上的一贯野蛮血腥而置若罔闻。
可是，这种封闭与独立并不是绝对的，尤其是那些帮会首脑，他们可以想到利用漕口牵线搭桥，收买官员为其所用，这个时候又怎会想不到让官府来发挥作用？
五行会、圈子门、太平帮等西盟首脑聚到了一起，秦则远开宗名义地道：“马上就到上元节了，一过上元节，咱们就得安排下扬州的事，可是这里的事不解决，怎么走？老夫以为，要打破目前局面，唯有请官府出面了！”
太平帮帮主袁志恒蹙眉道：“这个恐怕很难。那些当官的都是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咱们许给他们好处，他们给咱们提供便利，这是一桩买卖而非交情，想让他们为咱们赤膊上阵，不可能！”
在他身旁坐着傅老三的儿子，傅老三被刺身亡，他刚刚继任帮主，身上还穿着孝衣，他虽背负父仇，却不是一个鲁莽之辈，闻言道：“袁帮主所言不错，况且对方背后也不是没有官员撑腰，听说那乔家漕口还是独孤世家的人？”
秦则远道：“我已经打听过了，独孤世家当年虽是关陇豪门，现在已今非昔比了，独孤世家就是因为在朝堂上失了势，这才转向工商以牟利益，你们不要被世家的所谓名头给吓住。
那些官儿们我们喂了这么久，就不该为我们出把力？他们的确不在乎咱们，但是他们在乎自己的权威受到别人的挑战，所以咱们只要有心想要他们出面……，两位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了吧？”
二人迟疑片刻，对视了一眼，缓缓点头道：“就依老爷子！”
与此同时，顺字门和日月盟、三河会的首脑也在商讨对策。两边已是水火不容，可是待到春暖花开日，双方却是要在同一条河上讨生活的，如果不能把争端在灞上解决，再延伸到水上去，那损失就太大了。
对于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的缘由，他们已经忘记了，他们记不清如何与其他帮派起的摩擦，如何与顺字门结的盟，他们只知道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如不尽快解决争端，他们将如早春时节错过播种的农夫，这一年都没有收成了。
“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干脆拆了他们的堂口！”说话的是乔木，当初的病狮如今兵强马壮，也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黄云山抬起眼皮，沉沉地看他一眼，道：“乔老弟有何良策？”
乔木道：“打是不能再打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太伤元气，我觉得咱们应该借用官府的势力压住他们的威风！”
黄云山微微一怔，迟疑着摇了摇头：“不妥，你们虽把文斌顺利送进了大牢，那是因为蛟龙会倒了，他们的后台又不够硬。其实，城中权贵甚多，很多人未见得会买独孤家的账。
我们现在的对手财雄势大，远非蛟龙会可比，给他们撑腰的都是长安城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如果我们能请动官府，他们也能，到那时，我们双方都成了砧板上的肉，结果如何，已经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了。”
乔木微笑道：“黄前辈耳目灵通，独孤家的底细也一清二楚，不过，黄前辈所言本来是没有错的，现在情形却有些不同。”
黄云山眉头一挑，道：“有何不同？”
日月盟的敢千回也瞪大了眼睛，认真倾听着。
乔木道：“两位都知道，我顺字门漕口掌舵是独孤文涛，他是独孤世家的人，他有一位堂兄，名叫独孤讳之，现在禁军羽林卫千骑营，官居郎将之职。现在，这位郎将就在长安，他之所以在此，是因为……皇帝即将迁都！”
这个消息对黄云山和敢千回来说都有些震撼，他们确实知道京城来了一大批官员，还有一支禁军，但是对于他们此来长安的目的却不甚了然，倒是听说有工部官员来长安，要疏浚整治河道，他们很是打听了一番细节，看看是否有利可图，不想却从乔木口中得到这么一个消息。
那些世家即便败落，官面上的消息还是远比他们灵通的，乔木既说这个消息来自独孤家，那应该就不会错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皇帝迁都后，长安漕运将更加兴旺，心中先是一喜，继而想到眼下僵持对峙的困局，又不禁眉头一皱。
乔木沉声道：“这一批人来的不只是禁军，也不只是工部官、户部官，还有刑部、御史台的一众官员，两位不妨想一想，法司官到长安，是来干什么的？”
随着乔木的描述，一幅清晰的局势图在黄云山和敢千回面前徐徐展开：皇帝要迁都，可她阔别长安已有二十年，当然需要对长安先做一番整治修缮。
于是她派户部来了解民生普查户口，派工部来维修宫室、修桥铺路，派刑部来抓捕为非作歹以武犯禁者，那么御史台的言官来做什么呢？
皇帝身边也有个远近亲疏的区别，现在皇帝要迁都回长安，这些亲近的人怎么办？当然需要长安这边有人腾位子出来！贪官庸官要清洗，皇帝不信任的官员也要赶走，御史台就是来找碴的。
现在灞上风云变幻，长安城里更是雨骤风狂，长安官场正面临着重新洗牌的局面，我们多年经营结交下来的那些官员可能下一刻就调任远方，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最后为我们出一把力？他们就不想下台之前再捞一把？
乔木的话黄云山和敢千回听得很明白，但这并不能打消他们心头的疑虑。
等乔木说完，敢千回道：“如果是这样，倒不虞他们不为我们所用，但是，我们可以这么做，我们的对手也可以这么做，你如何确定，让官府介入我们之间的争斗，胜利的会是我们这一方呢？”
乔木道：“我方才说过，独孤讳之在千骑营为郎将，而千骑营的主将杨帆与刑部和御史台派驻长安的那些官员私交甚笃，你们说，这一仗，谁能赢？”
黄云山和敢千回对视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

第九百六十七章 先下手
上元第三天，夜，大雪。
皇帝在年前就下达了旨意，在元旦那天正式更改年号，大赦天下。如今已是大足元年，这个年号的由来，是因为杨帆去房州营救庐陵王，因事入狱时为了脱困，在狱中伪造金甲神人降世遗下巨大足印，皇帝才改了年号。
虽然武周朝的年号改得容易，天上出现一颗大星、皇帝长了一颗新牙，都可以成为改年号的理由。但是毕竟这一次年号是因为杨帆而改，坐于芙蓉楼上的杨帆心中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有多少人可以在历史上留下这样的印迹？
大雪纷纷扬扬，撒满了曲池，楼下的红梅于雪中怒绽，重瓣粉朱，雪里映红，令这寺庙楼宇、园林江水都多了份暖意。各种灯缀满了枝头，把枝头花瓣照得晶莹剔透。
杨帆酒意半酣地推开窗子，迎着不断飘入的雪花，俯瞰着夜色灯影下的曲池。曲池江上白茫茫一片，但杨帆眼中依稀仍是一江池水，半江绿叶，伊人那窈窕身姿，着一身荷香、乘一叶兰舟，向他凝睇微笑。
耳畔似有环佩叮当，轻轻敲在杨帆的心头，宁珂的容颜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徘徊在脑海里，可伊人那倾城一笑，他纵然愿用世间一切去换，却也再无法让它重现了。
有人正在江畔燃放烟花，灿烂的烟花乍然一亮，恰似伊人正端坐在桂花树下，残阳如血，桂花香飘，一烟袅袅，芊芊玉指卷着和煦的晚风，伴着纷落的花瓣，为他奏出一曲琴音。
杨帆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湿润已然不见，他轻轻关上窗子，室中的暖意立即又包裹了他的全身，杨帆没有回头，只是那么站着，静静站了许久。一袭白衣，却不似姜公子那种孤高自傲的冷峭，反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身后，独孤宇默默地站在那儿，凝视着杨帆的背影，他似乎知道杨帆在想什么，心中有些安慰、有些酸楚。
杨帆慢慢举起杯，轻轻呷了一口杯中的酒，酒已冷，入喉却如一团火，等那剑南烧春在胃里燃烧起来的时候，杨帆稍带些低哑的声音道：“大足是个好兆头啊，就让我们把他们……一脚踢开吧！”
……
天鹰帮漕口舵把子徐林下了车，前边有小厮提着灯笼，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虽宽，但巷中积雪未扫，车子已驶不进去。
一阵风来，将雪卷进衣领，有些冷，徐林紧了紧披风。
这是上元第三天，街上观灯的人已经不及前两天多，再加上今夜大雪，所以街头更是冷落。当然，这只是相对于前两天来说，总的来说街头还是很热闹的，巷中也不断人来人往，千姿百态的灯笼还在茫茫大雪中泛着朦胧的光，信步走去，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
灞上各大帮派的漕口掌舵纷纷出动，进城寻找他们的后台。其实他们此前已经来过几次，但是一直没有见到他们想找的人，并不是这些官员应酬太多夜不归宿，而是因为刑部陈东和御史台胡元礼的春节联合整顿行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几乎所有的官员包括一些闲官都被他们借调去了。
陈东和胡元礼把这些人一借到手，就让千骑营的官兵把他们看管起来，美其名曰“避免走漏风声”，以致这些人天天都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连晚上都要住在军营里，虽说这令官员们非常不满，但是陈东搬出天子即将西幸，要把长安整治成一片清明世界的大义理由，他们也无法拒绝。
更何况胡元礼还捋着胡子，很阴险地说过一句：“那些通缉犯人之所以能在我们实施抓捕前逃之夭夭，必是有人通风报信。通风报信者自是被收买的长安官员！”这些官儿们为了避嫌，只好主动配合，从不稍离他们的视线，以此自表清白。
直到今天，这次联合整治打击清理治安运动据说以丰硕的成果取得圆满成功，这些辛苦了半个月的官员们才得以回家与家人团聚，而那些翘首以待的灞上各帮派的漕口掌舵们也才得以见到他们。
徐林来到一处青砖墁地、白石为阶的宅邸前，小厮提灯上前叩响了门环，听到主人在家的消息，徐林喜不自胜，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口，一束灯光在缥缈的雪花中向二进院落移去。
……
圈子门的漕口掌舵马迁此时正在长安府录事参军高经潜的书房内。
大唐各州府普遍都有闲冗官员，官员定额都远远高于实际应配备的官员，也就是有官无职只领俸禄的官员。同时有些事务繁忙的州府，在定额之外也常设置超出定额的实职官。
比如，作为陪都，长安府应有录事参军事一员，但是实际上长安府司录参军除了楚天行还有这位高经潜，也是实职官员，长安府另外还有三名司录参军，但那三人就是有官无职，并不负责具体事务。
马迁把发生在灞上的事情向刚刚回到府邸的高经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除了讲述东盟诸帮如何的嚣张跋扈，就是很巧妙地暗示背后支持东盟诸帮的官绅势力是如何的肆无忌惮，丝毫不把高司录等人放在眼里。
高经潜明白马迁的话里有挑唆的意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马迁摊放在桌上的一匣黄金和几张房契和田契。
长安官场中的人大多都知道今年所谓的皇帝巡幸西都长安，其实就是要把都城迁回长安，只是现在还没公开向天下宣布而已。而皇帝一旦迁都，必然要从都城洛阳带来大批官员，长安原有官员即便不受到清洗大多也会被调离，为皇帝的亲信们腾挪位置。
高经潜从资历、背景上来说，还不足以让他留在长安，被调离是必然的，到那时，离了漕运这条线，不能再给漕帮提供便利，也就不能再从他们那里收受足够的好处，那么在临走之前捞上一笔，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高经潜在房中缓缓踱着步子，灯影把他的身影投放在墙上，阴影中有金色的闪光，就像倒映的河水，那是一匣黄金在灯下的反光。
高司录站住了，望着那投影中的金光，沉声道：“明日一早，本官会派人去，他们背后的人不会没有动作，你们的手尾要干净些，不要被人抓着把柄！”
马迁大喜，连忙一揖到地：“司录放心，学生早有安排！”
……
长安司马赵昊晨的府邸中同样迎来了一位客人，客人是太平帮的漕口掌舵唐龙，唐龙同样携来一份厚礼，一份很难令人拒绝的厚礼，所以赵昊晨犹豫不决。
赵昊晨是长安府令柳徇天的心腹，一旦皇帝西迁，他或许不能再担任司马要职，但是作为帝系心腹的柳徇天一派，他未必会被调离长安，所以他希望这段时间平平安安，无过即是功，平安度过皇帝迁都的动荡时期。
本着这一目的，他现在是不想做什么事的，尤其是站出来替太平帮出面，直接利用官府势力打压其他漕帮。但是太平帮的这份礼物实在是太厚重了，足有往年孝敬的五倍以上，而且唐龙还亲口许诺，如果能一举干掉东盟诸帮，从此由五行会、圈子门、太平帮独揽灞上漕运，那么每年的孝敬都将增加四成。
思量许久，赵昊晨暗想：“陈东和胡元礼为了皇帝迁都，可以在长安严打整治，我们作为长安地方官员，整顿长安周边地区岂不也是名正言顺？大家都是为了让皇帝迁都时长安一片清明嘛，我这次出手，倒是正好利用了时势，既迎合了钦差又夹带了私货，事情若办得好，皇帝龙颜大悦，说不定倒有利于我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赵昊晨暗暗下定了决心。
……
开国县侯王世修的府上同样来了客人，听了客人讲述的经过，王县侯冷笑连连：“独孤世家？独孤世家早就败落了，在官场中他们独孤世家已经没甚么影响，他们眼中既然没有本侯，那本侯就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王县侯拍着一匣重礼，对来客傲然挑眉道：“你放心，回去对你们帮主讲，这件事，本侯管定了！不就是一个什么狗屁顺字门么，本侯就平了它，叫独孤家的人晓得，长安城里究竟谁说了算！”
……
翌日一早，长安县尉吴骆然迈着大步进了县衙。
一路上，爆竹满地，残破的灯笼散碎得到处都是，刚刚过完上元都这样，各坊坊正还没来得及安排坊丁清扫，未出正月都是年，懒散点是正常的，不过在喜欢干净的吴县尉来说就有些难以忍受了。
吴县尉赶到县衙，同僚们见了纷纷拱手问好，吴县尉笑吟吟地还着礼，正想着去见见县尊，熊捕头忽然急匆匆赶来，一见吴县尉便道：“少府可算到了，卑职刚刚得明府急令，请少府带队，率本衙三班捕快去万年县衙共同行动！”
吴县尉大惊道：“陈钦差和胡钦差又有什么主意了？”
熊捕头苦笑道：“这一次却不是钦差们在折腾，据说是赵司马、高司录、王县侯等人联名向府衙进言，说是灞上漕夫结帮拉派，寻衅斗殴，死伤多人，少尹下令，长安、万年两县联合行动，整治灞上治安！”

第九百六十八章 黄雀在后
长安县尉吴骆然带领三班捕快急急赶到万年县衙，就见万年县三班捕快早已集结完毕，不但万年县尉郎温在场，而且长安府司录参军高经潜也在。
高经潜昨夜收了圈子门馈赠的厚礼后，决意给顺字门一个教训，一大早他便赶到府衙，向长安少尹齐安润反映灞上治安问题，不想国子监祭酒李剑白也在。
齐少尹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子监就学，所以齐安润与李剑白关系一向密切，因此高经潜虽见李剑白在场，却也并未多想。
他要插手灞上之事虽是出于私心，但名义却是堂而皇之的，因此虽见李剑白在场，倒也没有遮遮掩掩，仍是开诚布公说明来意，不料他刚一说完来意，就见李祭酒露出一抹怪异的神色。
高经潜何等精明，旁敲侧击地一问，原来李祭酒也是为此而来，高经潜马上便知道，这李祭酒定然也是某一帮会的后台，好在两人目标一致，要整治的都是顺字门一方，这一来二人的关系立即亲近了许多。
二人说说笑笑地正欲离开，长安司马赵昊晨和开国县侯王世修也联袂赶到，这二人义愤填膺地向齐少尹反映的也是春节前后灞上各帮明争暗斗，造成大批漕丁伤残的事情。
赵司马更是说道：“如今皇帝西巡在即，朝廷已有钦差大臣来长安专门治理关内治安，灞上治安不靖，长安司法官员难辞其咎，应响应朝廷策令，对灞上豪强严厉打击！”
这么多官员过了上元节便不约而同地赶到府衙对灞上治安提出质疑，齐少尹便知其中必有缘故，不过众人所提的理由名正言顺，齐少尹也不多问，马上答应下来，并顺势指令由高司录负责此事。
高经潜听了暗喜在心，因县尉吴骆然还未赶到，他便先行去了万年县衙。吴骆然率长安县抽调的捕快六十余人赶到万年县衙后，高经潜已经对万年县三班捕快做了一番训示，吴骆然一到，高经潜便催促两县捕快立即出发，向灞上开拔。
长安分为长安、万年两县，两县县衙与州府衙门同在一城，但两县联合执法这还是首次。两县抽调的捕快共计百二十人，浩浩荡荡奔赴灞上。
御史台推事院推官文傲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从万年县衙里出来，冲着远去的众捕快背影冷冷一笑，马上吩咐人牵来自己的马，离开万年县衙，翻身上马，一阵风儿似的向御史台赶去。
这些日子文傲一直长驻万年县衙，就在县衙侧院里住着，万年县衙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哪里能瞒得过他？
往年一过上元节，就是灞上最繁忙的时候，清闲了两个半月的漕丁们要去见过本帮各房管事领取任务，一些先遣人员要马上准备开赴扬州筹备今年的漕运事宜，停泊了一冬的船只要做最后的检修护理……
可今年灞上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冷静，码头上冷冷清清，一条条漕船依旧停泊在那儿，一条条光秃秃的桅杆就像冬天的树木，依旧不见半点春色。甲板上连积雪都未除去，甚至连脚印都没有半只。
镇上也是一片萧条，街上难得看见几个行人，平素那条最繁华的中心街道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就连小孩子玩耍都自觉地避开了这条道路，这条路已经成了东盟和西盟两派势力区域的分界线。
这可苦了那些依赖灞上漕丁过活的酒馆和妓院，眼见两派和解遥遥无期，许多人已从灞上转去长安城西谋生了，那里是从西域过来的驼队最主要的入城路径，大批的脚夫力工都集中在那儿，是长安另一处畸形繁华之地。
然而，伴随着白天的冷清，夜晚的灞上又是最热闹的，时不时地就会在某一处地方响起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两大同盟间的争斗从未停止过，夜间的偷袭和攻击也从未止歇，已经有许多漕夫因之受伤。
这天上午日上三竿时，灞上冷清与宁静突然被打破了，一群青衣皂靴，手提锁枷、身佩腰刀的捕快赫然出现在灞上，继上次蛟龙会帮主文长兴灵前一批捕快突然出现，锁走蛟龙会少帮主文斌之后，多年以来这是灞上第二次出现公差。
整个灞上一片安静，无数双眼睛从墙头、房上、门缝里观察着，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一次公差针对的目标是东盟诸帮，一队队捕快巡检直接闯进了东盟诸帮主要人物家的大门。
近来因为东西两大同盟间的争斗，这些帮派的主要人物家都有大量的打手护卫，像帮主一类的重要人物家里甚至还重金聘请了技击高手保家护院，但是他们这一回面对的是官府的公人，除非他们决意造反，否则又如何敢抵抗。
很快人们便惊讶地发现，就连顺字门门主乔木、日月盟盟主敢千回、三河会会主黄云山都被锁拿出来，他们帮里的许多管事和弟子跟在后面，一脸惊怒，却终是不敢出手，他们都是朝廷控制之下的百姓，赖以为生的漕运更是朝廷给的饭碗，哪有胆量对官府中人动手。
万年、长安两县的捕快们到了一向陌生的灞上也是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一个个钢刀出鞘，严密防备，一俟抓到东盟各大帮派首脑，马上快速撤离，等他们离开灞上镇后，西盟各帮弟子立即跑上街来，欢呼雀跃，好像刚过大年一般。
整个灞上镇都沸腾一片，东盟诸帮的首脑被一网打尽，这一下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东盟各帮弟子则垂头丧气，面对西盟诸帮弟子的一些言语挑衅或肢体摩擦也全不反抗，一旦失了主心骨，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李黑、严世维、乔森等大管事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追着被抓的乔木一直出了灞上镇，眼看着公差押着各帮首脑向长安城走去，才阴沉着脸返回顺字门的堂口，一路面对西盟帮众的冷嘲热讽也是一言不发。
可是一进顺字门的大厅，李黑脸上的阴郁之色便一扫而空。顺字门的重要人物都知道今日之变，尤其是他，他掌控着顺字门下最大的一股力量，如果不让他知道顺字门早有后手，谁也无法预料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对这个心狠手辣的老家伙，古竹婷既用且防，该让他宽心的地方是不能有所隐瞒的。而李黑正因为知道顺字门还有底牌，所以显得非常淡定，他能稳住，整个顺字门自然也就稳住了。
高经潜骑在马上，偶尔回头一望，看见被抓的敢千回、黄云山、乔木等人垂头丧气地戴着大枷踉跄赶路，不禁暗暗冷笑。说实话，来灞上抓人时，他心里也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生怕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人真会不惜一切动手反抗。
那样的话，虽说灞上这些漕夫公开抗法注定要完蛋，可他们这一百来人首当其冲，肯定要先完蛋，如今抓捕这么顺利，高司录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离开灞上仅三里，远远便看见了长安高大巍峨的城门，城门处突然冲出一哨人马，如同两道黑龙，远远包抄过来，高经潜心中一喜，暗道：“少尹做事当真妥当，这是调了官兵前来接应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由微弱到响亮、由沉闷到清晰，顷刻间，大地颤抖，蹄声如雷，盔甲碰撞的铿锵声也清晰可闻。仅仅两百余骑，声势竟如千军万马，宛如一道飓风，呼啸而来。
旗幡招展，马跃如龙，马上的骑士俱都是黑衣黑甲，长枪大戟，看起来杀气腾腾，如此戎装可不是普通的长安驻军，乃是天子亲卫——千骑营将士。这半个月来，千骑营官兵一直配合刑部整顿治安，高经潜对他们已经很是熟悉。
高经潜一见动用了千骑官兵，还以为是刑部陈郎中闻讯主动请缨，带兵来扫荡灞上了，连忙一提骏马迎了上去。
对面两队骑兵并列而行，沿着官道左右，与他们一行人甫一接触，便片刻不停地包抄下去，对整个捕快队伍形成了严密的包围警戒态势。
高经潜独自策马向前，驰至近处，只见正前方有两匹马，马上端坐一文一武两名官员，文官是刑部郎中陈东，那武将他也认识，曾经要他引路，抓过长安逃犯的，乃是千骑营一员郎将，名叫马桥。
高经潜大笑上前，拱手道：“陈选郎、马将军，有劳两位相迎，灞上群枭慑于朝廷威严，不敢反抗，已经束手就擒了！”
陈东突然把脸一沉，喝道：“谁来相迎于你？大胆高经潜，本官接到百姓举报，告你串通灞上豪强，欺压良善百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来啊，把高经潜一行人给我拿下，押至行辕候审！”
高经潜一听不禁目瞪口呆，失色道：“陈选郎，你……你这是……”
马桥一手持缰，另一只手把马鞭向前一指，厉声喝道：“自高经潜以下，所有人等统统拿下！”
已然对万年、长安两县捕快形成合围的千骑官兵齐齐把手中锋利的长枪向前一指，攒刺如猬，厉声喝道：“弃械，就缚！”
吴骆然和郎温两个县尉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状况？”
与此同时，又有一队骑兵滚滚而来，从官道一旁白雪皑皑的沃野中呼啸而过，几员带队武将猩红的披风飘扬于空，宛如一朵朵红云，所去的方向正是灞上。

第九百六十九章 中盘绞杀
五行会、圈子门、太平帮的弟子们像过大年一样招摇于灞上。
五行会的荣树呼朋唤友地到了常去的一家酒馆，见酒馆仍旧在打烊，便在门上“砰砰”地拍打起来：“开门！开门！老胡，你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做生意？”
过了一会儿，窗子开了半扇，掌柜的胡雄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四下看看，见他这副模样，荣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道：“瞧你那怂样儿，赶紧起来做生意！顺字门、三河会、日月盟的龙头大哥都被官府抓走了，从此我们就一统灞上了，明白吗？赶紧开门做生意，我们要庆祝一翻，把你店里最好的酒都搬出来！”
“哦！哦！好嘞！”
胡掌柜的欣喜若狂，连忙答应一声，关上窗子便往身上套衣服，又顺手在还懒躺在榻上的婆娘肥臀上拍了一巴掌，吼道：“快起来，别睡了，灞上太平了，哈哈哈……”
渭河码头上，船老大李晴川兴冲冲地跳上甲板，爱惜地抚摸着自己那条船的船舷，见甲板上满是积雪，便向手下几个伙计喝道：“都懒洋洋的干什么，快点清扫，马上就得奔扬州去了，从此咱们独霸漕运，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了，谁他娘的想当懒蛋，老子可不用他。”
这时，另一条船的船老大杨江波孤零零地出现在船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李晴川趴在船舷上，扬声喊道：“杨江波，杨老四，哈哈，你们三河会马上就要完蛋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杨老四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没有说话。
李晴川笑嘻嘻地道：“兄弟我得承认，你使船的本事的确是好！虽说咱们干过几架，你还打伤过我的腿，不过呢，李某人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要是没了出路，以后就到李某船上做事如何？爷赏你碗饭吃！”
杨老四拂袖而去，李晴川哈哈大笑。
西盟诸帮弟子充斥了灞上，到处都是一片耀武扬威的景象，而东盟诸帮弟子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聚拢在帮主府邸前后。虽然帮主已经被抓走，但是两大掌舵、众多的管事还在，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地站在那儿，等着这些人拿出一个主意来。
几乎所在东盟首脑的府邸都大门紧闭，有些闻讯来晚的管事赶到，弟子们便沉默无声地闪开一条道路，目送他匆匆走过，角门儿及时打开，候他进去马上又紧紧关上，各帮重要人物都在紧急商讨对策。
就在这时，一阵人喊马嘶，无数身穿战袄、外套半身皮甲，全身黑色衣装，弓刀弩矢齐备的骑士出现在灞上，他们手持的红缨长漆大枪粗大沉重，整体漆成黑色，精钢打造的锋利枪刃上血槽宛然，再衬以熊熊烈焰般鲜红的枪缨，煞气迫人。
灞上欢呼的人群登时安静下来，多少年来，连官府差人都罕至灞上，可今儿不但公差捕快们来了，居然连官兵都来了，许多人都手足无措起来。
一些鞍侧挂着绘有猛兽图案的黑色生漆牛皮骑盾，身穿威武铁铠，外罩半臂战袍、腰挎横刀的骑士，显然是一队队骑兵的指挥，他们每人率领九名骑士，分别冲向一条条羊肠般曲折狭窄的小巷，厉声喝道：“所有人等立即回家，不得擅自出入，违者杀无赦！”
楚狂歌和独孤讳之身着金色明光铠，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长街街头，独孤讳之锐利的目光四下一扫，便定在等在酒馆门口的荣树身上，独孤讳之向他一指，森然问道：“你，什么帮派的？”
荣树左右看看，左右的伙伴哗地一下闪开了距离，荣树讷讷地道：“小……小民是五行会的。”
独孤讳之道：“好得很！本将军独孤讳之，奉命抓捕五行会、圈子门、太平帮等一众聚众滋事、扰乱治安的帮派首领，你给本将军带路！”
独孤讳之？
听到的人马上就想到了顺字门的漕口掌舵独孤文涛，独孤家来人了！东盟的报复竟如此之快！他们才刚刚欢呼了一刻钟的时间，形势便整个儿发生了逆转，西盟的人请动了万年、长安两县公人联合执法，而东盟……居然请来了官兵！
“砰！”
刚刚卸了两扇门板的胡雄手忙脚乱地又把门板安上，冲着还站在堂屋里发呆的婆娘屁股踢了一脚，压低嗓门吼道：“滚回屋里去，看紧小五小六，别让他们到街上去！”
从码头回来的杨老四呆呆地站在长街尽头，当他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突然一声狂笑，返身便往码头上狂奔，李晴川在船头遥见杨老四狂奔回来，笑嘻嘻地调侃道：“怎么，想通了？想到李某船上做事，先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
“我呸！”
杨老四挺起胸膛，傲然道：“请动几个公人了不起么？我们帮主连官兵都搬来了，哈哈，跟我们三河会斗，就凭你们，也配！呸！”
李晴川傻了，手中一盘缆绳一松，就向河里哧溜溜地滑去……
……
万年县、长安县联合执法，抓了顺字门乔木、日月盟敢千回、三河会黄云山，行至半途，却被刑部陈东带人赶到，截住两县公人，以证人名义抢走这三大帮会首脑，又以勾结豪强欺压良善为名，把录事参军高经潜、万年县尉郎温、长安县尉吴骆然以及百余名公差巡捕全部抓走，交由推官文傲看管。
这还不算，刑部郎中孙宇轩还带千骑营楚郎将、独孤郎将赶赴灞上，将五行会秦则远、太平帮袁志恒、圈子门傅彩尧、天鹰帮魏勇唐等首脑人物一网打尽。消息传开，在长安官场登时激起一片轩然大波。
国子监祭酒李剑白、长安府司马赵昊晨、开国县侯王世修，一起找到少尹齐安润，齐安润对刑部的举动大为恼火，虽说他与灞上诸帮并无联系，可此次行动却是得到他首肯的，这无疑是对他的权威的一个大挑战。
齐少尹马上带人赶去见柳徇天，柳徇天并无意与钦差冲突，但这并不意味着担着钦差名分的人就可以在地方上为所欲为，严重挑战他的权力和利益的人，他是不会坐视的。如今找到他的人，有他的副手、有他的亲信、有他的支持者，他不能没有一个态度。
何况，刑部做这件事，事先并没有和他通气，这就是对他权威的挑战，而这些长安官吏的利益受了影响，最终影响的也是他的利益。
整个官场就像一棵大树的树根，他是一条主根，下边的官员就是一条条支根，再下面的官吏就是每条支根下面无数的根须，由此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网。
须根受损，支根必然受损，支根受损，汇集到主根的营养必然也大为减少，放到长安官场也是一个道理，柳徇天作为长安府令，他本人位高权重，不会直接与灞上那群草莽打交道，但是他手下的官吏们会。
这些官吏们得了灞上漕帮的孝敬，每人分润出一部分交到上一层官吏手中，上一层官吏每人再拿出一部分从各个地方得到的孝敬，再输送到他的手中，他在京中有更强的后台，逢年过节、大事小情时也要时时“上供”，这就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陈东、胡元礼在长安打击那些泼皮混混、整顿治安，又是挟大义名分，这些他可以容忍，但是做出伤及整个长安官场根本利益的事情，他就必须出面了，平时别人向他输送利益，为的不就是关键时刻得到他的庇护么？
然而，刑部两位钦差给出的理由令他不敢轻举妄动，他不知道刑部两位钦差具体掌握了什么证据，又是受何人告举，才做出与长安地方官员悍然决裂的举动，老谋深算的柳徇天思量许久，对齐少尹、李监酒暗授一番机宜，几人心领神会，马上离去。
柳徇天又派人去刑部探听消息，随即摆开仪仗，离开长安府，径奔河内王武懿宗的钦差行辕，这两路钦差是一向不合的，此时情况不明，自己赤膊上阵未免被动，自武懿宗到长安后，自己对他的事情一向配合，这时是该武懿宗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灞上一群草莽间的争斗进入了长安官场的视线，灞上这片小江湖上掀起的风波，终于引起了长安官场这片大江湖上的滔天巨浪。
西盟诸帮利用他们所掌握的官场势力对东盟诸帮实施了打击，而东盟诸帮的反击是如此迅速、如此猛烈，事已至此，灞上东西两盟之间的争端已经不算什么了，事态演变成了京派官员同利益受损的地方官员之间的明争暗斗。
作为地头蛇，长安地方官员的反击同样迅速。第二天一早，大批被他们鼓动起来的西盟诸帮弟子和被抓人员的家眷集中到了刑部衙门，哭诉喊冤，声势浩大。
一个时辰之后，西京太学、国子监的数千名学生就被李剑白等人发动起来，先去长安府请愿，再游行至刑部衙门，向围观民众演讲，严厉抨击京都官员骚扰地方，破坏漕运，学子为民请命，可不是名正言顺么？
大雁塔上，杨帆微笑地俯瞰着棋盘般规整的长安城。
还没到长安时，他就在这座棋盘的一角开始布局，现在，终于到了中盘绞杀的时候了！

第九百七十章 秀才遇见兵
哭喊的民众堵住了刑部衙门的前后门，男女老少都有，其中有被抓捕的灞上诸帮帮派首脑的家人，也有高司录、吴县尉、骆县尉等被抓官员的家眷，孩子哭大人叫的，仿佛有惊天的冤屈。
刑部衙门大门紧闭，对门外的骚乱置之不理。堵住刑部大门的这些人事先就得到了有心人告知，只可以在衙门口鸣冤，不能冲撞衙门，否则性质变了，反会闹到不可收拾，因此他们只是在大门外哭诉，并无暴力冲突发生。
当然，刑部衙门里除了钦差随员，还有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千骑将士，由楚狂歌带队镇守，如果他们真敢冲进衙门，也讨不了好去。
大雁塔顶，杨帆居高远眺，隐约可以看到刑部衙门前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杨帆提起青玉的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又将对面一只空置的酒杯斟满，阳光斜照，有微尘在光束中轻轻飘浮，静谧无比。
“喝一杯么？”
“奴自幼身子虚弱，从不饮酒。”
“说是酒，其实它也算不得酒，只是一杯醪糟，毫无酒力，还有活络血脉的效果。”
于是，女孩意动，她抿了抿少了几分血色的嘴唇，接过酒杯轻轻一嗅，又蹙起黛眉道：“味儿不好闻。”
“可它喝起来是甜的。”
好奇的女孩转眼四顾，见没有旁人在身边，便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味道果然很好。
青玉酒杯，白玉葱指，线条一般的柔美，交织出一片美轮美奂。酒液清澈、酒杯润泽、手指白皙，交织出一片盈盈欲滴的质感……
杨帆想着，微笑着，向几案对面的空气遥遥举杯，就唇。
太学和国子监的学生们一路招摇过市，一边愤慨地向路人控诉着刑部官员们的暴行，讲述着灞上漕夫的艰辛与贫苦，宣扬着漕运对长安百姓的重要意义，引着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赶向刑部衙门。
学子们比起苦主的家眷底气足了许多，他们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一腔热血，正义感十足，所以他们站在刑部门前，向聚集过来的围观百姓以及被抓人员的家眷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便推举出三人作为代表，拍打大门，请求面见钦差。
大雁塔上，杨帆举杯就唇，一饮而尽，然后持着青玉的空杯，痴痴地看着对面。一束阳光下，渺渺轻尘里，似乎有一个女孩儿也在饮酒，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杯酒。杨帆看着她举杯、抿酒、下咽，动人、迷人、撩人……，一个个优雅的姿态先后消失在他的视线，却定格于他的脑海。那种美丽，让人愿意就此化作她舌尖下的一滴酒，流进她的身体……
杨帆向那束阳光里的轻尘微笑道：“他们一直以为沈沐还在洛阳，我们两个就不会斗起来，骑猪将军和我一同到了长安，我们就一定会斗起来，现在如果才发现真相，那就迟了！其实他们并不聪明，可是你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杨帆扶膝而起，柔声道：“因为，你是世上最聪明的女子，一直都是！”
……
长安国子监位于长安城外郭城的务本坊，国子监在该坊的西部，占了半坊之地。
国子监祭酒李剑白和几位主簿、博士、助教此刻正聚集在李祭酒的客厅里，几人似乎正在商议什么事情，从他们的脸色看，厅中气氛十分紧张。
国子监的人能直接为灞上漕帮所用的人少，毕竟他们只是负责教学，行政权力有限，但入学者多为官绅子弟，通过师生关系，他们可以认识许多子弟做官的长辈，这种人脉关系之广泛却是无人可比的。
因之，在灞上做漕口的多是国子监、太学等清水衙门的官员，他们自己不能直接为漕帮提供各种便利，却因为他们广泛的人脉，成为为漕帮牵线搭桥的最好掮客，而今灞上出了问题，直接受到利益影响的就是他们，他们自然反应最为强烈。
李祭酒沉着脸道：“刑部还是不肯开门接受学子陈情么？”
一位主簿道：“是，下官刚从刑部衙门回来，刑部大门紧闭，始终没有动静。”
李剑白站起身，负着双手在厅中缓缓踱了几步，拳掌相交，断然道：“他们不开门，咱就闯进去！”
一位博士不安地道：“祭酒，这样只怕不妥吧，一旦硬闯刑部衙门，这事儿就闹大了，当今皇帝性情一向强势，若是怂恿学子们闯刑部衙门，只怕皇帝闻听之后，反而会适得其反。”
一位助教也道：“不错！且不说皇帝那里有何反应，毕竟皇帝还远在洛阳，只是刑部官是钦差，如今的刑部是钦差行辕这一条，我们就乱闯不得，一旦他们铁了心要跟咱们对着干，凭着擅闯公门这一条，他们便能大做文章了。”
李剑白冷冷一笑，乜着他道：“是么？如果我们抬着先圣之像前去叩门呢？”
众主簿、博士先是一怔，继而击掌大赞：“妙啊！此计甚妙！”
李剑白得意地道：“学生们出面了，咱们为人师表的，为了学生们出面，也算顺理成章。走，咱们马上去孔庙，请了至圣先师，便去刑部衙门！”
孔庙就坐落在国子监第一进院落最显著的位置上，这是一个门阖沉沉的独立院落。大唐刚刚建立的时候，这里还不叫孔庙，那时这里主祭的是周公，一旁配享的才是孔子。到了李世民称帝的时候，大臣奏请天子恩准，停祭周公，升孔夫子为先圣，以颜回配享。从那时起，这周公庙才变成孔子庙，太学和国子监成了孔夫子一人之天下。
当下，李剑白率领太子监众主簿、助教、博士等兴冲冲地赶到夫子庙，焚香上供，顶礼膜拜之后，便七手八脚地把孔夫子的立像从基座上抬下来，置于抬桥之上，李剑白亲自抬大桥左前杠，另有三名主簿抬了其他三杠，众博士与助教随行于后，昂首挺胸地向国子监大门外走去。
一群人刚刚出了夫子庙，就听前方一阵喧哗，几个国子监的小吏踉跄奔来，大呼道：“祭酒，祭酒，有官兵闯进国子监！”
李剑白愕然站住，抬头向前望去，就见几十名骑士人如虎马如龙，一直冲到面前猛地勒缰站住，马上一位将军俯首一看，笑眯眯地向他们问道：“众位先生，抬着这木像泥人儿，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剑白怔了怔，大怒道：“此乃为国养士、教化本源之地，贤士之所关也，尔等粗野军汉，纵马驰骋，目无余子，安敢如此耶？”
向他问话的乃是黄旭昶，黄旭昶掏掏耳朵，扭头向马桥问道：“马老弟，这老头儿说甚么？”
马桥想了想，回答道：“他的意思好像是说，这里是读书人的地方，乃是斯文之地，嫌弃咱们太粗鲁了。”
唐时武将可不比宋时武将地位低下，黄旭昶听了马桥的回答勃然大怒，马上冲着李剑白怒目而视，重重地呸了他一口，用马鞭指着他道：“放你娘的罗圈屁！斯文人待的地方？斯文人犯了王法，难道不用关进大牢？难道因为你们是斯文人，就得另找个斯文地方安顿你们？真是岂有此理！”
黄旭昶把马鞭一挥，喝道：“来人！把李剑白、刘欣瑜、王攀、倪嘉斌、徐睿、杨锦文给我拿下！”
李剑白听了又惊又怒地喝道：“谁命你们来拿本官？”
黄旭昶奇道：“咦？你是哪个？”
李剑白挺起胸膛道：“本官就是国子监祭酒李剑白！”
黄旭昶乐了，道：“好啊！抓的就是你，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官兵跃下马来，大步上前就要去拿李剑白，李剑白莫名其妙，心里发慌，大声叫道：“且慢！孔圣先师面前，谁敢无礼？”
几名官兵登时站住，扭头看向两位将军，黄旭昶咆哮道：“扯你娘的淡！依着你的话说，犯了事的读书人都往这尊泥像后边一躲，那就都没事了？跟我们当兵的讲理都没用、你他娘的还讲歪理？抓了抓了！”
马桥阴阳怪气地讥讽道：“泥瓦木匠拜鲁班，织丝养蚕的拜嫘祖，开饭馆的拜易牙，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祖师爷，这孔老头儿就是你们读书人的祖师爷了吧？我们是武人，不读书的，你们的祖师爷关我们鸟事！”
两位将军都这么说，那些兵士胆气大壮，当下一拥而上，扯过李剑白，抖开绳索便绑。四人抬轿，陡然少了一角，好在孔夫子那尊雕像是木头的，不算太沉，抬具晃悠了两下，剩下三人赶紧放下，这才避免孔老夫子“斯文扫地”。
与此同时，司马赵昊晨、少尹齐安润处，也有一队官兵闯去，直接把他们抓走，开国县侯王世修刚刚回到家，屁股还没坐暖和，也被一队官兵冲进门来，将他绑了离开。这些日子千骑官兵满城严打，对长安地理已无比熟悉，连一步冤枉路都没走。
消息相继送到长安府令柳徇天处，柳徇天闻讯大怒，当即摆开仪仗直奔刑部！

第九百七十一章 蛛网
柳徇天憋着一腔怒火出了门，他在那燃着火盆、温暖如春的签押房内，只穿了一套单薄的官袍，如今衣服未换，连大氅都没披，便急如风火地闯了出去，等他一路策马疾驰赶到刑部衙门，已被寒风吹得彻骨生寒，瑟瑟发抖了。
等到随从通报进去，刑部陈东和孙宇轩姗姗地迎出门来时，柳徇天都快冻僵了。陈东和孙宇轩对那些在门前叫嚣的学子、哭闹的人犯家眷们理都不理，只是笑容可掬地向柳徇天询问来意。
那些嫌犯家眷其实都是受人怂恿而来，实则没有胆子冲撞官员，何况有二十多名军校杀气腾腾地按刀守在几位刑部官旁边，因此他们只在一旁喊冤。
至于国子监和太学的那些学生，虽然群情汹涌，但是其中大多是受人蒙蔽，只有领头的几个人才知道内情，却也因为已经得了吩咐，要等祭酒等人抬了夫子像来再冲衙门，因此按兵不动。
柳御天沉着脸道：“两位选郎既说收到诉状，要严查灞上漕夫斗殴、官员受贿纵容一案，本官不知就里，亦不欲过问，然则两位选郎又派人抓走本府少尹齐安润和司马赵昊晨以及县侯王世修、国子监祭酒李剑白等人，这又是何缘故？难道本府这些官绅统统与灞上漕运有瓜葛不成？”
陈东讶然道：“柳府令何出此言？本官接到举报，说是灞上有漕夫拉帮结派，斗殴生事，造成漕运停顿、多人受伤，内中且有官绅收受贿赂，庇护豪强，是以才差人将一干人等锁来查问。如今只有涉案的高司录、吴县尉、郎县尉在刑部衙门，且未曾受到任何虐待，至于柳府令所说的各位官员，实非本衙锁拿。”
柳徇天一怔，狐疑地道：“人真的不是陈选郎抓的？”
陈东不悦地道：“柳府令，陈某有必要遮遮掩掩，狡辞妄言么？”
孙宇轩抚须笑道：“柳府令这一遭是真的莽撞了，你看我们衙门前，人山人海、群情激愤的，不要说这么多的官员进出，就算我们只是带入一人，能瞒得过众人的眼睛么？”
柳徇天怫然道：“孙选郎的意思是本官撒谎了？”
孙宇轩却也不恼，笑微微地道：“柳府令何不去御史台看看呢，这长安城里有权拿人的，可不只是我们刑部！”
柳徇天憬然醒悟，不错！还有一个御史台，难道那些人是御史台抓的？柳徇天马上向他们拱拱手道：“两位选郎，柳某这便往御史台一行，对两位若有冒犯处，容后致歉！”
柳御天说罢返身就走，急急扳鞍上马，又向御史台疾驰而去。他穿的本来就少，这一番折腾，已冻得脸色发青，在刑部衙门前耽搁了这一阵儿，心中火气渐消，理智也渐渐恢复了。
御史台拿人的话，就不像刑部拿人那么简单了，御史台不会过问普通的刑事或民事案件，他们只要出手，必定是与官员违法违纪有关，柳徇天越想心中猜忌越重，等他赶到御史台时，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赶往刑部时那种气势汹汹的态度。
“胡某不知府令驾到，有失远迎啊，哈哈哈，柳府令，请！”
胡元礼闻讯迎出御史台，未语先笑，将柳徇天客客气气地让进御史台二堂，二人分宾主落座后，柳徇天马上向他说明了来意，只是语气里再无诘问之意，言辞谨慎了许多。
胡元礼听他说罢，面有难色地道：“不错，人确实是被本官拿了，只是此案还在审理之中，有关案情本不该示之于人的，不过嘛……”
胡元礼向柳徇天微微一笑，又道：“府令身为长安守牧，天子重臣，自然不在此例。来人啊！”
胡元礼一声吩咐，一个小吏马上走到他面前，躬身肃立。胡元礼道：“将已整理出的卷宗取来！”
片刻工夫，一摞卷宗便堆到了柳徇天的面前，柳徇天将那卷宗打开细细一看，越看心头越惊，本来一路跋涉，他的身子就冻得有些僵硬了，这时手指似乎僵硬得愈发厉害了，那卷宗一连翻了几次都翻不开一页。
这一份份卷宗上面，俱都是这些被抓的官绅所犯下的各种罪行，诸如贪污、受贿，诸如县侯王世修仗势欺人、霸占民田等等，每一桩都查得清清楚楚，有人证、有物证，完全可以据此定罪。
这么详尽的资料，绝不可能是刚刚把这些官员锁拿归案就能盘问出来并整理清楚的，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早就有了，直到今天才正式作为证据，锁拿那些官绅归案盘问。
仅仅这些卷宗，就要动用多少人手、耗费多少功夫才能完成？而御史台官员到长安才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又一直陪同刑部在大搞什么治安整治，他们是什么时候查到这些事情的？
他们从洛阳来，在长安全无根基，就算这段时间旁的全都没做，一来就大张旗鼓地查办这些人的案子，都未见得能得到如此详尽确凿的证据，除非本地有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全力协助，这个人又是谁？
最重要的是，他们如此大动干戈，莫非是朝廷的意思？为什么我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难道……朝廷对我起了猜忌之心？
……
柳徇天从御史台无功而返，对于少尹齐安润、参军高经潜、县侯王世修等人家眷的催问，柳徇天含糊其辞，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人身上，他急于知道的是长安官场如此巨大的动荡，究竟是不是出于天子授意，为何作为天子心腹他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是不是他已失去了天子的信任。所以柳徇天回到府衙之后，马上派遣心腹家人赶赴洛阳，伺机打探消息。
众多官员寄望于柳徇天，而柳徇天却无所作为，从御史台回来后便坐守府衙，对此事再也不闻不问，众官员家眷大失所望，但是为官者也好，有世袭爵位在身的皇亲国戚也好，都有大把人脉在手，并非只有他一人可以托付。
柳徇天这条路走不通，为了营救亲人，众人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四处托付其他人来，他们多年营造的关系网发挥了巨大作用，世家、豪门、国戚、权贵、官员……，整个长安都陷入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一些手眼通天的人家甚至已经派人前往洛阳活动，利用他们在京的人脉，直接对刑部和御史台两路钦差进行攻讦弹劾，武懿宗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一面暗中煽风点火，一面派人返回洛阳，将内中情形详细禀于武三思知道。
长安的世家、豪门、国戚、权贵、官员、士绅，就像一个个交叉点，共同交织出了一张庞大的网，这张大网上盘踞着大大小小许多蜘蛛，荥阳郑宇就是盘踞其上的一只蜘蛛，他一直盯着蹲在网上另一角的那只姓杨的蜘蛛，可那只蜘蛛却一直一动不动。
如今整张蛛网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波动之激烈似乎要把整张大网撕得七零八落，郑宇仓皇不已也茫然不已，他看到每一个人都在上蹿下跳，唯独他一直紧盯着的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可是种种迹象表明，这场动荡似乎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郑宇不知道事态将如何发展，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打算做什么，在这场动荡中那个人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郑宇本来想一直盯着那个人，来个敌不动我不动，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但是这张网波动得越来越激烈，他不能不动了，因为已经有人托关系托到了他的面前。同时长安官场无数人受其波及牵连其中，这些人中不乏受世家栽培扶植的代理人，如果这些人损失殆尽，各大世家在长安多年的苦心经营将为之一空，他必须想办法制止这场风波！
……
洛阳，武三思得到武懿宗的密报如获至宝，此番为皇帝迁都先遣长安的朝官分成两派，法司衙门明显与武氏不是一路人，如果他能藉此缘由将刑部和御史台的人扳倒，武家势力就能独占长安。
以前武氏只注意经营洛阳，目光未免短浅了些，可是谁会想到武则天居然想出了迁都这样的釜底抽薪之计呢？如今若能利用好这个机会，他们就能抢回先机。然而，早有准备的杨帆和老谋深算的陈东又岂会全无防备？他们在长安搅风搅雨，会不考虑可能来自洛阳的干涉？
更重要的是，武则天之所以决定迁都，于水患威胁之外，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年迈之后产生了落叶归根的念头，想要回到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长安城，但是毫无疑问，她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确保武李两家势力能够达成一种平衡。出于这一目的，她会坐视武氏一族再把长安囊括手中么？
洛阳，丽春台。
武则天眯着老花眼，认真地看着杨帆的密报，杨帆在密奏中详细阐述了他在长安考察出来的情形，匡算了皇帝西迁后每年长安的粮食用度以及除关中地区自给之外需要从外地漕运的数目，然后又计算了目前的漕运能力。
在他的奏章中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但是言之有物，甚有说服力。杨帆最后在提出疏浚河道、确保漕运的建议之后，又重点提出了漕上丁夫拉帮结派、内耗严重的情况，提议由官方出面，整合漕运，减少内耗，同时还提到了漕运沿途各地官吏盘剥严重、大量官员从中渔利的情况，建议朝廷严加整治。
武则天看罢密奏，对肃立当面的符清清道：“朕西迁在即，漕粮一事至关重要，杨帆所奏必须立即解决，婉儿呢，速叫她来见朕。”
符清清略一迟疑，道：“待制……待制她……”
武则天眉峰一挑，不悦地道：“吞吞吐吐！她怎么了？”

第九百七十二章 婉儿的埋伏
符清清欠身道：“长宁公主新修了一座园子，名曰沁园，据说金碧辉煌，华美似天上宫阙，如今园子刚刚落成，今日广邀宾朋饮宴赏园，上官待制也在应邀之列。”
进入冬季以后，朝廷事务不多，正月里尤其清闲，因此婉儿也自由了许多，武则天曾告诉她，若是因事离宫，只要不是在外过夜，不必事事时时提前请示，对宫里人而言，随意出入宫闱，也是一种莫大的恩宠。因此婉儿此次离宫并未告知武则天。
长宁公主是李显和韦后的亲生长女，下嫁与杨慎交，两夫妻成亲后，在洛阳城郊起了一座府邸，府邸极尽奢华，园内奇花异草、怪石林立，府中仅一座池塘就占地两百余亩，住宅西边还专门建了一座马球场。
今日府邸落成，长宁公主广邀宾朋庆贺，内中不无炫耀之意，这可是把杨家财富挥霍一空才建成的一处别庄。
武则天乜了符清清一眼，道：“不过是赴长宁之约，何必吞吞吐吐，内中还有隐情？”
符清清悚然一惊，垂首道：“圣人圣明，慧眼如炬，臣只是心思一转，便为圣人所知……”
武则天不耐烦地道：“说，还有什么事？”
符清清吞吞吐吐地道：“只因……只因近来待制出宫较为频繁，时常与人诗酒唱和，饮宴不休，结交者多为勋戚王侯、词臣名士，因之坊间传出了许多闲话。
传言虽然不堪，其中崔湜、高戬等人皆为风流倜傥的一代俊彦才子，待制则青春貌美，往来频繁惹人非议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待制只是往梁王府赴宴多了几回，坊间却也传出许多梁王与上官待制间的不堪谣言来。方才圣人问起，臣忽然想起这些事来，因此略显异样。”
武则天半躺于卧榻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淡淡地一笑，道：“三思去年刚过了六十大寿，如今已是一个花甲老人，婉儿清丽殊绝，体态窈窕，兼之才高八斗，生性清高，若是有所思念，什么样的俊俏郎君不能唾手而得？她会喜欢了一个年过六旬的花甲老翁？”
符清清脸色一变，连忙欠了欠身，道：“圣人说得是，坊间百姓愚昧。”
武则天笑容渐冷，又道：“三思身为亲王，只要他想，世间何等绝色不可得？他会甘冒触怒于朕的危险，动朕的身边人？坊间百姓愚昧？你可精明得很呐，你拿这等荒唐无稽的传言说与朕听，是欺朕老迈，以为朕已昏庸不堪了么？”
符清清大惊，慌忙跪倒，连连顿首，颤声道：“清清不敢！清清只是……只是圣人问起，不敢隐瞒，说起坊间谣言……”
“住嘴！”
武则天慢慢坐起，森然道：“当初韦团儿受朕宠爱，得意忘形，以致自酿杀身之祸！殿前青砖缝里，尚有她的血迹斑斑！清清，你在宫中，今时地位堪比昔日团儿，须当时时自省，莫要步她的后尘！”
符清清大惊失色，连连叩首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圣人恕罪，圣人……”
“出去！”
“是、是……”
符清清战战兢兢地膝行退下，一直出了殿门才敢起身。
……
洛阳城郊，一座极华丽的府邸，园中处处斗拱飞檐，但是站在墙外，却难窥园中全貌，不过仅从园外丈二的雪白墙壁，整齐严密的黛色顶瓦，以青砖精心修饰的排水壕沟，光可鉴人的朱漆大门，一尘不染的汉白玉石阶，就足显此处庄园之华贵了。
院门一角，停着一长排车驾，有马车、有牛车，还有拴在那儿的一匹匹骏马。旁边或坐或站许多奴仆下人，显然是赴宴贵人的随从与车夫们。
一个身穿葛黄袍子，怀里抱着大鞭的车把式懒洋洋地倚在车上，望着眼前这座华丽之极的园林，对旁边一人悠悠然叹道：“这世间人，有些过于浅陋，骤然获得富可敌国的财富，马上就成了一身铜臭的暴发户。还有些人骤然获得了无人可及的尊贵身份，便得意猖狂飞扬跋扈。
我这些年在王府做事，经历眼界固然不俗，心胸气度也是好的，如果给我富可敌国的财富或是无人可及的尊贵身份，我都能处变不惊、泰然处之，绝不会被人讥笑为暴发户或者得志小人，可是……我等了这么久，还是个赶车的……”
旁边几人吃吃地笑起来，说话的这人名叫孟朔，是替梁王武三思赶车的车夫，唯其如此，他才敢如此出言调侃。
这座园子就是长宁公主的别庄新园，这位公主殿下也是韦后亲生，是皇太子的嫡长女，比起她的胞妹安乐公主来，长宁还算是个循规蹈矩的女人，不过也仅仅是同她那个妹子比起来罢了。
自打嫁入杨家，骤然从山野苦囚恢复金枝玉叶身的长安公主便开始挥霍享受起来，这座园子是她软硬兼施，迫使公婆同意修建的，就这一座园子，便耗光了夫家全部的积蓄。
结果园子还没建成，朝廷便传出风声，说是皇帝要迁都回长安，耗资巨万的别庄用不了几回就得脱手，而皇帝一旦迁都，王侯公卿都要随行，洛阳还有几人买得下这么华美金贵的一处庄园，赔钱是一定的了。
公婆闻听后更是大怒，长宁公主倒无所谓，简简单单一句“到时把园子随意处置了也就是了，本宫堂堂公主，起一处园子怎么了？忒般小气！”差点没把她的公婆二老活活给气死。
长宁公主依旧无所谓，如今公婆抱病在床，她却在新建的园林里大摆酒筵，炫耀自己的新宅。如今早春将至，天气犹寒，酒宴设在华美精致的厅堂上，上首一张几案，已将菜肴撤去，上官婉儿正应邀为长宁新宅赋诗。
太平公主、长宁公主和驸马杨慎交、梁王武三思还有张昌宗的堂兄张同休站在一旁观看，一张几案后站不下那么多人，其他人依旧坐于席后，等着上官才女写罢再当众吟诵出来。
崔湜与崔液、崔涖两位兄弟同席，低声提点道：“你二人赶快琢磨一首精妙好词，今日在场的俱是一方才俊，更有上官才女和梁王殿下，你们的才学若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前途不可限量。”
崔液傲然道：“兄长，以你我兄弟才学，诗词歌赋提笔就来，何须先做准备。”
崔湜道：“不可大意，张同休、张昌仪、张昌期三兄弟亦擅诗词，张说、高戬更是当世才子，以你我兄弟之门第出身，若是用番心思未尝不为第一，若是随意敷衍，不免流于平庸了。大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
这时长宁公主忽地拍手喜道：“上官待制佳作已成！”
崔湜闻言，马上作喜不自胜之状，连声道：“公主已先睹为快了，还要这般吊我等胃口不成，快快将上官待制的佳作示之我等，让我们一睹当世第一才女的佳作！”
这是上官婉儿替长宁公主新宅所赋诗词，崔湜盛赞上官婉儿之才，长宁公主自然与有荣焉，她喜滋滋地取过婉儿的大作，娇声笑道：“崔选郎莫急，待我来吟与大家听听。”
长宁公主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沁水田园先自多，齐城楼观更无过。倩语张骞莫辛苦，人今从此识天河。参差碧岫耸莲花，潺湲绿水莹金沙。何须远访三山路，人今已到九仙家。凭高瞰险足怡心，菌阁桃源不暇寻。馀雪依林成玉树，残霙（yīng，1，雪花。2，花瓣）点岫即瑶岑。”
张说和高戬听得连连点头，抚须赞叹，道：“待制大作，果然字字珠玑，闻之清新雅丽，沁园盛景，跃然纸上。”
崔湜、张同休等人更是大声喝彩，上官婉儿诗酒应和的场面经历多了，对众人的大肆赞美早就免疫，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神态极为从容。
长安公主笑吟吟地吩咐人收好婉儿的大作，以待装裱，然后笑望众人，道：“今日各位贵客都要留诗一首的，下一位谁先出手呢？”
“我来我来！”
崔湜赶紧站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笑道：“上官待制已有佳作在前，一会儿同休、昌期、昌仪几位才子、张兄高兄两位名士再有佳作问世，崔某可不敢出手了。不如趁着还有勇气，赶紧献丑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崔湜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便抢了上去提起笔来，崔液和崔涖马上跟过去为兄弟压阵助威。武三思微微一笑，顺势也退到一旁，抚着胡须对上官婉儿道：“圣人迁都在即，待制身为天子第一近臣，公务可还繁忙么？”
上官婉儿浅浅笑道：“如今还好，正月里除非十分紧要的大事，否则大臣们也不会来烦扰圣人，婉儿因之也清闲了许多。”
武三思呵呵笑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待制平素过于劳碌，能偷得几日清闲最好。啊，对了，本王近日收到堂弟懿宗的一封家书，内中曾言及漕运之事，他是当作闲话讲的，可本王听了却深以为虑啊。”
上官婉儿新月似的柳眉微微一挑，神色凝重起来。
武三思道：“天子不管是在洛阳还是在长安，漕运都是重中之重，漕运一旦出了问题，京都百万人口的吃饭问题就要大受影响，轻则导致物价飞涨，重则皇帝就得再度迁都谋食，令朝廷体面尽丧，一旦碰上水旱灾害更是饿殍千里的严重后果，因之动摇国本，不可不慎啊。”
上官婉儿动容道：“王爷所言甚有道理，不知漕运上出了什么变故？”
武三思道：“此事与刑部和御史台的钦差官有关。说起来，刑部和御史台倒是出自一番好意，天子迁都在即，他们想整顿长安治安，打造一个清平世界，以迎天子迁都。
只是他们太过求全责备了，想那漕运的丁夫都是些粗野鲁莽的汉子，平时酗酒闹事打架斗殴，本是寻常事，却也没甚么了不得。可是刑部陈东、御史台胡元礼等人偏以严刑峻法相待，难道还能指望那些使船驾舟的粗汉因此变成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治大国若烹小鲜呐，现如今弄得灞上人心惶惶，听说漕夫们年初就该赴扬州的，为了此事迄今尚未成行，一旦误了今年漕运，后果不堪设想。”
上官婉儿讶然道：“竟有此事，王爷该尽快禀与圣人知道才是。”
武三思道：“这个自然是该禀与圣人知道的，只是待制也清楚，圣人一向反感做臣子的不守本分，手伸得太远，本王如今掌管着洛阳屯兵事宜，若是贸然插手政事，惹得圣人不悦，反而不美。
只是，若是旁的事情，再多等几日，长安那边必有消息过来，介时圣人自然知晓，本王也不必多事。奈何漕运重于天，不能等啊，一旦出了岔迟，这一年的漕运都要大受影响，是以……”
上官婉儿莞尔一笑，道：“婉儿明白了，只是婉儿居于深宫，若无长安方面的消息，婉儿也不便向圣人进言呐，如今长安消息未到，若是能有哪位御史风闻奏事，婉儿也好说与圣人，早早应变。”
武三思大喜道：“这个容易，本王可以马上着人上一道奏本，接下来的事，可要麻烦待制了。”
婉儿嫣然颔首：“为陛下赞画，本是婉儿分内之事，何劳梁王相谢。”
武三思打个哈哈，道：“待制投我以桃，三思报之以李，本是礼尚往来。既然待制如此说，那待制这番美意，本王就铭记在心里了！”
这时长宁公主雀跃道：“崔选郎的佳作已成了！”
武三思和上官婉儿相视一笑，举步向那几案移去。
上官婉儿款款而行，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盈盈一扫，就见太平公主俏立一旁，正对一具博古架上摆放的古玩指指点点，旁边有几人点头应和着，听到长宁公主的声音，他们几人也转身走来，内中至少两个御史。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目光一碰，弯眉微微一挑，眸中各自闪过一抹神秘的笑意。
这双姝体态风流，俱为绝色，然相貌韵致各不相同，这会心一笑，风情万种。

第九百七十三章 灞上宴
郑宇终于出手了。
世家的力量虽然如水无形，但是一旦动用起来却是浩荡磅礴，就像一条河，潺潺涓涓润物无声时是它，奔涌咆哮摧毁一切时也是它。
在如今的长安，有能力把正相互敌对、相互算计的千年世家、百年豪门，大唐建国便扎根长安的勋戚权贵人家以及如今陪都官场上的各路重臣要员们聚合到一起的，也就只有世家了。
这一天，曲池江畔芙蓉楼下，车马川流，热闹非凡，许多平时难得一见，跺跺脚九城乱颤的重要人物纷纷赶到这里，有资格出现在芙蓉楼上的，任哪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方要员贵人。
芙蓉楼接待过的权贵要人并不少，但一次赶来这么多的权贵人物却尚属首次，芙蓉楼大掌柜的亲自赶来扮起了跑堂儿，生怕手下的伙计们惹出什么纰漏来叫人看在眼里，今天这场面，不夸张地说，那就是整个长安。控制着这座城市、确保着它的运转的各方头面人物，今天已尽数出席了。
时间还没到，但是大多数人都已赶到，这些大人物平时都是习惯于让一桌人或者一群人在酒席宴前等着他姗姗来迟的，可是今天没有人敢托大，他们并不是给陈东和胡元礼面子，而是因为今天来的人物中，总会有一个老家伙，论资历论地位要在他之上。
陈东和胡元礼还没到，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果他们是长安人士，如果他们此时已致仕还乡，那么凭着他们的出身地位，完全可以成为士绅中的一员，和此刻席上的大多数人称兄道弟。不过今日这种场合，他们未必够分量参加。
但如今不同，如今他们大权在握，作为钦差，长安一地的司法大权现在就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手中的权力不像这些世家豪门一样稳固，但是他们此刻掌握着的是皇帝赋予的大权，一朝大权在手，就如掌握着一柄无坚不摧的出鞘利剑，谁敢轻掠其锋？
所以，尽管他们迄今还没赶到，各路权贵要人依旧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不会受到一点轻慢就拂袖而去，当然，陈东和胡元礼对他们的轻慢早晚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这两条搅屎棍的杀伤力还是蛮大的，他们搅得整个长安动荡不安，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想效仿当初周兴来俊臣一班酷吏以求幸进么？这已不是女皇登基之前、也不是女皇初登帝位的时候，想做孤臣酷吏，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与此同时，灞上也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和谈。
他们之间并没有一个像郑宇这样的中间人从中斡旋调停，而是在双方帮派首脑都被官府控制起来后，双方的掌舵、管事们尝试接触，渐渐达成的一个共识。
他们之所以明争暗斗，根本目的还在于想掌握漕运方面更多的资源和利益，而不想同归于尽，如今双方首脑被一网打尽，纠缠于官司之中，灞上群龙无首，河道正在解冻，渭河的冰层在一天天变薄，每当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房檐下悬挂的冰棱就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
水滴在地上，却像是鼓槌敲在他们的心上，他们急啊，漕运要利用河道水网，而河道水网并不总是适宜行船的，有的河段要在汛期才能行船，有的河段因为水流太急，要过了汛期才能行船。
水情之复杂又与气候有着莫大的关系，一旦延误了行程，整个漕运都要大受影响，漕运受了影响他们就赚不到，灞上十几万人来年吃什么？有鉴于此，如今附庸于东西两盟的帮派弟子们纷纷向各路管事施压，他们实在是拖不起了。
日过正午，御史台胡元礼和刑部陈东依旧不见踪影，芙蓉楼上各路贵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愤怒之急溢于言表：这两个人竟敢如此托大，眼看宴客时辰将至，他们真敢让长安权贵在此坐候？
楼下，郑宇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天气尤显寒冷，他却满头大汗。一路路探听消息的人派出去，送回来的却始终是未见两位钦差踪影。
长安府令柳徇天抽个空隙从芙蓉楼上下来，找到郑宇，面色不善地道：“贤侄，人怎么还不到，你可是与他们约定了的？”
郑宇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对柳徇天道：“小侄大前天就向陈佥宪和陈选郎下了请柬，他们一开始自然是推辞了的，前日小侄再下请柬，他们才缓了口气，说是若有暇，一定前来赴宴。”
柳徇天听了，这才缓和了颜色，胡元礼和陈东既这么说，那就是答应了。国人交往，很讲究一个含蓄、委婉与分寸，很少把话说死，像西方人一样直来直往，“若是有暇一定参加”，那其实就是同意了的，所谓若是，不过是故作矜持，拿捏身份。
柳徇天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本官先回楼上去，楼上的客人都有些不悦了，本官去安抚一下，你也不要一味等在这里了，实在不行便派人再去促请一下。”
郑宇连忙长揖道：“多谢世叔，有劳世叔。”
柳徇天点点头，一提袍裾，缓步登阶，刚刚踏上三步，就听后面有人急叫：“公子，公子，刑部和御史台使人送来消息，说是公务繁忙，无暇赴宴，他们改日再向公子亲自致歉。”
柳徇天一脚踏空，险些跌倒，他慌忙扶住栏杆，霍然扭头，就见郑宇脸色苍白如纸，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怔怔地道：“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不来？怎么敢不来！”
柳徇天默默站立片刻，举步又登两阶，停住脚步想想，忽然摇头一叹，转身便向阶下走来。
“世叔……”
郑宇的一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柳徇天，柳徇天目不旁视，从他身边从容走过去，对快步迎上来的一位家人吩咐道：“备车，回府！”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楼上，楼上寂然无声，没有人大声喧哗，已然久候的各路权贵只是默然起身，一个个走出去，从呆若木鸡的郑宇身旁走过，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在座的要么是城府极深的官员权贵，要么是身份贵重的勋戚耆老，他们纵然怒极，也不会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用谩骂和咆哮来发泄自己的羞辱和愤怒，但是他们的沉默比咆哮更可怕。
郑宇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只是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不来？”
他真的想不通，胡元礼和陈东怎么敢不来，他们要么根本就不要答应，既然答应了，最后却又摆了大家一道，他们真的以为挟天子之令就能无往而不利？
他们不明白这一下就是得罪了长安所有的势力集团？他们不明白即便眼下无人奈何得了他们，但是长安如此之多的势力集团随之而来的无孔不入的反击，早晚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怎么就敢不来？
但是，不管他是如何的想不通，他知道，胡元礼和陈东还没完，他已经完了，从现在起，他已经沦为长安城的笑话，这些受到羞辱的人不会吝于把嘲弄与羞辱施加于他，他将因此被所有人摒弃，包括他的家族。
郑宇忽然开始后悔起来：“我为什么要接这件差使？当别人都远远避开的时候，我为什么要上赶着去做这种事？卢宾宓、卢宾之、崔林……，一个个的都栽了，就连沈沐都被延鄜丹三州事闹得焦头烂额，现在藉故避于洛阳不肯跟他别苗头，我为什么……”
一见杨帆，误终身呐！
灞上码头，五行会、圈子门、太平帮等西盟帮派的漕口掌舵、漕拳掌舵和大权在握的主要管事坐在左侧，顺字门、日月盟、三河会等东盟帮派的主要人物端坐于右侧，双方壁垒分明，中间空空，没有那个舞剑的项伯，剑在他们的唇齿之间。
双方虽然都存了息事宁人的念头，却都不愿向对方做出大的让步。对顺字门等东盟诸帮来说，他们的首领只是作为证人留在刑部，而西盟诸帮首领是被扣押，他们占了上风。
西盟诸帮则认为，现在长安各方势力全都站在他们一边，双方若继续僵持下去，他们未必会输。双方各有倚仗，自然不肯做出太多让步。
可是双方首领被扣，放不放人是官府说了算，他们眼下要商量的是放弃争斗、放舟南下，如果不能达成协议，大家的饭碗都要受到影响，必要的妥协和让步又是必须的，因此双方都很有耐心。
古竹婷作为顺字门漕拳掌舵也坐在席上，她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放在双方的谈判上，眼神儿似乎总是悄悄睃向一旁，眉梢眼角似乎……有一抹难言的喜气，没错，就是喜气，就像一个新媳妇儿般的娇怯羞喜。
在她身后，站着一排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人人一身短打，其中有一个大胡子，很是英俊威武，和其他肃立的壮汉一样，有意地挽着衣袖和裤腿，露出小腿和小臂，小腿和小臂上条状的肌肉尽显其精壮有力。
那是她将要陪伴一生的良人，他就在那里，古竹婷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这时候，远处有几个人藉着码头上修补的船只、待运的货物等为掩护向正在谈判的双方悄悄靠拢过来，阳光映照在他们身上，在他们鬼鬼祟祟的移动中有点点寒光寒烁。
灞上，昔日曾是沛公刘邦屯兵的地方，他就是在这里和项羽大军对峙，最后演出了一幕鸿门宴，今日这里会上演一出灞上宴么？

第九百七十四章 疯狂的女人
漕帮选择灞上码头作为谈判地点，事先做了万全的准备，双方所有参加谈判的人员都没有携带武器，而在码头和码头外围则设下三道防线，由双方佩刀武士共同警戒，阻止不相干的人靠近。
然而，再严密的防线都是用来被人突破的，那些穿着灰白色衣袍、头上也戴了掩耳狗皮帽子把头面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向码头一步步逼近过来。
六个持刀武士正巡弋在宽达百丈的一段范围内，这段范围并不是一片空旷的平地，码头上建立了大大小小的临时堆栈，在漕运繁忙时期，大量来不及分类储放或运走的物资都会临时卸船堆放在此。
此时那些堆栈虽是空的，但那大半人高的木排式墙壁却起到了良好的隐藏作用，正悄然靠近的一行人藏身在木排之下，并没有人发现他们。正在码头上巡弋的六个人分属于东西两盟，每盟各有三人。
他们按着刀，慢悠悠地交而走过，瞧着对方的眼神都有些不善，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隐在堆栈后面的人不能再走了，再往前是长达几十步的空旷区，不可能躲开正在巡弋的双方武士。
他们隐在堆栈后面，从宽大的衣袍下取出一件乌沉沉的武器，轻轻架在木排上，又从靴筒里慢慢拔出一支箭。他们所持的竟然是弩，百步之内可穿重甲的军弩。
箭矢以桦木为杆，长两尺四寸，杆首饰黑桃皮，以皂色雕羽为翎，锋利的铁镞长近六分。弩弦无声地拉开了，可怖的锋利箭矢慢慢地搭了上去。
“杀！”
一声令下，正在巡弋的六个人连箭影都没看清，箭矢便准确地贯入了他们的要害，如雨打残荷，六人应声倒地，几乎与此同时，隐在木排后面的人便冲了出去，拔出佩刀将其中两个重伤未死的人一刀了结。
整个攻击毫无间隙，射击、弃弩、突进、拔刀、刺杀，过程衔接流畅无比，配合的完美无瑕，两个垂死的人虽然发出了一声痛呼，但是重伤之下声音不高，又被人迅速结果了性命，并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几具尸体或躺或卧地倒在雪地上，除了两个被补过一刀的人，其余四人身畔几乎没有鲜血，弩箭深深地贯入了他们的咽喉，又从后颈透出，只有利箭穿颈而过的地方才溅出几点鲜血。
木排后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子，十七八岁，身材修长，玉罗衫子。她的细唇紧紧地抿着，一双凤尾杏眼凌厉地吊起来，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正是天鹰帮帮主魏永唐之女魏小筱。
对地上的那几具尸体魏小筱看也不看，只是沉声道：“走！”
尸体被迅速拖到了一处障碍物后面，地上的血迹随便拨些雪便能掩住，一行人取了劲弩，又悄然向前潜去。
天鹰帮帮主魏勇唐死了。双方各派刺客刺杀对方首脑的时候，他受了重伤，伤势未愈又被官差衙役拖走关进了大牢。魏勇唐又气又怕，伤势加重，也不知在牢里受审时是否又受了刑，结果竟一命呜呼。
魏小筱虽然怨恨文斌拈花惹草，可是要在灞上这种地方找个门当户对且看着顺眼的男人并不容易，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实属寻常，她的气消了之后恨意也就淡了，她并不想就此舍了这个未婚夫。
可惜她再也不能救出文斌了，文斌被刑部陈东从重从快地判了死刑，如今未婚夫就要死了，她的父亲也死了，魏小筱已几近家破人亡，东西两盟居然要和解了！她的父亲已死，她的未婚夫也要死了，却没有一个人问问她同不同意和解。
她不同意！西盟诸帮那些满口仁义的江湖大哥不为她主持公道，她就自己讨公道！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父亲死后她连帮众都指挥不动，凭她一人根本无法报仇，于是她倾尽家财，远从陇外雇来几个杀手。
这几个杀手擅使弩，弩是朝廷严格控制的武器，即便是官兵未逢战事也不能从甲仗库中领用，民间私藏甲胄、弓弩和长兵器，一经查获，皆按谋反论，饶是如此，民间还是大有私藏违禁武器的人，当初卢宾之就曾以袖弩恐吓过杨帆。这些年来西北地方不靖，战事频频发生，军弩流失也就更容易了。
女人一旦恨起来是没有理智可言的，抄家灭族对魏小筱来说毫无意义，刺杀成功之后双方再度陷入恶战，灞上数万漕夫如何生活，她都不想，她的未婚夫是被顺字门漕口掌舵独孤文涛害的，她的父亲是被顺字门漕拳掌舵姓古的那个丫头害的，她只想要这两个人死！
码头上，李黑对圈子门的漕拳舵把子舒子轩道：“舒掌舵，关于贵我两帮各位首领，现在已是官家的事情，由不得你我做主了。眼下这般情形，我们必须先达成一致，让大家先去扬州开始今年的漕运。”
舒子轩道：“不错！可是你们寸步不让，我们还怎么谈下去？难道我们那么大的损失提都不用提了？我们有数百人受伤，这笔账该找谁算？”
李黑道：“你们有人受伤，难道我们没有？更何况，现在可是我们占了上风！你们不会是想搁置一切争议，一切规矩都照往年一样吧，就算我肯答应，在座的其他帮派首领答应么？就算我们都肯答应，我们数万弟兄肯答应么？舒掌舵，李某不希望漕运路上再出现你死我活的争斗一幕，那时可就是舟倾船覆的结果了，那样的损失谁能承担得起？”
舒子轩冷笑道：“你这是威胁我了？”
李黑冷然道：“如果你以为李某是在威胁你，我想我们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杨帆扮成一个粗犷的虬须大汉，双手负于背后，笔直地站在那儿，听着二人唇枪舌剑，丝毫不为所动，他知道李黑现在虽然依旧语气强硬，却只是故作姿态，今天是一定会做出让步，最终达成协议的。
杨帆的这步棋虽然下在灞上，由此开局，引发了长安官场的大地震，但是现在斗争的主战场已经转移到城里，灞上争端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杨帆并不想让这些江湖好汉元气大伤，毕竟漕运还要指望他们。
杨帆看看天色，暗自思量：“曲池江畔那场宴会该已无疾而终了吧……”
陈东和胡元礼刻意不去赴会，激怒长安各方势力，从而导致双方再也不可和解，这才是杨帆的真正目的所在，只要长安城里双方势力进入你死我活的决战阶段，灞上漕帮的和解也就不相干了。
郑宇虽然隐隐觉得隐居幕后的杨帆似乎在其中起着极大的作用，但他并没有想过杨帆会是主谋，否则他也不会错把陈东和胡元礼当成这一系列冲突的主要责任者力邀赴宴了，他连主事人都找错了，调停又怎么可能成功？
郑宇本以为他把长安的世家豪门、权贵勋戚、官绅名流整合到一起，铸成一把神兵，就足以对抗陈东和胡元礼的天子之剑，但是他失败了。如今魏晓筱正做着同样的尝试，只不过他们一个是有心，一个是无意。有心谋事的失败了，无心其事的呢？有时候，国家大事，只须匹夫一怒！
码头上堆放着一些货物，漕夫南下在即，漕船要从这里驶回扬州，一路自然不能空舟而行，已经有些商人托运的货物堆积在码头上，因为灞上漕帮迟迟未能成行，货物堆积得很多，所以魏小筱领着几个弩手悄悄爬上一堆货物，居高临下地看着码头，依旧无人察觉。
三重防线中真正严密的只有最外面和最里面，最外面一重警戒是对外的，最里边一重防线实则是防止谈判双方动手的，游弋于中间的那些人只是巡视在重重障碍物里，防止有人潜藏。
如今魏小筱从同属西盟的警戒人员防守的区域靠近，骤下杀手把他们除去，一路潜来又除掉几处暗桩，如今已经接近谈判双方了，第三重侍卫虽然就在前方巡弋着，但是他们已经不需要闯过去了。
他们手中的弩，可以从这里直接射杀码头上的人，码头上巡弋的护卫根本没有想到竟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这里，而且要用远程武器袭杀目标，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谈判双方的首脑身上了。
刺客藏好身形，斜着眼睛瞄了瞄不远处的渭河，他们几个的水性都很好，得手之后可以立即潜入河水逃生。虽说春寒寥峭，水冷刺骨，可是这位主顾所出的赏金实在是太丰厚了，做完这笔买卖就可以洗手不干了，值得！
魏小筱红着眼睛，努力了半天颤抖的手指才稳定下来，她盯着古竹婷，咬牙切齿地道：“给我射死他们！那个穿青衣的男子，还有那个穿白衫的……贱女人！”
“就他们两个？”领头的刺客阴冷地一笑，目光锁定在魏小筱所指的两个人身上：“啧啧啧，还是个大美人儿呢，就这么杀了，怪可惜的。”
“少废话！给我杀了她！我要她死。她一定要死！”魏小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疯狂的味道。
刺客首领乜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我严粟川绰号‘活阎王’，你以为是白叫的？凭严某的这块金字招牌，今天，她一定死！”
严粟川说着，从靴筒里缓缓拔出一支弩箭，搭在箭槽上，弩弦慢慢地绞紧：“做完这趟买卖，咱们兄弟就可以洗手不干了，打起精神，务求一击必中！乌鸦、大仙、脚夫，你们三个杀那个男的，有道、少烦，你们两个跟我杀那个女的！”
四下穿来几声低低的答应，严粟川把眼睛贴到了弩箭的“望山”上，锋利的箭镞对准了古竹婷的咽喉。一个“杀”字刚要出口，他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丝邪魅的笑意，弩轻轻地移动了一下，箭镞瞄准了姑娘那高耸的乳廓优美的胸膛。
乌黑锋利的箭镞，刺破那嫩红的新剥鸡头肉，笔直地贯进软玉般坟起的酥胸，将那跳动的心脏刺穿，想到那画面，严粟川忽然有种莫名的兴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喝道：“射！”

第九百七十五章 弩杀
“嗖！”
六名杀手配合默契，几乎同时扳动了“悬刀”，钩心脱离，弩牙一缩，绷紧的弩弦骤然回弹，六枚弩箭同时离弦。
“走！”
严粟川一声低喝，向右滚动，到了货堆边缘，猛地纵身一跃扑到地上，一个利落的前滚翻，整个人就已在三丈开外，他弓背弯腰，仿佛一支离弦的箭似的疾奔而去，冲到码头边缘，没有片刻犹豫便向前一扑。
“嗵！”
夭矫的身形没入河水，涌动着碎冰块的水面只微微溅起一点浪花，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水面，当真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其他五名杀手几乎与他反应一致，一击得手，立即远遁。其实以前他们作案得手迅速逃离时都会携走他们的吃饭家伙——弩，不会舍得把它们弃置不顾，这东西并不是随时都能搞到的，尤其是作工精良、犀利无比的上等军弩。
可这一次是在漕帮的地盘上杀人，实在太过危险，而且他们获得的酬劳已足以让他们在此次得手后一生富贵无忧，这弩还拿来干什么？当然是怎么快怎么逃。
未曾金盆洗手，先来渭河净身。当最后一个杀手也纵身跃进河水的时候，动荡的水面便迅速恢复了平静，晶莹的冰块依旧“咔咔”地碰撞着、摩擦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魏小筱本来也想逃的，她方才听严粟川讲过出手之后的逃走计划，生活在灞上的她同样一身好水性，此时的渭河水虽然冰凉彻骨，对身娇肉贵的她来说是个可怕的体验，可这是在逃命，她并不想计较太多。
但是，“活阎王”严粟川可以对自己的出手信心百倍，一击立即远遁，魏小筱却不免稍有疑虑，她想亲眼看着她的仇人毙命，这不仅仅是因为不放心，更因为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因此，在严粟川低喝“走”时，她的身形顿了一顿，快意的目光向她的目标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她就走不了了。
“舒掌舵，我们可以减少要求，但是你们至少该做出一点让步，让我们对数万兄弟有个交代，我们独孤掌舵和古掌舵其实是很有诚意通过和谈解决争端的……”
李黑按照古竹婷的授意，准备做出一定的让步了，被他提到的独孤文涛和古竹婷微笑着向对面的西盟诸帮首领点点头，恰在此时，六支弩箭疾射而至，利矢破空声尚未传来，六支利箭已近在咫尺。
杨帆所站的位置正对着阳光，六支利矢横空而至，他目中的光线微微起了一丝变化，陡然引起他的警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作出了反应。
幸亏在利箭刚刚射出的刹那光线细微的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幸亏他的警觉与他的反应同样敏捷，否则等那能在百步之内贯穿重甲的利矢射至面前才发现的话，任他身手再好也没有机会了。
习武的人虽然致力于体能的开发和提高，但体能提的再高，也无法超过机栝的速度和力量，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不是因为他有象的巨力、狮的凶猛、豹的敏捷，而是因为他的智慧。
杨帆在利矢离弦的刹那就动了，弩箭快的在空中只留下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虚影，杨帆完全是靠着最初光线的波动做出的判断，他甚至来不及大喊一声示警。
杨帆纵身疾掠，如同一只兀鹰般“呼”的一声掠到了古竹婷的身前，古竹婷正向对面的舒子轩等人微笑颔首，头顶光影一暗，她双拳一握，马上就要向空中反击，但目光所及却是杨帆，古竹婷不由一怔。
杨帆手脚齐出，靴底奋力一踢，堪堪踢中一支利矢，同时以袖裹手疾抓另一道虚影。三支箭出自三人之手，几乎是同时射出，但是哪怕只是一毫秒的发射间距，利矢射到杨帆面前时彼此间也有了丈余的距离。
“嗡！”
杨帆只觉靴底一震，半条腿都麻了。细细一根弩箭通过军弩产生的速度达到每秒百米以上，那是一种可怕的动能，但杨帆这一脚毕竟踢中了弩箭，弩箭方向一歪，斜指长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竹婷的肩头轻轻一震，自耳垂坠落一枚明珠。
明珠并不大，小巧的珠子以细链相连，这是古竹婷身上唯一的饰品，平时她素面朝天，全无装饰，今天这对珠子是因为杨帆乔装而来她才特意戴上的，所怀的不过是女为悦己者容的一点小小心思。
而今，细链射断，明珠堕肩，利矢掠过的疾风刮得古竹婷玉颊生疼。
杨帆以袖裹手，探手疾抓，虚影一闪，被他抓住了箭杆的后半截，利矢在手中飞速滑过，袍袖虽厚却也寸寸碎裂，紧接着箭羽掠过他的掌心，在他的手掌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血肉模糊。
但他这一抓毕竟起了作用，尤其是对弩箭羽翼的影响，改变了箭矢的方向，本来疾射向古竹婷咽喉的一箭斜擦着古竹婷的右臂飞了过去，古竹婷一声痛呼，肩头被刮去一片血肉，继而身后一声闷哼，矢箭洞穿了一个护卫的小腹。
这时，杨帆力尽，向古竹婷身前落下！
第三支矢箭光一般射至，杨帆身形悬空下坠，此时就是一个技击高手一剑刺出他也无从抵挡，何况是快得仿佛幽冥中射来的一箭。利箭“噗”的一声刺穿了杨帆的胸膛，他被利箭带得打横撞进古竹婷的怀里。
另一席上，独孤文涛也中箭了。
利矢强大的动能带得独孤文涛的身体猛地仰面一摔，第一箭准确地洞穿了他的咽喉，第二箭在他仰面跌倒时射至，斜着贯入了他的天灵盖，差点儿把他的天灵盖儿整个掀开，第三支箭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幸之又幸地从两个护卫中间的缝隙里穿过，遥遥消失在大河对面。
“阿……阿……”
古竹婷惊恐地看着怀中的杨帆，他的后胸露出一寸带血的箭镞，胸前一截皂色的箭羽，利矢把他的身体都射穿了，古竹婷如坠冰窖，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多年来她已见惯生死，无论是她把别人置于死地还是中了埋伏自陷死地，她都绝不会有这种反应，但这一次不同，这么多年来，她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直到爱上他，直到得到他的承认，她才活出了滋味，她才活得像个女人。
可现在，她的男人就躺在她的怀里，身体被利箭贯穿，古竹婷想唤一声阿郎，可是声音哽在喉咙里根本喊不出来，她的眼前发黑，差点儿昏过去。
这一切发生如电光石火，当杨帆中弩倒地，独孤文涛仰面摔倒的时候，整个码头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片刻之后，鼓噪声大起，东盟一方各帮派首领一跃而起，不会武功的急急后退，身怀武功的不等护卫们上前，便怒喝着向对面的西盟诸帮首脑们猛扑过去，根本不容对方有任何解释便打作一团。
环卫于外的护卫们有一些人拔刀向那处货堆扑去，另一些人则试图冲回来卫护自己的首领，但是双方都怀疑对方的护卫要对己方的首领不利，各自奔出几步，互相呵斥对方止步无效后便拔刀拼杀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外围是刀光剑影，叱骂拼杀的护卫，码头上是拳打脚踢、滚作一团的首领们，古竹婷呆呆地抱着怀中的杨帆，喃喃呼喊：“阿郎、阿郎……”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的脸颊苍白如雪。
“滚开！”
古大拳大如钵，呼啸生风，猛挥双拳荡开对方重金聘来保镖助拳的两个技击高手，纵身掠到古竹婷身边，探手一试杨帆的呼吸，急叫道：“还有气儿，快带阿郎去找医生！”
“哦！哦！”
一听杨帆还活着，古竹婷陡然回了魂，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她抱着杨帆居然从盘膝状态一下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向外就跑，古大如同一条出笼的猛虎，铁拳无御地冲在前面为她开路。
古二和古三也看到了这里的情形，二人无心与他人纠缠，迅速向这里靠近，三人呈品字形把抱着杨帆的小妹护在中间向外面闯去。
没有人知道古掌舵为何对一个普通的护卫如此上心，也无心去想。现场早已乱作一团，只要稍一犹豫，别人的拳头就会打在他的脸上，每个人都嘶吼着同面前的敌人做着殊死搏斗，其他的一概顾不上了。
舒子轩被护卫藏在中间，跳着脚儿地大喊：“不要动手！不要中了他人奸计！刺客不是我们派的、不是我们派的！”
可是他的呐喊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要说东盟诸帮首领们此刻狂怒如狮，就算他们还有理智，也会选择与对方纠缠搏斗，谁知道那用弩的刺客是否还有下一个目标，此时与对方纠缠打斗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是魏家姑娘！”
“是魏小筱！”
“是天鹰帮主的女儿！”
“下来！你马上下来！”
将货堆团团围住的护卫们厉声高喝着，魏小筱在货堆上慢慢站了起来，她有些失望地看看平托着一具“死尸”踉跄离开的古竹婷，扭头又看看混乱的打斗现场和那具可怖的尸体，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
可惜了，可惜只杀了一个，不过没有关系，他们现在已经不可能谈和了，那个贱女人，背叛了她父亲的盟友们现在会全力以赴地去杀。魏小筱狂笑着拔出短刀，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这个疯女人，死了。
另一个女人，疯了！

第九百七十六章 双杀
鹿茸放在纯银的盘中，下边以炭火加热，慢慢烧成了灰，鹿茸灰又和乌草根、白芷、当归、干地黄、续断、黄连、生地、龙骨、血竭、琥珀等药物的细末用麻油调和成软膏，填塞入创口，又用桑白皮为线，将创口缝合，外边敷以用新鲜鸡血调和的上好金疮药，再用蒸煮过的白叠布细细包扎起来……
这些药物有生肌止血的，有止痛消炎的，就连用来缝扎伤口的线，都是用桑白皮制成。桑白皮本身就是一味中药，具有镇静镇痛、消炎杀菌等作用，伤愈后会被自然吸收，外露部分脱落，连拆线都省了。
当初韦团儿陷害皇太子李旦，乐工安金藏为了给太子洗脱罪名，当众以刀剖腹，肠腑尽出，宫中御医也是用桑白皮为他缝合的伤口，这厮命大，居然活了过来。李唐匡复江山后，对这个乐工大加封赏，最后爵至国公，死后还钦赐谥号为“忠”，当然，这是后话了。
杨帆自始至终晕迷不醒，古二古三一旁打着下手，帮那名医扶持着，饶是如此，等这一切忙完，那位名医还是满头大汗，被徒弟扶到一边，就着徒弟的手喝了几口水，气息才匀和下来。
古竹婷白着脸儿，两腿发软地问道：“先生，我家阿郎……怎么样了？”
那位名医在盆中洗着手，手上的鲜血融入水中，很快就变成了红色，小徒弟将水端下，给他换水，名医这才慢吞吞地道：“老夫家传的这方润肌生血方，具有清凉止血、解毒止痛、祛腐生肌的奇效……”
古竹婷哪有闲心听他吹嘘自家祖传的药方如何了得，不过现如今郎君的性命就操之人手，她没有耐心也得听着，倒是古大不耐烦了，瞪眼道：“先生，我们就想知道……我们阿郎是不是没事了？”
这位名医虽然是独孤世家请来的人，也清楚独孤世家既对此人无比重视，必是独孤世家的贵宾，但是在自己的专业里成就卓越的人总有一股傲气，对古大不敬的语气很是不悦，他瞪了古大一眼，道：“没事了？老夫的药再好，也只能救命不该绝的人。
这个人虽然身子强壮，且被他避过了内腑要害，可他毕竟是箭矢穿胸，伤势太重，就算醒来，也未必就脱离危险，最终能不能活过来那就要看天意了。对了，这几天，粥腥之物你们不可以让他多食，酸咸之物尽量避免，可以干食或肥脂之物止渴充饥……”
这医生虽然高傲，对自己诊治的病人倒还是上心，小徒弟端来一盆水，他一边继续净着手，一边对比起古大更加耐看的古竹婷细心叮嘱着，古竹婷连连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医生离开不久，独孤宇沉着脸色走了进来，抛开他与杨帆的个人情谊不谈，仅从利益上来说，他也已经把整个家族的未来和利益与杨帆挂了钩，杨帆生死未卜，对他的打击可着实不小，比起杨帆的生死，死了一个独孤文涛反而不算什么了。
他显然已经从医生口中问过了杨帆的伤情，进来之后并没有再向古竹婷问起杨帆的情况，他默默地站在病榻前，看着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杨帆，沉默许久，才低哑地道：“我会再请名医来，长安擅治外伤的名医我都会请来，一定尽最大努力保住二郎性命！”
独孤宇返身走出房间，沿着长廊一路急去，直到长廊尽头拐角处才骤然站住，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栏杆，他的身影投入水中，水中的游鱼以为主人要喂食了，纷纷拥挤过来，溅得水花翻滚。
独孤宇身后一直紧跟着两个人，独孤宇抿了抿唇，微微扭头，对其中一人道：“传出命令，叫我们的人暂停一切行动，一切……等杨帆的伤势明朗再说！”
那人点点头，快步离去。
独孤宇长长地吁了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道：“二郎，你不要怪我，我的每一步，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前程，不能不慎、不敢不慎啊！”
……
杨帆的情形，陈东和胡元礼并不了解，从他们拒绝赴芙蓉楼之宴开始，他们就知道来自长安各方势力的疯狂反扑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正按照既定的计划做着匆忙的准备。
千骑营众将校对杨帆此刻的情形也不了解，杨帆自打到了长安，常常独自离开，他们早已习之如常了，他们依旧照常训练士卒、修缮营房，按照杨帆的要求，把皇城北面可以控制两座玄武门的关键地区牢牢控制在手中。
任威等几名侍卫一向与杨帆寸步不离，但是这一次杨帆出事时他们并不在杨帆身边，因为东盟诸帮要把太多生面孔带去灞上码头不太方便，而此番实则并没有什么凶险，杨帆又是艺高人胆大，所以他们都留在了顺字门。
杨帆出事，被急送独孤府上救治的时候他们也跟了来，这时就守在杨帆身边，自从他们成了杨帆的贴身侍卫，杨帆对他们一直刻意拉拢，此时终于见了成效。
杨帆生死未卜的消息一旦公开，会令“显宗”再度陷入群龙无首的地步，而杨帆的诸多部署也会大受影响。
独孤宇心存顾虑，放缓了对杨帆行动的各种配合，还不至于产生太大的后果，如果显宗因此止步不前，那尚不知情的陈东和胡元礼就要孤军奋战，被虐成渣了。
别看显宗表面上没在这件事上发挥任何作用，可是不管是长安这边还是洛阳那里，不知有多少人多少事，正在他们的悄然影响下按照他们的意愿发展着。任威等人没有把消息禀报“继嗣堂”，在这件事上，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灞上客栈里，阿卜杜拉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平素有些轻佻的笑容已全然不见，他没想到周详缜密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凡事多变，果然没有谁能算尽一切把握一切，尤其是人心人性方面的事情，实在是太莫测了，谁会想到一个这么重要的人物最终会栽在一个被所有人忽略无视了的小女人手里。人可以视人如蝼蚁，但人终究不是蝼蚁，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亦可天下缟素！
“主人！”
阿拔斯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举袖拭着额头的汗水对阿卜杜拉道：“主人，我回来了！”
阿卜杜拉抢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阿拔斯道：“灞上很乱，幸好我的样子长得很怪，他们一看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他们的敌人，否则我可能就回不来了，他们在打架，不断地打架，一个跟一个打、一个跟一群打、一群跟一群打，一群跟一个……”
阿卜杜拉怒道：“阿拔斯，你再饶舌，老爷就揍死你！”
阿拔斯一听，赶紧总结道：“很可怕，总之很可怕，现在灞上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混乱，主人，您没事最好不要上街了，真是太可怕了。”
阿卜杜拉瞪着他道：“完了？”
“完了！”
阿卜杜拉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这半大漂亮小子给拎了起来，像个破娃娃似的摇晃起来，大声咆哮道：“城里呢？城里怎么样了？我让你出门打听什么去了？该死的，难道你妈是跟蝎子上床，才生下你这么个脑仁比针尖还小的蠢货吗？”
阿拔斯吓得小脸煞白，赶紧双手连摇，道：“城里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一切平安无事。”
阿卜杜拉一呆，停住发狂的动作，狐疑地道：“你是说……城里没有传开他的死讯？”
“他还没死，主人。”
“这只是早晚的问题，重要的是，城里没有传开他的死讯？”
“是的主人，没有人知道，官府不知道，钦差不知道，就连驻扎在城北的禁军千骑都一如平常，没有任何变化。我打听到的消息，杨帆一进城就被送进了独孤家，而且是以死去的那个倒霉蛋什么涛的名义，事实上……”
这时候，他的衣领勒得小脸都涨红了，阿拔斯赶紧指指自己的脖子，阿卜杜拉冷哼一声，把他放下。阿拔斯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道：“仁慈的主人，事实上，直到现在，似乎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灞上的人不知道，都以为救了那位让主人您着迷的美丽姑娘的家伙是个普通的护卫武士，而城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杨大将军。”
阿卜杜拉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房中慢慢地踱着步子，过了许久，才缓缓地道：“按照原来的安排，继续实施我们的计划！”
阿拔斯整了整衣领，又整理着他漂亮的金色头发，忽然听阿卜杜拉这么说，阿拔斯可急了：“主人，那位大将军已经死了……”
“他还没死！”
“早晚会死的，这是主人说的。”
“那又怎么样？”
“他都快死了，没有他的配合，我们怎么可能完成任务呢？这太冒险了。”
阿卜杜拉眯着眼睛道：“他死或者没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快死了，所以我们的计划还可以照样实施。这是我与他的约定，也是我向沈沐承诺过的，先知有训：任何一方毁约，理当分手之前提出！我必须遵守我和他们的约定！”
阿拔斯双手握于胸前，满面崇拜地道：“我的主人，您的正直与执著令人钦佩，您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阿卜杜拉微笑地点头，恶狠狠地暗忖：“本来就是双杀之局，我又不是蝎子养的蠢货，怎么会放弃！”

第九百七十七章 杀戮之夜
太平帮漕拳掌舵秦小龙迈着疲惫的步伐缓缓踱进内宅，挥手屏退左右，坐在椅上轻轻揉着眉心，连日来的风风雨雨，已令他心力交瘁。
由于今日码头发生的事情，和谈已不可能，只有用武力来解决争端了，他这一晚连续约见了多位管事，调动人手，准备用武力同东盟诸帮打出一条活路来。今天双方的争斗只是突发意外后毫无组织的混战，明天的日子却没这么好过了。
秦小龙叹了口气，起身向卧房走去，刚刚走出几步，他的身子突然一滞，除了目中闪烁的精芒，整个人就好像泥胎木雕一般。他一阵心悸，仿佛阴影中有什么不可知的鬼物在窥视着他，那种危险的感觉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僵立片刻，秦小龙突然一跃而起，双足一拔，仿佛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般，无声无息地飘向墙边，那儿挂着一口上好的长刀。
“来人！”
一刀在手，秦小龙的心踏实下来，这才厉声高喝，但是想象中的应答并没有传来，秦小龙的心登时又沉了下去。
自从双方的关系变得水火不容之后，他的府上便加强了戒备，经过今日之事后他的府上护卫更多，内宅里不但有重金聘来的两位保镖，有帮里的十名好手，还有四条猛犬，可是现在四下里静寂无声，在他一声大喝后根本无人应答。
秦小龙眼珠一转，倒退两步，身子贴着墙壁向门口逸去，一步、两步、三步，当他飞快地蹿出房去时，还是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秦小龙不敢大意，长刀隐于肘后，正欲突破院中近五丈的距离蹿到外宅，一道人影突从檐下鬼魅般闪现。
“是……”
“谁”字还没出口，那道人影便向他猛扑过来，秦小龙反手一刀，向来人猛劈过去。
“噗！”的一声，利刃入体，如此顺利令秦小龙为之一怔，但他随即便惊觉不妙，急急想要抽身后退，却已来不及了。
中了一刀的人影一声没吭，却从那道人影里又幻化出一个人影，一道更纤细的身影，随即便是一道雪亮的剑光，秦小龙踉跄后退，弃刀于地，徒劳地捂住了他的咽喉，但这毫无作用，血从指缝里飞快地涌出。
秦小龙绝望地张大眼睛，看到那道纤细的人影飞快地消失在墙头，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
……
“今夜都打起精神来，警醒着些！不要打瞌睡，明天老夫搬回城里，必有重赏。”
圈子门漕口舵把子何流水提着灯笼在重重警卫下亲自巡视了整个后宅，对后宅里诸多的护卫打气鼓劲，直到返回内室，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阿郎回来了。”明亮柔和的灯光下，一位挽着慵懒的发髻，身穿湖丝半透明睡袍，凸乳细腰，容颜妩媚的少妇袅娜地迎上来，殷勤地扶他坐下，又去铺展了床褥，接着就想去灭了壁上烛火。
“等等！”何流水连忙制止：“灯亮着，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
美貌少妇娇嗔道：“阿郎，咱们卧房外有数十人守着，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除非学了隐身法儿，要不然还能闯进来？”
“啊！”何流水突然一声尖叫，指着那美貌少妇的背后，颤声道：“你……你你……”
美貌少妇顿足道：“阿郎，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和人家开这样的玩笑？”
何流水颌下的山羊胡子簌簌发抖，眼神惊恐的如见鬼魅，根本不像是作伪。
美貌少妇脸色渐变，突然一扭头，可惜她什么都没看见，就觉得颈上一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人事不知，被人抛到了大床上。
“救命！你……”
一道雪亮的剑光飘过，一蓬鲜血溅上了窗棂。
“轰隆”几声大震，门窗崩碎，室外骤闻惊呼的几个保镖闯了进来，那道沾了血的剑光急颤，桌上的水壶突然粉碎，炸裂成急速旋飞的无数枚锋利瓷片，呼啸着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与此同时，桌上壁上四盏灯同时熄灭。
房间里登时陷入黑暗之中，桌椅破裂声、器物破碎声、帷帐裂帛声、尖厉的呼啸声、沉重的破风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股股湍流急漩，叱喝铿锵不绝于耳，但是这种异常激烈的场面只持续了片刻工夫便陡然沉寂下来。
房间门窗已完全破碎，但室内昏黑一片，闯声赶到的人不敢妄自闯入，直到有人取来火把，他们才一手持火把，一手举刀剑，一步步移过室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何流水腿上压了一人，脸上趴着一人，当那两人被人翻开，露出何流水的样子时，只见他喉头鲜血汩汩，怒目凸瞪，神光已失，已然气绝身亡了。
……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今晚一定会采取报复！所以我今儿晚上就没打算睡，一直等你到三更天，终于把你给等来了！”
两名武士打着灯笼，中间站定一人，正是五行会大管事乔奈何，他是白天里参加了灞上码头谈判的一名西盟帮派首领。
院子里傲立一人，几与夜幕同色，四下角落里涌出许多人将他团团围住，乔奈何站在阶上，傲然冷笑道：“你的胆子还真大，一个人也敢闯我乔某人的龙潭虎穴，今天我就叫你来得去不得！杀了他！”
乔奈何一声令下，武士们立即一拥而上，轻灵的剑、锋利的刀、长枪短戟、铜锏铁杵，各种轻重兵器、长短兵器、奇门兵器向暴风骤雨般向那人猛攻过去。
那人的身形纤细得就像浪尖儿上的一截草茎。浪潮一阵起伏，就能将它淹没，小小一个漩涡，就能把它拖进水底，但它最终总能重新浮现在水面上。
他一声不吭，似乎就只为杀人而来，在这疯狂的攻击之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不断闪移腾挪着，轻易不出一剑，每一出剑，却必取一人性命。
突然，在一剑刺死一个武士之后，那人从稍纵即逝的一个缺口里冲了出来，拧腰向前，速度激增，瞬间便脱离了包围圈，手中剑疾刺乔奈何。乔奈何没想到这人竟能脱出重围，大骇之下急急后退，口中急叫：“拦住他！”
两柄长刀交叉劈下，可那人疾冲的身形却似突然停顿了一下，两个保镖按照预估的速度一刀劈下竟然劈空，那刺客就站在一刀距离之外，二人大骇，刀光尚未消失，又是一刀交叉劈下，四记刀光仿佛一个“爻”字。
可这一次，那人却又陡然加快了速度，刀光劈下时，那人便撞进两个保镖怀里，两个保镖惊出一身冷汗，可那人却未下杀手，肩膀只在他二人胸口轻轻一撞，便像一只皮球般弹了回去。
一纵、一纵、再一纵，追杀过来的众武士眼看着他弹跃着消失在长廊尽头，再也追之不及。两个保镖急急回头道：“乔爷，你没事吧？”
乔奈何一言不发，两个保镖心头登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们慢慢将灯笼挑起来，灯光照处，乔奈何低着头，似乎正盯着自己的脚尖出神，他的胸前一片殷红，殷红的颜色已蔓至衣袍的下摆，血从何来？
……
四更天，天际隐隐有了一丝清明。
天鹰帮徐林站在三排护卫后面，面有苦色，涩然说道：“天都快亮了。古姑娘，你……整整杀了一夜……”
古竹婷一身青色劲装如今已经快变成黑色了，那是被血溅透涂染出来的。
她的容颜十分憔悴，脸色苍白如纸，臂上的箭创早已在一次次的搏斗中再度破裂，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袖。但是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双眸子闪烁着冷厉的精芒，仿佛九幽地府的两道鬼火。
剑在她的手中，这是一把上好的宝剑，鲜血在剑锋上挂不住，那剑锋寒光闪闪，雪亮如水，随着她握剑的姿势稍有变动，剑上便暗芒流转，青幽如霜。持剑在手的古竹婷杀气充盈，仿佛生于血海的一尊女修罗。
徐林舔舔嘴唇，软弱地解释：“古姑娘，小筱姑娘虽然是本帮帮主的女儿，可她的行动我们事先并不知情。她想刺杀你也并非我们指使……”
古竹婷的声音就像泛着冰碴的渭河水，冷冷的、清清的、淡淡的：“无所谓，我不在乎。”
徐林气急败坏地道：“可你不是没事吗？你只是肩头受了点伤，至于如此不依不饶？你已经杀了一夜，已经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上，这还不够平息你的怒气？”
“不够！”古竹婷的声音非常平静，却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深深的冷意和恨意：“我还没嫁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想嫁的人，你们却想让我做寡妇，那我就让你们连鳏夫都做不成！”
“啊！”徐林憬然道：“你……你和独孤文涛是？”
古竹婷一声冷笑，仗剑向前扑去，徐林急急怪叫道：“拦住她！杀……杀了她！”
敌丛之中，古竹婷如流光，似逸电，时幻时灭，仿佛鬼魅，手中一道剑光闪烁流转，每一流转，便有一条人命在这惨烈的追逐争斗中殒落。
她一脚飞踢，破开一人小腹，闪电般侧滑三尺，掌中剑一掠，便有一人被切开咽喉。左手一扬，袖中一枚飞刀间不容发地贯进一个人的眼睛，凄厉的号叫声中，她柳腰一折，又从呼啸而来的刀斧空隙间楔入，肘部重重地击在一人肋下，骨折声刚刚传出，她的左腿便反撩而出，鞭子似的抽打在另一个人的下阴海底……
追逐杀戮中，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如此血腥的手段让那些护卫打手肝胆欲裂，已经没有人敢再追逐那条专门收割灵魂的魅影。
徐林眼见不好，拔腿便逃，一边逃一边疯狂地大叫：“不是我授意的、他的死与我无关，你不能杀我，你不讲道理……”
古竹婷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我本来就不讲理！”
……
四更天，杨帆沉沉的呼吸忽然停顿了一下，虚弱地张开了眼睛。
古氏三兄弟和任威等人一直守在他身边，始终有两个以上的人保持清醒，随时关注着他的动静，杨帆一醒，任威马上惊喜地低呼：“阿郎醒了！”
一瞬间所有人就围到了榻前，杨帆无神的眼睛注视了他们一会儿，才渐渐清醒过来，他的记忆还保留在被军弩射中的那一瞬间，眼珠转了转，没有看到古竹婷，杨帆略显紧张地问道：“古……姑娘呢？”
古大急忙道：“自阿郎中箭小妹就一直抱着阿郎，我们想接下来换换手她都不肯，这一路奔波，她也实在是累了，阿郎包扎好后，我就让她回房去歇歇……”
杨帆的神色刚刚缓和下来，古老三便接口道：“可是后来我去看她，人已经不见了。”
古大狠狠瞪了老三一眼，搓搓手，对杨帆道：“呃……她那脾气阿郎也晓得，阿郎不用担心，只要阿郎无恙就好了。”
杨帆闭了闭眼睛，因为失血过多，头还有些眩晕。杨帆闭着眼睛，虚弱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任威连忙向杨帆从头到尾仔细地说了一遍，杨帆沉默良久，围在榻边的众人几乎以为他又昏迷过去了，杨帆却又慢慢张开眼睛，对任威低声道：“附耳过来！”
任威轻伏在杨帆身边，将耳朵贴着他的嘴巴，杨帆说话的声音稍大都会震动伤口，因此音量放得极轻，他低低地对任威说了一阵，任威脸上时而惊讶、时而感佩，也不知道杨帆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只听得他连连点头。
杨帆断断续续地说完，又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任威道：“刚过四更天。”
杨帆轻轻“嗯”了一声，道：“天亮之后，你就……着手安排吧。”
“是！”
杨帆又将目光转向古大，道：“我口渴，拿点水来。”
“哦！”
古大刚一转身，忙又转回来，急急道：“不行不行，医士严嘱，酸的咸的、稀粥水产阿郎都不能食用。”
杨帆无奈地道：“那你……就问问医士，我能吃什么、喝什么。”
“哦！”古大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听了杨帆吩咐，毛毛躁躁地就往外跑。
杨帆精力不济，眼皮又开始打起架来，他强撑着精神，对古二道：“我……拼命……救她，不是为了……让她把命再拼掉！找她……回来……”

第九百七十八章 再死一次
帷幔重重，鲛绡袅垂。无骨灯纯以白玉制成，上绘山水人物，花竹翎羽，光自内部透出，如清冰玉壶、爽彻心目，宝光花影，难以正视。
浴汤水池前垂挂着水晶帘，流苏宝带，与无骨灯中白玉莹光交相辉映，璀璨夺目，俨然广寒清虚府邸。
豪门巨室人家，其骄奢华丽果然不是一般百姓人家可以想象的，独孤世家在世家中不算一等一的巨室豪门，这间浴室只是客房中陈设，也并非豪宅主人沐浴所在，竟也如此富丽奢华。
更衣间春凳、小几、香炉、立镜一应俱全，地上铺着软绵绵的丝绒地毯，古竹婷解开染血的劲装弃之一旁，只着小衣举步走去，双手分开水晶珠帘，叮叮咚咚悦耳脆响声中，面前出现雾气氤氲方圆数丈的一个大浴池。
池壁白玉砌就，一条金色鲤鱼跃于池边，汩汩活水自鱼嘴中吐出，缓缓注入池中，古竹婷褪下染血的小衣，蜂腰款款，笔直浑圆玉柱般的两条大腿，腿心处殷红一线，白白净净的没有一根毛儿。
古竹婷沿着浸入水中的石阶一步步走进去，人一坐入水中，清澈的水中立即漫起一片淡红色，古竹婷受伤的右臂搁在池上，轻轻吁了口气，疲惫地仰靠在池壁上，迷人的雪乳在水中涟漪不断的水中轻轻起伏，雾气缭绕。
她不是铁打的身子，白天抱着杨帆一路狂奔，上车后为了怕颠簸了郎君，她也始终托抱着杨帆，等赶到独孤世家，她又心悬杨帆生死，最后又怀着一腔悲愤，彻夜杀戮不止，此刻往热水里一浸，两眼立即疲惫地合拢，恨不得就此融化在池中才好。
可她强迫着自己不要睡着，她还要去探看杨帆。府上没有任何骚乱，说明郎君还活着，但是医士的话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她不知道杨帆能否熬过这一关，若不是不想让郎君嗅到血腥味儿，她一回来就直接过去了。
静静地坐了一阵儿，古竹婷开始梳洗头发脸面、洁净身体，水是活水，有来源也有去处，稀释在水中的血丝渐渐淡去，复又是一池清水。
古竹婷小心地把伤口周围也清洗干净，匆匆跨出浴池，将伤处简单包裹，然后拿出独孤家为她准备的衣裳穿戴整齐，便急急出了房门。
“古姑娘，你回来了！”
早已得到消息的任威已然候在外面，古大也在，一见妹妹便是眉头一皱，责备道：“你想做什么，怎也不说与兄长知道？你武艺虽高，却不要忘了，他们有劲弩在身，尤其是夜间劲矢防不胜防，你万一有个好歹……”
古竹婷脸色清冷，根本无心和大哥斗嘴，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阿郎怎么样了？”
古大悻悻地哼了一声，道：“你从来就不听我的话，告诉你，这次可是阿郎说的，他说拼了命救你回来，不是为了再让你把命拼掉，从现在起，你再不可擅自行动了！”
“阿郎说的？阿郎醒了？”古竹婷忽然动容，惊喜地抓住古大的手，急声道：“大哥，你说阿郎醒了？”
古大叹了口气，道：“嗯！凌晨四更左右，他醒过来了……”
古大言犹未了，古竹婷便急奔而出，身形如同一道幻影，向杨帆所居的房舍处疾奔而去，古大下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妹子的身影已经掠出七八丈远。古大张开的嘴巴慢慢合拢，咽回了想说的话，苦笑道：“女生外向……”
一句话出口，忽觉还有外人在，这么说太也不妥，他乜着眼睛瞟了任威一眼，任威恍如未闻，目不斜视地追了上去。古大见状忙也举步跟上。
“阿郎醒了？”古竹婷一进杨帆的卧房，便用低而急促的声音向闻声站起的古二和古三询问。
古二道：“嗯，阿郎醒过，不过现在又昏……睡着了。”
古竹婷快步赶到榻边，看着沉沉睡去脸色依旧一片苍白的杨帆，欢喜地绞着手指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士怎么说？”
其实杨帆虽然醒了，此时依旧没有脱离危险期，但古二怕小妹担心，更怕她一怒之下，又独自闯去灞上杀人放火，因此诳她道：“医士说……阿郎已经醒来，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还需长时间的静养。”
“感谢老天！”
古竹婷情不自禁地在榻前跪下，欢喜无限地说了一句，双手便掩住了脸面，泪水滚滚而下。古大追进了卧房，站到榻边，轻轻按了按古竹婷的肩膀，低声道：“别哭了，阿郎若是醒着，也不想你这么难过。”
任威轻轻咳嗽一声，道：“古姑娘，阿郎刚才苏醒时，曾对任某交代过一件事情，还需古姑娘配合。”
古竹婷霍然回首，道：“什么事？”
任威向外面示意了一下，古竹婷会意，轻轻站起，不舍地凝望了杨帆一眼，这才随他走出去。
……
长安坊第二曲巷内，一个小院落内，“活阎王”严粟川悄悄开了门，向外探望一番，这才走出来。
踏出房门的时候，檐下冰溜子滴落的水珠落进他的脖梗，凉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小院的墙很高，门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到院落中情形的柴门，从外面看，这是属于中等家境的一户人家，这就是严粟川选择的一处落脚点。
片刻之后，有人叩响了院门，三长两短，严粟川把腰间的匕首拔出来藏进袖筒，快步走去，先从门缝向外看了看，这才打开房门，门外那人立即闪身进来，这人三十上下，脸形瘦削，透着精明。
此人是严粟川的心腹手下，名叫罗嘉昊，因为精于长安本地方言，且熟悉该地情形，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
罗嘉昊一见严粟川，便道：“大哥，情形不太妙，灞上西盟诸帮不甘心背黑锅，已经派人封锁了长安各处要道，这些地头蛇比官府还要精明，咱们现在想走很难。而且，在找咱们的不只是灞上的人。”
严粟川眉头一皱，道：“不止灞上的人？啊……”
严粟川恍然道：“他们的漕口掌舵姓独孤的，独孤世家自然也不肯甘休，这也是一条地头蛇。”
罗嘉昊颔首道：“是！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严粟川皱着眉头缓缓踱了一阵，断然道：“这是咱们最后一笔买卖，不能冒险。叫大家分开来，分别入住客栈、租借房舍，要不然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太显眼了，这些城狐社鼠可不能小瞧了，他们找人比官府厉害百倍，藏在地洞里都能让他们掘出来。”
罗嘉昊迟疑地道：“乌鸦和大仙都着了风寒，现在正在发热，让他们分开隐藏恐怕……，再者说，咱们获得的酬劳还没分，他们会不会担心……”
严粟川乜着他，冷哼道：“他们？只怕你也在担心吧？”
罗嘉昊赶紧道：“我怎么能呢，大哥，咱们兄弟多年，我还不知道您的为人么，我对您可是绝对的信任……”
“行了行了！”
严粟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想了想，咬牙道：“暂时分开才是最安全的，如果他们不情愿……，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大剌剌地住在房间里，太显眼了。叫他们都藏到地窖里去，熬药也要在地窖里熬，小心驶得万年船！”
……
陈东和胡元礼拒赴芙蓉之宴，与长安地方势力彻底决裂之后，双方的斗争开始从暗中挪到了明面上。长安府对刑部和御史台的钦差开始采取不合作态度，对他们调阅的档案、调配的人手开始拖延怠慢。
长安府派至御史台和刑部配合钦差办案的人员成了他们监视钦差的最好耳目，关在牢里的嫌犯也开始不断接到外部送来的消息，内外串联、内内串联，串供、翻供、炮制伪证。
与此同时，长安各方势力开始在地方上制造对钦差不利的言论，利用各种人脉向洛阳方面进行弹劾和攻讦，这些地方势力不容小觑，他们轻易不会与朝廷大员为敌，但是一旦被逼急了，爆发出来的力量却是庞大无匹的。
有鉴于此，胡元礼匆匆会晤了陈东，为安全起见，两人决定摒弃长安府提供的一切随员，携带全部嫌犯和人证入住千骑营的军营。二人刚刚定下计议，消息便被长安士绅名流、官宦权贵们获悉了全部细节。
次日过午，千骑营派出了三百名官兵，由已经久不在人前露面的忠武将军杨帆亲自带队，先往刑部、再往御史台，接了钦差及京中带来的全部随员，押了全部人犯、带了全部人证沿朱雀大街向洛阳城北的开远门行去。
杨帆策马行于队伍中间，左右是陈东、胡元礼、孙宇轩、时雨、文傲等人，一行人说说笑笑，似对成为长安公敌的处境毫不担心。人马正行于长街之上，两侧坊墙上突然冒出一个个人头，拱卫于外的甲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攒矢如雨，直取杨帆、陈东和胡元礼三人的位置。
“小心！有刺客！”
杨大将军反应奇快，陡然拔剑提马跃上一步，拦在陈东和胡元礼前面急拨来箭，“噗，噗，噗……”箭如瓢泼，杨帆身前近卫接连中箭，惨呼连连，陈东和胡元礼趁机滚鞍落马，狼狈地匍匐在地上。
“举盾，护住将军！”
有人高呼，并摘下骑盾向杨帆处急急靠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利矢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如此密集的攒射，谁能抵挡？长安百姓众目睽睽之下，杨帆惨呼一声，胸口中箭，仰面摔下马去！

第九百七十九章 回天
户部签押房内，裘零之和几个心腹刚刚议定最后几条弹劾刑部和御史台的罪名。
他是户部侍郎，与刑部和御史台本没有直接冲突，但是他既然上了武家这条船，就得为武家打算。刑部和御史台明显与武家不是一条心，若能趁此良机扳倒他们，那么武家在长安就再无人可以作梗捣乱，他们就能顺利布局，收服各方势力。
户部与工部所负责的部分涉及到粮食和漕运，而刑部和御史台选择的切入点恰恰是灞上漕夫，这就给了裘侍郎可乘之机，黑材料写出来足有厚厚一册，裘零之把准备送往洛阳的材料拍了拍，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本官今晚就写一封奏章，以此实据附于其后，上奏朝廷！”
裘零之刚刚说完，仓部郎中郑中博便从外边走进来。郑中博瘦小枯干，满脸褶皱，两道倒八字眉，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裘零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问道：“什么事？”
郑中博愁眉苦脸地道：“侍郎，杨帆遇刺了。”
裘零之先是一呆，继而反应过来，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道：“你说什么，杨帆怎么了？”
郑中博愁眉不展地道：“杨帆带兵护送刑部官、御史台官去千骑军营，于朱雀大街遇刺，刺客下手的目标本来是陈东和胡元礼，结果杨帆护在前头，胸口中箭，如今生死不知。”
“吧嗒！”
裘零之费尽心思、集合众多幕僚穷数日之功点灯熬油地炮制出来的黑材料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面上，裘零之一屁股坐回椅上，两眼发直地道：“怎么就遇刺了？这是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脚边厚厚的材料都是他的心血，但他已经懒得去捡了，杨帆遇刺，意味着他炮制的所有材料都没有了意义。不要说其中捕风捉影者甚多、断章取义者甚多、扭曲事实者甚多，就算上面罗列种种全是真的，也都没了意义。
没有什么事比朝廷大员遇刺更严重的了，涉及律法、涉及政治、涉及朝廷名望与权威，就是断不容人挑衅的，即便他控告杨帆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即便灞上漕夫真的没有任何过失而被刑部、御史台一班“酷吏”迫害打压，发生在朱雀大街的这桩公然行刺案，也把他们的全部冤屈付诸流水了。
皇帝即便延缓迁都甚至不迁都，也不会迁就堂堂钦差大臣遭至公然遇刺的事情，这种事不处理，朝廷体面将荡然无存，从此皇权将经受无数挑战。遇刺的事实，就是刑部和御史台最有力的武器，敌得过他精心准备的无数罪名！
……
“混账！愚蠢！愚不可及！这是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长安府衙深处传出震骇全府的咆哮声，柳徇天额头的青筋绷如蚯蚓，气得浑身哆嗦。
他精心准备的种种反击策略全都没用了，从现在开始，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向皇帝证明在他治理之下长安并没有那么多无法无天的狂徒，他要抓到凶手证明他并不是尸位素餐之辈，他要……
他可能要做许多事，替自己揩屁股，替别人揩屁股。唯独不能再攻讦杨帆了，此时再做这种事就是把自己送到皇帝冲霄的怒火上焚成灰烬。
他痛恨陈东和胡元礼的不识时务，他恨不得把这两个人彻底打倒，让他们永不翻身，以此向所有试图挑衅他权威的人证明他的獠牙利齿并不迟钝，可是所有的手段必须是在官场规则之内。
用挑衅朝廷权威、挑战皇权的暴力手段，这是最愚不可及的，他正信心百倍地准备把陈东和胡元礼这两条过江龙彻底整垮，他整合了长安世家豪门、官绅权贵各个方面的力量，正准备毕全功于一役，这时候居然冒出来一个猪一般的队友，干出这么一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
如果在官场上，用暴力手段干掉对手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那么大家豢养一批杀手刺客互相杀来杀去的就好了，何必揣摩吹、拍、哄、贡的晋升之道，何必修炼狠、准、稳、忍的为官心诀，讲什么权衡、谈什么屈伸、要什么韬光养晦、做什么外圆内方……
毁了！
全他娘的毁了！
一切谋划，都被这个暗杀钦差的蠢货给毁了！
尤其是……刺客用的居然还是军弩！
一想到这里，柳徇天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冷，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皇帝一旦得知这个消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柳徇天像困兽似的在签押房里转悠了半晌，咬着牙、狞笑着下令：“立即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给我找出来！”
代司马、邢判官、吴捕头擦着冷汗退了出去，柳徇天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写好的奏章投进火盆，眼看着它烧成灰烬，暗自庆幸还没来得及把它送到东都。
片刻之后，柳徇天一身官服严整，摆全副仪仗，驾临千骑营，探望重伤垂危的杨将军，这头老狐狸嗅觉最是灵敏，在杨帆遇刺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果断转变立场，从此站在刑部和御史台一方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那些世家豪门、权贵官绅，被他像擤大鼻涕一样擤掉了。
……
“河内王、金吾卫大将军到~~~”
唱名声余音未尽，武懿宗便急如星火地闯了进去，一双军靴踏在青砖地上铿铿作响，他穿着一身戎服，戎服内暗罩三层软甲，原本矮小瘦弱的身子因之显得强壮了许多。
许良率众将迎了出来，武懿宗脚下不停，阴沉着青渗渗的一张脸庞问道：“杨帆在哪，如今怎么样了？”
许良脸色沉重地道：“军医刚为将军包扎完毕，将军此刻昏迷不醒，性命堪忧。”
武懿宗问话的时候脚下就没有停，许良说罢，武懿宗道：“快带我去看他！”说着话，他的人已经到了帅帐前面。
房门一开，一个士兵端了盆水出来，一见来者是位大将军，赶紧避让一旁。
武懿宗扫了他一眼，见那盆水已呈红色，显然是半盆血水，迈步进了帅帐，直趋后面小帐，前面先是会客厅，武懿宗虽未来过，也知房舍格局，脚下不停，身形一转又绕向屏风。
屏风后地面上，正丢着一团团软布，俱都被鲜血染过，室中许多人忙忙碌碌，却都轻手轻脚的，脸色沉重，一言不发，气氛十分压抑。
武懿宗一身戎服就是身份的最好证明，室中的人不管认得还是不认得他，一见这身将帅军服，连忙施礼避让，武懿宗大步流星，一直赶到榻前，定睛一看躺在那儿的杨帆，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说来时路上他还怀疑杨帆有意作伪，这时些许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了，杨帆这副模样，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他最多只剩下半条命了。杨帆的伤是真的，就连此时的昏迷都是真的，哪有半点破绽可寻。
看了杨帆这副样子，武懿宗气得也要骂娘了！
他跟杨帆有仇，这事儿连皇帝都知道，他们两人一同来到长安来，又存在着利益竞争，如今好了，杨帆遇刺，而且刺客用的居然是军弩，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这一下他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许良、黄旭昶、楚狂歌等人跟了进来，站在左右，该执的礼数一样不缺，但是看着他的眼神儿总有点儿……
武懿宗说不清楚，却明白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那是看凶手的眼神！如今他是黄泥巴糊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
长安的明争暗斗，最终是要反映到朝廷上的，因为最终决定胜负的关键就在那里，在朝廷的枢要之地。
上元节刚过，百官开衙取印，署理公务。休了一个长假，本来还有着惯性的懒散，各个衙门没有太多的公事，就连皇帝接到的奏章都没有几封，但是没几天，来自朝廷六部、三法司以及长安地方的各种奏章便充斥了御前。
章奏所述的事体不一，弹劾奏章弹奏的官员也不一样，但是骤然冒出来的诸多章奏都有一个共同点：长安。所有的章奏不管什么主题，都与长安有关。
这些章奏有些是武懿宗一派与杨帆一派明争暗斗的产物，有些是陈东和胡元礼与利益受到损害的长安士绅权贵世家豪门斗争的结果，此外也不乏显隐二宗推波助澜的部分。
当陈东和胡元礼拒赴芙蓉之宴，双方的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后，一直打着营救延州贪腐案犯案官员的幌子滞留洛阳的沈沐又适时发动力量，向皇帝提出迁都不合时宜，应暂缓迁都。
为官者讲究揣摩上意，揣摩上意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揣摩清楚上意，不一定就要用迎合的手段，有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此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武则天素来独断专行，当她有所决断的时候，谁敢忤逆她的决定，那就是触了她的逆鳞，这时上表建议停止迁都，会对武则天产生什么影响可想而知。
灞上那群漕夫，影响到的是长安一些中低阶层的官吏和国子监、太学中一些没有希望入仕，转而成为官商掮客的读书人。这些中低阶层的官吏和读书人则影响着陪都的高级官员和世家豪门、勋戚权贵。
这些陪都高官以及勋戚权贵、豪门世家又能影响朝廷中起居八座、建衙开府的得势重臣。灞上那个小江湖，终于影响到了居庙堂之高的诸多大人物，各方势力抱着各自不同的目的，加入了这场争斗角逐。
这时候，刑部、御史台官员遭遇行刺，结果刺客误中副车，致使杨帆重伤，且行凶者所用凶器乃是军弩的消息传到了京城，一片喧嚣的洛阳官场顿时变成了一潭死水，鸦雀无声。
官场中，以行刺来达到目的事自古就有，但是这么干的人都是愚不可及的，如果官场的基本规则受到破坏，没有一个做官的敢保证下一个受到如此待遇的人不会是他，所以这么做等于是官场公敌。
杨帆遇刺的消息传来，朝廷中对刑部和御史台的攻讦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两股巨浪不断地对冲、互相抵消着对方毁天灭地的巨大的力量，其中一股巨浪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股巨浪会怎么样？
它会排山倒海，势不可当！

第九百八十章 绕指之柔
杨帆遇刺的消息传到杨府，小蛮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杨帆西行关陇，南下蛮疆，北赴契丹，都曾出生入死，但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不要说这么严重的伤势，西行关陇、南下蛮疆时连块皮儿都没蹭破过，在契丹身陷敌营，他也只是腿上受了点轻伤。
谁能想到，这一回在朝廷腹心之地，就在陪都长安，他居然会身受重伤，生死难料。小蛮定了定神，慢慢站起来，对前来报信的差人道：“牛管事，这位差官行脚辛苦，你去账房支五吊钱，略表谢意！”
那官差一听，喜不自禁，连声道谢不止。牛管事引着那官差离去后，侍候在一旁的桃梅和三姐儿马上冲上来，变声变色地对小蛮道：“大娘子，阿郎遇刺，生死未卜，这可如何是好？”
“慌甚么？”
小蛮厉声喝止，道：“阿郎远在长安，再急，有用么？”
桃梅和三姐儿唯唯低头，小蛮垂首沉思片刻，吩咐道：“咱们自己不说，怕也很快会有风言风语传来，你们两个，马上知会府中上下人等，对此消息守口如瓶，尤其是阿奴那儿，谁敢泄露一个字，严惩不贷！”
桃梅和三姐儿连忙应声退下。二人一出去，小蛮便双膝一软，跌坐到椅上。她如何不慌、如何不怕？骤闻这样的消息，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担心害怕，但郎君不在，她就是一家之主，谁都能乱她不能乱，否则这个家还如何维持？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一阵有节奏的哨声传来，剪着桃心发式的杨念祖，穿着一件可爱的小百衲衣，手里舞着一根棒子闯进了花厅，刚跟娘亲学了些武功，虽说现在连花拳绣腿都还算不上，不过小家伙却就此喜欢上了舞枪弄棒。
他的嘴里叼着一个铜官窑的彩瓷哨子，哨子是一只可爱的小鸟形状，一吹就发出悦耳的哨声。
“阿娘……，咦？阿娘哭了？”
杨念祖嘴巴一松，哨子掉下来，哨子上有红绳儿穿着，挂在他的脖子上，哨子一垂下来，就在胸前晃荡着。杨念祖快步跑到小蛮身边身边，偎在她的怀里，张大点漆的双眸惊讶地看着小蛮，怯怯地道：“阿娘怎么了？”
小蛮连忙拭去脸上的泪水，强颜一笑道：“傻小子，娘亲哪有哭啊，方才迷了眼睛。”
杨念祖眨了眨大眼睛，道：“屋子里没有风，哪来的沙子？”
小蛮屈指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头，嗔道：“就你鬼机灵，没有沙子，可是承尘上有灰尘啊。”
“哦！”杨念祖恍然大悟，点点头，憨声问道：“阿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蛮心里一酸，幽幽地道：“宝宝想爹爹了？”
杨念祖嘟起小嘴道：“嗯，宝宝想爹爹了，爹爹上元的时候都不回家，也不陪人家去观灯，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抱着呢，我想和爹爹去去大湖钓大鱼，爹爹以前答应过宝宝的。”
小蛮的泪又险些流出来，赶紧道：“快了快了，你爹爹就快回来了，你呀，也不要一味地贪玩了，你爹交代过，等开了春，就给你找位先生，教你和你姐姐读书习字……”
杨念祖一听读书，赶紧托辞道：“啊！宝宝还要去找姐姐玩，娘亲再见，宝宝走了！”说完就一溜烟儿逃去，小蛮破涕为笑道：“这个臭小子！”
花厅里又静下来，小蛮凝睇想了一会儿，迈步出了花厅，向阿奴所居的院落赶去。阿奴此时已临盆在即，她的肚子高高地腆着，偏偏别处却并不显胖，尤其那单薄的后腰，就像细细的枝头偏缀了一枚硕大的果子，被大肚子一衬，看着要折断了似的。
经过一冬，终于春暖花开，此时阿奴正惬意地坐在后花园中，懒洋洋地晒太阳，一见小蛮赶来，阿奴忙要从椅上站起来，小蛮抢前一步按住她，嗔怪地道：“自家姐妹，总见外什么，你躺着吧。”
阿奴“喔”了一声，迫不及待地问道：“听说有人自长安捎了郎君的信儿来？”
小蛮暗暗心惊，家里面有点什么大事小情儿，贴心的奴婢马上就会跑去禀报主子，这一次幸亏她反应快，及时下了封口令，否则阿奴正挺着大肚子，万一听了消息惊惧担忧之下有个什么好歹，她可如何向郎君交代。
小蛮故作从容地道：“嗯，他捎回信儿来说很挂念你呢，合计着你的临产之期就要到了，可他耽于公事却回不来，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嘱咐我多给你准备些可口的好吃的，身边多挑几个年岁稍长、有生产经验的妇人侍候……”
阿奴心里甜滋滋的，很幸福地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小蛮鼻子发酸，强自笑道：“他还说，他喜欢丫头，希望你能给他生个漂亮的乖女儿。”
阿奴“哼”了一声，皱起鼻子道：“丫头有什么好，我就喜欢小子，你看念祖多可爱，这一胎，我偏要生个大胖小子。”
阿奴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抚着高高隆起的肚皮，感受着孩子胎动的奇妙感觉。郎君不能第一时间看到孩子的出生固然是一个遗憾，可是一个小生命已在她的腹中孕育成形，即将诞生，作为一个母亲，没有比这更让她期待与满足的了！
……
永泰公主李仙惠抚着高高隆起的肚皮，一脸安详，脸上有种孕妇特有的柔美神韵。
武延基笑望着爱妻，心中也是无比满足，他的妻子不但美丽大方，而且温柔贤惠，这是他的福气。
皇太子岳丈的几个女儿自幼长于山村，虽然读书习字，但是大多不太知礼，如今骤然尊贵起来，有的变得骄奢淫逸，有的变得飞扬跋扈，可他的娘子虽是韦后嫡生亲女，性情却极为温柔且知书达理，在众姊妹中算得上是个异数。
皇长孙李重润陪在他们旁边说着话，武延基夫妇是进宫向皇祖母请安的，结果丽春台上传出消息，说是皇帝正在批阅重要奏章，是以二人便候在外面。恰好李重润要去御花园，路经此处，看到妹妹、妹夫，便与他们攀谈起来。
三人正说着话，忽见一人从奉宸监方向过来，到了丽春台也不用人通报，便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李仙惠讶然道：“那人是谁，怎的出入宫闱如此随便。”
李重润瞥了那人背影一眼，轻蔑地道：“那人是奉宸监丞张昌宗。”
李仙惠听过皇祖母纳美少年充斥于内宫的传言，知道其中最受宠爱的就是张氏兄弟，不由讶然道：“原来此人就是张昌宗，人称莲花六郎的那个？倒真是丰神如玉，俊俏尤胜女子。”
武延基不屑地道：“不过是个以色相娱人的面首罢了，臭皮囊生得再好又如何？说起来他也算是世家子弟、宰相后人，如此作为，没的辱没了门风，若是他那祖父泉下有知，知道家门不幸，有此不肖子孙，怕是做鬼都没脸见人。”
武延基和李重润你一言我一语，对张昌宗这种以身侍御求荣华富贵的行径很是嘲讽了一番，不想旁边侍候着的小内侍中就有一人是二张的耳目，这小内侍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很快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
长安城北，千骑大营，帅帐。
杨帆倚在靠枕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绒毯。古竹婷侧身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冬虫夏草全鸭汤。
春裳正薄，细细的腰、丰美的臀，因为侧坐跌宕出起伏动人的腰臀曲线，仿佛一首旋律优美流畅的乐曲。
杨帆已经度过危险期，在连续七位名医都确认他确实死不了之后，古竹婷几乎把所有想得到的神佛都谢遍了，要不是舍不得离开杨帆，杨帆估计她真会去把长安城所有的寺庙道观一一拜遍。
现在杨帆不用粥也不敢吃、水也不敢喝了，古竹婷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到杨帆的肚子里去，以弥补他这些天来的损失，其实杨帆觉得自己固然虚弱，却并未见瘦，但是在古竹婷眼中，她的郎君似乎已瘦骨嶙峋了。
以杨帆的财力，自然可以买得到一切最好的食物，但是有些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这样的东西独孤世家却有的是，独孤宇也不吝啬，倾尽所有，但凡拿得出的天材地宝、珍稀补品都一股脑儿送了来。
因为独孤讳之是千骑营郎将，独孤家的这种举动完全可以被解读为独孤讳之对上司的逢迎巴结，所以送来这些补品甚至不用遮遮掩掩，堂而皇之地拿来就好。
对于杨帆垂危期间独孤世家暂缓行动的举动，杨帆并不以为意，独孤家是他的合作伙伴，不是他的部下，事涉整个独孤世家的生存与前途，独孤宇当时的选择无可厚非，而且算得上是明智。
但是独孤宇却有愧于心，见杨帆并不见责，心中更加愧疚。或许是出于弥补的心理，他不但搜罗了一切天材地宝滋补杨帆的身体，而且在此后的行动上也是全力以赴，有他这条地头蛇全力配合，笼罩在长安城上空的这张庞大无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点点在杨帆面前展现出了全貌。
“来，再喝一口！”
古竹婷嘟起薄嫩嫩的唇瓣儿，轻轻吹凉匙中的汤水。
剔透如新剥荔肉的红唇本身就有秀色可餐的效果，配着那鲜美的补汤更是美味十足，杨帆惬意地呷一口甘美香醇的汤汁，轻轻摇一摇头，古竹婷马上拿起手帕，替他轻轻拭去唇角的水渍。
那双优雅美丽的柔荑，可以是杀人无算的百炼钢，也可以是温柔体贴的绕指柔，翻云覆雨之间，全看面对的人是谁，能被古大杀手如此温柔侍奉的，除了她老爹，也就只有这位拽得二五八万的杨二爷了。

第九百八十一章 且向长安度一春
“我想出去走走。”
“医士说，阿郎仍须静养。”
“房间里好闷……”
古姑娘上辈子一定欠了杨帆好多好多钱，还也还不清，所以这辈子要还债，对杨帆的任何要求她都没有抵抗力，杨帆的语气只是稍露央求，一辆轮椅便以最快的速度推到了杨帆榻前。
轮椅从构造到形状，和现代的轮椅大体相似，只是轮子不高，因为这时候的轮椅还不是病人自己推的，而是需要有人推动。
轮椅上垫了厚厚的褥子，古竹婷拒绝了任威的好心帮忙，亲手把杨帆小心翼翼地抱到椅上，推着他出了门。
军营里铺垫得已经非常平整，古竹婷又推得非常缓慢，车子并不颠簸，古竹婷这才松了口气。
杨帆一出门，灿烂的阳光便洒在身上，他轻轻眯起眼睛，嗅着那清新的空气，却不敢深深地呼吸，只能贪婪地、小口地品尝着新鲜空气的味道。
蓝天、白云，远处有兵士在操练，但是相距很远，呐喊声都细不可闻，显是怕影响了将军休息。
近处有几棵树，嫩黄的新绿如雾。
轮椅驶到一棵树下，光从树影间透下，斑斓一片。艾草蔓生的土丘上，斑鸠和灰雀安详地漫步，与静静坐在树下的杨帆相安无事地享受着新春的气息。
远处，一身戎装的马桥看见杨帆出来，马上快步迎上来。
作为杨帆的好兄弟，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最该陪在杨帆身边的人，可惜这份权力被古姑娘剥夺了，他不但不能守在杨帆身边，就连探视杨帆的时候坐的时间稍久，俏立一旁的古姑娘都会露出很幽怨的眼神。
即便是一向粗枝大叶的马桥，也无法忽视那美人秀颜上幽幽怨怨、欲语还休的神情，他只能闭上嘴巴，停止喋喋不休的唠叨，笨拙地找一个理由，然后落荒而逃，把时间留给人家卿卿我我。
次数多了，马桥都有些畏惧去探望杨帆了，每次进去，他都硬着头皮，好像很心虚的样子，此刻难得看见杨帆出来晒太阳，马桥还能放过这好机会不成？
杨帆微笑着看了眼远处正兴高采烈地走来的马桥，扭头对任威道：“因为我的受伤，咱们的计划得略作调整。你去告诉胡佥宪和陈郎中，不必急着向他们清算，朝廷那边必有动作，现在反而不宜打草惊蛇了。叫陈郎中和胡佥宪虚张声势吸引目光，由独孤家暗中搜集一切资料，如今……就等天子的尚方宝剑了！”
说到这里，犹自满脸病容的杨帆，眼中依旧露出了锋利的光芒，像是一线刀锋！
任威点点头，快步离去。
经过杨帆重伤垂危一事之后，任威等几名近卫已经获得了杨帆全部的信任，正式被他引为心腹，可以参与诸多机密了。
杨帆又拍拍古竹婷扶在他肩头如玉般腻滑的掌背，柔声道：“独孤文涛死了，你又久不露面，乔木撑不住的。说起来李黑这人倒是个人物，问题是他不像乔木一样只能站在咱们这条船上，他对咱们的底细知道得太少，难免会生异心。你得马上回灞上去安定人心稳定居面。
你可以让胡佥宪和陈选郎对柳徇天施加压力，配合你们尽快派出漕船，姓柳的这头老狐狸现在不会再生刁难的，何况这对他也有莫大好处，如果长安漕运再受了影响，他这个府令就真的干到头了。”
杨帆刚说到让古竹婷回灞上时，她就满脸的不情愿，可她不敢让杨帆看到，等杨帆说到这里，她已乖乖地应了声“是”，答得无比自然。
杨帆又对古竹婷道：“长安这边怎么斗，如今取决于洛阳，取决于皇帝，和灞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可漕运关系到长安百万人口的肚子，还会直接影响皇帝迁不迁都，不可不慎，快去吧！”
这时马桥已经走近了，向杨帆扬声打着招呼：“二郎，可好些了？”眼神儿却梢着杨帆的“管家婆”，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
丽春台上，武则天看着手中的奏折，心中怒火如炽。刺杀钦差，简直是无法无天；动用了军弩，想起来就令人暗暗心惊。动用军器的人究竟是谁，竟敢动用军器刺杀朝廷大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权国法对这些亡命之徒全然没有了约束力，凶手对朝廷法度、对皇室权威已完全失去了敬畏之心，他们今天敢刺杀大臣，明天就敢刺杀皇帝！武则天是被人刺杀过的，对这种事尤其忌惮。
看到陈东和胡元礼、时雨、孙文宇四人联名所上的这份奏章，武则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武懿宗，有这个作案动机而且有条件动用大量人手和军弩的，非武懿宗莫属，他的嫌疑最大。
可是武懿宗已经及时上了一封自辩的奏折，奏章言辞切切，详述他到了长安之后的种种作为，甚至不怕露丑，主动坦白了杨帆初到长安时，他为了扫杨帆的面子，刻意邀约长安官绅赴宴，反被杨帆折辱的事情。
以武则天对这个侄儿的了解，他连这种丑事都肯说出来，此事反而不太可能是他做的了。在此之后，他和杨帆再无交集，延至今日才动手，不太可能。何况，凶手本来的目标是陈东和胡元礼，和这两个人过节最大的人并不是武懿宗。
如果这还不能脱去武懿宗的嫌疑的话，那么武懿宗接下来的请求却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了，他主动提出解除钦差差使以避嫌疑。不管死的是杨帆还是陈东抑或是胡元礼，如果他是主谋，刺杀之后却自请辞职，这都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如果他坚决否认，武则天没有任何证据在手，一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会做出这种过激的反应，显然是不想替人背黑锅，不想成为官场公敌，如果他是凶手，今日既有这般反应，当初又何必行刺？
以她的阅历经验上判断，武懿宗不是凶手，从感情上，她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无法无天的凶手是武家的人，但是该做的姿态还是要有的。
武则天沉吟良久，沉声下令：“武懿宗身为金吾卫大将军，如今负责长安治安，却使贼逆横行，杀伤大臣，武懿宗难辞其咎，着即免去钦差差使，调回京都。着令刑部陈东、御史台胡元礼，立即整顿长安官场，对以权谋私者、贪污受贿者、中饱私囊者、为非不法者，不管涉及到谁，一概严惩不贷！着令柳徇天严查凶手，必须把凶手绳之以法！还有，朕不管他们闹得多么凶，灞上漕运必须准时开始，这两件事他若做不好，以渎职论处！”
婉儿将武则天的一道道命令牢牢记下，恭声应了声是。
武则天徐徐站起，眉峰一挑，冷笑连连：“关内道如果烂透了，朕就把这块烂肉整个儿剜掉！明堂倒了，朕可以重建，朕也可以重建一个关内道！以为朕法不责众、以为朕投鼠忌器，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这时，张昌宗大袖飘飘，极其潇洒地走了进来，武则天看到她的小情郎，便对婉儿道：“去拟旨吧！”
上官婉儿欠身一礼，飘然退下。张昌宗一展袍袖，向武则天长揖一礼，道：“昌宗见过圣人！”
武则天放下奏章，用一条白玉镇纸压住，对张昌宗微笑道：“六郎又偷懒了，那《三教珠英》可编撰好了？”
张易之想要迅速扩大自己的影响，建立功勋、增长资历，武功又非他所擅长，那就只能兴文教事了，所以他奏请女皇批准，汇集了宋之问、沈佺期、杜审言、张说、李峤、魏知古、刘知几、崔湜等士丛名流开始编撰一部著作。
这部著作将收集初唐以来名家诗作以及佛、道两教事典，故以“三教”为名。著书立说是文人成名的捷径，一旦书成，他就是文坛大宗师，也就有了在政治上与一班名臣抗衡的资本，这一手武则天当初竞争皇后宝座时也曾用过。
张昌宗笑嘻嘻地道：“此事有五郎主持，有众多学士帮扶，昌宗才学浅薄，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等到书成之日，昌宗附各大家尾骥，在后面挂个名儿也就是了，昌宗觉得还是陪伴圣人要紧。”
武则天大笑道：“小东西，就你嘴儿甜，来，到朕身边坐着！”
张昌宗走到武则天身边，偎依着她坐下，武则天把喝了一半的醪糟端起，亲手喂他饮了几口，二人极亲昵地低语说笑一阵容，又耳鬓厮磨一番，武则天这才移开镇纸，重新批阅起奏章。
张昌宗坐在一旁，为武则天轻轻捶着肩头，那个小内侍蹑手蹑脚地来到大殿，站在一根合抱粗的巨柱后面探头探脑，张昌宗看到他，心知有事相告，便托辞小解离开大殿，那个小内侍马上快步跟上。
一出大殿，张昌宗便不耐烦地道：“鬼鬼祟祟的，什么事？”

第九百八十二章 冷血无情
“武延基还说……”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得那小内侍原地转了两个圈儿，蒙了。
张昌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怒不可遏地道：“闭嘴！不要说了！”
小内侍捂着脸讪讪回答：“是！是是！”
张昌宗脸上火辣辣的，他还年轻，虽然他做出了以青春少年侍奉七旬老妪的事来，也知道天下人都在暗中耻笑他，还是无法接受亲耳听到别人嘲弄羞辱的事实。他像是被人在脸上重重地掴了一巴掌，杀人的心都有了。
“李重润、武延基、永泰公主……”
张昌宗那张极俊俏的脸孔扭曲着，眼中射出无比怨毒的光，恨不得把这三个人粉身碎骨。他抬头看看那不知所措的小内侍，厉喝道：“滚！”
那小内侍本来想着告密讨好主子，却没想到张昌宗竟向他大发雷霆，当下屁也不敢再放一个，忙不迭地溜掉了。张昌宗一拂袖子，便向丽春台上走去。
“六郎回来啦，朕有些乏了，想睡一会儿，来给朕按按头。”
武则天一见张昌宗，便放下奏章，笑吟吟地仰在软榻上，微微阖起双目。结果，她并没有等到温柔地按在头上的十指，却等来了低低的啜泣声。武则天张开眼睛，见张昌宗跪伏于地，以额触地，肩头耸动，不由讶然道：“六郎这是怎么了？”
武则天说着，赶紧起身下榻，走过去扶他，这一扶，就见张昌宗泪流满面，武则天好不心疼，慌忙道：“六郎何故啼哭？快快起来，有什么委屈跟朕说，自有朕给你做主。”
张昌宗哽咽不起，垂泪道：“昌宗不能再侍奉圣人了，请圣人开恩，释昌宗出宫。”
武则天更慌了，抱住他道：“朕的小心肝儿，刚才还好端端的，这究竟是怎么了？”说着，武则天向殿上扫了一眼，以为是哪个宫娥内侍得罪了张昌宗，那目光十分凶狠，骇得殿上宫娥太监纷纷跪倒。
张昌宗流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蒙圣人宠爱，本是昌宗莫大的福分，奈何如今有人说三道四，昌宗可以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却不能让圣人的清誉受了损害，也不忍让逝去的祖父大人为臣蒙羞啊。”
武则天隐隐猜到了什么，厉声问道：“六郎只管讲，是谁欺辱于你，且谤君犯上，无法无天，讲！朕给你做主！”
张昌宗把武延基和李重润还有永泰公主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对武则天说了一遍，武则天闻言大怒，面颊上泛起阵阵青光。近年来她年事已高，心性有些仁和，已经很少再动杀机，如今这消失已久的残忍又浮了出来。
“来人！”
如今已升为内侍总管的小海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武则天咬牙切齿地道：“你去，把李重润和武延基拿下，就在宫中杖毙！”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亲孙子，一个是她的侄孙子，小海知道这两个人要倒霉了，却没想到旨意竟是把他二人活活杖杀，不由大惊失色，可皇帝正在怒头上，他哪敢多置一词，连忙答应一声。
武则天又道：“把永泰送去太子宫，告诉皇太子，他若是连一个女儿都教养不好，如何做的一国储君？如今朕把他的女儿送去，叫他好好的管教管教，若是不能令朕满意，朕就亲自替他教女儿！”
小海唯唯地应了，转身向外走去。
李重润自幼住在房州，虽然知道这个祖母厉害，但是因为从小看不到她，有关祖母所有的一切，都是来自父母所言和看押他们的官兵，所以反不如相王那几个从小被拘押在太子宫中的儿子清楚这位祖母的为人，他低估了张昌宗在一个本就不重视亲情的老女人心中的位置。
当他被如狼似虎的宫中武士拿下时，他还以为自己毕竟是郡王、是皇孙，是当今皇帝的亲孙子，顶多押去责骂几句，祖母怎也不会因为一番鄙夷张昌宗的言辞便施重罚，直到听小海说出“杖毙”二字才大惊失色。
或许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自己这个皇孙一文不值，也许他五伯李弘、六伯李贤死于他的皇祖母之手是谣言，但六伯的两个儿子却是被他的祖母下令活活鞭笞而死的，为什么他此时才想到呢？
……
东宫，身怀六甲的永泰公主艰难地跪在地上，不明白皇祖母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就因为非议了她的面首几句？永泰公主被押至东宫时，还不知道对她的丈夫和长兄的处置结果。
宫殿里，李显和韦妃并肩而立，面前站着一个从丽春台赶来的太监，用毫无抑扬的平静语调重述着武则天的话：“皇帝说，皇太子若连女儿都教不好，如何做一国储君？如今把永泰公主送来，请皇太子殿下好生管教，如果不能令陛下满意，皇帝就亲自出面替太子教女儿。”
太监说罢，把拂尘一扬，转身就走。
“公公且慢！”
韦妃突然醒过神来，急忙追上去，赔着笑脸道：“请问公公，圣人对重润和延基是如何处置的？”
那太监瞟了她一眼，淡淡答道：“已然杖毙！”
韦妃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那个太监出殿而去，面如死灰。李重润是她的亲生儿子，永泰公主李仙惠是她的亲生女儿，如今……
李显愣愣地站了半晌，突然失声道：“重润啊！我的儿！”泪水如泉水般涌出。
韦妃一把抓住欲奔出大殿的李显，颤抖着声音问道：“郎君去哪里？”
李显啜泣道：“我……我去向母皇求情，求情……”
韦妃道：“你没听到，重润……已经被杖毙吗？”说到这里，韦妃也是泪流满面。
李显脸色惨淡地道：“听到了，可仙惠还活着，母皇叫我管教，我如何管教，我要去向母皇求情……”
韦妃咬着牙，泪眼模糊地道：“你还不明白么？武延基和重润都被杖毙了，母皇什么心意你还不明白？”
李显身子一震，骇然转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韦妃，吼道：“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正怀着身孕，她才十七岁啊，她……”
韦妃突然像疯了似的哭叫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当然，虎毒还不食子，你道我就愿意送了女儿性命？可虎毒不食子，人心毒于虎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所醒悟，赶紧捂住了嘴巴，这宫里的宫娥、太监都是皇帝派来的，谁知道其中有多少耳目。
韦妃压低了声音，流着泪对李显道：“郎君，你以为若是可能，我不想救下自己的女儿？没用的，母皇心硬如铁，她已有所决断的事，岂容他人更改？你去，救不下女儿，只能连你也葬送了！”
韦妃嘶声道：“郎君，妾身没有那么狠的心，那是妾身的亲生骨肉啊！可妾也没有办法呀！”韦妃说着，软倒在地，抱着李显的大腿哀哀痛哭起来，李显怔立半晌，也像一堆软泥似的瘫在地上。
永泰公主不但受到惩治，而且还逼着她的父母亲自下令，这是多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庭院里，永泰公主被按倒在地，太监抡起大杖开始行刑了，直到一杖重重地打在臀上，永泰公主才醒悟过来，这是真的，这竟然是真的！
永泰公主嘶声大呼起来：“阿爹、阿娘，女儿错了！女儿该死！可女儿腹中已经有了孩子啊，求阿爹阿娘替女儿向祖母求个情，只要能让女儿把孩子生下来，只求让女儿先把孩子生下来，阿爹、阿娘……”
“啪！啪！啪！”太监们抡起大杖，一杖一杖地打在永泰公主的身上，打得她皮开肉绽，更让她惊恐的是，腹中一阵阵绞痛，李仙惠又痛又怕，竟然急晕过去。
大殿上，李显夫妇瘫软在地，韦妃紧紧咬着牙关，手指已经掐进了李显的手臂里，嘴角慢慢沁出一丝鲜血。李显紧紧抱着头，痛苦不堪，浑身发抖，可是殿外施刑的声音和女儿的惨呼依旧如魔音穿脑般传进他的耳朵。
当同情永泰公主的宫娥把她已然晕厥的消息送进来后，李显像疯了似的跳起来，嘶吼道：“我要去见母皇，如果要死，就让我死吧！我要去见母皇！”李显疯狂地推开流泪阻拦的韦妃，向丽春台拼命跑去。
当武延基和李重润变成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后，武则天胸中的戾气稍稍轻了些，李显连滚带爬，号啕大哭地冲进丽春殿，然后一步一磕头，爬到武则天面前，额前滴血，把头在金砖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哀号着为他的女儿乞命。
怒意稍去的武则天在堪堪赶到的张易之为之说情的情况下，这才开恩赦免李仙惠的死罪。李显大喜若狂，从丽春台到东宫，一路上的宫娥太监、侍卫武士眼看着这位大周太子披头散发、额头鲜血淋漓，像个疯子似的跑过来又跑过去。
武延基血淋淋的尸体被送回了魏王府，一直病疴沉重、缠绵病榻的武承嗣惊闻噩耗，慌忙叫人搀了他出来，一眼瞧见儿子的尸体，心口顿时一痛，大叫一声，一口鲜血便“噗”地喷了出去。
李显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东宫，李仙惠昏厥在地上，身下一汪鲜血还在汩汩地流出，李显大惊失色，他踉跄着扑去，一把抱住昏迷的女儿，凄惨地哭叫起来：“快来人呐，救命啊，我儿小产啦！来人救命啊……”

第九百八十三章 与子同仇
张易之在奉宸监主持编撰《三教珠英》，这些日子往武则天那儿去得也少了，可是今日皇帝仅因几句闲言碎语杖毙皇太孙和一位武氏郡王，事情太过耸人听闻，消息还是飞快地传到了奉宸监里。
满堂墨香文稿丛中正忙碌不休的张易之闻讯大惊失色，慌忙赶到丽春台，当他冲进丽春台的宫殿院落时，几个小内侍正好抬着李重润和武延基的尸首向外走，张易之一看登时暗暗叫苦不迭。
他随即进了宫殿，见到武则天，对答没有几句，皇太子李显就跟疯了一样闯进来，张易之好言帮他劝说几句，息了武则天的雷霆之怒，答应赦免李仙惠，李显又狂奔而去。
武则天虽是替张昌宗撑腰出气，可一下子打死人家一个孙子一个侄孙，还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孙女儿如今生死未卜，殿上气氛不免怪异，两兄弟站在这儿很不是味道，张易之便寻个由头带着张昌宗告辞。
张易之沉着脸，领着张昌宗回到奉宸监，一路无话。
到了二人时常独处的小书房坐下，张易之才冷峻地道：“六郎，武家、李家，这一下子可被我们得罪遍了！”
张昌宗悻悻然道：“五郎，如果有人辱及令堂，你会怎么样？”
张易之凛然道：“谁敢辱及我母，血溅五步而已！”
张昌宗道：“这就是了！他们搬弄唇舌，戏辱于我，这且不算，就连咱们张家，连咱们早已亡故的祖父都加以侮辱，我若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岂能不还以颜色？”
“你……”
张易之重重一叹道：“小惩也罢，何必闹出人命，这一下，你我兄弟就是众矢之的了。”
张昌宗满不在乎地道：“那又如何？有圣人宠着，谁能奈何得了咱们？”
张易之压低声音道：“怨仇太深，不可化解。圣人年事已高，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兄弟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昌宗听了不觉动容，仔细想想，却又愤愤起来，道：“庐陵一家得以回返洛阳并成为太子，我们兄弟俩可是出了大力的，若是没有我们在圣人面前为他们美言，他们哪那么容易回来，他们居然还瞧不起咱们，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张易之森然道：“现在还说这些作甚？仇即已经结下，只能想办法面对了。我们必须加快攫取权力的过程，结党拉派、树立奥援，圣人的宠爱不足为恃，咱们必须有自己的力量才能自保。不过眼下，你得先避出去。”
张昌宗瞪起眼睛道：“为什么？”
张易之道：“为了几句风言风语，你便怂恿圣人杀了一个皇太孙和一位武氏郡王，这事情还小么？就算李显李旦不敢言语，不代表太平公主也会视若无睹，朝中有些大臣难免也会弹劾你，武氏族人更会兔死狐悲，虽说有圣人庇护，你暂且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张昌宗听了，悻悻地道：“避开？我能避到哪儿去？”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啊！我想起来了，方才我去见圣人，圣人御案上有份奏章，正是处置杨帆遇刺案的，不如……我向圣人请旨，前去长安督办此案？”
张易之神情一动，连忙问起细节，待他得知武懿宗被免职调回京城的消息后不由眼睛一亮，脱口道：“好去处！我留在京里，继续编撰《三教珠英》，你去长安接替武懿宗，趁机掌握兵权，到那时你我兄弟的地位便稳如泰山了。”
张昌宗大为欢喜，道：“那好，我这就去跟圣人说。”
“且慢！”
张易之一把拉住他，意味深长地笑笑，道：“不可让圣人明白我们的心意，要以避祸的名义去。且再等等，等弹劾咱们兄弟的奏章到了御前，再向圣人提出不迟！”
……
东宫，李显夫妇一夜未眠。
御医进进出出，东宫灯火通明，半夜的时候，年仅十七岁的李仙惠产下了一个还未完全成形的死胎，将近天明的时候，油灯尽枯，这位年轻美丽的公主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命力，紧随她刚刚死去不久的丈夫和孩子，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李显形容枯槁地坐在殿上，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头发都白了许多。韦妃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在一日一夜间相继丧命，哭得她双眼红肿如桃。天亮了，则天门上威严洪亮的钟声响起，一记记钟声，掩埋了东宫隐隐的哭声……
魏王府，武承嗣的卧房，武延义、武延安、武延寿跪在榻前，武承嗣卧于榻上，面如金纸。武承嗣有六子，其中第五子早夭，长子武延基昨天被杖毙，幼子武延秀为了和亲出使突厥，结果被扣在大草原上到现在还没放回来，身边只余三子。
三个儿子含泪看着他们的父亲，武承嗣当年被武则天流放振州时便因环境恶劣生活贫苦留下了病根，这几年痼疾发作，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如今又被儿子被杀的事情一刺激，业已到了弥留之际。
早已骨瘦如柴的武承嗣像一具干尸似的躺在榻上，涣散的眼神仰视着帐顶，喃喃自语：“我的父亲……死在她的手上！我的儿子，死在她的手上！这个恶妇，这个比蛇还毒的恶妇，咳咳咳咳……”
武延义不安地道：“父亲！”
他向外挥挥手，把侍候的下人都赶出去，含泪道：“父亲，人死不能复生，大兄已去，父亲还请保重身体。”
武承嗣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儿子说的话，只是凝视着帐顶，脸皮子涨红了一阵儿，突然大喊起来：“她是天煞孤星！她是天煞孤星！这个恶妇，刑夫克子，刑亲克友，她是天煞孤星！”
“父亲！”
武承嗣甩开武延义的手，声嘶力竭地诅咒道：“这个毒妇，她注定要六亲无缘，孤独终老，注定要晚年凄惨，众叛亲离！她不配做武家的女儿、不配做李家的儿媳，即便到了幽冥地狱，她也无颜面见武李两族亲人，做鬼她也是一只孤魂野鬼！”
“父亲，请不要再说了！父亲！父亲？”
武延义呆呆地看着武承嗣，武承嗣双目暴突，瞪着空荡荡的帐顶，竟已气绝身亡！
……
清晨的八百记钟声敲到最后一响的时候，一辆华贵的马车驶上了定鼎大街。
流苏垂幔轻轻摆荡着，端坐车中的太平公主面沉似水。
她这几天住在“梓泽苑”，昨天发生在宫里的事情虽有人及时告诉了她，但当天她已来不及回城了，是以今日一早她便赶回来，太平公主一进城，就吩咐车夫直趋宫城。
车厢宽敞，侧首坐着一位黑袍老者，须发半白，容颜清癯，神情气质于儒雅之中透着沉稳果毅。
老者轻抚及胸的长须，沉声道：“一早天子要临朝视事，公主此时入宫，未免有咄咄逼人之势，以老朽之见，公主不该如此急躁，遇事莫慌，否则必自乱阵脚！”
自得到武则天的默许，太平公主行同建衙开府，可以收纳门下，自成一方势力以后，她的势力迅速扩张，每日里需要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纵以太平的精明强干也大感吃不消。
她府上管事李译之流只能听命跑腿，做不了这种事，投效太平门下的大臣各有公务，也不可能时时过府议事，所以太平急需得力的幕僚，这位老者就是太平公主目前最为倚重的一位幕僚先生。
老先生姓莫，莫雨涵。福州人氏，原为吴王李恪之子李千里的幕僚，李千里奉调回京时把他带了来。李千里在地方上原为一州刺史，军政一把抓，虽说他为了避免引起武则天的猜忌，政务一概不理，但是总些事总需要他审阅用印的，这些事就俱由莫先生负责。
如今李千里回京，做了禁军将领，身边本就不再需要这么一位幕僚，有一次赴太平公主家宴时又听说太平公主正在用人之际，便把这位老先生引荐给了太平。莫先生学识渊博，智虑深远，甚得太平器重，如今已成为太平身边第一幕僚。
太平公主听了莫先生的话，有些不悦地乜了他一眼，道：“莫先生意思，本宫不该理会此事？”
莫雨涵沉声道：“不该！至少不该做这急先锋！若说该出面的，太子和相王无论如何也该比公主先出面，公主一早便闯宫见驾，岂非有恃宠而骄之嫌？天子一早要临朝视事，公主如此迫不及待，不显得太过咄咄逼人了么？
公主请不要忘了，那是公主的母亲，也是当今天子！再者，皇帝只因些许言语冒犯，便杖毙一位皇太孙和一位郡王，凤子龙孙命如草芥，此事势必震动朝野，今日朝会，百官必会有所动作，如果公主一早先去见皇帝，皇帝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这些官员全是得了公主殿下授意？公主，小心弄巧成拙啊！”
太平公主悚然一惊，车行辘辘，太平头上的步摇微微颤动着，忽然，太平公主扬声道：“掉头，回府！”莫先生见太平从善如流，肯接纳自己的谏议，微笑着捋须点了点头。
马车已到天津桥头，应声停住，折向尚善坊，车仗进了尚善坊行不多久，闭目养神的莫先生倏然睁开双目，朗声道：“停车！”
太平公主讶然看向莫雨涵，莫先生道：“前方就是梁王府，公主殿下不想去探访一下吗？”
太平公主的双眼慢慢锐利起来，道：“先生是说……”
莫先生一字一句地道：“二张之害，渐已不可控制！李武两家，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可以走在一起的！”

第九百八十四章 泼油救火
洛阳西北角，隔着一条洛河与宫城右掖门面面相对的洛滨坊，曾经遭过水灾满地泥污的庭院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如今正是春暖花开日，满院芬芳，蝶飞蜂舞，一派闹春气象。
沈沐徘徊于草木葱绿、鲜花盛开的庭院之间，幕僚蓝金海陪伴于侧，面前就是洛河，水面上来往的舟船稀稀落落，只有少量的商船、货船和客船，大型漕船一艘不见，与往年热闹无比的漕运场面比起来冷清了许多。
“二郎的伤势怎么样了？”
“长安刚刚送来消息，说他已脱离危险，现在正着手促使灞上漕运恢复正常。”
沈沐松了口气，微笑：“那就好，这个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不过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是真不该亲身涉险的，要不说专淹会水的呢，他自恃武功，就难免大意了，你看我，从不轻蹈险地，每每出入，明里暗里必侍卫如云。呵呵，我可怕死得很。”
沈沐说笑几句，神色复转严肃，道：“二郎中箭垂危，几乎导致我们的计划全盘失败，幸好他性命垂危时还能设下一计，再造一场‘刺杀’，化不利为有利，这一来我们原先的诸多安排都可以弃之不用了，可以快刀斩乱麻！”
蓝金海颔首道：“宗主说得是，只是不知宗主打算何时启程赴长安？”
沈沐笑了笑道：“有二郎在长安，又有阿卜杜拉暗中辅助，官面上的形势现在对我们也非常有利，我便不去又何妨。”
蓝金海道：“可是宗主想不去怕也不成了。杨帆巧化逆势，虽然使得朝廷整治长安的力度加大，却也打草惊蛇了，各大世家现在已经有了警觉，察觉到任由长安局势发展下去，会严重影响他们的利益，必会要宗主您平息此事。”
沈沐冷笑道：“这是朝廷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朝廷派去接替武懿宗的人是张昌宗？”
“不错！”
“哈！那就更妙了！此人好大喜功，又无城府心计，很容易就会被二郎摆布于股掌之上。当初延州之行成全了他一段功劳，此人尝到了甜头，此去长安必然会故伎重施，背后又有二郎推波助澜，嘿嘿……”
蓝金海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此人，杀了一个皇孙、一个郡王，还有一位身怀有孕的公主，朝中已是人人自危，正义之士愤慨莫言，他们不好直接攻讦天子，便纷纷弹劾张昌宗，谁料张昌宗明为避祸，却被委以如此重任，真是出人意料。”
沈沐的目光投向河对面的重重宫阙，阳光下，那斗拱飞檐金光闪闪，宫殿前的天枢巨柱，明堂顶上的丈二金凤清晰可辨。
沈沐沉沉地道：“进言诉屈的人是张昌宗，可杀人的却是那位女皇帝！如此毒妇，世所罕见，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似她这般狠辣，仅因一番言语冒犯就施如此辣手的，实是前所未有。”
沈沐沉默有顷，嘴角轻轻一翘，道：“皇太子和相王都没有弹劾张昌宗？”
蓝金海脸上也露出轻蔑讥诮的神色，道：“没有，倒是一向与武承嗣不合的武三思，纠结多人上表弹劾张昌宗，力请严惩奸佞。”
沈沐道：“武家人自己斗得再怎么凶，也是自家的事。他们不想看见武家的人被人像狗一样杀掉。武三思这是兔死狐悲了。皇太子和相王如此表现，想必太平公主一定失望得很了。”
蓝金海冷笑道：“太平公主早该对她这两个无能的兄长感到失望了。”
沈沐叹了口气道：“也不能这么说，女皇四子，李弘、李贤、李显、李旦。李弘李贤皆聪明睿智、机敏敢言，有帝王风范的，结果如何？李旦和李显早被两位胞兄的惨死吓破了胆，如此情势下，他们明哲保身，也不算错。”
蓝金海道：“不过，这一次太平公主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她也只是学着武三思上表弹劾了一下，并未亲自入宫面君哭诉，换作以往，太平公主断然不会如此，这不似太平公主一贯的为人。”
沈沐轻轻点了点头，道：“嗯！我已得到消息，说服太平不要入宫，并劝她和武三思联手对付二张的，是她的一个心腹幕僚，此人姓莫，叫莫雨涵。这个人，你注意一下！”
蓝金海应了声“是”，这时一个侍卫急急走来，欠身道：“公子，清河崔林求见！”
沈沐回首，笑对蓝金海道：“你看，催我去长安救火的人，来了！”
……
长安坊，长安老店。
斑驳的招牌诉说着它悠久的历史，这是一家真正的老店。掌柜的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旁，看见熟人便打声招呼，账房坐着高脚凳，趴在柜台上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虽然这个时辰并没有几个客人。
罗嘉昊到了店前，先机警地四下看看，把竹笠压到眉梢，这才快步走进老店。他一口气要了二十张胡饼，三斤卤驴肉、三斤酱狗肉。生意上门，后厨里立即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
掌柜的用一双老眼轻轻瞟了他一眼，马上就移开了，但是他的心里已经起了疑窦。
罗嘉昊这是第二次来这家店里买东西，他每次都尽可能多买一些，避免频繁到店里去，而且每次都去坊里不同的饭馆，避免总在同一家饭馆买东西，如此举止不可谓不小心了，但是这个坊比较偏僻，陌生客人并不多，所以他虽隔了多日才来第二回，还是引起了老掌柜的注意。
老掌柜的凭着他丰富的阅历和过人的眼力，马上就分析出了很多东西：这位客人买了很多吃食，说明不是一两个人吃用的；他事隔多日再度来买东西，说明这一群人在这坊里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是某户人家的客人，因为如果他是客人，主人不会让客人自己来买吃食，也不会不陪他来……
老掌柜的打个哈欠，悠然踱进后厨，当罗嘉昊打包食物匆匆离开后，长安老店的一个小伙计已换了衣服，悄然跟在他的后面。
坊里有裁缝店、小食店、杂货铺子，也有书画、碑帖、花木、头面铺子，来来往往的很是热闹，那小伙计看起来就像个半大孩子，穿行在人群中，根本不引人注意。
罗嘉昊到了第二曲巷口飞快地闪了进去，那个小伙计追到巷口马上蹲下，那儿有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游戏，在几个半大孩子看来，这个小伙计是在看他们玩游戏，在回头看来的罗嘉昊眼中，那小伙计就是玩游戏的孩子。
罗嘉昊放心地叩开院门钻了进去，很快，那个小伙计也离开了。
车船店脚牙，一向是联系最为密切的几个行业，灞上漕帮发了狠要找到那几个刺客，这些城狐社鼠、鱼虾鳖蟹发挥起他们的能量来也是非常惊人的，官府做得了的事他们做不了，官府做不了的事他们却能做到。
很快，消息就送到了灞上，五行会马上派出了一批好手，急赴长安城！
……
隆庆坊位于长安城东，这个坊本来与其他坊一样，也有许多人家，齐齐整整的街道巷曲、规划整齐的房舍建筑。但是前些年，隆庆坊里一户人家打水井，结果触及地泉，泉水喷涌，地面下陷，几年之后，竟形成一个十顷地大小的水池。
被水淹及的百姓人家纷纷搬离，世家豪门对城中出现这样一处水景却是欣喜不已，纷纷在湖水周围建设住宅。水中有一片凸出水面的地方，形成湖中一个小岛，只有一条道路与陆地相连。
这个湖心岛更成了寸土寸金的所在，如今这岛上只有长安府令柳徇天和一位侯爷建了别墅，余此再无其他住家，岛上遍植林木，翠色葱郁、绿草如茵，百花似锦，又伴以湖中碧波荡漾，成了一方风景宜人的胜地。
杨帆伤情稳定之后，屡屡前往探视的柳徇天便盛情邀请他到自己的别墅居住调养，隆庆池风景宜人、环境幽雅，而且地处长安城中，出入方便，适合调养。
再者，如果杨帆一直居住在军营里面，显然是对长安官方心存戒备，这对急于撇清自己的柳徇天甚为不利。柳徇天急于表明态度，更需要杨帆有所回应。
杨帆知其所想，又知道这隆庆池湖心岛确实环境幽雅，兼又三面环水，岛上清静，不管是调养身体还是安全防务都很方便，便慨然应允了，是以如今杨帆就住在隆庆池湖心岛上。
当一群暗揣利刃、杀气腾腾的漕帮高手奔赴长安坊的时候，一行快马也到了隆庆坊。后方八匹马，八位黑衣骑士猿臂蜂腰极是矫健，中间四匹马，马上四位青衣女骑士，容颜清秀、一身劲装。最前面却只有一人，一身红衣如血。
一共十三骑，俱都肩负长剑，剑长如太阿，佩在肩头，血红的剑穗迎风飘撒，八面威风。红衣劲装女挺胸直背、倍显精神，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十三骑气势所慑，似乎充塞了整条长路。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公孙府大小姐，公孙兰芷！

第九百八十五章 调停？挑衅
灞上起风云的时候，各大世家全然不觉；刑部和御史台与长安各方势力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还认为这是武李两家势力抢夺地盘。等到形势越来越严峻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就成了倒霉的池鱼。
长安官场的恶斗已然失控，再这么下去势必损及他们的利益，他们这才着起忙来，催促沈沐收拾残局。崔林造访沈府之后，沈沐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因为此去长安还需一路跋涉，唯恐在此期间再出什么变故，他还写下一封急信，让他的红颜知己公孙姑娘替他先去拜访杨帆。
公孙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己，与杨帆的正室夫人谢小蛮是同门，这样的身份，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调停人的了。各大世家对沈沐的反应很是欣慰，但是对于公孙姑娘的性情，这些世家大佬们却一点也不了解。
长安蓝田县有个李田，他想到在爆竿里填塞硝石，从此爆竹一点就着，声响惊人。
长安公孙府有位公孙姑娘，她的脾气就像蓝田的爆竹，也是一点就着！
隆庆池的湖心岛并不是禁地，但是自从一位侯爷和长安府令柳徇天先后在此建了别墅，达官贵人相继以此作为饮宴踏春之地后，它就变成了禁地，公孙兰芷一路过来，并未看见一个行人。
到了岛上更觉静寂，一入林中，唯闻鸟语松涛，不见半点人踪。可是杨帆已经遭遇过一次行刺，柳徇天既把他请至此处疗养，岂会不加强戒备？只是在杨帆的要求下，岛上只保留了杨帆的人。
官府的警戒设在外面，岛屿周围几艘看似悠闲的轻舟，上边除了操舟人，也尽是六扇门里的高手。公孙姑娘一行人上岛的时候无人拦阻，是因为踏上那条通向湖心岛的唯一通道前，就已被人确认了身份。
古竹婷推着轮椅，载着杨帆在一片茵茵绿草地上漫步。杨帆如今搬来隆庆坊调养，距灞上更近了，一有时间她就会过来。古氏兄弟和任威等人散布四处，看似非常随意。
杨帆似乎已经提前得到了岛外送来的消息，知道有人要来，而且知道是谁要来，看到公孙兰芷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一点意外和惊讶，公孙兰芷从林中出来，阳光重新照在她的红衣白马上时，她就看到了微笑的杨帆。
公孙兰芷下意识地勒住缰绳，随即觉得这样有些示弱，便把修长紧致的双腿一夹马腹，向杨帆踏步而去。她本蜂腰长腿，身材甚是健美，再配上这一身火红的衣裳以及肩后一柄奇长的长剑，跨马而行确是英姿飒爽。
“大师姐好！”
杨帆掩着口轻咳两声，道：“大师姐可是听闻小弟受伤，特来探望？”
杨帆比公孙兰芷年长，可要从小蛮那儿论起来，的确得叫她一声师姐。
公孙兰芷轻哼一声，粉色的唇瓣抿了抿，扬起细圆的下颌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一下要一命呜呼了，谁知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一箭穿心都死不了你，你还真是命大啊！”
古竹婷脸色陡然一变，一双柳眉渐渐挑了起来。
杨帆的眉头不经意地一蹙，微露不悦地道：“初看大师姐的模样，实不知你性子刁蛮，嘴巴也是这般不饶人。我想沈沐兄当初大概也是被你的外表骗了，现如今甚是后悔，这才推诿再三，不肯与你成亲。”
公孙兰芷听了这话，颜色也是一变，她最恨的就是这个，明明一颗芳心早就系在沈沐身上，却不知那一向风流好色的家伙为何变了睁眼瞎子，愣是放着她这个大美人儿一拖再拖，就是不肯娶她过门儿。
杨帆这句话正好戳中她的痛处，公孙兰芷立即反手握住剑柄，杏眼圆睁道：“你敢对我如此不逊！”
古氏三兄弟远远地站着，眼见公孙兰芷身后四个青衣女骑士、八个黑衣男骑士站在林边，人不低头、马不摇鬃，队列整齐地站着，却并不上前，他们也就按兵不动。
杨帆脸色一冷，道：“大师姐摆出偌大的阵仗，又不是为了探望杨某的病情，一见面先冷嘲热讽一番，却怪杨某对你不恭么？”
公孙兰芷哂然道：“若非你忘恩负义，我岂会出言不逊！说到排场，本姑娘何曾有过排场，他们又不是我公孙世家的人，我家没有这么大的派头！”
杨帆心头一动，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男女骑士，心中忽生了悟。公孙兰芷固然好斗，自己如今与沈沐处于敌对状态，她倾心于沈沐，对自己抱有敌意也就必然了，但她不会一见面就用恶毒的言语嘲讽自己，这已无关脾气，而是教养问题了。
公孙大小姐的脾气虽然不好，但是她的教养绝不至于这么差，那么她如此作态，莫非……她根本就是找打架来了？杨帆心中急急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问道：“忘恩负义？不知公孙姑娘所说的恩义是什么？”
公孙兰芷瞟了眼一脸敌意的古竹婷，杨帆会意地道：“无妨，你随便说，这里没有外人。”
公孙兰芷点点头，这才倨傲地道：“当初若非沈沐哥哥慧眼识人，你不会进入众世家阀主的眼线。若非我沈沐哥哥斗垮姜公子，你更不可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做人该知恩图报，可是你呢？一朝大权在握，你便与沈沐哥哥明争暗斗起来……”
杨帆打断她的话，道：“公孙姑娘这番话，我也可以照搬过来对沈兄讲一讲。只不过这慧眼识人的伯乐要换成姜公子，受人提携的那位就换成沈兄了，不知道沈兄听了以后会有什么感受。”
“你……”
公孙兰芷恼羞成怒，强忍了忍，才道：“沈沐哥哥就要从洛阳赶来长安了！”
杨帆眉儿一挑，哂然道：“那又怎样？”
公孙兰芷道：“所以我来劝你，你要好自为之！”
杨帆怒极而笑，道：“杨某不太明白公孙姑娘这句话。”
公孙兰芷道：“你与河内王争权，却不该殃及无辜。如今朝廷已有旨意，河内王武懿宗不日就要奉调回京，这里已经没人和你争，你还是就此罢手吧！否则，朝廷大动干戈，整个关内道都是一片腥风血雨，到头来，只能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古竹婷再也忍不住，娇斥道：“我家阿郎受人暗算，若非吉人天相，早已命丧长街，公孙姑娘轻飘飘一句话，就叫我家阿郎收手？就算是沈公子在，他也不敢对我家阿郎如此颐指气使，公孙姑娘，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杨帆接口道：“当初在洛阳时，有崔林作证，杨某与沈兄早已达成和解。在长安这么多天，杨某一直安分守己，并无有任何针对隐宗的举动。这一次，实是天子西迁在即，刑部和御史台作为先遣，欲整治长安取悦今上，不意触及长安官绅利益，竟有丧心病狂者刺杀钦差，杨帆只是适逢其会，遭了池鱼之灾。”
杨帆冷冷地瞟了一眼那十二名男女骑士，沉声道：“在我个人而言，希望长安官绅能够交出凶手，还我一个公道，至于其他的事，概与杨某无关，杨某也不会横加干涉。
至于说各大世家所虑，呵呵，你认为堂堂钦差遇刺，朝廷会息事宁人？或者说杨某上一道奏章，向皇帝言明为了维持长安稳定，不欲追究真凶，皇帝就会从善如流，听纳杨某所言？幼稚！公孙姑娘，若只是狂妄还有的治，若是既狂妄又愚蠢，那就没的治了！”
公孙兰芷还当真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只见红影一闪，她已像风一样掠下骏马，五指箕张抓向杨帆，杏眼喷火地怒道：“你说谁蠢？”
“啪！啪啪啪！”
仿佛一阵爆竹炸响，古竹婷从杨帆身后疾旋而出，仿佛一道魅影般拦在他的身前，一掌拍向公孙兰芷的小臂，将她手掌打开。
漂亮姑娘间若是彼此间第一印象不好，那就会越看越不顺眼，莫名其妙就能结仇，何况公孙兰芷一来就咒杨帆没有早死，古竹婷早就恨之入骨，一招得手，立即一式“反弹琵琶”扇向公孙兰芷的俏脸。
这位古大姑娘也只有在杨帆面前才扮乖乖小白兔，在别人面前哪有一点好脾气了。公孙兰芷见状更怒，立即施以反击，两人拳掌相交，腿脚磕碰，顿时缠斗在一起。
那十二名骑士确实不是公孙府上的人，而是世家派来以壮行色的，至于其中有无监视之意，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自从女皇意欲西迁的消息传出之后，常年盘踞在长安的各大世家元老便纷纷返回各自郡望所在，一些明面上的东西也纷纷转入地下，与他们关系密切的那些官员更是暂时切断了联系，这些老家伙的鼻子灵敏着呢。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长安这边骤然出现意外时，他们已来不及出面。蜀中无大将，就把郑宇捧出来做了先锋，结果郑宇浑浑噩噩的，连对手都没有找到就已惨败而去，他们才又找到沈沐头上。
沈沐急急赶回，又恐中途有变，是以托付公孙兰芷先来安抚杨帆。公孙兰芷是杨帆正室夫人的师姐，杨帆上一次到长安就住在公孙府上，在众世家看来，公孙姑娘的确是最佳调停人，甚至比即将返回的沈沐更有资格。
但是，如果一件事他们从根儿上就做了误判，在此基础上又怎么可能会有正确的举措？
如今，请来调停的人三句话没过，居然对杨帆的人出手了。

第九百八十六章 雌豹灵狐
公孙兰芷的拳脚和她的剑法一样，也是大开大阖，威猛无俦，而古竹婷的武功则是小巧刁钻，机敏灵活，两人风格迥异，斗得却是激烈无比。
杨帆坐在椅上，两位姑娘就在他身前近丈处激战，两女都是粉光脂艳，美丽动人。可是斗起来却如一头雌豹和一只灵狐，你来我往，你进我退，一个如飞雪旋舞，一个似烈焰飞腾。
外人只看见一个白裳一个红衣，两位姑娘打的煞是好看，那凝脂般的肌肤因为激斗透出霞一般的晕红，更显娇艳妩媚。在内行人眼中二人斗的却甚是凶狠，无论谁挨上对方一记，那新抽柳条儿似的身子怕都承受不起。
“啪啪啪！”
又是几记拳掌相交，激斗中的两道人影倏然一分，“呛”然一声龙吟，公孙兰芷的长剑飒然出鞘，古竹婷目光精芒一闪，在公孙兰芷抽身拔剑的当口便向她猛扑过去，半途中短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刺公孙兰芷的咽喉。
一见双方居然动了剑，那十二名男女骑士很是不安，提马就想跃上前去，可是他们的马缰刚刚一牵，一声凄厉尖锐的长啸声便陡然响起，一支响箭擦着他们的马头横掠过去，消失在茫茫丛林之中。
十二骑骇然止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有一批弓箭手出现，遥遥出现在林中，利矢锁定了他们的身形，马桥骑一匹枣红马，穿一套明光铠，挺胸拔背，手按长刀，好像阅兵似的踱了过来。
马桥到了他们面前，缰绳一勒，拿腔作调地道：“干什么干什么？都活腻歪了是不是？弃械，下马，违令者，杀无赦！”
一见古竹婷和公孙兰芷动了兵器，杨帆的神色也不那么自然了，他眼中露出明显的关切与担心。一直散处四下的古氏兄弟也慢慢靠拢过来，而那十二名男女骑士在箭矢的控制下却被迫下马，交出了兵刃。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古竹婷和公孙兰芷一个短剑一个长剑，再度展开搏斗时凶险的意味较之方才已不可相提并论，但这样一来战斗结束得也快，古竹婷坚持的时间甚至没有当初阿奴的时间长。
阿奴的武功并不在古竹婷之下，她从艺古竹婷，学的是易容改扮方面的功夫，她的武功实则很杂，连陆伯言都曾指点过她的武功，再加上被公孙兰芷虐过多次，熟悉了公孙兰芷的剑法特点，所以她能坚持的久一些。
反之，古竹婷却没有阿奴的这些优势，而且她的短剑风格与阿奴相似，所以一旦动了剑，很快就败在公孙兰芷的手上。只见一道闪电乍然一闪，倏地化作一泓秋水，静静地横在古竹婷颀长白皙的颈上。
公孙兰芷得意洋洋地瞟向杨帆，杨帆见古竹婷并未受伤，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慢慢放下来，古竹婷脸孔涨红，紧紧攥着剑柄一言不发，在心上人面前落败，这让她的心里非常难受。
公孙兰芷像只得意洋洋的孔雀，缓缓掣剑后退，对杨帆道：“你的贴身护卫，也不过如此！”
杨帆道：“可惜，上一次我不欲与你交手，这一次，我又交不了手。不过，我不出手，也可以让你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古大！”
“在！”
古大见妹妹受欺侮，尤其是在他认定的宝贝妹婿面前，早已虎目圆睁，怒不可遏，闻言立即踏出一步。
杨帆淡淡地道：“教训她！”
“呼！”
古大回答杨帆的是直接出刀，杨帆“她”字余音尚未落地，古大便一跃而起，寒光闪烁的钢刀似一道匹练般迎头劈向公孙兰芷，他就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恶狼，出手凶狠凌厉，霸道绝伦。
杨帆和古氏三兄弟切磋过武功，他的评价是：一对一，他胜；一对二，略逊；一对三，完败。但是以古大的武功，已足以胜过公孙兰芷，公孙兰芷的剑走的也是霸道刚猛的路子，但是比起古大却还略逊一筹。
凄厉尖锐的破空锐啸声中，白茫茫的刀影连绵成一片，刀锋过处，仿佛一道道狂风漫卷的白练，紧紧围绕着公孙兰芷的身子，惊人的气劲狂飙旋舞着，仿佛大沙漠中肆虐张狂的沙暴，呼啸着吞噬面前的一切。
方才公孙兰芷与古竹婷相斗时，仿佛雌豹与灵狐之搏，此时与古大相斗，却似雌豹与雄狮之搏，公孙兰芷依旧凶狠凌厉，却明显比古大的气势差了一筹。
“刷刷刷刷刷！”
迎头五刀，如五道匹练，化作五重巨浪，劈向公孙兰芷。刀，果然是兵中之王，论起霸气，是任何剑术都难以企及的。
公孙兰芷扬剑疾退，退到第五步，化解最后一刀时，刀势一直刚猛无俦的古大却突然轻飘飘地刺出一刀，夹在那呼啸而至的匹练中，宛如一条刚刚冬眠醒来的毒蛇，看似缓慢，实则迅疾无比地“游”向公孙兰芷的脖颈。
一如方才公孙兰芷一剑架在古竹婷的颈上，古大锋利的长刀也架在了公孙兰芷的颈上，不过他朝向公孙兰芷脖子的是刀背的一面，他的武功虽高于公孙兰芷，毕竟没有那么大的差距，若是刀锋一面，一个拿捏不好，真会割下了那颗美人头。
公孙兰芷僵立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古大冷哼一声，这才收刀，徐徐后退。
古竹婷站在杨帆身边，其实心里不好受，她自忖不及小蛮与杨帆的青梅竹马，也不及阿奴与杨帆的鱼水情深，她不但出身低贱，年纪比那两位女子又长了一些，所以在杨帆面前总有自卑的感觉。
唯一让她聊以自慰的，就是还能为郎君做些事，结果今日又败于人手，还是当着他的面，虽说大哥为她挣回了颜面，可那毕竟不是她自己的本事。
杨帆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思，自古大出手，他就没怎么看面前搏斗的两人，而是在注意古竹婷的脸色，这时轻轻牵住她的手，在她掌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别在意，我知道你的武功其实比她高明。”
“阿郎……”
古竹婷有些意外，对于杨帆的体贴，心情尤其激荡，眼圈一红，差点流出泪来。
杨帆看古竹婷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便向她眨眨眼，笑道：“再说，你便是武功差了或者不会武功，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武功了得，如果只是因为武功了得，我该喜欢你大哥才是。”
古大听了，一张古铜色的大脸登时变成了猪肝的颜色。古竹婷却“扑哧”一笑，很轻很轻地朝杨帆臂弯里拍了一下，羞喜的样子好不妩媚。
公孙兰芷一向以武功自傲，如今败于人手，本就非常难受，再听杨帆安慰已然败于她手的古竹婷其实比她厉害，气得肺都快炸了。
她今天来，的确是事先得了沈沐的暗示，要把调停弄成矛盾激化，所以一来便摆出一副倨傲狂妄的模样，但是她一向以武功自傲，也最在乎武功的高低，是个女武痴，一听杨帆这么说，却有点假戏真做了。
她把长剑一振，娇叱道：“好不要脸，若非我手下留情，她早命丧当场了，还说比我高明，来来来，咱们重新比过！”
“够了！不要胡闹了！”
远处一声厉喝，公孙兰芷一听这声音，就如见了猫的老鼠，赶紧垂下长剑，回过头去，都没抬头看上一眼，便臊眉耷眼地道：“娘，你怎么来了？”
裴大娘一身宫装，缓步走来，气度雍容，看起来就像一位出游踏春的贵妇人，在她身后跟着两位衣带飘飘的娉婷少女，手中各自捧着一口剑匣，一长一短，正是裴大娘的贴身宝剑。
十几具长弓认箭搭弦，遥对裴大娘的身子，裴大娘却视若无睹，径直向他们走来。远处还有一具马车，公孙先生正站在车头，举目望向这里。
裴大娘走到女儿身边，却看也不看她，只是看了杨帆一眼，又看看俏立在他身旁的古姑娘，缓缓地道：“这位姑娘，练的是杀人的功夫。如果比武，三十招内你就能打败她，如果是生死较量，二十招内她就能杀你！”
裴大娘这么说，公孙兰芷可不敢反驳，只是垂着头，低低应了声“是”，裴大娘又道：“这还是当面较技，如果任她施展所长，以暗杀手段对付你，连五招都用不了。”
公孙兰芷被老娘说得颜面无光，低低埋怨道：“阿娘……”
杨帆微笑道：“裴大娘好眼力！”
裴大娘微微一笑，道：“你的眼力也不错，能够一眼便看出兰芷这孩子其实不是这位姑娘的对手，你的武功比她们两个都要高明多多。”
杨帆眉开眼笑地道：“大娘过奖了，其实杨帆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自己的女人，当然要捧着哄着罢了。”
古竹婷羞喜地瞟了他一眼，公孙兰芷则恨恨地白了他一眼。
裴大娘转过身去，板起脸对公孙兰芷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公孙兰芷讪然道：“女儿……女儿本来……”
瞧她的脸色，似乎这时才想起来她今天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做调停人。
裴大娘冷哼一声，睨了眼那些垂着双手，被人解除了武装的骑士，对公孙兰芷道：“回去！”
公孙兰芷急道：“阿娘！”
裴大娘喝道：“马上回家，你要气死爹娘不成！”
公孙兰芷一甩衣袖，愤愤然离去。
裴大娘又瞟了杨帆一眼，转身便走。杨帆坐在轮椅上，拱起双手，微笑道：“恭送裴大娘！”
裴大娘走到那些被箭矢控制住的骑士们面前，冷然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公孙世家属于关陇，一向被他们排斥、打压的，难得他们如此高看我公孙家，不过我们没兴趣巴结他们，更不想掺和他们的事。小女无知，受人利用，老身要带她回去严加管束！”
裴大娘说罢拂袖而去。杨帆让古竹婷推着他，慢悠悠地来到了那些骑士面前，古氏兄弟和任威等人紧随其后，马桥见状摆了摆手，那些弓箭手便徐徐向林中退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杨帆冷峻地道：“只要出了事，那就是杨某人的责任，这种想法实在可笑！杨某不明白，诸位阀主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们究竟有没有把杨某当成自己人？如果杨某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他们又何必让我做这个宗主？”
杨帆扫了眼慢慢垂下头去的众骑士，声色俱厉地道：“试问，杨某所遭遇的，如果换成是姜公子，他会不会善罢甘休？各位阀主会不会向他提出这么不合情理的要求？为何到了杨某这里，就有人敢厚着脸皮要我以大局为重、要我息事宁人？你们请回吧，告诉他们，杨某几乎死在长安，这个公道，我一定要讨！”

第九百八十七章 铁锁横江
十二骑士威风八面而来，灰头土脸而去。远处的风，掀起湖上阵阵湛蓝的波澜，也撩起了古竹婷鬓边的发丝。
“阿郎，他们这一去，咱们跟他们就真的算是撕破脸皮了。”
“呵呵，这层脸皮，早晚都要撕破的。”
“可是，如果他们及时发动一切力量阻止……”
“他们直到现在，还以为整个事件都是朝中李氏力量与武氏力量较量角逐的结果，以为只要能迫使我息事宁人，本就巴不得低调处理的武氏便会就坡下驴，结果就能保全他们在长安多年的苦心经营，却不知道我真正的目标其实就是他们。”
远处水面上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一个钓翁提起了钓竿，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被他提出了水面，鱼在水面上跳跃挣扎，阳光反映着鱼鳞，闪闪发光。这是一个扮作钓翁的捕快，不意竟有意外收获，这让他满面笑容。
也许歇值之后，他会提了这尾鱼，找家馆子烹一餐鱼羹，与一同值勤湖上的兄弟美餐一顿；也许他会把鱼提回家，与家人品尝这肥鱼的美味。如果不幸的话，或者会有一个性急的孩子被鱼刺卡住喉咙，从而送了性命。
世间无数看似本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而且是极微小的事情，都有可能影响许多人许多事，随之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任何一种变化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发生无法预料它接下来的发展。
比如，这个捕快可能顺手把这尾大鱼送给某位捕头，作为一个良好的开始，双方的关系会渐渐亲密起来，因而影响到他的前程。可若是那位捕头家里性急的孩子不小心被这条鱼的鱼刺卡死呢？
杨帆布局灞上，就是一个看似和各大世家毫无关联的事情，他一直努力排除各种意外因素对这个布局的影响，作为策划者之一，他在灞上遇刺，是一个可以影响布局的重大意外，但他最终还是把这个意外变成了意料之中的一部分。
到了现在，一切都已不可改变，必然朝着他设定的方向走，就像那个钓到鱼的捕快，如果他把鱼送给一位捕头，而那位捕头家的孩子被鱼刺卡死，那么其他所有可能就都只成了一种假设，唯一正确的结果是：那个孩子死了。
它若已经发生，便再不可逆转。
“扑通！”
肥鱼在即将提上船头的时候脱了钩，掉回水里，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肥鱼摇头摆尾，逃进了水底，水面上只留下那钓翁惋惜的大呼。杨帆笑了，对古竹婷道：“现在他们即便醒悟过来，也来不及了！”
……
严粟川一手提刀，一手掩着小腹，鲜血染红了他的下腹。在罗嘉昊的搀扶下，他踉跄地逃进一条小巷，正在巷中玩耍的几个顽童看见他们这副样子，吓得尖叫而去。
罗嘉昊也受了伤，他的大腿被刺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扶着严粟川逃进巷子，严粟川扶着一棵半枯的大树，喘息着坐了下去，怨毒地道：“我早说，要分开！他们不听，就是不听，这下完了……”
罗嘉昊扭头看看巷口，焦急地问道：“大哥，咱们的酬金，你藏在哪里？”
严粟川睨了他一眼，道：“他们已经死定了，你带我逃出去，咱们两个平分。”
罗嘉昊指着自己流血的大腿，气急败坏地道：“大哥，你看我的样子，我还能带你走吗？”
严粟川冷笑道：“难道你想抛下我自己逃？”
罗嘉昊暴怒道：“难道你想拖着我一起死？”
话音未落，墙头衣袂飘风，四个面色阴冷的青袍中年人相继落下，恰好将他们围在中间，罗嘉昊扬起刀，色厉内荏地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这些灞上的狗腿子们，来吧，大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了！”
严粟川也扶着大树站了起来，把染血的钢刀横在了胸前，四个青袍中年人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三人站着不动，只有一人举步上前，罗嘉昊一咬牙，“呀”的一声大叫，举起钢刀扑了上去。
眼前人影一闪，罗嘉昊手腕剧震，半条臂膀发麻，他骇然看着站着面前的青袍中年人，他的刀就握在那人手上，那人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拈住刀尖，轻轻一拗，“嘣”的一声，一柄钢口极好的刀，便被那人拗成了两段。
罗嘉昊和严粟川呆若木鸡。
……
“快快快，带了人出城！”
一共六名刺客，逃了罗嘉昊和严粟川后，剩下四人拼死反抗，当场死了两个，另外两个身上带伤，被漕帮好汉们拖着向巷口疾奔而去。
眼下长安城中风声鹤唳，随时可能会有巡捕闻讯赶来，他们得速战速决，把这两个活口带出城去，还他们清白。他们拖着两个活口还没奔到巷口，两个青袍中年人便鬼魅般地从长巷两侧的墙头掠过来。
“杀！”
几个漕帮好汉一见来者不善，虽不知其身份，也知道必是敌人，连忙放开两个半死不活的俘虏，挥舞着兵刃扑了上去。
“铿铿铿铿！”
一连急骤的兵刃撞击声，两个青袍人就像一阵清风似的逸出他们的攻击圈，一人抓起一个刺客，向两侧墙外一抛，随之风一般掠了过去。
几个漕帮好汉手中煮熟的鸭子都飞了，一个个怒不可遏，他们没有那么好的身手，不能飞檐走壁，但这坊中的墙却也难不倒他们，但是当他们费力地爬上墙头时，却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个僵在那儿。
两侧墙外早有人接应，远远地就见有人负着那两个刺客，迅速消失在一片丛林之中，而他们面前，几个青衣汉子平端着小弩，乌中透亮的箭镞正对着他们，持弩的青衣人脸上带着森然的笑意。
他们持弩对着墙上的漕帮好汉缓缓后退，漕帮汉子以一种古怪的姿势伏在墙头，一动也不敢动。
……
灞上，顺字门聚义大厅。
灞上东西两盟、各帮各派的掌舵和管事们济济一堂。大厅正前方巨大无朋的三十六扇山河风景屏前，摆着一正四偏五副公案，正案后端坐长安府令柳徇天，偏案后分别是刑部侍郎裘零之、刑部郎中郑中博、佥都御史胡元礼、刑部郎中陈东。
柳徇天手捧黄缎金凤圣旨，声音朗朗，回荡全场：“……赋取所资，漕挽所出，乃军国大计也！通彼漕运，京师赖之。漕运不通，漕政崩坏，则不免斗钱斗米，靡费之巨，不可计数。
我朝漕运，水溢则泄之，岸崩则塞之，淤则疏之，浅则导之，规例如此，少有更改。然制国虽有成法，法久必坏，坏必更始，然后再生新例。例也者，所以辅法而植事者也。故观法可以知其常，观例可以知其变。
今立新法，以文武重臣各一员总理漕务事，文以户部侍郎裘零之总理之，武以忠武将军杨帆总理之。漕上夫丁散漫，当有约束。然夫丁自立帮派，争利斗殴，反致成法大坏，朕恤其苦而恶之不法，故取缔诸帮，统结一派，报备官府，此为新例！”
柳徇天滔滔不绝，下边许多人目不识丁，只听得半懂不懂，只有许多漕口上的管事识文断字、颇通文学，是以一听就懂。
敢情灞上东西两盟各帮争利斗殴，新春雪化冰消，他们却迟迟不能南下扬州，连皇帝都惊动了。皇帝为此更改了漕运旧法，以户部侍郎裘零之、禁军忠武将军、纠风察非处置使杨帆为管理漕运的文武两大臣。
户部侍郎督管漕运，这倒好说，漕运运的是粮，跟他正接口。漕运直接归了户部管，就少了许多中间环节，粮食一旦输运不畅，皇帝追究下来，户部也有责任，所以户部既管着他们，又算是他们的靠山，以后漕运上面所受的盘剥必然少了，这是好事。
可这位纠风察非处置使，手握兵权的禁军忠武将军总理漕运事，他想管什么？这还用说么，一个管兵的叫他兼管漕运，这就是一手软一手硬啊。一旦他们不识时务，再惹出什么乱子来，只怕就要出动军队镇压了。
再一个，皇帝虽然认可了漕上丁夫们结帮立派的事实，却下旨取缔了这个帮那个门，要他们结成一个统一的帮派，眼下柳徇天在顺字门里召集各帮派管事传达圣旨，明摆着是要以顺字门为基础，整合灞上诸帮了。
没想到自隋末以来，曾经辉煌无比的顺字门本已没落到奄奄一息，转瞬之间它却又东山再起了，从此以后，又将是顺字门一统江湖的局面。
不答应？
不答应成么？他们双方的首脑人物都在牢里头关着呢。虽说一方是嫌犯，一方是证人，可官字两张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位总理漕务的大将军呢，虽说那位大将军谁都没见过，今天这种场面他都没来，可他却派了人来。那位名叫独孤讳之的郎将正带了八百铁骑，杀气腾腾地守在聚义大厅门外呢！

第九百八十八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长安，原属郑家的一幢大宅，角门儿开着，郑宇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这幢宅子现在姓刘，实际上还是郑家的产业，只是在确定皇帝将迁都长安后，常年活动于长安的各大世家主要人物纷纷撤离，一些产业也都做了处理。
武则天是个很爱记仇的人，他们在武则天当皇后、当皇帝、施行新政的过程中一次次阻挠刁难，武则天不是那么健忘的人，一向重视集权的武则天更是不会容许这些世家来分享她的权力。
所以于公于私，他们都是女皇的眼中钉。如今女皇将迁都长安，在这位女皇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一定会很不好过，所以他们早早地就避了开去。
一辆轻车笔直地驶入，停在一片绚丽的花丛边，蝶与蜂并未收到惊吓，仍在花丛中恋栈不去，就像此刻郑宇的心情。车门打开，一袭轻袍的沈沐缓缓走了出来，郑宇勉强挤出一副笑容迎了上前。
“沈兄！”
“郑兄！”
沈沐敷衍地向他拱了拱手，郑宇心中不悦，却又不好表现出来，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容，道：“沈兄一路辛苦，一应事物，小弟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沈兄前来交接。小弟家中骤遇急事，需要赶回去办理，长安这边只好拜托沈兄了。”
“好说！好说！”
沈沐懒洋洋的，毫不客气：“这个烂摊子，丢给谁怕都不好收拾。杨帆此人，性如绵里针，用强只会适得其反。这一次杨帆无端受害，各位长者本应以安抚为宜，更该助他找出凶手，还他一个公道。
结果呢，各大世家却只顾着自身的利益，一味要求他以你们的大局为重，此举难免会让他为之心寒。事情已经办砸了，如今沈某来，也只能尽人力而听天命罢了。”
郑宇道：“沈兄，此事郑某已经查过，刺客来路不明，实非哪个世家擅自动了刀兵……”
沈沐打断他的话道：“这件事，你还是跟杨帆解释吧，我本就无所谓。不过，这件事和他说了怕也没用，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女皇这是有意借题发挥，以此理由扫荡关内所有不稳定、不可靠的因素，为她迁都做准备！”
沈沐一边说，一边已经步入厅堂，郑宇紧随其后，紧张地道：“郑某自然明白，只是……事情真的已这般严峻？”
沈沐在案后缓缓坐下，道：“从皇帝决定迁都开始，这些事就已是注定了的，要不然各位长者又何必离开长安？其实他们早就预料到了吧。只不过……皇帝本来可用的方式应该很温和，不见得非要用免职或杀戮来达到目的。可惜钦差遇刺，皇帝的手段必然就是暴雨雷霆了。
这本是各世家所担心的最糟的局面，如今看来终究是不可避免了。”
郑宇暗暗叹了口气，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如果不是形势严峻到了如此地步，这份名单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拿出来的。
郑宇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份名单，把它谨而慎之地推到沈沐面前，道：“那么，沈兄需要做的事，就是尽最大可能，保证我们的人安全。这份名单上的人，请务必保全，最好让他们还能留在关内道，如果不成，迁官也可，迁官不行，贬官也可，千万不要弄到丢官罢职甚至……”
沈沐垂着眼睛，眼中隐藏的一抹精芒微微一闪，强抑着激动，慢慢地取过那份名单，故作淡然地打开，上边密密地写了一排人名，后边还附着他们的官衔。
这，就是各大世家以其雄厚实力、千年底蕴，以其士林领袖的身份，苦心栽培扶持出来的官场势力，这份名单上的人不是世家掌控的官场势力的全部，但是至少已经占了七成以上。
纵是以沈沐的沉稳，拿到这份名单，心中也不禁激动万分，费尽周折，绞尽脑汁，如今终于拿到了他们的底牌！
沈沐点头道：“沈某一定竭尽全力，不负众长者所托！”
郑宇扶膝顿首道：“如此，一切就拜托沈兄了。”
沈沐把名单小心地折起，慢慢塞入袖中。
郑宇犹不放心，担忧地道：“沈兄可已有了万全之策？”
沈沐嘴角一翘，略带讥诮地道：“世上何时有过万全之策？”
郑宇略显尴尬，又道：“那么……沈兄有几分把握？”
沈沐冷然道：“杨帆那里，我可以尽力说服他。他耿耿于怀的，其实并不是受人刺杀，而是你们的反应，太让人寒心了。这种心情，我很了解，因为我也曾受过同样的待遇。你扪心自问，你们真的把他当成了显宗宗主？真的对他有应有的尊重？真的放权给他了？呵呵，卢宾宓曾经拥有的一切，你们都没有给他。你们只是觉得，用了他，就已是莫大的恩惠和赏赐，一直用高高在上的心态俯视着他。”
郑宇局促地道：“这一点，我们已经意识到了，只要能平安度过这一劫，我们一定会对他有所补偿！”
沈沐肃然道：“晚了！朝廷已经介入，皇帝龙颜大怒，这件事已经不由我们说了算。所以，我只能尽力而为，结果如何，听天由命而已！”
……
独孤宇到了隆庆湖畔就下了马车，一路缓步走上湖心岛。岛上自有人迅速通报进去，于是，很快他就在一片草坪上看到了微笑而坐的杨帆。独孤宇马上拱手道：“杨兄，小弟幸不辱命，灞上行刺杨兄的几名刺客，除了两人顽抗而死之外，其余四人尽皆被我拿到了。”
独孤宇一摆手，后面便有人提上四个被捆绑的结结实实、气息奄奄的人，正是严粟川和罗嘉昊等四人。
杨帆扭头道：“小婷，这几个人，你处理一下！”
古竹婷婉约地点头，向那几名青袍人一摆手，便带着他们向林外走去。
杨帆这才向独孤宇拱拱手，笑道：“有劳独孤兄了。”
独孤宇慨然道：“不敢当杨兄一谢。在长安地界出了这种事情，是独孤宇照料不周，如今能把他们抓来交由杨兄处置，心中方觉稍安！”
独孤宇说着走上前去，很自然地站到了古竹婷的位置，推着杨帆的轮椅，踏着柔软的草地缓缓向前行去。
杨帆知道他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到处缉捕凶手，是对自己垂危期间他产生了退缩之意的一种变相道歉，当下也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由他推着走去。
独孤宇推着轮椅，缓缓地道：“我听说公孙姑娘受人所托来过这里，还有山东世家的人陪着她，只是这位姑娘实在不是做调停人的好材料。这一下双方彻底撕破了脸皮，只怕他们很快就会回过味儿来了。”
杨帆道：“沈沐那边，想必还会再灌他们一壶迷魂酒，让他们再糊涂一阵子。即便沈沐没有动作，他们现在就已明白过来，其实也来不及了。”
独孤宇蹙眉道：“但是自杨兄遇刺，朝廷大为震怒，促使咱们的整个计划都随之加快了，咱们原来的诸多部署非常周密，现在却都用不上了，如今形势，只怕是要马上跟他们摊牌，杨兄具体打算怎么去做？”
“为什么是我去做？”
杨帆一挑眉头，顺手摘下行经处的一朵野花，放到鼻下嗅了嗅，悠然道：“张昌宗要来接替武懿宗，这件事你知道吧？”
独孤宇微微颔首，随即想起杨帆正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他的动作，便道：“知道，张昌宗今天应该就会到长安了。”
……
古竹婷走到隆庆池畔，负手站定，气定神闲地看着碧水微澜，烟笼远山似的柳眉微微一挑，沉声道：“沉湖！”
严粟川和罗嘉昊等人虽是气息奄奄，但神志还清醒着，他们本以为被抓来后，人家一定会向他们追问幕后主使，心里还琢磨着如何“吞吞吐吐”，让苦主觉得他们有很多秘密，还有利用价值，谁料人家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把他们带到了湖边。
他们正在纳闷儿，这位大姑娘一句话出口，差点儿吓破他们的苦胆：“沉湖！这位俏生生的大姑娘居然一句话都没问，直接就要把我们沉湖！”
严粟川和罗嘉昊等四人马上拼命地挣扎起来，为了用舌尖把嘴里的破布顶出来，他们的面皮子涨得发紫，可惜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他们被捆绑得太紧了，根本无法挣扎。
那些神色冷漠的青袍人得了古竹婷的吩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马上就从地上搬起几块石头，拉开他们的胸襟，粗暴地塞了进去。然后抓住倒缚他们双手的绳索，把他们打横举起，向湖中用力一抛。
“嗵！”
罗嘉昊像只佝偻的虾子似的砸到了水面上，湖面溅起一片浪花，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一脸绝望地向水底沉去。
“嗵！嗵嗵！”
严粟川和另外两人并没有害怕多久，他们随即就被抛进了湖水，碧绿的湖水迅速没过了他们惊恐的眼睛，头发在水面上水草般荡漾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串串的气泡。
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阵风来，湖面上依旧是一片起伏的波澜，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而古姑娘也早已消失在湖畔，只有那些神色漠然的青袍人，依旧站在那儿。
杨帆轻摇着手中野花，看着姗姗而来的古姑娘，对独孤宇微笑道：“是啊，张昌宗今天就到了，他倒真是急不可耐呢。他这人对摆威风的事一向乐此不疲，而我除非逼不得已，又一向不喜欢冲锋陷阵。既然如此，这个恶人何不由他来做呢？”

第九百八十九章 埋伏
十里长亭，一队精锐甲兵肃立道旁，兵甲铿锵，旌旗飞扬，自有一种森严法度。
河内王武懿宗、户部侍郎裘零之、工部侍郎侯宗瑜、佥都御史胡元礼、刑部郎中陈东，还有柳徇天等长安地方文武官员在迎客亭内或坐或站，正等着迎候新任钦差奉宸监丞张昌宗。
武懿宗黑着一张脸，神色十分不快，他才真是遭了无妄之灾，那杨帆遇刺，为了避嫌他却得交出自己的差使，这大半年来在长安，他可真是殚精竭虑，结果倒好，最后成全了张昌宗，让这毛都没长齐的张家小子来摘桃子。
而他此刻身份敏感，尤其是他就是要和张昌宗交接的，还不能不来相迎，这种低声下气的感觉并不好受。武懿宗此时还不知道因为张昌宗的谗言，武承嗣的长子武延基已被姑母杖杀，如果知道，他虽是站在武三思一边，与武承嗣明争暗斗的，武家人遭此奇祸，他也会有同仇敌忾之心，那时怕是要更加难受了。
裘零之和侯宗瑜窃窃私语着，不管如何，武懿宗要走了，今后主持局面的人将是张昌宗，他们得考虑如何与这位新上司处好关系，这个人是皇帝最为宠幸的人，比起一般的钦差威权更重了三分，听说他上次出京，皇帝就以旌节相赠，拥有先斩后奏的大权，只怕这一次也不例外，跟这样的人若是处不好关系，后果堪忧。
柳徇天身后众多的长安官员、士绅、权贵、勋戚，更是心中凛凛，如何巴结这位钦差，如何与他搞好关系，如何在这场必然到来的大清洗中得以幸免，他们已经有了种种措施。酒色财气，但凡人之所好，都一股脑儿用上，就不信拿不下这位钦差大人。
前方军队中鼓角鸣起，迎客亭内众人一阵骚动，武懿宗也站起身来，举目向远处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排着整齐的战阵，寒光闪闪的兵刃刀枪，红黑相间的战袍甲胄，高高飘扬的各色旗帜，宏阔雄浑，不动如山。
武懿宗长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众官员立即紧随其后，各按品级，冠带整齐，高下分列前后。
披甲带胄、鞍鞯整齐的武士骑在雄健无比的骏马上，佩刀挂盾，手执长枪，银亮的枪尖寒光闪烁，威武雄壮。军旗猎猎，呼啦啦如同裂帛。骑队左右分开，让过向前迎来的各路官员，自道路两侧驰过，骑卒连绵不绝，至少有两千骑。
前边有两千骑，后边又有多少人马？
武则天对她最为宠爱的小情郎，倒真是呵护有加。张昌宗主动请命要来长安，暂避武李两家怒火，武则天却道杨帆被人刺杀，关中形势复杂，生怕他出个什么意外，竟派了如许一支重兵保护，似乎他来的不是陪都长安，而是什么边陲重镇。
大军过处，势如山倾，像武懿宗、柳徇天以及众多京官倒还泰然，可那许多长安地方的官绅权贵却是暗自凛凛，身旁无数条粗壮的马腿哗然而过，一杆杆粗大沉重的长枪如戟如林，锋利枪刃上血槽殷殷，置身其中，心中发虚的人会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前方出现一辆由四匹雄骏的白马拉着的大型油壁马车，帷幕低垂，华美精致，自有一种极其贵重的气势。
武懿宗站住脚步，眼见那马车驰到面前，马夫一勒马缰停住，厢门处帷幕一分，便探出一个头来。
武懿宗双手一拱，刚要道一声：“张奉宸！”忽地凝住了动作。探头出来这人尖下巴、三角眼、两撇鼠须，满面堆笑，看起来极其猥琐，哪里像是那个“莲花似六郎”的俊逸美少年。
这人探头出来，小鸡啄米似的向各路大员眯着小眼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这才钻出身子，这人头戴乌纱幞头，身上一袭浅绿色绣纹官袍，腰束革带，脚下一双皂靴，竟是一位从七品的官儿。
这官儿拉开帷幕，跳下马车，从车夫手中一把抢过脚踏，挂在车辕上，毕恭毕敬地向车里施礼道：“张奉宸，请！”
车里弯腰走出一人，朝服冠带，腰饰玉符，手中捧着一口明黄锦缎包裹的匣子，丰神如玉、容颜俊朗，正是莲花六郎张昌宗。
武懿宗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方才那人是张昌宗的一个随员。”当下对这马屁拍的呱呱响的七品小官再不屑多看一眼，只向张昌宗拱手道：“张奉宸，一路辛苦啊！”
这些官员大多不认得那七品小官，也懒得看他，在场这些官员哪个不比他官儿大，不过站在班末最后的万年县令陈临风看见这人却是大吃一惊：“文傲！御史台推官文傲！”
这文傲在他万年县衙住了大半个月，整天拿着鸡毛当令箭，折腾来折腾去的不胜其扰，灞上天鹰帮少帮主文斌，就是这位文判官带了万年县尉和一众捕快去亲手抓回来的。文傲不是回了御史台么，怎么……怎么从张奉宸的车上下来？
陈县令看了看站在前边的胡元礼和时雨，这两位御史台的钦差大臣神色从容，没有丝毫异样。陈县令心头忽地升起一抹寒气……
……
千帆竞渡，百舸争游。
灞上漕船在刚刚整合完毕的顺字门一位大管事统领下，浩浩荡荡南下了。
从清晨第一艘船荡开晨雾驶向远方开始，直到日上三竿时，一艘接一艘的船不断荡桨摇橹，驶离码头，而最后一艘漕船还未出港。
码头上，许多老人、妇人带着孩子在送别家里的亲人，这一别，要隔九个月他们才能和亲人再相聚，九个月后，有些人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者是在他乡生病过世，又或者遇到险恶的水情葬送了性命。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就是灞上人的生活。
不过，今年灞上各漕帮被整合到一起，至少不再存在内耗的事情，漕夫们行船比起往年要顺利许多，待到深秋时季漕船陆续返回时，他们也能给家人带回更丰厚的薪水，这让每一个漕丁和他的家人于分别的伤感之中，又额外地多了几分欢喜。
“啊！你那洁白的皮肤，就像黎明东方的鱼肚白，你那挺耸的胸脯，就像两只成熟的大石榴，你那圆润的玉腿，宛如一道溪水，中间夹的宝贝，就像一只丰满的钱袋。你那浑圆的双腿，想要站起来时，要准备很久很久……”
能做得出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绝妙好诗的，除了阿卜杜拉还有哪个？
这家伙一直赖在灞上，现在灞上每个人都熟悉他了，都知道灞上有个出口成章的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一开始以赞美灞上的“野鸡”为乐，后来他的情感升华了，开始以调戏寡妇为荣。
被他赞美着的这位妇人，就是灞上一个开小食店的寡妇，她的皮肤的确像奶油一般白，紧绷的皮肤不见一丝皱纹，她很丰满，丰满的足以装下两个阿卜杜拉，三个半阿拔斯。
正在酱着一锅猪蹄的妇人被阿卜杜拉骚扰得不胜其烦，她并没有准备太久，就从灶台旁站了起来，抄起一根棒子就向阿卜杜拉追来。
“别撵我！上树摘果，我从不空手而回！我也曾半夜登门，同孕妇幽会；我也曾在果园里，让年轻的母亲把吃奶的孩子丢在一边。她上半身扶着树，下半身在我的怀里；我也曾爬上……”
阿卜杜拉一边健步如飞，一边继续出口成章。忠心耿耿的阿拔斯光着脚丫子跑在他的主人旁边，一边狂奔一边捧场：“我的主人热情如火！我的主人风流成性！我的主人才学渊博！我的主人……哎哟！”
妇人抡飞了手中的棒子，正打在阿拔斯的后脑勺上，好在棒子不粗，阿拔斯怪叫一声，逃到了他的主人前面。
“我也曾……咦？”
阿卜杜拉一边逃一边诗朗诵，逃过几条街后，忽然看见了古竹婷。
古竹婷和原五行会会主、如今顺字门三十六管事之一的秦则远刚送走了第一批漕船，正从码头返回顺字门，阿卜杜拉一见古竹婷，立即兴冲冲地跑到她的面前，没等古竹婷反应过来，便握住了她的指尖。
“啊！像新生的萝卜缨儿一般美丽水灵的姑娘，阿卜杜拉又见到你了……”阿卜杜拉赞美着屈起一膝，正欲行个吻手礼，古竹婷冷冷地道：“你敢亲下去，我保证你的嘴巴以后再也吟不了诗，连饭都吃不成！”
阿卜杜拉的腰杆儿上就像安了个弹簧，嗖地一下就直了起来。
古竹婷又道：“你再不放手，我保证你的手以后再也拿不了东西！”
阿卜杜拉如被蝎蜇，嗖地一下就放了手。
随在古竹婷身后的漕帮汉子们哈哈大笑，其实他们并不讨厌阿卜杜拉，甚至觉得灞上有这么个活宝是件挺有趣的事儿。不过这个不开眼的调戏到他们舵把子身上，做部下的就该做做姿态了。
原属五行会，如今已经成为顺字门弟子的荣树大摇大摆地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叉腰，运足丹田之气，喝道：“还不快滚！”
阿卜杜拉和他的小跟班阿拔斯落荒而逃。
秦老爷子摇了摇头，啼笑皆非地道：“这些西域胡人，风俗习气乱七八糟的。”
古竹婷板着俏脸，冷哼道：“做商人的会这么呆头呆脑？他分明是故意占便宜，下次再这样，我就打断他的腿！”
说着话，她的柔荑便缩到了袖底，纤指一弹，一个纸团便收进了袖中。

第九百九十章 分赃
自从杨帆被柳徇天接到隆庆池静养以后，这个一向冷清寂寥的小岛便开始热闹起来，几乎每天都有人上岛拜访。
隆庆池是一座城中之湖，而湖上又有一座小岛，岛中还有一顷水，花木茂盛，环境清幽，确是一处修身养性的洞天福地。
杨帆此时就坐在池边，手中提着一支紫竹的钓竿，悠闲自在地钓着鱼，水面上波光粼粼，鱼漂随之起伏，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和煦的春风熏人欲醉。
郑宇看到杨帆的时候，杨帆正坐在一具制造精巧的轮椅上，钓竿插在扶手的空隙里，轮椅停在一株垂杨柳下，杨帆仰在轮椅上，正悠然睡去。袅袅的枝条化作千万道泛着嫩黄新绿的柔媚，轻轻地飘拂在他的肩上，看起来颇有出尘之意。
绿柳垂绦，柳下有一具造型古雅的石台，石台上有清茶三杯，散发着袅袅的香气。
杨帆坐着轮椅，与沈沐、郑宇呈品字形围石台而坐，恰似三足鼎立。
沈沐端起一杯金黄油亮的茶汤，凑在鼻下嗅了嗅，微笑道：“二郎如今也喜欢喝茶了，嗯……还是这原汁原味的茶汤令人回味呀。”
杨帆含笑道：“这种喝法，小弟还是学自沈兄呢，本来杨某对茶一向是敬而远之的，自从学了沈兄的这品茶之法，才觉出这茶中滋味。”
沈沐哈哈一笑，对郑宇道：“郑兄请，你也尝一尝。你平素所饮的茶，各式佐料放得太多，反而掩去了茶的本色，以我看来，茶就要这么品才有味道，口舌生津，回味自甘呐。”
郑宇端起茶杯，敷衍地品了一口，细细咂摸一番，倒真是别有滋味。只是郑宇如今食不知味，更不要说喝茶了。可沈沐一来，便与杨帆家长里短起来，紧接着二人便大谈茶道，郑宇也只好耐心地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闲扯。
此时情形恰与当初杨帆和沈沐洛阳会晤时大体相仿，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第三方由崔林换成了郑宇。
闲聊一扯，沈沐才把神色一正，关切地道：“沈某从洛阳回来的路上，才听说二郎遇刺的事情，幸好二郎吉人天相，才得以逃过一劫。二郎啊，不是为兄说你，你如今身份地位与往昔大不相同，帅与将各有所司，你凡事不该亲力亲为了。”
杨帆淡淡地道：“这一次可不是小弟轻身涉险，小弟率领数百甲士往迎御史台和刑部官往千骑营去，谁料竟有人动用了军弩，就在朱雀大街上公然行刺，这样的凶险你让小弟如何防范呢？难不成小弟从此就困坐家中，哪儿也不去了？”
郑宇不安地道：“二郎，这件事，郑某正要与你分说。二郎长街遇刺之后，长安官绅莫不震惊，如此无法无天之举，在长安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杨帆仰天打个哈哈，悲愤道：“照你这么说，是杨某来到长安，惹得天怒人怨，这才逼得人家铤而走险了？”
郑宇忙道：“不不不，二郎且莫动气，请听郑某解说分明，正因为长安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所以长安官绅莫不为之震惊，郑某闻讯后，便马上安排人开始调查，希望能够找出真凶。”
杨帆凝视着他道：“那么足下可找出了真凶么？”
郑宇窒了窒，尴尬地道：“迄今尚无任何线索……”
杨帆哂然一笑，郑宇蹙眉道：“郑某确曾动用了大量人手来查证此事，可是那些手持军弩的人行踪忒也诡秘，他们在朱雀大街如惊鸿一现，就此便完全消失了，实在令人奇怪。郑某怀疑，他们是武懿宗的人。”
杨帆摇头道：“不可能是武懿宗的人！”
郑宇目光一凝，急忙问道：“二郎如何这般确定？”
杨帆缓缓地道：“因为，武懿宗一直是我的对手！对他，我从来都小心提防着，如果是他下的手，我不会事先毫无警觉，事后也找不出丝毫蛛丝马迹。”
郑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沉声道：“可是郑某也可以确定，这批军弩和使用军弩的这些人人，绝非山东某一世家，也不是长安地方任一官绅权贵！”
杨帆微微倾身，冷然道：“你能确定？”
郑宇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能确定！”
杨帆森然道：“如果你的查证有误呢？”
郑宇眉头一扬，道：“如果凶手真是某一世家或者长安某一权贵，一旦二郎找到证据，那就任由二郎处置，我们绝不再作丝毫干预！”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好啦好啦！”
沈沐出来打圆场道：“二位就不要为此争执了。行刺二郎的凶手是绝不可以放过的，沈某既然回来了，也会动用我的人手彻查此事，务求还二郎一个公道。不过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长安目前的局势。”
沈沐的神情严肃起来，沉声说道：“长安局势目下十分严峻。灞上风波影响了漕运，引起了女帝的关注，你的遇刺更让女帝勃然大怒。女皇迁都在即，而她离开长安已有二十多年，长安目前的情形她并不了解，全凭地方上的奏报。
这些消息一一听在她的耳中，这位女皇会怎么想呢？长安官场已经糜烂不堪了么？长安地方已经匪盗横行了么？无法无天之辈，藐视官法皇权已经一至于斯了么？帝王一怒，绝不惮于血流漂杵的，咱们这位女皇尤其不惮杀戮！
虽然皇帝的意图在于整顿关中，并非针对世家，但各世家利益与长安官场本就是一体的，休戚与共。皇帝一旦横下心来荡涤关中，各世家在关中多年的苦心经营都将毁于一旦，后果不堪设想。
显隐二宗本因世家而生，更是依附于世家，同根同命，诸多利益与各世家也是分割不清，眼下这种情形，不管是为了世家还是你我二宗，我们都该抛弃一切成见，联手制止这场大劫。”
沈沐说得情真意切，郑宇听得连连点头。
杨帆却不以为然，道：“这就是两位今日造访的原因了吧？然则你们想让杨某如何制止呢？我在养伤，三五个月内都只能坐在轮椅上，于军国大事能做什么？”
郑宇欣然道：“二郎只要有这个心思就够了。郑某的计划是这样，由沈兄暗中串联长安地方官绅，酒色财气，数管齐下，笼络住新任钦差张昌宗，同时在朝中发动各方力量，力谏天子改变心意。
二郎与朝中最强大的武氏、李氏、张氏三方势力都有一定的联系，还请二郎出面，向他们施加影响，相信只要二郎你肯从中斡旋的话，不管是朝堂形势还是这位张钦差，态度都会大为改观。”
杨帆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郑宇见他毫无热忱，求助地看了沈沐一眼。
沈沐咳嗽一声，道：“自从卢宾宓离开长安，长安最重要的两条商路都已在我隐宗掌握之中。不如这样吧，自西域而来和自中原而来的商旅，皆以长安为界，西域商旅至长安而止，归我隐宗所有。再往东去，诸般利益由你显宗享有。
中原商旅亦是如此，自中原而来长安，由你显宗享用。自长安往西，由我隐宗享用。而长安城，则作为你我两宗共同分享之地。至于你我两宗应当分润于世家的利益，我们双方各自负责五成，你看如何？”
杨帆鼓掌笑道：“沈兄当真好算计，如今小弟是漕运总理大臣，以漕运带动商运，东部商路原本就是小弟的囊中之物了，你不想交也得交，现在沈兄大大方方地把它让给了小弟，小弟还要承你的情了。”
沈沐老脸一红，略一沉吟，又咬牙道：“那就这样，长安作坊业，本来是由我隐宗控制着的，长安各式作坊中，我们直接或间接控制着的，至少达到七成，我从中拿出一半来交给你们显宗，如何？”
杨帆睨了他一眼道：“沈兄嫌长安人工高昂，如今正在美原、邠州、岐州、陇州四地大建各式作坊，你不会以为小弟对此一无所知吧？”
沈沐恼羞成怒地道：“二郎，盐酒两行俱是暴利，这两行都在你显宗掌握之中，这还不够么？难不成让我隐宗把所有利益都拱手让与你们？”
郑宇苦笑道：“两位，一旦舟倾船覆，大家就要一起完蛋了。如今大家在同一条船上，我们还该同舟共济才是，万万不可互相拆台！”
杨帆道：“郑兄这话就不对了。对外大家自然是利益一致的，可是具体到各世家之间，难道你们就没有各自的打算？郑兄是荥阳郑氏，如果荥阳郑氏与陇西李氏产生了利益冲突，你会站在哪边？如果你一味媾和，让步太多，郑氏家族会同意么？”
沈沐叹了口气，道：“沈某何尝不是如此，叫我让步太多，沈某无法向兄弟们交代的！”
郑宇咬了咬牙，道：“罢了！郑某也明白两位的难处，这样吧，为了两位能向所属有个交代，郑某代各大世家答应你们，每三年，我们向显隐二宗提供七个国子监名额，内中必保三人进入太学，必保一人进入国子学，这样总可以了吧？”

第九百九十一章 鱼群
国子监是国立大学，只要毕业就算是取得了省试资格，经礼部试、吏部复试，就能直接做官。如果国子监毕业还想继续求学的，可以通过考试进入太学，太学生毕业之后还可以进入国子学。
太学和国子学比国子监级别更高，可以直接通过荐举做官，即便不能做官，在这求学过程中有了座师，有了同年，有了士绅的身份，也等于是进入了官僚阶层，可以成为庞大统治阶级的一员。
什么经商、做工、土地，所有这些都是表面利益，都是官本位权力社会的附属品。世家几乎垄断了教育权，也就掌握了权力。
虽说隋唐以来产生了科举制，寒门子弟也有了做官的希望，但是他们的机会并不大，因为隋唐的科举结果除了卷面上的成绩，还取决于“通榜”和“行卷”。
通榜是通过采访举子在社会上的才德声望制成榜单，供主考官参考。这其中，社会名流、文坛巨子、达官贵人的推荐至关重要，有时考试前，主考官就已根据“通榜”内定了及第者和列甲科者乃至状元人选。
而“行卷”就是举子自荐，考试前把自己的诗文佳作投献给当时的名公巨卿、社会贤达，求其赏识，制造声誉，向主考官推荐。最终体现的还是“通榜”，决定“通榜”的社会名流、文坛巨子、达官贵人们又是何许人呢？
这些人或者本身就是世家出身，或者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结果可想而知。世家长盛不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国子监作为培养士人和官员的最高学府，早已被他们垄断了。
而这也是世家最看重、最不肯放弃的权力，只要这项权力在手，即便他们一贫如洗，用不了几年工夫，也依旧能够站到权力的金字塔尖上。如今为了促使显隐合作，郑宇不惜在这个方面让出了一部分利益。
七个名额，显然是七大世家各自让出一个，这应该是七大世家磋商的结果，否则郑宇是不敢做这个主的。面对如此丰厚的条件，沈沐和杨帆显然意动了，沈沐率先伸出了手，很干脆地道：“我同意！”
杨帆也伸出了手，搭在他的手上：“我同意！”
郑宇欣然把手搭了上去：“同舟共济，共赴难关！”
……
杨帆亲自把沈沐和郑宇送到岛边，看着二人上马而去。杨帆正要叫古大推他回岛，忽见远处有一骑快马与沈沐和郑宇错马而过，疾驰而来。杨帆眯起眼睛一看，认出来人是他府上的家人莫玄飞，心头顿时莫名地一紧。
莫玄飞快马加鞭，赶到岛上，一见杨帆正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急忙滚鞍下马，长揖到地，大声道：“恭喜阿郎！贺喜阿郎！”
杨帆揪紧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急忙问道：“何事恭喜？”
杨帆突然身子一震，惊喜地道：“啊！可是阿奴已经生了？”
莫玄飞笑容满面地道：“是！二娘顺利生产，母子平安！大娘特遣小的来长安向阿郎报喜。”
“哈哈哈，好！好好好！嗯？是个男孩？”
莫玄飞笑容可掬地道：“是！二娘生了个大胖小子，壮实着呢，那眉眼，跟阿郎您一模一样。”
杨帆笑指他道：“你又乱拍马屁！刚出生的小孩子，眉眼都没长开，哪里看得出像谁。哈哈哈……”
莫玄飞嬉皮笑脸地道：“阿郎英明神武，小郎君子肖其父，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比的。”
莫玄飞说着，走到杨帆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番，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阿郎气色甚好，小的回去说与大娘和二娘知道，她们也就能放下心了。”
杨帆道：“家里一切可都好么？”
莫玄飞道：“一切都好。开春的时候，大娘还遵照阿郎的吩咐，给大小姐和大郎君请了一位很博学的西席先生，如今先生每日授课，大小姐和大郎君天姿聪颖，很得先生夸奖呢。”
杨帆狐疑地道：“思蓉倒也罢了，念祖会这么乖么？那小子一听让他读书习字就逃得远远的。”
莫玄飞抽了抽嘴角，道：“大郎君一开始的确不大愿意学东西，大娘许诺说只要他肯读书识字，就带他骑马，大郎君便肯卖力气了。大娘又从古家找了两个年龄相当的孩子陪他一起读书，有了伙伴比着，大郎君就更肯用功了。”
杨帆哈哈笑道：“我就说嘛，这小子属驴的，不弄点甜头哄着，他怎么可能这么听话。”
莫玄飞笑嘻嘻地道：“大娘叫小的来给阿郎报喜，还请阿郎给二郎君取个大名儿呢。”
杨帆沉吟道：“名字么……，这个倒要好好想想才成。”刚说到这儿，远处又有一骑骏马飞快地驰来，杨帆手搭凉篷迎着阳光一看，来人正是古竹婷。古竹婷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莫玄飞一见，忙施礼道：“小玄子见过古姑娘。”
“小玄子，你怎么来了？”
古竹婷看见是他也颇为惊喜，但她身负重任，倒是不敢啰唆，先向莫玄飞点点头，便快步走到杨帆面前，自袖中取出一个纸团，杨帆把纸团展开一看，马上收在掌心，对古大道：“持我名帖，马上去请胡佥宪和陈选郎来一趟！”
杨帆吩咐完了，扭过头，对莫玄飞神采飞扬地道：“咱们家这位二郎君的名字有了，就叫杨吉！开市大吉，哈哈哈……”
……
御史台侧对面巷口一棵老槐树下，一位身着青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背着双手转来转去，看他愁眉深锁的样子，似是心事重重。旁边一个小厮垂手站着，一双眼睛不时追着主人的身影转动。
“唉！”
青袍人也不知在树下转了多少圈，叹了多少口气，终于把脚重重地一跺，大步向御史台大门走去，那小厮连忙快步追上。
胡元礼接了古家兄弟送来的拜帖，马上换了一套便服，准备前往隆庆坊拜访杨帆，他刚刚走出签押房，便有一个公人赶来，对他道：“佥宪，门前有一人自称是万年县令，有要事求见佥宪。”
“哦？”
胡元礼站住脚步，问道：“他身着公服还是常服？”
那公人道：“一身常服，看他行踪鬼祟，好像生怕被人看到似的。”
胡元礼心头一动，来人若着公服，大可由时雨去接待，既着便服又行色诡秘，他的来意可就耐人寻味了。胡元礼略一沉吟，道：“马上请他来本官的签押房！”
片刻之后，那青袍中年人被人引着匆匆赶到了签押房，一见胡元礼，那人便道：“下官万年县令陈临风，见过胡佥宪。”
胡元礼拱了拱手，道：“陈县令不必多礼，请坐。不知陈县令今日到访，所为何来？”
陈临风欠身道：“佥宪肃政兰台，为天子耳目风纪所司，刚正不阿，志洁行芳，清介自守，温恭直谅，乃大雅之君子，下官素来敬仰。只是下官职位卑微，一直不敢冒昧请见，今日鼓足勇气……”
胡元礼微微一哂，道：“陈县令，本官正欲往隆庆池探望忠武将军，正欲启行时得知陈县令来访，这才暂且住了车驾。陈县令此来如果没有甚么要紧事，那本官就不奉陪了。”
陈临风一惊而起，急忙躬身道：“下官此来……此来是举告少尹齐安润、国子监祭酒李剑白收受贿赂、贪墨公款，以巧取豪夺之势兼并民田！”
胡元礼先是一怔，继而慢慢露出讥诮之色，缓缓地道：“这些事，本官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一些涉案官员捉是不捉，正想请示张奉宸呢。”
陈临风身子一震，再不敢有所隐瞒，急忙又道：“他们还伙同开国县公陈恺洵私设互市，同吐蕃交易！他们不但私设互市，而且售卖之物不但有金银铜铁、丝绫锦缎，还有……还有兵器！”
胡元礼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道：“此言当真？”
事已至此，陈临风什么也不想隐瞒了，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他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道：“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哈哈哈哈……”
胡元礼闪身离席，笑如春风地走上前去，按着陈县令的肩膀，热情洋溢地道：“陈明府，不要拘谨，坐坐坐，详细情形，还请明府一一道来！”
一个时辰后，胡元礼亲自把陈临风送出了仪门，殷殷叮嘱道：“明府此番回去，一切尽如平常，万勿露出丝毫异样。
你有这番告举之功，本官一定会在张奉宸面前替你美言，不但不会追究你的罪过，还有加官晋爵的机会！”
陈临风感激涕零，连连拱手道：“但能免罪，便一生一世感念佥宪大恩！”
陈临风离去之后，胡元礼立即唤人备马，快马加鞭赶向隆庆池，这个消息真是太重要了，一路驰去，胡元礼意气风发，颇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
胡元礼赶到隆庆池的时候，杨帆正与先行赶到的陈东议事，两人一番拣选之后，杨帆拍板道：“还是以李剑白为主要目标吧，他的权力比起少尹李安润和司马赵昊晨来是要差了许多，但是他的人脉最广。
身为国子监祭酒，他和关中豪门世家几乎全有关联，通过他和他那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就可以和这份名单上一多半的人纠缠不清了，再通过这些人顺藤摸瓜，其他那些人也跑不了，我们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呀！”杨帆话音刚落，胡元礼就兴冲冲地闯了进来：“二郎，胡某刚刚得到一个重要消息，这一下，他们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第九百九十二章 撒网
“竟然有这种事？”
杨帆听胡元礼说明经过后，脸上微微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
陈东却是微微一笑，对胡元礼道：“胡佥宪，恭喜！”
胡元礼一怔，奇道：“喜从何来？”
陈东道：“你我所为要株连整个关中官场，在别人看来难免有些小题大做，这一次若不是借了天子西迁的东风，朝中一定会有人弹劾你我要效仿周兴、来俊臣之流，欲再兴酷吏之事。如今有这桩罪名在手，谁还敢说你胡佥宪半点不是？有此功劳，来日台宪之位也是你胡兄的了，是以小弟先行道喜。”
胡元礼一开始倒没想到这一点，闻言心中一烫，马上把热切的目光投向杨帆。杨帆笑了笑，道：“这件事，于公于私，我们都没有置之不管的道理，不过，我们不能出面。”
胡元礼和陈东齐齐一怔，杨帆又道：“我是不能出面的，你们两位虽然可以参与，也得让出首功，这首功，得给张昌宗。”
胡元礼和陈东仔细一想，连连点头，陈东笑道：“好！有张奉宸领首功，女皇就更加不吝赏赐了，只可惜了二郎，偌大一桩功劳，却得拱手让与他人。”
杨帆意味深长地道：“有时候，吃亏就是占便宜呢！长安这场风波太大了，我可没有一位女皇情人在背后撑腰，这风口浪尖上，还是请张奉宸去做那弄潮儿吧！”
杨帆思索了一下，又道：“长安官绅和户部、工部官对张昌宗纠缠得甚紧，你们两个一举一动太过醒目，不宜出面，让文推官去与张昌宗联系！”
胡元礼点了点头。自从得知张昌宗要来长安，他们就让文傲远远迎出两百里，张昌宗人还没到长安，对这里的情形就已了如指掌了。张昌宗孜孜以求的是什么？是权力，而这是长安官绅给不了他的。
如果他能在长安立下大功，才能得到更大的权力。这份大功是什么？自然是杨帆等人送给他的清洗关中贪官污吏的大功。这种情形下，关中士绅权贵的拉拢之举又怎么可能奏效，张昌宗早把他们看成踏脚石了。
杨帆等人派文傲去见张昌宗，事成之后完全可以悄然离开，之所以让他在接迎钦差的长安官绅面前公开露面，是因为所需要的人证物证已经搜罗齐备，并不怕被他们看到自己，反而可以促使他们自乱阵脚。
谁知，那些官儿们大多不认识文傲这位芝麻绿豆官儿，作为杨帆一行人的一个随员，文傲早被长安官绅给忽略了，只有万年县令认出了他，结果这位万年县令并没有张扬，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反而选择了做污点证人，爆出这么大的一个料来。
……
“把她们轰走！”
张昌宗刚赴武懿宗之宴回来，今日已与武懿宗做了正式交接，接管了兵符令箭，明日就该为武懿宗饯行，送他回洛阳了。不想刚回行辕，就看到某位长安豪绅送来的诸多美人儿，张昌宗厌憎地挥了挥手，大步进了厅堂。
院子里十多个美人儿，穿着色彩艳丽的时尚新衫，冰肌雪肤若隐若现，体态婀娜勾人双眼，一个个脸蛋儿明艳清丽各具特色，但所有美人儿的眼睛都是明净澄澈如一泓秋水，分明都是年轻貌美的处子。
旁边站着一位不知何人府上的大管事，见张奉宸对这些美人儿看也不看，只得尴尬地挥挥手，带着这些美女讪然退了出去。
张昌宗大步进了厅堂，暗自咒骂了一句。
其实，他何尝不喜欢青春貌美的少女？奈何，他的一切都来自女皇，女皇对他视若禁脔，他哪敢有丝毫逾越之举。
那些蠢货以为他到了长安便天高皇帝远了？却不想想，他身边扈从如云，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皇帝的耳目。光是他的近身护卫中就有八个内卫高手，他今日敢沾那些女人一手指头，回头这根手指头就要保不住了。
“真是一群该杀的蠢物！”
张昌宗被那体态销魂、容颜妩媚的一群美人勾起了心火儿，偏偏不敢染指，因之对长安官绅更加憎恶，刚刚一句叱骂出口，便有一个侍卫出现在厅口：“张奉宸，御史台推官文傲求见！”
“哦？快请！”
张昌宗容颜一霁。这个文傲惯会察言观色，马屁拍得甚是高明，自潼关至此，可多亏了此人给他解闷儿，张昌宗对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吏印象很好。
“下官文傲，见过张奉宸！”
厅口一声拜见，语气无比惊喜，还透着些孺慕之意，好像阔别故乡多年的一位游子，骤然回到故乡，见到了至亲长辈。
张昌宗一回头，就见文傲含着下巴、垂着三角眼、挑动着两撇鼠须，踮着脚尖儿跟怕踩死蚂蚁似的一溜小跑儿地进来，向他笑容可掬地长长一揖，腰弯之深，几乎要一头跄在地上。
张昌宗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道：“少作出这副恶心模样，你来做什么？本官的邀请都排到半个月以后去了，莫非你们御史台这才想起要请我去赴宴？”
文傲笑嘻嘻地道：“张奉宸到了长安，我御史台也算半个主人，该尽的礼数总要尽的，宴要请，礼也要送。”
张昌宗摆摆手道：“得了得了，宴会我是不想再去了，礼你也不要送了，本官没兴趣。”
文傲鬼鬼祟祟地左右一看，压低声音道：“这份大礼，张奉宸一定会感兴趣的。”
张昌宗乜了他一眼，道：“什么礼物这般神秘？”
文傲自袖中摸出一份行本，神情一肃，将行本毕恭毕敬地双手捧起，恭声道：“请钦差览阅！”
张昌宗满脸狐疑地接过行本，展开后只看了三行，身子便猛地一震，惊喜地看向文傲道：“这是真的？”
文傲点点头，端着腰带，洋洋得意地道：“这份大礼，张奉宸可喜欢么？”
“喜欢！喜欢！哈哈哈，这份厚礼甚合本官心意！”
文傲挤眉弄眼地道：“那……之后的庆功宴，张奉宸可愿赴会么？”
“一定去！一定去！这样的酒宴……”
文傲谄媚地道：“怎么能少了张奉宸您这位主角儿呢？”
“哈哈哈哈……”
……
洮州西控番戎，东蔽湟陇，南接生番，北抵石岭，是大唐抵御吐蕃的一处要冲之地。
四山环绕之中，有一座建于北魏太和年间的城池。城墙沿山脊而建，蜿蜒于东陇山数座山峰上，犹如一条巨龙盘绕于群山之间，两百多年来，洮州百姓就一直在这个地方繁衍生息着。
大唐与西域的来往，除了“丝绸之路”，就是途经于此的“唐蕃古道”，贞观年间，唐太宗和亲于吐蕃，文成公主就是由此进入西域的。后来，吐蕃与大唐日益交恶，时常出兵袭扰边境，掠夺大唐边民，这条通道就此封闭。
但是，真正封闭的只是官方通道，民间走私从来不曾中止，后来有一些贪图厚利的官员参与其中，走私规模越来越大，一个非官方的互市就在这里重新形成了。
古城西南方，烟墩山下的一个大峡谷。
张大伟负着手，带着四个侍卫缓缓行走在熙熙攘攘人流拥挤的山谷中，看见他的人都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向他弯腰施礼，张大伟怡然自若，仿佛此间的皇帝。
张大伟是个传奇人物，当初他只带六兄弟远入吐蕃，千辛万苦，人扛骡驮地做些小生意，藉助于中原和吐蕃间繁荣的贸易，迅速发家致富，赀财积以巨万。张大伟又在附近诸州包买了五百张织机，织造绫锦，售卖吐蕃，一举成为洮州首富。
可惜，吐蕃随后就发动了战争，中原与吐蕃的交易从此中止，而他扩张得太快，全部家产都投入其中，以致一贫如洗。
穷困潦倒之际，开国县公陈恺洵看中了他，在此私设互市，以他为代理人，张大伟东山再起，再度成为洮州巨富。而且因为这是私市，他需要自建一支武装以维持这里的秩序，权威比当初更盛。
经历过一番大起大落的张大伟对如今的一切格外珍惜，虽然这里的互市交易早就上了轨道，不需要他事必躬亲，可他每天还是会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土似的，在这座用以互市的山谷中巡视一圈，风雨不辍。
“这是我的帝国！”
张大伟在一片矮坡上站住脚步，环顾热闹非凡的互市，捻须微笑起来。
雷声乍响，殷殷而来，滚滚而至，有鸟雀自林中惊飞，遮天蔽日。张大伟迷惑地看看晴朗的天空，再向远处看去，就见山谷尽头，一股黑色的潮水滚滚而至，近了，更近了，山谷中那蜿蜒如巨龙般的，分明是一支黑色骑装的队伍。
张大伟大惊失色，急忙扭头看向山谷的另一侧，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脖子“咔吧”一声响，在山谷的另一侧，一队剽悍的骑士已经封锁了山口，迎风招展的战旗、寒光闪烁的刀枪、雄浑森严的马队……
这不是吐蕃人，也不是边军，这是……
张大伟只觉得天旋地转，阳光刺痛了双眼。
他的帝国……崩溃了！

第九百九十三章 收网
夜色深沉，空中一轮明月，清幽的月光照着煌煌大观一座园林，园中修竹翠篁，假山池水。房舍精致，柱壁雕镂，曲径通幽处，有一处精舍，灯光犹自明亮。
一架以细木为骨架，细雕纹饰的明珠状琉璃灯散发着明亮柔和的灯光，灯下妆台前，穿着绯色睡袍，秀发披散的张昌宗对着八角菱纹铜镜，一边哼哼着歌儿，一边往脸上涂抹着东西。
在他面前，放着大大小小二十几块玉碟，每张玉碟里盛放着不同的东西，绿豆泥、蔬菜汁、杏仁粉、蜂蜜、蛋清、瓜片等等。
张昌宗本容颜甚美，因为如此细腻的保养，肌肤更是白里透红，吹弹得破，叫许多女人都要为之生羡。
“叩叩叩！”
房门敲响，张昌宗脸上已经糊满了各种调和物，瓜片也贴了一半，他有些不悦地扭过头，道：“本官已经睡了，什么事这时候还来打……”
“扰”字还没出口，张昌宗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急忙从锦墩上弹起身子，快步走出去，绕过屏风到了堂屋，伸手一拉房门。
门外那名内卫知道张奉宸同宫中嫔妃一般，有敷脸护颜的习惯，张昌宗敷脸所需的这些东西就是他去置办的，可是看到张昌宗那张鬼脸，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这内卫定了定神，才低声道：“奉宸，洮州有消息送来了！”
张昌宗大喜，道：“结果如何？”
那内卫道：“一切顺利！王郎将说，最迟后天，就能返回长安，奉宸这边可以行动了！”
张昌宗大喜过望，拳掌一交，脸上受了震动，好几片瓜片掉了下来：“好！这份大功，终于到手啦！”
传递消息的人是从玄武门进来的，这道门户在千骑营的掌握之中，因此长安城中无人得以察觉，也因此，杨帆得到消息的时间比张昌宗还早。
午夜时分，湖心岛上柳氏大宅最为宽敞的那间客厅里，壁上烛火处处，照得大堂一片通明。厅堂里和院落里，肃然站着不下五十人，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年龄大小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服色和神色。
服色俱是青衣，这是夜晚最容易与夜色混然一色的服色。神色则是冷肃、漠然，仿佛已见惯世间生死，天下间再没有什么事能够撼动他们的心志。
独孤宇坐在厅中，堂前堂外肃立这许多人，没有一点声息，甚至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以致孤独宇轻轻抿一口茶的细微声音在厅中都显得特别清晰。古竹婷推着杨帆的轮椅缓缓走出来，独孤宇急忙撂下茶杯，站起身来。
杨帆扫了一眼那些青衣人，同样的神色以前他在许多人脸上看见过，包括古竹婷、包括任威，可他们现在在自己身边久了，已经与往昔大不相同，他们不再是连性命都不属于自己的纯粹杀手，以致七情六欲都被他们牢牢地束缚起来。
关陇几大世家拿得出手的武力当然不止眼前这些人，但是可以以死士相待的却只有这些人，如今这些人都已集中于此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他们的家主更是忠心耿耿，可以随时交出自己的性命。
他们将要对付的人并不都是不谙武技之辈，这次行动之后，其中有些人很可能就要从人世间消失，但是他们依旧一脸漠然，对自己的命如此，对别人的命自然更是如此。
“二郎！”
独孤宇向杨帆拱了拱手，杨帆自袖中取出一摞纸条，默默地递给孤独宇，独孤宇没有看，而是直接转交给了一个须发皆白的青袍人。青袍人开始分发纸条，站在厅中的青袍人显然比站在厅外的青袍人身份更高，厅中的青袍人每人都领到了一张纸条。
每张纸条上有一个人名，后面是他的身份、住址，还特别注明了此人是否精谙武技。每个看完纸条的人都当场把它团成一团吞下肚去，然后便大步走出客厅，根据他所执行的任务难易，带走数量不一的人，仅仅一刻钟之后，整个大厅便空无一人了。
自始至终，所有的人都没说过一句话，直到厅上空空，独孤宇才睨了杨帆一眼，道：“二郎似乎心里不太好受？”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独孤宇笑了笑，道：“的确，对自己的人下手，心里总不会感到愉快的。”
杨帆沉默不语，独孤宇道：“如果宁珂还活着，一定会笑你妇人之仁。”
自从两个人在长安重逢，彼此都有意地绕过了独孤宁珂这个话题，谁也不曾提起，此刻还是第一次，或许是独孤宇终于走出了胞妹去世的悲伤，但是骤然听他说起，杨帆的身子还是震动了一下。
独孤宇望着厅外清幽的夜空，轻轻地道：“我初掌独孤世家时，家族很多人都不服气我，宁珂并不在意，她帮着我打理各种事务，把垂死的独孤世家又一步步带了起来，这时候，有些人开始对我心悦诚服，可依旧有些人不服气，处处掣肘、拖后腿、使绊子……”
独孤宇转向杨帆，微笑道：“我当时很愤怒，可我一筹莫展，你知道宁珂怎么说？”
杨帆下意识地道：“她怎么说？”
独孤宇道：“她说，大兄如今取得的成就，已经当得起家主的身份。依旧不肯服从于你的人，已经被权力和利益蒙蔽了双眼，他们不会折服于理性，姑息只能养奸，那就只能用暴力了！”
独孤宇道：“铲除强硬派的行动，是宁珂一手策划的，我的一位亲叔叔，被小妹革去一切职务，发配到了保塞州，三年后他就丧失了在家族中的全部影响，祖母大人曾为他求情，希望可以让他回来，可小妹不允，气得祖母流着泪骂她心狠。
祖母本来是最疼小妹的……，小妹对我说，那位叔父虽然已经没有威胁，但是对他的处置不能撤销，这是一个态度，对全族的一个警示，不对他狠一些，就是对信任你、追随你的人不负责任。
如果不是宁珂的果断，独孤世家现在可能早已四分五裂，而被赶下家主之位的我，现在是不是还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独孤宇轻轻拍了拍杨帆的肩膀，慢慢走入夜色当中。
……
沈沐看着七七奶睡了孩子，把孩子小心地放在榻上，拉过薄衾为他盖上，又在他粉扑扑的小脸蛋上轻轻吻了一记，动作无比温柔，神色间有种母性的安详与欢喜。曾经娇纵霸道的李大小姐，如今已是一个成熟妩媚的小妇人了……
七七回过头，见沈沐的眼神儿正流连在自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晕光的白皙椒乳上，不禁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轻轻拉好了衣襟。
沈沐笑了笑，收回眼神，道：“二郎今夜一定有点纠结。”
七七翻了他一眼道：“他没有你那么心狠。”
沈沐无所谓地道：“我这是果断，内部不安分、不可靠的人不清洗，我们做这一切，为了什么呢？说我心狠，哼哼，你可是姓李的，怎么还站在我一边？”
七七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叫人家是你沈家的人了呢？”
七七走到沈沐身边轻轻坐下，抱住他一条胳膊，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幽幽地道：“可是……我还真的担心呢，太公的脾气……，今夜之后，他就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候只怕你难以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沈沐抚摸着她的玉臂，很快就无耻地滑进了她的胸膛，握住了儿子刚刚吮吸过的地方，深沉地道：“你放心，老太公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一怒拔剑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等他明白大势所趋时，他会做出明智选择！”
……
开国县公陈恺洵仰卧在两个身着小衣、明眸皓齿的小丫环腿上，微微阖着双眼，牙齿轻叩、鼓腮吞津。两个香躯轻软、姿容俏丽的小丫环，一个给他梳理着头发，一个给他按揉着耳廓。
还有一个身着玉色小衣、俏脸飞红的小丫环坐在他大张的双腿中间，手在被底频频动作着，看那位置正是陈县公的胯下位置。陈县公可不是白昼宣淫，又或者是有什么性怪癖，他这是晨起之后，在做保健养生之术。
陈县公叩齿吞津、梳发摩耳，莫不为此，那以一双柔荑在他胯下活动的小丫头，做的也是养生的一种功法，叫做“伟兜肾囊功”，俗称“铁裆功”，需以双手搓热，揉搓睾丸与阳物各一百下。
后来的南宋大诗人陆游也曾大力推广这种健身方法，还为之赋诗曰：“人生若要常无事，两颗梨须手自煨。”陈大县公自然是不用自己煨的，只看他年近七旬，牙齿健全、须发皆黑，就可知这老家伙的养生之术还是颇有门道的。
陈县公的一套养生功法全做下来怕不要一个时辰，他懒洋洋地躺在那儿，正等着那正做铁裆功的小丫环再给他摩腹，院中忽然一阵喧哗，陈县公很是不满，他张开眼睛，一句叱骂还没出口，房门就被人猛地踢开，两个披甲扶刀的兵士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状似门神。
陈县公呆住了，三个正在侍候他的美貌小丫环也呆住了！
这一战，就从逮捕这位县公开始了！

第九百九十四章 清洗
杨柳环绕，莲芦丛生，小桥亭树，山光水影，仿佛一处人间仙境，一片优雅之中，藏着几间草庐。
绕过一道泉水，前方便是一座小桥，桥旁有草亭一座，十分古朴。过了小桥不远便有一座木坊，上书四个大字“咫尺蓬莱”。
再往前行，只数十步，又见木坊一座，上边还是四个古拙的大字：“顾瞻君子”。
青草夹径，踽踽穿过一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几间草舍处，便是蓝田第一书院：瀛洲书院了。
此间书院的山长名叫林雨涵，字伯举，号若水。本是陇西狄道人氏，少年中举，官至监察御史、起居舍人，中年致仕，披发入道，在朝为儒、在野为道，倒也潇洒得很。
林山长入道十年，又复还俗，开了这家瀛洲书院，专心讲学，关中才俊多集于其门下受业，乃是关中有名的大儒，在关中士族名流中声望极高，每逢陪都省试，前来“行卷”的举子络绎不绝，但求能得林山长一句美言。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林山长自少年时起就入了陇西李老太公的法眼，正是受了陇西李氏的栽培，他才有今日在士林中的崇高地位，此人如今正执掌着继嗣堂的观天部。
一大早，张子睿便夹着文房四宝和书卷纸张向书院赶来。张子睿就是蓝田本地人，家中数百亩良田，还有两处作坊，在长安南市还有三处店铺，家世在蓝田县里算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此子年少聪颖，十分好学，甚得林山长的青睐，是林雨涵的亲传弟子，他每日必来学院上课，无论寒暑，风雨不辍，而且总是来得最早的一个。
张子睿到了学院，知道来得早了，所以先绕向后面的草庐，矮矮一道篱笆墙，墙角有一具泥炉，一个书童正在那儿烧着火，张子睿知道恩师有早起喝茶的习惯，连忙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丝杂生的矮柳，张子睿忽然觉得院中似有一道青色的人影一闪，如同一只灵狐般蹿入篱笆墙外的杂草丛中不见，张子睿一怔，再看院中依旧寂寂，小童在墙边烹茶，先生一身麻衣如雪，博带高冠，装束整齐地端坐在古槐下石桌旁。
张子睿松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子睿匆匆赶去，打开柴开，先向林雨涵长长一揖，毕恭毕敬地道：“学生张子睿见过先生。”
林山长背面而坐，一动不动，墙边烹茶的书童回过头来，欣欣然道：“又是张家郎君来的最……”
书童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脸色大变，声音哽在喉里再也说不出来，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林雨涵，颤抖半晌，突然一声尖叫，仰面便倒。
书童一跤晕倒在炉旁，那炉中柴草眼看就要燎着了他的衣衫，张子睿大惊，赶紧丢下文房四宝，扑上去拖开书童，一通拍打灭了火，心有余悸地回头一看，张子睿也是一声尖叫，虽未当场晕倒，却也吓得手脚冰凉，脸色苍白。
林山长依旧端坐在石凳上，博衣高冠，麻衣如雪。可是殷红的鲜血正披面而下，糊住了他的五官，胸前襟上，一片鲜红……
……
长安没有绿林道，但是有黑道。
纠结一批泼皮无赖，专门在坊间坑蒙拐骗、敲诈勒索的是黑道。控制全城明暗所有赌坊的也是黑道，但是两者间的地位就有天壤之别了。在长安真正称得上黑道大爷的只有三个人，吴然就是其中一个。
吴然住在长安城里，他的买卖却在西去关陇的长安古道上，从关陇到长安这一段路上所有的黑道买卖都是由他控制着，他手下的兄弟足有六七百人。
长安黑道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知道吴二爷的厉害，却不知道吴二爷之所以叫二爷，不仅仅是因为他行二，还因为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沈沐。
吴然在长安公开的买卖是卖酒，吴然本人也好喝酒，平时他都会坐在柜台里边，一碟熏猪耳朵下酒，半天就能喝掉一坛，如果哪一天坐在柜台后面的人换成了二掌柜的，那必定是吴大掌柜亲自“进酒”去了。
日过正午，吴然坐在柜台里，一碟猪耳朵，一坛子老酒，自斟自饮，自得其趣。店前忽然来了一辆小毛驴拉着的车子，车上放着一只大酒海。吴然瞟了一眼，浑未在意，只当是来自家买酒的。
长安市上卖散酒的商贩，通常是挑担卖酒，再不然就是以车卖酒。挑担卖酒的，会在扁担两侧各担一只酒瓮，行于大街小巷，向百姓兜售。用车卖酒的，就在车上放一只大酒海。
“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你们这店里卖假酒，假酒里还掺水，真是太丧天良了！出来，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环绕着那驴车有四五个人，一到店前便咋呼起来。殷勤迎出门去的伙计也被他们推了一个趔趄。吴然眉头一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的店里有没有卖过假酒他自然一清二楚。再看这几个上门声讨的人，虽然做普通酒贩打扮，可是他们耸肩踮脚，一身轻佻，一看就是坊间的泼皮所扮。而那牵着毛驴的行脚汉子一脸木讷，与这几个泼皮格格不入，显见不是一路人。
以吴然的眼力，一看就看出这是一群泼皮雇了一个行脚的，弄些假酒来自己店里讹诈。吴然有些好笑，敲竹杠竟然敲到他这位贼祖宗的头上来，这群不开眼的小贼倒也真是有趣得很。
这家店是吴然的贼窝，店中每一个人都是吴然的心腹，哪怕一个伙计都有一身精湛的武功，要对付几个泼皮自然易如反掌。但他们毕竟有个开店的公开身份，不能一有人上门找碴，马上就饱以老拳。
再说，这些人在门前大嚷大叫的，已经吸引了许多街坊和行人，如果把他们赶走，这卖假酒的坏名声却是一定会传出去了，是以那伙计也不恼，他依旧赔着笑脸，只是眼神儿有点冷。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们吴家老店卖酒也有年头了，从来还没有人说过我们店里卖假酒，更不要说假酒里头还掺水了。这几位客官面生得紧，小的不记得你们在我店里进过酒，如果你们不是认错了人的话，那就请拿出证据来，否则……”
店里几个伙计都走出去，把那几个运酒来的小贩围了起来，店里的二管事也阴沉着脸色慢慢踱了出去。
“哎哟！你们卖假酒不说，还想仗势欺人呐！父老乡亲们，你们大家伙儿给评评理，我们像是有意讹诈的人么？吴家老店卖假酒可把我们给坑苦了，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啊！”
“乡亲们，吴家老店是黑店啊！”
吴然大怒，把酒杯重重一顿，“哗”的一声推开柜台旁的小门儿大步走了出去。
二管事急忙迎上来道：“大掌柜的！”
吴然一把推开他，大声道：“老夫店里的酒，每样都搬出一坛来，请众乡亲们品尝一下，若是有一坛与你这酒海里的假酒相同，那就是老夫卖的假酒。老夫摘了酒牌，从此不做这行买卖，再赔付你们十倍的酒钱！如果本店没有假酒，嘿……”
吴然一面说，一面大步迎了上去，魁梧雄壮的身材、不怒自威的模样，让叫唤的最凶的那个泼皮也有些瑟缩起来。
吴然走到车旁，伸手在酒海上一拍，“嘿”的一声冷笑，还想再说点什么，不料异变陡生。那个有些瑟缩的泼皮头子突然神色一厉，猛地跨前一步，倏然到了吴然面前，双拳齐出，狠狠捣向他的胸口。
只见他双拳间寒芒点点，显然是夹带了暗器。吴然大吃一惊，他的经验何等老道，一见中了埋伏，马上便抽身后退，根本不想与之交手，这一退果然是最佳选择，他不但避过了那人夹带暗器的凌厉一击，左右两个泼皮骤然捣向他肋下的黑拳也落空了。
吴然只要再退两步，退到他的手下身后，便再也无人能伤他分毫了，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木讷拘谨的牵驴伙计突然也动了，他的唇边陡然露出一丝诡谲阴森的笑容，原本极老实木讷的面孔配着这样阴森的诡笑，显得极其可怕。
他一扬手，手中的马鞭就向吴然笔直地刺来。他的位置距吴然本来还有一段距离，无法对吴然构成威胁，如果他出拳袭击，以吴然的武功也完全来得及阻挡，但是再加上马鞭的长度，就足以在刹那间触及吴然了。
吴然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竹竿儿，狞笑一声，五指一紧，只听“啪喇”一声，细细的马鞭竿柄就被他捏裂了，但是马鞭并未应声而断，竹竿一裂，从里边倏然钻出一道细而韧的铁刺，从他掌中穿出，如蛇信一吐。
吴然的颈侧大动脉被那“毒蛇”狠狠地噬了一口，登时鲜血飙射。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刹那之间，等那吴家老店的管事伙计们怒吼着扑上来时，吴然已经捂着热血激射的脖子仰面倒了下去。
吴家老店里柜台上面那杯水酒，受吴然一顿，依旧在荡漾不止，酒水中荡漾着都是背后那无尽的故事……

第九百九十五章 “收官”
武周的“关市令”规定，锦、绫、罗、绸、绵、绢、丝、布、牛尾、珍珠、金、银、铁不得与西边、北边诸关以及沿边诸州贸易。以上这些东西，即便是两国和平时期也是禁止民间贸易的，这是官卖品。
违反这一规定与化外蕃人私相交易的，以盗贼论处，流放三千里。交易兵器的，绞。而这还是两国和平时期正常贸易的时候，如今武周与吐蕃交恶，两国时常发生战事，与之私相交易上述物品，罪行该有多重可想而知。
有了这条罪名，杨帆和胡元礼、陈东原来为之搜罗的贪污、受贿等罪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凭他们原来的罪行，他们在朝中的奥援还可以上下其手从中活动，力图大事化小，可是涉及里通外国走私禁物尤其是兵器，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敢多事。
张昌宗在长安城大行抓捕之事，很多官绅昨日还是他的座上客，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阶下囚。张昌宗这一动手，陈东和胡元礼先前所做的种种准备就派上了用场，张昌宗不是抓了一个审讯盘问，有了结果再抓相关官员，而是同时下手，一抓一群。
被抓的犯官全部关押在玄武门外的禁军大营，由千骑营和张昌宗带来的左卫禁军看管。为了安全起见，在实施抓捕的同时张昌宗就搬到了禁军大营，如果有人用劲弩来对付他，纵然身边高手如云，他也不敢确保无恙，他可不想步杨帆的后尘。
在张昌宗所抓的这些官员、士绅、权贵、勋戚之中，首当其冲的就是郑宇提供给沈沐，沈沐又通过阿卜杜拉交给古竹婷的那份名单上的人。
一个个和各大世家有着各种联系的官员相继因为走私、贪污、受贿等罪名落网，其中有些还是极重操守不可能与这些事有瓜蔓的，也被以这些强行攀扯上的罪名抓走，郑宇至此若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他就真的蠢到不可救药了。
郑宇又惊又怒，立刻就想着手反击。在他手中还有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加了火漆又以蜡封的，非到关键时刻，连他也不能开启，而今显隐两宗的宗主背叛了世家，这不正是最危急的时候？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名单。名单上是如今分别属于显隐二宗，但是世家可以越过显隐二宗直接操纵的一些重要人物，显隐二宗虽有宗主主持大局，但是这么庞大的组织，宗主不可能事必躬亲，这些人都是负责具体一面的大人物。
他们之中有人掌握着强横的武力，有人控制着显隐二宗的中枢机要，只要把这些人调动起来，他就可以利用这些人迅速诛杀二宗宗主而不至于让显隐二宗就此崩溃。但是，如获至宝的郑宇很快就发现，他手里的这份名单只是一份讣告！
林雨涵、吴然、崔服、吴东、张兴、朱明勇、周思、吴宁、李嘉宁、高云龙、冯烜……，每一个人要么是名动一方的名士才子，要么是独当一面的黑道枭雄，又或者是一府一地的地方名流，但是他们都死了！
死神就像在和郑宇赛跑，他每到一处，看到的都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有的已经搭起灵棚敛收进了棺材，有的在他赶去时才刚刚被杀，他只晚了一步，片刻之前那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权重一方的人。
郑宇怒不可遏，他就像是一只无事不来的夜猫子，随着他的一次次拜访，只见到一具具尸体，他一度以为下一个要遇刺的人就是他了，但是他一直平安无事，依旧活蹦乱跳地穿行于大街小巷，看张昌宗抓人、看陈东抓人、看胡元礼抓人，看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杀人！
他知道杀人的其实一定是沈沐和杨帆，但他不知道沈沐和杨帆何时拥有的这样一支秘密武装，哪怕世家在显宗和隐宗的每一个部门里都只剩下一个耳目，动用这么多人手同时对这么多人下手，也不可能不泄露半点风声。
可是，这一次真的就没有泄露半点风声，这批来无踪去无影、出手歹毒狠辣、一旦被抓获立即毫不犹豫地自尽的死士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杨帆和沈沐究竟是什么时候培养出了这样一批死士？
杨帆刚刚成为显宗之主才两年工夫，这些死士绝不可能是他的，那就只能是沈沐了。可沈沐虽是隐宗的缔造者，但是在他手下不乏世家耳目，要培养这么多身手卓绝且忠心耿耿，随时可以为主人赴死的死士，能瞒得住人？
培养这样一批死士，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不仅仅是财富、更不仅仅是权势，他想避开世家耳目，不让人有丝毫察觉，那得需要多么周密的策划、多么长久的准备、多么深沉的心机、多么缜密的谋划？
郑宇丝毫没有怀疑到关陇世家，因为关陇世家与山东世家就像油和水，两者不可融合，显隐二宗的宗主虽然做出了背叛的举动，可他们生存的土壤、适应的环境依旧牢牢地打着山东士族的烙印，关陇世家不可能对他们如此信任、如此支持。
可他没有想到，这支力量正是来自他认为绝不可能的关陇世家，而调动这支力量的人正是被他认为绝不可能的杨帆。他不知道杨帆由于那位宫中内相，已经被关陇世家当成世家女婿，他不知道独孤世家有位奇女子，慧眼识珠，早就为杨帆从中牵线搭桥。
当他视若瑰宝的那份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也宣告死亡时，郑宇泄气地撕掉了那份名单。沈沐和杨帆手中没有这样一份名单，所以显隐二宗被清洗掉的人当然不止名单上的这些人。
这些人是被各大世家视为绝对可靠的人，沈沐和杨帆经过长期的观察与分析，也内定了一批他们认为可靠的人，比如观天部里除了瀛洲书院的那位林山长，剩余的其他耆老名宿。
而一些在世家和显隐二宗宗主眼中都显得模棱两可、立场不清且又担任着重要职务的人，这一次都在杨帆和沈沐的清洗之列，宁杀错，不放过！正因如此，沈沐和杨帆的清洗才能如此干净。
这盘棋，已经收官了，不用数子计目，郑宇就知道他已一败涂地，他愤懑异常地找到了沈沐，他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没想过背叛，我也没有背叛！”面对郑宇愤怒的质问，沈沐答得慢条斯理。
七七姑娘并没有露面，她的男人和她的娘家发生了冲突，无论如何她都不宜露面的。
郑宇愤怒地道：“你这还不算是背叛？”
“当然不算，我们只是想要更自主的权力，而不是成为世家手中一枚可有可无、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沈沐淡淡道：“我和杨帆与那位卢公子不同，我们背后没有一个庞大的世家撑腰，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你敢说当初显隐二宗恶斗时，背后没有各大世家的有意纵容？”
沈沐冷笑道：“他们想削弱两宗，怕我们尾大不掉。长安一战，卢公子败了，可我赢了么？我被发配到新罗去了，如果不是陇西李老太公的鼎力支持，如果不是我在新罗又为各大世家开辟了一条新的商路，我已经被抛弃了。”
沈沐的目光锐利起来：“从那时起，我就决定，再不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厅中一片寂静，过了半晌，沈沐才冷诮地道：“而杨帆比我还不如，我虽不是卢公子那样的世家贵介天之骄子，但我好歹也是世家一手扶植出来的，至少被当成了自己人，虽然是无足轻重的自己人。可杨帆呢，他被你们认同过么，他只是一个特殊情况下的替代品，随时可以被抛弃。所以，我跟他一拍即合！”
沈沐仰身靠在椅上，道：“不过，这与背叛无关！各大世家需要继嗣堂，继嗣堂更需要各大世家！我们只是想把俯首听命的关系，换成……合作！”
郑宇紧攥双拳，冷笑道：“可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们了，就算你们控制了继嗣堂，我们也不需要你们！世家可以扶植你们，也可以随时抛弃你们！”
沈沐微笑道：“本来也许不需要，但是自从你把那份名单交给我，他们就需要了！他们失去了那些人，如果再失去我们，那么他们最快也得需要三十年才能恢复元气。三十年对一个千年世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郑宇的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懊悔。
沈沐悠然道：“该低头时，就算皇帝也会低头的，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图一时之快是匹夫之勇，而不是世家风范！”
……
杨帆面前摆着一张长长的燕几，几案上堆满了东西，不是金珠玉宝，而是札本账册，可是这些札本账册的每一张纸片、每一行文字都价值千金。房契、地契、过书、市籍，这些都有，但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册册名录，名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笔财富或者一条人脉又或者是一批可用的人手。
杨帆轻轻抚摸着案上的这些东西，喃喃自语道：“我知道显宗很强大，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究竟有多么强大！这还只是一个显宗啊，千年世家的底蕴当真无比雄厚。”
古竹婷好奇地问道：“阿郎，这些东西，价值几何？”
杨帆道：“这些东西，有的能用金钱衡量，有的却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如果需要打个比方……，这么说吧，如果你拥有这案上的东西，你可以转瞬之间就在西域自立一国，最多三年，就能成为称霸西域的一位女王！”
古竹婷转眸一笑，嫣然道：“为什么不是阿郎去当国王？”
杨帆叹道：“做这个宗主，我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一国之君，我可做不来。”
古竹婷单膝蹲跪在杨帆面前，含情脉脉地仰视着他道：“阿郎就是人家心目中的王，永远都是！”
第二十六卷 眉间黛

第九百九十六章 后手
一支特殊的队伍进入了长安城，一式的高头大马，一式的鲜亮铠甲，刀盾齐备、手执锋利长枪的骑士，老远就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
这是禁军，但是徐动如林的他们此刻却并没有整齐划一的感觉，因为在他们中间，押送着许多货车，还有用长索锁在一起的多达几百人的囚犯。
长安百姓对这一幕已经麻木了，这几天他们已经见多了抓人的场面，虽说今天这样盛大的场面比较罕见，对他们来说依旧失去了新鲜感。
这支队伍从西面进城，并没有在城中游走多久，他们很快就折向北面，出开远门，进入了千骑营的驻地。这是赴洮州榷场抓捕一干人犯的军队，当他们返回长安的时候，长安从官方到民间、从明里到暗里的大清洗已经接近尾声。
他们的赶回，为这次声势浩大的清洗行动，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这次行动的获益者很多，但是最终的胜利者只有三个人，一个叫武则天，一个叫沈沐，还有一个……是杨帆。
武则天并不知道沈沐和杨帆的计划，但是杨帆和沈沐挟九天风雷，搂草打兔子，公私两不误，成功地斩断了缚在他们身上的条条锁链，他们由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变成了下棋的那个人。
而由棋手沦落为棋子的人呢？
陇西，兰州。
兰州城南，那座恢宏庄严如同王侯府邸的巨大建筑里面，李太公怒气勃发。
“灞上！一切缘由，尽是起自于灞上！”
李太公重重地一顿拐杖，转首问道：“灞上可有我们的人？那里骚动渐起的时候，我们可曾有所察觉？”
他的长孙李冥鲲苦笑着回答道：“没有！我们从来没有注意过灞上那帮泥腿子。实际上，我们控制的人与灞上那些人隔着好几层呢，结果他们愣是以星火燎原之势，由灞上那群漕丁漕夫牵连到漕口，通过漕口牵连到中低阶层的长安士绅官吏，再通过这些中低阶层的士绅官吏牵连到更高一层的官员……，太公，他们下了一手好棋啊！”
“笃！”
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李老太公中气十足地道：“这盘棋还没有下完呢！老夫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以为扫荡了关中官场，老夫就只能依赖他们了？两个鼠目寸光的小辈，老夫会让他们晓得厉害！”
李老太公越说越气：“尤其是沈沐那条白眼狼，老夫是不会放过他的！这个混账东西，若非老夫一手栽培，若非老夫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会有今天？他可倒好，花言巧语地诳到了七七，现在又来对付老夫！若不是他成了老夫的孙女婿，老夫岂会对他一直这么放心，怎会任他做出这么大的动作都始终不曾怀疑他的忠心!!”
李冥鲲咳嗽一声道：“孙儿一直觉得，沈沐脑有反骨……”
“屁话！”
李老太公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这混账东西，想去当算命先生么？你早看出来了你不说？你妹妹跟了他时你还大表赞同。”
李冥鲲讪讪地道：“那不是小妹对他死心塌地么，小妹那脾气，太公你也知道。”
李太公又愤怒起来：“七七这个死丫头，亏得老夫这么疼她！她的男人行这些阴谋诡计之事，她不会一点不知，居然瞒着老夫，居然帮着她的男人对付老夫！女生外向、女生外向啊！”
李冥鲲苦笑道：“太公，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沈沐派小飞将张义还有赵逾送来了他的亲笔信，向您老人家请罪，并且说明他的苦衷，重申他并无背叛世家之意，只是想掌握更大的主动权，由俯首听命变成彼此合作。有请太公向各大世家斡旋，太公的意思是？”
李老太公吹胡子瞪眼地道：“叫他们滚！老夫不见！还想利用老夫么？想都别想！他以为老夫最宠的孙女儿给了他，他就能随意摆布老夫了？他的根基在关陇，关陇可是老夫的地盘，老夫马上就还以颜色，叫他晓得老夫的厉害，叫他向老夫负荆请罪，叫他……”
李老太公的豪言壮语还没说完，门外匆匆走进一个容貌清癯、三绺长髯的青袍儒士，李冥鲲一见连忙毕恭毕敬地欠身施礼：“父亲！”
青袍儒士理都没理他，匆匆走到李老太公身边，面色凝重地道：“父亲，这是陇右诸军大使、凉州都督郭震上任以后发布的第一道政令！”
郭震，姓郭名震字元振。这郭元振说起来也是一位奇人，他十八岁就中了进士，被任命为通泉县尉，可谓才学出众，前途似锦。但是这位少年进士却是性情豪爽，好使气任侠，喜打抱不平……
当然，这是他走上正途并且做了大官之后的官方美化之语，其实就是喜欢打架斗殴，结交了许多不三不四的江湖豪强。他在通泉县尉任上时，就铸造私钱、掠卖人口，干下许多违犯纲纪国法的事情。
可他后来却幡然醒悟，走上了正途，一路高升，官至礼部主客郎中。今年春上，这位从五品的主客郎中因为做过通泉县尉、出使过吐蕃、又做了多年的主客郎中，专门跟少数民族和番邦外国打交道，熟悉西域情况，又被委任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
李老太公知道此人与沈沐关系匪浅，他能有今日，背后未尝没有沈沐的点拨和帮助。如今沈沐悍然与世家决裂，儿子却突然拿出此人就任后的一张通告，两者之间必有莫大联系。
李老太公赶紧抢过了郭都督的布告，眯起老花眼认真看起来。
一份布告看完，李老太公马上呆若木鸡。
这位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颁布的文告中列举了以下几条举措：增筑城堡、烽燧、开屯田、兴水利、召流亡、抚军民，以上种种都是好事，关陇兴旺，陇西李氏自然也会从中受益。
但是接下来的话……，鉴于豪强大族兼并之风盛行，压榨百姓、勒索商贾，因此郭都督要抑制豪强、解除豪强的私人护卫武装、限制豪强兼并土地、保护通商西域的商贾，禁止地方豪强干涉政务……
一桩桩一件件，于冠冕堂皇之中可是暗藏杀机了。这些事要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那都只在郭都督一念之间，而这一桩桩一件件所针对的具体是谁？试问关陇地区还有比李家更大的豪强么？
如果任由郭元振施为，关陇道上遭受最严重打击的人将是谁？所谓的保护通商西域的商贾，算不算是给沈沐在西域种种披上了一层来自于官方的保护罩？这个金光罩，他李太公击得破么？
李冥鲲凑过来，就着李老太公的手将那布告看了个明白，见祖父与父亲面面相觑，李冥鲲舔了舔嘴唇，干咳一声道：“小飞将张义和赵逾还在客舍候见呢，太公您……是不是见见他们？”
李老太公目光闪动半晌，才深沉地道：“老夫见他们又有何用？就算老夫肯让步，其他六家肯咽下这口气？他们既有手段对付咱李家，应该也有手段向其他六家施压。再等等，如果他们技止于此……”
李老太公冷笑着摇了摇头。
……
春天就像一位神采飞扬的画师，挥舞着它的彩笔，一路涂抹过洛阳宫城、长街短巷、涂抹过农舍田间、涂抹过山岭河水，稍带着把行走其间的人也都绘成了五颜六色。
“梓泽苑”中一片花丛，冬时雪如花，春来花如雪，花丛中两个美人儿，一白一红，并肩而坐，宛似一枝并蒂牡丹。
太平公主红裙翠袖、妍妍媚媚。她的母系家族素来有长寿基因，而且衰老程度也出奇的缓慢，她的祖母如是，她的母亲也如是，武则天六十多岁时看起来还像四十许人，直到年过七十，衰老的程度才开始加快。
太平公主显然也继承了她母亲的这一特点，再加上身为公主，生活优渥，保养得宜，若非她那种娇艳欲滴的成熟妇人味道，只看她的肤色体态的话，说她只有二十许人也是有人信的。
坐在旁边的是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喜穿白色，今日依旧是一袭月白衫子，只是比起以前剪裁得体、尽显窈窕身材的轻衫，她现在穿的衣服肥大了许多，瞧起来透出几分飘逸婀娜的韵味。
两人手中所持是杨帆的一封来信，信中讲了张昌宗到长安前后，对长安官场的清洗扫荡。但是这种通报并不需要杨帆来讲，婉儿和太平都有各自的渠道，可以很清楚地了解到发生在长安的一切。
所以，信中对这些事只是一笔略过，并未详述，杨帆详细提起的是另一件事情。他从张昌宗在长安的一举一动，再加上张易之主持编撰的《三教珠英》即将完稿，总结出了一种可能：
也许是皇帝有意为之，也许是二张主动施为，总之，张氏兄弟正在加紧攫取权力的速度，张易之修书，张昌宗除奸，显然都是为了这一目的，以皇帝对他们的宠爱，他们很快就能达到这一目的。
张氏兄弟的异军突起虽然削弱了武氏的力量，可是对李氏的伤害更大。有鉴于此，他认为应该未雨绸缪，立即施加阻碍。
这一点恰也合乎太平公主的判断，藉由上次与武三次同仇敌忾攻讦二张，武李两家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太平正想联手武氏钳制二张，杨帆的想法正中她的下怀。可是杨帆提出的方法却让一向聪颖的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第九百九十七章 杀手锏
太平轻锁黛眉，沉吟道：“二张本有意攫取权力，二郎此举不是让我们把权力拱手相让么？这可不正中了二张的下怀？”
信是杨帆写来的，要京中这边制造由二张入主礼部，兼管国子监，以摄国之文教的风声。虽说杨帆信中已经列举了许多理由，太平对此依旧感到不能理解。
信是杨帆写给太平和婉儿的，但是婉儿还单独收到了杨帆的一封信，那封信中杨帆对婉儿坦承了他的苦衷。杨帆此举是给山东士族的威慑。如果说郭元振在关陇的举动只能让陇西李氏一家服软的话，他的这项举措才算是掐住了整个山东士族的七寸。
教化特权向来是世家立足之本，千百年来，世家几起几落，最终正是靠着他们深厚的文教底蕴才重新掌握了权力，他们是绝不容许文教方面的优越地位失落于他人之手的。尤其是如今有了科举制，如果他们失去文教上的优越地位，哪怕只有三五十年工夫，还能不能卷土重来都不好说了，没人敢冒这个险。
可太平并不知道杨帆祭出这个大杀器是为了慑服山东士族，杨帆不能把“继嗣堂”的存在和他显宗宗主的身份告诉她，如此一来，他这么做的动机就缺乏足够的说服力了。这个说服太平的任务就只能交给婉儿。
上官婉儿想了想，斟酌道：“张易之著书的目的是做文坛大宗师，通过这一举动，积累他在文坛的德望，同时把一批名流才子招纳到他的麾下，最终目的还是要掌握足以控制朝堂的权力。”
太平冷笑道：“不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
上官婉儿吁了口气，道：“然则上一次张昌宗一番谗言，逼死皇太孙和永泰公主夫妇，殿下你与梁王上书弹劾，结果如何呢？张昌宗只是被送出京城暂避风头，女皇还委之以钦差重任，把一桩偌大功劳送给他。”
太平沉默良久，黯然道：“韦妃嫡生三女，长宁、永泰和安乐，三女之中，永泰最是和顺温良贤淑守礼，不想却偏偏是她遭此横祸，莫非真是好人不长命么……”
太平和这三个侄女儿多年没有来往，亲情固然淡漠，血脉联系却在，想到李仙惠身怀六甲却被残酷迫害至死，不由令人黯然神伤。而害死李仙惠的人正是她的亲祖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饶是早知母亲冷血的太平也不禁心中凛凛。
听她提到李仙惠，上官婉儿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渐渐隆起的腹部。
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腹中孕育着，李仙惠曾经遭受的痛苦与绝望，同为孕妇的她感同身受。她有孕在身的事已经瞒不了多久，她知道女皇最忌讳什么，也不知她的安排能否让她尤其是她的孩子逃过一劫，想起来就揪心。
太平突然提起李仙惠之死，虽没有明白同意婉儿的话，但是已经承认武李两家联合也很难对她那位天性凉薄的母亲产生影响，如今能够左右女皇意志的只有二张，这就是委婉地承认了婉儿的推测。
婉儿道：“二张网罗了不少人为其所用，其中不乏人才。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又迁都在即，就算二张想不到这个执掌文教的机会，他们手下的人难道也统统想不到？如果他们主动向皇帝提出要掌握国子监，殿下即便想要阻止怕也未必能够成功。”
太平公主蹙了蹙蛾眉，道：“那么我们就反其道而为之？万一这招以进为退弄巧成拙，母皇顺水推舟，利用张易之编撰《三教珠英》的功劳，叫他接掌了国子监……，他们年方弱冠，可是有足够的时间通过这养士之地让本朝儒林姓张的。”
婉儿道：“虽然这是国家养士的根本所在，可是见效却奇缓无比，他们要一直掌握着文教大权，才会出现殿下所担心的事情！”
太平憬然而悟，二张正值弱冠，当然有足够的时间去经营文教培养心腹，可女皇却已老迈，她能活那么久么？如果女皇殡天，他们还执什么文教？
婉儿慢声细语地道：“所以，即便我们弄巧成拙，也不会真的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何况，二郎信上所列这几条应该可以确保文教大权不会真的落于二张之手。再者说，二郎对张昌宗甚有影响，如今张昌宗正在长安，你说二郎会不会在他面前也未雨绸缪一番呢？”
太平公主的眼神陡然亮了一下。婉儿嫣然道：“张昌宗的智慧较之张易之远远不如，可皇帝最宠信的偏偏是他。如果二郎先对他施加一番影响，此事的最终结果就更不会脱出我们的掌控了。”
太平公主慢慢收起手中的信，缓缓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这就想办法放出风去，先为二张造造势！”
两女相视一笑，花丛中忽有脚步声传来，曾经是太平公主的车夫，现如今是梓泽苑总管的许厚德出现在她们面前，向太平揖礼道：“殿下，安乐公主府送来消息，安乐公主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太平公主听了，一丝厌恶不易察觉地掠过眸底。安乐的品性为人瞒不过女皇武则天，自然也瞒不过生具一双慧眼的太平公主。当初在龙门初见这个侄女时，她还是颇为喜欢的，可一旦识破安乐的本性，对这个虚荣狡黠、跋扈轻佻的侄女她便心生厌恶了。
这一次安乐公主出嫁才七个月，已经生了儿子，这令皇家颜面无光，依着女皇的意思，当初就想用药打掉的，可是武三思不肯，这可是他的亲孙子，他跑到武则天面前哭求了一番，武则天这才作罢。
不过因此一来，梁王府和安乐公主府对于安乐产子一事就低调得很了。如今安乐生产，皇家没有大肆宣扬更没有什么赏赐，就连向她这位皇姑通知喜讯都异常的低调。太平公主想了想，吩咐道：“让李译送一份贺礼过去，本宫改日再过府探望！”
许厚德躬身退下，太平公主仿佛不曾发生过此事，转首对婉儿道：“苑里刚刚平整出一块蹴鞠场来，你我久未同场蹴鞠了，可要去一展身手么？”
婉儿忙道：“没有兴致，正是春困秋乏时候，人家只坐了这一会儿，就有些疲倦了，要去小睡片刻。”
太平公主随之站起，笑盈盈地道：“你呀，最近饮宴多了，人也懒了，小心身材发福。咦？你好像真的有些发福了呢。”
婉儿心中一慌，哪敢容她细看，啐她一口，佯嗔道：“怎么发福也发不出你那玲珑浮凸的好身材，少说风凉话儿。”说着把云袖一卷，急急地避开了去。
……
隆庆池湖心岛上，张昌宗坐在马扎上，与坐在轮椅上的杨帆一样手提一根钓竿，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鱼漂上，对正急颤不已的鱼漂视若无睹，根本不知道已经有鱼上钩，他正兴奋地向杨帆炫耀着他的丰功伟绩。
在他们身后站着千骑营郎将陆毛峰，这陆毛峰本与张氏有旧，今日张昌宗来探望杨帆，就是由他率兵护送的。
杨帆微笑道：“六郎确实是有大智慧大本领的人，刑部和御史台官在长安数月，倒也查到了一些人证物证，可惜既没有那个魄力，也不知该如何着手，以至于处处被动，被那些贪官污吏戏弄于股掌之上，还连累杨某中了冷箭，险些丢了性命。
六郎初到长安，便以莫大魄力，大刀阔斧地扫荡群獠，以一柄天子快剑，力斩乱麻，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长安纷乱之局。经过六郎这番大力整顿，天子西迁必可一帆风顺了。”
张昌宗大悦，似杨再思堂堂宰相，也算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人物了，却只会夸奖张昌宗貌美如花，殊不知年少气盛的少年人谁不希望自己是有真正大本事的，男人纵然貌美最在乎的也不是容貌，尤其是张昌宗以色相侍君，更不喜欢人家以此为话题。
杨帆这番赞美，正搔在张昌宗的痒处。张昌宗心花怒放，手中钓竿轻轻一提，又复潇洒地甩入水中。那鱼已经脱钩，钩上的鱼食也没了，他都不曾发现。
张昌宗一甩鱼钩，故作矜持地对杨帆道：“五郎编撰的《三教珠英》即将完成了，家兄的意思是减缓速度，先拖着点儿，等圣人迁都长安之后再向圣人奉上这部巨著，作为圣人迁都的献礼！”
杨帆拊掌叹道：“五郎高见，若等圣人迁都再献上大作，可不正是锦上添花么！”
张昌宗得意地一笑，向杨帆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道：“五郎的《三教珠英》即将完成，小弟又在长安立下大功，圣人甚为欢喜。京里传出消息，有人建议由五郎入礼部兼掌国子监，执天下文教呢。”
杨帆微微一怔，讶然道：“执掌文教？这是何人倡议？”
张昌宗微笑道：“梁王！”
杨帆又是一怔，张昌宗哂然道：“上一次因为武延基之死，他上书弹劾于我，想必是见我圣宠未衰，才又急求补救，这番恭维只是不想我去找他的麻烦吧。呵呵，一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唔……，呃……六郎所言甚是、甚是！”
张昌宗听出杨帆语气勉强，不由睨了他一眼，正看见杨帆急急掩住一丝异色。张昌宗顿生疑窦，忙敛去笑意，不悦地道：“张某一向视二郎为知己，二郎如今有话却不肯对张某直言么？”
“这个……”
杨帆一脸为难，但是见张昌宗目光灼灼，实在难以掩饰，这才迟疑道：“杨某只是觉得，梁王有此倡议，如果真是有意与六郎修好那再好不过。就怕……就怕他是别有用心……”
张昌宗疑声道：“教化乃治世大道，主持教化便如掌乾坤，这种事怎么能别有用心？”
杨帆徐徐地道：“教化非一日之功，圣人春秋已高，只恐……远水不救近火！”

第九百九十八章 马放南山
张昌宗默然良久，静静思索，越想越觉得杨帆说得有道理。武三思真有这种好心？虽说他与五郎受宠，但武三思已是武氏一族的当家人，女皇本着巩固帝位的需要，除非武三思造反，会动他么？他需要如此巴结自己？
杨帆所言不错，这分明就是武三思的一招缓兵之计，不但蒙蔽了自己和五郎，还让自己失去对他的戒心。张昌宗越想越是不安，急急把鱼竿一抛，起身就走。杨帆忙道：“六郎哪里去？”
张昌宗道：“二郎一语惊醒梦中人，张某这就回去修书与五郎，不上他武三思的恶当！”
杨帆微笑道：“六郎性情真是爽快，只是此事何必急于一时呢？”
张昌宗疑道：“二郎的意思是？”
杨帆道：“他们现在只是放出风来，这不是还没向皇帝进言呢么？六郎与五郎可以等到他们正式向天子为两位请功的时候再出面婉拒。如此一来便成全了五郎与六郎，天下人都会知道两位郎君不恋栈权位！”
张昌宗大喜，连忙向杨帆长长一揖，心悦诚服地道：“二郎深谋远虑，多谢指教！”
张昌宗放下心事，便重拾钓竿继续钓起鱼来，只是以他的耐性，那钓竿儿时不时便提起甩下，哪会有鱼儿上钩，倒是杨帆收获颇丰。最后，张昌宗只能提着杨帆送他的两尾大鱼告辞。
陆毛峰正与马桥在一边聊天，一见张昌宗要离开，赶紧迎上来，瞧见张昌宗手中两条大鱼，伸手接过，连声恭维道：“六郎真是好本领，居然钓得这样大鱼！”
张昌宗矜持地点了点头，也不好说自己连条巴掌大的鱼都没钓上来，很潇洒地甩甩袖子，便扬长而去。陆毛峰接鱼在手，交给亲兵，远远向杨帆一抱拳，大声道：“杨将军，卑职告辞了！”
杨帆向他随意扬了扬手，高声道：“好生护送着张奉宸，千万不可出了差池！”
陆毛峰大声应了，随着张昌宗离去。杨帆托着下巴，望着张昌宗远去的背影，久久，忽然叹了一口气。古竹婷提着鱼篓过来，正盘算这几尾鲜鱼是做鱼脍还是做鱼羹，听见杨帆长叹，忙问道：“阿郎有心事？”
杨帆拄着下巴，懒洋洋地道：“倒没什么心事，只是觉得百无聊赖。你说，天子当年费尽心机，踏着一地鲜血，终于登上她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时，是不是也和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古竹婷忍不住“扑哧”一笑。
杨帆乜着她，面色有些不善。
古竹婷赶紧解释道：“这个……是不同的。女帝当初贵为太后，皇帝是她的亲生儿子，已然可以任意废立，实际上她就是天子了，可她巴望着能以一国之君的名号配享太庙名留史册。阿郎却是迫于无奈，不想做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杨帆微微眯起眼睛，哼道：“我问这个了么？不要言不由衷！”
古竹婷抿了抿嘴唇，乖乖地坦白道：“奴家觉得阿郎与女皇帝确实不同呢。女皇帝未做皇帝时想着做皇帝，做了皇帝又唯恐失去皇位。所以她一直在算计、一直在防备，有一点疑心就动手杀人，可阿郎你却……却有些奇怪。”
“奇怪？”
古竹婷点点头，道：“是呀，奇怪。阿郎好不容易才摆脱世家的控制，可现在却不曾经大权独揽，那么多的财富、那么多的人手，阿郎眼都不眨，全部委之于部下，奴家……有些想不通。”
杨帆笑了笑，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你要知道，我和沈沐不同，隐宗是沈沐一手创建的，所以他不用担心内部的问题。而我呢，现在显宗里面虽然有一批忠于我的人，可力量有限，还控制不了全局。
那些必然会起来反我的异己虽然被铲除了，可剩下来的人一旦受到世家的拉拢引诱，也未必就不会再起异心，我能没完没了的杀下去吗？有些杀戮是必要的，可是一味的杀戮却只能让人离心离德。
咱们那位女皇帝杀得人还少么，结果如何？心怀异志者反而越来越多。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他们可以掌握的权力比跟着世家更多，他们尝到了甜头，才会对我死心塌地。
杀一人再立一人，难。而且很容易造成人心惶恐，于世家可乘之机。可是，我每争取一个人过来，世家那边就等于少了一个人，这一增一减就划算得很了。而且在此过程中，我也会仔细观察，看谁靠不住！”
古竹婷满脸崇拜地道：“阿郎睿智，神机妙算！”
“啪！”
很清脆地一响，古竹婷的翘臀上挨了一巴掌，唔……手感当真不错。
古竹婷俏脸一红，赶紧四下看看，暗自庆幸：“幸好没人。”
马桥急急遁入树后，暗自庆幸：“幸好没被她看见。”
古竹婷羞怩地道：“人家又说错什么了？”
杨帆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刚才你那一笑，分明是笑话我做了一宗之主便以皇帝自比，太不自量力！你还花言巧语，百般矫饰。第二，你古大美人要是三言两语就能被人唬到，早不知被人诱拐多少次了，还扮出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模样，你说该不该打？”
古竹婷“哧”的一声笑，又赶紧绷住俏脸，垂头温驯地道：“是！人家知错啦！”
轮椅上挂着鱼篓，轮车一行，篓中便水花阵阵。杨帆听着水声，悠悠然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如今还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的确有许多事还需要我马上着手进行！”
古竹婷推着轮椅，感觉臀上一阵阵的酥麻，不免脸泛晕红神思恍惚，忽然一听杨帆说有事要做，她目中精芒一闪，顿时泛起隐隐杀气，跃跃欲试地道：“阿郎有什么事要做，但请吩咐！”
杨帆道：“你看，这隆庆坊有了这个池子，风光宜人，最是宜居。趁着皇帝迁都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地价没有上涨，咱们得在这池边赶紧买块地，修一幢大宅子，至少要比洛阳那边的宅子大上三倍，不！五倍！”
古竹婷的杀气顿时一泄。
杨帆越说越兴奋：“不能光买房子，咱们还得买铺面。妞妞那个小财迷，除了带孩子，赚钱就是她最大的乐趣了，我得赶紧在长安东西两市里买铺面！这一次长安有无数官绅权贵倒霉，急着出售店铺的一定很多，价钱也不会贵，咱们得赶紧下手！”
杨帆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道：“那个地方不错，就在那儿买吧，地方一定要大一些，将来儿子们大了，再娶妻生子，一大家人也住得下！”
古竹婷抿抿嘴唇，应道：“是！奴家马上就着人安排！”
杨帆扭头看她一眼，笑吟吟地道：“你亲自去选，要用些心思，里边会有一处庭院是你的呢。”
古竹婷刚刚恢复了颜色的俏脸又是一红，羞喜之色，甚是妩媚。杨帆看了不禁心中一荡，他近来各种补品吃了无数，精力过旺无处发泄，如今只是美人一羞，竟也叫他心生涟漪。
杨帆歪过头去，坏笑道：“对了，方才对你说的话，有一条可以不作准的。”
古竹婷奇道：“哪一条？阿郎是说买店铺？”
杨帆摇摇头道：“不不不，是前边那句，叫你不要再扮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姑娘的话。”
古竹婷疑惑地眨了眨眼，杨帆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若是在闺房中，我可不介意你扮成那样！”
腾地一下，古竹婷的俏脸就红到发紫了，杨帆调戏成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宅院里边，古大听到杨帆的笑声急忙迎了出来，一见妹子顿时大惊失色：“今儿日头这么烈吗？看把小妹这脸晒的……”
……
沈沐风流好色，最喜拈花惹草，处处留情的后果，就是孽债无数，还也还不清，如今公孙兰芷姑娘就来讨债了。
沈沐当初一见公孙兰芷便惊为天人，可惜他只看到了公孙姑娘的丽色红颜，美色当前，就忽略了她的性情脾气。
以公孙姑娘的脾性，即便嫁人生子也不会变成温柔贤淑的居家少妇的。
裴大娘在公孙先生面前强势了一辈子，临到老来才渐渐沉稳，她这个独生女儿性情比她还要强硬，沈沐根本不敢想象让她进了自己的后宅，家里会闹到何等鸡犬不宁的地步。
可他却又无法果断地斩断情丝，感情方面这位仕兄既滥情又优柔寡断，远远不及杨帆，结果就造成了他此刻的被动。
公孙姑娘坐在他的对面，虎视眈眈地道：“好啦，你原来理由一堆，现在没事了吧？世家那边再也不能对你颐指气使了，凡事都得跟你商量着来。显隐二宗也达成了协议，从此可以和平相处，你还有什么理由拖着不跟我成亲？”
沈沐长叹道：“匈奴未灭……”
“铿”的一声，公孙兰芷长剑出鞘，横在沈沐肩上，公孙兰芷杏眼圆睁，恶狠狠地道：“你再敢胡诌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蓝金海急步从外面抢进来，高声道：“公子，阿卜杜拉来了！”身穿白色长袍、头扎黑白格方巾的大食商人阿卜杜拉应声出现，后边还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随从。
公孙兰芷再彪悍也不好当着外人逼婚，她冷哼一声，刷的一声收了宝剑，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雄赳赳气昂昂的。
阿卜杜拉连连摇头，道：“我早跟你说，女奴可以自由买卖，自由女人却是男人脖子上的一道枷锁，啊不！是一柄锋利的长剑。你要喜欢，可以多买一些美丽风骚的女奴，予取予求何等快活，不应该沾惹这些自由女性啊。”
沈沐讪然道：“好啦，事后诸葛亮，我也会当。你快说说，山东士族得知二张要执掌文教，有何反应？”

第九百九十九章 置宅京都
碧波粼粼，柳枝袅袅，隆庆池旁一块高低不平的荒地上，今日出现了许多人。有穿短衣的匠人、也有穿戎服的兵士，杨帆由古竹婷推着，一路走来，左顾右盼，非常惬意。
从地面留下的痕迹来看，这儿原来是有房基的，应该是有几处房舍，而附近则是圈起的院子，院子很大，一般这样的院落会被主人作为菜地使用。可是因为隆庆坊中有人挖井愣是刨开了泉眼，最后竟变成一个方圆十顷的湖，这里整个地势都因之发生了变化，已经变得高矮不平。
杨帆买下的这一片地至少包括了原来住在这里的十户人家的面积，还可以看到几堵原本间隔不同人家的土墙。
一个年过半百、精神矍铄、腰板硬朗的老汉在任威的引领下迎向杨帆，任威向杨帆介绍道：“阿郎，这位就是负责起宅子的黄师傅。”
老汉对杨帆谦卑地龇牙一笑，道：“老汉黄圆宝，东家叫我老黄就成。”
任威笑道：“这位黄师傅可不寻常，当年跟着他师傅参与建造过大明宫，如今已继承了他师傅的全部衣钵。”
老汉微微一笑，炫耀而不失矜持地补充了一句：“老汉与家师只是负责设计建造了大明宫中的蓬莱池，可不敢说是大明宫。”
杨帆初到长安时，曾经仔仔细细在宫里走过几遍，对各处情形都很了解，听他一说，略一回想，便想起了蓬莱池中情形。
大明宫中各处建筑，以蓬莱池最具园林风格，这组殿宇建筑中池塘假山星罗棋布，亭台楼阁参差其间，又以明暗相间的回廊巧妙地勾连起来，虽然皇帝在洛阳二十年不曾回返长安，长安宫室年久失修，园林也缺少修葺，依旧给人一种美轮美奂的感觉。
听说这位黄师傅就是设计建造蓬莱池的匠人，杨帆自然大喜，对他的建造技艺无比放心，杨帆马上点头道：“好！杨某这幢宅子，就拜托黄师傅了。”
黄圆宝赔笑道：“郎君放心，老汉一定全力以赴，一定叫郎君满意！”
……
同样是隆庆池边，不过是在湖水对岸，郑宇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湖边站住。
老人是郑老太公，虽说各大世家在获悉皇帝将迁都长安后就已陆续从此撤离，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敢出现在武则天的面前，只是双方都是庞然大物，就像狮与豹，纵然不会一见面就斗起来，过于接近总是有些不舒服。
可如今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旁人或者是来不及赶来，又或者是当时还未意识到情况如此之严重，但郑老太公的长孙在此主持大局，他还是赶过来了，可惜当他赶到的时候，尘埃已然落定。
郑老太公站定身子，目光下意识地向岛上看去，郑宇却在看着对岸，等了一阵儿，郑老太公收回目光，郑宇才道：“太公，那里是杨帆买下的地，他要在那里起一幢大宅子。”
郑老太公笑了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郑宇望着远处，从这里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些人影在活动，他不知道杨帆是否正在那里，可是他却仿佛已经看见了杨帆似的，咬牙切齿地道：“沈沐倒也罢了，毕竟隐宗原本只是显宗下边负责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的小小分支，能被他经营到如今这种局面，也是他的本事，我不服都不行！可杨帆算什么，如果不是我们赏识他，他什么都不是，可他竟敢背叛我们，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他晓得我们的厉害！”
郑老太公又笑了，笑容依旧那么沉稳安详，只是微微带着几分苦涩。
“宇儿……”
“太公！”
“如果此人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你认为以沈沐的精明会选择与他合作么？”
郑宇呆了一呆，郑老太公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道：“沈沐是我这些年来所见过的最厉害的一位年轻人，可杨帆……一直以来，我看轻了他，我们所有世家都看轻了他，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这么对他，他也就未必会与我们决裂了！
沈沐就像一口锋利的匕首，哪怕他藏在鞘里，你也知道，它被拔出来时是要杀人的。而杨帆呢，就像绵里藏的一根钢针，看着很柔软，可以任搓任捏，他根本没有能力为害，可是如果你捏得太紧，他就会狠狠地刺你一针！”
郑太公咳嗽了几声，悠悠叹道：“没有他，沈沐一个人唱不了这出戏，换一个人陪沈沐还是唱不了这出戏，这……就是他杨帆的本事！”
郑宇愤愤不平地道：“那又如何，七宗五姓如果想要对付他，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郑老太公皱了皱眉头道：“京中传言甚嚣尘上，说是皇帝迁都之后，将让修书有功的张氏兄弟执掌京都文教，你可听说了？”
郑宇道：“孙儿听说了，可……此事未免太过荒谬了。二张虽然出身世家，虽然有修书立德之功，可他们方及弱冠，有何德望能执文教牛耳？”
郑老太公意味深长地道：“如果我们执意要对付沈沐和杨帆，二张执掌文教就一定会成为现实。这，是他们对我们的一个威胁，也算是……一个条件。”
郑宇不屑地道：“我世家力量弥山亘野，无孔不入，还对付不了他们？”
郑老太公看着犹自一脸不服的郑宇，暗暗叹息了一声，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奇异的想法：“为什么我的孙子会这么蠢？如果沈沐或者杨帆这样的人，哪怕其中只有一个是我郑家的子弟，那该多好！”
……
黄圆宝参与设计建造过宫廷建筑，说起来在建筑业也是大师级的人物了，奈何在官员面前毫无地位。他点头哈腰地陪着杨帆东走西走，根本看不出一点大师的样子。
可是在建筑方面，黄师傅毕竟胸中自有丘壑，各处只是随意一看，他便有了完整的构思。杨帆听他随口道来，心中渐渐勾勒出一副精致豪华大宅的模样，一个臭水沟在黄师傅的规划下便是一道流水潺潺的清泉，一个小土包便是一个飞檐斗拱的亭阁，颇有点铁成金的奇效。
杨帆频频点头，扭头对古竹婷笑道：“你看这位黄师傅如何？”
古竹婷钦佩地道：“黄师傅当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建筑大师，奴家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阿郎这幢新宅子了。”
杨帆笑望了她一眼，道：“你是想看新宅子，还是想看你的新院子？”
古竹婷粉面一红，娇俏地白了他一眼，没有搭腔。杨帆笑笑，又对黄圆宝道：“黄师傅，听说你的几位弟子业已出师了，我这旁边还有几幢宅子，就交给你的弟子，与你同时起造吧！”
杨帆信手一挥，他的宅院除临湖一面，其余三面都囊括其中了。黄圆宝又惊又喜，连声道：“使得，使得，郎君放心，老汉马上就叫人把他们找来。”
古竹婷讶然道：“郎君把周围的地也都买下来了？”
杨帆道：“不然的话，你的家人住在哪里呢？”
古竹婷听了心中蓦地一暖，眼圈儿有些发红。黄圆宝年老成精，一开始还当这俏美女郎只是这位看起来贵不可言的大人物的一个婢女，听他们这话音儿，才知道必是宠妾一流，当下对古竹婷也恭敬起来。
杨帆把黄圆宝叫到一边，特意嘱咐他建造几处密道、密室，一般大户人家都有建密道密室的习惯，黄圆宝赶紧把杨帆的详细要求牢牢记在心上。
前方来到一处高坡，约有两亩方圆，上边郁郁葱葱植满了树木。黄圆宝道：“此处拙朴，既无险峻，也不惊奇，以之为岭为山都不妥当，郎君不该把这一块也买下来的，若要移土平地，又怕太费人工。”
杨帆摇头道：“不，此处不可大兴土木，就依这土势地形略作修整，杂树野草一概清理掉，多移植些奇花异草、珍稀树种，丘上中心位置要遍植桂树。”
黄圆宝怔了怔，道：“郎君，此处若不大兴土木，难去拙朴之气，恐与郎君整幢大宅有些不太相衬。”
杨帆莞尔一笑，望着那葱郁的林木，依稀好似又看到了那个清扬婉兮如谪仙子的女孩儿，他向着那片树林轻轻地点了点头，认真地对黄圆宝道：“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
丽春台，自阶石之下，一阶阶拾级而上，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金碧辉煌的大殿，再从一根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处穿行过去，绕过十八扇屏的坐屏，转入内殿，一路所有太监、宫娥皆面向宫室方向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喘。
内殿，红绒团花地毯上，上官婉儿长跪不起，一旁站着欠身而立的符清清，一脸忐忑。
内殿四面垂着纱缦，阳光透过双层的纱花格窗，将那繁复华丽的图案映照在地毯上，整个内殿通透敞亮，可这明亮的光，却照不清端坐于御案之后的武则天阴沉似水的脸色。
武则天忿怒不已地道：“朕对你期许甚深，想不到，你竟干出这种丑事！婉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武则天越说越气，猛地抓起案上裁纸的甲刀，狠狠向上官婉儿掷去！

第一千章 如海之深
眼见甲刀迎面飞来，可武则天正在盛怒之中，如果闪躲，势必更加激怒女皇，上官婉儿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直挺挺地跪着，眼见甲刀及身，下意识地把眼一闭。
刀子不大，是用来裁纸的，可锋利的刀尖刺中婉儿，眉心还是一痛，甲刀正掼在她的额头眉心处，甲刀落地，鲜血也随之披面而下。
“孩子是谁的？”
武则天森冷的声音随之传来，婉儿紧紧闭着双眼，只觉鲜血缓缓流下，一直蔓延到了嘴边，她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杨帆这个名字她是绝不会说出来的，不说她还有一线希望，说了只能搭上杨帆一条命，而她和孩子也难以幸免。一向视名节重逾性命的她，为了她的男人和为了她的孩子，可以舍了她的命，也可以舍了她的名。
武则天冷冷地看向符清清，这个告密者慌忙垂下头去，低声道：“臣……臣也不知。”
武则天微微扬起下巴，问道：“她腹中的孩子已经几个月了？”
符清清道：“遵圣人吩咐，太医院助教杨易已给上官待制号过脉了，说是……七个月了。”
“七个月？哈哈哈！朕真的是老啦，老眼昏花，你在朕身边，怀胎七月，朕竟半点也没察觉……”
武则天冷笑半晌，轻轻锁起眉头，开始思索起来。符清清察言观色，赶紧提醒道：“大概……就是圣人从三阳宫回转京都一个月后的那段时间。”
“嗯……”
武则天目光陡然一厉，沉声问道：“自那时起，婉儿留宿宫外一共几次，常与哪些人来往？”
在皇帝面前要告举一人，哪能信口雌黄，必然是要做足准备的，符清清果然准备充分，她怯怯地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还是鼓足勇气，从袖中摸出一份手札，蹑手蹑脚地递到武则天面前。
武则天恶狠狠地翻开手札，一眼望去，登时愕然：“武三思、张同休、张昌期、高戬、张说、崔湜、崔涖、崔液、崔涤……”
婉儿留宿宫外不归的这些日子，多是与这些人在一起饮宴，这些人中大多是当世才子，而婉儿主持史馆和翰林院，与这些才子名士来往实属正常，所以武则天一直也没有什么猜疑，如今看来她的情郎必是其中之一。
武则天沉吟半晌，摆了摆手，对符清清道：“退下吧！”
“诺！”
符清清答应一声，躬身退下，临出殿门时，下意识地又往婉儿身上一瞥，再向武则天看去，忽然发觉两道杀气盈然的目光正冷冷注视着她。
符清清悚然一惊，定睛再看，就见帷幔两旁，各自俏立着一个女子。一个是兰益清，一个是高莹，两人望向她的目光颇为不善，隐隐蓄着一股杀气。见她向自己望来，两女不约而同地把嘴角一撇，极是鄙夷不屑。
符清清素知这两女也是婉儿的心腹，甚至称得上是好姐妹，符清清不由暗自苦笑：“婉儿姐姐，你让我做这恶人，以后宫里面不待见我的人可就多了。”
武则天持着那份手札，在殿中缓缓地踱了一阵，绕回御案后坐下，就见上官婉儿依旧跪在地上，上身挺拔，脸面上殷红的鲜血与雪白的肌肤相映，有些触目惊心，心中忽然一软。
帝王是孤独的，婉儿从十四岁就侍奉在她身边，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比这天下间任何人都长久，在她心中又岂能没有一点情意。武则天压了压心火，缓缓问道：“你告诉朕，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婉儿轻轻低下头，低声道：“回圣人，婉儿……婉儿不知！”
武则天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她重重一拍御案，勃然大怒地起身，喝道：“混账！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还敢欺瞒朕，你不知道？你……”
武则天指着上官婉儿，忽见她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喝骂的声音不禁戛然而止，她怔了半晌，才又试探地道：“你……你不能确认孩子是谁的？”
婉儿无言以对，流泪叩首道：“圣人圣明，求圣人不要再问了，婉儿知罪！”
武则天的双腿一软，一下子又坐回椅上，她终于明白了，难怪婉儿难以启齿，原来瞧着冰清玉洁的她，私帏之间竟也是淫乱若斯。
不知怎的，武则天忽然想起控鹤监刚刚成立时，张易之从京中择选肤白貌美少年七人入宫，自己趁着酒兴，也是因为有新奇感，当晚竟同召四人侍寝的事来。
武则天老脸一热，痛骂上官婉儿的话便不好再出口，同时，心中又有些莫名的轻松。婉儿多年来任职中枢参与机要、是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如今被人诩为内相，如果她和某人暗订了终身，武则天很难保证，婉儿不会因此成为别人楔在自己身边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的作用倒不见得是对她不利，也许只是想清楚她的一举一动，以迎合上意，谄君媚上，但是没有谁喜欢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了如指掌。
如果婉儿只是身心成熟，有所需索，与那些风流名士们结一夕之缘，成露水夫妻，问题反倒没什么严重了。
可是，婉儿是真的私帏混乱还是为了掩饰真相？
武则天越老猜忌心越重，因为婉儿难以启齿的羞愧之态，她想到了这种可能，却不会因此就相信婉儿所说的一切。
可她该怎么办呢？像个女儿被人偷奸的母亲一样，愤怒地找那些人一一质问？此事传开，皇家体面将荡然无存，民间不把宫闱传得淫秽不堪才怪。
武则天可是最清楚乡间坊里那些长舌妇人们的厉害，想当年她年方十三，只是容貌俏美、衣着鲜艳了些，又喜欢出外游逛，就不知被多少人背后说三道四，传出许多不堪的谣言。这种风流韵事一旦泄露半点风声，真不知要被人传得多么丑陋不堪了。
怎么处理婉儿还在其次，最紧要的是，她要弄清楚婉儿究竟是不是被人勾搭，成了埋在自己身边的一个耳目。如何才能在不张扬的情况下弄清楚这件事呢？这才是关键，武则天毕竟执政多年，理性迅速占据了上风，一旦分清主次，她便不再为情绪所左右了。
武则天沉吟良久，语气渐趋和缓：“这……也是朕的错。你从十四岁就跟在朕的身边。多少年来，朕都把你视为心腹，甚至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可是朕却忽略了，你已经长成一个女人，需要男人了。”
武则天喟然叹息着道：“这件荒唐事儿，朕不想深究了，可是总要想办法善后的。你应该清楚，此事如果张扬开来，不只你名节无存，朝廷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上官婉儿急急抹去脸上血迹，惊喜地看向武则天，她知道自己所做的种种准备，可以不至引起皇帝最重的猜忌，不至引起皇帝的杀机，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得到武则天的谅解。
上官婉儿惊喜欲狂，连连叩首道：“多谢圣人慈悲，婉儿听凭圣人安排！”
武则天淡淡一笑，道：“七个月，的确不宜再把孩子打掉。不过，太医院里有许多国医圣手，应该不会伤及你的身体，把孩子打掉，你再以生病为由静养个十天半月的，便可回到朕身边，无人会知晓此事。”
上官婉儿脸色一变，慌忙摇头道：“不！婉儿做不到，求圣人开恩，婉儿要把孩子生下来。”
武则天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无法确定，要这个孩子做什么？”
上官婉儿泣声道：“圣人，不管他的父亲是谁，那是臣的亲生骨肉啊！”
武则天不悦道：“糊涂！如果让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如何瞒得住天下人耳目，朕已有意赦免你的罪行，你不要得寸进尺。”
上官婉儿道：“臣宁愿加罪己身，哪怕被圣人贬为宫奴，只求圣能人让臣把孩子生下来。”
武则天拂袖道：“传太医！”
“不！圣人，婉儿求你！”
上官婉儿急急膝行几步，跪在御案前，嘶声道：“圣人！婉儿受圣人指教、受圣人呵护，圣人在婉儿心中是君也是母亲，恩重如山！圣人的话臣本不敢不听，可这个孩子是臣的骨血，是臣的心头肉啊，如果圣人要处死这个孩子，臣会恨你一辈子！”
恐怕这世上还没有人对武则天这么说过话，至少在她印象里从来没有过，她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看着婉儿，沉声道：“在朕身边，你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你宁愿舍弃朕赐予你的一切，只为保住这个胎儿？”
上官婉儿抬起头，坚定地道：“臣来世上走这一遭，也想做一回女人，做一回母亲！求圣人成全！”
上官婉儿叩首于地，再不起来，武则天眯起老眼，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古井无波，似那千年不化的寒潭。过了半晌，武则天才道：“如果你想保住这个胎儿，你的荣华、富贵、权力、地位，所有的一切都要割舍，为了皇室的体面，还包括你的自由！朕可以容你把孩子生下来，但你将从此被幽禁，与世隔绝，你也愿意？”
上官婉儿听得还有回旋余地，只要保住她的孩子，哪里还顾忌许多，连连叩首道：“圣人慈悲，婉儿甘愿接受！”
武则天凝视着上官婉儿，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从未把亲情当作一回事，所以对这种为了儿女可以抛弃一切的人，她无法理解：“那还只是一团没有生下来的肉，甚至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在她想来，如果有人冒险追求上官婉儿，目的一定是她手中的权力，否则美女多的是，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与皇帝身边的人发生私情？而婉儿也如是，如果她怀有异心，觊觎的是自己给予她的权力，她怎会放弃自己赐予她的这个机会？
所以武则天这番看似宽容的话，早已暗伏杀机，如果婉儿顺水推舟地接受她的建议，那就一定要让婉儿死，哪怕是杀错了人。如今婉儿为了生下孩子宁愿放弃一切，武则天反而相信她对自己是无害的了。
不知怎的，武则天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长女，那是永徽五年的时候，那个粉团一般可爱的婴儿，一眨眼，快五十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永远也不会再长大的女儿，可现在那个女儿的形象却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将她的戾气化得干干净净。
沉默良久，武则天安详中透着些空洞的声音在大殿上悠然响起：“婉儿，拟旨！正式布告天下，朕今年将迁都于长安！着待制上官婉儿先往长安，会同奉宸丞张昌宗筹备迁都一应事宜！”
上官婉儿讶然抬起头来。
武则天继续道：“高莹、兰益清！”
一直站在帷幔边的两名内卫躬身道：“臣在！”
“你二人护送婉儿去长安，叫张昌宗安排一处隐秘安全、人迹罕至的所在安置她。”
上官婉儿明白过来，大喜叩头道：“婉儿多谢圣人恩德！”
武则天抓起龙头拐离开御案，走到上官婉儿身边时，她把龙头拐在地上重重地顿了顿，一言不发，扬长而去。

第一千零一章 湖上烟波
春雨如油，淅淅沥沥地敲打在青乌色的船篷上。
水面上的涟漪一个套着一个，遽生遽灭。
烟雨蒙蒙中，天地间仿佛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帷幕。
小船停在水上，船头撑着大伞，伞下有一只红泥小炉，炭火正旺，炉上的瓦釜中炖着杨帆亲手钓起的一尾大鱼，乳白色的鱼汤翻滚着，浓浓的香气挥之不去。
船舱里，古竹婷跪坐在矮几前，用汤匙轻轻调着一碗鱼羹。碗是渔家所用的粗陶大碗，偏就迎合了这细雨小舟湖上野炊的朴拙氛围，只是再配上那双柔腻纤美的素手，便有了种秀色可餐的柔美。
乳白色的鱼汤，撒一把切得细细的翠绿色的芫荽进去，浓郁的鱼香马上就变成了一股更加诱人食欲的香气，香气直沁心脾。杨帆坐在对面，倚着一只厚厚的软垫，惬意地吸了吸鼻子，道：“好香啊，且再放放，还有点烫。”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封信，信是显宗的人从洛阳那边传过来的，经过一场血腥的大清洗，如今收到洛阳那边传递来的消息，这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了显宗上下的臣服，如今显宗的主要力量可就在洛阳呢。
当初他利用和沈沐的“矛盾”，把继嗣堂迁往洛阳，整个显宗势力东移，是为了方便他们在长安行事，但他当时没有想到皇帝会把他调往长安，这一来他对显宗的掌控力就受到了影响，山高皇帝远嘛。
如今显宗能重新恢复运作，并且把洛阳那边的消息及时传递给他，这是一个讯号，这意味着显宗上下已经彻底认可了他的地位，已经上了他的船，也意味着显宗内部的动荡已经平息。
信很长，向他汇报了方方面面的事情，主要内容当然是显宗内部整合的情况，但是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杨帆发现了一条令他注意的消息。信中说，皇帝已正式布告天下将迁都长安。
杨帆马上抬头对古竹婷道：“东西两市盘下来的店铺可已交割了么？”
古竹婷不明白他看着信怎么忽然想起这事了，呆了一呆才道：“是！已经盘下了二十七家店铺，油坊、布庄、粮米店、珠宝铺子俱有，还有几家急着售卖店铺的，听说咱家正大肆收购还主动找上门来呢。”
杨帆眉飞色舞地道：“那就买下！可别让他们跑了，哪怕咱们自己家经营不过来，回头转手一卖，也能大赚一笔，嘿嘿，皇帝迁都的消息马上就要传到长安来了，咱们得赶紧下手。”
古竹婷瞧他一副占了便宜的得意样儿，忍不住掩口轻笑，垂下整齐漂亮的眼帘道：“人家还是头一回看见阿郎见钱眼开的样子呢。”
杨帆白了她一眼道：“我会见钱眼开？钱财与我实无大用，我如此煞费苦心，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古竹婷柔声道：“奴家不要钱，只要跟着阿郎，富贵也好，贫穷也罢，奴家都开心。”
杨帆点头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你说的不要钱，咱家的产业，以后可没有你儿子女儿的份儿。”
古竹婷愕然道：“奴家哪有儿子女儿……啊！”问到一半，她就醒悟过来，不禁羞红着脸偷偷瞟了杨帆一眼，低下头，吭吭哧哧地道：“奴……奴家谢过阿郎。”
杨帆明知故问地道：“谢我什么？”
古竹婷咬着薄薄的红唇，在他肘弯里轻轻捶了一记，跟拂蚊子似的。
杨帆哈哈一笑，低头又去看信，自言自语地道：“唉！比小蛮和阿奴还要胸挺臀圆，一看就是宜子之相，将来啊，指不定要给我生多少个儿子呢，我现在不赶紧想着攒钱可怎么成？当爹的命苦哇……”
古竹婷被他调侃得面红耳赤，偏是咬着红唇并不反驳。宜子能生，那是女人家的福气，要是她能给杨家多生几个儿子，比起小蛮和阿奴，她就不会那么弱势了。她倒不想与小蛮和阿奴争锋，可也希望在自己的男人心里地位重些不是？
“嗯？婉儿要来长安？”杨帆看到这条消息不禁喜上眉梢，婉儿要作为天子特使，先至长安筹备安排迁都事宜了，一旦远离天子脚下，他们不是可以朝夕相处了么？
信中只提到了这件事，并没有太详细的交代，杨帆和婉儿之间的私情继嗣堂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自然不会在此事上过多关注。如果他们早知杨帆与婉儿有私情，以清洗之前的显宗遍布世家耳目的情况下，山东士族早就知道杨帆做了关陇世家的女婿，也不会对他如此大意了。
杨帆自执掌显宗以来，也一直不曾向宫中发展耳目，一则当时的显宗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中，二则宫中有上官婉儿，还有什么人比她更了解宫中发生的一切，又何必煞费苦心在宫中发展耳目呢。
所以杨帆对上官婉儿的到来只觉惊喜，他根本不知道婉儿已经有了身孕，又为了保护他和孩子在洛阳独自承担了那么多压力。
看到最后一段时，杨帆微微皱了皱眉，继上官婉儿之后，皇帝还准备让武崇训到长安来。很明显，武懿宗在长安待不下去了，可武则天并没有放弃让武氏在长安预有经营的打算。
如今武承嗣已死，她只剩下武三思这一个侄儿可堪大用了，派武三思的儿子来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武崇训来长安只是一个安排，行程要比上官婉儿晚一个多月。
再往下看，杨帆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同时而来的还将有相王李旦的五个儿子。武则天果然打得是平衡的想法，只是现在李氏势弱，只好以量取胜。可不管怎么说，这么些年来，武则天对姓李的看得都很严，哪怕是她的亲儿子亲孙子她都严格防范着，这一次肯放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武则天已经在为交权做准备了。
杨帆欣欣然地看完信，古竹婷便把一碗鱼汤送过来，杨帆一碗香浓的鱼汤下肚，腹中一片火热，春雨的寒气一扫而空。古竹婷见他胃口甚好，心中欢喜，接过汤碗，笑盈盈地问道：“阿郎可要再喝一碗？”
杨帆摇摇头，见美人儿巧笑嫣然地望着自己，长长的睫毛、明亮的双眸、娇花润玉一般的俏脸，唇瓣娇艳欲滴，忍不住心中爱意，他正是满心欢喜的时候，兴头颇高，便轻轻一牵她的皓腕，柔声道：“过来！”
古竹婷晕了双颊，却不敢违抗杨帆的吩咐，乖乖挪到他的面前，杨帆伸手一拉，古竹婷便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中，杨帆一手揽着她柔软的肩背，一手便探上了她那鼓腾腾的胸膛。
杨帆五指轻拨，探入她的衣襟，掌握了那既紧挺又柔软光滑如丝如缎的一团软玉，手指在玉峰顶上嫣红樱桃处轻轻一拨，古竹婷顿时打了个哆嗦，赶紧闭上双眼，像只温顺乖巧的小猫儿。
难为这十三岁就能潜入重重警戒之中刺杀一州都督的女英雄，被杨帆一双大手摆弄得娇怯无力、柔若无骨，那双大手的每一下游移，都令她发出一声销魂蚀骨的呻吟，杨帆被她的娇吟弄得仿佛心里有小虫子爬似的，不免存了将她就地正法的念头。
绮念一起，降魔宝杵立现神通，仿佛则天门前高耸百丈的那根天枢巨柱，古竹婷只觉后腰处被一坚硬无比的柱子顶得难受，伸手一摸，只吓得花容失色，几乎就要惊跳起来，可惜却被杨帆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古竹婷不敢挣扎，又怕挣扎起来撑裂杨帆的伤处，只好红着脸儿推让他的大手，昵声道：“阿郎，这是在船上……”
杨帆道：“以天为屋，以船为榻，以雨为幕，只有你我，可不正好么？”
古竹婷被杨帆一碗浪漫的迷荡灌得星眸如醉，身子软绵绵地倒下去，脸颊烫烫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分明是要任由杨帆施为了，却听风雨中一个破锣嗓子嘹亮地喊起来：“二郎！二郎！杨二郎！啊哈，二郎，是你在那里吗？”
杨帆恼火地停了手，就听那个声音锲而不舍地叫唤着：“啊！我来了！你最真诚的朋友，阿卜杜拉&#183;沙赫曼&#183;本&#183;阿齐兹&#183;本&#183;哈卡姆来啦，二郎？赞美安拉，这儿的景致真的好美！”
古竹婷咬着唇，忽然“扑哧”一笑，她马上憋住，俏美的脸蛋儿红红的，眼中却有一抹调皮的笑意。
杨帆悻悻地放开她，起身向舱外走去。如今距他受伤已经过了四个月，他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古竹婷怕他着凉，虽然手软脚软的，而且有点心虚，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还是急急拿起油纸伞追了上去。
杨帆弯腰走出船舱，油纸伞马上打开，撑在他的头顶，杨帆举目望去，就见一叶小舟自蒙蒙烟雨中驶来，一个身穿蓑衣、头戴竹笠的船夫撑着船，阿拔斯举着一柄伞站在船头，替阿卜杜拉挡着雨。
“啊！二郎果然在这里！”
阿卜杜拉见到杨帆，登时眉开眼笑，再一转眼看见随之出现的古竹婷，又不禁两眼发直。古竹婷脸上红晕未褪，她一手撑伞，一手有些不自然地掠着鬓边的发丝，那种柔美的风情看得阿卜杜拉诗兴大发。
他抚着心口，用呻吟般的语调朗诵起来：“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请帮我离开她，因为我一旦爱，就再无法痊愈。如果你是先知，请帮我摆脱她的魔力，因为我一旦沉溺，就再无法自拔！她像一道蓝色的波浪，我看着她，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因为我不会水……”
“砰！”
杨帆的伤势还没大好，但是两步的距离他还是能跃过去的，杨帆本他搅了自己好事，本就一肚子不痛快，又听他当面调戏自己的女人，一步跨到他船上时，脚下便故意用了些力道，那舟被杨帆大脚一压一抬，阿卜杜拉“哎哟”一声就掉进了湖里。
阿卜杜拉拼命地划拉着双臂，大叫道：“我不会水……”
杨帆蹲下身子，笑眯眯地道：“还这么有诗兴啊？”
阿卜杜拉灌了几口水，狼狈地号叫道：“我真的不会水！”
杨帆悠悠然道：“早告诉你我很小气的……”
“我不会水……”
阿卜杜拉狂乱地挥舞着双臂，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因为他不会水……

第一千零二章 青梅煮酒论英雄
蒙蒙烟雨中，一艘无篷船和一般乌篷船，一前一后，仿佛两条自由自在的小鱼儿般荡开涟漪丛生的水面，向湖边荡去。
无篷船的船夫脱下了上衣，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用力拧着衣服的水，阿卜杜拉趴在船舷边，奄奄一息地嘟囔道：“你们中原男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杨帆毫无反省之意，哼道：“你入乡而不随俗，该当有些惩罚。”
古竹婷为杨帆撑着伞，抿着小嘴儿，笑眯眯的煞是可爱。
阿郎为她出头，那是在乎她，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会被她的男人如此重视的，在如今这个朝代，姬妾可以用来馈赠他人或者拿来款待客人，有名分的妾室虽不致遭此待遇，却也不会得到主人应有的尊重。
阿卜杜拉是沈沐手下大将，而杨帆和杨帆是重要的合作伙伴，如今阿卜杜拉只是言语间有所倾慕，并没说什么不堪的言语，就受到杨帆这样的惩罚，古竹婷心里头可是甜蜜得很呢。
岸边正有人等候着，略略一扫便不下数十人，俱都牵着马缰，蓑衣笠帽，身形站得笔直。其中有阿卜杜拉的几名随身武士、有沈沐派来迎接杨帆的高手，任威等几名杨帆的亲随也等在那里。
杨帆皱了皱眉头道：“沈沐怎么挑了这么个坏天气会面？”
阿卜杜拉从船上爬起来，抱着双臂，脸色有些发青，他不怎么怕热，却很怕冷。湖水里浸了这一趟，可把他冻坏了。阿卜杜拉瑟缩着道：“哪是特意挑了这么一个日子，碰巧今天就下雨了。”
杨帆微微笑了笑。尖尖的船头即将碰上木制的码头时，船夫把竹篙轻轻一点，小船鱼儿一般把尾一摆，便以侧舷轻轻擦靠到了岸上，停得非常稳。
后边替杨帆驾着另一条船的阿拔斯虽会撑船，技艺却很一般，到了岸边不知摆荡，船尖笔直地撞向岸去，把他自己闪了个踉跄。
杨帆现在的情形，已经可以步行、小跑，早起时做些不太刚猛的动作练练武艺也完全没有问题，所以已经可以乘马而行，但沈沐还是给他派来了马车。
四匹马拉着的一辆轻油车，十分宽大，阿卜杜拉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对杨帆牙齿打战地道：“请稍等，我换身衣服。”过了一会儿，一团湿答答的衣服抛了出来，随即阿卜杜拉从车厢中挺胸腆肚地走出来，那只落汤鸡又变得人模狗样了。
阿卜杜拉把杨帆请上了车，杨帆甫一登车就感觉车子不似它外观所表现的那么轻巧，轻轻在壁上一叩，听那声音果然是内夹铁板的。
车轮辘辘，在数十骑士的护送下驶出了隆庆坊。古竹婷取出一方丝帕，替杨帆沾了雨水的脸颊轻轻拭了拭，杨帆听着淋漓的雨声，对阿卜杜拉道：“沈兄有话要讲，何不来我湖心岛，这样的天气，去‘长安居’作甚。”
阿卜杜拉道：“沈沐说你那岛上太素了，他如今日子不好过啊，这也算是公私两便吧。”
杨帆奇怪地对古竹婷道：“咱们平素吃的食物很素么？”
古竹婷也茫然不解，阿卜杜拉苦笑两声，却并没再解释。
洛阳如意坊里，字号最老规模最大的一家青楼就叫如意楼，与该坊同名。长安平康坊里字号最老规模最大的一家青楼却叫长安居，与该城同名。
到了长安居前，车马停下，古竹婷撑着伞先盈盈地走了出去，美目一扫，只见数十名骑士早就下了马，他们的站位看似随便散乱，其实已经将任何可能存在的偷袭死角都已封锁住。
古竹婷犹不放心，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弯腰掀起车帘，柔声道：“阿郎，可以出来了。”这车前帘子也是以五金之丝织成，不止能防箭矢，连火都能防，看似柔软，实则极为沉重，古竹婷挽起来却不费什么力气。
杨帆点点头，举步走了出去，杨帆以前还不曾来过这里，如今一看这“长安居”，不由欣然赞叹。
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比起洛阳的如意坊来似乎少了几分脂粉气，可是看着却极为大气，若非早知长安平康坊就如洛阳如意坊一般，乃是烟花聚集之地，杨帆真要以为这是规模宏大的一家书院了。
门楼砖雕精细，两旁有对联一副，中间三个大字，赫然是“长安居”，任威已经放好脚踏，杨帆无暇细看便信步走了下去。阿卜杜拉随后出来，他的小随从阿拔斯急忙殷勤地上前搀扶。
这“长安居”作为此间最大的一处青楼，生意本极红火，不过现在是白天，又下着雨，客人想必不多，杨帆站在门下不见有客人出入，连迎客的伙计都未见一个。及至走进去，依旧不见有人走动，杨帆这才明白，这处青楼今日怕是被沈沐包了。
“长安居”里这边一丛鲜花、那边一片修竹，柳下有棋台琴案，水边有石桌小几，庭院深深，环境幽雅。阿卜杜拉引着杨帆穿过一处葫芦门，穿过花架，又是一道九曲长廊，长廊下有楼里姑娘闲游看雨。
见他们过来，姑娘们笑靥如花，敛衽施礼，却没有一拥而上、挠首弄姿的模样，令人如沐春风，十分自在。长廊尽头，有一幢精致的二层绣楼，阿卜杜拉向杨帆示意了一下，杨帆扭头对古竹婷和任威等人嘱咐道：“你们候在楼下！”
上青楼赴宴，他就不好带着任威等人上去了，身后站着几个赳赳武夫算什么，又不是找人打架谈判。古竹婷现在还是他的贴身护卫，而且是女儿身，上楼原也不妨，但杨帆已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带她上去便更觉不妥了。
杨帆心思细腻，古竹婷知他心意，乖乖答应一声，便收了雨伞与任威等人进了楼。
杨帆拾级而上，沿着雕花扶栏一上楼，便见眼前偌大一间厅堂，厅中布置花团锦簇，偏偏并不显得奢华俗气，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华美。
沈沐坐在一张几案后面，左右各有一位美人儿，双目之瞳如碧玉炅炅，两鬓秀发似黄金拳拳，赫然是两个极其妖娆貌美的胡姬。两个胡姬一个夹菜、一个喂酒，沈沐的一双手只管在两个美人儿身上忙碌着，却是喝酒吃菜两不耽搁。
杨帆失笑道：“沈兄左拥右抱，美人佐酒，好不惬意！”
沈沐哈哈一笑，放开双手，一双眼睛微醺，却仍不失精明，他对杨帆笑道：“你我辛苦一番，所为何来？如今大功告成，正该好好享受。来来来，快请坐。”
杨帆听他说“大功告成”，心中便是一动，他在沈沐对面的几案后缓缓落座，这才问道：“他们肯让步了？”
沈沐微笑道：“不错！昨日，郑宇陪着郑家老太公来见过我。”
沈沐说着在两个胡姬丰满的翘臀上拍了拍，示意她们两个退下。
那两个美貌胡姬被他摆弄的俏颊嫣红春情上脸，显然是动了情欲，原以为马上就要与他胡天胡帝一番，不想杨帆一来，这位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客人马上就把她们赶出去了，两女蓝汪汪的大眼睛瞟向杨帆时，不免就有了一丝幽怨。
杨帆被她们看得头皮发麻：“我跟沈沐又不是香火兄弟、旱路英雄，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吗？”
两个胡姬姗姗地退下，厅上顿时一空，杨帆这才发现阿卜杜拉并没有跟上来，刚才一到楼口他就止住了脚步，如今楼上只有他和沈沐二个人了。
四壁帷幔被风轻轻拂动着，带入丝丝春雨的潮气，让人不免产生几分萧索的味道，可沈沐看起来却兴致勃勃。他又喝了口酒，这才道：“继嗣堂如今已在你我二人掌握之中，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其实就已经失去了跟我们决裂的勇气。
何况，我们还给了他们希望。他们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清楚，选择与我们合作，远比跟我们决裂的损失要小，而且，我们虽然坑了他们一道，但是要跟他们合作却是诚心诚意的，这一点他们也明白。
如果这还不能让他们甘心让步的话，二张执掌文教的风声一传出去，他们就不能不认真考虑了，呵呵，我们虽然损失不起，但我们豁得出去，他们损失的起，可他们不敢拿几十年上百年的沉沦做代价，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靴的。”
“的确是个好消息！”杨帆欣然微笑起来，斟满一杯龙膏酒，向沈沐一举。
虽然他早知道和解是世家最明智的选择，可是一日得不到准确的消息，他终究放心不下，这几天他买房置地、游山玩水，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顾忌，其实不无故意作态的想法，直到此时，他绷紧的心弦才真的放松下来。
沈沐微笑着举起杯，与他遥遥一碰，一饮而尽，又凝视着他道：“接下来，二郎如何打算？”
二人之间早已有过许多交流，又共同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已经不需要婉转或者试探，因此沈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二人如今的情形就如同选择了同进同退共同战斗的两个盟国，对于如何瓜分胜利果实，那是在战胜之前就已决定了的，不需要就此再进行磋商。但是战胜之后对外要采取什么策略，却是不能事先商定的。
因为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败则一败涂地，胜则攫取权力，没什么好讲的。但是仗会打到什么程度，会造成多大损失，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情形，这却存在着太多的变数，事先没有办法规划。
杨帆明白沈沐这是在询问他，也是在考校他，虽然他对此早就做了一番规划，也征询了观天部的意见，有了详细的考虑，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才缓缓地道：“一个字，稳！咱们可不能学秦始皇。
接下来，咱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恢复与世家的联系，争取他们的信任。毕竟，咱们的根在他们身上，彼此间不仅仅有着许多共同利益，而且今后也是分不开、离不了，我们得用诚意让他们明白，我们只想独立，而不是跟他们决裂。不过这次他们吃了大亏，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怕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沈沐微微一笑，道：“我倒不这么认为。各世家阀主都是一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我一直觉得，人年纪太大就会缺乏闯劲儿，但是因此一来，他们会更倾向于求稳。血气之勇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友谊或仇恨，我们和他们之间也是一样。”
杨帆道：“最好如此！另外一个，我们要稳下来，经营内部。我们现在用强势手段清洗异已、震慑群雄，的确达到了目的，但是这样的继嗣堂是不稳定的，我们还需要用心经营。况且，显隐二宗从此一家、互为显隐、因势而定的策略，也需要让他们适应。”
沈沐专注地听着，慢慢呷了口酒，缓缓地道：“那么对朝中之势，二郎怎么看？毕竟，不管是我们继嗣堂也好，各大世家也好，因为过于庞大，朝廷稍有动作，就会对我们有莫大的影响，世家当初成立继嗣堂的目的，就是为了应对来自朝廷、战争、动乱的变数，我们因为这个使命而生，本身也有这个需要。”
杨帆略一沉吟，缓缓地道：“女皇虽老，爪牙未衰。如今女皇正有一个最强大的而且是她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正一步步向她逼近，我们何不耐心等下去？这时抢着向女皇挑战，是很愚蠢的。”
沈沐目光一凝，道：“这个敌人是？”
杨帆道：“时间！”
沈沐豁然大笑起来：“二郎所见，与沈某不谋而合，哈哈哈！同二郎一起做事，当真痛快！”
沈沐“啪啪啪”三击掌，高声道：“歌乐美人儿，且为我等一助酒兴！”
沈沐一声令下，身着龟兹、波斯、大食、突厥等各式异国服饰的美貌胡姬如穿花蝴蝶般一只只“飞”了进来，杨帆打眼一扫，只见个个体态妖娆，貌美如花，就没一个不耐看的，怕是这“长安居”中身价最高的美人儿都被沈沐叫了来。
一时间，弦乐声声，群雌粥粥，谁会想到如此风月热闹下，这两个在官场上绝对算不上权倾朝野的人物议论的竟是关乎国运的大事。可是当初曹阿瞒和刘大耳朵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时候，袁术袁绍刘表孙策等英雄俱在，他二人又何尝是天下至尊了？
杨帆这样想着的时候，似乎沈沐也有同样的感觉，忽然望着杨帆一笑，说道：“今天下英雄，唯二郎与沐耳！”
杨帆为之失笑，正考虑要不要凑趣地配合一下，比如失手掉落筷子，就听楼外一声娇叱：“沈沐那个混蛋可是在此鬼混？”
沈沐闻言色变，手中酒杯当啷落地。

第一千零三章 好事难成
“闪开！”
公孙姑娘穿一身红，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就像一只从头红到了尾的朝天椒，怒气冲冲地向楼上冲去，管弦丝乐之声就从楼上传来，那个混账东西自然应该是在楼上。
隐宗的人不敢拦她，他们那位风流浪荡的宗主情债无数，而且专门喜欢招惹不好招惹的大户人家小姐，类似的戏码他们已经不是第一回见到了，何况他们之中有人认识公孙兰芷的，这时哪敢多事。
“沈沐！”
公孙兰芷一声厉喝，提剑一跃，极其利落地出现在厅堂中央，一看面前情形，却是为之一怔。厅上有很多人，但是只有两个男人，其他的都是女人。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杨帆，对面坐着的是个大食国人，公孙兰芷认识，那是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穿着一袭肥大的大食国袍服，盘坐于席上，倚红偎翠，眉飞色舞，在他身边环绕着的足有七八个美人儿，对面的杨帆与他一般无二，身边也有七八个美人儿，将他团团围住，亲得他满脸唇印。
公孙兰芷四下一扫，不见沈沐形踪，不觉怔了一怔。她跟杨帆的关系不太和睦，而且阿卜杜拉才是沈沐的心腹，于是她只横了杨帆一眼，便大步向阿卜杜拉走去，瞪着他道：“沈沐呢？”
“啊！是公孙姑娘啊！”阿卜杜拉抱着一位金发碧眼的波斯美人儿，大手在她丰满的怀里用力揉搓着，眉开眼笑地道：“没想到在这里有幸遇到公孙姑娘，哈哈哈，你说沈沐？我今天没见到他呀。”
公孙兰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四下一看，大步走去刷的一声拉开帷幔，帷幔后面自然没人，公孙兰芷又探头向窗外瞧瞧，窗外也没有人，沈沐不会武功，如果他在这里，本也不可能及时逃去，而这空荡荡的大厅里是藏不了人的，公孙兰芷火气渐消。
她这几天向沈沐发动了逼婚攻势，沈沐先是推诿，最后竟然失踪，把公孙姑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公孙兰芷作为女武痴，在长安游侠中颇具威望，她一声号令，通缉逃夫，长安游侠纷纷凑趣，都在帮他打听消息。
今日杨帆雨中赴平康坊，因为下雨行人不多，被人发现了他的行踪，信口说与公孙兰芷听了，公孙兰芷知道杨帆与沈沐是一对狐朋狗友，却也知道杨帆一向洁身自爱，很少出现在风流场所，登时便疑心是沈沐邀请，因此才急匆匆赶来，谁知到了这里才知是会晤阿卜杜拉。
公孙兰芷见沈沐确实不在这里，醋意去了，火气也渐消，当下便想转身离去。杨帆怀里抱着一个美人儿，懒洋洋地道：“公孙姑娘，听我良言相劝，女人就该有点女人样子，你若不是这副凶巴巴的模样，沈沐也不会逃避你了。”
公孙兰芷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没好气地瞪了杨帆一眼，见杨帆一脸唇印，怀里还抱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那女人一张脸都钻到他怀里去了，其形其状实在丑陋不堪，俏脸不由一红，又恨恨地道：“没想到你平素的老实样儿都是装的，没有师妹管束，你便如此风流，等小蛮到了长安，看我不告诉她！”
杨帆拍了拍怀中美人儿的丰臀，洋洋得意地道：“我那贤妻温良淑德，便是知道我出入烟花柳巷，也不会像你一般模样的。”
公孙兰芷气极，可她知道杨帆不是吹牛，她那师妹被杨帆降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对这个臭男人有所违拗，当下只能恨其不争地“呸”了一声，悻悻然道：“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公孙兰芷搅了人家酒局，连句道歉的话也不讲，提着剑扬长而去。只听那楼梯声“噔噔噔噔”地远去了，以公孙兰芷的轻身功夫本不致如此，这分明是她含忿之下有意为之。
脚步声刚一消失，伏在杨帆怀里的美人儿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把披散的长发左右一分，心有余悸地道：“这野丫头，险些被她吓死了。”
杨帆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公孙姑娘旁的都好，可是这脾气实在叫人吃不消。沈兄根本不该招惹她的。”
沈沐把身上披着的女人长衫脱下来，摇头叹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杨帆睨着他道：“怎么？难道你已经把她给……”
沈沐道：“那倒没有。”
杨帆奇道：“既然你没坏了人家身子，有何不能了断的。”
沈沐悠然长叹道：“伊人一往情深，我怎忍，挥慧剑，斩情丝……”
杨帆没好气地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走，懒得看你这副可气模样。”
沈沐道：“我今日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怎就走了？”
杨帆道：“你要寻欢作乐，不是还有阿卜杜拉陪你么？公孙姑娘既已走了，你还怕她回来不成！”
这边吩咐下去，古竹婷马上登楼来接杨帆，其实杨帆现在的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原不需她如此照料，可古竹婷怎么放心得下。古竹婷见杨帆一脸唇印，连忙取了手帕，自墙角盆中扑湿了，细心帮他拭去，这才搀起他的手臂。
沈沐见古姑娘温情款款，贤良淑德的模样，再想想自己，杨雪娆、李七七、公孙兰芷，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不由羡叹道：“看看人家二郎，女人调教得这么好，我的女人怎么就没有一个这么温柔听话的呢？”
阿卜杜拉笑吟吟地道：“在我们那儿有句谚语：‘女奴可以自由买卖，自由女人却是男人脖子上的枷锁。’我早跟你说过的，你不听，偏要去招惹这些不该招惹的女人，现在知道苦恼了吧？”
沈沐赶紧求知若渴地问道：“那么你们那儿的谚语有没有说，男人一旦套上了枷锁，要如何才能打开？”
……
杨帆登上轻车，车马启动后，才向古竹婷轻声解释道：“沈沐生性风流，可这几日被公孙姑娘追得东躲西藏，今日难得逃出来透口气儿，不想又被公孙姑娘闻讯追来，我脸上的吻痕，都是故意做戏帮他遮掩才造成的。”
古竹婷捻着衣角，垂首道：“郎君无须向奴家解释，奴家又不会干涉郎君的事情。”
杨帆轻轻牵起她的柔荑，欣然道：“今日见识了公孙姑娘的蛮横霸道，才知道我家婷儿的好。”
古竹婷似嗔还喜地白了他一眼，幽幽地道：“难道……阿郎平时觉得人家不好么？”
杨帆笑道：“平时也好，只是有公孙姑娘比着，就更加觉得我家婷儿可爱了。”
杨帆说着，就势在榻上躺下，枕在古竹婷浑圆结实的大腿上，他今日只浅饮了几杯，并未醉酒，可是脑后枕着一双暖玉，鼻端是她淡淡的体香，惬意之中竟然有了几分倦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古竹婷心疼地道：“阿郎身子还未大好呢，沈公子为了自家快活便拖阿郎出来，真不像话，阿郎且歇一歇吧。”
杨帆嗯了一声，又往她怀里靠了靠。这是杨帆第二次枕在古竹婷腿上，古竹婷的感觉与上次又有不同，那一次是惊喜莫名，而今芳心已有归属，荡漾在心头的，却是一种宁静满足的幸福了。
车行辘辘。杨帆在这细雨淅沥中真的睡去了，直到上了湖心岛他才被古竹婷轻轻推醒：“阿郎，回到岛上了。”
“嗯！听雨易眠，这一觉真是好睡。”杨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双臂刚刚伸开，突然又停下，从他躺着的角度望去，几乎看不到古竹婷的俏脸，跃然在他眼前的是颤颤巍巍傲然挺立的一双玉峰。
杨帆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她的纤腰，身子抬起，把脸颊埋进她的酥胸，深深地吸了口气。“哎呀，阿郎……”古竹婷被杨帆的偷袭弄得手足无措，杨帆在她胸前一蹭，她的酥胸顿时像过了电似的，有种酥酥的感觉。
古竹婷羞怩不胜地道：“阿郎，已经到……到岛上了。”
“嗯！”杨帆应了一声，却没放弃对她的骚扰，而且有些变本加厉了。古竹婷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点点灼热起来，双峰愈发坚挺，乳珠也一点点变硬，古竹婷又羞又怕，阿郎怎么越来越恣行无忌了？
杨帆是一个成熟健壮的男人，他可真的有很长日子不曾跟女人亲热过了，而且这段时间他不是东奔西走地忙碌公事，而是每天都在湖心岛上修身养性，同时各种天材地宝不断地进补，春天火气又旺，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在畔，他当然很容易就被撩拨起来。
再者，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用在乎别人的想法，古竹婷对他又是一向予取予求，这些都纵容了他。可古竹婷却羞不可抑，大唐风气开放，可她却生长在规矩森严、风气最不开放的世家，骨子里她是个极传统的小女人，她可接受不了这些。
但她又没勇气反对杨帆，正因为她太传统，所以一旦心有所属，对她的男人的顺从便深入了她的骨髓，成了她的一种本能。
“阿郎……”她只能低声地央求。
杨帆放开了她。虽然他此时情欲如潮，有些难以遏制，可他还是很在乎古竹婷的感受，他听得出古竹婷的难为情。他贴着古竹婷的耳朵道：“那就先回去，可是回到府上你可别找理由了，今天，你逃不了。”
古竹婷被他咬着耳朵，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身子都酥软了，如今只想着让他下车，免得被人发现异样，因此红着脸只管点头，这时就听车外有人朗声大笑道：“哈哈，二郎回来了，为兄等你多时了。”
杨帆两眼发直：“我有这么多兄弟？我怎么不知道！”

第一千零四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车帘一掀，杨帆就看到了独孤宇神采飞扬的笑脸，在滴水涟涟的檐下。
长安风云获得最大利益的当然是武则天和幕后策划推动并借武则天的手大获全胜的显隐二宗，但是除了他们，还是有许多人从中获利，独孤世家无疑就是其中一个。
当然，他们获得的利益在政治权力上并没有太直接的表现，沈沐和杨帆是有意识地不让他们过多地掺和到权力之争中来，这会令未来的局势更加复杂。
但是，经济上的收益、作为地方大族的崛起，必然会反作用到政治上，他们所拥有的权力和影响较之以前还是有了极大的发展。
这一点是客观事实，杨帆和沈沐也没有办法，只能任其发展。
出身庶族的杨帆和沈沐，本能地不愿意看见世家大族独揽大权左右朝政，虽然从理智上他们也明白，出身庶族并不代表做官就一定清廉，庶族子弟并不见得比世家子弟更具才干，唯阶级论的想法从来都是愚蠢的。
而且无论古今，即便千年世家没有了，政治世家也依旧会存在，它的存在也许没有千年那么久，可是几代人的影响还是有的。只要家庭、亲族、社会的组成架构不变，只要人类还有情感在，这种事就永远不可能避免。
杨帆和沈沐并没有狂妄到自以为能动摇它，这根本就是源自人类最根本的情感。换作是你，你有别人所不具备的实力和资源，你会不会投注在你的亲生子女身上，你会不会全心全意地栽培他、扶持他，希望他比你走得更高？
沈沐和杨帆都是聪明人，明知不可违的，他们就不会逆天行事，而是适应它。何况他们眼下还需要关陇世家的支持，尤其是皇帝迁都在即，而关中是关陇世家的根基之地，七八代经营下来，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皇权也没办法连根拔去，适当分润利益达成共赢就是唯一的选择。
独孤宇很高兴，原本在日益窘迫的关陇世家中，独孤世家就因为率先选择与实力更雄厚的山东士族合作，比起其他关陇世家来保留了较多的元气，只是山东士族传承千年，早已自成体系，他始终被排斥在门外。
转而选择与杨帆合作后，他终于得偿所愿，如今山东士族考虑到皇帝即将西迁，他们的官场势力几乎损失殆尽，没有几十年工夫恢复不了元气，所以开始放下姿态，同土生土长的关陇世家频繁接触，加强了合作，这令独孤宇更加扬眉吐气。
杨帆见是独孤宇，脸上便露出了笑意，脚踏已经放好，细雨已然如丝，杨帆也不等古竹婷为他撑伞便快步走了下去，挽起独孤宇的手臂欣然道：“独孤兄来了，怎么竟在檐下相候。我这院子里尽是粗人，不懂待客之道，独孤兄千万莫怪。”
古竹婷担心脸上的嫣红会被人看出异样，又担心发髻衣着会显得凌乱，所以躲在车里很是认真整理了一番，这一来就落到了杨帆的后面，等杨帆把着独孤宇的手臂并肩行向客厅时，她才从车里姗姗出现。
任威等人好像都很忙，要么神情专注，要么脚步匆匆，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总之就是没有一个人向古竹婷多看一眼，古竹婷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独孤宇这次来见杨帆，是代表关陇世家想跟杨帆就今后的合作明确一些意向、敲定一些细节，同时对于山东士族抛来的橄榄枝该如何反应，也得了解一下杨帆这个强大盟友的意见。
如今长安正是多事之秋，每一个人都很敏感，动静稍大一点就会引人注意，所以关陇世家不能声势大张地与杨帆接触。因为独孤宇早就与杨帆有联系，这件事连柳徇天都知道，来探望他名正言顺，关陇世家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杨帆刚从沈沐那儿回来，他对时局的看法以及今后的思路已经得到了沈沐的认可，再答复起独孤宇来就胸有成竹了，许多关陇世家急于了解掌握的底线和态度，如今都得到了杨帆明确的回答。
关陇世家还在等独孤宇的消息，山东世家在关中的势力被大肆清洗、势力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关陇世家急于占据他们腾出来的势力空白，心情急迫得很，如今有了准信儿，独孤宇急着回去与关陇各世家沟通磋商，所以马上便向杨帆告辞。
“独孤兄且慢！”
杨帆唤住独孤宇，略一沉吟，才道：“小弟还想麻烦兄长一件事。”
独孤宇听了又坐回座位，欣欣然道：“你我之间何谈麻烦，二郎有话只管讲。”
杨帆道：“皇帝已经咸告天下今年将迁都长安，小弟身居禁卫之职，须在天子抵达长安之前，将整个宫城检查清理，布戍防务，因此是不能离开的，而我的家人都要从洛阳搬来……”
独孤宇恍然道：“二郎府上只有女眷和孩子，搬家确属不易，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介时我亲自往洛阳一行，护你家人来此。”
杨帆微微一笑，摇头道：“小蛮和阿奴虽是女流，却有一身不让须眉的本领，何况以我今时今日的能力，何至于搬个家都要麻烦兄长。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当然……这也是我的家人。”
独孤宇眼珠转了转，心道：“二郎莫非还置了外室？”当下谨慎答道：“二郎只管吩咐，只要帮得上忙，为兄决不推诿！”
杨帆轻轻垂下眼睛，低声道：“宁珂！小弟请独孤兄把宁珂从洛阳接回来。”
独孤宇“啊”的一声，脸上顿现戚容，虽然胞妹过世已久，可他与这个妹妹感情最为深厚，忽听杨帆提到她，难免勾起他的伤心事。
杨帆低声道：“小弟在隆庆池畔置了地，正在起造新宅，我想……把她接过来。”
独孤宇沉默不语。
杨帆道：“世事难料，宁珂虽然聪明绝顶，却也无法预料到天子迁都，如今我来了长安，怎能让她孤零零一个人留在洛阳。”
独孤宇迟疑地道：“二郎，你与宁珂并无名分，只怕……”
杨帆摇了摇头，道：“名分？宁珂未嫁，过世之后就该把灵柩运回长安葬入独孤家的祖宅，可她没有，为何？”
“这是宁珂的遗言，我……不能违拗……”
“她为何要留在洛阳，你应该很清楚，舅兄！”
独孤宇身子一震，眼圈儿红了，沉默半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好！这件事，我来办！”
杨帆起身，向他长长一揖，独孤宇向他还了一礼，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去。
杨帆没有提娶宁珂过门给她一个名分的事，那些仪式都是给活人看的，他心中记住了这个女子，能记她一生一世，这就够了，没必要表演给别人看。况且，如果他真想公开娶独孤宁珂过门，反而会制造许多麻烦。
独孤世家一定有人不愿意把嫡长女嫁给一个有夫之妇，哪怕是结冥婚，他们会趁机发难，再度挑战独孤宇的权威。而杨帆也不想让小蛮难堪，哪怕以小蛮的胸襟和对他的深情，不会在此事中有任何反对意见。
再者，这种事一旦公开，不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和山东士家的警觉。所以，悄然施为，尽到自己的情意就好。
杨帆回到内宅时，天空已经放晴，云收雨住，鲜绿的枝叶上，随着微风的荡漾，仍有水珠点点落下，鲜艳的花朵沾了晶莹的水珠，娇艳欲滴。阳光普照大地，暖意融融。
古竹婷吩咐厨下给杨帆炖了龟蛇滋补羹，刚刚绕回内宅，就看见杨帆缓缓走来。这两天杨帆就像一只发情的公鸡，骚扰的古竹婷现在是又想见他又怕见他，只一瞧见他，下意识地便想躲开。
可这内宅里只有她一个女人，本来就是负责照顾杨帆的，又能躲到哪儿去？古竹婷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这倒不是柳徇天不舍得支派丫环侍婢侍候杨帆，实在是因为杨帆遇刺后，刑部、御史台和杨帆本人的部下都极度敏感。虽然杨帆接受了他的好意，搬到这湖心岛上来养伤，但是岛上所有的人都是杨帆的手下，其他人根本不许上岛。
杨帆送走独孤宇，心情郁郁，犹未平复，见了古竹婷只是点点头，便缓步进入房去。古竹婷见他兴致不高，不由一怔，以为独孤宇此来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说与杨帆听了，连忙跟了进去。
杨帆脱了靴子，懒洋洋地躺在卧榻上，枕着一个靠垫，望着屋顶的承尘出神。
古竹婷在榻边侧身坐下，柔声道：“阿郎不舒服么？”
杨帆摇摇头，抓过她的一只柔荑贴在自己颊上轻轻摩挲着，许久才低沉地道：“没什么，只是想歇一歇。”
古竹婷低低答应一声，拉过一床薄衾为他轻轻盖上，见他依旧一脸消沉，古竹婷更加担心，她咬着薄唇，俏脸未语先红，鼓足勇气道：“阿郎乏了便回内室歇着。奴家……奴家侍候阿郎就寝……”
杨帆讶然看向她，眼中慢慢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古竹婷被他看得窘迫不已，脸颊发烫地垂下头道：“内室里……安……安静一些。”
这话可就有点欲盖弥彰了，杨帆促狭地问道：“虽然安静了，就不怕阿郎伤势未愈了？”
这也是古竹婷含羞推却时的一个理由，只是这时她自荐枕席，难免心慌意乱，并未察觉杨帆的调侃之意，因此低着头，羞羞答答地道：“听说……听说侍候男人，有时是不需要男人劳累的。”
杨帆眼中笑意更浓：“哦？你懂得？”
古竹婷红着脸道：“奴家怎么会晓得，这还是以前与江湖人打交道，听他们乱开荤腔时说过。可……”
她飞快地瞟了杨帆一眼，道：“可阿郎一定晓得，阿郎可以教……教给奴家。”
她大着胆子说到这儿，俏脸已是娇艳欲滴，胜过天边的晚霞，杨帆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他轻轻一揽，古竹婷便像一只猫儿似的被他揽进怀里。杨帆在她滑嫩的粉颊上轻轻吻了一记，柔声道：“真是一个可人儿，我很幸运，幸好我不曾再错过了你！”
杨帆这时反没了冲动，只想就这么抱着她娇娇软软的身子，可古竹帆却会错了意，以为杨帆想在这里要了她，紧张得仿佛一张弓，杨帆察觉到她的紧张，便故意逗她道：“你放心吧，时近傍晚，绝不会再有什么大哥三弟的来捣乱了。”
这一来古竹婷误会更深，她红着脸把眼睛一闭，蚊子哼哼似的答应一声。就听院落里古大的声音兴冲冲地响起：“妹子！妹子！咱们家的建造图样儿出来了，你快来看看。”
杨帆听得呆住了，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忘了，我还有一堆大舅子小舅子……”

第一千零五章 不堪进补
随着杨帆雨中赴平康坊沈沐之宴，杨帆开始忙碌起来。刑部的陈东、孙宇轩，御史台的胡元礼、时雨、文傲，乃至以柳徇天为首的长安官僚不断前来拜访，大清洗之后的善后，许多事都得这位挂着千骑忠武将军、纠风察非处置处头衔的杨大官人点头才行。
张昌宗也是三不五时便会过来一趟，他的来意才是纯洁无比，并无半点目的，只是想表示对杨帆的关怀与亲近。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一些往来，暗地里杨帆又和沈沐进行了几次接触，沈沐还安排郑老太公代表各大世家跟杨帆见了一面。
这些大家族是连改朝换代这样的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千年世家，虽说一开始栽在杨帆和沈沐这两个小辈手里时他们颇为恼火，但是他们一旦发现事实已不可更改，而且继嗣堂已经掐住了他们的七寸，他们马上就调整了心态，同杨帆和沈沐心平气和地谈判起来。
这次会面是很和气的，郑老太公见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提起他们的背叛，毫无意义的事这些世家阀主们根本不会去做。郑老太公更关心的是他们需要什么，今后想干什么，打算跟世家如何合作。
杨帆和沈沐对郑老太公开诚布公，甚至连显隐二宗之间今后如何相处的问题都对郑老太公和盘托出了。
显隐二宗这一次虽然联起手来坑了世家一道，但是两宗之间也有各自的利益诉求，继续斗下去必然是两败俱伤，可若就此息事宁人，那么他们就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两宗之间的利益冲突，来日必定再起波澜。
这一点，是杨帆和沈沐都没办法避免的，就算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就算他们两个想罢手都是不可能的，在他们手下有很多人，这些人并不是只知道唯命是从的木头，他们也有自己的欲望。
作为一任领袖，不要说杨帆没有能力阉割部下的欲望，就算一手缔造了隐宗的沈沐也同样没办法让他的人罢手。没有办法避免，那就只能解决。
沈沐和杨帆商定的结果是：二宗之间各自负责的主要方向彻底划分清楚，一个负责朝堂、一个负责江湖，两宗之间互为显隐。
每当朝政出现重大变化、政权更迭甚至改朝换代的时候，放在明的一面的力量已经大多暴露或者受到失势一派的牵连，那么他们就退隐，遁入江湖，隐宗则取而代之，同新兴的政治势力结为一体，或者渗透进去，扶持一批新的官员。
利益一旦划分清楚，两派之间就不容易产生摩擦了。而在朝的一派需要为在野的一派暗中提供庇护和便利，在野的一派需要为在朝的一派清除麻烦和障碍，如此一来，双方利益相同，休戚与共，关系自然也就密不可分了。
反过来，如果政局出现重大变化，在朝的一派失势，或者旧的政权被颠覆，那么为了确保他们的权力和利益，失势一派也会心甘情愿地退隐到幕后，全心全意地扶持本来在野的一派上位。
其实这一手世家早就玩过，传承千年的世家自有他们的生存哲学，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决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即便是一个世家认为局势已经很明朗，可以旗帜鲜明地宣布站在某一方，他们也会同另一方暗通款曲，或者出现那么一个两个“家族败类”，和另一类依旧保持着联系，以便情况出现不可控的变化时给家族留条后路。
如今继嗣堂的做法跟他们一直以来的生存哲学完全相同，只是更秘密也更有组织。毕竟，一个家族，姓氏就是他们最明显的烙印，很多时候当政者并不是不知道世家在给自己留退路，也不是不知道世家还同一方保持着联系，可他们的政治智慧使他们只能装聋作哑。可继嗣堂的构成，却可以让他们完美地掩饰这一点。
至于继嗣堂同各大世家的合作，基本上也维持了原来的关系，只是七宗五姓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干涉继嗣堂的内务，不可能再随意废立继嗣堂的宗主了。
沈沐和杨帆的变革使它对世家的利用价值并未消失，甚至因而加强了，而且一旦继嗣堂出事，也不容易暴露其后的世家力量，所以世家虽对继嗣堂的独立依旧不满，倒也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此外，关陇世家方面的联络人独孤宇来得也很勤，他们协助杨帆和沈沐搞了一次血腥的大清洗，按照显隐二宗提供的名单，清除了他们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之后最主要的事就是抢占山东士族在关中地区的利益。
一旦涉及到利益分配就是麻烦，何况其中还有许多事是与官场有关联的，这些都离不了杨帆的斡旋、调停、平衡、分配。
这时候漕船已经从扬州启航，开始了长达九个月的漫长航程。这一航程并不都是在水面上，他们要沿途停靠码头装载粮草，赶到一些河水低不能行船的地区要停下来等候汛期，路过一些洪水暴发的地方要停下来等着洪水退却。
这些都需要严格的管理和调配，需要梳拢地方上的各种关系，虽说这些事情主要靠随船而行的管事，可是留在灞上的这些当家管事也有的忙。古竹婷现在还保留着顺字门漕拳舵把子的身份，不管对内对外，她都有许多事情要做。
前两个月因为杨帆伤重，古竹婷几乎抛下了灞上的所有事，直到现在才有空赶回去处理。等到显隐二宗分割庙堂和江湖势力的时候，她肯定是要交出漕拳掌舵这个位置的，但是眼下还离不了她，何况这次漕运本就比往年迟了一些，更是容不得丝毫变故。
这一来，整个湖心岛上就只剩下一群公的了。杨帆虽然身子渐好，可每天依旧天材地宝地补着，补得他满面红光隐隐、印堂闪闪发亮，两眼绿光烁烁，可他既没有做旱路英雄的兴趣，也不愿浪荡青楼。
每天早上，杨帆都是被晨勃涨醒的，有时候他真想试一试，一用力会不会把床板捅个窟窿，考虑到这房子是柳徇天借给他的，只好悻悻地打消这个念头。
杨帆懂些医理，知道自己其实是补过头了，只要停了一天三顿的大补药膳，应该就会好过来。于是杨大官人便去找厨子理论，可是掌勺的朱师傅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
其实以杨帆的身份地位，这岛上哪有人会违抗他的命令，但是这命令也要分什么命令，就像有人义正辞严地批评他的顶头上司“领导，我要给你提意见，为了工作，你太不注意休息了”一样，朱大师傅觉得拒绝才能体现他对杨帆的关怀。
于是，朱大师傅抡着勺子，慷慨激昂地拒绝了杨大官人的无理要求，因为他的嗓门太大，还把马桥和任威等人给招来了，人家一番好心，杨帆又不好说自己现在补得像一只发情的公狗，只好跟求欢未遂似的怏怏溜走。
杨帆精力过剩无处发泄，只好多找些事做，但这样做的结果是，大家一致认为忠武将军勤于公事、过于劳累，需要加大进补量，于是杨帆的一日三餐包括饮水，都离不了大补之物了。
这天中午，杨帆刚喝了一碗十全大补汤，便当场流出鼻血，痛定思痛的杨岛主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的身体已经痊愈，从此不再需要进补，于是他带着任威等一群人来到草坪上，先打了一趟拳，感觉胸口并无不适，又舞了一趟刀。
杨岛主跃跃欲试地正想让任威上来，领教领教他久未习练的“沾衣十八跌”，湖心岛上忽然来了一个女人。女人很美，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腰若流纨素，纤纤作细步，瞧来当真是风情万种，美不可言。
其实以杨岛主此刻的状态，看到一头母猪他都会觉得很风骚。
美人还在很远的地方，杨帆收了刀，直勾勾地看着，那女人姗姗而行，终于到了近处，眉目如新月，鼻尖似玉锥，人很俏美，有几分胡人血统。穿一袭石竹绣罗衣，鸦黑的发髻上还插着一朵鲜花，美则美矣，却不是他的竹婷妹子。
杨帆大失所望，能看不能吃的有什么用？
“奴家见过忠武将军！”
走到面前的美人儿巧笑嫣然地福了一礼，翠罗裳子里露出一抹粉红的诃子，衬着雪白的肌肤，中间一道诱人的乳沟，十分养眼。
杨帆的眼神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影响，不断地往下垂，他强迫自己把眼神定在姑娘宜喜宜嗔的美丽笑靥上，轻咳一声问道：“姑娘是什么人？”
姑娘一听，幽幽地道：“二哥如今做了大将军，便不认得人家了。”
这一句一说，任威等人瞧向杨帆的眼神儿顿时有些不对劲儿了。
杨帆才不做鱼没吃着惹一身腥的冤大头，当下把脸一板，正色道：“杨某与姑娘确实素不相识，何来这般说法？”
人家姑娘可不怕他，向他扮个鬼脸，嘻嘻一笑，道：“奴家树小苗，二哥敢说，真的不认识人家么？”
“树小苗？”
杨帆蹙起眉头，仔细想了想，忽然失声叫道：“啊！是你！你不是……”
树小苗急急递上一个眼色，杨帆马上闭紧了嘴巴。
杨帆想起来了，能够想起她，还是因为她的名字很特别。
树小苗是武则天宫里的宫娥，当初武则天还是太后的时候，她就在太后宫里当值，那时杨帆在宫中做大角手，每天扶戟站岗，因此与树小苗认得。
有一年冬天大雪，一个叫周元宝的宫娥调戏还是光头和尚模样的杨帆，是她为杨帆解了围，谁知接下来她也调戏杨帆，被当时还对杨帆抱有成见的谢小蛮看见，因之加深了她对杨帆的误会。
杨帆从那以后和这位树小苗姑娘就没有什么交集了，再后来因为每逢上元佳节随妃嫔公主们出宫观灯时，总有宫娥私自逃走，武则天觉得堵不如疏，每年都会选择一批宫娥放出宫去，杨帆还以为她也早就被放归故里了呢。
杨帆见她眼色，便知还有内情，马上对任威等人道：“都散去吧，我与这位姑娘有话说。”
任威等人一哄而散，众人一离开，杨帆便道：“小苗姑娘，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你若不说，杨某是真的认不出你来了。”一句话解了尴尬，杨帆马上又道：“姑娘如今还在宫中做事么？”
树小苗点点头，幽幽地道：“圣人身边的人，哪有那么容易便被遣出宫去的。杨将军……”
树小苗很快一双美眸溜溜儿地向四下一扫，杨帆会意，马上说道：“放心，这岛上的人，都可信任。”
树小苗点点头，这才探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低声道：“这封密函，请将军亲启。”
这东西不放在袖袋里，而是贴身而藏，足见其重要，而她又是武则天身边的人，杨帆不由自主地慎重起来，对她探手入怀时胸襟一绷的曼妙曲线也忘了欣赏，待她取出书信，赶紧双手接过。
杨帆急急启开密函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树小苗显然早就知道内情，一见杨帆脸色，便道：“都过去了，待制追随圣人多年，说起来与圣人的感情比皇子皇女们还要深一些，圣人既已宽恕了待制，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只是，要确保不能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杨帆一听就知道，就连自己和上官婉儿的私情，这个树小苗都是清楚的，如此说来，她必定是婉儿的心腹，便也不再掩饰，只是沉声问道：“婉儿可已到了长安？”
树小苗道：“待制快到了，临近长安时，待制有意拖延了一下行程，命我先来将密信亲手交与将军。”
“我知道了，这一次辛苦你了，可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树小苗嫣然一笑，道：“不敢有劳将军，我的人在岛外候着呢，小苗不敢久耽，信已送到，这便告辞了。”
杨帆郑重其事地向她揖了一礼，道：“有劳姑娘了！”
望着树小苗远去的背影，杨帆暗暗吁了口气。他没想到，当初三阳宫里一夕缠绵，婉儿竟然真的珠胎暗结，他更没想到，婉儿想孩子想疯了，居然敢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个孩子留下来，而且这些事情直到尘埃落定再说与他知道。
虽然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了，想起来杨帆还是一阵心惊肉跳，这时他还不知道武则天震怒之中让婉儿受伤的事呢。杨帆暗自庆幸了一阵，忽然想起婉儿马上就到长安，将由张昌宗负责安置。那时她住在哪里？偌大一个长安城，想要安置上官婉儿可有的是地方。
杨帆想亲自照顾她，婉儿为他付出良多，如今连个名分都没有，他不想再委屈了婉儿。当初小蛮生产时，偏偏被姜公子掳走。阿奴生产时，他又不在身旁，这一次，他无论如何要尽到一个男人和一个父亲的责任！

第一千零六章 顺水行舟
张昌宗一直住在千骑营里，千骑营里全是禁军精锐士卒，同时张昌宗带来的两千铁骑也驻扎在这里，安全方面当然是固若金汤，只是军营里的枯燥也是不问可知。
其实，在大清洗结束后，张昌宗就已不必要继续住在这里了，至少作为地主的柳徇天应该意思一下，比如主动邀请张昌宗入住隆庆池湖心岛，稍尽地主之谊，但是柳徇天始终没有什么动作。
仔细品味柳徇天这一不近人情的举动，其实是很耐人寻味的。
当初柳徇天邀请杨帆到湖心岛私家别墅入住，也是因为当时正在大清洗的紧要关头，柳徇天急于通过向杨帆示好，拉近和刑部御史台之间的关系，避免牵连到他，否则的话他一样不会做此善意举动。原因只有一个，局势不明。
柳徇天是太后一派的人，在太后变成大周皇帝以前，他就留守长安。如今这位太后做皇帝业已十年了，时间和空间已经拉开了他和这位女皇的距离，严格说来，他现在已经不算女皇的绝对心腹了。
柳徇天在长安同关中地方势力勾连，并暗中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正是出于这种危机感。他是很狡黠的，就像一只机敏的雪狐，朝廷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能从中嗅到令人不安的气味。
他远在长安，但是发生在洛阳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曾经有多少深受女皇信任重用的大臣，如今成了那只被烹的走狗，他很清楚。所以他一直很庆幸自己能留守长安，否则他也不敢保证在诡谲莫测的政坛风云中就不会落马。
如今，长安突然要变成全国的政治中心了，而皇帝迁都所释放的政治讯号是：还政于李。老奸巨猾的柳徇天岂能不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女皇帝已经太老了，风烛残年的她，已经失去了让人死心塌地追随于她的信心，柳徇天走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需要考虑到今后几年朝廷政局的变化。
皇帝是一定会出自李家或者武家的，李家至少有六成的机会，武家至少有四成的机会，其他人则不可能有觊觎帝位的机会，这就是柳徇天做出的判断。
二张兄弟已经把武李两家都得罪了，所以柳徇天不想对他稍示亲近。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一点微小的失误，将来都可以被人拿出来大做文章，老谋深算的柳徇天在这种莫测的环境下给自己定了八字方针：“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因此，除了张昌宗初到长安时他代表长安官方摆过一次接风宴，此后便再无任何表示了。
看着许多人为了在皇帝西迁之后能够获得更多的权力，纷纷向张昌宗这位天子第一宠臣献媚巴结、投献重礼，柳徇天站在长安府衙的深宅大院里，只是报以一声不屑的冷笑，他根本不为所动。
柳徇天的态度，其实已经属于是对二张的疏离，如果是张易之在这里，或许能咂摸出其中几分味道，但是张昌宗不行，他有无双的美貌，也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才情，可他毫无政治智慧。
面对纷至沓来的谄媚巴结者，张昌宗已经完全忽略了柳徇天，他以为柳徇天的深居简出、缄默慎言是因为关中出了这么多的事，柳徇天难辞其咎，因此心中惴惴，完全没有意识到作为关中政坛第一人，柳徇天的一举一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亏得这些不断跑去千骑营送礼宴请的人，否则张昌宗在千骑营里根本待不下去，许良、马桥、黄旭昶等人对张昌宗固然礼敬有加，可这些粗人跟张昌宗没有共同话题，而不断前来拜访的人中以文官和文人居多，张昌宗才不至于那么烦闷。
这天近午，张昌宗刚刚送走一位客人，回到房中正细细把玩那客人送来的一双晶莹剔透的玉马，忽然有人来报，说杨帆来了，张昌宗连忙叫人收好宝物，亲自迎了出去。
杨帆本就是千骑营的统帅，自然无须等人通报，听说他回来了，许良、黄旭昶、陆毛峰等人纷纷赶来相见，簇拥着杨帆有说有笑地往里走。张昌宗迎出来，一见杨帆便笑道：“二郎回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帆打趣道：“说来我才是此间地主，六郎是我的贵宾，今日反要客迎主人，杨某才是失礼的那个人呐！”
张昌宗哈哈大笑起来，连忙携了杨帆的手臂一同入室坐下。
杨帆道：“如今杨某身子已经大好，特意回营来看看，同时，有意邀请六郎去湖心岛小住，那儿的安全较之这里不遑稍让，可风光却胜这里百倍，六郎整日住在军营里，同这些老粗们混在一起，不嫌烦闷么？”
张昌宗大为意动，他还没答话，一名亲随忽然走了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然后把一份密信递给他，张昌宗打开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
杨帆今天就是踩着点儿来的，他叫人关注着护送上官婉儿的人马行程，知道他们已经到了长安城，这才抢先一步赶来见张昌宗，是以一见张昌宗的神色，他就知道是婉儿那边派人送信来了。
杨帆佯作不知，故意问道：“六郎有什么为难事，可要杨某帮忙参详么？”
杨帆此举稍显冒昧了，可杨帆不能不说，否则张昌宗若真个绕过他把婉儿安排到什么僻静之处，他想探望可就难了，虽说可以偷偷潜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张昌宗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地对许良等人道：“各位请回避一下，我有大事要与杨将军商议。”
众人见他神色凝重，就连对杨帆的称呼都用了比较正式的叫法，便知二人真有要事商议，众人连忙离席，纷纷退下，片刻工夫厅中便为之一空，就连那名报信的亲随都退了出去。
杨帆笑道：“六郎如此慎重，究系何事？”
张昌宗压低声音，神秘地道：“京里来人了，上官待制到了。”
“哦？”
杨帆不以为然地笑道：“陛下已经公告天下，说过今年将迁都于长安，还说要先遣上官待制来此与六郎一起筹备迁都事宜，杨某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上官待制到了有什么稀奇，六郎前往相迎尽了礼数就好。”
张昌宗嘿嘿一笑，摇头道：“若只是上官待制到了，我何必这般模样，你可知上官待制究系因何而来？”
杨帆动容道：“莫非上官待制还另负使命，关中大地又要再起风云？”
张昌宗难掩兴奋之色，把手中密函一推，道：“二郎请看。”
杨帆故意推辞道：“陛下密旨，杨某怎好与闻。”
张昌宗道：“此非密旨，何况，你又不是外人。”这话可就有些拉拢之意了，杨帆佯作未曾听出话外之音，伸手取过张昌宗那份密信，展开一看，忙也露出大惊之色。
张昌宗嘿嘿笑道：“昌宗一直以为，若是这宫里只剩下一个人守身如玉，那也该是这位上官待制，不想上官待制私帏之中也是这般风流，如今竟然闹出了‘人命’，哈哈……”
张昌宗对上官婉儿的才学一向钦佩，再加上双方势力发展过程中婉儿总是对他们保持着克制与容让，所以双方的私谊也不错。如今骤闻这等风流韵事，张昌宗只是作为一个男人表现出了本能的兴趣，却没有太过分的言语。
杨帆拿着信，心中却有些难过，他知道上官婉儿是何等珍惜她的名节。但他也清楚，若非自败名节，就很难打消女皇帝的戒心和杀意，婉儿这是走了一步最正确的棋，这是为了保住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令杨帆感动的是，在此之前，婉儿没有向他透露一丝口风。
这人世间，最难猜测的便是人心。帝王眼中，杀一人活一人都不过是寻常事，皇帝不开心的时候，几句非议便能让她杀了她的亲孙子和亲孙女。
婉儿虽然在皇帝身边，可以随时掌握皇帝的喜怒，可以选择最佳时机自暴真相，可她并没有把握因之确保无恙。如果皇帝真的要杀她，那就是一尸两命，她之所以在脱离危险前根本不让自己知道，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他。
虽然杨帆昨日就已知道了消息，可今日想起婉儿的良苦用心，依旧心情激荡：“婉儿……，杨某负你良多，这似海深情怕是一生一世都偿还不清了。”
张昌宗见杨帆望着那封密信怔怔出神，只道他被这个消息惊呆了。自己是御前红人，身份地位比上官待制只高不低，调侃她几句也无妨，以杨帆的身份自然是不敢多作置喙的，便轻咳了一声。
杨帆醒过神来，连忙放下密信，抱怨道：“如此机密，六郎不该叫杨某与闻的。”
张昌宗笑吟吟地道：“我可从没把二郎当成外人，自家兄弟便知道了又何妨，我还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看看如何安置上官待制才妥当呢。”
张昌宗说着，不免有些自鸣得意。他没有让杨帆回避，根本原因是因为这儿是人家的地盘，他让别人回避也就罢了，如果让这位忠武将军回避，未免不近人情。看到密信内容后，他又灵机一动，觉得让杨帆与闻机密，是拉近彼此关系的好机会。
共同的秘密，最容易拉近两个人的关系，二张利用皇帝的宠爱，一番苦心经营，在朝中已经拉拢了一批党羽，唯独在军队中没有什么进展，到如今最大的成果也不过是在千骑营中安插了一个陆毛峰。
他和张易之一直想把扬帆这个执掌着最中枢武装力量的统帅拉到自己一边，如今不见外的举动，自然也有示好和拉拢之意。
杨帆今日出现在这里，也充分考虑了张昌宗可能会有的反应，他还准备了至少两套应变措施，但是显然第一招用以对付张昌宗这个政治低能儿已经能够奏效了。在张昌宗自鸣得意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变为杨帆主导。
杨帆懊悔道：“杨某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来错了！”
张昌宗得意地哈哈大笑，指着他道：“看你怕成这副样子，放心吧，圣人的意思是，只要不闹到天下皆知便可，你也是天子心腹，有甚么好怕的？”
杨帆苦笑道：“总之这是一趟浑水。”
张昌宗笑道：“好啦好啦，你就不要抱怨了，你说咱们应该把她安排在哪里才妥当？”
杨帆反问道：“六郎有何打算？”
张昌宗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你看，让上官待制住到感业寺去如何？那儿很是僻静，我在这里，也好就近照顾。”
杨帆想了想，蹙眉道：“不妥。”
张昌宗道：“怎么？”
杨帆道：“感业寺是皇家寺院，专门收容先帝过世时未曾生育过的妃嫔，而且该寺位于禁苑之中，少与外界有接触，六郎想必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到这里的吧？”
张昌宗点头道：“正是！”
杨帆道：“可是，正因为那儿的比丘尼都是先朝妃嫔，经多见广，只怕反而会被她们看出端倪。再者，圣人特意做此安排，显然对上官待制还要大用的，待制此来又负有筹备迁都事宜的圣命，住进感业寺岂不惹人猜疑？”
杨帆这一说，张昌宗也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太成熟，便道：“那以二郎所见，该当如何？”
杨帆道：“第一，这个地方必须偏僻冷清，寻常人等难以接触，这样才会最大限度地保证秘密不会泄露。第二，这个地方必须环境幽雅，符合上官待制的身份，叫人知道她来长安是负有圣命的，而不是软禁放逐。第三……”
杨帆还没说完，张昌宗的眼睛便亮起来，脱口说道：“湖心岛！”
杨帆一怔，道：“湖心岛？”
张昌宗兴奋地道：“不错！湖心岛正符合这个要求！”
杨帆呆了半晌，颔首道：“不错！湖心岛确是一处合适的所在。这样吧，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不需要再住在岛上调养，我今日便搬离隆庆坊回千骑营来，六郎与上官待制住到隆庆池中便是。”
张昌宗哪肯和上官婉儿单独住在一起，他的一切来自于天子，如今知道上官婉儿私帏不净，他当然会想到避嫌。
这湖心岛他早不去晚不去，上官婉儿来了，他便搬去湖心岛，而且还把杨帆“赶”走，孤男寡女的，传出点什么不雅的风声，总是个麻烦。虽说婉儿已是身怀六甲的妇人，皇帝听了也不会当真，可是哪怕令皇帝稍有不悦的事，他也是不愿做的。
因此张昌宗马上否决了杨帆的提议，断然道：“不，二郎依旧住在岛上，有你在，正好帮我遮掩。二郎智计百出，有你在，万一有个什么状况，我也有人商议。”
杨帆连声拒绝道：“不不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六郎，你就放过为兄吧！”
张昌宗笑吟吟地道：“二郎已经知道此事了。”
杨帆道：“可上官待制并不知道我已知道此事！”
张昌宗道：“上官待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啊！”
杨帆瞪了他一眼，郁闷地道：“真是交友不慎！”
张昌宗哈哈大笑，拱手道：“有劳二郎，这个人情，昌宗记下啦！”

第一千零七章 巾帼宰相小女人
上官婉儿到了长安。
张昌宗接了上官婉儿，并把她送往隆庆坊湖心岛进行安置的时候，这个消息才在长安传开。消息一传开，长安官绅都大大地松了口气，上官婉儿的到来意味着皇帝对长安的清洗整顿彻底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重心该是关于迁都的一系列事情。
上官婉儿是内廷女官，因为兼管着史馆和翰林院，在京时才会和词臣名士们有所来往，到了长安她自然不需要与地方官员们接触，地方官员也不会去拜见一位宫中女官，内外各成系统，本就泾渭分明。
何况真若论起品级，上官婉儿作为御前待诏只是六品官，陪都这地方哪怕一个县令都是正五品，一群官员个个都比上官婉儿级别高，抢着去拜会一位比自己品秩低的官员而且还是宫廷女官，太有失颜面了。
武则天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上官婉儿打发到长安来，她是宫廷女官，来了长安负责的也是关系宫闱的事情，与外臣不会打什么交道，方便瞒过她有孕在身的秘密。
杨帆在岛上已经做了一番安排，侍卫人员尽可能地遣派到外围，营造出一个宽松安闲的内部氛围。至于柳徇天派人布下的警戒，全部被杨帆的人驱离，理由是张昌宗和上官婉儿两位钦差入住湖心岛，岛上防务从此由杨帆一人负责。
柳徇天巴不得在政局未曾经明朗前跟他们少些接触，马上从善如流地撤回了自己的人，如此一来，湖心岛便成了杨帆的天下。
婉儿入住的是那位开国县侯的别墅，张昌宗则搬去与杨帆同住柳氏别墅，单独占了一个院落。
张昌宗把上官婉儿安顿好后便赶紧离开了，当年薛怀义何等受宠，一旦做了令女皇不快的事，也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前车之鉴，张昌宗自然深以为戒。
杨帆知道婉儿刚到湖心岛，随从人员正忙着安排各自住处，这时出出进进的不清净，因此耐着性子等着，好不容易挨到傍晚时分，估摸着那边已经安静下来，这才飞身越过丈二的高墙，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上官婉儿的住所。
这岛上的防务外紧内松，毕竟不是战火连天的时候，岛上一共就只有两处别苑，住的分别是一文一武一内廷三位大臣，连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都没有，不需要甲士们层层设防，两处别苑连守门的持戟武士都没有。
不过杨帆已经从婉儿的来信中知道，这次随行的人中有几个梅花内卫，这些女子都深怀绝技，杨帆自然不敢大意，潜入婉儿住处后依旧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上官婉儿送走张昌宗后，先吩咐人烧水沐浴了一番，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松软舒适的宽袍，便往榻上懒洋洋地躺了。她的肚腹日见累赘，坐久了便觉腰酸，这样侧卧着时比较舒适。
树小苗端了一碗新鲜的羊奶，轻声唤道：“姐姐。”
婉儿坐了一路的车，这时躺下还有些站在船上的感觉，听到树小苗的声音，她疲惫地张开眼睛看了看，懒洋洋地道：“先搁在那儿吧。”
树小苗答应一声，把羊奶搁在矮几上，婉儿道：“你也累了，去歇着吧。”说着翻了个身，她这时大腹便便，翻身也很不方便。身子翻过去，婉儿便长长地喘了口气，她已经很乏了，可她还不能睡，她知道杨帆一定会来见她。
身后忽然有人挨着榻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间，婉儿以为是树小苗还未离去，慵懒地道：“怎么还不去歇着？”但她马上就感觉不对，霍然一扭头，就看到杨帆坐在榻边，正目光湛湛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良久，杨帆的眼中慢慢漾起一抹湿润的光泽，而婉儿目中早已雾气氤氲，两颗清泪渐渐凝结。
“郎君……”
婉儿一声呼唤，忘情地扑入了杨帆的怀中，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慢着些，你现在的身子……”
杨帆被她的敏捷唬了一跳，生怕碰着了她的身子，以致有些手忙脚乱，直到婉儿扑进他的怀里，热泪扑簌簌地打湿了他的肩头，杨帆僵在空中的双臂才慢慢落下，将她轻轻拥紧。
婉儿趴在杨帆的怀里，杨帆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头顶湿润柔软、散发着皂角清香的秀发，柔声道：“委屈了你。”
许久，杨帆才轻轻扶起婉儿的身子，温柔地为她拭去腮边的泪水，看到她眉间梅花状的花子，杨帆忍不住调侃道：“以前你不喜妆扮的，常常清汤挂面，怎么如今有孕在身反而注意打扮了？”
杨帆说到这里，脸色忽然一变，婉儿眉间的花子艳红瑰丽，给一向清丽的婉儿很是增添了几分妩媚。杨帆乍一看也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可是他坐得这么近，自然发现了几分古怪，他马上伸手抚去。
“郎君……”
婉儿急忙去抓他的手，但杨帆的手指已经抚到她眉间的花子，指尖传来的感觉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觉，眉心受了伤，婉儿才精心绘了花子以掩饰伤痕，杨帆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问道：“你的眉间怎会受伤的？”
杨帆胸口的箭伤触目惊心，虽然已经痊愈，可是若有人看到那铜钱大小的深色箭疤，想着它所在的位置，也会暗自后怕。说起来，婉儿这点皮肉伤倒不算什么了，但女儿家谁不爱惜容貌，杨帆尤其在乎他的女人，他知道以婉儿所处的环境，根本不可能受什么皮肉伤，除非……有事发生！
婉儿知道这事瞒不过杨帆，她也不想瞒着，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婉儿便偎依在杨帆怀里，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虽然此事早已过去，杨帆听来仍觉惊心动魄，如果当时女皇杀意稍重……
杨帆暗暗惊出一身冷汗，不由握紧婉儿的素手，嗔怪地道：“真是太冒险了，婉儿，刚刚发觉有了身孕时，你就该打掉的。”
“我舍不得！”
婉儿的声音柔柔的，但无比坚定：“你知道，每当我看见小蛮的孩子，听见他们喊着阿爹阿娘时，我心里有多难过。我做梦都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当我忽然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我没有害怕，只有满心的欢喜，那时我就决定，上天既然把他给了我，那我就一定要把他生下来！”
“你不该瞒着我。”
“可我若是告诉你，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
婉儿柔声道：“这件事若是告诉了你，你也无计可施的，我是宫里的人，你不可能让我无缘无故地消失，你若强加干涉，结果只能更糟，而你一旦知道又绝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杨帆后悔不迭地道：“是我不好，当日在三阳宫我太……，害你受了这许多苦。”
婉儿轻轻扑到他的怀里，甜蜜地笑：“当时我也怕，可当我真有了身孕，却只有满心的欢喜了。
我哪有受什么苦，生孩子是母亲的生死关，又有哪个女人不愿意闯这一关？这一点皮肉伤又算什么？”
杨帆抱紧了她的身子，许久才缓缓地道：“我有些后悔了，如果我当初不是想着要有一番作为，而是全心全意地策划带你离开，说不定真能想到办法，又何至于让你为了生下我们的骨肉担上莫大风险？”
杨帆的手指再度抚上婉儿眉间那殷红如血的花子，低声道：“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便是掌握天下，也不过一场繁华……”
婉儿柔声道：“你可以抛弃权柄荣耀、富贵荣华，但是你能放弃你的责任么？你能让你的子女随你隐居山林，生来就做个离群索居的山民百姓？你还有追随你的部下、信任你的朋友、器重你的长辈……，生而为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杨帆无语，只能默默地抱紧了她。
婉儿微笑道：“再说，你我当时真若走了，你又如何能与小蛮相认？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在已经过去了，别多想了，让我躺下，这么坐着有些难受。”
杨帆一听赶紧放开她，拉过靠枕让她躺好。婉儿轻轻抚着肚子，开心地道：“再有三个月，你就能看见咱们的宝贝儿子了。”
杨帆有意让气氛轻松起来，他抚着婉儿的肚皮，笑道：“怎就一定会是儿子？女儿有什么不好，生下来一定像你一般温柔美丽。”
婉儿乜了他一眼道：“假惺惺，谁不喜欢要儿子？我就想生儿子。”
杨帆道：“生女儿多好，给她准备一笔嫁妆，我就尽了老子的责任。若是生了儿子……我这当爹的还不得拼命给他挣家业。”
婉儿“扑哧”一笑，白了他一眼道：“我的儿子可不指着你，自我得圣人重用，我家收没入官的房产店铺、千顷良田全都发还了，现在由我母亲代管呢，将来这些还不都是我儿子的么？”
杨帆讶然道：“千顷良田？”
一顷就是五十亩，千顷……足足有五万亩啊！
婉儿悠然地道：“准确地说，是一千六百八十顷，咱们家啊，一直就是岐州最大的地主。”
说着，她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当初落难的时候，被人瓜分了许多，那都是些功臣世家，追不回来了，要不然不算投献田，咱家至少也有三千顷地。”
杨帆正在急急估算一千八百六十顷是多少亩地，刚刚估算出大概是八万多亩，结果又听到一个三千顷，真有些张口结舌了。
这位显宗宗主上位时间太短，其实连他掌握的显宗家底究竟有多少都还没计算清楚，骤听以万亩为单位的家产，不免为之震惊。其实唐初时候，光是朝廷赏赐功臣，动辄就是数百顷上千顷的，比如裴寂就曾得到高宗赐田千顷。
上官家族本来就是官宦世家，又是高宗朝的权相，拥有这些田产有何稀奇。上官家全盛时，如果再加上投献依附于他的那些农民的田产，属于上官家的田地怕不有上万顷。若非如此，那些世家高门何以能左右地方，影响朝堂。
杨帆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婉儿真生了儿子，婉儿的嫁妆都是要留给她儿子的，小蛮的儿子和阿奴的儿子……，自己那些店铺可比得了八万亩良田？他这个当爹的，压力山大呀。
婉儿哪知道自己随便晒了晒家底，就给她的男人施加了这么大的压力，她抱住杨帆的手臂，撒娇道：“张昌宗一走，人家就在等你来了，你怎么现在才过来，可是张昌宗缠着你么？”
杨帆回过神来，答道：“他在我那里倒没耽搁多少时间，不过你这里下人不少，我看你信中还提过有内卫相随，是以很是小心，我早就来了，一直躲在暗处，等到小苗离开，我才敢现身。”
婉儿笑叹道：“难为我的好郎君，堂堂一位大将军，居然要做那翻墙盗洞的小蟊贼。”
杨帆瞪了她一眼，婉儿吃吃笑道：“你就放心吧，随行的内卫只有高莹和兰益清两人。这两个人尽可放心，你只要小心不要碰到其他的侍卫就好。至于内宅里面，内宅听用的一共有八名宫娥，以树小苗为首，你更是无须回避。”
杨帆讶然道：“你是说……”
婉儿轻轻扬起圆润可爱的下巴，甜甜笑道：“奴家十四岁便是御前待诏，迄今已经有二十年了，若还交不下几个心腹之人，岂不让郎君看轻了？”
杨帆心道：“这岂是交下几个心腹的问题。虽说皇帝倚重你，这一次也有意维护，可派来的人一定是皇帝选派的，结果选来的人几乎都是婉儿可交付生死的心腹，她在宫里究竟有多大的势力！”
杨帆一直觉得，在自己的女人当中，太平公主就不用说了，那是最酷肖女帝武则天的女人，雄才大略，智略深远。小蛮呢，不但一身武功，而且精于理财。阿奴更是个百事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舞刀弄剑、女红厨艺，就连兵法都有模有样，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古竹婷是个江湖女英雄，一旦身入江湖，便是人中之龙。
唯有婉儿，虽有秤量天下的才名，可杨帆对诗词之道一向不感兴趣。虽然她在御前帮助皇帝处理政务，可那种治国平天下的大本领距凡人的生活太遥远，杨帆也一直没有什么感觉。
在他印象里，婉儿一直是那个性情若水、人淡如菊的婉约女子，可是今日他才发现，能够在这么高的位置上稳稳坐了二十年的人，又岂是易与之辈？自己身边这几位红颜，真正论起大本领的，怕是只有婉儿。御人有方、处事有道，又怎么可能会是他心目中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子？
杨帆心悦诚服地道：“以前我还真的是看轻了你，从今以后，只能对你顶礼膜拜了。”
婉儿向他眨眨眼睛，娇声道：“人家可是一向任你欺负、无怨无悔的，哪有本事叫你顶礼膜拜。道家有言，万物相生相克，一物必降一物，人家就是被你降得死死的那个女人……”

第一千零八章 携美樊川游
长安五月天，风和日丽，正是出门郊游的好日子。
一行人马，护着几辆轻车，悄然离开了隆庆池的湖心岛。
他们先转到湖左杨帆置下的那片宅院处。杨帆的工钱给的足，请的人工也足够多，所以宅子起得很快，一座庄院正平地而地，屋舍连蔓、假山池水、亭台楼阁、俱都初见形状，从规模上看，必是一处不输王侯的大宅子。
杨家不缺钱，只要没有逾制的地方，自然是怎么豪华怎么来。
杨帆并没有打扰那些正在土木大作的工匠，车队停在一旁，婉儿早经杨帆指点，知道宅中哪处院子是给她预备的，所以车马停下卷起竹帘后，她的明眸只是一转，便找到了那处地方。
什么雅致美丽的庭院婉儿不曾见过，可是这处宅院对她的意义却非同凡响，那将是她的家。虽说她现在还不是自由身，一时半晌很难与爱郎长相厮守，可是看着那渐渐成形的优雅庭院，她的心中还是无限的欢喜。
车队很快就离开了工地，继续向南走去，帘栊放下，婉儿倚在柔软的靠垫上，抚着高高隆起的肚皮，幻想着她和杨帆坐在花丛修竹精舍小亭之间，可爱的孩子就在他们膝上撒娇、身边跑跳，一时竟有些痴了。
婉儿到长安已经一月有余，在此期间她只约见过几位长安皇宫的留守太监，过问了一些关于宫城修缮翻新的事情。实际上出面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树小苗，树小苗以出了风疹为由，会见宫监时头戴一顶“浅露”，除非与婉儿极熟的人哪能辨别真假。
如今皇城、宫城处处都在大兴土木，宫里面要修缮殿室、清理庭院、包括池塘里的淤泥也要清理出来。长安城里在平整街道、整顿市容，就连城外的护城河都召集了夫役进行整治，是以处处都是役夫匠人。
这几天没有下雨，难免尘土飞扬，是以直到车马出了长安城，他们才卷起帘栊。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樊川，这里曾是汉朝名将樊哙的食邑，因之得名。樊川与曲江、灞上都位于长安南郊，风光极为优美。
今日出游，乃是出自张昌宗的倡议。张昌宗在岛上住了个把月，便觉烦闷起来，虽说岛上景致优美，天天看着也就没了感觉，再加上该送礼的也都送过了，来访的客人不多，张昌宗便静极思动，邀杨帆一同出游。
婉儿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产，这些日子杨帆每天都去陪伴她，卿卿我我，极是恩爱。这时候他哪有心思陪张昌宗出游，张昌宗却是一再相邀，婉儿听说后，倒也起了游兴，便要与他同来。
虽说婉儿大腹便便，可她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以前在宫里是没办法，如今有机会徘徊山林，尽尝野趣，尤其还有杨帆陪伴，自然是很想去的。杨帆见她很有兴致，这才有了这趟樊川之行。
车行辘辘，后边忽有十余骑快马赶上来，一行人鲜衣怒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子弟。杨帆一行人本是轻车出城郊游散心，侍卫们都换了便装，而且在杨帆的要求下刻意低调，行色较之那群人还要弱上几分。
自后赶来的这群豪奴是陪着一位公子哥儿出行的，这位公子是京兆杜氏的杜文天。杜家是关陇豪门，自魏晋以来，一直声名显赫，名人辈出，因京兆杜氏和京兆韦氏的府邸都在城南樊川，故而在长安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之说。
如今关陇世家整个没落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作为关陇世家中数一数二的豪门，杜家在长安地方依旧是威权极重的人家。
杨帆一行人的车队因为有上官婉儿，不能行得太快，所以听到后边马蹄急骤声，杨帆的人便很自觉地往路旁让了让，想让那些人先过去，杜文天也确实有意越过前边这些人，可是赶到近处，随意一眼望去，他却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他只一眼，就注意到了簇拥着婉儿车驾的几个女子。策马陪伴左右的是高莹和兰益清，后边或骑马或骑驴的还有几位做青衣丫环打扮的宫娥，哪一个都眉清目秀、体态窈窕。
作为男人，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支队伍中的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就算年纪大些的男人也莫不如此，何况这位杜公子本来就是年轻人，而且最是性喜渔色。
听到马蹄声响时，高莹和兰益清便轻轻勒缰，扭头望去，二人俱都一身劲装，体态婀娜，容颜俏美，把杜文天看得一呆。
他的目光在兰益清脸上一扫，只觉这少女娇俏可爱，宜喜宜嗔。再一看旁边的高莹，英姿飒爽中也是透着一股难言的俏丽，纵然是见惯了美女的他，也不由暗赞一声。
他一看这两位美女的衣着和所处的位置，就知道是车中女子的随从，随从女婢已是如此俏美，那车中主人又该如何？若是主人丑陋，绝不会选一群容颜俏美的婢子侍候在身边，由婢知主人，杜文天好奇之心大起。
他快马加鞭，追上来往车中一看，见帘栊竟然挑着，不觉大喜。大户人家女眷出门，一定会戴帷幔遮住容颜，但身在车中就不必这么讲究，此时轿帘儿卷着，婉儿也正好奇地向外张望，杜文天一眼就看到了她的模样。
这一看，杜文天便是心神一震，车中丽人看起来约有二十许人，肌肤胜雪，杏眼蛾眉，红唇微翕，贝齿晶莹，娇艳欲滴的模样恰似一枚成熟的蜜桃儿，有一种惊人的魅力，杜文天阅人多矣，却少有这种惊艳的感觉。
婉儿虽身怀六甲，却只是肚腹显大，容颜五官比起以前只是稍显丰满，并没有太大变化，也正因此她才能瞒了武则天那么久。这时她坐在车中，杜文天看不见她的身材，小小窗口堪堪窥见她的容颜。
原本容色清丽的婉儿自从有了身孕，神情气质便娇媚了许多，尤其是眉间为了掩饰伤疤，点了一朵梅花妆后，更有一种惊人的魅力。杜文天一瞧她的年纪风韵，便估摸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
这杜文天仰仗他的家世和不俗的外表，也不知坏过多少良家女子的名节，如今见这车中女子罗敷有夫，兴致依旧不减，这等尤物，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哪肯轻易放过，马上就放慢马速，缀在了杨帆等人的后面。
前边眼看到了兴教寺，已经可以看见壮观的寺庙建筑群。玄奘法师圆寂后初葬于白鹿原（灞上），后于高宗年间改葬于此，并为此修建了灵塔和寺院，从而一举奠定了兴教寺在长安佛教界的地位。
婉儿本就信佛，如今有了身孕，更想去佛前为孩子祈福，一见到了兴教寺，婉儿便动了礼佛的心思，于是探出头来，对伴随身畔的兰益清吩咐了一声。兰益清驱马向前，把婉儿的意思禀报了杨帆和张昌宗。
张昌宗自无不允，杨帆更无异议，他就是为了陪自己的女人散心嘛，于是一声吩咐下去，队伍便放慢了速度。杜文天一路跟着，见这一行人要去兴教寺，忙也在兴教寺前下了马，假意要去寺中礼佛，悄悄唤过一个心腹吩咐了几句。
那心腹平素没少帮着杜文天干那偷香窃玉的事情，马上牵着马到树下，一边系着缰绳，一边对杨帆的一个侍卫信口搭讪：“贵主人也是往兴教寺上香的？不知贵主人怎么称呼啊？”
那侍卫答道：“我家主人姓杨。”
杜文天派来的那个豪奴暗自一惊，心道：“莫非是弘农杨氏的人？这一回公子怕是打不了人家女眷的主意了。”
弘农杨氏比杜氏的传承还要悠久，从西汉丞相杨敞形开始，再到他的玄孙杨震官至太尉，号称“关西孔子”，杨震的儿子杨秉、孙子杨赐、重孙孙彪，“四世三公”，杨氏便名震关中了。
杨震之子杨奉的后代也是世居高官。从“西晋三杨”到北魏杨播兄弟，无不声威显赫。隋朝皇室，越国公杨素以及他的儿子玄感，一直到后来满门忠烈的杨家将。这种老牌世家的底蕴极其雄厚。
杜文天虽性好渔色，可对方若是弘农杨氏的人，他也得收敛色心。此人在他能降得住的人面前恣意妄为、肆无忌惮，但是对背景强大的人却从不招惹，因此他在外面虽声名狼藉，可是杜家长辈却一无所知。
那豪奴心里急急转着念头，脸上却露出欣喜的笑容，道：“你家主人莫非是弘农杨氏子弟？哈哈，那可不是外人了，我家与弘农杨氏是世交，不知贵主人是弘农杨氏哪一房哪一支的子弟？”
杨帆那个侍卫拴好马匹，淡淡答道：“我家主人与弘农杨氏并无任何干系。”说完便转身离去，并不想跟他多作搭讪。
婉儿下了车，由树小苗搀扶着向兴教寺内走去，杜文天也扮成去庙里上香的模样追上来，一见那叫他惊艳难忘的美人儿竟已身怀六甲，不由大失所望。可一转眼，他又看见了搀着婉儿的树小苗，树小苗是混血儿，容颜殊丽，别具风姿，杜文天一见不禁又起了垂涎之心。
这时那家奴已经赶回他的面前，杜文天低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家奴答道：“说是姓杨的。”
杜文天眉头一皱，道：“弘农杨氏？”
家奴笑道：“不是，小的已经问清楚了，他们和弘农杨氏全无关系。”
杜文天仔细想了想，这一行人有主有仆，还有怀孕的女眷，定然是长安人氏，可他印象里除了弘农杨氏，长安城里似乎没有什么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是姓杨的，色心登时又高涨起来。
他的一双色眼瞄着树小苗款款的风姿，再看看高莹和兰益清矫健婀娜的身段儿，心道：“先把这几个小美人儿弄到手尝尝鲜，至于那美妇人……便放到来日再勾搭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吩咐道：“跟上去！”
当着张昌宗的面，杨帆不好与婉儿太过亲近，便与张昌宗并肩走在前面，婉儿自有人贴身照顾，也不用时时回头看顾，他可不知这一番郊游，居然会被一个不开眼的好色之徒盯上，由此竟惹来一场偌大麻烦。

第一千零九章 兴教寺风波
兴教寺里香火很盛，一开始知客僧并没注意到杨帆一行人，但是当上官婉儿捐献了一大笔香油钱，紧跟着杨帆和张昌宗也凑趣在功德簿上添了一笔之后，那位红光满面、宝相庄严的知客僧马上就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一番寒暄，婉儿用了她母亲郑氏的姓氏，自称郑婉儿，与丈夫来此上香，求佛祖保佑她腹中的孩子。于是杨帆就成了她的丈夫，杨帆如今在长安城也算是一号人物，名字自然也改了，婉儿改姓他改名，杨帆在知客僧面前成了杨乔。
他们二人这番话就是当着张昌宗的面说的，可张昌宗却不知道人家这番做作里边藏着的竟然就是事实，心里还暗赞两人掩饰的自然。
知客僧人很热情，也很会说话，佛家也要多招揽回头客香火才会旺盛的。知客僧很殷勤地提出要陪着客人游览一下寺院，还要请方丈大师为这位女施主摩顶赐福。
婉儿本就笃信佛教，杨帆也想讨个吉利，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杜文天一边假模假样地上香礼佛，一边让人靠近杨帆一群人，偷听他们与知客僧交谈，得知此人姓杨名乔，妻子名叫郑婉儿，他的印象里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胆气自然更壮了。
兴教寺由殿宇、经楼、塔院三部分组成，虽说杨帆与婉儿捐献了大笔香油钱，也不能深入腹地，所以主要就是在殿宇区游览。离开大雄宝殿后，他们先去看了十八罗汉堂，接着又去参观壁刻的《金刚经》。
婉儿对此兴趣盎然，听那知客僧解说也是津津有味，这知客僧虽说市侩了些，但是对于经义的见解倒很深厚，与婉儿一问一答，很谈得来。杨帆虽说听着无趣，只要陪着婉儿就好，倒也没什么不耐烦。
张昌宗却不耐烦跟着那知客僧，亦步亦趋地听他解说什么佛教经义，他向杨帆打了声招呼，便带了几个侍卫，叫一个小沙弥领着他们四下闲逛去了。
知客僧陪着杨帆和婉儿游遍了前寺建筑，转到大殿后面的东厢房，便停住脚下对杨帆道：“方丈处不好请女施主过去，还请施主在此稍候，贫僧去请方丈来！”
“有劳大师！”杨帆颔首谢过，便要与婉儿到室中小坐，歇歇脚儿。
这院中广植松竹，清幽宜人，松竹林中有一面照壁，上面雕刻了千佛之像，婉儿甚感兴趣，便让杨帆先去殿中。
男人若是无心游逛，不只心里无聊，身子也会疲乏之极，这可与脚力没甚么关系。杨帆对佛家事物毫无兴趣，早就逛得脚后跟生疼了，此刻还不如大腹便便的婉儿精神，他见院中清幽，婉儿身边又有高莹和兰益清等人，不虞会有意外，便去殿中坐了。
杜文天一直悄悄地尾随在婉儿身后，眼见男女主人分开，机不可失，马上就凑了上来。杨帆在殿中只坐了片刻，就听院中传出一阵争吵斥责声，其中女声似乎是树小苗，杨帆眉头一皱，马上走了出来。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张昌宗一张白脸气得发红，手拈兰花指，点着面前一位儒袍公子，跟斗鸡似的尖叫道：“给我往死里打！”
张昌宗身边几名侍卫一拥而上，那位儒袍公子正是杜文天，他身边自有豪奴，也都精通拳脚，却哪是大内侍卫的对手，不过片刻工夫，便被大内侍卫尽数打倒，张昌宗也亲自出马，照着已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杜公子就是一顿猛踹。
张昌宗吩咐打人的时候，杨帆正好出现在殿口，眼见这般情形，他却没有及时阻止，婉儿就在旁边，她既不阻止，内中便必有隐情，何况这些大内侍卫是张昌宗的人，他想喝止也不会听他的。
杨帆见婉儿站立一旁，眉尖轻颦，高莹和兰益清更是满面怒色，便走过去，向婉儿问道：“什么事？”
婉儿不悦地道：“这个登徒子占小苗的便宜。”
树小苗俏脸飞红地站在一边，小胸脯气鼓鼓的，倒是更显茁壮了。
这杜文天勾搭女子倒也不是只会用这般下作手段，以他的家世才学和英俊不俗的外貌，自然有的是手段勾引女人。可今日杨帆一行人明显是有男主人同行，想藉故接近人家女眷是不可能的。
从杨帆一行人的派场来看，虽非世家豪门，必也是大富之家，这样的人家可不易得手，与之不如索之，让他觉得肉痛了，就会乖乖把女人献上来消灾免祸，因此杜文天想用的办法就是：找揍！
如果因为一点小小摩擦，杜家公子被打，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利用杜家的权势和人脉向对方施压，到那时像树小苗、高莹、兰益清等这几位俏美可爱的姑娘便唾手可得了，除非与他家世相仿，否则谁会为了几个俏婢得罪他？
另外这也是一个试探，手下打听来的消息不甚详细，藉由此举也可再摸一下对方的底儿。虽说他心中已有九成把握，这一行人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可万一判断有误，以他的家世只是顺手揩了一个侍婢的油儿，只要说破身份，双方也只是一笑了之的事情。
主意已定，杜文天便趁树小苗解手回来经过他旁边时，在姑娘的翘臀上拧了一把，谁料他等来的不是姑娘的一巴掌，却是一顿暴打，打的他甚至来不及自报身份。
此时张昌宗游兴已尽，正好让小沙弥领他回来。好巧不巧的，这一幕正好被张昌宗看在眼里。张昌宗是什么脾气，这厮自觉此番出游乃是出自他的倡议，一行人中又以他的身份最高，如今树小苗受辱，那就是他带出来的人被人欺负了，这可不是扫了他张昌宗的颜面么，长安城里谁敢捋他的虎须？
张昌宗勃然大怒，当即发作。婉儿虽瞧杜文天其人风度翩翩温瑞如玉，可金玉其外的人多了，树小苗万无诬蔑于他的道理，不过如今既有张昌宗出面教训他，她自然不用说话了。
杨帆问明经过，对那杜公子也是厌恶之极，可是见张昌宗一群人动手极狠，片刻工夫已经打得杜文天及一众豪奴头破血流，这才上前拉住张昌宗道：“六郎息怒，此等小人，何必污了你的手脚。”
张昌宗又在杜文天脸上重重踢了一脚，这才罢手。
那些豪奴赶紧忍痛爬起，架起他们的公子爷就跑。他们一向看杜文天眼色行事，今日不知为何，公子迟迟不自报身份，他们以为公子另有打算，自也不敢多言，却不知杜文天早就想喊破自己身份了，只是刚一动手他就被人一拳打在鼻子上，几乎痛晕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杜家豪奴拖了杜文天逃去，张昌宗犹自愤愤地道：“若非二郎说话，我今日非砍了他的贱手、割了他的舌头不可。”
杨帆打个哈哈，对树小苗道：“谁叫你生得这般美丽，连我看了都想搭讪，也难怪那浪荡子起了色心。如今亏得六郎为你出气，还不快快上前道谢！”
树小苗被他一夸，不觉有些腼腆，这小妮子当初就对还是光头小和尚的杨帆动了爱慕之意，如今虽知他是上官婉儿情郎，自家与他再无可能，但是得他赞美，芳心里还是别有一种欢喜。
当下树小苗便姗姗上前，向张昌宗福礼道谢，张昌宗自觉有了面子，打个哈哈也就了事。
今日这桩事杨帆并未往心里去，说起来是那公子理亏在先，打就打了，给这登徒子一个教训也好。不久兴教寺方丈赶来，为婉儿摩顶赐福，随后他们就离开兴教寺继续游览风光去了。
杜文天被手下豪奴架着，匆匆逃离兴教寺，到了一处树林这才停下，擦拭血迹、包扎伤口。杜文天一口血水吐到地上，只觉两颗门牙都松动了。他摸了下鼻子，登时一声惨叫，鼻梁骨肿胀得吓人，伤处紫青发亮，张昌宗那一脚可一点力都没留。
这副样子杜文天哪敢回家，他恨恨地又吐一口血水，牙齿漏风、怨毒无比地道：“送我去城里，养好伤势再说。陈佳，你跟着他们，一定要查清他们的身份住处！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杨帆一行人离开兴教寺，又行十余里，便见一条银亮的小河绕林而行，绵延的树林一片新绿，再往前去是一片舒缓的山坡，疏落广大的树林前方是一片相当平坦的草甸，绿草茵茵，仿佛一条精美的地毯。
阳光穿过枝叶照在林中开阔的草地上，光影斑驳，幽明杂错，透着一种静谧安闲的气氛。张昌宗气性大，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发生在兴教寺的一幕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一见林中美景，便兴致勃勃地道：“我们在这里歇下吧！”
杨帆和婉儿也甚喜此处幽静，野趣盎然，二人一点头，那些侍卫侍婢们便忙碌起来，在林中扎起围帐，草地上铺好毡席，有人埋灶生火，有人取水烹调，还有就地取材，采些山肴野蔌，再搬来几坛美酒，野炊宴饮，坐起喧哗，倒也忘忧。
只是这三人都是什么身份，杨帆还好些，出游时嫌累赘，但求逍遥自在，可婉儿自幼长于宫廷，张昌宗则出身世家，两人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儿，出行的排场早成了他们的一种习惯，是以铺张开来极为奢华浩大，自然难以瞒过杜文天派来的眼线。
城南杜府主人杜敬亭正看着一书信，信中说明日高阳郡王武崇训和安乐公主夫妇，还有相王李旦家的五位郡王都将驾临长安，杜敬亭顿时动了心。
此次长安之变，关陇世家获益良多，但是人心不足，仅仅掳夺山东士族在关中的利益怎么能够让他们满足，他们不只希望能压过山东士族，还希望恢复关陇世家往日的荣光，欲壑是没有止境的。
女皇重返长安，这是一个危机，却也是一个机遇。谁都知道女皇将不久于人世了，更知道女皇迁都长安意味着什么，十年来，在女皇的淫威之下，关陇世家如寒冬腊月的萧萧万木，了无生气，现在寒冬即将过去，他们蛰伏已久的野心也蠢蠢欲动了。
“要跟武李两家建立联系，以应付来日之变！”
杜敬亭马上就做出了决定，张昌宗在他眼中看来没什么价值，传承千年的世家不会在意这种流星般的政坛权臣，可武李两家却必有一个将成为天下的主宰，这就有结交的必要了。
杜敬亭暗忖：“应该让天儿去迎接他们，他们年龄相仿，容易建立交情；一旦事情有什么变化，我这个当爹的也好出面挽回。”计议已定，杜敬亭便抬头道：“文天呢？”
管家躬身道：“郎君去了兴教寺。”
杜敬亭皱了皱眉，吩咐道：“速去寻他，老夫有要事交代。”

第一千零一十章 窥间伺隙
陈佳乃杜家世仆，对杜家忠心耿耿。他的年岁与杜文天相当，从小就是杜文天的伴当，因此深受杜文天的信任。
目送其他仆从护送公子往长安城去后，陈佳便去寻找杨帆一行人的踪迹。
五月时节已经过了踏青出游的最佳时节，樊川上虽有不少游人，却多是三五成群，像杨帆一行人这等排场的人家不多，这陈佳又颇有一股恒心，一边寻找一边打听，终于被他寻到了杨帆等人的所在。
陈佳甚是机灵，远远地看着并不靠近，偶尔看见有三两游人逡巡左右，他还靠过去攀谈几句，远远看来，更难叫人发觉他是在盯自己的梢。
及至傍晚，张昌宗杨帆等人兴尽而归，陈佳便小心地蹑在后面，及至进了长安城他就更好跟踪了，长安城中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工匠役夫遍布满城，行人出走不便，街上人头攒动，陈佳藏身其中哪有人能发现。
陈佳一路蹑着杨帆的队伍，慢慢跟进了隆庆坊，直到此时陈佳还不觉得什么，直到杨帆等人的车驾到了隆庆池边，沿那唯一的陆路向湖心岛上驶去，陈佳这才呆住了。
作为长安本地人，又是常随公子出行的，他当然知道湖心岛是个什么所在，也知道现如今是谁住在那里。陈佳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杨帆等人的车驾全部上了湖心岛，陈佳才返身溜走。
杜文天住进杜家长安城里的府邸，请了擅治跌打伤的名医回来给他用了药，正咬牙切齿地在那儿咒骂着杨帆一群人，陈佳急急赶了回来，杜文天双眼一亮，马上跳起来问道：“可查到了他们的身份住处？”
陈佳欲言又止，颇为顾忌，杜文天见状，马上挥手屏退堂上侍候的一众侍婢，陈佳这才凑到他的面前，低声道：“郎君，这一下咱们怕是踢到铁板上了，那些人，咱们实实的招惹不起！”
杜文天听他这么一说，激愤的头脑登时冷静了几分，长安城中藏龙卧虎，就算全盛时期的杜家，虽有“去天尺五”之称，却也不能一手遮天，何况如今，难道那一行人真的大有来历？
杜文天赶紧道：“少废话，快说他们来历！”
陈佳把他一路跟踪杨帆等人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杜文天听了也不禁怔住。
陈佳低声道：“郎君，那家主人姓杨，指使人殴打郎君的那个少年貌美犹胜女子……”
杜文天慢慢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松动的牙齿有些发酸：“姓杨的杨帆？貌美少年是莲花六郎张昌宗？”
陈佳失声道：“对啊！当时那姓杨的去拦那美貌少年时，就是叫他六郎的。”
这个年代，相熟的朋友常以排行加一个郎字相称，杜文天参加朋友聚会时，大郎二郎总有那么五六个，六郎七郎却也不是绝无仅有，所以当时听杨帆唤张昌宗六郎，他确实没有多想，可长安城中六郎虽多，住在隆庆坊湖心岛上的却只有一个。
一时间杜文天呆若木鸡，陈佳同情地看了少主人一眼，心知这个亏他是讨不回来了，陈佳小声安慰道：“好在他们也不知道咱们的身份，只是一场……”
他看了看杜文天贴了膏药仿佛小丑的鼻梁，“小冲突”三个字没好说出口，转而道：“郎君，此事还是就这么算了吧。”
不算了又能如何？在杜文天看来，那个什么忠武将军若是真想对付他，未必就不可能，可是张昌宗，那就真的没有一丝机会了。
杨帆这次到长安低调得很，长安风云虽是他一手策划并主导，可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许多人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因为他遇刺的事。大家都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倒霉蛋替人受过，中了一箭险丧性命，这才激怒朝廷，在长安展开了一场大清洗，也因此，被他救了性命的御史台胡佥宪和刑部陈选郎才视他为友，常去探望。
至于杨帆是继嗣堂显宗宗主的身份，山东士族那边的嫡房子弟大多了然，可关陇世家这边却只有他们的族长阀主一类重要人物才清楚，这些人都这个秘密都讳莫如深、守口如瓶，杜敬亭也是如此，他的儿子杜文天自然不知其详。
杜文天沮丧地坐回椅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陈佳会意，正要躬身退下，杜文天突然一惊而起。这一下动作急了，牵动伤处，顿觉又是一痛，杜文天急忙扶住鼻子，低低说道：“如果说那姓杨的人是杨帆，那貌美少年是张昌宗，那么……那个身怀六甲的美妇人郑婉儿又是谁？”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眼中渐渐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陈佳讷讷地道：“郎君，该……该不会吧？”
杜文天狞笑道：“然则，她会是谁？”
杜文天在室中急急踱起步来，陈佳追着他的身影，吃吃地问道：“那郎君打算怎么办？”
杜文天忽然站住脚步，冷笑道：“别让我知道真相，否则……我就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佳赶紧凑到他的面前，小声道：“郎君，那张昌宗可是御前最受宠的人，咱们招惹不起。”
杜文天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阴恻恻地道：“谁说我想报仇就一定要赤膊上阵的？百姓的嘴，就连皇帝都管不到！”
……
次日上午，婉儿的闺房。
一缕阳光斜照，室内充满柔和的光。一乘透雕的护屏矮足绣榻上，婉儿倚着靠枕，就着杨帆的手，轻轻吃着羊奶。一碗羊奶喝罢，杨帆把碗放回一旁的描金小几上，又从几上拿起扑湿的丝巾替她拭了拭嘴角。
婉儿道：“高阳郡王夫妇和相王五子今日要驾临长安了。圣人迁都长安，随行不下三十万之众，这么庞大的人口一下子要转移过来，沿途州府一定吃不消，迁入长安后也势必要乱上一阵子。看圣人这意思是打算分批迁徙，接下来皇亲国戚就要陆续起行了。”
杨帆摇头道：“我看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皇帝现在很注意均衡武李两家的势力和影响。只可惜，她忽略了二张的崛起。”
婉儿的黛眉轻轻一颦，轻声道：“皇帝对二张的宠爱，蒙蔽了她的眼睛。二张势大，确实不妥，其实，二张本不该如此热衷权势的，他们的权力是无根之木，强要攫取，只会给他们招灾引祸。”
杨帆微微一笑，道：“可身在局中的，又有几人能看得清楚？你若劝二张只可敛财求取富贵，千万莫要沾染权力，他们只会以为你是要害他。”
婉儿嫣然道：“我自然不会做那多事之人，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停了一停，婉儿道：“你可知道，其实圣人一开始是想让唐昌王和义兴王来长安的？”
“哦？”杨帆一听，好奇之心顿起。
唐昌王和义兴王都是如今的皇太子李显的儿子，唐昌王是李重福，义兴王是李重俊。李显有四子，长子李重润因辱及张昌宗被武则天杖杀，余下三子中最小的李重茂现在还是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的就只有李重福和李重俊了。
杨帆也觉得让皇太子的儿子先迁到长安，对天下人而言是一个积极的政治讯号，他们的身份，比相王之子的政治作用更大，可女皇派来的却是相王李旦的五个儿子，如今听婉儿提起，才明白其中必有缘故。
婉儿道：“安乐听说圣人要派她的夫婿到长安，便央求武崇训带她同来。武崇训对安乐向来宠溺畏惧，没有丝毫敢违拗，自然一口答应下来。圣人听说后极为不悦，这才改派了相王之子。”
安乐是皇太子的嫡女，武则天本想派武三思的儿子和皇太子的儿子代表皇亲国戚先期赶到长安，可安乐公主一旦随行，作为皇太子的嫡女，她就打破了这种均衡。所以女皇才改派了相王之子。
杨帆眉头大皱，道：“她不是刚刚生了孩子？”
婉儿苦笑道：“那又如何，安乐生子不过半个月，便呼朋唤友出城游玩了。这个安乐向来任性刁蛮，偏偏武崇训对她言听计从、俯首帖耳，谁又能奈何得了她？”
杨帆心道：“何止是任性刁蛮。这分明是目光短浅、不顾大局，真是蠢不可及的一个女人，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杨帆可以想见，李裹儿此举不过是因为她任性放纵，或者还存着些虚荣炫耀的心思，毕竟在洛阳她这位公主现如今也不算什么，比她地位尊崇的人有的是，可若到了长安，在天子及众多权臣国戚赶到前，她的身份地位就是这里最为尊崇的。
然则她的这个要求一提，武崇训固然是不敢违拗，武三思也一定是乐见其成的，等到木已成舟，她的父母双亲也只能背后懊丧了，他们在女皇身边一向谨小慎微，哪有勇气去说服女儿改变主意，那样的话他们的意图就太明显了。
这等家事知道的人绝不会多，婉儿身在御前能够一清二楚，可外人由何得知？外臣据此只能揣测是皇帝打算以梁王武三思和相王李旦分掌军政大权，以皇太子李显执掌君权，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如此一来，心向李唐的官员十有八九会投效相王，实权与虚名之间的区别，还有人比他们更明白么？这本是为太子一派扬名涨势的绝好机会，没想到却成全了相王，李显有此蠢女，当真是家门不幸。
婉儿见他侧首沉思，便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杨帆醒过神来，叹了口气道：“婉儿，咱们要是有了女儿，可一定得好好教导，若是出个败家女儿，真能把爹娘活活气死。”
婉儿“扑哧”一笑，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讨厌，怎么拿我的孩子去比安乐，我若生个女儿，一定是个乖巧可爱的小淑女！”
杨帆哈哈一笑，端过漆金描银的果端，盘中是泉水濯净的一粒粒樱桃，鲜艳欲滴。杨帆拈了一颗红到发黑已经熟透的樱桃递过去，婉儿张开丰泽的红唇将樱桃吮进口中，灵巧的丁香小舌还顺势在他指尖上舔了一下，媚意横生。
杨帆被她的眼神一勾，再看到她的唇瓣濡着樱桃汁液，湿湿亮亮的极为诱惑，不由心弦一荡，忍不住便俯身下去，吻住那娇艳欲滴的红唇，抵齿叩关，勾出她的丁香小舌，一阵缠绵。
压抑不住的轻吟在婉儿的喉底婉转低回，婉儿也被他吻得情动了，忍不住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杨帆近来虽然停了大补之物，可欲火还是被勾了起来，婉儿与他是做久了的夫妻，杨帆有所感应，她自然感觉得到。
婉儿赶紧缩回身子，吃吃笑道：“郎君又想使坏，现在人家可不敢侍候你。”
杨帆幽怨地瞟着她的肚皮，道：“我知道，现在天大地大，这个小家伙最大！”
婉儿嘻嘻一笑，向他扮个俏皮的鬼脸，道：“好啦，自己孩子的醋都要吃么！”
她咬了咬唇，忽然又道：“郎君自来长安，约摸快有一年了，你就从没沾过女人的身子？”
杨帆怔了怔，忽然叫起撞天屈来：“可不是么！你不说我还忘了，枉我有三房娇妻，如今都快做了一年的和尚了，这真是千古奇冤呐！”
婉儿轻轻一哼，瞟着他道：“那位古姑娘呢，娇滴滴的一朵花儿就在你的身边，你就没采过？”
古竹婷的事杨帆并没瞒着婉儿，此前已经对她说过古竹婷的存在，杨帆还打算等古竹婷忙完灞上的事，便引她来与婉儿相见，都要做姐妹的，自然不用遮遮掩掩。
杨帆垂头丧气地道：“还真没有。”
婉儿虽知他是故作可怜，可是瞧着郎君那副模样还是心有不忍，一双妩媚的眸子在杨帆身上微微一转，便含羞低头，轻轻地道：“郎君去洗一下身子。”
杨帆一呆，举臂嗅了嗅，茫然道：“早上练过拳脚后我才洗过啊，又没出汗，大晌午的洗什么澡？”
婉儿俏脸一红，扭过头道：“你若不要那就算了。”
杨帆突然醒悟过来，慌忙道：“要要要！当然要！”说着急急跳起来就跑。
婉儿编贝似的牙齿轻轻咬着丰泽性感的红唇，听着杨帆的动静，渐渐爬满红晕的俏脸上，隐隐泛起一抹媚意……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拦惊马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许多人正在那儿等候着高阳郡王的车驾。
相王五子虽然是和高阳郡王武崇训同时出京的，不过他们有意耽搁了一下行程，和武崇训夫妇错开了抵达长安的时间，这一来就省了长安官绅为难。
今日前来迎接武崇训夫妇的官员只有柳徇天和长安、万年两县县令，毕竟这次来的是皇亲国戚，而非朝廷大员，当地官员不宜大张旗鼓。其他人则以皇帝国戚、勋臣世家为主。
许多平素不太出门，彼此不容易见到的公爷、侯爷们今日纷纷露面，彼此间少不得要把臂攀谈一番，因此等候的过程中倒也并不寂寞。
独孤宇也在迎候的人群当中，这一次关陇世家趁着山东士族元气大伤掠夺了不少利益，其中独孤宇出力甚巨，如今他在关陇世家的地位较之往日大不相同，向他问好攀谈的人也因此增加了许多。
侧方林中，杜文天探头向十里亭下看了两眼，对陈佳道：“准备好了么，千万莫要出了差错。”
陈佳点头哈腰地道：“郎君放心，小的这里出不了岔子。”
杜文天点点头，伸手去揭他鼻子上的膏药，那膏药糊得倒紧，往下一揭，疼得杜文天龇牙咧嘴。陈佳围着他团团打转，想伸手帮忙却又不敢，杜文天咬了咬牙，突然用力一扯将那膏药撕下，疼得眼泪刷刷直流。
远处，一排车驾遥遥出现，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亭下顿时骚动起来，公侯士绅们纷纷整理衣冠，迎上前去。他们可不比官员们迎接上官时队列整齐，官员们迎接钦差，只管按品秩高低排列就行，同一品秩的也可按地位资历再行排列，所以队伍井然有序。
可这些公侯士绅地位都差不多，谁先谁后免不了就要互相客套一番，“张公请、李翁请，不敢不敢，承让承让……”，高阳郡王武崇训和安乐公主李裹儿的车驾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里乱糟糟的还没分出个上下尊卑。
半里地外，陈佳隐在半人高的蒿草丛中，远远盯着徐徐走来的仪仗，眼看到了他预定的地点，陈佳握紧马鞭照着马屁股用力一戳，那马希聿聿一声惨叫，拖着一辆拉满柴火的大车便狂奔出去。
这陈佳也真够狠的，那马鞭狠狠地戳进了马屁眼，那匹马虽是跑不快的驽马，可是突然被人爆了菊花，实是痛不可当，这一蹿当真快如飞箭。
从这林中到前方官道有一条村民踩出的小道，而且道路很直，那马虽然受了惊，跑起来倒是习惯性地沿着小道狂奔，而小道与官道的交叉点，武崇训的仪仗堪堪赶到。
那些公卿官绅还在你推我让互相谦虚，忽听有人惊叫：“马惊了，马惊了！”
众人诧然望去，就见一匹马拉着一车柴火奔向官道，撞向高阳郡王和安乐公主的仪仗，后边一个粗布衣裳的马夫扬着马鞭追了几步，发现路上这些人排场甚大似乎不太好惹，当下马也不要了车也不管了，掉头就逃进了林子。
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呼道：“快拦住惊马，莫要扰了王爷、公主的车驾！”
说是这么说，一时间谁来得及反应？
这时候斜刺里一声呐喊，就见一骑快马从路旁草丛中呼啸而过，飞快地截向那匹惊马。因为将到十里亭，车帘儿已经掀起，安乐公主坐在车中也看到了惊马，同时也看到了那个奋不顾身的骑士。
这骑士极为果决，一看那惊马拖着柴车势不可当，马上拔出了雪亮的长剑，李裹儿俏眼微眯，就见那骑士冲到惊马前面，手起剑落，一道血光冲天而起，这口剑当真锋利无匹，竟把那马自颈项处硬生生斩断。
那马虽被一剑断头，可冲势不减，马身一下子与那人胯下宝驹撞在一起，那宝马被横着撞出几步，轰然一声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士就势滚出几步，再爬起来时满脸鲜血，也不知道是马血还是被撞伤了头面。
若是杨帆在这里，见了这一幕，少不得要跷起大拇指，赞他一声：“英雄所见略同！”
拦惊马的正是杜文天，他这一招跟杨帆在朱雀大街上的中箭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杨帆是中了箭伤，非几个月时间养不好，他必须想办法给自己的伤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而杜文天是为了掩饰他受伤的窘态，免得被人嘲笑。
昨天傍晚的时候，杜府二管事奉了家主杜敬亭的命令匆匆赶到长安来见杜文天，杜文天倒没有避而不见，他和杜敬亭是亲父子，将来注定是杜府的当家人，他让管事闭嘴，管事岂敢多事？
管事把杜敬亭要他出面迎接高阳郡王善加结纳的命令传达了一遍，杜文天不禁发起愁来。父亲交代下来的事情他不敢不办，可他这副样子怎么见人？思来想去，还是陈佳聪明，帮他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杜文天虽不擅长拳脚功夫，可马术极精，又有削铁如泥的宝剑，扮一个拦惊马的义士勉强倒也使的。
一脸是血的杜文天被搀到武崇训和李裹儿面前，武崇训少不得上前慰勉一番，表表谢意。李裹儿也下了车，笑吟吟地道：“这位郎君尊姓大名？”
杜文天正用手帕掩在鼻子上支支吾吾地应付着武崇训，忽听耳边娇声沥沥，闪目一看，顿时呆在那里。其实何止是他，李裹儿一走出轻车，不但许多少年慕艾的年轻人为之失神，便是许多人到中年的男子也顿觉惊艳。
一身翠罗衫子，体态婀娜，酥胸细腰、曲线曼妙。那肤白如雪肤质如玉，被灿烂的阳光一照，仿佛散发出一种柔和明亮的晕光，如此美丽绝伦，简直不似凡间女子，倒似谪仙下凡。
就连一向简于语言，甚少描述相貌，更不会加注评语的史书提到安乐公主时都特别注明一句“光艳动天下”，她那无双容色可想而知，如今只一亮相便惊艳全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又何止一个两个。
今日的安乐公主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埋藏深山十六载的李裹儿了，她清楚自己究竟有多美，看到杜文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她骄矜地一笑，柔声又道：“还未请教这位慨施援手的郎君尊姓大名？”
“啊！樊川杜文天，见过公主殿下！”杜文天回过神儿来，赶紧长揖一礼，安乐公主妙眸一转，嫣然道：“原来是樊川杜氏子弟，多谢杜公子援手之恩。”
杜文天连称不敢，目光垂下，瞧着安乐公主的裙裾，根本不敢再抬头，生怕被安乐公主的无双容色所慑，让他当场丢丑。可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便只看那裙袂轻摇、绣鞋微露，也觉得娇美绝伦。
……
长安官绅接了武崇训夫妇进入长安城的时候，阿卜杜拉带着他的小随从阿拔斯也到了湖心岛，前来拜谒杨帆。
阿卜杜拉此来是向杨帆辞行的，他是沈沐的部下，但他大食商人的身份也不是假的，大食行商都是一方坐商的代理人，受坐商委托跋涉万里赴异域经商。这坐商通常都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被尊称为塔德吉。
阿卜杜拉在大食国有一位塔德吉，在大唐也有一位，大唐这边的塔德吉自然就是沈沐，而阿卜杜拉就是负责连起大唐和大食两大帝国这两位富可敌国的塔德吉的桥梁。
阿卜杜拉的生意做得很大，这次返程，他携带的商品足足装了五百头骆驼，整个队伍有数千人，商队如今正在长安北郊集结，阿卜杜拉忙里偷闲，来此向杨帆道别。
绣榻之上，婉儿染了蔻丹的葱指轻轻绕住那管羞人的玉箫，不点而红的朱唇轻轻俯凑上去，星眸流转，半睁半闭，羞态煞是撩人。她檀口轻启，正要吹奏一曲天籁之音，忽地窗上轻叩了三声。
阿卜杜拉赶到湖心岛，巡游于外向他问明来意的兰益清便急急赶回来叩窗示警。窗子关着，外边人自然不知里边情景，可婉儿正要做那羞人之事，难免有些无地自容。
杨帆听到叩窗三声，知道是有客人来寻自己，只得捺下欲火，匆匆起身，逾墙而出，悄然返回自己的住处。两幢别墅相距极近，后宅外面又是荒僻的野草丛，倒是很方便他来去潜行。
“哈哈哈，我亲爱的朋友，阿卜杜拉就要回大食国啦，今日特来向你辞行！”阿卜杜拉一见杨帆走进客厅，便张开双臂，笑哈哈地迎了上去。杨帆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哪个男人在那种紧要关头被人坏了好事心情都不会好。
杨帆拉着脸，拱拱手道：“此去大食，千险万阻，祝你一路顺风啊！可惜杨某公务繁忙，不能为你设宴饯行了！”
阿卜杜拉道：“我马上离开，也无暇吃酒了。我在东方只交下两位朋友，一个是沈沐，一个就是足下。临行在即，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阿卜杜拉向杨帆神秘地眨眨眼，道：“上一次想送你几个美人儿，可你不要，这次这个，我相信你一定会收下。她太漂亮了，她是万中挑一的沙漠明珠，我相信你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要骑她。”
杨帆与他交往良久，已经知道游牧出身的大食国人习惯用“骑”来表示性爱，只道他又要向自己赠送美人儿。不过这一次杨帆没有断然拒绝，他真的不想再做和尚了，如果阿卜杜拉打算再送他一个美人儿，他决定……半推半就！
意志已被欲望折磨得不太坚定的杨帆半推半就地被阿卜杜拉拖出了客厅，阿卜杜拉向院中一指，得意洋洋地道：“看！漂亮吧！她可是个令人为之着迷的小美人儿呢，你看她那优美的腰身，你看她那美丽的毛发，难道你会不想骑她？”
杨帆呆呆地看着阿卜杜拉口中的那个小美人儿，小美人儿抬起头，很俏皮地向他打了个喷鼻儿，这是一匹很漂亮的阿拉伯小母马。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宝马美人
灞上，大片的庄稼地绿油油的，风吹过，便是一阵沙沙的响声，响声轻微而悦耳，植物的淡淡清新香气随着这沙沙声直沁心脾，令人从里到外的感觉舒坦。
杨帆站在田埂上眺望着远方，旁边有一棵老榆树，他的阿拉伯小美人儿就在榆树下安静地吃着草。
纯种的阿拉伯马是马中的皇族，它的体形也是最漂亮的。头形轻俊，前额宽广，耳短竖直，眼大有神，颈长形美，臀部浑圆，肌腱发达，蹄质坚韧，不管它的毛发是什么颜色，它的皮肤都是黑色的。
阿拉伯马兼备了惊人的速度和极大的耐力，三个时辰它就能跑出两百五十里路，这才是真正日行千里的神骏。而且它性情温和，聪明敏锐，具有较高的智商，很容易就能领会主人的意图。
比如现在，它的缰绳没有拴着，杨帆只是吩咐了一声，它就温驯地绕着老榆树打转，只啃树下的野草，几步之外的庄稼地里就是绿油油的青苗，但它根本不会靠近一步。
纯种的阿拉伯马即便在大食国也被视为珍宝一般的存在，经常会被主人牵进自己居住的帐篷安置保护，他们只用雌马，不相信骟马，只保存少量雄性小马配种，决不混血，更不会出售。
阿卜杜拉没有吹嘘，他这次送给杨帆的礼物确实是价值连城，便是拿一千个美丽的女奴去换，有的人也未必肯以自己的大食宝马作为代价。
远处，一骑飞来，马上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雪白的胡服，银白色的系带紧紧系住她纤细的小腰，骏马奔驰间马上的女骑士挺胸拔背，柔韧纤细的小蛮腰随着那跨鞍打浪的动作款款摆动，有种迷人的韵律。
到了近前那女子猛地一勒马缰，枣红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碗大的马蹄重重地踏向地面，马蹄还未着地，马上的女骑士便一跃而下，珍珠白的尖翘缎靴稳稳地踏在草地上。
“阿郎！”
古竹婷欢喜地向杨帆唤道，俏丽的脸蛋儿上带着一抹潮红，或许是因为奔跑过急，可其中也不无看见杨帆的激动，红晕衬得她的脸蛋儿愈发明媚。
她可是真有日子没有见到杨帆了，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她太忙，她不在灞上的这些日子，已经积压了太多的事情，后来却是因为上官婉儿到了长安。
如果说相对于小蛮和阿奴，她仅仅是觉得小蛮与郎君青梅竹马，阿奴比她青春年少、多才多艺，那上官婉儿在她心中就是只能仰望的存在了。
论身世那是世家千金、论地位那是巾帼宰相、论才学那是主掌史馆和翰林院、秤量天下才子名士的第一才女，论名气两人间更是天壤之别。古竹婷那敏感自卑的心思登时又重了几分，自惭形秽，不敢相见。
杨帆渐渐咂摸出了几分味道，知道她是有意拖延，不敢离开灞上，再加上婉儿也有意要见见这位姐妹，所以杨帆这一次便藉着试骑宝马的机会，干脆来了灞上。不过他没到灞上镇去，而是等在田间，古竹婷得人传讯后，慌忙赶了来。
杨帆笑道：“看你骑马都是一种美妙的享受，我自认马术也算不错，可是与你一比，可就不能瞧了。”
“人家骑术一般，哪有阿郎说的……”
古竹婷腼腆地笑，正要谦逊，忽然看见正在老榆树下吃草的那匹大食宝马，不由一声惊呼。她急忙反手掩住嘴巴，一双美丽的杏眼瞪得溜圆，看着那匹毛发似深青色缎子般的大食宝马，再也不舍得移开目光。
杨帆打声呼哨，那匹马立即快步走到他的身边，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他。杨帆摸摸马鬃，对古竹婷笑道：“你看这马如何？”
古竹婷目不转睛地点点头，走过去绕着那马转了两圈儿，半信半疑地道：“这是……大食宝马？”
杨帆对马没甚么研究，此番出城骑乘骏马，虽然感到这马又快又稳，疾骏如风，确实与凡马不同，可是因为他对马不甚了解，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这时听古竹婷一说，不禁奇道：“你认得？”
古竹婷点头道：“昔日幽州都督唐振凯六十大寿时，崔老太公曾想方设法重金购得一匹大食宝马作为寿礼，唐都督大喜，从此视如瑰宝。不过崔老太公那匹马有些杂色，不及此马俊美。”
杨帆知道幽州都督府下辖幽、易、燕、北燕、平、檀六州，兵权极重，乃北方封疆大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等山东大族多有倚重他处，唐都督大寿，恐怕山东士族各大世家都会有厚礼馈赠。
杨帆当初大婚时，曾经见过薛怀义与太平公主斗富，二人所赠宝物都算得上价值连城。而山东世家千年底蕴，对幽州都督又多有倚重，存心结纳之下，所赠的宝物较之自己当日所得必定还胜几分，可这唐都督却以大食宝马为第一厚礼，可见其贵重。
这时杨帆才明白这匹马究竟何等珍贵，阿卜杜拉送他的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想起当日被阿卜杜拉打断好事，自己还满腹不悦，杨帆不禁暗自内疚：“等阿卜杜拉再从大食回来，一定要向他盛宴赔罪才是。”
杨帆见古竹婷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这匹宝马，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便笑道：“骑上去试试看。”
古竹婷讶然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
杨帆笑道：“当然是你。”
古竹婷连忙摇头道：“不不不，这是阿郎的爱马，我怎么敢骑。”
杨帆低声道：“一匹马而已，我想骑的可是你！”
古竹婷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虽说二人一见面，任威等人就很自觉地退开了，这句调笑的情话儿不用担心被人听见，可她面嫩，还是羞得满面通红，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带起了湿意。
杨帆见她窘迫，不好再调戏她，便笑道：“来，骑上去试试，马本来就是用来骑的啊。”
“可这是宝马……”
“宝马也是马，马再好，在我心中总不及你珍贵，难道人还不如一匹马么？”
古竹婷咬着薄唇轻轻点了点头，拉过那匹马，轻轻一跃，小心地翻上马背。她的纤腰长腿有着极完美协调的比例，往马上一坐，细绸的裤子一下子绷紧了大腿，顿时显出腴润浑圆的曲线来。
尤其是她双腿夹紧马腹的时候，股肌一绷，杨帆看着那曼妙的曲线，想着这样一双浑圆修长、结实腻润的大腿夹在自己腰间的感觉，胯下的小二哥竟然有些摇头摆尾，近来杨大官人真是极度欲求不满了。
幸好古竹婷双足一磕马腹，轻轻一声叱喝，那马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杨帆才不致现丑。大食马不但擅长跑长途，短程冲刺也是快如追风，古竹婷马术极佳，虽是头一回骑乘这匹宝马，却是驾驭自如。
骑在这样的骏马背上，她几乎没有任何颠簸的感觉，仿佛飞翔在空中一般，那马的四蹄仿佛踏在悬浮的空气里，平静、敏捷，杨帆等人远远看去，古竹婷跨鞍打浪的动作也不那么明显了，她似乎已经人马合一，箭一般射向远处。
古竹婷去得快，回来也快，片刻工夫她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可一眨眼，她又飞驰而回，到了杨帆面前古竹婷一勒马缰，那马也不扬蹄嘶鸣，没见怎么作势，就稳稳地停在了那儿，而古竹婷笔直地甩向身后的秀发这才缓缓飘落下来。
杨帆跷指赞道：“好！果然是好马！你的骑术也好，从现在起，它就属于你了。”
古竹婷刚从马上跃下，一听这话，吃惊道：“不不不，这匹马……太贵重了。”
崔老太公当初以大食宝马馈赠唐都督，古竹婷就是负责护送的人之一，她亲眼见到，安东都护府大都护赵欢将军欲以四个新罗美人儿，一对高丽孪生姊妹、还有两个金发碧眼、肤白胜雪的斯拉夫女奴再加高丽明珠三斛交换此马，却被唐都督一口回绝。
据说唐寿星得了此马，比对亲儿子还亲，他亲自洗马喂马，从不容他人插手。因为这马出入后宅无忌，他最宠爱的一个侍妾被马惊了一下，只抽了它一鞭子，就被唐都督打个半死，丢到浣衣房做了女奴。
如今杨帆想都不想，就把这样的宝马送给了她，在杨帆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匹马，再稀罕也是代驾的牲口，可是在古竹婷心中却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儿，古竹婷心中激荡，眼圈儿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杨帆瞧她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原以为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已经打消了她的自卑念头，没想到这女人还是这般模样，深入骨髓的观念真是不容易纠正啊。
杨帆轻轻揽住她的香肩，柔声道：“只是一匹马而已，何必这般模样，连你都是我的，你的马还不是我的马？就当你是帮我照看它好了，我想骑时，还不是一样可以骑么。”
古竹婷搂住杨帆结实的腰背，低低地道：“嗯！”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地道：“人家也情愿被阿郎骑，阿郎想什么时候骑，就什么时候骑。”
杨帆本已半死不活地耷拉下去的小兄弟腾地一下就热血上头了，马上像根旗杆儿似的竖了起来，他是真想马上扳鞍上马，骑着她风一样飞走，可是……，看看站在田埂上的几名侍卫，好不碍眼。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小家碧玉
古竹婷跟着杨帆回城，一路垂首，脸蛋儿红红的，始终不说话，连头都不大抬。
如此羞怩，倒不是因为她刚刚私下里跟杨帆说的那句大胆情话，而是因为回城路上，杨帆就和她换了马，把那匹大食宝马让给了她，古竹婷骑在马上，兴致勃勃地问了一句：“阿郎，这匹马可有名字？”
杨帆信口答了一句：“它叫美人儿！”任威等人脸上的神气顿时古怪起来，古竹婷只道杨帆是当众挑逗她，是以才羞不可抑，她却不知这匹大食宝马的芳名真的就叫“美人儿”，阿卜杜拉的恶趣味害人呐。
快进城门的时候，道路就拥挤混乱起来，护城河正在修缮挖掘，岸边堆着清理出来的紫黑色淤泥还没来得运走，进了城也是处处施工，人头攒动，有些地方过于狭窄，他们只能下马步行。
牵马而行的时候，杨帆挨近古竹婷的香肩，向她粉颊处一凑，低声道：“一会儿回去，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古竹婷心里扑通一下，登时有些紧张了。她当然知道杨帆要带她去见谁，一时间古竹婷真比丑媳妇要去见公婆还要忐忑。杨帆见她紧张的俏脸发白，忍不住低笑道：“你怕甚么，她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古竹婷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奴家……奴家就不用见她了吧？”
杨帆道：“她不能时常出宫，这一次机会难得。小蛮和阿奴早就跟她相识了，彼此相处得不错。你和她认识认识怕什么，她性情温柔，很好说话的，这一次你躲开，以后还不是要相见，再说，她也想见见你。”
古竹婷期期艾艾地道：“可奴家……奴家只懂得拳脚功夫，于诗词一道全然不通，在……在她面前，只怕没什么好说的。”
杨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可怜儿的样子，真招人疼。杨帆安慰道：“你放心吧，她可不是一身酸腐气的冬烘先生，和我在一起时也从不吟诗作赋的。你不是会蹴鞠吗，她是蹴鞠高手，你跟她聊蹴鞠就好了。”
“嗯！”古竹婷答应着，随他走过一道架在坑道上的踏板，忍不住又问：“阿郎，人家这还是头一回见她，要不要……要不要准备一份礼物呢？”
杨帆听了忍不住又想笑，古竹婷的想法真有点小家子气。太平和婉儿就不用说了，就算小蛮和阿奴，一个从小跟在天子身边官至内卫都尉，一个是世家公子的贴身丫环，见识广博，熏染出来的也是一种大家气派。
古竹婷一开始给他的印象是个神出鬼没辣手无情的女杀手，很有江湖味儿的豪爽女子，可骨子里她却是个小家碧玉的小女人，这种真面目，也只有他才知道。
杨帆本想劝她安心，转念一想，何必让她事事服从自己的意愿，她本来就有些忐忑不安，应该给她一点信心。想到这里，杨帆便改变了想法，展颜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走，咱们去东市，买一份可心的礼物。”
……
长安两市中，因为西市距三大内（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较远，周围多平民住宅，所以市中经营多以衣烛饼药等日常用品为主，熙熙攘攘，繁华更胜东市，但是商品大多普通。
东市靠近三大内，周围坊里住的多是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故而市内店铺所售多为贵重商品，客人虽然不多，但是所售都是价格高昂的奢侈品，动辄巨万的宝物比比皆是，正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东市里，货财二百二十行，货别隧列，八方珍奇，尽集于此。长安古都，底蕴深厚，安乐公主兴致勃勃地游走其间，深觉不虚此行。
长安以朱雀大街为界，城东属万年县，城西属长安县，东市正归万年县管辖，万年县新任县尉黄剑羽一身便服，带着一些沉稳老练的便装捕快散入人群，暗暗保护着安乐公主一行人。
今日相王五子抵达长安，长安官绅再度出迎，武崇训因为先到了一天，也去相迎了。如今武李两家关系不错，因为李显夫妇与武氏结亲后竭力迎合的缘故，再加上二张的崛起使武李两家都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关系就更加亲密了。
尤其是张昌宗一番谗言害死武延基和李重润、李仙惠之后，因为武延基是武家的人，李重润是李家的人，李仙惠更是李家的闺女、武家的媳妇，使得武李两家同仇敌忾，关系更加紧密。
有鉴于此，武崇训自然要往十里长亭相迎，可安乐公主却没有同行。本来，作为武家的媳妇，她是没有必要前往迎接其他皇亲国戚的，由她丈夫出面礼数就到了，但她同时还是李家的女儿，此番来的是她的堂兄弟，她不前往便有些说不过去。
在一些人的揣测当中，把李裹儿的这番举动解释为避嫌，避免让外人觉得武李两家已经联手，尤其是张昌宗正在长安，为了避免引起二张的忌惮，身份敏感的她才选择了避不露面。
其实李裹儿哪有那样的心机，她不去相迎就一个原因，她压根没把这几位堂兄弟放在眼里，便是自家兄弟姐妹，她的亲情都淡漠得很。一个儿子刚刚出生就丢给奶娘，自己跟着丈夫跑去长安散心的人会把同族亲人放在心上？
伴同安乐公主出游的多为豪门贵妇，男人也有一个，就是杜文天。
杜文天昨日“义拦惊马”，可算是因祸得福，先是因此受到了武崇训夫妇的青睐，继而又发生了一件事，使得杜文天与武氏夫妇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因为武氏崛起时武则天已长住洛阳，所以武氏一族在长安全无根基，更谈不上有什么以前的府邸，所以柳徇天临时为他们夫妇准备了一个住处。接风宴后，柳循天等人便送郡王夫妇前往。
安乐公主到了那里甚为不悦，那院子倒也精致优美，只是规格小了些，三进的院落作为一个临时住处本也无妨，可安乐爱慕虚荣，崇尚奢侈，自忖作为皇女眼下在长安以她身份最为尊贵，却以这样一幢院子安置，未免委屈了她。
安乐公主当场就沉了脸色，弄得柳府令好不尴尬，杜文天及时解围，邀请郡王夫妇入住杜家在长安城中置办的府邸，因为他拦马相救的事，武崇训对他甚有好感，竟然答应下来，杜文天喜出望外，忙把他的女神迎回自家府去。
这一夜，因为同住在一处府邸里，杜文天都翻来覆去的半宿没睡，似乎因而就和那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之间有了某种不同一般的关系。只不过，他也只能想入非非，他虽好色，也不敢打公主的主意。
今日一早，武崇训等人去迎接相王五子，因为杜文天昨天受了伤，武崇训便劝他留下歇养，杜文天趁势留了下来。在他看来，安乐公主是皇太子的女儿，只要巴结上了安乐公主，就算是跟李家搭上了线。
而安乐公主又是武家的儿媳，如果李家失势，武家坐了天下，那么他今日巴结的就是未来的皇太子和皇太子妃，这可比跟相王五子走得太近风险小得多。
他并没意识到，其实他是想跟这位绝色尤物多些亲近的机会。哪怕明知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只要离得近些，多多看到她的丽色笑靥，他心里也欢喜得很。就这样，安乐出游，他也跟了出来。
安乐出入的尽是贩卖名贵珠宝和名贵衣饰的店铺，只要她把玩稍久或流连片刻，一旁察言观色的杜文天马上就会乖巧地替她付账，如今随在后面的仆人已经扛满了大包小裹，全都是公主殿下购买的东西。
昨日杜文天义拦惊马的英姿已很是令安乐公主青睐，再加上他借出豪宅的事更增安乐好感，今日他又知情识趣、出手如此阔绰，安乐公主心下更喜，仔细瞧他虽然鼻子上贴了膏药瞧着有些可笑，但他身材高大、风度翩翩，五官眉眼甚是英俊，心里便有了几分喜欢。
安乐公主对他越来越亲切，一颦一笑，莫不风情万种，把个杜文天迷得神魂颠倒，这一路下来都轻飘飘的，似乎骨头都没了分量，得美人一个明媚的眼波、一个璀璨的微笑，就让他欢喜得忘乎所以了。
安乐大概是前半生穷日子过怕了，如今一朝贵为公主，最喜欢的就是豪宅、美食、珠宝和华丽的衣装，似乎想藉此把她前半辈子受的苦全都补回来，一见前边又有一家门脸颇大的衣帽店，安乐马上举步走去。
此时，杨帆牵着马与古竹婷正并肩走来。杨帆知道古竹婷因为要见婉儿心中忐忑，因此一路上尽挑些轻松的话题逗她说话，古竹婷紧张的心情渐渐轻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李裹儿一抬头，正看见二人低声谈笑着，男俊女俏，郎才女貌。李裹儿心中又妒又恨，她一挺胸，便向他们大步迎去。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辱人者自辱
看到安乐公主的时候，杨帆微微一怔，他知道安乐到了长安，却没想到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古竹婷本来落后他半步，杨帆突然站住时她没反应过来，仓促间又迈出一步，便和杨帆比肩了，她赶紧又退后一步，依旧保持落后杨帆半步的距离。女人不能走在自己的男人前面，这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她可一直记着呢。
眼前的李裹儿依旧是那么美丽，和以前不同的是，以前她的美丽中有种山野女子特有的朝气，仿佛山涧清泉般的清丽，也许是因为养尊处优的生活、也许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变化，现在的李裹儿美丽之中多了几分雍容与骄矜。
因为生过孩子，她又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这种韵味完美地融入了她美丽的姿色，从她完美的身材、绝丽的容颜上，根本看不出这已是一个有了孩子的小妇人，实际上从心理上也是，骄纵如她，何曾有过为人母的觉悟。
李裹儿对杨帆极为痛恨，杨帆与她只有恩，何曾有仇？但是对她来说，恩情总是容易忘记的，仇恨却很难被她忘记，即便不是仇恨，仅仅是嫌隙，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她心底发酵为仇恨。
她恨杨帆，因为杨帆是唯一一个让她肯放下身段去讨好献媚、他却弃如敝屣的男人；她恨杨帆，因为杨帆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她当初曾经如何落魄，以至于只能用她的身体去逢迎男人换取好处的人。
匍匐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越多，她越记起杨帆的不屑；每当见到杨帆，已然高高在上如同凤凰的她就会记起当初落魄时不如一只草鸡的羞耻，而这种羞耻最终变成了她对杨帆的刻骨仇恨。
她看了杨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杨帆旁边的古竹婷。她刚才看到杨帆和古竹婷悄声低语，眉眼之间满是温柔，他对自己何曾有过这种态度？论姿色、论身份、论年纪，这个女人拿什么跟自己比？
安乐公主快步迎向前时，杜文天和几位豪门贵妇也加快脚步想追上去，但是他们随即就发现公主殿下遇到了故人，于是这些贵妇知趣地站住了脚步。杜文天自然也不敢逾越，马上站住了脚步。
他没认出杨帆，前天尾随上官婉儿到兴教寺大殿时，他在佯装上香，派去窃听杨帆谈话的是他的手下。而他挨打时，记忆最深的是张昌宗的模样，杨帆从殿里走出来时，他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随即就被人架着逃走了，根本没顾得上看看杨帆。
杨帆从容地向安乐公主欠身一笑，道：“见过公主殿下！”
旁边的古竹婷微微一惊：“眼前这个绝美的女子竟然是一位公主？”
“杨将军，你可真是命大呀！”
安乐公主眼中的恨意一闪而逝，随即变成一种颠倒众人的妩媚，她上下打量杨帆几眼，笑眯眯地道：“听说杨将军在朱雀大街被人射了一箭，如今看你模样，已然是大好了。”
杨帆微笑道：“承蒙殿下动问，杨某命大，那一箭险之又险，差点射中要害，幸好只是穿胸而过，不曾射中心脏，杨某才大难不死。”
安乐公主格格一笑，嫣然道：“难怪人家说好人不常命，祸害活千年呢……”
这句话内蕴深意，古竹婷并不知道安乐公主与杨帆之间的恩恩怨怨，听她这么说，还以为她是在调侃，能用别人的重伤作为调侃的话题，说明两人之间很熟，杨帆本就与皇家很多人都有来往，他和太平的风流韵事古竹婷也是听说过的，心中登时暗想：“阿郎和这位公主殿下该不会……不会不会！”
似乎察觉到了古竹婷关注的目光，安乐公主的目光转移到了她身上，像打量一件商品似的看了看，淡淡地道：“这是你的女人？”
杨帆伸出一只手，揽住古竹婷的肩头，微笑道：“没错！她，是我的女人！”
安乐公主说到“你的女人”和杨帆说到“我的女人”时，语气各有不同，悄然之间已经交手一个回合。古竹婷没有察觉，当她听到杨帆当着外人承认她的身份时，心中已是又羞又喜，像喝了蜜似的。
安乐公主淡然一笑，目光突然定在古竹婷牵着的那匹大食宝马身上，她仔细看了两眼，不太确定地道：“这是……大食马？”
大食马与中原马的外形区别比别明显，但是不知道大食马长什么样子的人却不可能从这种外形的区别认出它的来路，想不到安乐公主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其实这也不奇怪，大唐的公主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弱不禁风的娇小姐，贵族女子大多会骑马。安乐刚刚回到长安那阵儿，急于跻身上流社会，不想被那些使相千金、豪门贵妇们看低了，所以她曾狠下了一番工夫，努力学习一位贵族女子应该具备的举止谈吐、各项技能。
她是个处处都想比人高上一头的女人，有一次与豪门贵妇乘马出游的时候，她特意向武则天恳请，自御马监借过一匹大食宝马，那是大食国派来使节希望加强两国商贸往来时进贡给大周皇帝的。
当时安乐公主正受武则天的宠爱，御马监官员大拍马屁，向她推荐了那匹宝马，并详细介绍了它的本领。不过后来安乐公主渐渐惹得武则天心生厌憎，便也没有这份待遇了。但她还记得大食马的特征，因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杨帆讶然道：“公主殿下竟然认得大食马？好眼力！”
安乐公主的眼睛顿时亮了，洛阳那群皇亲国戚可没有一家养有这样的宝马，当初她借了女皇的御马时大出了一次风头，只可惜那是借来的。想不到杨帆这里竟有一匹，安乐马上道：“本宫很喜欢骑马，不知杨将军可肯割爱？”
杨帆摇摇头道：“不好意思，这匹马是我送给古姑娘的定情之物！”
安乐公主笑了，笑得妍妍媚媚，眼神却越来越冷：“本宫开口，杨将军还不肯割爱？”
杨帆淡淡地道：“殿下何必夺人所爱！”
安乐公主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冷冷地瞪着杨帆，道：“杨帆，你可不要恃宠而骄！什么将军大臣，说到底，不过就是我们皇家豢养的一条狗！”
古竹婷心里深感不安，作为一个杀手，她十三岁就敢奉命去刺杀一位大都督，如果命令是让她去刺杀皇帝，她一样敢下手。从骨子里说，她是最敬畏阶级、最重视礼教的人，但她又不畏皇权，敢于挑战最高的权力。
这些说起来似乎很矛盾，其实一点也不矛盾，当她跳出一个圈子置身于外的时候，她可以蔑视那个圈子里的一切规矩，没有什么是她需要敬畏遵从的。当她心甘情愿地跳进一个圈子，她就必须遵从那个圈子里的一切。
如今，她不再是一个女杀手，她的人生因为他而有了新的意义，她珍惜现在的一切，深爱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她就得一切从他的角度去考虑。
眼前是一位公主，是皇家的人，古竹婷不能不考虑这种冲突会给她的男人带来的困境，因此纵是百般不舍，她还是低声道：“阿郎，公主既然喜欢这匹马，那奴家便转赠与殿下吧。反正奴家平时也不甚骑马。”
杨帆还没说话，李裹儿便尖刻地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对本宫说转赠两个字。”
她转向杨帆，倨傲地扬起下巴，道：“我要你把它送给我。”
杨帆没有理她，扭头对古竹婷道：“婷儿，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你的男人能有今天，是凭着一场场九死一生的拼搏挣回来的，可不是因为阿谀某位公主殿下。”
李裹儿被杨帆讥讽的怒火中烧，她是尊贵的公主，她比古竹婷更漂亮，她不明白，杨帆为何对她不假辞色，却把一个卑贱的女人视如瑰宝。
李裹儿又妒又恨，口不择言地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地位、身份、年龄、美貌，哪一样能跟我比？一个仗着几分姿色不知廉耻攀附权贵的贱婢罢了，值得你如珍似宝！”
古竹婷被她骂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爱上杨帆，从不是因为他的权势地位。可是彼此间身份地位的差距却是明摆着的事实，她之所以常常心生自卑念头，就是因为这些事实的存在，如今被人如此辱骂，她无法以只言相驳，她紧紧咬着下唇，一丝甜腥的味道渐渐润进口中，也蚀痛了她的心。
远处，那群贵妇和杜文天从双方的神色似乎看出他们并不是故人相见友好攀谈，好奇心使他们纷纷竖起了耳朵，可惜他们没有杨帆那样超强的耳力，因为站得太远，坊间不时又响起一阵叫卖声，所以一个字也没听见。
杨帆怒极，他不明白李裹儿究竟是发得什么疯，说到感情，两人之间并不曾有过什么感情，当日在黄竹岭上一夕缱绻，她对床笫之事的熟练，不曾出现的落红，就已让杨帆心生警惕。
之后明白她是为了逃离监禁之地，不惜以身奉献，杨帆便又看轻了她几分。接着弄明白了她的真正身份，杨帆就开始疏远她，等他渐渐发现此女品性大有问题时，更是敬而远之了。
说到仇恨，更是一丝也不该有，杨帆对她全家有恩，何曾有过仇恨。如果说杨帆是对她始乱终弃，她由爱生恨也算是个理由，可杨帆清楚，自己对她并无爱意，她对自己也只是利用。
安乐公主回京后渐渐传出的种种风流绯闻，杨帆并非一无所知，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把心踏踏实实地放在一个男人身上，既然无情，又谈何因爱生恨。可是除了这些，他实在想不通究竟哪里得罪了她，竟让她对自己积怨如此之深。
他却不知，这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乖张暴戾的难以用常理来揣测。
当初杨帆窥探黄竹岭情形，恰赶上她被毒蛇咬伤，性命危在旦夕，杨帆身负营救庐陵王的重任，明知救了这村姑有暴露身份的可能，还是为她吮毒救了她性命，可她却趁杨帆返身离去之际，抓起一块尖石狠狠砸向杨帆的后脑。
杨帆躲过袭击抓住了她，她马上诡辩说是因为不相信杨帆是采药人，怕他意图对自己不轨，当时杨帆已经背起药篓准备离去，哪有可能再对她意图不轨？她又何曾在乎过贞节清誉？
她之所以想砸死救命恩人，只因为她把杨帆之前的一句戏言当了真，杨帆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身份，说他是采药人，因此取了她的那颗成色并不怎么样的珍珠作为报酬，她要砸死救命恩人的唯一目的，是要取回她的那颗珍珠。
这种人，心肠狭隘到了极点，涌泉之恩她也不会放在心上，睚眦之仇她却斤斤计较。这种人，就像她刚一出生，上天就往她心里塞进了一股戾气，哪能当成正常人来看待。
杨帆被激怒了，他的脸沉下来，一字一句地道：“你问区别？那我就告诉你，你和古姑娘的区别，是一个婊子和一个女人的区别！”
古竹婷惊呆了，她没想到杨帆竟然敢辱骂一位公主，那可是公主啊！而他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她受到了辱骂，眼泪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安乐公主也骇呆了，她没想到杨帆敢这么说话，她惊愕地看着杨帆，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杨帆脸色如冰，冷冷说道：“黄竹岭上的贾星贾旅帅以及他的几个队正全都死了，据我所知，他们几个人的亲信扈兵之后也陆续出了各种意外，内中原因，想必你最清楚吧，九彩儿姑娘！”
安乐公主倒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
杨帆冷笑道：“公主殿下，请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古姑娘，你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一汪清泉！那里面盛着尊严、盛着贞烈、盛着忠诚与纯洁！可是在你的眼睛里，我只看到了贪婪、放纵、虚荣和无耻！”
李裹儿如遭雷击，忍不住又退了一步，杨帆不屑地道：“一具随时可以出卖的肉体，再光鲜也臭不可闻！你拿什么和古姑娘比！”
安乐公主的嘴唇颤抖着、翕动着，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杨帆说出那个秘密，叫出“九彩儿”这个名字时，就似撕去了她的画皮，让她在杨帆面前体无完肤，一时竟失去了叫嚣的勇气。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我要了
杨帆不屑地看了李裹儿一眼，挽起古竹婷的手臂向一旁的隆茂老店走去。
隆茂老店不是长安东市最悠久的衣帽店铺，却是最负盛名的一家。
一见杨帆离开，杜文天和那些贵妇人们才围上来，杜文天非常机警，尽管李裹儿飞快地掩饰了她的情绪，脸上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杜文天还是看到了她眼眸中一闪即逝的怨毒。
杜文天佯作好奇地问道：“殿下，这人是谁啊，貌似和殿下很熟悉啊。”
李裹儿淡淡地道：“他是千骑忠武将军杨帆！”
李裹儿此时的神色和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听不到一丝恨意。说完这句话，她就举步向隆茂老店走去。她不甘心受此羞辱，也没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涵养，只要有机会，她会立即施以报复。
杜文天吓了一跳，他这才知道刚才那人就是杨帆，可他看到李裹儿负气地走向那家衣帽店，他便心中了然，这位安乐公主殿下和那位忠武将军绝不是什么友好的故人，两人之间肯定有怨隙。
杜文天眼珠一转，马上跟了进去。得知那人是杨帆以后，他也曾担心会被杨帆认出他来，但他马上就发觉，安乐公主和杨帆的关系似乎也极不融洽，这件事开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身为世家公子，从小养尊处优，他还从来也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上次在举教寺的遭遇，是他从不曾有过的惨痛经历，他不是不想报仇，也不是不敢报仇，而是没有报仇的能力。现在，他发现一个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而且，他发现安乐公主与杨帆似乎也不融洽，如果利用这位公主……
于是，他毫无顾忌地跟了进去。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他怕张昌宗、怕上官婉儿，却并不怎么怕杨帆。他并不了解杨帆的真正底细，仅仅一个忠武将军的话还不至于让他退避三舍。
古竹婷虽然不曾光顾过这样的店铺，可是凭她的眼力，一进店就发觉这家店里的东西一定很昂贵，不是一般的贵。果不其然，店里正有一位富家小姐在买东西，婢女在结账，掌柜的说出的价钱是“一万八千钱”，而柜台上摆着的只是一双靴子。
古竹婷不禁担心地捏了捏她的钱袋。
杨帆给她的月钱比起当初在姜公子手下做事时多了几倍，再加上她现在是漕拳掌舵，也有一笔收入，所以一向节俭的她已经攒下了“一大笔钱”，至少在她看来是很大的一笔钱了。
她甚至觉得不用手头并不宽裕的父母为她操办，就能为自己置办一份很体面的嫁妆，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她的那点积蓄恐怕要全部搭在这家店里，才能买到一份比较体面的见面礼。
“婷儿，你看这件半臂怎么样？”
杨帆见古竹婷的目光定在一件半臂上，便也站住脚步，笑吟吟地问道。
这件半臂袖长及肘，身长及腰，颜色是浅白色，内蕴道道细致的花纹，看起来却不甚明显，小翻领透着俏皮。这种带隐纹的衣料费工费力，所以价钱十分昂贵，当在，衣服也因之更加美丽。
古竹婷没有穿过这样的上等衣料，不过她在崔家小姐身上见过这种衣料。隆茂老店的掌柜姓信名余。信余迎上来，笑吟吟地道：“客官好眼力，这件半袖是缭绫所制，精美异常，以小娘子的花容月貌，配上这样的好料子一定更显俏美。”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这种质地细致，纹彩华丽的丝织品产于越地，因为产量有限，又要作为贡品进奉宫中，是以在民间可谓千金难求。
“这件半袖不错，我要了！”
安乐公主闯进来，还没看见古竹婷看中的是件什么衣服，便傲然说道。
妒火怒火交织在一起，使她本能地想要打击杨帆，在她心中，杨帆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跟她较量财力的，何况今日还有杜氏家族的杜文天跟着她买单，她想让杨帆在她的女人面前灰头土脸，比她刚才还要丢人！
信掌柜的赶紧又向她迎过去，赔笑道：“小娘子，这件半袖需要三万钱……”
安乐公主把手一挥，淡淡地道：“包起来！”
杜文天马上踏前一步，吩咐道：“付钱！”
陈佳马上走上去，一边掏出钱袋，一边傲然道：“不用说价钱，我们看中的东西你就只管包起来，我们买得起！”
古竹婷瞟了杨帆一眼，可怜兮兮的。
胆气要有能力匹配才行，没有能力徒有胆气，那就是狂妄。如果是较武斗技、生死相搏，古竹婷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怯意，要较量武功，她有一身傲视天下的绝技，要生死相搏，她不惜一命。但是要斗富，较量的可是钱。
杨帆看见她小女孩儿似的可怜儿，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初刚与古竹婷接触的时候可不曾见过她现在这副神情，那时的她明知自己已继承显宗宗主之位，却敢暗揣利刃与他相见。她明知姜公子的身世背景，却敢毫不犹豫地向他行刺，只为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可如今……
杨帆挺享受这位了不起的女杀手处处依赖自己的感觉，所以他笑而不语。
古竹婷咬了咬唇，在店里继续转着，很快她的目光又锁定在一条披帛上，这是一条以金银线线织就花瓣图案的披帛，确实非常大方美丽。可那店主还没说价，安乐公主就向那披帛一指，大声道：“这条披帛，我也要了！”
店主眉开眼笑，赶紧道：“小娘子，这条披帛，要一万八千钱。”
安乐公主下巴微翘，不屑地道：“说过了不必谈价钱，本宫……本姑娘没有谈价钱的习惯，包起来！”
“好好好！”店主忙不迭答应着，吩咐伙计给包装起来，陈佳赶紧上前继续付钱。
这时候不只精明的店主看出了端倪，就是那些尾随安乐公主的豪门贵妇也看出不对劲了，貌似这位公主殿下在跟人斗气呀。
一双内衬绫縠的软底透空锦靿靴、一件翻领小袖齐膝袄、一条湖丝条纹小口袴、一件飘丝平巾帻……
古竹婷的目光看在哪里，李裹儿就会买到哪里，仅仅半个时辰，店里的东西几乎被她扫走了一半，古竹婷的额头不禁沁出了细细的汗水。剩下的都是更昂贵的大件衣物了，从刚才被买走的商品估计，这些服装最低起价也得五万钱，她要买起来比较吃力。
杨帆无疑是一个很体贴的男人，古竹婷的不安被他看在眼里，他可不舍得继续逗弄自己的女人了，他微笑着对古竹婷附耳道：“婷儿看中了什么只管拿，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古竹婷低声道：“这是人家送给姐姐的一片心意，不该用阿郎的钱……”
杨帆道：“连你都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
古竹婷咬了咬唇没说话，她的心里暖烘烘的，就像滴进了一滴蜜，正在慢慢地润开，让她越来越甜。
杨帆为了她不惜与一位尊贵的公主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已经让身心完全臣服的她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如今这般体贴，更令她感激涕零。
她悄然望向杨帆的目光里尽是蜜意柔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幸运，她本以为一个杀手最终的归宿就是孤零零地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可是如今她的命运已因这个男人而彻底改变，她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他喜欢！
“店家，请问这件霓裳月色裙……”
古竹婷客气地向掌柜的询问，不出她所料，她还没问完，李裹儿已傲然道：“包起来！”
杜文天向陈佳摆摆手：“付钱！”
说完这句话，杜文天悄悄掏出手帕，擦了擦鬓角。他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上竟然如此彪悍，他虽有钱，也达不到如此挥霍无度的地步，最初他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现在却已有些吃不消了。
杨帆随意地转悠着，忽然看到一件大袖纱罗衫子，这是一件在闺房里穿着的晚装，衣料薄如蝉翼，想象着他的女人不着内衣、仅以这袭轻纱蔽体，绮罗纤缕见肌肤的曼妙风景，杨帆不禁说道：“掌柜的，这件衣服……”
李裹儿道：“我要了！”
杜文天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凑过去，低声道：“殿下，杜某带的钱已经……花光了。”
李裹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杜文天却没有看到，他低着头，甚是羞惭，可心中也不无怨尤。今天知道要随安乐公主逛东市，他特意带了钱的，可李裹儿这哪是一掷万金，简直是挥霍无度，他就是有一座金山也禁不起这么花销啊。
李裹儿对自己的侍女冷冷吩咐道：“付钱！”
杨帆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扭头对信掌柜的道：“老掌柜，这件衣服，我瞧着也一般，你这店里可有更好的衣服么？”
信余直到现在还没见他买过一件衣服，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自己的女伴来购物，却被人如此打脸，居然还能这般坦然自若，心中不免存了轻蔑之意，可他是个极精明的生意人，自然不会在态度上露出丝毫轻视之意。
不过态度上不表现出来，行为上却可以无法可挑剔地表现出来，他客气地笑道：“本店有一件镇店之宝，因怕落了灰尘，所以没有摆在外面，客官可要看么？本店这镇店之宝，价钱……可不菲。”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我还要！
杨帆淡然道：“你且取来看看，我选东西，只挑称心的，至于价钱，贵或贱，都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好！”
信掌柜的微微一笑，扭头吩咐几个伙计道：“你们照顾好几位贵客，我去把东西取来。”
掌柜的很慎重，亲自回到后堂去取衣服，不一会儿他就捧着一只作工精美的香樟木匣出来，木匣往柜台上一放，打开以后里边又衬着几层蜀锦，蜀锦本就是极昂贵的衣料，这件衣服以可以驱虫的香樟为匣，再以蜀锦为衬，衣服的昂贵可想而知。
一时间他的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信掌柜的揭开几层蜀锦，取出一条裙子，轻轻一抖，将它展开，登时满室生辉，裙子反射出的毫光仿佛潋滟的波光，随着裙子微微的摆动，墙壁、衣物和室内众人的身上脸上，就像有潺潺的流水轻轻淌过。
店里顿时静了一刹，每个人都惊呆了。杨帆也不禁露出了惊异的目光，虽然他对衣服没什么研究，也看得出这条裙子的华美，他没想到这家店里居然真有如此宝物。
信掌柜的带着一种骄傲的神色，朗声道：“各位客官，这就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条单丝碧罗百鸟笼裙！”
杨帆凑到古竹婷耳边，道：“这件裙子不错，买下来。”
古竹婷见这店中随便一件东西都贵不可言，这条裙子如此炫丽，其珍贵不问可知，不禁低声道：“阿郎，这条裙子……怕不得要几十万钱呢。”
杨帆道：“钱不是问题！就要这件，买下来！”
古竹婷犹豫道：“真的要买？”
杨帆道：“当然要买！不然，可丢了你男人的脸啦。”
二人低语的时候，那些贵妇人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天呐，这是什么衣料，紫中透红，毫光之中又有百鸟隐现，当真奇妙无比。”
“紫色？怎么会是紫色，这明明是翠绿色，不全是翠绿，还有道道红光。”
“这明明是金色和银色……”
那店主得意洋洋地道：“不瞒诸位客官，此裙第一个难得之处，是要采百鸟绒羽，仅此一点就难如登天，非数年之功不可；再一个难得之处，是要把百鸟绒羽制成衣服，这又需第一等能工巧匠费尽心思。
第三个难得之处，光以百鸟之羽制衣还不算，还要用各色羽毛拼凑出百鸟图案，最小的鸟儿图案仅有指甲盖大小，却眉眼五官、羽足俱全。都说龙袍难做，一件龙袍，需绣匠、金工、画匠等上千人，耗时两年才制的成，这裙子所费的心血较之龙袍也不遑稍让。”
他轻轻一抖裙子，七彩毫光闪烁，有人惊呼道：“变了变了，是翠绿色的，咦，又变成金色了。”
信掌柜的又道：“各位，此裙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
众人听了更是赞叹不止，李裹儿看得两眼发直，这样一件衣服，只是这么一亮相就有如此效果，如果是穿在她的身上出现在阳光下又将是什么效果？如果是与皇亲贵戚们出游，如果是出席宫廷宴会，只要穿上这件裙子……
李裹儿的心激动的怦怦直跳，白玉似的脸颊上也透出一抹嫣红，她冲口道：“这条裙子我要了！”
信掌柜的道：“各位客官先别着忙，这条裙子价值太过昂贵，不好出手，容易压了本钱，可本店为何还不惜重金购回呢？我们这隆茂老店，说起来在东市各家售卖衣帽的店铺里是排名第一，我们店的老东家是陈国公。
陈国公犯了王法，进了大牢，家里人处置财产，把这家老店盘出去了。因为这事儿，我们店里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如今在东市可称不得第一。我们新东家不惜重金购回这件衣服，图的不是赚钱，而是名声。
这条裙子没有五六年的工夫，世上不会有第二件，因此至少在五年之内，这样的裙子天下间只此一条，我们买这条裙子花了这么大的价钱，说到底图的就是个独一无二，要一个镇店之宝！
只要这件裙子放在这儿，就没人敢说他的店比我这家老店更高一筹。所以呢，这条裙子如果要卖，我们自然也要卖个独一无二的好价钱，才能打响我们隆茂老店的字号，各位客官，这条裙子您要是中意只管出价，起价一百万钱，价高者得！”
这一说那些贵妇们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古竹婷虽不知其价值，可她的揣测是靠谱的，那些贵妇们也估计这样一件裙子，应该在五十万钱到六十万钱之间，其中最富有者想想一条裙子需要五六十万钱，也只能望而兴叹。却不想这店主一开口就翻了一倍，居然要价一百万钱。
“一百万钱！”安乐公主也不禁吃了一惊，她虽大手大脚惯了，可也不曾花过这么多钱。
杜文天听得心惊肉跳，脚步轻移，悄悄向后蹭去，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已经有言在先，否则用可以起造一幢五进五出的大宅子的价钱买一件裙子来巴结讨好一位公主，那代价可就太高了。
如今朝廷形势未明，他们杜家只是想藉此与武李两家都建立联系，可不想现在就踏上某一方的贼船，这一百万钱要是由他来出，杜家就会被打上武家的烙印，跳不出来了。
安乐公主有些不安，她们一家才回朝多久，底蕴实在谈不上雄厚。当初成亲时倒是有一大笔嫁妆，还收了不少贺礼，可是一则用那么多钱买一件裙子实在肉疼，再者许多礼物也不可能变成现钱，难不成叫她堂堂公主还来个以物易物？再说人家也未必答应。
可她又实在放不下这件裙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尤其爱美、爱出风头，一想到穿上这件裙子，在皇亲贵戚间出尽风头的样子，安乐公主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不惜一切都要得到这件裙子。
旁边不只有杨帆和古竹婷，还有好几位长安贵妇，安乐公主实在拉不下面子砍价，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一百万钱……，我要！”
“一百万钱，那得买多少土地买多少粮食啊，用来买一件裙子，真是疯了！”古竹婷打起了退堂鼓，悄然望向杨帆，杨帆却好整以暇地向她点了点头，目光满含鼓励。
勇气回到了古竹婷的身上，她提起声音道：“店家，这条裙子我要，一百零一万钱！”
安乐公主怒不可遏地道：“这条裙子我已经要了。”
杨帆微笑道：“掌柜的说得明白，这条裙子不求一定卖掉，图的是个名声。人家不是还没答应卖给你吗？我的女人也看中了这条裙子，正所谓价高者得，你如果出价比我高，它才是你的。”
安乐公主受他一激，大声：“一百一十万！”
杨帆对古竹婷低声道：“十万十万的加价！”
古竹婷瞟了他一眼，目光中透着央求，她不想花杨帆那么多钱，在她看来，再漂亮的衣服也不值这么高的价，哪怕穿出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尽管她男人在为她撑腰，可她不想为了一份虚荣心花去她男人那么多钱，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杨帆脸上笑吟吟的，用只有她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道：“乖！你男人的面子，难道还不值一条裙子？”
古竹婷咬了咬牙，大声道：“一百二十万！”
安乐公主马上道：“一百三十万！”
杨帆的手轻轻扶在了古竹婷的腰间，掌心不只把温热传到了古竹婷的身上，也传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一百四十万！”
一件裙子，就在双方不断地叫价中，渐渐被提到了两百万，店中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掌柜的也没想到这价能抬到这么高，他强抑激动，悄悄吩咐了伙计一声，马上就有两个小伙计悄悄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伙计的宣扬就引来了无数的人，把隆茂老店围得水泄不通。信掌柜的心也够黑，他这是存心激将，看起来两边都是有身份的人，只要他们落不下面子，价钱还能叫得更高。
“两百一十万！”
“两百二十万！”
价钱果然又叫上去了，那店主激动的拢在袖中的手都在悄悄发抖。这家老店刚刚换了东家，据说东家还在洛阳，可是从东家派人送来的几次指示来看，这位东家可是极厉害的一个角色。
但凡这样强势精明的东家，都喜欢把一切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上，所以这家老店换了东家后，旁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影响，他这个掌柜的却十有八九要被拿下。如今他为新东家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还怕他的地位不能稳如泰山。
“两百五十万！”
“两百六十万！”
安乐公主叫着价，心头也在滴血，这个价太高了，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对于她的男人她是没有丝毫顾忌的，那个武崇训把她当女神一般宠着，在武崇训面前她向来说一不二。
问题是安乐公主府根本拿不出这么庞大的一笔钱，她才领了几年俸禄，父亲又是一个正在韬光养晦的皇太子，她没有其他来钱的门路，如今只能向武家要钱，动用这么大一笔钱只为买一件裙子，她的公婆会怎么看？
公婆会怎么看，她现在已经顾不得了，她只知道，她的公婆就算砸锅卖钱，也得认了这笔账，因为她是武家的媳妇，丢也是丢武家人的脸。武家人不能不要脸。至于为此生了嫌隙……，哼！那两个老不死的，她在乎么？
安乐公主把心一横，铁青着脸色继续叫价：“两百七十万！”
她不相信她堂堂公主拼不过杨帆、拼不过那个贱人，这条天下无双的百鸟裙，她势在必得！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千金引一笑
古竹婷心里好不为难，安乐公主如今是骑虎难下，她却不然，她不在乎那点虚荣，比起让她的男人背上一笔沉重的负担，她宁可让自己被人嘲笑。
她知道杨帆有钱，可这笔钱杨帆怕也承担不起，继嗣堂虽然富可敌国，但那不是杨帆的钱，杨帆虽有很多家店铺，却未必有这么多的活钱。
再者，就算有那么多现钱又如何，她还没过门就花掉杨帆这么多钱，大娘子会怎么看她？这一下不只会得罪小蛮，只怕阿奴对她也要心生嫌隙，到时候进了杨家的门，大娘和二娘都不待见她，她可怎么活？
古竹婷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杨帆，杨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面子，面子……
古竹婷把心一横，扬声道：“三百万钱！”
这个价喊出口的时候，整个东市都沸腾了，消息已经迅速从老店向四面八方传开：有人以两百万钱买一条裙子！
无数的人蜂拥而来，当他们赶到的时候，裙子的价格节节攀升，已经达到了三百万钱，店里头的人炸了窝，伙计们一个个满面红光，今日之后，普天之下还有哪家衣帽店敢说比他隆茂老店更有名。
李裹儿说出“三百一十万”的时候，声音和表情都木然了，她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如果早知道，她根本就不会踏进这个店面。
她担心的不是担心公婆的恼怒，也不是丈夫的难堪，而是如果对方再抬价的话，只怕武家一时之间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到那时这件衣服带给她的将不再是荣耀，而是自不量力的羞辱。
“三百五十万钱！”
杨帆突然开口，他喊出了一个令全场屏息哑然的价钱，笑吟吟地向安乐公主拱了拱手，说道：“小娘子，拙荆对这件衣服甚是喜欢，还请割爱吧！”
安乐公主终于有了一个台阶，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出隆茂老店的时候，她依旧挺胸抬头，骄傲得像一只孔雀。可她终究是一个失败者，尽管围观者们都惊讶于她的美丽，可那目光中依旧不乏嘲笑的意味，安乐公主气得心尖儿都在发颤：“杨帆！杨帆！我记住你了！”
杜文天快步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安乐公主僵硬的脊背，杜文天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鼻子。他的鼻子还是轻轻一碰就痛得要命，但他心里却乐开了花，他觉得这个仇，越来越有可能得报了。
李裹儿在隆茂老店丢了颜面，哪还有心继续游逛，离开东市后她就恨恨地回了住处。杨帆买下那件百鸟衣，叫店主依旧装回香樟匣子，又叫任威提着，一行人便离开了隆茂老店。
他们一走，早已忍耐良久的店里伙计们立即欢呼起来，信掌柜的很淡定地对雀跃欢呼的伙计们道：“好了好了，看你们一个个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赶紧招呼客人。”
喝住伙计，信余便转身向后堂走去，掀开门帘儿一进后堂，他立即握紧拳头向空中狠狠一挥，无声地一“嘿”，偌大年纪的他居然蹦起一尺多高。
二掌柜的是信掌柜的亲侄子，他本来正在后店盘货，听到风声也早跑了出来，信掌柜的一回后堂，他马上就跟了进去，正好看到这一幕。
二掌柜的兴奋地道：“叔，这笔生意可做大发了，哈哈哈！咱们隆茂老店的字号这下子打出去了，放眼长安，不！放眼天下，可没人再比得上咱们风光。”
信掌柜的笑逐颜开，却依旧强作矜持地道：“快！赶紧派个伙计，去向东家报信儿！”
二掌柜的一呆，道：“叔，咱们东家不是还在洛阳吗？”
信掌柜的睨了他一眼，道：“你信吗？这个店，是独孤世家出面盘下来的，我估摸着，这东家就是独孤世家。只不过因为这店原来是陈国公的产业，独孤世家不好让人觉着他们趁火打劫。
过户的那天，我可在旁边看着的，我瞅得清清楚楚，契书上写着，咱们的东家姓谢，叫谢沐雯，这一看就是个女人名字，你说谁家能让女人当家做主？咱们这位东家，指不定就是独孤世家哪一房的当家夫人。听我的，把喜信儿报到独孤家去。”
“好嘞，我这就让人……，不不不，我自己去！”
二掌柜的换了套衣服，兴冲冲地出了门，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消息已经传开，还有许多人闻讯赶往隆茂老店。更有许多其他店铺的掌柜伙计站在店门口，远远地眺望着隆茂老店，一副艳羡。
二掌柜的走在大街上，虽然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赶向隆茂老店的人没有谁知道他就是隆茂老店的二掌柜，他的胸脯儿还是挺得高高的。
……
安乐公主愤愤回府以后，陪她逛街的几位贵妇便纷纷散去。作为今日这场斗富风波的见证者，她们迫不及待地想把她们的所见所闻与人分享，尤其是吃瘪的一方是高贵的公主，这更满足了她们不足为外人道的某种娱乐心理。
消息被她们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长宁侯黄剑羽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柳徇天接受了昨日被安乐公主当面难堪的教训，为相王五子安排了一处颇大的宅院，宅院就在黄侯爷府邸旁，于是这接风宴就设在了黄家。
武崇训正与人持杯对饮，长宁侯忽然笑道：“武郡王，你可知安乐公主殿下今日在东市隆茂老店要买下一件瑰丽之极的百鸟裙，此事已轰动长安了。”
武崇训已经喝得有六七分醉意，闻言摇头笑道：“安乐最喜欢华丽的衣裳，府中置办的华衣已不下数百件，她还是乐此不疲，真是没办法。”
黄侯爷笑道：“是啊，三百万钱买一条裙子，这样大手笔，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武崇训听得眼前一黑，酒也吓醒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多……多少钱？”
黄侯爷慢慢伸出三根手指，道：“三百万钱！”
一时间，满堂无声。
武崇训又惊又怒，把酒杯重重一顿，大声道：“三百万钱？这怎么可能！就算那条裙子以金丝织就，又怎值得三百万钱，这分明是奸商害人，安乐一向天真，定然是被人骗了，不行，我得回府去……”
黄侯爷笑道：“慢来，慢来，武郡王，本侯只是说公主殿下想以三百万钱买下那条裙子，又没说她已经买下，你急什么。这条裙子，还真就不是金丝织就的，金子做的裙子，谁穿得起来啊？
呵呵，据说这条裙子是采集百鸟之羽，集千人之工，费时两年方才织成，天下间仅此一件，是以价值连城。不过，公主殿下可不曾买到手，因为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三百五十万钱，买下了这条裙子。”
满堂顿时哗然，一件裙子三百五十万钱，纵然在座的不是豪绅就是巨富，也不免为之惊骇，更叫他们惊讶的是，真的有人肯花费数百万钱买条裙子，而且是跟公主相争。
武崇训本来已经快昏倒了，听说这条裙子是被别人买了去，他又活了过来，装模作样地道：“原来此裙如此罕有，那倒真是物以稀为贵了，既是罕有之物，倒也值得三百万钱。这个安乐呀，喜欢就买下么，不过几百万钱，有什么了不起！”
他方才失颜变色的模样，众人都看在眼里，这时见他打肿脸充胖子，众人都暗自好笑，只是不好说破。李隆基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问道：“黄侯，不知比本王的堂姐出价更高的那人是谁呢？”
黄侯爷微笑道：“此人乃是千骑忠武将军，杨帆！”
堂上众人听了顿地议论纷纷，有人道：“原来是他，这位忠武将军倒真有钱啊！”
“这个家伙，胆子不小，居然敢和公主殿下争风！”
武崇训一听是杨帆，不禁暗生感激，如果不是杨帆出价到三百五十万，安乐一定会买下那件裙子，那时他该如何收场。到那时，就算他爹娘同意，怕也得变卖些土地房产才能凑齐这笔钱，露出一点风声，武家就成了笑话。
“不对！杨帆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巨资买条裙子，莫非他见我娘子喜爱此裙，所以一掷百万，准备把它送给安乐，讨她的欢心？”
武崇训突又生疑，他自己把安乐公主看成了活宝，总担心别给他戴绿帽子。李家的公主大多不太安分，安乐又美色惊人，也难怪武崇训如此警惕。
却不知看是看不住的，在他眼中如珍似宝的安乐殿下，纤纤细腰间那根裙带从来就不曾系紧过，只不过她主动投怀送抱，人家杨帆也没放在眼里罢了。
这时黄侯爷又道：“听说当时杨将军还携了一位美人儿同行，这条裙子就是要送给那位美人儿的，没想到杨将军一介武将，竟然如此怜香惜玉。”
李旦长子李成器打个哈哈道：“呵呵，杨将军在洛阳三市有数十家店铺，极其富有，自然出手阔绰，只是一掷三百万，当真大手笔了。”
说话间，李成器与三弟李隆基悄悄碰了一个眼色。他们可不认为杨帆此举只是为了斗富，又或者一掷百万金只为博佳人一笑。安乐虽是李家的女儿，如今可是梁王武三思的儿媳，杨帆此举究竟想表达什么？
李旦五子个个都不简单，其中以李成器和李隆基最为聪颖，杨帆此举在他二人看来分明是想向世人释放一个讯号，可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这一瞬间，二人心中就转了无数个念头。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莫测女儿心
杨帆要去隆庆坊，直接穿过东市就行。东市占地相当于两个坊大小，平素人并不太多，可是因为今日传出隆茂老店有人以三百五十万钱的价格买走了一条裙子，一时吸引了许多闲极无聊的坊间百姓，所以变得异常拥挤起来。
杨帆等人一路向北，发现街上居然人满为患，等到发现不妙，想要往回走时，他们已经走了一半路程，干脆就继续往前行去，一路之上听着跟赶集似的百姓们议论着发生在隆茂老店的事，杨帆不禁有些好笑。
好不容易从东市里出来，杨帆等人这才上马，加快了行程。古竹婷看看提在任威手里的那只匣子，还是感慨万分，以前在清河崔家，她也见过大宗的钱财出入，可那是人家的钱，她没甚么感觉，仅仅是一个数字而已。这次可不同，三百五十万，这可是杨家的钱，杨家就是她家，居然只用来买一条裙子，古竹婷有种不堪回首的感觉。
杨帆忽然回首一笑，道：“你不必多想，是我做主买下的。”
古竹婷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杨帆又笑道：“是不是觉得花了这么多钱，小蛮知道了会对你不满？”
古竹婷被他说破心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杨帆哈哈笑道：“你放心，小蛮这丫头虽然喜欢赚钱，却不是一个守财奴，再说……”
杨帆忽然一勒马缰，对古竹婷示意了一下。
古竹婷本来跟他落后半个马身，见他示意，忙催马赶到他身边。
杨帆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笑容，问道：“我叫你抓紧收购长安东西两市店铺，这件事你找谁办的？”
古竹婷有点紧张地道：“奴家不了解买卖上的事，但也知道欺生的道理，如果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去收买店铺，只怕会被人欺骗了。再者，长安地面上什么生意最热火，奴家也不晓得。
所以，奴家就把这事儿拜托给了独孤世家。独孤文涛死后，独孤家又派了一个人去灞上做漕口，这事儿我就是请托给他的，独孤世家在本地有头有脸，他们出面，不会有人敢欺诈他们的，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杨帆目中蕴着古怪的笑意，对古竹婷道：“你呀，倒真图省心，结果人家收购了哪些店面，你都不过问的？直接就一股脑儿给我送来？”
古竹婷垂下头，小声地道：“这事儿，阿郎了解就好啦。再说，这些店面都要交给大娘子管理的，奴家……奴家不想多问。”
杨帆忍着笑道：“于是，你都不知道隆茂老店是咱们家的产业？”
“奴家知道独孤世家不敢欺哄阿郎的，所以就没……什么？”
古竹婷说到一半，突然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向杨帆。
杨帆笑吟吟地道：“这隆茂老店，是咱们家的产业。呵呵，我也一直没有过问，过书拿到手之后，正好你婉儿姐姐闲着没事，就交给她帮着打点一下。我只粗略看过几眼，记住了几家店面的名字，其中就有隆茂老店。
咱们要买东西，当然肥水不落外人田，谁知道……今日居然碰到了安乐公主，她还迫不及待地帮着咱们家自卖自买地炒作了一番，哈哈，这一下咱们的隆茂老店生意想不火都难了。”
古竹婷又惊又喜，道：“阿郎，那隆茂老店，真是咱们家的？”
说到这儿，她突觉口误，俏脸登时又是一红，让阿郎带沟里去了，她还没嫁呢，怎么好意思一口一个咱们家的。
杨帆笑吟吟地点头道：“一点没错，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吧？”
古竹婷又羞又喜地点点头，策马再行，她只觉心头一片轻松，没有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了。
一路行去，前方进了隆庆坊，眼看隆庆池在望，古竹婷忽然“呀”的一声轻呼。
杨帆诧然看了她一眼，古竹婷轻轻颦着眉尖儿，懊恼地道：“阿郎，咱们该把那条裙子卖给公主的，那可是三百五十万钱啊！”
杨帆惊讶地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溜下马去。
古竹婷被他笑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杨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对古竹婷道：“你呀，千万不要担心以后和小蛮相处的问题，你们两个一定会很合得来的，哈哈哈……”
古竹婷咬着下唇，脸蛋儿有些晕红，她大概听明白了阿郎的调侃，大概是说她和大娘子一样，都钻进钱眼儿里去了。
古竹婷委屈得很，她可不贪财，这不是替阿郎打算么，女人不帮她的男人精打细算怎么成。
杨帆一边走，一边道：“今天她已经被坑得够狠啦，我算着呢，跟在她身边那小子花有差不多有三十万钱，她自己花了也有二十万钱，足足五十万钱，丢了个丑，又帮咱扬了个名，呵呵，差不多啦。
如果真的赶鸭子上架，逼着她拿三百万钱买下这条百鸟羽裙，她未必拿得出，到时候，武崇训恼羞成怒，一定会不惜一切地对付隆茂老店，做生意嘛，见好就收。一旦打起了官司，谁输谁赢且不说，先就影响了店里生意。再说就算我出面也不好和武家直接对抗，如果让他知道这店是我的，就更有理由赖账了。”
杨帆当日在兴教寺听到喧闹声走出门去时，杜文天已被打倒在地，抱头乱滚，如果是张昌宗或上官婉儿，哪怕是树小苗、兰益清她们看到，都会认出他来，但杨帆可没想到这个鼻梁上贴了膏药的人就是当日在兴教寺被打的登徒子，因此只以那小子称之。
古竹婷听杨帆一说大有道理，这才不言语了，可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有些遗憾，三百五十万钱呐！至于这笔生意真的做成了，会不会害得梁王殿下卖房子卖地，害得安乐公主婆媳失和，她才不在乎。
古大杀手从来就不是善类，只有在杨帆面前她才会变成小白兔，离开杨帆的视线，小白兔摇身一变就成虎……
……
上官婉儿坐在梳妆台前，拈起碧绿的一支步摇，轻轻插入鸦黑的发髻，对镜看看，嫣然一笑。
知道杨帆今天会带古竹婷来见她，婉儿认真打扮了一番，穿着也不似平常随意，若不是大腹便便，只看镜中那张娇艳欲滴的容颜，谁知道她身怀六甲。
仔细想想，婉儿不禁哑然失笑，什么大场面她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她没见过，今天古姑娘来访，为何这般在意？说到底，她紧张在意的那个人是杨帆，关乎于他的事，她便会很自然地放在心上。
“笃笃笃！”
房门响了，树小苗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婉儿姐姐。”
上官婉儿凝视着镜中端庄妩媚的容颜，轻轻调整了一下步摇的位置。树小苗笑盈盈地走进来，刚要说话，一眼瞧见她的模样，忍不住道：“呀！姐姐今儿打扮的好生漂亮，就像一位漂亮的新娘子。”
上官婉儿嗔了她一眼，道：“就你嘴儿甜，什么事呀？”
树小苗笑嘻嘻地道：“兰姑娘刚刚送来的消息，今儿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事，跟杨将军有关的，姐姐想不想听？”
上官婉儿乜了她一眼，拿起“妆点”，轻轻点着润泽的唇瓣，淡淡地道：“还不说，讨打是么？”
……
杨帆与古竹婷回到府邸，温柔问道：“累不累？”
古竹婷摇摇头，杨帆便道：“好，我带你先去见见婉儿。”
古竹婷赶紧道：“别！阿郎，能不能等一下。”
“嗯？”
古竹婷难为情地道：“奴家……总该打扮一下。”
杨帆忍不住笑起来：“这样子不是很好吗？婉儿很随和的，你不用担心。”
古竹婷垂下头，卷着衣袖，低低地道：“那也该装扮一下的，也是……对婉儿姐姐的尊重。”
杨帆笑起来，他喜欢看古竹婷在他面前扮小女人的模样，就像他习惯用“妞妞”拿捏小蛮一样，只要两人意见相左，或者惹得小蛮发了脾气，他只要祭出“妞妞大法”，这两字一出口，肯定无往而不利。
古竹婷显然也注意到了，知道这种样子最容易惹起他的怜惜，扮小女人扮得有点乐此不疲了。
他在古竹婷丰盈挺翘的美臀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去吧，给你半个时辰！”
古竹婷知道被他窥破了自己的小心思，红着俏脸逃走了。
杨帆说是半个时辰，其实是照着一个时辰准备的，女人打扮起来总是没完没了，以前和小蛮或阿奴出门时就是这样，杨帆早就习惯了她们梳妆打扮时的拖拉，所以他说半个时辰，估计一个时辰后才会见到古竹婷，如果他说一个时辰，恐怕要两个时辰以后了。
可是古竹婷真就在半个时辰内出来了。半个时辰，她居然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挽了发髻，淡施脂粉，轻点绛唇，其实别人看不出她梳妆打扮过的痕迹，但是以杨帆对她的熟悉，自然可以看出其中的微妙变化。
古竹婷擅长易容术，这可是比梳妆打扮高明百倍的技巧，她能把一个二八少女易容成一个八旬老妪，也能把一个六旬老妇人易容成二八少女，甚至可以让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可你面对面地看着，也找不出丝毫破绽。
如今她只是稍作雕饰，容颜便有极大改观，看那模样依旧是她，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却显得至少年轻了十岁，而且带着一抹稚气。在婉儿面前扮嫩，或许正是她心理意识的自然反应。
“嗯！很漂亮！走吧，咱们去见见她！”杨帆微笑着夸赞了她一句，牵起她的手，向屋外走去。
丈高的围墙，古竹婷不知翻越过多少次了，以前翻墙多是去杀人，杀的人通常本事都不小，但她从来没有害怕过。这一次翻墙却是去见人，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她的心却跳得特别厉害。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暗室私心
看到古竹婷走进来，婉儿马上站起，微笑着迎上去。
不等杨帆介绍，她便亲切地道：“竹婷妹妹来了。”
她的笑容亲切而温柔，让人一见便如沐春风。两个女人明明是头一次见面，可她的微笑却像是很熟稔的朋友，让人感觉无比的亲切，却没有丝毫做作的味道，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比起婉儿的轻松自若，古竹婷的表情却明显透着几分局促，但她的局促却是恰到好处的，叫人一看就是因为见到了名满天下的上官才女，因为发自内心的崇敬和仰慕才有些紧张，这样的局促自然不会令婉儿看轻她，反而会心生好感。
杨帆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对于这次会面，这两个女人显然都用了心思。
婉儿十四岁就在武则天身边听用，替她整理奏章、伴她处理国事，看她接见大臣，多年的耳濡目染、锤炼经历，自然会有一种庙堂之上的睿智精明。
而十三岁就刺杀了一位手握重兵的封江大吏的古竹婷，也有一种江湖人的机警与狡黠，这些本领可以让她在诡谲莫测杀机四伏的江湖上行走自如，要在婉儿面前扮猪吃虎自然也易如反掌。
一个是在庙堂之上见识谋略丝毫不逊于那些起居八座、建衙开府的当朝重臣的宫廷内相。一个是在江湖之中心机胆魄丝毫不逊于那些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江湖豪杰的巾帼英雄。
庙堂之上的聪明睿智和江湖之中的心机胆魄，用于私邸之内闺阁之间显然都有些游刃有余。两女都露出了笑容，这回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古竹婷甜甜地叫了一声：“婉儿姐姐。”
杨帆没理会她们，看来也不需要他引见了，他大模大样地走过去，在罗汉榻上躺下来，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婉儿穿一袭隐纹素锦的宫装，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般轻轻流泻于地，逶迤三尺有余，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了个飞仙髻，只插了一枝翠绿色的玉步摇，步摇缀明珠一颗，使得她的身姿步态愈加雍容柔美。
古竹婷一身窄袖青衣，鸦黑的秀发挽一个锥形发髻，以青巾包裹，精明干练。分出的两绺秀发整齐地披在肩后，秀发湿亮，光可鉴人，额前淡梳几绺刘海儿，清丽俏巧，灵秀可人。
在两女互相审视、评估、分析、试探、接触，一步步开始亲近的时候，杨帆托着腮，笑得就像一只老家贼。他算是看出来了，温婉如春泉的上官婉儿是个老江湖，清丽似新雪的古竹婷也不是雏儿。
论风情，谁能及得上天香牡丹真国色的太平公主；斗气质，便是容色天下第一的安乐公主在婉儿面前也得甘拜下风。古竹婷本来就是小家碧玉，如果强扮雍容优雅必定如婢效主人，真我如我，这才是我，她展现自我的方法无疑是最正确的。
两人如此煞费苦心，难道是为了压对方一头？显然不是，婉儿不屑，竹婷不敢，说到底，她们都是不想在她的男人面前显得自己逊色。两女这番心思，都是为了取悦杨帆，杨帆怎能不笑得得意。
上官婉儿和古竹婷都是极慧黠的女子，当然明白杨帆为什么笑得如此可恶，这个坏蛋分明已经看破了她们的心意。所以一番寒暄之后，婉儿拉着古竹婷的手亲亲切热热走向坐榻的时候，飞快地白了杨帆一眼，古竹婷也不失时机地向他皱了皱鼻子。
杨帆见二人走近，便往榻里挪了挪，上官婉儿挨着他的大腿坐下，笑吟吟地夸着古竹婷：“竹婷妹妹真是不错，清丽俏媚、温柔大方。二郎，这天下的好福气怎么就都归了你！”
她说着，便伸出手去在杨帆大腿上拍了拍，藉着这一拍，食指和拇指在他大腿上飞快地拧了一下，谁让这厮笑得那么讨人嫌呢。
古竹婷垂着头，羞怯地道：“一见姐姐的神采，人家便自觉形秽了，哪里当得起姐姐如此夸奖，姐姐再夸，人家可无地自容了……”
婉儿能夸她，她可不能夸婉儿，这就是本分。不过恭维一下却没关系，礼多人不怪嘛。
杨帆咳嗽一声，道：“都是一家人，你们就别那么客气了，生份！这调调儿，听得我牙都酸了。那啥，其实吧，你们姐儿俩有那心思不如都用在我身上，把我侍候舒服了，那比啥都强……”
杨帆一句话，就把两个人的假面毫不客气地撕掉了，两个美人儿窘极，她们咬着嘴唇红着脸，偷偷把眼一睃，眼神儿堪堪一碰，忽然“扑哧”一笑，些许的生疏便似薄薄的一层冰，在笑如春风中化成丝丝春雨，湿了她们水样的眼波……
……
李裹儿回到府邸，愤愤地冲到自己的寝室，很快，寝室之中便风雨大作。
这座府邸是杜家的，李裹儿住的自然不是客房，现在住客房的是此间主人杜文天，安乐和武崇训夫妇住的才是正房，所以这房中陈设极是华丽，一桌一几、一杯一碟都是上等器皿，在李裹儿的愤怒之下全都遭了殃。
李裹儿倒不见外，真把这儿当成了她家，一通摔砸，只为泄愤，哪还理会这是人家的东西。一座瓷制十八连盏的大型落地华灯，古拙如树，上有各种动物造型，各顶一盏烛台，被她抡起春凳一下子就砸了个粉碎。
一架名匠打架、名师绘画的紫檀屏风，被她拂开的文房四宝溅了个墨水淋漓。一具放着各式古玩的博古架被她硬生生推倒，一面镶嵌在墙壁上的六尺高青铜古镜本来清光莹然、可鉴毫发，乃极贵重之物，也被她掷出去的花盆儿砸了个大坑。
侍女听到卧房之中的打砸声，一个个噤若寒蝉，不管是李裹儿伴嫁的宫娥还是武家拨来的丫环，谁不知道这位安乐公主的刁蛮骄横，听到她大发脾气，谁也不敢进去触她的霉头。
过了许久，室内的打砸声停下了，丫环们心中惴惴，还是不敢入内，这时杜文天逡巡着来到安乐公主的房外，一见侍候在外面的宫娥侍婢脸色有异，不禁担心地问道：“公主殿下可是发了脾气？”
一个宫女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公主极为不快，正发火呢。”
杜文天知道今日自己半途示弱，必定令安乐不快，听说她发火，心头更是一紧，有心先离开，又怕不及时请罪，惹得这位美人儿更加不高兴，迟疑半晌，才道：“杜某想见见公主。”
那宫女赶紧摇头，小声道：“公主正发脾气，谁敢为你请见。”
这里毕竟是杜文天的家，不比是在公主府上，杜文天不需要那么拘谨，他想了想，便壮起胆子高声道：“杜文天求见公主。”
过了半晌不见回答，杜文天有点难堪，正想返身离去，就听室中隐隐约约一个声音传来：“进来吧！”
杜文天连忙进入房中，一进房便是一个大方厅，厅中倒不见凌乱，这是杜文天的家，室内情形极熟的，一见公主不在这里，壮起胆子又绕过屏风，一瞧里边好像遭了龙卷风似的，许多贵重器物都砸得粉碎，心中好不心疼。可是再一瞧坐在榻边的安乐公主，杜文天心头一跳，喉头顿时有些发干。
如今已近六月天气，气候炎热，安乐公主一通打砸，身子热了，便宽去外衣，坐在榻边生闷气。杜文天进来时，气得发昏的安乐公主却已忘了自己未着外衣。
一个绝色美人儿，只着中衣，虽然中衣不至于裸露太多肌肤，可安乐的内衣极为薄透，烟罗一般，怎掩得住她那妖娆的体态。
尽管她仍在愤懑之中，她可那张美丽的娇靥依旧妖媚入骨，若隐若现的肌肤惊人的白嫩，散发着淡淡的晕光，令人心旌摇动，神魂颠倒。杜文天痴迷了刹那，这才惊醒，赶紧趋前拜见：“文天见过殿下！”
杜文天不敢往上看，贪婪的目光只顾盯着那双肤色雪白、纤秀俏美的玉足，故作恭敬地道：“殿下，今日出行，杜某实未料到会出现这般情形，所带银钱不足，以致令殿下受辱，实在是罪过，今……特来向殿下请罪。”
安乐公主睨了他一眼，虽然杜文天掩饰得飞快，安乐公主还是在他眼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目光，她见过太多这种男人了，那种贪婪的欲望、痴迷的眼神，令她的心情好过了不少。
看看室中一片狼藉，安乐这才想起这房子是借来的，自家在长安的公主府还没建造起来。今日出行，杜文天给她花的钱已经不少了，差不多四十万钱，就算她贵为公主，又是梁王儿媳，出行也不会带这么多钱。花着人家的、用着人家的，还要砸人家的，怎好再向人发脾气，于是，李裹儿摆摆手，很大度地道：“罢了，这事也不怪你。坐。”
“谢殿下。”
杜文天赶紧答应一声，扶起一个倒在地上的锦墩，欠着身子坐了下去。
李裹儿长长地舒了口气，拉过一个靠枕在榻上半躺下，这一躺，衣襟处顿时露出一片雪玉般的坟起，杜文天眼看着那薄如蝉翼的纱罗下倒扣玉碗儿似的椒乳轻荡了一下，他的心也是扑通一跳，那眼神儿陷进白嫩嫩的乳沟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本就是一只色中饿鬼，如此美人当面，若非灵台还有一线清明，晓得这是公主，稍有冒犯，触怒于她，自己就要完蛋大吉，他早就扑了上去。
李裹儿愤愤然道：“这个杨帆，让本宫如此出丑，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杜文天这才想起他的来意，赶紧道：“公主说得是，在下实在想不明白，他杨帆不过是区区一个忠武将军，从三品的官儿，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敢当众拂了殿下您的面子。”
如今李家可不得势，安乐公主若非嫁到武家，不把她这位公主放在眼里的人更多，这话她怎能讲，因此悻悻地道：“此人与张昌宗走动甚近，自以为巴结上了高枝儿，自然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
杜文天心道：“张昌宗如今是御前第一红人，不要说安乐公主，就算是梁王也不敢轻掠其锋，杨帆巴结上了他，难怪如此猖狂了。可是，天子已然老迈，二张能嚣张到几时？这个杨帆，也不过是鼠目寸光之辈。”
杜文天在心底小小地轻蔑了一下，赶紧道：“原来如此。难怪前几日，杜某在兴教寺里见到他与张昌宗一同出游呢，哦！对了，当时他们身边还有一位容貌秀婉一身书卷之气的女子，三人说说笑笑，甚是融洽。”
安乐懒洋洋地道：“是么？那定是上官待制了。”
杜文天赔笑道：“杜某可不认得上官待制，不晓得是不是她。当日出游，杨帆化名杨乔，那个女人却是叫郑婉儿的。”
安乐道：“郑婉儿？那就是了，上官待制的母亲姓郑，她叫郑婉儿，可不就是用了母姓么。奇怪，他们出城郊游而已，何必如此鬼祟，还要易名改姓。”
杜文天摇摇头，故作懵懂地道：“不会是上官待制吧，那个郑婉儿可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呢。”
“什么？”安乐公主一听，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双眼熠熠放光：“你说那郑婉儿身怀六甲？”
“正是！”
“近前来，细细说与我听。”
杜文天赶紧答应一声，移动锦墩到她近前坐下，这一靠近，只觉幽香扑鼻，安乐公主那薄而透明的大袖罗衫完全不能对她那丰满雪白，玲珑凹凸的胴体产生丝毫遮掩作用，反而更增无限诱惑。
杜文天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若是张昌宗出游，有哪个女人够资格与他平起平坐的，只能是上官婉儿，何况那妇人叫郑婉儿。可她若是上官婉儿，怎么可能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他们出游为何掩饰身份？安乐公主马上就看出了蹊跷。
李裹儿已经看到杜文天的眼神儿又有些发直了，她却全不在意，反而故意倾身向前，把那一对颤巍巍的美乳递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迫不及待地道：“快！把你当日所见，详详细细地说与本宫知道！”

第一千零二十章 一拍即合
古竹婷与上官婉儿以杨帆女人身份的首度会晤时间并不是很长，其实两人相处的过程很融洽，不过她们两人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不同、所受的教育也不同，一个擅文、一个擅武，实在没有太多共同话题。
当然啦，上官婉儿发现古姑娘身具精妙绝伦的易容化妆术后，马上就成了她的徒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什么样的女人在美的追求上都是一致的，于是乎，小蛮、阿奴、婉儿和古竹婷四个人马上就有了共同话题，天天聚在一起切磋，不过这是后话了。
如今两人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坐得太久没了话题时，两个人都会觉得尴尬，所以古竹婷很快就献上礼物，乖巧地向婉儿告辞了。
婉儿并没有见面礼回馈，古竹婷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能够得到婉儿的认可，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礼物，她的心里踏实多了。
杨帆没有马上走，古竹婷告辞之后，上官婉儿向依旧懒洋洋地卧在榻上的杨帆回眸一笑，道：“古姑娘不错，我喜欢她。你呀，还真是好命，小蛮、阿奴、竹婷，俱都容颜俏美，更重要的是，她们的性情脾气为人秉性也都好，后宅里一片祥和安宁，有福之人呢。”
“哈哈，上官待制在朝廷上品评天下诗文，看来养成了习惯，在家里开始帮为夫鉴定起娇妻美妾来了。”
杨帆笑吟吟地向她靠近了些，扳着她的肩膀让她陪自己躺下，两人脸儿对着，杨帆在她丰泽诱人的唇瓣上吻了一下，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道：“上官待制一双慧眼鉴定过了，我就放心啦。
女人总归是要相夫教子、持家度日的，容颜之美仅是一时的诱惑，脾气秉性才至关重要。我时常走南闯北的，若非我的女人温良贤淑，持家有道，我奔波在外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
上官婉儿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就哄我吧，人家只说我喜欢她，碍着你什么事了。还帮你鉴别，哼！我若说不好你便不要了么？你这个人呐，心里头可有主意呢，你的女人有哪一个是我帮你选的？”
杨帆嬉皮笑脸地道：“以前那不是你不方便出宫么，你看这回我不就把人给你领来了？古姑娘直到现在都是完璧之身呢。咱们家什么事儿你不特殊啊，就连肚子里这小宝贝，都是自己个儿冒冒失失跑来的，害得你这当娘的为他吃苦。”
杨帆说着，在她眉心的梅花妆上吻了一下，又轻轻抚摸着她的肚皮。
“不许你这么说他！”
婉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把脸颊埋到他的怀里，幽幽地道：“郎君，人家有件事一直想跟你商量。人家有了孩子，现如今也得了圣人的默许，可以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了，可这孩子出生以后如何安置，却是个问题……”
说到这里，婉儿心中一阵委屈，目中便泛起一片晶莹的泪光。
她埋头在杨帆怀里，杨帆看不到她的眼泪，却听得到她有点哀伤的声音，忍不住抱紧了她的身子，低低地道：“是我委屈了你……”
婉儿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家不觉得委屈。婉儿自幼家门破败，被充没为宫奴，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要孤老宫中了，有了郎君你，这是上苍对奴家的厚爱，如今咱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此生婉儿真是别无所求了。”
杨帆一时无言，抱紧了她，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这件事，我也曾仔细想过，只是一时还没想出最妥当的办法来，你可是已经有了打算？”
婉儿轻轻点头，道：“这件事，万万不可以让圣人疑心到你的身上，婉儿打算生了孩子之后，交给我的母亲抚养。到时候，就说是家母从上官族人中替我过继过来的，郎君觉得这么做，可以吗？”
婉儿询问的时候，心中暗生忐忑，孩子虽然都是做母亲的生的，可孩子从来都是属于父系的，起决定作用的是父系血脉，母亲无权决定他们的归属，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哪怕婉儿这么做是因为她的特殊处境，可她这么安排毕竟还是怀了一些私心，她怕杨帆不同意。
她想以“过继”的方式安置孩子，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孩子的母亲，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照看孩子，可这样一来，孩子就要冠上上官这个姓氏，哪怕将来能认祖归宗，至少现在要姓上官，杨帆作为父亲，会愿意么？
再者，这一来她作为母亲探望孩子是方便了，杨帆作为父亲要看望孩子却大为不便了，或许他只能像飞贼一样飞檐走壁地趁夜去看上几眼，等孩子稍大，为了不太懂事的孩子泄露这个秘密他就更加不宜露面了，因此婉儿很是忐忑。
杨帆听了婉儿的话，认真地思考起来。
其实杨帆并没有婉儿担心的那么多想法，婉儿为他受了许多苦，她的这个办法即便夹杂了一些私心，也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而且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女皇一定会有所关注，他想带回自己家照料不太现实。
其实杨帆想过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带回家去，可那样一来，他就得先弄到一个用来冒充的孩子，这就意味着一定会有一个母亲要失去她的孩子，即便他可以重金去买，还不是要让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先背了一份债？再者，那样的话，婉儿就不方便看到她的骨肉，反而要常去那个并非她骨肉的孩子身边奉献母爱，这对一个做娘的何其残忍。
杨帆思来想去，点点头道：“我想不出更妥当的办法，你这法子很好，就这么办吧。”
“可……这样一来，孩子得姓上官。”
杨帆温柔地道：“那有什么关系，孩子即便不能冠以我的姓氏，他的身上流淌着的依旧是我的血脉！”
上官婉儿听得惊喜交加，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杨帆的同意。
她是大户人家出身，虽说她自幼入宫，可是她的母亲郑氏并未因此放弃对她的教育，她从小就知道家族要比个人、比家庭更重要，为了维护家族，族人应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这个理念，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家族成员所维护的所有利益，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个家族的传承，而传承一个家族最基本的必要条件是：血脉。所以，一个大户人家绝不会为了考虑一个女人的想法或感情，而把传承着自家血脉、应当冠以自家姓氏的子嗣交给外人抚养，可杨帆答应了。
婉儿感激莫名：“郎君……”
她抱住杨帆，激动的泪水潸潸。她知道，以杨帆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孩子出生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或者干脆弄个“夭折”，然后把他们的亲生骨肉带回杨家，他这样做，完全是为她着想。
婉儿感激地道：“能有郎君这样的好夫君，是婉儿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
杨帆大言不惭地笑道：“那是，为夫不对你好还对谁好。你看，我今天还花费了数百万钱给你买了条裙子呢，你可别不信，方才竹婷送你的那条百鸟羽裙，真的价值数百万钱呢。”
婉儿忍不住破涕为笑，道：“是不是三百五十万钱呀？”
杨帆奇道：“咦？你怎么知道的？”
婉儿哼了一声道：“独孤家派人送信来呗，那条裙子，就是我让信掌柜的买下的。”
杨帆一愣：“竟有此事？”
婉儿白了他一眼，道：“你呀，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一气儿买了那么多家店铺，自己却当了甩手掌柜的，又说小蛮还在洛阳，让我先管着么？这隆茂老店原来的东家是陈国公，陈国公入狱后，这家店的生意就受了影响。等咱们把店盘下来时，在东市衣帽行里第一的名头已经被人取代了。
我不方便出行，对各家店铺只做了些简单了解和处置，一时也拿不出太好的办法，就让他们花了四十万钱买下了这条天下无双的裙子，有了这镇店之宝，对于声名地位就会有所提升，谁知却被你这个东家买了来。”
杨帆呆了半晌，笑道：“也算错打错着。哈哈，不管谁买的，反正这条裙子是卖出了三百五十万钱的天价，这个名声打出去了，谁也无法再撼动咱们隆茂老店的江湖地位。不过，就算是自己家的，还不是买给你的么，你看我对谁还这么好？”
“才怪！”
婉儿轻轻啐了他一口，嗔道：“你跟安乐斗富，这一下闹得无人不知，这条裙子我还能穿么？我只一穿，谁还不知道是你送我的？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花费数百万钱给我买衣服？
你说我方才为何不送古姑娘一件见面礼？一来，确实没有合适的东西送她，二来，我当时就想好了，这条价值数百万钱的羽裙，我是无福享用的，你还是拿回去，等她过门的那天，做她的新人礼服得了。”
杨帆眉开眼笑地道：“这法子不错，还是婉儿想得周到。”
婉儿狐疑地道：“真的？这不是你早就想好了的吧？先慷慨地送我一下，哄我开心，再拿回去，给你的新人穿上。”
杨帆急忙摇头：“瞧你，我什么时候算计过自己的女人？给你送见面礼，还是竹婷临时想到的呢，我这人一向粗心，根本就没想到这种事，还会想出这样下作的法子？”
婉儿撇撇嘴道：“你呀，倒是不下作。不过说你粗心？哼哼，谁信呀。”
杨帆凑到她耳边，神秘地道：“为夫可不是真的粗心，不过……倒是有一样东西是极粗的，婉儿姑娘，你一定感触颇深。”
说到这儿，杨帆把身子向前一拱，婉儿大腿上登时感觉到硬邦邦的一根，贴着那薄裙，还有一股惊人的热力。这厮补药吃过了劲儿，身子实在太壮了些，说着说着就起了性。
婉儿俏脸一红，转过身去，嗔道：“去，找你的古姑娘去。”
杨帆就势往她的丰臀上一顶，附耳道：“现在我就想要你。”
婉儿被他顶的心里有些酥酥的，却不敢放肆，转过身来，推他道：“好啦，这么缠人。快回去吧，人家的身子愈发沉了，要是折腾到孩子可怎么办。”
杨帆又何尝敢冒险，只是故意逗她罢了，闻言还要卖乖，他故意长叹一声，躺平了身子，顶着个大帐篷，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
婉儿看了忍不住想笑，对杨帆道：“小蛮和阿奴要等几个月后才会来长安呢，我看，你和古姑娘已经水到渠成，也不必知会她们两个，今晚就把古姑娘收房算了。”
“今晚么？”
杨帆想到那个可以风骚、可以妩媚、可以稚嫩、可以清纯，形容神态，变化莫测的千面女杀手，不由得怦然心动，胯下的旗杆儿登时竖得更高了。
……
“那天，在下到兴教寺上香，看到一行人也在兴教寺里，排场着实不小。上香的时候，我看到那杨帆自称杨乔，又说那身怀六甲的妇人是他的娘子，名叫郑婉儿。他们都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张昌宗在功德簿上写的名字是张六……”
杜文天之所以对他们的名字了解得这么仔细，是因为他心有不甘，事后曾经再去查过他们的名字。以他的身份，自然可以查得到兴教寺的功德簿，也恰因如此，他才更加确定那三个人就是张昌宗、上官婉儿和杨帆。
李裹儿耐心地听他说着，双膝盘在榻上，身形微微前倾，一手支在腿上，再托着下巴，动作就像一个纯真稚美的小女孩儿，可她的肉体却已成熟了，从薄如蝉翼的中衣领口看进去，肌肤一片雪腻酥滑，胸前双峰丰挺圆润，散发着一种令男人垂涎三尺的诱人光华。
等她微微坐直，除了一道诱人的乳沟，再往下去便看不见了，可是隔着中衣，依旧能够隐隐看清她双乳的轮廓，她居然没穿诃子，颤巍巍的双峰就抵在薄薄的衣衫上，衣衫上凸起两点，隐隐透出一抹肉红色，看着杜文天喉头发干。
安乐公主耐心地听他说完，兴奋地从榻上跳下来，光着双脚在地上走来走去：“一定是她！一定是上官婉儿，别人不可能让张昌宗如此礼遇。难怪皇祖母一向离不得她，这次却打发她离开身边，原来她有了身孕，真是奇怪，那孽种会是谁的？”
安乐公主没有怀疑到杨帆身上，一来杨帆出入宫闱的机会并不多，而在宫里偷情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二来上官婉儿与京都才子名士过从甚密的传闻她也听说过，她没想到这个大才女会跟杨帆这个武夫有私情，而是想到了那些才子名士们身上，只怕上官婉儿的情人就在他们之中。
杜文天轻轻低着头，如痴如醉的目光追随着李裹儿那双白玉如霜、纤巧灵秀的天足，那双脚掌白皙娇嫩，瘦不露骨，红艳艳的蔻丹、蚕宝宝似的足趾，纤巧圆润的足踝，每一寸肌肤、每一条曲线，都有一种让人痴迷的魔力。
安乐公主一开始仅仅是一种八卦心理，但是越往深想就越不平衡了。她未婚先孕，皇祖母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对她，害得她为梁王府生下一位小王子都得低调处理，要不然本可以藉此大肆操办，敛收一笔厚礼的。
结果上官婉儿跟人鬼混怀了孽种，皇祖母就呵护有加，顾及她的清誉，努力帮她遮掩，以过问长安宫室修缮的名义把她派到长安来养胎，凭什么？妒意使李裹儿本能地想要拿此事做做文章。
紧接着，她就想到了杨帆，杨帆曾在兴教寺信口开河，说上官待制是他的娘子？李裹儿娇美的俏靥上慢慢浮现出一片阴冷的笑意：“皇祖母最好脸面，这件事不曾传扬出去还则罢了，一旦弄得满城皆知，无法收场时，上官婉儿再受宠，皇祖母也得杀她。至于杨帆，你敢如此对我，我就让你们弄假成真，一块儿身败名裂，身首异处！”
安乐公主越想越兴奋，霍地转身道：“杜公子！”
“嗯，啊？”
安乐公主这一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不得了，光线透体而过，那袭蝉翼般的中衣根本起不到丝毫遮掩的作用，反而让她曼妙的胴体愈加迷人。杜文天看着她的胴体，身体已经不自觉地起了反应。
婀娜有致的曲线、曲腴修长的大腿、纤纤一握的蛮腰、丰挺圆翘的美臀，还有尖尖如笋的玉乳，杜文天已经被她彻底迷住了，下体硬邦邦地挺起来，亏得袍服宽大容易遮掩，否则他早当面出丑了。
可安乐公主猛一转身，还是从他涨红的脸色、粗重的呼吸，察觉到了什么。杜文天被她一唤，猛地抬起头道：“公主，有什么吩咐！”
安乐公主娇媚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瞟着他，忽地轻咬下唇，扭腰摆臀地向他走去，短短几步路，走得那叫一个摇曳生姿。她一直走到杜文天面前，尖尖的胸膛顶端轻轻触到杜文天的身上，这才娇声道：“杜公子，你方才在看什么，嗯？”
杜文天沙哑着嗓子道：“公……公主……”
安乐公主笑得愈发甜蜜了，她的胸脯又挺了挺，温润柔软的小手轻轻抓住杜文天颤抖火热的手掌，昵声道：“杜公子，你觉得本宫美么？”
“美……美……美如天仙……”
杜文天被她抓住手，一激动就像发了疟疾似的打起了摆子。忽然，他的脑海“轰”地一下炸了，因为安乐公主抓着他的手，忽然搭在了她柔软的小蛮腰上，而且还轻轻向上移去，移向她乳鸽般柔软温暖的胸膛。
杜文天喉咙里咯咯作响，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呻吟，忽然张开双臂，猛地向安乐公主抱去，安乐公主似笑非笑地站着，只是扭头躲避着他吻上来的嘴巴，身子却一动不动，杜文天就在她光滑如玉的脸上颊上小狗儿似的胡乱舔吻着，一双手也开始上下游走起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的杜文天，哪怕是被武崇训逮个正着，要了他的性命也顾不得了，他现在只想占有这个绝代尤物，哪怕一死，做鬼也风流。
可是忽然间，他又发出一声怪异的呻吟，整个身子都停在了那里，安乐公主纤若无骨的小手正握着他那根直挺挺的命根子，一种极度的快感差点儿让他马上崩溃，这种极乐的味道他还想享受得更久一些，所以他不敢稍动，生怕稍有刺激他就会一泄如注。
安乐公主轻咬薄唇，似笑非笑在看着他，昵声道：“杜公子，你的胆子很大呢……”
杜文天像一只发情的野兽般粗重地喘息着道：“只要……只要能一亲公主殿下的芳泽，杜某便是立即粉身碎骨也……也心甘情愿。”
安乐公主格格一笑，杜文天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着下体像只虾子似的蜷缩在地上。安乐公主优雅地拢了拢头发，盈盈地蹲下，脸上依旧带着一副骚媚入骨的诱惑，温柔地抚摸着杜文天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的脸颊：“你想粉身碎骨，也不能拖着本宫跟你一块儿粉身碎骨啊。这是什么地方，外边好多人呢，你却不管不顾的，你呀，你们臭男人，都是一个样儿……”
安乐公主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恢复了那副清傲高洁不容亵渎的尊贵神态，可她如霜似玉的美足却正轻轻抬起，轻轻踏在杜文天的脸上：“杜公子，你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本公主其实也喜欢得很呢，只可惜，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实在不宜发生点儿什么……”
安乐公主方才突然凶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蛋蛋，痛的杜文天喘不上气儿来，满腔欲火都被极度的痛苦所取代了。可是当那美足诱惑地踏在他的脸上，再听到安乐公主这样引人遐思的话，杜文天马上又陷入了兴奋之中。
他渴望地盯着安乐，就像一只盼望着主人丢根骨头给他的贱狗。安乐公主扭着美臀，款款地走向卧榻，淡淡地道：“你先出去吧，关于上官待制的这件事，你不要再说给任何人听，等本宫探听明白再说。”
“是是是！”
杜文天贪婪地盯着那满月似的宛宛香臀，恨不得马上化身为一根离弦的怒箭，向那圆月狠狠地刺进去。可他不敢放肆，他的女神已经给了他希望，他可以等，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和一个合适的地点。
他倒退着爬到屏风边，又恋恋不舍地盯了一眼那具令他神魂颠倒的美丽胴体，这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杜文天摸了摸刚被安乐公主美足踩过的脸颊，又嗅了嗅刚刚摸过安乐公主酥胸的手掌，心神俱醉。
杜文天兴冲冲地离开不久，披上了外衣的李裹儿出现在门口，脸若寒霜地对肃立门前的一众仆婢道：“你们几个，把房间打扫一下。你，吩咐人备车，本宫要马上去隆庆坊，拜会上官待制！”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求打脸
婉儿好说歹说的，总算把那缠人的俏郎君给哄走了，杨帆这一阵骚扰，把婉儿也弄得娇靥潮红，身上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她赶紧躺回榻上，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她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儿。
还有大半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饶是婉儿身子骨一向强健，也变得比以前渴睡了，或许是因为挺着个大肚子坠得腰酸，又或者是因为初夏时节天气炎热本就渴睡，总之她每天都要小睡两次才能解乏。
今天为了等杨帆和古竹婷，她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之后又和杨帆聊了这么久，这时真的有些乏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不过婉儿小睡的时间并不长，每次都只是打个盹儿，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就能醒来。
婉儿小睡的时候都会提前告诉小苗一声，小苗便知会后宅侍候的宫娥，持了竹竿侍候在寝室左右，驱赶鸟雀，省得弄出动静打扰她休息。
可今天婉儿才睡了一会儿，就听到一阵尖厉难听的“哭叫声”，婉儿被叫声惊醒，她从枕上抬起头来侧耳一听，就听窗外树小苗的声音气急败坏地道：“这是哪儿跑来的野猫，打死它，哎哟，还敢跑！”
另一个宫娥道：“啊！上墙了，算了，赶走就好了，这是本宅主人家养的猫儿，好像是厨子养的吧。他们搬出去以后，这只猫儿却留下来了，小青，你不是常去喂它么，是这只猫吧？”
那个名叫小青的宫娥愤愤地道：“可不是它吗，我每天都喂它吃食的，这死猫，翻脸不认人，居然还想挠我，恩将仇报。”
树小苗吃吃地笑起来：“你没听它那叫声么？这只死猫是公的，它这是发情了，发情的公猫最喜欢挠人，你以后离它远一点儿，小心它挠你个满脸开花。”
小青窘迫地啐了她一口道：“什么话，一只猫儿还能非礼人家？”
小苗笑道：“倒不是非礼你，只不过，这畜生发情的时候最喜欢攻击人，暴躁起来连自己主人都不认的，你可别指望你喂过它东西，它就记着你的好儿。”
另一个宫娥嘻嘻笑道：“我看呐，它就是瞧你漂亮，把你当成一只母猫了，想跟你一双两好，小青啊，我看你就从了它吧！”
“你个小蹄子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你的嘴！”
树小苗忙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别闹了，小心吵醒了婉儿姐姐。”
上官婉儿在室内听得清楚，不禁哑然失笑。
她躺回枕上，忽然想起了杨帆。杨帆早已把他天天进补的痛苦经历说给她听了，按理说像他这么年轻力壮、体魄强健的男子，近一年时间不近女色，已然是久旷之身，难得忍得住，何况他还吃了那么多大补之物。
想到郎君这些天也像那只发情的公猫儿似的极具“攻击性”，婉儿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年代，男子出入烟花柳巷实属寻常，那儿不仅是男人的风流之地，也是他们结交朋友、迎送往来的聚会场所，因此男人即便堂而皇之地前往，家眷妻妾也是无可挑剔无法指责的。可是名闻天下的平康坊距隆庆坊并不远，郎君却洁身自好，从不曾去过那等温柔乡。
再想到他同意自己对孩子的安排，婉儿心中不禁充满了幸福感。其实真要想把孩子带回杨家，一定会有办法的，杨帆同意她的办法，说到底，是从她的角度考虑，照顾到她的心情，有此温柔体贴的良人佳婿，她何其幸运。
婉儿已经没有了睡意，她躺在枕上，静静地回想着郎君的好，就像有一道甜甜的水流缓缓流淌在心里，把温馨的幸福潺潺地灌满她的心田……
院子里，树小苗和小青等几个宫娥把那发情的公猫赶走后，生怕它去而复返，几人各持竹竿守在院落前后小心戒备着，这时兰益清快步走进院子。这后宅里面除了婉儿的八个贴身侍婢，就只有兰益清和高莹两人可以未经通报便进来。
树小苗一见兰益清，忙迎上去道：“益清姐姐。”
兰益清道：“小苗，安乐公主到了府前，要拜会婉儿姐姐。”
树小苗讶然道：“安乐公主？她和婉儿姐姐又不熟，平素没甚么来往的，跑来干啥？”
兰益清道：“谁知道她想干什么，或者是想巴结婉儿姐姐吧。”
树小苗道：“婉儿姐如今这副样子，怎么可能去见她？”
兰益清道：“可她毕竟是公主，我们怎好为婉儿姐姐做主，还是通禀进去，请婉儿姐姐定夺吧。”
树小苗道：“婉儿姐姐正在小睡，叫她先等着吧。”
李裹儿虽是公主，上官婉儿却是御前第一人，皇亲国戚从来都不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对于天子近臣，就算是皇亲国戚也得巴结着。如今虽说女皇已经立庐陵王为太子，而且这一次不像是摆样子树傀儡，李氏皇族的地位已经有所提高，可是除了深受女皇宠爱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儿依旧不需要把其他皇族放在心上。树小苗这句话虽有些托大，可真这么做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上官婉儿在室中已经隐约听到了二人谈话，扬声道：“益清，进来。”
兰益清连忙拉开障子门走进内室，上官婉儿已经坐起身，向她问道：“你说安乐来了，她要见我？”
兰益清连忙把安乐公主要拜会上官婉儿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上官婉儿听了不禁轻轻颦起了黛眉。
她感到奇怪，安乐公主为什么要来见她。她们两个人以前甚少交集，即便是婉儿常常出宫，来往的也是词臣文士，虽也有些公主命妇，但因为年纪辈分的关系，婉儿交往的人群与安乐公主交往的人群也完全不同。安乐公主突然跑来见她做什么？
以上官婉儿对安乐的了解，安乐不是那种追求面面俱到的女人，不可能是为了不缺礼数而来拜访。如果说是为了同她加强联系，那更不可能是安乐公主可以决定的，只能是出自李家或武家的授意。
可安乐公主如今能代表哪一家？武家还是李家？无论哪一家，如果想加强同她上官婉儿的联系，以安乐公主过于敏感且模糊不清的身份，显然都不是最合适的“使节”人选。那么，她为何而来？
兰益清见她黛眉轻锁，沉吟良久还不说话，不禁奇道：“难道婉儿姐姐真想见她？”
婉儿摇摇头道：“我如今这副模样，如何能够见她？见自然是决不能见的。不过……”
婉儿想了想，道：“你去吧，就说我偶染小恙，不见外客，承蒙安乐殿下来访，改日我再亲自回访于她，请她先回去！”
不管安乐公主因何目的而来，既然已经到了府前，总该见上一面的，否则未免不合礼数、不合情理。可婉儿现在这副样子又是决不能见她的，即便她有所猜疑，婉儿也不信她会猜到自己有孕在身。至于说于礼不合，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还真不用在乎。
兰益清答应一声，轻轻退了出去。婉儿螓首轻扬，思索良久，依旧满腹困惑。她本能地感觉得今日安乐公主莫名其妙的来访，必定大有文章，可她始终想不出安乐公主可能的目的。
自从她来到长安，只有一次静极思动，让杨帆陪着去了一趟樊川，那时候安乐公主还没到长安呢，而且她游樊川的时候还特意隐去了名姓，怎么可能泄露身份？婉儿怎会想到，那日惩戒的那个登徒子，居然和安乐公主搭上了线，而且还看破了她的身份。长安这边，本不该有人认得她的。
婉儿轻轻躺下，思来想去，越想越是不安，她无法揣测安乐公主的来意，但这并不影响她因之产生警觉。思索良久，婉儿扬声唤道：“小苗，你进来！”
……
安乐公主从杜文天那里听到婉儿有孕这个天大的秘密之后，马上就风风火火地奔了隆庆坊。她也知道，一向跟上官婉儿没什么交集的她，突然登门拜访会显得有些突兀，但她也知道，以她李家公主、武家媳妇的身份，除非上官婉儿真的有见不得人的理由，否则绝不会让她吃个“闭门羹”。
上官婉儿在宫中是极有势力的，但她从不锋芒外露，她和武氏、李氏、二张乃至相王诸党各派势力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这样一个处事圆滑的人物，她既已来访，邀她入内小座片刻款待一番，才是最合乎上官婉儿处事之道的做法。
所以，一向心高气傲的安乐公主，今天最希望的就是吃一碗“闭门羹”。婉儿若是不见她，扫了她的颜面，才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那样就能证明婉儿确实心中有鬼，她才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她如愿以偿了。
杜文天在兴教寺“求挨揍”，他如愿以偿地挨了一顿揍。
安乐公主跑到隆庆池“求打脸”，她也如愿以偿地被打了脸。
兰益清从后宅出来，直接赶到府门前，对等候在车中的安乐公主拱手禀道：“我家待制偶染小恙，身体有所不适，今日不宜见客。待制说，有劳殿下来访，待制改日再回拜公主殿下。”
安乐公主一听，不禁喜上眉梢。以她一向的脾气，被人如此冷遇，早就恼羞成怒怀恨在心了，这时她却只有满心的欢喜。
安乐微微一笑道：“安乐来得不巧，既然如此，这便告辞，请回复上官待制，等待制病体痊愈，本宫再过府拜会！”
安乐公主摆摆手，车中侍立的侍女放下竹帘儿，车夫一扬鞭，驱着两头健壮的青牛，拉着翠幄清油车，慢慢悠悠地离开了府门。
安乐公主在车中兴奋地攥了擤拳头，听杜文天说起此事时，她心里就已信了七成，如今又被上官婉儿无礼地拒绝相见，她便有了九成把握。
可是安乐公主只觉得自己下了一招妙棋，稍一试探就掌握了婉儿的底细，却怎知道以婉儿一向的谨慎机警，她的冒昧来访何尝不是不合情理，就在她驱车离开隆庆池的时候，婉儿已经派树小苗去知会杨帆了。
安乐公主兴冲冲地回到杜氏府邸，武崇训此时已经赴宴归来，一见她便道：“娘子去拜会上官待制了？以娘子的身份地位，何必纡尊降贵地去拜会她呢。”
安乐公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有什么身份地位？你当人家上官婉儿看得进眼去？嘁！”
武崇训见她脸色不豫，赶紧赔笑道：“啊！为夫听说娘子今日在东市看中了一件百鸟羽裙，结果却被别人抢先买了去？娘子啊，你既然喜欢，那就买回来嘛，不过区区数百万钱，咱们武家……”
安乐公主虎着脸抢白道：“咱们武家怎么了？区区数百万钱？你也好意思说，你拿得出来吗？亏你还是梁王世子，可是你比你的那些兄弟们多什么了？你家那老不死的许你支用的才多少钱？区区数百万钱？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身边有不少宫娥太监侍候在那儿，武崇训被妻子当众教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不敢多言。安乐公主气呼呼地坐到榻上，吩咐道：“来人，去请杜公子来。”
武崇训把安乐公主当成天上仙子一般，最不喜她接触男人，一听她要见杜文天，登时不悦道：“娘子要见他做什么，有什么事派人去吩咐一声不就好了？”
“要你多嘴！”
安乐公主抓住靠枕一倚，双腿往榻上一放，武崇训赶紧上前，替她脱掉靴子，轻车熟路地捏起脚来。
“上官婉儿……”
安乐公主倚在靠枕上，闭着眼睛想着，暗暗冷笑起来，凭什么她可以比我更尊贵？她姓上官，我可是姓李的。想着高高在上的上官婉儿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安乐心中登时涌起一种异样的快感。
转念再想到杨帆，安乐却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一直以来，杨帆的不假辞色，都让她又恼又恨，今日在长安东市让她当众丢脸，更叫她恨极了杨帆，在她遇到的男人当中，杨帆实在是最特别的一个。
她不明白，凭她的天生丽质，杨帆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的男人一样为她神魂颠倒。可杨帆之所以在她心里印象深刻，不正因为他的特别么？主动拜倒在她石榴下的，她不在乎，她得不到的，才叫她念念不忘。
“该死的杨帆！”
安乐公主暗暗咒骂着，忽然想到房州黄竹岭上她与杨帆那销魂蚀骨的一幕。他不只身材健美、容貌英俊，而且……而且真的好厉害！那种极乐销魂的感觉，她只在杨帆身下才感受过。
纤秀美丽的雪足被武崇训捧地怀里轻轻揉捏着，心里想着当初与杨帆交欢的极乐感觉，她的花心儿突然濡濡地有些湿了。安乐扭紧了大腿，脸颊潮红起来，星眸如丝、半睁半闭地想：“我……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试探性接触
杜文天听说安乐公主传见，心中颇为忐忑，他已经知道驸马武崇训回府了，此去不会有一亲芳泽的机会，而且当着武崇训的面，他心里多少有些恐惧。可安乐公主相召，他又不敢不从。
杜文天硬着头皮赶到安乐公主的居处，安乐公主依旧大剌剌地躺在榻上，让武崇训给她按着脚，根本不顾忌客人的到来，而且还是一个男子。
杜文天走入厅中，飞快地瞟了武崇训一眼，随即便低下头去。他并不觉得堂堂驸马同时还有着郡王身份，却在客人面前为娘子捏脚有什么不妥，倒是暗暗生起几分羡慕，如果可能，他也想把那双娇美可爱的雪足搂在怀里。
杜文天快步上前，欠身施礼道：“杜文天见过郡王、公主！”
安乐公主仿佛从不曾和他有过什么暧昧举动，神态极为从容，她懒洋洋地道：“杜公子，你去查一查，上官婉儿近期有什么可以用来大肆庆祝的缘由，比如说她的寿诞或者她母亲郑氏的寿诞，只要能拿来大做文章的都行。”
杜文天听得一呆，不知安乐此举意欲何为，她想寻个理由为上官婉儿大肆庆祝？杜文天毕竟也不是寻常之辈，尤其是关系到坑人害人的事情，心思略略一转，他便明白了安乐公主的意思。
杜文天欣然答道：“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去办。”
当着武崇训的面，杜文天对安乐公主可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他生怕被武崇训看出什么端倪，始终循规蹈矩的，说完这句话便躬身退了出去。杜文天一走，武崇训马上好奇地道：“娘子打听上官待制的生辰做什么？咱们用得着这么巴结她么？”
“你懂个屁！”李裹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上眼睛道：“用力些。”
武崇训心中愤愤，那杜文天显然知道什么，可他这个做丈夫的却要被蒙在鼓里。武崇训满腔郁闷，手上用力大了些，李裹儿痛得“哎哟”一声，一抬腿便踢在他的脸上。
武崇训疼得也是“哎哟”一声，鼻子又酸又疼，眼泪都涌出来了。
武崇训捂着鼻子，恼怒地道：“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怎么啦？”李裹儿腾地一下坐起来，大光其火地道：“真是个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滚开，看见你我就烦。”
武崇训心中怒极，可是在李裹儿的积威之下却根本不敢反嘴，他气呼呼地站起来，正要出去，李裹儿突然又唤住他，眼波微微流转，说道：“我问你，咱们家的宅子建在什么地方，你可选定了么？”
武崇训捂着鼻子道：“还没有，咱们昨天刚到，今天又去迎接相王五子，没腾出工夫来呢，我明儿就去挑个合适的地方。”说到这儿，他怕李裹儿又骂他不做事，赶紧又问：“不知娘子觉得樊川怎么样？韦杜等关陇大族的宅子都选在那儿。”
李裹儿重又躺下，向两个宫娥招招手，叫她们一个捶肩，一个捏脚，美眸半睁不闭地道：“不用选了，今儿我去会晤上官待制，见隆庆池风景秀丽，而且距三大内不远，是个起宅子的好地方。我已经选好地方了，你明天找些匠人回来。”
李裹儿吃了婉儿一碗“闭门羹”，离开隆庆池湖心岛时，恰好看到正在湖边起造的杨氏大宅，李裹儿瞧那隆庆坊风景秀丽，面湖起宅，一出门就是碧波万顷，当即就有意在湖边造一幢豪宅。
她信口问了一句，得知正在建造的那幢宅子是杨帆的，更是动了番心思，她打算把杨帆旁边那片地买下来，跟杨帆做一对“好邻居”。
武崇训哪知道他视若珍宝的娇妻正处心积虑地想要送他一顶鲜嫩嫩的绿帽子，这府邸不是梁王府，而是他们夫妻的府邸，选建在哪儿自然要听从安乐的吩咐，当下忙不迭答应下来。
……
接风宴散后，相王五子便被长宁侯黄剑羽送回了临时安置他们的那幢大宅。长宁侯告辞以后，五兄弟就在花厅里坐下来，李成器一见老二李成义喝的酩酊大醉，忙人叫人上了一壶酸梅汤。
或许是因为终于离开了武则天的身边，他们从心里头感到轻松，又或者是因为长安官绅对他们依旧有一种面对皇族宗室时该有的尊敬，五兄弟的心情非常好，所以今天喝得都有些多了。
老四李隆业挥手屏退侍婢，亲手斟了碗酸梅汤递给醉眼乜斜的二哥，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盘膝上了罗汉床，笑嘻嘻地道：“今天哥几个真很开心呐，你们看老五，平素滴酒不沾的人，今儿也喝高了。”
老大李成器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兄弟几个今日为何开怀，不是因为今天这场接风宴比洛阳的酒菜如何的鲜美奢华，而是因为在迎接他们的长安官绅面前，他们感觉到了久违的敬重。
长安毕竟是大唐开国之主建都所在，李渊、李世民、李治，三代君主皆据此以号令天下，而武则天唯我独尊已经是到洛阳之后的事了，所以李家在长安的人望远远超过洛阳，长安官绅对李氏皇族的敬畏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老五李隆范道：“咱们住的这幢宅子是人家借给咱的，住在这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皇祖母不是说允许咱们在长安选处地方起造五王宅么，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把这事儿办了，不然的话，等皇祖母迁来长安时，咱们还没有自己的府邸呢。”
李隆基点点头道：“是这话，明日咱们请长宁侯帮忙，领着咱们四处走走，他久居长安，地面上熟络，应该知道哪儿适宜起造大宅，总之，咱们尽量选择离三大内近些的所在就是。”
李成器呷了口酸梅汁，道：“今日宴上，我偶然听说岐国公的内弟就是造宅子的，选好了地方以后，咱们就请岐国公帮忙吧。”
李隆范担心地道：“他那内弟造的宅子成不成啊？咱们五兄弟在洛阳没有宅子，在长安也没有，这可是咱们的第一幢府邸，马虎不得。”
李成器道：“放心吧，给咱们五兄弟造宅子，人家不会马虎的。”
李隆基微微一笑，他明白大哥的意思了，交情不是非得正儿八经登门拜会才能建立的，那么做反而容易弄巧成拙。请岐国公的内弟造宅子，不管是他们照顾了岐国公生意，还是岐国公少要工钱多拿木料送他们五兄弟一个人情，这份交情在不知不觉间也就有了。
醉醺醺的李成义嚷嚷道：“成啊，我头一回来长安，正想到处逛逛呢，趁着选宅址的机会，让长宁侯领咱们四处走走。我可先说好了啊，不管这宅子建在哪儿，咱们五兄弟的宅院都要挨着，不能分开。”
李隆范笑道：“那是，要是分开，二哥你答应，我老五也不答应。”
皇家儿女大多亲情淡泊，但是相王五子因为自幼软禁于东宫，相互之间却是兄弟情深、感情亲厚。患难之际是这样，发达以后也是这样，皇帝的宝座也不及他们兄弟间亲情的深厚，在几千年来的皇室家族里，相王五子算是一个难得的异数了。
李成器端着酸梅汁，一步三摇地向花厅外走去，走到李隆基身旁时，悄悄向他递了个眼色，李隆基会意，起身跟了出去。
园中风景极是优雅，有亭有树、有花有草。一湾流水潺潺，自成一道曲溪。李成器伏在栏上，望着水中的倒影和游鱼、落花，低声道：“三郎，还记得今日席上长宁侯说起杨帆和安乐斗富争裙的事么？”
李成器倒不是有心瞒着其他几位兄弟，只是二弟成义性情粗犷，任侠好义，冲锋陷阵的事儿他可以当仁不让，计议谋划的事儿你找他也没用，老四和老五则太年轻，城府不深，容易泄密。
李隆基也伏到栏上，缓缓说道：“大哥的意思是？”
李成器抿了口紫红色的酸梅汁，悠然道：“你觉得，杨帆此举是意气之争呢还是别有目的？”
李隆基从大哥手中拿过碗来，就唇喝了一口，沉吟地道：“大哥，你觉得一个能扳倒来俊臣、整垮御史台、屡屡与武懿宗作对，还能游走于武氏、二张和咱们李家之间却毫发无伤，结果还受到皇祖母器重的人，会是一个喜做意气之争的人吗？”
李成器接过李隆基递回来的汤碗，呷了口酸甜的酸梅汁，久久不发一语。
李隆基道：“大哥也觉得杨帆别有用意？”
李成器低沉地道：“我只是有此感觉，却不敢确定。杨帆这人，和太平姑姑交好、与梁王关系也很好、如今又和二张过从甚密，这个人处处留有余地，处事过于圆滑，我不太放心。”
李隆基道：“官场上八面玲珑、处事圆滑，不失为保身之道，但那是在一般情况下。自从皇祖母决心迁都，形势便已日渐明朗，来日政局变化无异于改天换日，这种情况下还想同不共戴天的各方都保持密切关系，最终只能被各方都抛弃。
大哥，今时不同往日了，观杨帆以往种种，此人极为聪明，一个聪明人在这个时候会做出意气相争的事来么？他是到了该明确立场的时候了，所以，我觉得，这极可能是他释放出来的一个讯号！”
李成器转向李隆基，目光炯炯地道：“你是说，我们该争取他？”
李隆基微笑道：“何妨一试？”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节外生枝
杨帆偷偷摸摸地潜回了自己的府邸。
其实大白天的不易隐藏行踪，他的动作虽然小心，还是被守在府邸外围的任威等人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过宗主大人常常鬼鬼祟祟地潜到隔壁上官待制府上，任威等人早已见怪不怪，一见是宗主大人，只能一笑置之。
杨帆捧着那口香樟匣子回到内宅，古竹婷迎上前来，一见他把那件价值连城的百鸟羽裙又捧了回来，不免有些诧异。
杨帆把匣子放在几案上，对古竹婷笑道：“这条裙子婉儿转赠给你了，说是等你过门儿的时候作新嫁衣。”
三百五十万钱，要是堆在人身上能把人活活压断气，这么昂贵的裙子古竹婷哪里敢穿，杨帆见她推辞，不禁笑道：“行啦，婉儿不要，你也不要，咱还能退货不成，快把裙子收起来。”
古竹婷道：“阿郎，这条羽裙若是婉儿姐姐不肯收，那就等大娘子到了长安，送给大娘子吧。奴家已经收了阿郎一匹大食宝马，若再收了这条羽裙，那……，奴家知道阿郎怜惜，所以格外呵护，可奴家实在受宠若惊……”
杨帆明白过来，不禁好笑道：“你呀，不要想那么多，怕小蛮误会我偏心么？放心吧，小蛮性情最是温柔，不是个小肚鸡肠的女人。进了我家的门儿，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要互相猜忌，至于阿奴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你们之间可是有师徒之谊呢。”
古竹婷心道：“大娘子在你面前自然温柔若水、贤淑体贴，在旁人面前可未必了。要不然她做得了梅花内卫的大都尉，镇得住那么多身手高明的部下？
说到大方，就算阿郎你把家底子都败光了，大娘子都不会对你说半个不字的，可那只是对你呀，你是没看到大娘子盘账理财时的那副精明样儿，那真是锱铢必较。
说到阿奴，我也不过是教过她易容改扮、潜行匿踪的功夫，这样的师徒之谊靠得住么。崔家大郎君曾经纳过一对姐妹花，虽说比起其他妾室，两姐妹间确实要亲近许多，可是为了多得郎君一分宠爱，又何尝不是处处计较。”
其实杨帆并没太多想法，有好东西就想着她也不是因为她出身卑微家境贫寒，他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就是：身边现在就她一个女人，有好东西自然想着她，谁先谁后他根本没考虑过，在他心里是一视同仁的。
可古竹婷自幼身在大户人家，见惯了大宅门里的明争暗斗，这些方面自然格外谨慎。
杨帆见她执意不收，便道：“这裙子三百五十万钱，我也不能人手一条，再说这样的裙子几年都做不出一条，有钱都没处买去。若把它送给小蛮的话，十有八九会被那个小财迷送进店铺再卖掉。你也别为难了，这条裙子，就当成咱们杨家的传家宝得了，以后啊，该你们谁侍候枕席的时候就谁穿上，这叫人人有份，雨露均沾，你看怎么样？”
古竹婷被他调侃的脸热心跳，羞答答地低下头，像蚊子哼哼似的道：“一切但凭阿郎吩咐。”
杨帆把双手往她的削肩上轻轻一搭，古竹婷顿时娇躯一颤，杨帆看着她螓首微垂、含羞带怯的小模样儿，低声道：“那今晚，你就先穿给我看看吧。”
古竹婷的心怦然一跳，一抬头便看见杨帆火辣辣的目光，她马上明白了杨帆的意思：“今晚……今晚我就要和阿郎成就好事，成为他的女人么？”
想到这里，古竹婷登时心跳如鼓，杨帆按在她肩头的两只大手，从掌心传出的那股灼热也一直渗透到她的心里，她就像个雪做的人儿，忽然被挪到了炉火旁的，整个人都化了。她的两条大腿不受控制地乱颤起来，身子软得无法站立，一下子就贴在了杨帆的身上。
古竹婷香香软软地身子紧紧靠在杨帆的身上，紧张地喘息道：“阿郎……”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不堪，只要一想到要跟阿郎同床共榻，她就骨软筋酥，心跳如鼓，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杨帆也不明白，他和婉儿、小蛮、阿奴初次欢好时，她们也都是处子之身，女儿家初次破瓜，难免紧张害怕，可是她们都没有表现得像古竹婷这般不堪，这几个女子中以古竹婷武功最高，而且她自幼做杀手，心志远比一般人坚强，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吓成这样。
杨帆只觉她的身子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的毫无气力，身子紧张的一直在打战，可她攀住自己脖子的双手却又特别有力，似乎她若不是这么挂在自己身上，早就瘫软在他的身下。
杨帆的男性欲望被古竹婷的娇弱刺激得勃然爆发。他有些等不及晚上了，古竹婷紧张极了，唤他的嗓音都在发颤，有点绵羊音儿，杨帆很想马上就把她剥成一只会咩咩叫的小白羊。
杨帆是个想到就做的主儿，他一把抄起古竹婷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举步走进内室，把她轻轻放到榻上时，喷在她脸上的鼻息都灼热了，古竹婷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她又羞又怕，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爬满红晕的俏脸艳丽如石榴，叫人看了又怜又爱，这等可人儿的模样，真不知享用起来会是何等的销魂。
杨帆伸出手，探到美人儿紧致纤细的小蛮腰上，手指刚刚拈起她的腰带，不速之客就来了。
“这也太邪性了吧！”
杨帆从卧房走出来的时候暗自想道，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每次他想把古竹婷吃掉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都是这样，一向不信邪的杨帆都有点毛了。
杨帆懊恼地走到厅中，听任威禀明来意，不禁皱起眉头道：“你说安乐公主上岛了？”
“是！”
杨帆疑惑起来，暗自思索道：“她来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对我纠缠不休？”
但是这种事他也只能私下想想，官面上两个人还得客客气气的，杨帆摆手道：“你去，等她到了便大开中门，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杨帆以为安乐公主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安乐公主和上官婉儿一向没什么来往，所以他压根没有想到安乐公主今天的目标竟是婉儿。等他换好衣服从内室出来，见任威还站在厅中，便道：“公主到了么？”
任威有点尴尬地道：“是卑职弄错了，安乐公主上岛，拜会的是上官待制。”
杨帆听了又是一愣，安乐去拜会婉儿，她想干什么？杨帆知道婉儿大腹便便，是根本不可能见她的，他好奇的是安乐的来意，不一会儿前边传来消息，婉儿果然没见安乐，公主已摆驾离开湖心岛。
杨帆负着双手在厅中慢慢踱步，正揣摩安乐的来意，兰益清又奉婉儿的吩咐赶来。
杨帆听兰益清说明婉儿的担忧，虽然并不觉得安乐公主会知道婉儿有孕的事，但是谨慎一些总是好的。他马上吩咐任威道：“派人盯着安乐，她有任何异动，马上回报于我！”
安乐公主自以为得计，离开隆庆坊后马上让杜文天去查探有关婉儿的消息，却不知“继嗣堂”的高手已悄然盯住了她。
……
翌日一早，李成器便到长宁侯府上拜访，请长宁侯黄剑羽陪他们五兄弟选一处合适的地点建造五王府，长宁侯欣然应允。
当初高宗和武后二圣东迁的时候，相王五子还没有出生，所以长安只有相王李旦的府邸，他们五个却没有自己的宅子。到了洛阳之后，他们五个还在幼年尚未封王时，就和父亲一起被软禁在东宫，所以还是没有自己的府邸。
如今，女皇打算迁都长安，因为李成器五兄弟俱已长大成人，而且有了郡王的封爵，理应拥有自己的王府，所以临行前女皇就下了旨意，允许他们在长安城中择地开府，由陪都长安的工部拨款督造。
长宁侯领着李成器五兄弟先去了樊川。长安权贵建造府邸最好的所在只有两处，其中一处就是樊川，这里毗邻曲池，本身的景致也是极美，适宜豪绅权贵在此建造府邸。关陇世家中声望最高的韦杜两家，府邸都建在樊川。
相王五子是皇室宗亲，身具王爵，但爵位与官职是两码事，郡王无权参与政事，无须每日上朝面君参驾议政，不必考虑住的地方离宫城远近，所以城南樊川就是他们的最佳选择。
李成义一到城南就看中了这里美丽的风光，老四李隆业和老五李成范也大为满意。但老大李成器和老三李隆基面带微笑，左看右看的却始终不置可否，五兄弟中这两人智计最高，平素就是五兄弟的主心骨，他们二人不表态，这事自然定不下来。
长宁侯见状，又领着他们往长安城中走。长安城中以东市和平康坊为中心，周围诸坊住的都是权贵豪门。这里距三大内很近，长安还是大唐国都的时候，朝中重臣多选择在这一带居住，方便入朝见驾。
其情形就像洛阳那边的重臣权贵们多在洛阳宫城附近建造府邸一样。像狄仁杰那般远离宫城，上一趟朝就要横穿整个洛阳城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久而久之，东市附近就成了权贵聚集之地。
长宁侯一见相王五子并不属意樊川，反而对东市附近甚感兴趣，不禁暗想：“圣人已立庐陵王为太子，相王一脉已无缘皇位，可是看这样子，相王五子似乎不甘寂寞呢。”
东市附近虽是权贵聚居之地，但是大多已有地主，虽然还有可以建造宅邸的地方，但是地块比较分散，要是在此建造府邸，五兄弟就得分开，五兄弟对这一点坚持不允，长宁侯思来想去，能满足五座王府毗邻的就只有隆庆坊了，于是又把他们领到了隆庆池边。
隆庆池十顷碧水，烟波浩淼，湖畔垂柳，仿佛仙境。相王五子一到这里就喜欢上了这里的优美景致。五兄弟与长宁侯策马绕湖走了一圈，发现有一处地方已经开始大兴土木，造起了一幢大宅。
虽说环绕隆庆池的各处景致都很美，可是这幢大宅所处的位置显然是风光最优美的一处所在，相王五子也看中了这里，只是这个观湖角度最佳的位置已经被那幢正在建造的府邸所占据，不免有些遗憾。
五兄弟四处观望了一阵，李成器和李隆基指着那座府邸左边的地方，异口同声地道：“这里极好！”
两兄弟话一出口，登时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李隆基道：“大哥，此处风景秀美，地域广阔，足以造得下五幢相连的大宅。”
李成器颔首道：“我也喜欢这里。说来也巧了，这个坊叫隆庆坊，这个湖叫隆庆池，三郎你和四郎、五郎名字中又各有一个隆字，咱们的府邸选建在这里可不正是天意么？”
李成业双眼一亮，道：“着哇！隆庆坊、隆庆池，再加上老三老四老五名字里都带一个隆字，合起来就是五，又正合我五兄弟之数，哈哈，咱们在此造宅子，当真是上合天意呢。”
李隆业和李隆范一听也觉得此事奇巧无比，当下连连点头，对选址于此再无异议。长宁侯笑道：“五位郡王真是好眼光，本侯也觉得此处风景极佳，宜造大宅。既然这样，本侯马上使人去工部，叫他们派人过来。”
李成器道：“倒也不急，选定了地方就好，回头再知会他们吧。时近正午，劳烦长宁侯跟着奔波了大半天，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长宁侯笑道：“郡王有所不知，自从皇帝迁都的消息传开以后，洛阳权贵纷纷使人来长安选址造宅，咱们若不赶紧定下来，只怕要被旁人捷足先登。”
李隆基道：“既然如此，那还是先知会工部，叫他们先圈了地方，免得节外生枝。”
李隆范兴致勃勃地道：“我这就去选地方，先划出我的府邸来，你们都是哥哥，可不能跟我抢！”
李隆范一扬马鞭，兴致勃勃地冲了出去。这时远处一行车马缓缓而来，安乐公主和武崇训端坐车中，杜文天骑马陪侍一旁，安乐今日也是来选定府址的。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眼看他起高楼
武崇训和安乐公主的车仗赶来时，李成器和李隆基几兄弟也看到了，他们拨转马头，诧异地看向那队人马。青牛车上没有打起官幡，他们一时还不能确认对方的身份，但是对方显然是冲着这儿来的，却是毋庸置疑了。
长宁侯对李成器笑道：“王爷，看样子人家也是奔着这块地来的，我就说得早下手吧，呵呵，此处位置绝佳，再晚些怕就被别人拿走了。”
李隆基笑道：“长宁侯提醒的是，放眼整个隆庆池，除了那幢正在起造的大宅子，数着这片地块儿角度最好。”
说话间，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李隆范兴冲冲地策马回来，到了近前猛一勒马，大声道：“我已经选好了，我要那道坡后面的地方，三哥四哥，我挤到你们中间去没问题吧？咦？还有人也看中这里了么？”
这时，那队人马已经到了面前，车队一停，杜文天就俯身向车中小声禀道：“郡王，公主，看样子有人也看中了这个地方，走到咱们前边了。”
“怕什么？他看中了也得给我让出来！”
安乐公主横了武崇训一眼，嗔道：“还不去？”
武崇训赶紧掀开轿帘，往车辕上一站。在安乐公主面前，武崇训就是个孝子贤孙的货，可是在外人面前，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跋扈二世祖，武崇训撇着嘴角，倨傲地道：“我家娘子看中的地方，不管他是谁，都是让……”
说到这儿，武崇训突然一怔，他看到了李成器。李成器、李隆基等人也看到了他，李成器微微一怔，讶然道：“是高阳郡王。”李隆基微笑着没有说话，但是目芒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长宁侯黄剑羽策马一旁，饶有兴致地瞟了他们一眼。选择开府地址，说起来只是小事一件，但是如今两家人都看中了同一个地方，而这两家分别是武李两家的人，这件事就不会那么单纯了。这块地花落谁家，起决定作用的将是武李两家的势力，最终决定的也是武李两家的面子。
李成器一踹马镫，向武崇训迎过去，在马上微微一拱手，朗声笑道：“高阳王，咱们又见面啦！”
武崇训迟疑着拱起手道：“原来是寿春王，你怎会在这里？”
李成器的父亲李旦当初登基为帝的时候，李成器就被立为皇太子了，后来李旦被他母亲武则天拉下马，从皇帝变成了皇太子，李成器也就从皇太子降成了皇太孙，如今父亲的皇太子身份也被他的皇祖母褫夺了，他又从皇太孙降成了寿春王。
李成器笑吟吟地道：“我兄弟几人直到如今还没有一处府邸，此番来长安，皇祖母特意关照，叫我兄弟几人在长安择址开府，这不，我们逛到这儿，刚刚相中了地方，正使人去工部，叫他们派人来圈地定址呢，高阳王何故来此？”
李成器不想跟武崇训发生冲突，所以一开口就先声明：他们已经看中了这块地皮，希望武崇训能知难而退。
武崇训打个哈哈道：“巧了巧了，我和娘子也是看中了这隆庆池的美景，今日来此，也是为了选址造宅。”
安乐公主选定的地方当然就是这里，她昨日一眼就看中了这里，得知旁边正在建造的那幢宅子是杨帆的府邸之后，她就更加认定了此处。
武崇训之所以说话有点含糊，并不是因为他畏惧相王五子，武家的人何曾把李家的人放在眼里过。武崇训之所以话语含糊，是因为李成器几兄弟是李裹儿的堂兄弟，武崇训以为李裹儿肯定礼让自家堂兄弟，他又何必做个恶人，惹得安乐不快。
安乐公主正要弯腰走出车厢，一听与丈夫说话的人竟是她的大堂兄，便又坐回座位。她本以为这种事由丈夫出面交涉最为妥当，谁知这混账东西居然露出了退让之意，安乐公主忍无可忍，一脚就踢在武崇训的屁股上。
武崇训哪会想到安乐公主会突然踢了他一眼，“哎哟”一声，就从车上摔了下去。李成器和李隆基、长宁侯等人大为错愕，车把式也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最快，马上跳下马车搀起武崇训。
武崇训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笑了笑，揉着跄破了皮的膝盖，掩饰道：“武某一时立足不稳，让各位见笑了。”
李成业、李隆范等人落在后面，倒真没有看清经过，他们只看到武崇训莫名其妙地就从马车上扑下来，摔了一个狗吃屎，兄弟几个忍不住想笑，怕笑出声来武崇训难堪，忙又用力忍住。
李成器、李隆基和长宁侯三人就策马站在马车前，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一条秀腿破帘而出，把武崇训硬生生踢下马去，只是他们沉得住气，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轿帘儿一掀，李裹儿沉着俏脸从车里走出来。
因见武崇训滚落地面，李成器等人已经扳鞍下马，一见李裹儿从轿子里出来，李成器向她含笑打了声招呼，道：“安乐，你也来啦。”
“呀！大堂兄怎会在此？三弟也在呀！”
安乐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仿佛直到此事才知道他们在场，她亲亲热热地先向李成器和李隆基打了声招呼，又见李隆范等人站在后面，忙逐一招呼，礼数十分周到。
她若走出车轿声不曾沉着脸色，这时佯扮的亲切惊喜十分逼真自然，旁人还真不容易看出她是故意做作，此时众人自然心中有数了。
可她若是有意做作，不想让李成器等人看出她的不快，走出车厢时就不该沉着脸色，既然已经撂了脸子，现在又故作亲热，证明她根本就不是想掩饰自己的不快，而是彻头彻尾的轻蔑、戏弄。
李成器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勉强打个哈哈道：“七姐儿，好久不见了。”
李裹儿踏着脚踏款款而下，笑靥如花地道：“昨日就听说几位兄弟到了长安，裹儿一介女流，就没跟去十里长亭凑热闹。原想着今日先选定开府的宅址，之后便去探望你们，不想竟在这儿相遇，真是巧极了。”
李隆基微笑道：“的确是巧，这是莫大的缘分呐。七姐，我们刚刚在这儿选定了地方，就是这一片地方，七姐不如就在我们旁边选址建宅吧，你我两家做了邻居，日后也好时常走动。”
李隆基看着李裹儿装模作样，心中已是厌憎之极。他这番话已经和李裹儿划清了关系。“你我两家”，他们李氏五兄弟是一家，李裹儿跟谁是一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李隆基言下之意，已经不承认李裹儿是他们李家的姑娘了。可李隆基这番话说得很客气，明面上却挑不出错儿来，而且他还“盛情邀请”武崇训、李裹儿夫妇跟他做邻居，这是在强调：“这块地方，我们已经选中了。”
李裹儿是个极狡黠机敏的女人，她虽没有大智慧，小聪明还是有的，争风斗嘴的本事更是不比任何人差，李隆基的弦外之音她早听在耳中，心里暗暗冷笑，却作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道：“三郎也选中了隆庆坊啊？那倒是好得很，咱们的确能做邻居了。”
李裹儿笑嘻嘻地攀住武崇训的手臂，娇滴滴地道：“郎君啊，不巧得很，你看中的这块地方，三郎他们也看中了呢，不如咱们就把这块地方让给他们算啦，咱们往那边挪挪，挨着他们起宅子好不好？”
“不好！”
武崇训一声大吼，他可不是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李裹儿的心意，而是李裹儿亲亲热热地攀住他的手臂时，笼在袖中的纤纤玉指已经拧住了他臂弯里的一块嫩肉，只要他言语稍有不对，就得被她拧的乌青一片，武崇训再蠢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哪敢不立即表态。
李裹儿顿足娇嗔道：“郎君，你怎么这般小气，都是自家亲戚，何必那么认真呢，叫外人瞧了笑话。”
武崇训道：“这可不是我小气，要是一幢宅子也就罢了。可成器他们有兄弟五人，这一大溜儿宅子造起来，咱们的宅子可不知要被挤到哪儿去了。”
李隆基虽然聪明机警，可他毕竟年轻，性情脾气远未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听武崇训说得冠冕堂皇，心中有气，忍不住挤对他道：“这倒无妨，就让我大哥在此建宅，高阳王与七姐可以挨着我大哥建宅子，我呢，正好跟高阳王亲近亲近。”
武崇训打了个哈哈，道：“素闻相王府上五兄弟感情深厚，我武崇训若是横插一脚，可不作了恶人么，这种事，我可万万不敢答应啊。”
这时候，工部员外郎萧之辰领着几个吏员急急赶到了隆庆池旁，点头哈腰地道：“下官工部员外郎萧之辰，是哪位王爷要在这儿造宅子？”
相王最小的儿子李隆范忍不住大声道：“我！我巴陵王李隆范要在这儿造宅子，还有我大哥寿春王、二哥衡阳王、三哥临淄王，四哥彭城王！”
萧之辰被一连串的王震得头昏脑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武崇训说话了。武崇训脸上带着微笑，可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寒光，他凝视着李隆范，一字一句地道：“不好意思，这处地方，我要定了！”
武崇训睨了萧之辰一眼，淡淡地道：“萧员外，马上圈地，尽快拿出草图。”
萧之辰愣愣地问道：“不知足下是……”
武崇训双手往身后一负，傲然道：“武崇训！”
他连自己的王号都懒得讲，一句话说完便扬长而去。
武崇训，三个字足矣！
五个王，也及不上一个“武”字，他就不信工部的人敢把那块地划给李家的人！
“大堂兄，二堂兄，三位堂弟，崇训他就是这么个倔脾气，谁知道他今天哪根筋不对了，你们莫要见怪。裹儿再去劝劝他！”
李裹儿一脸歉意地说着，可眸中闪烁的分明是得意与讥诮，她向脸色铁青的李成器点点头，便转身向武崇训追去。
萧之辰这个悔呀，早知如此派个小吏来听候吩咐不就行了，何必一听是王爷传唤就屁颠屁颠地亲自赶来拍马屁，如今不管这块地给了谁，他都要得罪另外一方。
都说李家的皇子现在是落翅的凤凰不如鸡，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就算李家失了势，他这个从六品上的工部员外郎在失势的李家皇子们面前，也连只小家雀都算不上，这是何苦来哉。
李成义气得脸色赤红，如同涂了一层鸡血，他双拳紧攥，捏得骨节咔咔直响，大声怒吼道：“武崇训，你这厮太猖狂了！”
李成义拔足就要向武崇训追去，却被李成器一把攥住，李成义回头怒道：“大哥！”
李成器摇了摇头，铁青的颊上，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沉声喝道：“不许惹事，我们走！”
作为大哥，李成器在兄弟里面还是颇有威望的，李隆范和李隆业虽然气得肺都快炸了，可大哥吩咐，还是不能不听。
长宁侯暗暗叹了口气，心中蓦然生起一种悲凉的感觉，他黄家的爵位是李家人封的，眼见李家如此受欺，岂能没有一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李隆基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何尝能够容忍这样的侮辱，但是他很清楚，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他们和武家起冲突的时候。他们的身份太敏感了，杨帆可以把武懿宗追得上蹿下跳，如同一只丧家之犬，他们却不能同武家争一片宅基地，只因他们姓李。
他满怀屈辱地跟在大哥李成器和二哥李成义后面，默默地走出好远，突然站住脚步，高声唤道：“大哥、二哥！”
李成器生怕性情冲动的二弟与武崇训发生冲突，所以一直紧攥着他的手不放，他和老二正把臂急行，忽听李隆基召唤，李成器站住脚步，回头道：“三郎，怎么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过正在建造的杨氏大宅，李隆基指着宅子旁边那片空地，对李成器道：“大哥，我们的宅子，就选在此处如何？”
李成义怒喝道：“老三，我说你是怎么回事，还嫌被人家羞辱得不够吗？”
李隆基微笑道：“二哥，建在这儿有什么不好？”
他缓缓转回头，凝视着远处正对着萧员外郎指手画脚的武崇训、李裹儿夫妇，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眼看着它站起来，眼看着它倒下去！”
长宁侯霍然向他望去，脸上还带着一片稚气的李隆基稳稳地站在那里，锐气逼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左邻右舍
日上三竿的时候，灿烂无比的阳光普照大地。
窗外一株盛开的花树，树枝上几只鸟儿，或交颈或啄羽，时而伸着脖子歌唱几声，怡然自得。
古竹婷慵懒地躺在榻上，依旧睡得十分香甜。乌黑的秀发如瀑般散落，丝缎一般铺陈在她的身下，衬着她雪白的香肩。她那潮红的俏脸笼在一片蓬松的秀发中，唇角还带着一抹嫣然的甜笑。
杨帆已经醒来，侧躺在她的身边，含笑望着她甜睡的模样。
一夜春宵，古竹婷终于成了他的女人，看着自己的女人一脸甜美满足的样子，于男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满足与快乐。
也难怪古竹婷迄今未醒，他们两个人可是足足折腾了大半夜，对一个初破瓜的女人来说，精神体力实已是消耗殆尽，到最后她躺在那儿，已经连动动小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帆虽是久旷之身，却也知道怜惜他的女人，昨宵是古竹婷的初夜，杨帆并没有由着自己的性子为所欲为，两个人折腾那么久，一大半原因却是因为古竹婷的特殊体质。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自幼修炼柔术的原因，再加上初承雨露过于紧张，一经交合，杨帆就像陷入了地泉浸润热气蒸腾的一片泥沼，进则重门叠户障碍重重，出则丝丝缠绕吸力惊人。
进也难、出也难，杨帆是进退两难，而且每进一分便灼热一分，及至深处，甚至有滚烫的感觉。若他是个初哥儿，只怕这一陷进去就要丢盔卸甲，如今虽不至于甫一交手就缴枪投降，却也需要用尽腰力才能进退自如。
于杨帆而言，耗力虽大，却是更加酣畅，对于初尝云雨滋味的古竹婷而言，自然是艰苦异常了。想到这里，杨帆忍不住笑起来，他早觉得古竹婷是个内媚的女子，想不到内媚的不仅仅是她的性情，还有她的身体。
随着杨帆的轻笑，熟睡中的古竹婷玉颊渐渐泛起红晕，杨帆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动：“莫非她在装睡？”
她的呼吸、她的睡态，看起来都似真的没醒，毫无破绽可言，但是她的脸色……，杨帆眼珠一转，大手便落在那片柔软而极富弹性的酥胸上，稍一把玩，他就感觉到古竹婷的身体温度不受控制地升高了。
杨帆恍然大悟：“她真的在装睡，不好意思看到我么？”杨帆唇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轻轻凑到她的耳边，悄声道：“婷儿，昨夜可还舒服么？”
古竹婷依旧是一副熟睡未醒的模样，可是玉容愈见红润。杨帆见状，已经确定她是在装睡，他笑嘻嘻地将手探进古竹婷的股间，大腿内侧的肌肤润腻娇嫩得如同刚做出来的豆腐，细润极了。
古竹婷被他一碰，娇躯不由一颤，双眸张开，与杨帆的眼神一碰，瞧见他促狭的笑容，不禁含羞低头，双腿用力夹紧了杨帆作怪的大手，低声央求道：“阿郎饶命……”
杨帆低声笑道：“饶什么命，为夫又没想杀你。”
古竹婷的脸蛋愈发红了，发烫的温度似乎能煎鸡蛋，她垂着眼帘，婉转低回地道：“阿郎虽不想杀人，人家也要被阿郎给折腾死了。”
这句话就像催人情欲的冲锋号，杨帆的小老弟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其实昨夜杨帆真没有尽兴，因为古竹婷是初破玉瓜，杨帆只要了她一次，只是因为她的体质特殊，两人这一番恩爱缠绵持续得时间久了些，此后清洁身子又耗费了很大工夫。
初夏时节容易出汗，当杨帆让她跪趴在榻上翘起雪臀时，她的臀部就已汗水津津，仿佛滑不溜手的一对玉球，古竹婷好洁，哪能这样伴着郎君入睡，云收雨住后，古竹婷明明骨软筋酥，还得强打精神爬起来去沐浴。
等她清洁了身子回到榻上躺下，丝丝鲜血又弄脏了床榻。她的体质确实特殊，方才交合时见红只有几缕血丝，没想到这时血量才见增。二人少不得又要更换床单被褥，床单被褥换好，古竹婷还得强打精神再去清洁身子，这么几度折腾，她不累散了身子才怪。
杨帆被她一说，想起昨夜她醉人的风情，忍不住贴近了她的娇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你说，快被郎君折腾死的滋味，你喜不喜欢、舒不舒服呢。”
古竹婷红着脸不答，却把头埋进了他怀里，杨帆哪肯罢休，他向前挺了挺身子，古竹婷忽觉小腹上硬触的感觉，不由骇了一跳，连忙应道：“喜欢喜欢、舒服舒服。”这句话说完，登觉羞不可抑，她赶紧把脸又埋在杨帆怀里，再也不敢露出来了。
杨帆被她逗弄得“食指大动”，一直被她两条丰腴结实的大腿死死夹住的手指忍不住在股心娇嫩处又轻轻动作起来，古竹婷娇躯一颤，纤纤十指扣住他的手臂，呼吸急促地道：“阿郎……”
杨帆低声道：“昨夜郎君还未尽兴呢，婷儿可愿与郎君再恩爱一回？”
杨帆想着她初为人妇，难免辛苦，如果她不愿意便忍耐一时，让她好好恢复一下，可古竹婷想起昨夜滋味，虽是又爱又怕，对杨帆却是根本生不起一丝抗拒的念头，听他这么说，埋头在他怀里只不言语。
杨帆见状，难免意气生发，忍不住道：“你昨夜也太羞涩了些，为夫都没仔细瞧过你的身子呢。乖，转过去，叫郎君好生瞧瞧你的俏模样儿。”
杨帆一声“乖”，古竹婷哪里敢不乖，她红着脸儿翻过身去，蜷缩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杨帆掀开薄衾，这才瞧见她动人的娇躯全貌。美玉般光滑的脊背，细细的腰肢下便是弧度夸张的圆臀。
杨帆想起昨夜让她翻身趴着的时候，那圆润紧翘的粉臀配上极纤细的腰肢，仿佛坠于枝头、昂于榻上的一颗水蜜桃儿，那种美丽惊人的视觉感，带给他的是一种何等惊人的愉悦，忍不住伸出手去。
古竹婷身子一颤，杨帆因为长期习练刀剑掌上带有厚茧，厚茧轻轻触在她细嫩粉滑的臀上，仿佛有好多只蚂蚁在轻轻爬动，她被动地承受着郎君的爱抚，绷紧的身子不爱控制地酥软下去，小腹里慢慢腾起一股酸意。
细细痒痒的感觉很快就从臀部爬到了前边，她的股心里忍不住也酥痒起来，让她忍不住绞紧了大腿。杨帆轻轻一扳她的肩头，她便顺从地躺下来，双手抱在胸上，紧紧闭着双眼，整齐的睫毛扑闪着。
“阿郎，求你……放下帷幔吧。”其实一层薄帷，在此时明亮而柔和的光线下根本起不到什么遮掩的作用，或者是因为一个更加封闭的空间，能给她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吧。
杨帆没有拒绝她，轻抬手，摘金钩，薄薄的绣金丝蔓纱幔便缓缓垂落下来，将床榻封闭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绣床轻摇，帷幔内一具健硕的男性身体前后摇摆着腰臀，一双雪白悠长的大腿勾挂在他的腰间，吱吱呀呀的乐曲声再度奏起。
她的动作还很生涩，但是自幼习惯柔术的胴体显然能适应任何的动作，随着身上男人的指点，她有力的腰肢和浑圆的臀部开始上下抛落起来，其情其景恰似一个骑术绝佳的骑士，正在驾驭一匹桀骜的野马。
倏尔，两人又更换了位置，男骑士变成了女骑士，细得几乎要被折断的小蛮腰如风摆杨柳般袅娜，随之起落的还有胸前两颗雪玉光华般粉润的圆球。细碎的娇吟，甜得妖媚入骨，带着三分痛苦、七分愉悦……
纱帐的律动缓缓平息下来，细细的吟叫也变成了轻轻的喘息，帐中一双男女如枝头交颈的鸟儿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古竹婷酥胸起伏，积攒了一夜的力气此时又荡然无存了，可她心里却是甜美之极。
初尝情爱滋味的她，其实从肉体上得到的愉悦感还没有被开发到极致，但是心理上的满足感这时却正是最强烈的时候。她喜欢被她的男人彻底占有的感觉，喜欢被他深深地进入自己的身心，喜欢他在自己身上达到极乐，她愿意为这个男人奉献一切。
杨帆的唇从她细汗涔涔的额头吻到鼻尖，吻到粉唇，再吻到她圆润的肩头，一直吻到她臂上被弩箭伤过的那道粉红色疤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古竹婷的心思极其敏感，只道自己的表现有什么不对，忍不住低声询问：“阿郎因何发笑？”
杨帆轻轻抚着她柔软的腰肢，慢慢滑到翘美圆润的臀部，品味着那种绝美的触感，轻笑道：“你是不知我昨夜担了多大的心事，总担心剑及履及的关键时刻，突然就有人跑进来冲着我大喊，‘将军，有人到访’！‘宗主，大事不好’！‘二郎，某已候你多时啦……’”
古竹婷张开眼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杨帆笑道：“你忘了前几次么……”
杨帆把他几次三番想要跟古竹婷成就好事，却屡屡被人打断的事情说了一遍，古竹婷听了忍不住也是“扑哧”一笑，这一笑出来，她又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赶紧又藏回他的怀中。
杨帆在她的翘臀上“啪啪”地轻拍着，如释重负地道：“谢天谢地，这一回，你我总算做了真正夫妻，而且平平安安无人生事……”
这一番云雨，古竹婷自然还得洗澡，一夜之间频频洗澡，古竹婷都有些不好意思吩咐下去了，杨帆脸皮厚，他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对男人来说，这是值得炫耀的事，这不正说明他杨大将军龙精虎猛、龙马精神么？
杨帆吩咐人备好热水，没让娇弱无力的古竹婷侍候沐浴，自己动手简单地清洗了一下，便穿上一袭轻袍、挽起一个道髻，神清气爽地踱出了后宅。古竹婷这个澡怕是又要洗好久，洗好了也得歇着。
“奇怪啊，这种事明明是男人最卖力气，可为什么女人却更加疲惫不堪呢？”杨帆一路走一路琢磨，最后得出一个叫他洋洋自得的结论：“应该只有我家才这样，这是因为我身子太强壮的缘故啊……”
杨帆正没脸没皮地自得着，忽然看见古大、古二、古三坐在葡萄架下，杨帆还没正式纳古竹婷过门儿就睡了人家妹子，乍然看见三位大舅哥，心里头不免有点发虚，他脚下一转，就想躲到一旁的竹林中去，可古氏三兄弟已经看到了他。
古大站起身道：“阿郎，咱们家宅子左边，有人在造宅子了。”
杨帆打个哈哈，只好走过去，问道：“是吗，是谁这等好眼光，看中了那里啊？”
古二道：“属下刚刚打听过，听说是高阳王，本来那儿是被寿春王五兄弟先看中的，都已经找工部来圈地了，结果却被高阳王硬抢了去。”
杨帆顿时眉头大皱，高阳王？家有恶邻睡不安呐！武崇训和李裹儿都不是什么善类，这对专门惹是生非的夫妻怎么偏就看中了那里。
幸好只有高阳王一家，若是寿春王几兄弟也在那儿造宅子，那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杨帆正暗自庆幸着，古三道：“阿郎，咱们家宅子右边的地，也被人买下来了。”
杨帆奇道：“怎么这么多人看中那里，咱们这右舍又是何人？”
古大道：“可不就是寿春王五兄弟么，他们看中的地方被高阳王抢去了，于是就选了咱们家宅子右边。”
杨帆听得两眼发直，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武李两家这是打算要干什么，我杨家夹在他们中间，这是要永无宁日的节奏吗？
这时候，任威带着几位侍卫从竹林中慢悠悠走出来，人前扮酷、人后闷骚的任威没看见杨帆，他眉飞色舞地对几个部下道：“今儿我去西市，听到一个笑话，说是有户人家，左邻是铜匠店，右邻是铁匠店，两家店整天敲敲打打，噪声烦人。
这天，中间那户人家听说两家店要搬走，非常高兴，马上把邻居请到家来设宴款待。结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向两位店主一问，你猜怎么着，铜匠说，‘我要搬到铁匠店。’铁匠说：‘我要搬到铜匠店。’哈哈哈……”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自取其辱
左邻右舍王对王，很不幸地居其中间的杨大官人坐不住了，马上带着古竹婷赶向正在兴建的那处大宅。
杨帆没有骑马，而是乘了牛车。他算看明白了，哪怕骁勇如古大杀手，到了床上也是个不堪杀伐的弱者，她此刻那副娇慵无力的样子，怎么可能让她骑马。
带她出府的时候，杨帆一直担心会被随从而来的古氏三兄弟看出什么端倪，可他还得硬着头皮带古竹婷来，古竹婷现如今是他的贴身侍卫，虽然他一再强调自己已经伤愈，可手下人并不这么看，如果他此番出行不带古竹婷，只会更加惹起别人怀疑。
但是看起来古氏三兄弟是足够粗心的，他们压根就没发现发生在妹子身上的异常变化。这令杨帆暗暗松了口气，直笑自己太过心虚。
杨帆新宅左右的土地都已由工部的人划定了区域，正由一些小吏在那里做具体的测量，杨帆赶到的时候相王五子已经不在了，他们看中的地方被武崇训强行夺走，即便心态再好也觉颜面无光，哪好意思还留在这里。不过，杨帆宅邸左面，武崇训夫妇却还站在那儿。
武崇训对于家中大小事宜一向不敢多言，所有事俱由安乐公主做主。安乐公主一开始划定的区域足有三个王府大小，远远超出了公主府的规格，工部员外郎萧之辰无奈，只好转弯抹角地敲打了她一下，他向安乐公主提起了皇帝。
他们的府邸是皇帝赐建的，工程用度都要报到皇帝面前，如果府邸的面积太大，一定会被女皇发现。安乐公主虽不明白女皇为何对她日益冷淡，却知道自己已经不受祖母宠爱了，这才收敛了些，把府邸的面积缩小了一半。
杨帆赶到时，安乐公主正指手画脚地向萧之辰交代着府邸建造中所需注意的问题，一见杨帆赶到，安乐公主便对傀儡似的武崇训道：“你来说给他听，切记，这座园子一定要跟咱们洛阳的那座园子一样。”
杨帆赶来，一个原因是因为相王五子。相王五子到京时他没有去迎，如今人家跑来跟他做了邻居，就不好避而不见了。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李裹儿，李裹儿一向跋扈，在东市他又驳了李裹儿的颜面，两人结了仇，他担心这位公主骄横起来，不只赶走了相王五子，连他的宅院也要侵占。
好在李裹儿虽然跋扈，但她现在主要是倚仗婆家势力，如果只靠她那位当皇太子的爹，她现在便是对着权柄稍重的一般大臣都没什么底气，更遑论杨帆了。因此她虽任性，却还不敢做出强抢民宅的事来。
杨帆已经知道自己宅院右边就是相王五子选定的地方，但他赶到的时候却没见到李成器五兄弟，杨帆眉头一皱，正犹豫要不要去见见武崇训，又或佯作不知他在那群人中，就见李裹儿向他走来。
杨帆便拍拍古竹婷的膝盖，独自迎下车去。杨帆此刻对李裹儿算是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这个女人不但淫荡无耻，而且连皇室贵胄的基本修养和风度都没有，他怕李裹儿又出言辱及古竹婷，是以不愿让她们接触。
武崇训见爱妻抛下他独自去见杨帆，心中很是不悦。他把李裹儿看得天下无双，如珍似宝，便以为天下男子都跟他一般把李裹儿当活宝，似乎只要李裹儿勾一勾手指，就会像条狗似的匍匐到她的石榴裙下。
不过，因为在长安东市，杨帆曾当众驳了李裹儿的脸面，所以武崇训虽然心中不悦，却也不至于有太多的想法。
李裹儿走到近处，渐渐放慢脚步，双手负到身后，迈着曼妙的猫步，一路摇曳生姿，杨帆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单论姿色，眼前的安乐确是他生平仅见，美到了极致的一个女人。
李裹儿带着一副颠倒众生的妩媚笑容，昵声道：“杨将军，今后咱们要做邻居了呢。”
杨帆沉着脸色道：“那真是不幸！”
李裹儿脸色一变，羞恼道：“本宫就叫你如此避如蛇蝎？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于我？”
杨帆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殿下何不反思一下，杨某为何会对公主不恭呢？”
李裹儿冷冷地睨了一眼远处车中的古竹婷，冷笑道：“就为了她？那个贱女人？”
杨帆沉声道：“你不要忘了，如果不是她，你不会有今日，你的父亲也早已经死了！她，是你们一家人的救命恩人。”
李裹儿扬起曲线优美的下巴，不屑地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阿爹被定为皇嗣，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该舍了自己的性命救他脱困，我是皇女，你们救我也是忠义所在，难道还要我承她的情么？”
杨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满面憎恶地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李裹儿嫣然道：“我变成哪副样子了？我没发现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啊。哦，如果说有，那就是我比以前更漂亮了。人靠衣裳马靠鞍呀，就算是天生丽质，也需要华美的衣装首饰，才能让人变得更美。”
杨帆没有因为她这番话而动怒，他淡淡地问道：“公主可曾见过长安城外的护城河？”
李裹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向了这个话题，微微错愕之后才道：“看过，怎么？”
杨帆道：“你觉得那护城河漂亮么？”
李裹儿皱了皱眉，道：“我进城的时候看到那护城河已经干涸了，岸边堆满了淤泥，肮脏不堪，有什么好看的？”
杨帆笑了笑道：“我从洛阳赶来时还是去年秋天，秋高气爽时节，河水一片澄碧，风一吹便荡起粼粼一片，水面上还有白云的倒影，非常漂亮。可惜，现在为了拓宽河道清理淤泥，长安府把河水截断了，我也没有想到，揭开那层清澈的河水，下面竟是这般的肮脏不堪。”
李裹儿俏丽的脸蛋慢慢变了颜色，但杨帆还在说：“清淤的时候，那些淤泥一被掘起，下边更是污秽不堪，阵阵腥臭熏得人透不上气来，就像殿下你一样，在房州的时候，即便你是装的，至少也还有那么几分假假的可爱。
可现在呢？你有了身份、有了地位，你越来越无所顾忌，本性也暴露无遗。我真不明白上天既然给了一个人这样美丽的外表，为什么又会给她那么肮脏的内心，粗鄙、浅薄、乖张、自私、淫荡、无耻……”
李裹儿怒不可遏地道：“杨帆，你够了！”
杨帆冷笑，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当你的父亲成为皇帝，你可以更加肆无忌惮的时候，那时你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有人说，你是大唐开国以来最美的一位公主，可是如果你再不知悔改，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大唐立国以来最丑的一位公主！”
“你站住！”
李裹儿一声厉叱，杨帆停住了脚步，但是转过的身子并未转回来，只是冷冷地道：“敢问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李裹儿尖尖的指甲刺着掌心，强自控制着心头的愤怒，咬牙切齿地道：“只要我想，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心甘情愿地匍匐在我的脚下，杨帆，你也不例外的！你会像一条狗似的跪在我的脚下，向我摇尾乞怜，乞求我饶恕你！乞求我……”
杨帆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讥诮的冷笑，嘲弄地道：“我就说么，撇去上面的清水，露出的就是肮脏不堪的淤泥，挖开肮脏不堪的淤泥，才闻到中人欲呕的臭气。有些东西，总要一层一层地揭开。就如殿下你，我现在应该再给你加上一项美德：‘狂妄’！”
杨帆哈哈大笑地离开了，李裹儿望着他的背影，紧咬着牙关，俏丽的脸蛋上绷起两道凌厉的痕迹，目中灼灼地仿佛要喷出一道火焰，把他焚成灰烬！
她从来没有被人骂得这么贱，从来没有，哪怕她正在做着很下贱的事情的时候。可是在她重新贵为皇女的时候，却有一个人把她骂得如此不堪。
武崇训一直远远地盯着，好像他的娇妻让人多看一眼都是被人占了便宜，等到李裹儿怒气冲冲地向他走来时，这才转过身装模作样地叮嘱起萧员外来。
李裹儿沉着脸走到他身边，道：“还没交代完？”
武崇训赔笑道：“还没有，快了快了……”
李裹儿把她在杨帆那里受的一肚子窝囊气都发泄到了他的身上，怒道：“真是一个没用的废物！交代你这么点事你都做不好！”
武崇训慌忙道：“娘子，哪里去？”
李裹儿回头怒叱道：“我回府去，怎么？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就只会跟在女人身后转么？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这个院子一草一木都得照着洛阳那幢庄园一样布置，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武崇训不敢追去，眼看李裹儿愤然登车远去，这才怏怏回头。
工部员外郎萧之辰赶紧收起唇边的一抹笑意，故作恭谨地提起笔道：“郡王，请继续。”
武崇训把他在李裹儿那里受的一腔子窝囊气都发泄在了萧员外的身上，唾沫横飞地道：“你这个废物，这么点事你还听不明白！赶紧行文洛阳工部，叫他们去我府上把后花园绘成图，拿来照样建造，但有半点差池，本王唯你是问！”武崇训说罢拂袖而去，他却不敢马上回府，生怕又被李裹儿责骂，只好四处走走，且散散心罢了。
李裹儿坐在车中，将要离开隆庆坊的时候，忽自车中探出头来，凝视着湖心那座青螺似的小岛，眼角慢慢绽起一抹怨毒的笑意。她改变主意了，她想让杨帆死，她一定要杨帆死，马上！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卖俏行奸
安乐公主怒气冲冲地回到府邸，马上使人去传杜文天。杜文天本来是陪他们一起去看宅基的，不过他在安乐身边晃来晃去，武崇训心中甚为不满，当着安乐公主的面他虽不敢说什么，却也没给杜文天好脸色。
杜文天本来就对安乐公主心生觊觎，一见武崇训这般模样心里发虚，于是就寻了个藉口，说他要去办理安乐公主交代给他的事情先行离开了。杜文天虽然是在找理由，倒真去打探了一番，这时刚刚回府。
一听安乐公主传唤，杜文天心下便是一惊，再一打听武崇训并没有跟她一起回来，色心又占了上风，赶紧喜不自胜地去见安乐。安乐公主回到居处，刚刚换了一袭衣衫，听说杜文天到了，便挥手屏退侍女，吩咐道：“叫他进来。”
杜文天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走进房中，长揖道：“杜文天见过公主！”
“免了吧！”
安乐公主随意地吩咐了一声，杜文天一抬头，就见安乐公主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袭大红牡丹翠纱烟罗衫子，逶迤曳地的水仙散花绿叶裙，胸前袒露一片雪白，两道线条优美的锁骨中间延伸下一道诱人的乳沟，眼神不由一直。
安乐公主挺了挺胸，眼波欲流，搔首弄姿地道：“杜文天，你的胆子真是很大呀，竟敢这么盯着本宫看。”
杜文天想起她上次挑逗自己的事情，心知这位公主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女人，便壮起胆子道：“公主貌若天仙，是杜某生平仅见的绝色佳人，见到公主这样的无双美貌，杜某大起来的又何止是一个胆子呢。”
安乐公主睨了一眼他的下体，见他袍上隐隐拱起一个小帐篷，不禁掩口娇笑起来。方才在隆庆池畔被杨帆一通贬损，着实伤了她的自尊，如今看见杜文天这般痴迷，她才找回几分自信。
安乐公主轻盈地转身，把个浑圆挺翘的美臀抛给了杜文天，袅袅娜娜地走过去，往罗汉榻上款款一坐。水绿色的丝绸在她的细腰上系了一个合欢结，这一坐下纤腰欲折，腰后便绷起一道流畅的弧线。
安乐公主娇声道：“本宫吩咐你的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
杜文天定了定神，欠身道：“公主吩咐杜某敢不尽力。杜某已经打听清楚，郑氏老夫人的寿诞是九月二十一，因为去年郑老夫人大寿时，长安世家大多曾派人前往洛阳祝贺，所以现在都还记得。”
安乐公主沉吟道：“九月二十一？距今差不多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呢，到那时上官婉儿早就分娩了，哪里还有证据可抓。来不及的，上官婉儿的生日呢？”
杜文天道：“上官婉儿尚是未嫁之身，她又不曾大摆筵宴庆祝过生日，这具体的生辰可不好打听。
不过……，杜某听一位世叔说，上官婉儿的祖父和父亲是麟德元年十二月十三日被女皇下令处死的，那时上官婉儿还没满月，所以上官婉儿的生辰应该是在十一月下旬或十二月上旬。”
安乐公主的黛眉又是一颦，道：“十一二月，那更不成了，有其他理由可以利用么？”
杜文天摇了摇头道：“杜某惭愧，实在打听不到。公主殿下是打算……”
安乐公主道：“如果她的生日近在眼前，本宫就可以用庆生为由聚集长安官绅，再以送她一个意外之喜为由强闯湖心岛，到那时她再没有理由拒不见人的，只要她出来，还怕这丑事不闹的天下皆知？”
杜文天道：“如果上官婉儿就是不见呢？”
安乐公主冷笑道：“世上哪有如此不近情理之人、哪有如此不合情理之事？如果她依旧躲着不见人，本宫有的是办法硬闯进去，比如安排人弄点乱子，制造一出刺杀的假象，只要我有理由把长安官绅权贵聚集到岛上，就不怕她不出来！”
杜文天赞道：“公主智略无双，当真妙计！”
安乐公主笑道：“这一招倒不是本宫想出来的，当初在龙门时，魏王和梁王就是以刺客为由想要找出我爹爹，本宫是有样学样而已。呵呵……，好啦，你少拍马屁，我们如今没了藉口，你说该怎么办？”
杜文天瞧着她那圆滚滚的翘臀曲线，倒真想好生拍拍这位公主殿下的“马屁”，只是这位公主虽然跟他打情骂俏的，却没有更进一步的示意，杜文天依旧不敢太过放肆。安乐公主这么一说，杜文天不禁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安乐公主也颦眉细思着，沉思良久，安乐公主突然眼波一亮，兴奋地道：“有了！”
杜文天赶紧问道：“殿下计将安出？”
安乐招手道：“附耳过来！”
杜文天赶紧上前，轻轻俯下身去，这一俯身，鼻端便嗅到一股细细的幽香，触目所及便是一道诱人深沟，从上向下看过去，两座奇峰突兀。杜文天难得与李裹儿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心情无比激动。
不过，他的激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安乐公主的方法一说出来，便似一盆冷水浇头，把他吓出一身冷汗，那旖旎香艳的念头也都吓到爪哇国去了。这位公主就只会这么简单直接、漏洞百出的法子么？
杜文天骇然道：“殿下，咱们这么做的话，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一旦泄露出去，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
安乐公主哂然道：“有什么使不得的，只要我们手脚够干净，谁能挑出不是来？”
杜文天心惊肉跳地道：“殿下，咱们还是好好想想，总会有法子的。此计破绽太多，实不可行，上官待制只要静下心来细一推敲，一定会明白其中缘由，据此就可以查到咱们身上。”
安乐公主不屑地道：“到那时她已是待决之囚，还有机会追查真相么？皇帝远在洛阳，又如何察知详情，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到那时皇帝陛下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杀了上官婉儿遮丑，不会追查此事的。”
杜文天连连摇头，还是不敢答应。他虽色令智昏，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又怎敢轻易答应，安乐公主怒道：“你不是说甘愿为本宫粉身碎骨么？”
杜文天屈膝跪倒，叩首道：“杜某为了殿下，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可此事太过冒险，一旦牵连到公主，杜某就是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杜某万万不敢答应。”
安乐公主见他不肯就范，眸波微微一转，叹口气道：“也罢，这么做确实难为了你，既如此，就待本宫想出万全之策再说。”
杜文天松了口气，连声叩首称是，安乐公主懒洋洋地往榻上一躺，曼声道：“本宫乏了，给本宫按按肩膀。”
杜文天呆了一呆，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公主，是……是说在下么？”
李裹儿乜了他一眼，哼道：“这房里还有旁人么？”
“在下遵命！”
杜文天大喜若狂，赶紧走过去，将他那颤抖的双手轻轻搭在李裹儿的肩上，李裹儿穿着一袭袒胸装，胸前露出一大片晶莹剔透白嫩惊人的肌肤，杜文天轻轻一按，一种柔媚入骨的感觉便沁入心脾。
杜文天按了几下，色心蠢蠢欲动，再也按捺不住，情不自禁地便向她胸前凸凹有致的耸挺曲线处移动了一些。见安乐公主毫无表示，杜文天胆气渐壮，正想再靠近一些，李裹儿忽然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杜文天身子一僵，却见李裹儿眼都没睁，只是拉起他的手，轻轻移到自己柔软丰耸的乳峰上，杜文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公主……”
安乐公主昵声道：“这里也有些酸，你帮我好好揉揉，还有这里……”
安乐公主拉着他的手，又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移去，向下、继续向下，柔媚地道：“这里，还有这里……”
杜文天再也忍不住了，大手刚刚触及她那圆润纤细，活力澎湃、散发出无穷肉欲的细腰，喉咙里便发出一声兽性的嘶吼，向她俯压下去……
安乐公主衣衫半裸地躺在那里，酥胸玉乳半掩半露，犹如鲜花绽放般娇挺诱人，她像中了箭的天鹅般扬起优美的颈项，双手紧紧按着埋首于胯下的杜文天的头，娇喘细细地道：“杜公子，你想不想要了本宫？”
杜文天都快急疯了，他真想马上钻进那春水潺潺的销魂洞窟，可惜安乐公主的双腿夹紧了他的脖子，双手又按着他的脑袋，只能让他一饱口舌之欲。一听安乐公主这么说，杜文天迫不及待地道：“想，想！公主给我，求公主殿下垂怜！”
安乐公主鼻息腻腻，娇靥嫣红地道：“那么本宫交代给你的事情你可愿意去做？”
杜文天现在只求能钻入她的身子，还有什么事是不能答应的，马上点头道：“愿意！愿意！只要公主垂怜，杜某愿意为公主做任何事。”
安乐公主放浪地一笑，大腿一敞，杜文天就像一只被人从笼中释放出来的野兽，嘶吼一声跳将起来，他的衣袍早已敞开，直挺挺地向前一迎，屁股就像一条发情的公狗般筛动起来。
只可惜他忍耐良久，早已箭在弦上，眼前又是他痴迷良久的美人儿，结果刚一钻进安乐的身子就一泄如注了，杜文天好不甘心，可他已经控制不住，只能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软在她的身上。
安乐公主媚眼如丝，玉靥晕染，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背，满面潮红，一副春情上脸的模样，可她眼中却有一丝清明而得意的笑意。杜文天欠缺勇气，她就送他一些勇气。如今叫他尝了甜头，还怕他不乖乖为自己做事么。
……
杨帆从隆庆池畔离开后，并没有马上返回湖心岛，而是随即驱车去了玄武门外的千骑大营。虽说他还挂着伤势未曾完全痊愈的藉口，但他的真正目的是想在岛上多陪陪婉儿，千骑营是他的根本所在，他不能长久不去。
不过，杨帆到了千骑营也只是走走看看，会见诸郎将、旅帅甚至队正伙长等各级将佐，如今皇帝还没迁都长安，千骑营除了日常操练确也没有什么事做。但他这一趟还是有必要来的，久不出现必然降低他在军中的影响力，杨帆此举意在昭示众人，他才是千骑营的最高统帅。
杨帆在千骑营待了一个多时辰，驱车返回长安时，便见街头拥挤不堪，勾栏之中传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杨帆随意扫了一眼，不意竟在台上看见几个熟人。勾栏中半人多高的台上正在表演幻术，表演幻术的正是老班主莫观。
莫老人是有名的幻术大师，当初杨帆曾把他从长安请到洛阳，本想让他当众揭穿什方道人、河内老尼和胡人摩勒三个神棍的骗术，不意薛怀义一把火烧了明堂和天堂，武则天因此迁怒于自称可知过去未来的河内老尼，这位幻术大师就没发挥用处。
之后杨帆奉命去房州接庐陵王回京，还曾以这莫老人的幻术团为掩护，后来双方在房州分手，不想如今他们又到了长安。
莫老人未曾发现杨帆，他正在台上表演“四方鸡蛋”，一个圆圆的鸡蛋藏入帽中，转眼间帽底便盛满了鸡蛋，而且每个鸡蛋都是四四方方，引得观众啧啧称奇。
这只是一个难度不高的小幻术，因为知道杨帆乃是朝廷大臣，不会以幻术为业抢他生意，所以莫观曾把变出鸡蛋的手法和用醋浸泡使蛋壳变形的秘诀告诉过杨帆。杨帆曾经用这个魔术逗过儿子，把那小家伙逗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把他老爹当成了神人。
如今看见莫观表演这门幻术，杨帆不禁想起了远在洛阳久未相见的儿子，想起了儿女承欢膝下的情形，思亲的情绪忽然便涌上了他的心头，可是要想看见他们还得几个月时间呢，杨帆想到这里，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时，湖心岛上正有人一路寻来，看见杨帆的车驾停在路边，便赶到近前，向他轻声禀报道：“阿郎，相王府的五位郡王刚刚赴湖心岛拜访，因阿郎不在岛上，现已离去。”
郡王身份尊贵，五位郡王联袂拜访自然非同小可，所以留守岛上的人没敢耽搁，马上就派人来给他送信了。古竹婷看看天色还早，便向杨帆请示道：“阿郎可要去五位郡王府上回访？”
杨帆一听来人禀明消息，脸上就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他微笑着摇了头，轻轻一拍古竹婷健美柔腴的大腿，道：“婷儿，你家阿郎虽然不是诸葛亮，可这三顾茅庐的场面还是要走一走的，呵呵，咱们回隆庆坊。”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机心械肠
杨帆对古竹婷说要等相王五子三顾茅庐，其实只是随口说笑，如果他真的模仿诸葛亮让相王五子反复来上几趟，未免着了痕迹。
相王五子的联袂拜访，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杨帆因此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也明白对方已经清楚他在长安东市与安乐公主争风斗富的真实意图，这就够了。
有些事他不能说得太直白、也不能做得太直白，所以他需要对方有所回应，这样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领悟，双方才能配合默契。如今相王五子做出了回应，他自然也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一早，杨帆便命人持他的拜帖去见寿春王。权贵之间交际往来，除非是毫不见外的熟朋友，否则都需要提前遣人送上拜帖，约定会晤的时间。相王五子昨日之所以不告而至，是因为杨帆一直打着在湖心岛养伤的名号，相王五子没想到他会离开湖心岛。如今杨帆要去回拜相王五子，就需要提前预约时间了。
杨帆与相王五子约定的时间是第二日上午。
次日，杨帆准时登门拜访。
杨帆这个忠武将军比起郡王的级别低了可不止一级两级，依照礼节，郡王根本不需出迎，只需遣一管事将他引入客厅即可，可是杨帆刚刚踏进大门，就见五个少年立于仪门之下，微笑相候。
杨帆见了也不免有些惊讶，他事先确实没有想到相王五子会对他如此礼遇，杨帆急忙加快脚步迎上前去，未及阶前便长揖一礼道：“杨帆见过五位郡王，承劳各位郡王降阶相迎，杨某不胜惶恐。”
今日杨帆穿了一身便服，头戴一顶软脚幞头，脚下一双乌面白底皂靴，身着一袭白色的右衽中衣，紧束革带，外罩一件淡青色敞怀轻袍，淡金色回字绣纹饰边。因为外衣未束革带，举动之间，宽袍袅袅，大袖飘飘，极显潇洒。五位郡王也是儒巾儒袍，六人站在一起，倒像一个书院里出来的学生。
李成器哈哈大笑，急急迎上前来，扶住杨帆道：“杨将军今日轻袍缓带，风度翩翩，若不是早知道你的身份，本王还以为是哪位国子学里的秀才公到了呢。仅看杨将军如此风姿，谁会想到杨将军竟是骁勇善战、功勋赫赫的一员武将呢！”
这李成器很会说话，国子监里分为国子监、太学、国子学三个级别，最高一级的就是国子学，秀才也不是后世的秀才，唐朝的秀才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饱学才子，比进士还要难考。
杨帆微笑道：“郡王谬赞了，杨某只是一介武夫，这般打扮，只是徒有其表，哈哈！”
李成器笑容微敛，关切地又问：“本王在长安时就听说杨将军中了宵小暗算，心下十分关切，昨日特与几位兄弟登门拜望，不巧杨将军心切军务，去了千骑大营，怎么样，杨将军身子可已大好了么？”
杨帆微笑答道：“承蒙殿下关怀，杨某这伤已经将养了几个月，如今已经大好了。最多再有个把月就能重返军营。”
“那就好，那就好！”李成器把着他的手臂，笑吟吟地介绍道：“我这几位兄弟，杨将军都是见过的，本王就不一一介绍了。听说杨将军今日要来，我这几个兄弟都在府上相候呢，你看，我这五弟平素最是贪玩，今儿也不曾出门。”
李成器这厢说着，杨帆便向李成义四人一一拱手见礼，四人含笑还礼，李成器热情地道：“走走走，厅中已然布下酒席，就等杨将军你大驾光临啦，来，咱们到厅中坐下，一边饮酒，一边说话。”
李成器把着杨帆的手臂走在前头，一旁自有人引了任威等人去休息，古竹婷穿着一身青衣，布巾束发，仿佛一位书童，始终紧随杨帆身后。李成器等人看她柳眉杏眼、肌肤如玉，就知是女子所扮，是以也不多问。
柳徇天给相王五子准备的这处宅院颇具规模，三进四厢两明堂一花园的建筑结构，大门、仪门、中门俱全。厅堂里花格嵌窗，漏窗和门扇上俱是惟妙惟肖的猴、鹿、鱼、鸟等飞禽走兽，极尽绚丽大方。
厅中宽敞明亮，悬挂着松、竹、梅、兰等竖式画幅，优雅恬淡的气氛，看起来倒似一座大型书房。众人一进花厅，侍婢便穿花蝴蝶般将各色佳肴呈上，但是两厢里却没有乐师舞姬助兴。
如此一来，既显出相王五子对杨帆的器重与尊敬，又不至于给人一种太过巴结以至自降身份的感觉。杨帆见此，便知五兄弟事先很是用过一番心思，不禁暗暗称道。
说起来，自李建成、李世民兄弟开始，李家便豪杰辈出，只可惜横空杀出个女魔头武则天，到如今李家但凡精明一点能干一点的子弟，都被武则天杀光了，就连武则天最有人君风度的两个儿子也都死于非命。如今这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可谓平庸已极，不想他们的晚辈倒是头角峥嵘。
……
李裹儿府上，侧院里，杜文天沉着脸对几个家人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么？”
几个家人频频点头，道：“公子放心，我们明白了。”
杜文天摆摆手，道：“去吧，大街小巷，勾栏瓦肆，你们尽快把消息散播出去，小心一点，切勿暴露自家身份！”
几个家人立即出门而去。
杜文天依着李裹儿的吩咐，第一步就是制造谣言，散播上官婉儿与人私通且已身怀有孕的消息，李裹儿吩咐杜文天“栽赃”给杨帆，让他散播消息说上官婉儿怀的孩子是杨帆的种。
即便没有杨帆这回事，安乐公主知道上官婉儿怀有身孕并被送到长安待产的消息后，她也想伺机生事，置上官婉儿于死地，她和上官婉儿无仇无怨，有此念头全因一个妒字，她妒恨她的皇祖母对她不公平。
她未婚有孕，皇祖母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凭什么一个外人未婚有孕便对她这般包庇，而对自己却如此刻薄？她不明白，恰恰是因为内外有别，所以武则天才对她如此苛求。一个做长辈的，哪怕自己很不堪，也希望他的孩子品行高尚。
李裹儿却认为这是皇祖母对上官婉儿的偏袒，她要用自己的方法找回公道！她身为皇女，身份无比尊贵，却因未婚有孕受人奚落，那么上官婉儿就该因此去死这才公平。至于把杨帆牵涉其中，只是她的灵机一动。
李裹儿已经恨透了杨帆，想藉此把杨帆一举铲除。可是即便她的父亲坐上皇位，一位朝廷大臣也不是她一个公主想动就动的，她必须有一个充分的理由，如今正好藉由此事把杨帆攀扯进去。她可没有想到，她给杨帆编排的这个罪名，其实就是事实。
只可惜，她的这个真正目的无法说给杜文天听，她只说需要有一个男人才能让这个谣言更加完美，而杨帆在洛阳时大有机会接触上官婉儿，如今恰又住在湖心岛，所以是最佳人选，她却没有想到杜文天告诉她这个秘密也有他的动机。
杜文天恨之入骨的人是张昌宗，他在兴教寺被张昌宗痛殴了一顿，他要复仇。他认为安乐公主把杨帆牵扯其中，只是因为杨帆在长安东市扫了她的颜面，这点小事显然不及他所遭受的痛苦为重，所以他对李裹儿的吩咐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他把杨帆改成了张昌宗。
杨帆从五王子府告辞出来，信马由缰地走着，脸上却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古竹婷伴在他的身边，锐利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人群，确信没有危险人物接近，这才对杨帆道：“阿郎在想什么？”
杨帆笑了笑道：“我在想相王五子，这五个年轻人不简单呐，他们前天才到长安，这才第三天，就已经找了件可以邀买人心的事情做，很了不起。”
古竹婷讶然道：“阿郎是说相王五子要上旨请皇帝拨悲田、建病坊的事？”
杨帆颔首道：“不错！”
古竹婷在席间曾听李隆基提到，说龙华寺有一位洪昉禅师建立病坊，收助贫疾数百人，结果因为皇帝迁都在即，为了整顿市容，长安府令柳徇天竟然想把这些人驱离长安，以免他们有碍观瞻。
李成器五兄弟得知此事动了恻隐之心，打算上书朝廷，请求皇帝表彰龙华寺洪昉禅师的善举义行，并由朝廷拨款资助病坊，他们五人愿意各献俸禄田五十亩，充作龙华寺的悲田，以赡养那些贫疾无助的百姓。
李成器还盛情邀请杨帆共攘义举，并且愿以杨帆牵头上书，杨帆慨然应允，答应他们共同上书，并且也捐助田产五十亩，古竹婷当时还觉得这几位王爷如此体恤民情十分难得，如今听阿郎一说，难道他们还另有目的？
杨帆笑答道：“无他，邀买人心而已。”
古竹婷悻悻地道：“原来如此，奴家还以为他们是好人呢！”
杨帆笑道：“这怎么就不是好人了？如果普天下的人都愿意这样邀买人心，那得有多少大善人？行善者，有的是出于怜悯、有的是为求心安、有的是为了积德、有的是图个名声，出于什么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好事！”
古竹婷道：“奴家倒也不是说他们做善事不好，可是朝廷一旦批准此事，虽然是阿郎牵头，可是有五位郡王同时请命，民间百姓只会记着那些官儿大的人情，谁还记得阿郎，阿郎做了好事，好名声却都让他们赚了去，奴家怎会开心。”
杨帆笑道：“你呀！其实他们也不是为了占我的便宜，之所以邀我共攘义举，是因为他们处境艰难，实在无奈。而且，他们此举也有进一步试探于我，看我是否真有攘助李家的念头。”
古竹婷眨了眨眼，不甚明白杨帆的意思。
杨帆进一步解释道：“李家虽然稍稍恢复了元气，却还远未到可以与武氏争风的地步。何况，当今皇太子多年以来一直被软禁在房州，与武氏并没有什么大冲突，而如今这位相王殿下，却是屡受武氏攻讦，双方早已结下不解之仇。
这种情况下，相王一脉既不好喧宾夺主，抢了皇太子的风头，也不好与武氏当面锣对面鼓的对抗。如今，皇帝迁都在即，二张和武氏都跑到长安来邀买人心，拉拢权贵官绅，相王一脉想有所作为，还得避免与他们冲突，就只能另辟蹊径。二张和武氏都在拉拢上边的人，他们就只能往下边看了。”
古竹婷道：“可……他们拉上阿郎，又是为了什么？”
杨帆道：“因为我现在和武氏不太对付，还因为我曾救过太子，有这两层因缘，他们才拉我一同出面。民间百姓虽然看不到庙堂之上的风风雨雨，庙堂之中的人却一清二楚，有我出面，他们才不会承受太大的压力。
你要知道，当今皇太子做过皇帝，相王也做过皇帝，两个人其实都有资格继承大唐江山。所以，他们想积攒人望，却又不能让皇帝忌惮、不能让武氏忌惮、不能让二张忌惮、不能让与他们同病相怜的皇太子忌惮，难呐。”
古竹婷听得好不头痛，阿郎说的这些东西真真比潜入百万军中刺杀上将还要复杂麻烦，绕啊绕啊，绕得她头大如斗，古竹婷摇摇头道：“奴家不听了，真是太复杂了，奴家根本听不懂。”
杨帆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也为之失笑。这时前边经过一片勾栏，听见一片叫好声，杨帆头一看，恰好又是莫观带着他的马戏班子在这表演幻术。
杨帆笑道：“咱们跟他们还真是有缘，昨日不曾捧他的场，今日左右无事，走，咱们去看看，他们可有新的幻术表演。”
杨帆说着扳鞍下马，古竹婷忙也飞身下马，护到他的身前。翘首观看幻术表演的人群中，一个杜府家人正卖力地讲着当朝第一才女上官婉儿的“绯闻逸事”，全未发觉杨帆正一步三摇地向他身边走来。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寻踪觅源
那杜府家丁哪里会想到他在勾栏之中竟能遇到此事的关键人物，台上正表演着幻术，他也无心观看，只是不遗余力地散播着谣言：“你还别不信，上官婉儿地位再高、才学再好，她也是个女人，她就不想男人？
张昌宗是宰相子孙，世家后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少年才子，而且相貌极美，要不怎么会得了个‘莲花六郎’的美誉呢。张昌宗和上官婉儿都住在宫里，朝夕相见，日久生情，不是理所当然么。”
旁边一人显然还是不大相信他的话，笑道：“不太可能吧？你可不要乱说。那张昌宗不是皇帝的爷们么，他敢背着皇帝做出这样的事来？”
杜府家丁“哧哧”笑道：“男女和奸有哪个不背人的？又有哪个不怕被人发现的？可这天雷勾动了地火，是说忍就能忍的吗？我再跟你说件事儿，前几天张昌宗偷偷带了上官婉儿到兴教寺上香，被人给看见了。
那上官婉儿已经身怀六甲，大腹便便。他们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给庙里，功德簿上写得明白：夫妻！只不过，他们都用了化名。嘿！他们两个不但有私情，连孽种都有了，到庙里拜佛，可不就是求神佛保佑平安么。”
旁边一人半信半疑地道：“竟有此事？”
杨帆眉头微微一皱，古竹婷知道上官婉儿怀得是谁的孩子，一听那人信口雌黄，玷污婉儿清誉，不由勃然大怒，可她刚一举步，手腕就被杨帆紧紧攥住，向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杜府家丁得意洋洋地道：“可不！你想啊，张昌宗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男宠是吧？上官婉儿是皇帝最倚重的亲信是吧？皇帝还没迁回长安呢，为什么先后把自己最宠爱的男人和最宠信的心腹打发到长安来？”
杜府家丁说到这里，鬼祟地四下看了看，杨帆此时已把目光投向台上，仿佛全未注意他的言语。其实这杜府家丁也是故意装腔作势，他哪里是真怕别人听到，根本是生怕别人听不到。
这家丁故作姿态一番，才道：“这事啊，分明是他们蒙骗了皇帝。上官婉儿怀了张昌宗的孽种，肚子渐渐大了，怕被皇帝发现，这才寻个理由避到长安来，那张昌宗是她奸夫啊，哪里放心得下，当然要跟着一起来。”
“不是吧，我听说是张昌宗先到的长安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世上还有比枕边人更亲近的人么，皇帝肯定是先答应了张昌宗呗，张昌宗到了长安，只要说他一个人处理不来，皇帝心疼情郎，还能不把她最得力的帮手派来？”
杨帆沉着脸色走出了人群，古竹婷追上来，低声请示道：“阿郎？”
她的声音隐隐透着杀气，那个杜府家丁的污蔑，已经激起了她的杀心，她可不在乎那人该不该因言获罪，她是杨家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损及杨家的声名利益，那就是她的敌人，而她最擅长的解决手段就是让对方变成死人。
杨帆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流言仅仅是有人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随口传出的一些闲话，还是有人别有用心。”
古竹婷道：“阿郎放心，奴家会查出来的。”
杨帆道：“如果真是有人别有用心，只要你动了他，即便查出了结果也会打草惊蛇。你先不要动他，只管盯着，我要知道他背后有没有人，如果有人，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古竹婷点了点头，悄然潜回了人群。
杨帆回到车上，心思一下子沉重起来。他不知道仅仅是往兴教兴走了一趟，怎么就会被人发现，难道一直有人监视着他们的举动？
这个人散播的谣言有真有假，是因为他是道听途说的，还是有人授意如此呢？如果这个人不是谣言的第一传播者，婷儿想查清谣言的真正传播人恐怕将难如登天。如果这仅仅是一场流言蜚语，杨帆根本就不会在乎，市井小民捕风捉影嚼舌根子的本事他早就领教过了。
但是婉儿身怀有孕的事情属实，婉儿在女皇面前以死抗争，才为她和孩子争取了活命的机会，女皇放过婉儿和孩子的前提条件是消息不得泄露，不能酿成丑闻。如果这是有心人的策划，那么他必然有进一步的行动。
皇帝不会介意市井小民的流言蜚语，也不会有机会听到市井小民的流言蜚语，可是此事一旦被权贵阶层证明为事实，女皇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祭起屠刀，用婉儿和孩子的血来洗刷宫廷为之蒙受的耻辱。事关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他不敢不慎重对待。
这一次杨帆很幸运，杜文天刚刚派人散播消息，就被他亲耳听到了。古竹婷暗中盯着那个杜府家丁，以她的身手和机警，那个杜府家丁自然不能发现，他在勾栏里散播了一阵消息，便又转向一处酒馆。
这杜府家丁对于公子交代的事情倒也很卖力气，他每到一处地方，便往人多处去，随意找个藉口搭讪几句，便把话题引向张昌宗和上官婉儿的绯闻。古竹婷跟着他走了两处地方，就已确定此人不是道听途说然后信口说与他人知道，他是有意在散播消息。也就是说他是谣言的直接传播者，这一下追查起来就方便多了。
古竹婷悄悄盯着他，直到他返回杜府，确认了他的身份，这才匆匆返回湖心岛。
“樊川杜氏？”
杨帆听古竹婷说出对方身份，不觉有些意外。樊川杜氏与他素无仇怨，而且如今他的继嗣堂和关陇世家合作密切，樊川杜氏正是他的重要合伙人之一，杜家此举意在何为？虽说谣言中并没有涉及到他，但他与上官婉儿之间的关系，杜氏掌门人杜敬亭是清楚的，当初也正因为这层关系，他才获得关陇众世家的信任和支持，杜家如今这么做，究竟意欲何为？
杨帆心思百转，始终猜度不透，这时古竹婷恨恨地道：“一定是安乐公主从中作祟，安乐公主在长安东市被阿郎你驳了颜面，因而怀恨在心，所以想要败坏……”
说到这里古竹婷忽又一呆，觉得自己的推测并不成立，她喃喃自语道：“不对，如果是因为安乐公主对阿郎怀恨在心，她应该把那奸夫说成阿郎才对，为何又攀扯到张昌宗的身上？”
杨帆听了却有些奇怪，问道：“散播谣言的是樊川杜氏，与安乐公主有何关联？”
古竹婷奇道：“难道阿郎还不知道，安乐公主和高阳郡王如今所住的府邸正是杜家借给他们的么？”
杨帆听了也呆住了：“你是说，安乐公主夫妇就住在杜家，就住在那幢宅院里？”
杨帆对武崇训夫妇根本就漠不关心，也未想过登门造访，所以连他们住在哪儿都不清楚，古竹婷颔首应是。杨帆细细思索，越发觉得此事迷雾重重，不可捉摸了。
如果说武崇训夫妇也参与其中，此事究竟意味着什么？谣言中没有他，显然并没有把他算计在其中，婉儿长居内廷，与各方势力若即若离，并无大的利害，不会有谁迫不及待想要铲除她，难道对方的真正目标其实是张昌宗？
杨帆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最合情理，武家和李家对二张的崛起早已心生忌惮，因为张昌宗一番谗言，皇帝处死了武延基夫妇和李重润，他们之间的矛盾更是彻底激化，难道是有人发现婉儿怀孕，想借题发挥除掉二张？
杨帆这一番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一桩很简单的恩怨想得太复杂了，可他哪里知道对于此事，杜家根本就一无所知，此事完全是因为杜家公子杜文天的私人恩怨和安乐公主的妒恨使然？
杜文天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武家也没有人参与其中，此事实际上是一个登徒子和一个心胸狭窄的小妇人联手搞出来的把戏。
只不过因为那登徒子仇恨的人是下令殴打他的张昌宗，所以在执行安乐公主的命令时夹带了私货，才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起来。内中情形过于复杂，夹杂着太多的偶然性，所以以杨帆的机警，也猜不透真正的缘由。
杨帆忽然想起因为安乐公主冒昧拜访上官婉儿，引起了他的戒心，他曾派有人手监视安乐公主的一举一动，如今既然知道安乐公主住在杜府，或许那些密谍会掌握到什么消息，杨帆马上任威调来负责监视安乐公主的人亲自询问。
得到杨帆的吩咐后，任威一共从继嗣堂抽调了四个人负责监视安乐公主，这四个人扮成行商游贩，每日盯在安乐公主府左近，安乐每次出府，会见过什么人，做过哪些事，他们都有记录。
很快，任威就把四个密谍的负责人找来，带到了杨帆的面前。
杨帆翻阅了一下他们的记载，没想到就连安乐公主在隆庆池畔与他相见的场面上面都记录下来了：“五月二十七，已时四刻，与千骑忠武将军杨帆会于隆庆池畔，交谈未及半炷香时刻，双方即拂袖而去，各呈不悦。”
杨帆虽然心事重重，看了他们这么公事公办的记载，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又仔细翻阅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内容，便放下簿子，对那人道：“你们记的倒是详细。安乐为何住进了杜府，柳徇天没有给他们安排居处么？”
这在杨帆看来是个蹊跷之处，柳徇天是女帝一党，说起来和武氏应该走得很近，可他居然未给武崇训夫妇安排住宅，这未免有些不合情理。
杨帆所问的问题本不在这几个密谍所承担的任务之中，不过他们倒真是对此做过了解，马上答道：“安乐公主对柳府令安排的住处不甚满意，因此才接受杜家公子杜文天的邀请住进杜府。”
杨帆道：“武家与杜家素有交往么？”他没有提到安乐公主，因为李裹儿自幼住在房州，回京也没多久，不可能跟杜家有什么关系。直到此时，他依旧怀疑是杜家和武家两大家族有什么秘密往来。
那密谍道：“卑职并不知道武杜两家是否有联系，不过武崇训夫妇到京时，曾在十里长亭遇到惊马，是杜家长公子杜文天挥剑斩杀惊马，救下郡王夫妇，自己还为此受了伤，双方因此结下交情。”
继嗣堂原来的宗主姜公子素来高高在上、冷若冰霜，最是憎恶部下多嘴，所以继嗣堂的人见了他常常战战兢兢，有一答一，有二答二，绝不敢多置一辞，但杨帆却和气得很，这个密谍的拘谨紧张渐渐消失，忽然想到一件趣闻，忍不住多了句嘴：
“不过卑职曾听杜府下人闲谈时说过，他们说杜家公子其实在迎接武崇训夫妇的头一天就受了伤，那天他在兴教寺调戏一位妇人，被人痛殴了一顿。他是为了掩饰脸上的伤痕，才炮制出惊马这桩事来。”
杨帆一愣，双目渐渐亮了起来。

第一千零三十章 十日危机
杨帆在听到杜文天就是当日在兴教寺被张昌宗暴打了一顿的登徒子后，马上就想通了一些犹疑难决的问题。
古竹婷也瞬间恍然，兴奋地道：“我明白了！杜文天调戏小苗，结果被张奉宸教训了一顿。他怀恨在心，在知道张奉宸的身份之后，便猜到了婉儿姐姐的身份，所以他想通过这件事向张奉宸报仇！”
杨帆点点头，道：“不错，应该就是这样。我本以为这是武家和杜家联手策划，针对二张的一个阴谋，想不到却只是因为杜文天和张昌宗之间的个人恩怨。”
古竹婷展开眉头道：“缘由既然如此简单，那事情就好办了，此事就交给奴家可好？”
杨帆睨了她一眼，道：“你打算怎么做？”
古竹婷道：“事情是杜文天惹起来的，只要让这个祸根‘闭嘴’，风波自然就平息了。”
杨帆忍不住笑起来，道：“我就知道，你的主意就是杀人。那杜文天的身份并不简单，这件事也不知道他已经交代给了多少属下，如果他突然死掉，你说杜家会轻易罢手么，杜家会不追查缘由？何况……”
杨帆的目光深沉起来：“我一直不明白，和婉儿素无交集的安乐公主为什么会突然登门拜访，论交情她们两人可谈不上丝毫交情，如果说是想要巴结，安乐是李家的公主，武家的儿媳，也完全不需要巴结婉儿，你说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古竹婷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阿郎是说，这件事情安乐公主也参与了？”
杨帆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很有可能！”
古竹婷变了颜色，如果安乐公主参与了此事，那就不太好办了。古竹婷想了想，有些疑惑地道：“可是，安乐公主为什么要参与其事呢，她为什么要中伤婉儿姐姐和张昌宗？她恨的应该是阿郎才对，她又不知道阿郎和婉儿姐姐之间的关系……”
杨帆道：“你不要忘了，她的胞兄李重润和胞姐永泰公主都是因为张昌宗而死。”
古竹婷“啊”的一声，道：“她想藉由此事为胞兄胞姐复仇。”
杨帆道：“只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否则她何必参与其中？她和婉儿无冤无仇，如今和杜文天合谋，只能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我一直以为这李裹儿全无可取之处，想不到她肯为了兄姊的血仇，不惜向二张发难。”
杨帆说这番话时，语气中不免有了些欣赏之意，二张是女帝最宠爱的面首，李重润和武延基夫妇死后，武李两家虽然恨二张入骨，可是他们忌惮女皇，除了发动言官上了几道弹劾奏章后便再无其他举动了，实在是少了点血性。想不到最后却是这个令他鄙夷的李裹儿处心积虑地为兄姐复仇。
杨帆也曾身负血海深仇，对安乐公主这种举动自然大为欣赏。可是，安乐复仇的工具是婉儿和她腹中的孩子，那都是他最亲的亲人，他自然不能因为欣赏安乐的这一举动而袖手旁观。
杨帆缓缓踱步，沉吟良久，忽然向古竹婷问道：“沐先生说婉儿还有多久生产？”
杨帆的话题跳跃得太快，古竹婷先是一愣，随即才答道：“沐先生说，婉儿姐姐还有十天左右就会生产。”
沐先生名叫沐辉，乃是长安一位名医，但是不为人知的是，他还是继嗣堂的人。继嗣堂招揽的人才囊括了三教九流各个行业，这沐辉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沐辉本人并不知道他属于继嗣堂，只知道他属于一个强大的势力。
在继嗣堂中，除了核心的一小部分人，其余大都是身在局中，不见全貌。他们不知道自己处于一个什么组织之中，对这个组织存在的目的自然也无从谈起。
对于士农工商各个行业，继嗣堂则更显神秘，因为它是利用处于上层建筑的地位和能力间接控制和影响各行各业，那些行业甚至感觉不到世间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影响、左右着一切。
当一些行当依据时局和朝政做出某种选择的时候，他们以为是自己自发自主地做出的决定，却不知道影响他们做出决定的那些依据，就是继嗣堂创造或提供给他们的。继嗣堂正是用这种手段保证了他们的神秘。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无疑是女人的一道生死关，杨帆对此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婉儿的身份不能示之于众，所以他才起用了继嗣堂的这位名医，即便如此，每次请他来为婉儿诊脉时，他也会被人蒙上眼睛，就连切脉的时候也看不到病人。至于待产时的稳婆，就无须去外面请人了，古竹婷就可以。当初她执行一项使命时，曾经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扮作一个稳婆的学徒，接生的本事就是她在那段时间学会的。
杨帆听了古竹婷的话，喃喃自语道：“十天，十天……”
杨帆忽然感觉有些心烦意乱，这十天难道会出现意外么？
杨帆坐下，思索了很久也没有说话，古竹婷见状，便示意众人退下，自去取了杯水，轻轻送到杨帆面前。杨帆没有接水杯，而是轻轻一牵她的皓腕，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古竹婷有些难为情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忸怩地道：“阿郎，厅外……有人呢。”
杨帆微微一呆，随即失笑起来。
他在古竹婷的丰臀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有事要问你。”
古竹婷本以为阿郎想得心烦意乱，一时动了荒唐主意，不免有些害羞，结果却是自己想岔了，不觉更是羞窘。杨帆佯作没有看到她的窘态，认真地问道：“小婷，如果让你易容成婉儿，你能办得到吗？”
古竹婷窘态稍敛，微微蹙起眉头，摇头道：“阿郎，世上哪有那样神乎其技的易容术，那不是易容术而是法术了。奴家可以把一个人的模样完全装扮成另外一副样子，但是没有办法完全冒充另外一个人。”
杨帆本来也只是存着一丝幻想，听她这么说，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在房州秘密接庐陵王回京，古竹婷与庐陵王真真假假，不但瞒过了追兵，还瞒过了自己人。但是当时真假庐陵王都是易过容的，两人都是易容成与庐陵王的真实相貌有六七分神似的一个中年人。
当时这么做的理由很充分，他们在躲避追兵，庐陵王当然需要乔装改扮。在龙门一开始能瞒过太平公主，是因为太平公主和她的胞兄已经有十六年未曾相见，艰苦的囚禁生涯已经把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成了一个苍老憔悴的中年人。
至于古竹婷冒充杨帆那一次，也只是扮得几分相似，行于长街时，前后左右俱是他的亲兵扈卫，旁人只能远远观瞧，而且当时并无熟人当面，看到的人已然先入为主，事后探望的人看到的是确实身受箭伤的他，自然不会生疑。
可如今不成，武崇训夫妇几个月前还见过上官婉儿，古竹婷的易容术虽然神奇，却也无法把自己完全易容成他们熟识的另一个人，况且婉儿气质优雅高洁、一身书卷韵味，很难扮的神似。此法既然不可行，杨帆也只能打消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另想主意了。
……
岛上随处可见的几枝野花，一只晶莹剔透的细颈玉瓶，一柄小小的剪刀，经过婉儿的修剪整枝，再把剪好的野花插进玉瓶，或粉或蓝的朵朵小花再配上几片鲜绿的枝叶，便成了一道浓淡相宜的风景。
杨帆一边看她插花，一边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对她说了一遍。
婉儿端详了一下瓶中的鲜花，放下剪刀，转向杨帆道：“安乐没有拜访的理由，我之所以心生警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听你所言，恐怕她与此事是确有干系的，她来拜访我，想必就是想查证杜文天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杨帆颔首道：“我也这么认为。安乐的拜访虽说是莫名其妙，可她既然来了，你却没有不见她的理由。你没有见她，她自然相信了杜文天的话。”
婉儿道：“于是，她开始动作。散播谣言想必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杨帆道：“没错！她的目标应该是张昌宗，可她并不知道你怀有身孕的事皇帝根本就已一清二楚，她以为揭开此事可以让女皇愤怒难堪，从而像处死薛怀义一样处死张昌宗，却不知道张昌宗一定会安然无恙，只有你会受到牵连。”
婉儿颦起好看的眉毛，疑惑地道：“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要不见她，她能奈我何？”
杨帆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不过，此事关系到你和孩子的性命，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大意，必须谨慎以待。”
婉儿微微一笑，笑容中有些身不由己的无奈，更多的却是对杨帆的依赖和甜蜜，她轻轻偎依到杨帆怀中，柔声道：“妾身本以为此事不必烦劳郎君就能安然解决了，谁知到了长安偏又遇上这样的事，终究还是要郎君操心。”
杨帆嗔怪地道：“什么话，你是我的女人，你和孩子的事，当然该我来处理。”
婉儿温驯地点头，道：“既然到了你的身边，人家就什么都不管了，一切全由郎君做主，谁叫你是人家的男人呢。”
杨帆呵呵一笑，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心中都有一种安详甜蜜的感觉。过了一阵儿，杨帆才轻声打破了这种温馨的宁静：“我打算挑个时间去拜会一下武崇训！”
婉儿微微露出讶色，道：“有这个必要么？”
杨帆道：“相王五子那里我已经去过了，再去拜会一下武崇训也没什么不应该的？呵呵，不过，我会派人盯着点儿，挑个武崇训不在府上的机会才去拜见他！”
婉儿恍然道：“郎君是要去见安乐公主？”
杨帆道：“不错！我想探一探她的口风。她虽狡黠，却只是小聪明，能有什么城府？我去见她，若能掌握一点蛛丝马迹，或者可以猜到她究竟想干什么。”
婉儿眸波一转，道：“高阳郡王若是不在府上，安乐公主如何会见你？”
杨帆自然不会向婉儿坦白他与李裹儿的那段孽缘，只是哈哈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婉儿也不多问，温婉地点点头道：“那郎君就去试试吧，如果实在不行，不要忘了，还有张昌宗在。”
杨帆会意地道：“我明白。人在江湖，谁能独善其身，何况此事本来就因他而起，必要的时候，我会请张奉宸出山，借他的快刀一用！”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投石问路
午后辰光，两头健壮的青牛牵挽着一辆油壁轻车，缓缓地行走在朱雀大街上。
窗口悬着细竹帘儿，缕缕清光从竹帘缝隙间透射进来，也把街头熙熙攘攘的声音传进来。
一双透空锦靿莲花靴子整齐地放在坐榻前，古竹婷只着一双白袜子，猫一般蜷缩在榻上。她的娇躯笼在衣裙之内，只能看见一双纤美的脚儿，纤秀的脚儿时不时地就会抽搐一下，那是因为杨帆的大手时不时地骚扰她一下引起的反应。
两人刚刚做了真正夫妻，正当情热时候，而古竹婷又是怕羞敏感的体质，偏偏对杨帆又不敢有丝毫违拗，所以杨帆特别喜欢“欺负”她，看她又羞又怕、偏还得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儿。
这里虽是长安最热闹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但是垂下轿帘的清油车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而隐秘的空间，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叫卖声，逗她开心，实是别有一番情趣。
“别……别……，阿郎……”
古竹婷忽然娇吟一声，身子向后一缩，娇躬绷紧如弓，翘臀自鹅黄裙下绷起一道圆润优美的曲线，柔荑也探将出去抓住了杨帆的大手，低声央求起来：郎君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了，这可是在大街上，她实在耐不住羞了。
杨帆本来就是想逗弄她，倒也不是这般荒淫，如今达到目的，不禁哈哈一笑，放过了这个在自己面前永远像个小可怜儿似的女飞侠。他伸手牵了一下车壁旁的藕紫色细绳儿，把车帘拉开了一线，车厢中顿时一亮，传进耳中的叫卖声也变得更加清晰了。
杨帆把背倚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今天是去“拜访”武崇训的。
今日韦杜等关陇世家做东，在曲池芙蓉楼摆下盛宴，邀请相王五子和武崇训。张昌宗、上官婉儿，包括工部、户部、刑部、大理寺等先遣长安的京官全都接到了请柬。此时武崇训不在府上，所以杨帆来了。
这次韦杜两大家族家长牵头，集合长安有头有脸的所有士绅，宴请京派权贵官员们，等于是长安士绅欢迎皇帝迁都的一次公开表态，武崇训、相王五子、张昌宗、陈东、胡元礼等人皆已欣然赴约，上官婉儿自然婉拒了。
婉儿自从到了长安，与长安地方的官员、士绅、权贵们便少有来往，不过她有如此反应并不突兀，因为她是宫廷女官，虽说她的声名、地位乃至权力、影响早已不局限于内廷，但是从身份而言，她依旧是个六品宫廷女官。
内廷官与宫外势力过从甚密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她如今不在天子身边，更要避些嫌疑。
杨帆也不在受邀之列，因为他是武将，武将在朝政中能够施加的影响有限，长安士绅本就无须倾心结交，再加上结交武将和结交内臣一样敏感，很容易传出是非，所以他也不在受邀之列。
街头风景自一指宽的轿帘缝隙中一一闪过，杨帆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他不知道此番安乐公主府之行能否拿到他想要的答案，可他必须去尝试一下，事关他的女人和他孩子的安危，他不能不积极应对，他需要弄清楚李裹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虽然他已经派了人暗中监视李裹儿的一举一动，但是很多事李裹儿并不需要亲自出面，她只需要制定计划，然后吩咐手下人去做，杨帆不可能对公主府所有下人也都逐一监视起来。一旦等到安乐公主亲自出面，就已是图穷匕见的时候，那时能否来得及应变实难预料。
车行处，始终有一道闪亮的光透过那道缝隙，映在他的眉心和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的脸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因为厢壁对光线的阻隔而发暗，另一部分又被竹帘横着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栏，让他的容颜透着几分神秘。
杨帆怔怔地望着窗外，可是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没有走进他的心里，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沉浸下来。他在思量安乐的阴谋，寻找解决的办法，他要评估一旦应对失败会产生的后果，要估量各方势力的反应以及对未来时局的影响。
他的身份、婉儿的身份，还有张昌宗的身份，注定了这件因私人恩怨而起的事情不会以私人的成败来了结。这件事无论怎么解决，影响到的都不会只是他的家庭，身处什么样的位置，自然就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此时他才深深理解了为什么说“皇帝无家事”。现如今的他便如同一个无冕之王，他的一举一动同样影响深远，牵一发而动全局，正所谓“一动一静皆风云，一喜一怒皆雷霆”。
古竹婷枕在他的腿上，痴痴地凝望着他深思的英俊模样，眸中满是缠绵的爱恋。方才为了躲避杨帆偷袭要害的大手，她的娇躯弯曲如弓，翘臀都悬到榻外了，这时才悄悄缩回来，小猫般惬意地躺在他的身上。
古竹婷很满意现在所拥有一切，也很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曾几何时，她还是一个卑贱的家奴，一个冷血的杀手，她不想让她的后代重复她的人生，她对自己未来悲惨的命运也早有了估计，所以她矢志不嫁。
可现在，她有了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有了一个幸福稳定的家庭，她不但可以做一个幸福的小女人，还可以拥有做母亲的权利，这一切都令她无比珍惜，旁人根本无法想象她此刻是如何的满足与幸福。
那些养尊处优的使相千金大家闺秀们，坐在芳闺之中、倚在绣榻之上，让人无微不至地侍候照料着，读着笔记传奇小说，无比羡慕那些女飞侠女剑客自由自在地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多姿多彩的传奇经历，可是对她而言，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才是弥足珍贵的。
她格外珍惜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她知道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都是她幸福的一部分，所以她爱屋及乌，甘于奉献，愿意为了她的家，全心全意地奉献她的一切。不过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靠简单暴力能够解决的。她是一个杀手，她精谙各种杀人的技巧，能够应付江湖上各种鬼蜮伎俩，可是朝堂与江湖完全是战斗规则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她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单纯。
她无法替她的男人分担更多，她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她的男人再为她操心，多给他些欢乐，守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她像一尾小鱼，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水湾，江湖再大也与她全无干系，她的世界已在这里。
牛车本来就走的缓慢，此时更加迟缓了，因为长街上有人在搭台表演，周围聚拢了许多围观的百姓。杨帆坐在车中，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圈出的台子，巧得很，他又看到了莫观老人。
戏法看的就是一个新奇，所以他们要频频更换表演场所，吸引更多没有看过他们表演的人，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杨帆看到他们，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微微蹙起了一个“川”字。
古竹婷很想伸出手去，用她温柔的指尖熨平他眉间的纹路，但她不敢。杨帆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忽然低下头，咬着她的耳朵低语起来。古竹婷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微微点点头。
牛车缓慢地绕过人群继续行进，当车子经过下一个坊口的时候，车帘一掀，从车中跳下一道矫健的身影。这人一身青衣、身材颀长，是个容貌平凡、年约三旬的中年人。他掸了掸衣袍，顺手一抹唇边的胡须，举止潇洒地向围观幻术表演的人群走去。
杨帆看着古竹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轻轻放下了轿帘……
……
藕色的薄纱掩映着雕工精细的架子床，薄纱如云般拂下，帐中白皙赤裸的美人儿水一般的胴体曲线一览无余。杜文天情兴如狂地捧着那具宛宛香臀，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绣床吱嘎声不绝于耳，不过宫娥侍女们早就避到了远处，没人听得到这引人遐思的声音。对于杜家公子和自家公主间不太正常的来往，宫娥们早就心存疑虑了，但是没有人敢多说话。
她们是公主的陪嫁丫头，驸马爷对公主是如何的俯首帖耳她们也一清二楚。再者，男女主人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郡王，不管站在谁那边她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明哲保身的唯一法门就是装聋作哑。
杜文天情兴如狂，那种从心理到生理的极度愉悦是他从其他任何女人身上都无法获得的，因为在他胯下的是一位尊贵的公主，别的女人即便比她更加美丽，也不可能有她那样高贵的身份。
可是，也恰是因为她高贵的身份、娇美的容颜，给了他无上极乐的感觉，所以他和这位公主殿下偷欢，总是无法令她满意。杜文天早已被酒色淘空了身子，偷香窃玉时要么有心无力，要么草草了事，他已经察觉到公主的不满了。
他以前弄到的女人再美味可口，只要他自己满足快乐就成了，根本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可这一次不成，他只好另辟蹊径。
昨天听说武驸马今日要往曲池赴宴，杜文天马上就做起了准备，他让陈佳花重金给他买回一服助兴的药物，临来之前还在厕中自渎了一回，以免兴奋过度草草了事。入幕之后少不得施展唇舌功夫侍候良久，这才扳鞍上马。
如今他跃马驰骋，已经有半炷香的工夫，依旧雄风不减，不免洋洋自得起来。李裹儿被他意外的表现撩起了兴致，可是她总觉得还差那么一分，无法更深入、更充实，忍不住主动迎合起来。
李裹儿浑圆的玉臀随着他打夯似的动作娴熟巧妙地迎凑上去。可惜这位杜大将军只能骑得逍遥马，李裹儿只是稍作迎凑，他就觉得脊髓一麻，猛地痉挛起来……
“别停！”
李裹儿一声娇呼，可惜已经迟了，李裹儿恨得银牙暗咬，愤愤地一挺身子，把死狗般趴在她背上的杜文天掀到榻上，叱道：“真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李裹儿悻悻地下了榻，披上一袭薄纱，头也不回地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另成一间居室，临墙处还有一道饰花壁画的角门儿，李裹儿又推开角门，便进入一间浴室。浴桶中已经放好了热水，水上洒着鲜艳的花瓣。
李裹儿宽去轻衫，浸入水中，恨恨地扬声道：“来人！”
这浴房外边另有一道门户，两个身穿短衫小衣的宫娥早就候在外面，闻声连忙进来，侍候公主沐浴。杜文天垂头丧气地爬起身子，一边暗骂庸医坑人，一边手软脚软地穿好衣服，从另外一边的门户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杨帆的车驾在杜府门前缓缓停下，任威手持拜帖拾级而上，抓起门环，铿然叩响。
驸马不在府上，但杨帆笃定李裹儿一定会知道他的到来，因为这里是公主府而不是驸马府。世上从来都只有公主府，做驸马就意味着做上门女婿，即便武崇训拥有郡王封爵也是一样，公主才是皇室。
武承嗣、武三思奋斗了十多年，一直想让武家成为皇族，可是因为武则天没有立武氏子侄为储君，这道门槛儿他们始终没有迈过去。也因此武崇训虽贵为郡王，既与安乐成亲，府邸也只能叫公主府。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问题，这还意味着这幢府邸的主人是公主。关陇世家邀请武崇训赴宴，送来的请柬也不能直接呈给武崇训，而要呈给安乐公主，这是礼数。
侍候李裹儿沐浴的一个小侍女跪在庭院中，两颊被一个面目凶狠的嬷嬷掴得赤肿一片，另一个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李裹儿心火勾起，却因杜文天太没用而无从宣泄，脾气不免暴躁起来。一开始她嫌侍女轻手轻脚，大力了一些又嫌搓疼了肌肤，她的一腔怒火不免就发泄到了这个倒霉的侍女身上。
公主府内管事持着一封拜帖走来，看见这幅情形，晓得公主心情不好，不免也有些忐忑，离着她还有近丈距离便站定身子，小心翼翼地禀道：“公主，忠武将军杨帆登门拜访驸马爷。”
“杨帆？”
李裹儿扭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自语道：“他见驸马做什么？”
李裹儿想了想，吩咐道：“请他到客堂小坐，本宫马上去见他！”
内管事答应一声，赶紧溜之大吉，李裹儿没好气地又看了眼那个两颊赤肿、口角流血的小宫女，恶狠狠地道：“继续打，叫她长长记性！”说完一抖袍袖，扬声道：“来人，侍候本宫更衣！”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误打误撞
杨帆负着双手，悠然打量着置身其中的这座客厅。
这座客厅以白石为阶，朱红漆门，厅中一案一几、一柱一匾皆具古意，两厢壁上挂了几轴笔墨酣畅的写意山水，堂中柱上一副楹联，写的是“有三分水、四分竹、添七分明月；从五步楼、十步阁、望百步清风。”
厅堂虽深，可轩窗大开，映得一片明亮，不显丝毫晦暗。窗外假山藤萝，绿意盎然，其自然之趣与厅中的拙朴古意相得益彰，无论是厅外的一石一木，还是厅中的一柱一梁，俱都带着一种岁月留下的特殊味道，显出一种特别的庄重与肃穆。
以杨帆今时今日的财力，也能布置得出这样的厅堂，但是哪怕他建造的与这座客堂一模一样，甚至就连一片帷幔一架盆景都丝毫不差，也造不出这座厅堂的味道。这味道是这座厅堂两百多年岁月积累下来的，绝非人工可以复制。
这是杜家的老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故事，可李裹儿很不喜欢，不过这是她临时借住的地方，自也不好做什么更改。如果这是她的宅子，厅中陈设必然镶金嵌玉，帷幔帘帐也得是绫罗丝纱，极尽奢靡才合她的喜好。
“难得杨大将军居然会光临寒舍，真是叫人意外！”
随着一声揶揄的话语，李裹儿从屏风后面姗姗走了出来。绛红纱裙鹅黄襦，衬得她腰细胸挺，湿亮的秀发只是俏皮地一挽，容颜清丽绝俗，宛如春山顶上第一抹新绿。
她此时不曾涂朱描黛，也不曾饰玉佩金，反而因此透出一种不加雕饰的清丽秀美，即便憎恶她的为人品性，杨帆见了也不由眼前一亮，暗赞此女当真殊丽非常。
“怎么？”
李裹儿看到杨帆眸中的欣赏之意，不觉有些欢喜，她娉娉婷婷地站定，笑望着杨帆，翩然转了一圈，道：“人家漂亮么？”
杨帆敛去眸中的欣赏意味，向她拱了拱手，道：“杨某见过公主殿下。”
李裹儿翘起下巴，轻轻地“哼”了一声，俏生生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有意把那带着一抹清香的裙袂扫过他的袍裾，就在他身前站定，曼声道：“杨大将军是来寻我夫君的么？可惜他今儿不在家，到曲池吃酒去了。”
杨帆随着她转过身子，看着她乌鸦鸦的一头秀发，低声道：“所谓拜会武驸马只是一个藉口罢了。公主一向慧黠伶俐，难道猜不出杨某此番就是冲着殿下你来的么？”
李裹儿把那远山含黛的眉梢一扬，道：“你来找我做什么？”嘴里问着话，她的心里却不免有些紧张：不会吧，难道杜文天叫人散播的那番谣言，这么快他就知道了？而且查到了我的身上？
杨帆低声道：“杨某受张奉宸所托，向公主殿下请教一件事情！”
李裹儿呆了一呆，霍然转过身，面对着他，愕然道：“张昌宗？他有什么事情问我？”
杨帆今天登门的目的就是想“打草惊蛇”，杨帆说这句话时就在注意她的反应，只要她的神色稍现异样，就休想瞒过他的眼睛，可是李裹儿惊讶的神情没有一丝作伪。
杨帆见状，心中也不禁犯起了合计：“难道是我多疑了？杜文天散播的那番谣言和她全无关系？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不必这么担心了，只要教训那杜文天一顿，叫他晓得厉害，从此闭嘴就是。”
杨帆哪知道这是因为杜文天执行李裹儿的吩咐时，把那奸夫的名字偷梁换柱了。
他突然提起张昌宗，如果李裹儿知道底细，当然会有所反应，奈何在李裹儿心中，还以为谣言中的男主角是他杨帆呢，杨帆突然扯到张昌宗身上，她当然会莫名其妙。
这刹那之间，两人都是心思百转。杨帆想到李裹儿去湖心岛拜访婉儿的不合情理，心中依旧难以释然，他有心再作一番试探，可厅角还站着四名宫娥呢，方才二人说话声音都不高，可他若是一直低声细语，恐怕就惹人生疑了。
想到这里，杨帆打个哈哈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可否与公主私下商量呢？”
李裹儿原以为他是为了市井间那番谣言登门问罪来了，不想他却突然提到张昌宗。李裹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和张昌宗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心中倒真的有些好奇起来，便道：“既然如此，请随本宫到小书房叙话！”
这小书房就在客厅旁边，掩在一道坐屏后面，小书房中陈设布置较之客厅自然更加华贵，尽量雍容大气。
李裹儿一抚裙袂，在罗汉榻上欠身坐下，臂肘往炕桌上一撑，左足落在脚踏上，右腿一抬便叠上了左膝，裙下露出一只巧致可爱的翘头绣鞋来，轻轻摆荡。这个姿势在丈夫之外的男人面前露出来，未免有些不规矩，可是纤腰轻折，衬得她腰如约束，绣鞋轻荡，更是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李裹儿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瞟着杨帆，道：“好啦，这儿除了你我，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没有让杨帆坐下，对杨帆，她自然不需要什么待客之道。杨帆缓缓踱到她对面椅前，椅旁有一张几案，案上是一张碧纱窗子，窗子两侧也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人莫心高自有生成造化，事由天定何须苦用机关！”
杨帆把这副对联浏览了一遍，这才转过身，不慌不忙地一撩袍裾，在椅上坐了，泰然自若地道：“上官待制被差遣到长安的真正原因，张奉宸一清二楚。”
李裹儿听到“上官婉儿”四字，不由倏然色变：“他真的知道了！杜文天这个蠢材，不只在床上没用，做事情更没用，居然这么快就让人家找上门儿来，要不是本宫在长安实在无人可用，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这个废物！”
李裹儿神色遽变，自然被杨帆看在眼里，他终于确定，李裹儿一定参与了此事。杨帆徐徐道：“上官待制十四岁时便在御前听用，多年来一直是陛下最倚重也是最信赖的人，是以陛下才对上官待制格外关爱、呵护有加，公主殿下对此想必也该清楚吧？”
李裹儿冷笑着扬起眉头，事情既然已经被人揭穿，她也没有必要掩饰下去了，她冷笑着道：“那又如何？”
杨帆道：“上官待制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陛下也是很清楚的。陛下让上官待制到长安来，实是出于关爱的苦心。因为此事极其隐秘，陛下才命张奉宸居中照料，以免再出什么差池。这件事，公主明白么？”
杜文天散布谣言主角是上官婉儿和张昌宗，所以杨帆根本没想到李裹儿真正要害的人是他，他还以为李裹儿是想用此事置张昌宗于死地。李裹儿纵有千般不是，但是在她为兄姊报仇这件事上，杨帆其实是极为欣赏的。
可他再欣赏也得想办法打消李裹儿的念头，因为李裹儿用来攻击张昌宗的缘由是有孕在身的婉儿，如果让她阴谋得逞，就会害了婉儿和孩子。杨帆此番暗示是告示她：“此事皇帝已经一清二楚，已经赦免了她，张昌宗是奉命保护她，你想用此事大做文章，是根本扳不倒张昌宗的，只会害了与你毫不相干的上官婉儿。”
但是李裹儿以为绯闻的男主角是杨帆本人，杨帆这番话自然起不到该有的作用，李裹儿心道：“你终于知道怕了，竟然拿张昌宗来压我！张昌宗和你又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了？就算皇祖母把此事交由他负责，可丑闻揭穿，对他又没有半分损害。他已经得罪过我李家和武家一次，为了避风头才来长安，他会为了你和上官婉儿的事再得罪我们武李两家一次？哼！上官婉儿一死，宫中势力便尽为二张所得，只怕他对这个结果求之不得呢。”
李裹儿想到这里，傲然反问道：“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
杨帆道：“公主不怕因此触怒张奉宸？”
李裹儿“哧”的一声冷笑，嘲弄道：“杨将军，你如今就只会用张昌宗来吓人么？你在东市驳我颜面的猖狂哪儿去了？你在隆庆池畔羞辱我的威风哪儿去了？何必口口声声的抬出张昌宗来，有本事你可以继续顶撞我呀！”
她得意洋洋地站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杨帆身边，伸手一臂软绵绵地钩住他的脖子，纤腰微沉，益发衬出隆圆玉臀的完美弧线，贝齿轻噬红唇，眉间舒展出一个极其诱惑的表情。
她妖媚地睇着杨帆，格格笑道：“你说我很贱，我也觉得自己特别贱，因为我越来越喜欢你顶撞我了，你顶撞得越用力，我就越开心，来啊，继续啊，说不定我一开心，就……”
“哗啦”一声，障子门开了，李裹儿的圆臀挑逗地朝向杨帆的大腿，将坐未坐，坐姿僵在空中，霍然扭头一看，却是杜文天闯了进来。
杜文天从李裹儿那里离开后，先去找到他的随从陈佳，把陈佳骂了个狗血喷头。杜文天也知道这个忠仆不会有意坑他，可这假药毕竟是他买来的。杜文天把陈佳狠狠地骂了一顿，泄了心头火才回来。
他一回来就听说杨帆登门拜访，杜文天到了客厅外探头探脑地一看，不见厅上有人，赶紧进去一问，听厅上侍婢说公主与杨将军进了小客厅，杜文天心里可着了慌，孤男寡女的，到小客厅里去做什么？
这杜文天妒心也重，李裹儿虽然不是他的婆娘，他却不愿让别的男人沾她的身子，这位公主裙带太松，虽说她与杨帆似乎不合，可这杨帆容貌俊俏、身材魁伟，焉知公主不会春心荡漾，与他“化干戈为肉搏？”
旁人不敢到小书房外偷听，可杜文天自以为他做了公主殿下的入幕之宾，就有这个资格，他悄然潜到小书房外，恰好听到安乐公主挑逗杨帆的话，一时间妒火中烧，想也不想便闯了进来。
李裹儿一见是他，不禁放下心来，她慢慢站直身子，俏脸含霜道：“谁让你进来的？”
杜文天赶紧道：“啊！在下莽撞，请公主恕罪。”
李裹儿把纤纤素指向外一点，斥道：“出去！”
杜文天哪里肯走，胡乱寻藉口道：“呃……，在下此来，是有要事请示公主。”
李裹儿哪会不知他的心思，这混账东西有什么资格管她？若不是杨帆在这，李裹儿早就一掌掴了出去，她杏眼含威地道：“什么要紧事，让你连礼数都不讲了？”
杜文天哪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胡乱搪塞罢了，偏偏安乐不依不饶，杜文天情急智生，倒真想出一个理由，急忙答道：“啊！公主不是要在六月初八于大兴苑大摆筵宴，款待长安官绅名流么？
在下忽然想到，官绅权贵莫不俗务缠身，虽说现在还隔着七八天工夫，可这请柬若是下得晚了，只怕他们俗务缠身，未免仓促。在下以为，不如早早把请柬发出去，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六月初八，在大兴苑宴请长安官僚士绅、勋戚权贵，正是李裹儿打算向杨帆发难的那一天，可她没有想到杜文天竟然当着杨帆的面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虽然杨帆未必想得到这件事的真实目的，她的脸色还是为之一变。
其实对杜文天而言，他是临事慌张，一时又想不到别的藉口，这才把此事当成理由说了出来。另外，在他散播的谣言里根本没有杨帆什么事儿，所以他根本没想到杨帆今天就是为了那个谣言来的。
李裹儿又气又急地斥道：“谁说我要宴请长安官绅了。”
杜文天一呆，道：“公主……打算取消宴会？”
说着，他还飞快地看了杨帆一眼，又妒又恨地想：“公主原先可是想把他一起坑了的，如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莫非两人真的尽释前嫌，勾搭到一起了？”
李裹儿情急之下矢口否认，随即就发觉这样有欲盖弥彰之嫌，忙又补救道：“本宫是打算在那一天宴请长安官绅名流家的女眷，这些贵妇千金能有什么事，还怕不能及时赴宴么，请柬早一天晚一天的没有关系。”
杜文天干笑道：“是是是，既然这样，那……那就不急着散发请帖了。”嘴里这么说着，他的脚下却是一步也不挪动，坚决不给二人独处的机会。
杨帆一开始还真没注意杜文天说的这件事情，因为自从武崇训到了长安，吃请宴会方面的事情本就极多，可二人的神色变化和李裹儿的矢口否认又急急补救，却引起了他的警觉。杨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动：“六月初八大兴苑之宴，莫非大有缘由？”
这时候，武崇训也回府了。武崇训带着五六分酒意，兴冲冲地回到府邸，刚刚迈过二门，就向迎上来的家人问道：“公主呢？”
家人答道：“忠武将军杨帆登门拜会，驸马爷您不在，公主代您款待客人去了。”
武崇训一听安乐公主代他会晤杨帆，心里就不太舒服，急步赶到客厅，却见厅堂之上空空如也，既不见李裹儿也不见杨帆，心头不由一紧，急忙向厅中侍婢问道：“公主和杨帆呢？”
侍婢屈身答道：“公主请忠武将军到小书房叙话了。”
“什么？”武崇训一听就急了，好端端的，把个男人请进小书房去干什么，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多不好听。武崇训大步流星赶向小书房，到了书房一看，不只杨帆在，杜文天也在，武崇训马上又放下心来。屋里有三个人呢，能出什么事？
他可不知道，屋里这两位仁兄都是他的好连襟，两人一先一后，都给他的脑袋顶上刷过漆。武崇训此番赴宴穿的是便服，一顶青纱幞头，一袭青色缺胯袍，足蹬一双高靿靴，阳光透过碧罗纱窗往他身上一照，湛青碧绿的，当真应时又应景儿。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履机乘变
武崇训不因妒意而方寸大乱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公子风范的，当他弄清杨帆的来意，知道他是特意登门拜会自己的时候，马上吩咐人摆酒设宴，款待客人。
杨帆今日登门确也名正言顺，他和武懿宗虽势成水火，但是与武三思之间的交情没有断，勉强算得上是梁王的半个门人，如今梁王之子驾临长安，他登门拜会梁王世子自然是应尽之仪。
武崇训把杨帆请到花厅，由他和杜文天作陪，不一时美酒佳肴流水般奉上，三人便同席饮宴。武崇训从曲池回来时就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这时藉着酒意再度畅饮，本就自控力不足，又有杨帆频频举杯相敬，不免喝的酩酊大醉。
酒席散后，武崇训已经醉得无法亲自送杨帆离开了，只好硬着舌头让杜文天送杨帆离去，自己则叫两个内侍搀着，摇摇晃晃地回了内宅。杨帆与杜文天并肩而行，各自无话，走到仪门前，杨帆站住脚步对杜文天道：“公子请留步。”
杜文天先前偷听到杨帆和安乐公主在小书房的一部分谈话，认定二人之间有些不清不楚，心中已把杨帆当成情敌，妒意满怀，本就不想送他，闻言马上站定，向他拱了拱手，敷衍地道：“杨将军请慢走。”
杨帆笑了笑，道：“今日登门，承蒙武驸马和杜公子的热情款待。不想武驸马喝得大醉，杨某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呢，就请杜公子代为转告吧。”
杜文天冷着脸道：“不知杨将军有什么话需要在下转告。”
杨帆道：“听说安乐公主选定的新宅就在杨某的宅子旁边，以后两家要做邻居了，应该常常走动才是，何况杨某本就与梁王府有旧，算得上是故交。若是公主与驸马有暇，杨帆想在湖心岛设宴，回请公主与驸马。”
杜文天以己度人，只道他对安乐色心不死，脸色顿时一变，说道：“将军放心，杜某一定转告！”心里却是打定主意，绝不把杨帆的邀请告知安乐，还要想办法中伤杨帆，以免二人旧情复燃。
杨帆瞧他神色变化，心中已然有数，哈哈一笑，拱手而去。
杜文天站在仪门处，冷冷地睨了一眼他的背影，不等他出门，便拂袖离开了。
……
莫观的几个弟子表演得十分卖力，街头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可是等到收钱的时候，却“呼啦啦”走掉一大半，幻术团的小徒弟捧着铜锣，时而拿话挤对爱面子的观众不要离开，时而点头哈腰递着小话儿，铜锣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一圈下来，倒也讨了几十文钱。
莫观坐在长台一角搭起的更衣小帐内，看着外面的情形，叹了口气道：“长街卖艺，赚头终究不大，还是要到勾栏里才能赚点钱。”
站在旁边的一个弟子道：“师傅说得是，只是长安这边热闹些的勾栏瓦肆咱们都去了，一时不会再有那么多客人。”
莫老人点点头道：“嗯，咱们在长安约摸待了一个月了吧？再演两天，咱们就转去太原。”
这时，那捧着铜锣讨钱的小徒弟走到一个身材颀长、留着两撇漂亮八字胡的青年人面前，屈膝低头，赔着笑道：“谢郎君赏！”青年人微微一笑，随手一抛，只听“当”的一声，小徒弟手中的铜锣便是一沉。
那小徒弟每天负责向观众讨钱，哪怕只抛上去几文钱，根据轻重的细微变化，他也能估量出来多少，一听这么沉重的一声，心中不由暗恼：“你这客人不打赏就不打赏，怎么抛上块砖头戏弄我们。”
从那重量估计，可不就是一块砖头么，这么沉重的一块，难道还能是金子？可那小伙计一抬头，看清锣里的东西，顿时张口结舌。铜锣里一块似圆非圆黄澄澄亮闪闪的饼子，在阳光下光芒闪闪，可不正是一块金子。
这位客人出手当真阔绰，居然赏了一枚“金铤”，那小徒弟惊喜交集，生怕客人反悔似的，赶紧把铜锣往怀里一收，抱着铜锣连连鞠躬，一迭声地道谢：“多谢郎君重赏，多谢郎君重赏。”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带我去见你们班主，有笔大买卖，我要和他谈谈！”
“请请请，贵人这边请！”
那小徒弟一听还有大买卖，喜不自胜，也顾不得继续讨小钱了，赶紧引着青衣人向那帐边走。莫老人在帐中也看出这客人是打了重赏，正要起身迎出去，小徒弟已经引着青衣人走进来。
莫观往小徒弟手中的铜锣上一看，看见黄澄澄一块金子，眼中不禁也放出了精光，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谦卑地笑道：“贵人请坐，小老儿多谢贵人的重赏！”
青衣人摸了摸胡须，微笑道：“老人家就是这幻术班的班主吧？”
“是，是是！”
“好得很，鄙人姓杨，杨之古！我家老太君八十大寿将近，作为晚辈，我想弄些稀罕玩意儿哄她老人家欢心。”
莫观一听“老太君”三字，便知道人家是官宦人家，老夫人能称太君的，儿孙中起码也得有个五品官，他的神色更显恭敬，连忙道：“郎君可是想让小老儿这幻术班子到贵府去表演么？”
杨之古摇摇头，道：“不！我想自己学点幻术戏法儿，在老太君的寿宴上演一演，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为哄老太君开心，我这孙儿辈的还怕扮一回戏子么？”
莫观赔笑道：“郎君真是孝心可嘉，不知郎君想学些什么玩意儿？”
杨之古道：“不瞒老人家，杨某本就懂些幻术戏法儿，以前也曾给老太君演示过，所以寻常把戏我家老太君是看不入眼的，要学，我就学你最拿手的本事。”
莫老人一听，不禁有些犹豫，虽说这位客人出手阔绰，若再教他戏法儿必定还有重赏，可这毕竟是他吃饭的本事，哪能轻易示人。
杨之古见他迟疑，不禁朗声笑道：“老人家不会以为杨某是想偷学你的绝艺吧？杨某是读书人，将来是要科考入仕的，你当我会去跑江湖卖艺么？再者说，我只讨教你一样本事，抢不走你们的饭碗。”
说着，他的手在案前轻轻一挥，三枚黄澄澄的金铤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案上。莫老人眼睛一亮，倒不是因为这杨之古的手法神奇，他的手法固然巧妙，但是在莫观这等幻术大家的眼中却也不够瞧的，他是因为看到了三枚金铤，所谓见钱眼开是也。
杨之古笑问：“如何？”
莫观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郎君，我们跑江湖卖艺的也有自己的行规，这幻术戏法儿，神就神在一个秘字，郎君的要求……实在是有些……”
杨之古信手一挥，案上那三枚金铤就变成了六枚，杨之古盯着他道：“这回如何？六块金饼子，换你一门本事！”
“这个……”
莫老人仍旧迟疑不决，他的徒弟可有些沉不住气了，低声唤道：“师傅！”
杨之古道：“一门术法，养活不了一个戏班子，足下不会以为我学了你一门绝技，就能抢了你们的饭碗吧？再者说，以杨某的身份，会去干这一行么？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这门本事我若学了去，也只为哄老太君开心，以后不会教给别人的。”
莫老人为难地道：“幻术无一非虚，无一非假，想要将虚作实，以假为真，需要极高妙的本领，而这需要很久的辛苦训练，即便老朽告诉你其中的诀窍，只怕郎君你也未必能很快学成。”
杨之古道：“这个就不劳老班主担心了，学得会学不会，那都是在下自己的事，只要老班主你肯倾心传授！”
莫观咂了咂嘴，低声道：“郎君……能否再加一枚？”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贪得无厌了，说出话来很没底气。
杨之古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只听“当当当”三声响，案上又落下三枚金饼，金光灿烂，辉映双目。
莫观一阵激动，一把按住金饼，颤声问道：“不知郎君想学什么？”
杨之古一字一顿地道：“换、头、术！”
……
日落西山，满城残红。
隆庆坊的坊丁推着坊门正要关上，就见一骑快马自远处驰来，马上一个青衣人，身手极为矫健。那坊丁没好气地停住脚步，只留了半扇门，等着那青衣人过来。
那马片刻不停，到了坊前，就见马上一个青衣人三十出头，留着两撇漂亮的八字胡儿，精气神儿十足，那青衣人见这坊丁等在门前，向他哈哈一笑，朗声说道：“谢啦！”顺手一抛，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便落到坊丁脚下。
坊丁低头一看，却是一只银铤子，坊丁又惊又喜，赶紧拾起来，扭头一看，那马已向隆庆池方向疾驰而去，坊丁冲着那人背影高高喊了一嗓子：“谢啦！”然后笑逐颜开地关了坊门。
青衣人快马如飞到了岛上，很快就出现在杨帆的面前。杨帆坐在一具灯树旁边，身前一张小几，几案上四式精致小菜，正在冒着热气。见他进来，微笑道：“我还担心你今晚回不来呢，坐下，歇歇气儿，一起用膳，咱们边吃边说。”
青衣人讶然道：“阿郎还未用膳？”他虽仍是一副男人模样，可是听这声音，分明就是古竹婷。
杨帆道：“我在等你，若是坊门关了你仍未回，我就独自享用了。”
古竹婷心中一暖，她本想先去卸了装扮，如今既知阿郎也未用膳，却怕饿了他的肚子，赶紧净了手，赶到他的身边。杨帆为她布了一箸菜，又为她盛上半碗粳米粥，笑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已经学到手了么？”
古竹婷眸中微现得意之色，道：“莫班主说，当年他给师傅打了三年的下手，又蒙师傅亲自指点，苦练了半年之久，这门幻术才运用的得心应手，所以对我说，即便我知道了其中的秘窍和术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学会。不过，奴家精擅柔术和潜行匿踪的本事，其中不乏与幻术相通之处，这门术法的诀窍我已了然，只要给我几天工夫准备和习练，必定运用自如。”
杨帆大喜道：“哈哈，这就是一法通百法通了。说起来，这和我当初蹴鞠一个道理，即便我从未习过蹴鞠，只要明白了它的道理，我也能马上成为蹴鞠高手。”
二人边谈边吃，四样小菜都很清淡，分明是按照古竹婷的口味做的。古竹婷见杨帆吃得不多，心中微觉不安，问道：“这菜不合阿郎口味么？”
杨帆笑道：“那倒不是，只是今日去吃了酒，现在还不太饿。不然的话，不要说这菜肴本就味道极美，仅是有你这秀色可餐的美人儿在旁，我又岂能没有胃口？”
古竹婷含羞低头，忸怩地道：“阿郎又取笑人家。”
杨帆“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古竹婷被他笑得满面通红，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好讪讪问道：“阿郎……阿郎笑什么？”
杨帆指着她，前仰后合地道：“一个男人含羞带怯的模样，看着实在有些古怪。哈哈，我已命人备好热水了，你先去沐浴一下吧。”
古竹婷这才想到自己还是男人打扮，唇上还有两撇胡子，不禁“呀”的一声跳了起来，想想这样一副丑样子，居然还在阿郎面前扮可爱，把个古竹婷羞得无地自容，赶紧慌慌张张逃开了。
浴房里面热气氤氲，水已经备好了，水面上洒着许多花瓣，隐在雾气里面，仿佛就是生在那水面上的花朵一般。
一见阿郎如此体贴，古竹婷心中好不熨帖，她撕下胡须，解开头发，宽衣解带之际突然“吃”地一笑，她忽然想起杨帆方才所说的“秀色可餐”了，自己方才明明是一副男人模样，哪儿会秀色可餐了？郎君果然是在逗弄人家。
衣衫褪去，再解下小衣亵裤，便当真现出一具婀娜曼妙、秀色可餐的娇躯了，古竹婷扶着桶沿，刚刚把一只纤足探入水中，想要试试水温高低，门扉忽然一响，杨帆竟然走了进来。
古竹婷呀的一声轻呼，赶紧纵身一跳，“扑通”一声，整个人都浸到水里，脸庞羞红如石榴地怯声道：“阿郎……”
杨帆笑得像只偷鸡的大灰狼：“呃，我忽然想起，我也未曾沐浴，不如我们就一起洗吧……”
古竹婷虽说早跟他同床共榻过了，却还不曾共浴过，一时间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她哪里还敢说话，也不敢看杨帆宽衣解带的样子，只是闭着眼睛坐在水中，从头到脚红通通的像只煮熟的虾子。
耳边衣裳悉索，继而哗啦水响，郎君竟已入水，她的芳心不禁扑通嗵地跳了起来。
水声哗啦不停，撩拨的她的心也是荡漾不止。她正想偷偷睁开眼睛看看阿郎在做什么，忽然感觉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肩头，因为水中浮力的原因，古竹婷轻飘飘的，就像一绺柔软的水草般向他飘过去，一直飘到他的怀中。
“阿郎……”
古竹婷偎依到杨帆怀里，把头枕到他的肩上，杨帆既与美人共浴，哪会老老实实只是洗澡，手掌已然悄悄攀上她的玉峰。古竹婷手足无措，只好咬着嘴唇任他欺负，可是郎君却变本加厉起来，竟然抓住她一只手，悄悄探入水下，滑到他的小腹，继续滑下去。
古竹婷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那只柔软细腻，嫩滑纤巧的小手轻轻触到他的金刚怒杵，先是受了惊吓似的一缩，这才轻轻缠上去，依着他的心意轻轻拨弄起来。
杨帆靠在桶壁上，惬意地闭上了眼睛。见他十分舒服的样子，古竹婷登时生出莫大的勇气。她的小手在杨帆腹下把玩良久，原本生涩的手法渐渐纯熟起来，撩拨的杨帆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终于，他开始了反击，张开双臂，一下子把那玲珑凹凸腴白柔嫩的香艳玉体抱进了怀里，古竹婷坐在他的怀中，一双玉臂柔柔地搭在他的肩上，星眸半睁半闭，娇怯中带些无措与温驯，与她平时精明强干的模样判若两人。
杨帆掌下指间，触及处尽是柔软幼滑的香艳感觉，目光所及尽是堆玉砌雪粉光致致，触感与视觉俱达销魂极致，顿时欲火暴炽。他从桶边抓过一条厚毛巾，往桶沿上一搭，再轻轻一推她的玉背，古竹婷心领神会，乖乖伏到那条雪白的浴巾上。
杨帆轻轻贴到她的背后，一触及雪腻光滑的柔软臀股，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深涧探幽了。水声哗哗，波翻浪涌，浴涌中掀起了无休止的风浪，那浪头涌至高处时，一直冲击到古竹婷完美幼滑的美背上，潮水泄下时，便荡漾在那圆月般翘悬空中的臀下。
随着情郎的一波波冲击，古竹婷的心也在情欲浪潮中起起伏伏。她发出如哭似泣的娇吟，恭驯而顽强地翘着她的美臀，迎接着杨帆越来越激烈的冲刺，轻轻上扬的朱唇宛如一朵楚楚可怜的玫瑰。眼看越来越是弱不禁风的身子，纤腰却不由自主地摆荡迎挺起来。
杨帆只觉身下起伏迎凑的臀股圆润光滑、丰盈紧实，极致的快感让他的欲望不断攀升。明亮的灯光照着身下的女体，伏于桶沿上的美丽胴体半浴水中半露水面，仿佛一条攀在桶沿上的美女蛇，正在等着他这位降妖除魔的大法师来降服。
美女蛇渐渐禁受不起杨大法师的神威了，她的身子软瘫了下去，身子刚刚一软，却又被杨帆从水中捞起，啪啪声急骤如雨，古竹婷感觉喘息都有些困难了。可她偏就喜欢这样，喜欢被他蹂躏，喜欢被他玩弄，喜欢被他征服……
忽然，美女蛇就像被人击中了七寸，修长的玉颈猛地一甩，随着一声荡气回肠的“绝望悲鸣”，整个人都软瘫下去，再也动弹不得……
水面上朵朵花瓣轻轻起伏荡漾着，浴桶中的风浪渐渐平息了，古竹婷心中的风浪却还没有完全平息，她把潮红发烫的脸颊搭在杨帆肩上，杨帆能够听到她的心房发出比平时急骤两倍的咚咚急跳声。
杨帆在她翘臀上拍了两记，轻轻笑起来。他知道这一次真是把她折腾狠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都是在最急骤的暴风雨中度过的，就是太平公主那样的美艳熟妇都承受不起，何况初为人妇的她。
杨帆把她抱在怀里，轻怜蜜爱着。随着他温柔的爱抚和水流的温暖，古竹婷渐渐恢复了力气，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有些涣散迷离的眼神望着她的爱郎，低声道：“人家真快被你弄死了。”
杨帆促狭地笑道：“你这不是还没死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好练功吧，下回报复回来。”
古竹婷红着脸蛋在他胸口轻轻咬了一下。杨帆笑吟吟地抱着她的娇躯，低声道：“回头好好查查杜文天，他和安乐之间可能有私情，这件事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
“嗯！”
古竹婷温驯地答应了一声，只是回答的时间比平时的速度慢了两拍。她又喘息了几声，轻轻拔高了一些身子，椒乳半埋水中，如同沉浮不定的一对玉瓜，稍稍离水让她的呼吸舒畅了许多：“阿郎，她果然还有后招？”
“嗯！我曾试图打消她的念头，可她不肯。她为兄姐报仇的举动，倒是让我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但是她这么做会牵累到婉儿，我就不能坐视了。
安乐此人做事一向不计后果，我不能不小心应对。多少次大风大浪我都闯过来了，可不能阴沟里翻船，栽在她这条小泥鳅身上呀。”
“阿郎才不会输呢。”
古竹婷柔若无骨的玉臂轻轻揽住杨帆的脖子，伸出细舌在他胸口娇媚地一舔，昵声道：“人家纵横江湖的时候，还被人称为女魔头呢，如今还不是被阿郎你收拾得乖乖的，就凭那个小妖精的道行，哪里会是阿郎的对手。”
杨帆一时间又惊又喜，古竹婷恭维他的时候可多了，但是什么时候学会挑逗了？这一语双关用的，这娇媚入骨舔的，一时间杨帆家里的小杨帆又跃跃欲试起来。
“啊！阿郎饶命，人家不要了！”
随着娇滴滴的一声讨饶，浴房中又是风雨大作……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上眼药
两头青牛，牵挽着一辆油壁轻车缓缓停靠在皇室禁苑的芳林门前。
禁苑东监的内宦正守在门前，上前验过了车中人的身份，便向门口的禁卫摆了摆手，门随即便无声地打开了，两头青牛拉着车子缓缓驶入。
一进大门，又是一番天地，园中花木繁盛，亭台楼阁掩映于绿树之间，小桥流水参差于青草坪上，仿佛一片人间仙境。
禁苑的门又在后面无声无息地关上，守门的一个禁军看着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纳罕地道：“不过是一辆油壁轻车，怎么会这么沉，里边载了什么东西？”
另一个禁军往地上看了看，抱着大戟，懒洋洋地道：“大概是昨夜下雨，草地湿泞的缘故吧。”
“怎么可能，方才那几辆车子进去，车辙可没这么深。”
另一个禁军道：“谁晓得，方才我可看到了，车里就坐了一个人，好像是千骑忠武将军，哪还有什么东西，难不成那辆车子是铁铸的不成？你啊，吃饱了撑的操那闲心。”
两个禁军回到门前复又站定，远处又有几辆轻车向这里驶来。
长安三苑包括西内苑、东内苑和禁苑。大兴苑在禁苑之中，禁苑位于都城之外，东西二十七里，南北二十三里，占地一百二十里，东接浐水，西括长安，南连宫城，北枕渭水，是三大苑中面积最大的一个。
苑内面积如此之大，受邀的客人自然不能在禁苑外下车，里边还有很长一段路呢。杨帆是从千骑营过来的，所以走的路程并不多，行不多久，便见前方二十几个奴仆家将护着一辆轻车正在草原上游荡，车头插的官幡写着“奉宸张”三个字。
杨帆微微一笑，吩咐道：“加快速度，追上去！”
张昌宗的那辆车子进了禁苑之后，一路欣赏着沿途风光，走得并不快，杨帆的车子一追近，张昌宗就看清了他的官幡，马上命人停下车驾等他，两人相见，哈哈大笑，张昌宗举手相邀，杨帆便下了自己的车子，上了张昌宗的车。
张昌宗这辆车单辕两轭，长驾高轮，车上支着椭圆形的大型油纸车盖，形同战国先秦时代的车子，看起来颇具古意，因为四下没有车厢挡着，所以视野极好，正适合在此处行走，可以随时观赏到四方美景。
张昌宗笑问道：“杨将军也是受邀赴宴来的？高阳王这一次设宴，邀请的人可是不少啊。皇亲国戚、勋贵功卿、两京权贵、官员士绅、文武重臣都齐了，听说就连宫里头几位有品秩的内宦中官也都受到了邀请，哈哈，当真是包罗万象。”
杨帆听出他话中的嘲弄之意，笑答道：“这种事，也只有高阳王夫妇才能做，他们夫妇二人集皇室、功臣、勋戚、权贵于一身，若是旁人这么做，一来不合乎身份，容易引人闲话，二来旁人未必买账，可他们出面就没问题了。”
张昌宗撇了撇嘴，神情很是不屑。
杨帆目光一闪，又道：“据我所知，上官待制也受到了安乐公主的邀请。”
张昌宗笑道：“只怕上官待制来不了吧。”
杨帆笑道：“正是，定然婉拒的，可惜安乐公主不知真正缘由，怕是会因此怪罪上官待制了。”
张昌宗哂然道：“安乐算个什么东西？今儿来的客人，九成九冲的是梁王武三思的面子，你真以为有那么多人把她放在眼里么？我若不是因为闲极无聊，想到禁苑里来散散心，今儿也懒得赴她的约。”
杨帆一笑，又道：“对了，近来坊间有些奇怪的传言，六郎可曾听说过么？”
张昌宗道：“坊间流言蜚语有什么好打听的？嗯？听二郎的话音儿，莫非这流言与我有关？”
杨帆道：“不错，这番流言正与六郎有关。坊间有传言说，上官待制已身怀六甲，她是为了避免事情暴露，才寻个机会避到长安来的。”
张昌宗吃了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上官待制一直住在湖心岛上，根本不与外人接触，旁人怎知她身怀有孕？”
杨帆摇头道：“杨某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更叫人奇怪的是，坊间传言还说，那个令上官待制身怀有孕的男人就是六郎你。”
张昌宗吓得差点儿跳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道：“胡说八道，这是谁人信口雌黄，竟敢如此污蔑于我，若是叫我抓到了那乱嚼舌根子的混蛋，我必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方消心头之恨。”
杨帆一脸古怪地道：“六郎何必这般激怒，那个男人……不会真的是你吧？”
张昌宗又急又气，脸都紫了：“当然不是我，张某为何插手此事，二郎你知道啊，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
杨帆干笑道：“杨某本来是不信的。不过要说起来，以上官待制的人品才学，也只有六郎你这样的少年才俊她才会看得上，所以听到这坊间传言后，不瞒你说，就连杨某心里也有点含糊了。”
张昌宗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二郎，此事真的与张某全无干系！张某素蒙圣人宠爱，在男女之事上怎敢逾越雷池一步，你想想，如果张某真与上官待制有私情，圣人会放过上官待制么？会放过我么？会让我来安置上官待制么？”
杨帆点头道：“六郎所言有理。只是坊间百姓没有这般头脑，只会人云亦云，才会散播这等谣言。六郎，你莫往心里去，市井间的传言又不会传入圣人耳朵，况且圣人素来宠爱六郎，虽然古人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说法，想必是不会发生在六郎身上的。”
杨帆不安慰还罢了，这一安慰，张昌宗心里更毛了，一张白脸再也见不到半点血色：“旁的事或许陛下不信，可是这种事根本就是越描越黑，一旦陛下听说……，真是奇怪，上官待制身怀有孕的事怎会泄露出去？为何会传成是我……”
张昌宗身子一震，突然道：“不对！一定是有人想要害我。”
杨帆不以为然地道：“不至于吧，六郎素来与人为善，谁会想加害于你呢？”
张昌宗道：“想要害我的人多了，武家的人，李家的人，那些以忠臣自居、以为我张某人祸乱宫廷、蒙蔽君上、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杨帆摇头道：“谁不知六郎是圣人身边第一宠臣，他们敢做那等蝼蚁撼树之事？”
张昌宗道：“要想害我，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他们才用此事大做文章，圣人如此宠我，他们想要害我，就只能让圣人先厌我憎我！”
张昌宗越分析，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无误，杨帆心中暗笑：“皇帝命你照顾婉儿，你若失职，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如今这事牵连到你的头上，还怕你不尽心竭力。”脸上却也陡然变色道：“不无可能！杨某原来还只当荒唐传闻来听，没想到谣言背后竟暗藏杀机。”
张昌宗咬牙切齿地道：“是谁害我，究竟是谁要害我呢？”
杨帆疑惑地喃喃自语道：“是啊，上官待制一到长安，就被送上了湖心岛，根本与外人没有接触。杨某是绝对没有泄露消息的，我的人我也可以替他们保证，可这消息……，我想起来了，咱们游过樊川，去过兴教寺，难不成有人认出了上官待制？”
张昌宗断然道：“不可能！上官待制自幼居于深宫，便是洛阳也没几个认得她的人，何况这是长安呢。我明白了，一定是洛阳那边有人探听到了这个秘密，想利用此事加害于我！”
杨帆道：“清者自清，六郎莫要胡乱猜疑自乱阵脚。这件事你就交给我好了，我一定帮你查个清清楚楚！”
张昌宗是个受不得激的性子，此刻他怒火攻心，恨不得立刻就回去追查此事，杨帆再三相劝，才让他勉强平息心头怒火。
前方草木渐稀，渐渐出现一片平湖，平湖波澜如海，水畔有巍峨的宫阙，宫殿群与山川、草木、河水完美地融为一体，风水气脉，丝丝入扣，宛然天成，没有一丝突兀生硬的感觉。
这里是皇室禁苑，如同洛阳的龙门温泉，虽然皇室迁去洛阳已久，这里不似皇帝居住在长安时一般年年整修，依旧显得奢华壮观。宫殿前面早已停了许多车子，先到的客人或三三两两徘徊于池边柳下，或在殿上谈笑风生。
张昌宗的车驾一到，就有人通报上去，武崇训夫妇作为地主，自该前往相迎，有那忌惮二张势力的客人，少不得也要跟上来拍拍马屁，巴结一番。
安乐公主一边缓步而行，一边对落后半步的杜文天低声道：“上官婉儿不会来了，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杜文天低声道：“在下明白！”
今日这场饮宴，虽说是武崇训夫妇宴请宾客，不过厨子奴婢、乐师舞姬、食材美酒，一应器物，莫不是由杜家提供的，所以这杜文天才得以亦步亦趋地跟在安乐公主身边，俨成了公主府上的大管事。
这禁苑中饮宴，其实是集野炊、踏青、狩猎、骑马、蹴鞠、登山等各种游乐为一体的大型野外聚会，所以安乐公主穿的不是宫装，而是一件小翻领的窄袖衫，衣长及膝，内着条纹缺胯裤，腰系革带，近似胡服，十分妖娆又添两分英气，显得格外妩媚。
杨帆坐在车上，看到紧随安乐公主身后的杜文天，唇边倏然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对张昌宗低声道：“六郎你看，跟在安乐公主身后的那个男子，可有些熟悉么？”
张昌宗虽然托大，也不至于坐在车上等着众人迎过来，他正想下车，听杨帆这么一说，连忙纵目看去，一见杜文天，不禁微生疑惑地道：“不错，看着是有些熟悉。他是什么人？”
杨帆不太确定地道：“我看着怎么像是当初咱们在兴教寺里教训过的那个登徒子呢？”
“是么？”
张昌宗定睛又看两眼，在扶手上“啪”地一拍，说道：“对！就是他！”
张昌宗说完这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我明白了，原来是他！”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坐等出招
杨帆一把没拉住，张昌宗已跳下车去。
其实杨帆也没真想拦他，安乐要为她的胞兄阿姐报仇，杨帆管不着，但她不能伤及他的亲人。李裹儿用婉儿和孩子的性命做武器，他就只能站到张昌宗一边。
如今李裹儿磨刀霍霍，他不能一味地被动应付，他怂恿张昌宗出面，是想打乱对方的节奏，探明对方的底牌。但是婉儿现在真的大着肚子呢，这就是他最大的罩门，他也怕杜文天当真胡言乱语，所以马上跟了上去。
其实照理说，杜文天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张昌宗的面声张此事，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是按情理出牌。有些世家子已经被宠坏了，性情乖张、妄自尊大，蹲在世家那口井里，根本不知天地之阔，他不能不防。
武崇训和安乐公主见张昌宗快步向他们迎来，不禁露出了笑意，能让张昌宗如此礼遇，何尝不是他们的面子。但是笑容很快就凝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看出不对劲儿了，张昌宗脸色发青，目蕴怒火，看的根本不是他们。
“张奉宸……”
武崇训站住脚步，迟疑地向张昌宗拱起手，可张昌宗理都没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抡圆胳膊，“啪”地一掌重重掴在杜文天的脸上。杜文天看到张昌宗怒气冲冲而来，心中就知不妙，可他以为张昌宗会跟他理论，却没想到张昌宗会立即动手。
他却忘了，在家世背景、势力关系远不如他杜家的人面前，他何尝不是一向恣意张狂，因为他有底气。如今张昌宗敢当着这么多的皇亲国戚、勋臣权贵的面这么做，同样是因为他有底气。
杜文天的鼻子才刚养好，被张昌宗这一记重掴，登时又痛不可当，眼泪和鼻血一起流下来。张昌宗像只愤怒的雄鸡，也不说话，紧咬牙关，又是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下巴上，打得杜文天仰面跌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杜文天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面，抵挡着张昌宗的拳打脚踢，放声高呼道：“你凭什么动手打人？再不住手我可要还手了！”
今日在场的奴仆下人都是杜家带来的，一看少主被打，纷纷拥上前来，张昌宗带来的十多个人立即四下一分，把张昌宗护在中间，刀剑铿锵出鞘，厉声喝道：“谁敢上前，杀无赦！”
这些人都是大内高手，张昌宗打别人他们视若无睹，有人想对张昌宗不利他们可不答应，他们不但把张昌宗护在中间，还有两个侍卫面朝内侧，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只要杜文天敢还手，他们就要代张昌宗出头了。
今日武崇训举办这场酒宴，杜氏家主杜敬亭也来了，眼见张昌宗一言不发就对他的儿子大打出手，杜敬亭又惊又怒，急忙冲上来道：“张奉宸，我杜家敬你如上宾，你何故殴打我儿？”
张昌宗一顿拳脚打将下去，累得呼呼直喘，他指着杜敬亭的鼻子道：“你这老匹夫就是他爹？张某如今替你教训教训你这个有眼无珠的混账儿子，你待怎样？”
杜敬亭身份尊贵，何时受过这样的气，一时脸色发青，浑身乱抖。武崇训赶紧迎上前，抓住张昌宗的手臂道：“张奉宸请息怒，不知杜公子哪里得罪了你，我叫他向你赔不是，切勿伤了和气。”
张昌宗怒道：“张某与他有什么和气，你自己问他，他该不该打！”
杨帆适时闯了过来，一脸讶然地道：“六郎怎么大的火气，这位仁兄跟你有过节么？啊！看他模样好面熟……，六郎，此人好像就是咱们在兴教寺时遇到的那个登徒子啊。”
杜敬亭听得一呆，慌忙问道：“什么登徒子？”
杨帆道：“杨某曾与张奉宸同游兴教寺，见一登徒子在寺中猥亵妇人，张奉宸仗义出手教训过他一番。不知这位老先生是什么人，这个登徒子难道就是你的儿子？”
杜敬亭是知道杨帆真正身份的，一见他这么说，哪里还会不信，他又惊又怒地转向杜文天，厉声喝道：“孽障，可有此事？”
杜文天急急辩白：“父亲，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明明是……”
杨帆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他的话道：“你敢说，在兴教寺时不曾调戏过女子？”
杜文天语气一窒，他当初的确是因为调戏妇人才被殴打，后来的种种恩怨皆因此而起。但他这时哪肯承认，他想出言反驳，却因为被杨帆一声大喝点破丑事，语气为之一顿，神色也有些变化。
围观的宾客哪个是没见过世面的，只看他的神情发虚，就知道杨帆所言不假，不禁交头接耳，露出鄙夷神色。杜敬亭万没想到这个在自己面前一向乖巧的儿子竟在外面干出这样的丑事，他怒不可遏地骂道：“你这个逆子，真是丢尽了我杜家的脸！”
杜敬亭说着就向杜文天冲去，却被杨帆拉住，一闪身抢在他的前面，杨帆伸手一扶，拇指在杜文天的麻筋上一扣，杜文天只觉半边身子酸麻，不禁闷哼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帆低声道：“你敢当众胡言，张奉宸就敢当众杀人！”
杜文天看见那几名大内侍卫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心中一寒，哪还有当众喝破“真相”的勇气。
杨帆这句话又疾又快，而且是藉着弯腰扶他的机会在他耳边说的，旁人全无察觉，杨帆扶起杜文天，对张昌宗朗声道：“六郎，今日可是武驸马宴请宾朋的好日子，你总该给武驸马几分面子吧，这事算啦。”
张昌宗方才也是气火攻心，这才不计后果地出手，这时见杨帆向他暗暗递来眼色，忽然醒悟起来，也怕杜文天被逼急了当众令他难堪，便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杨帆打个哈哈，又对杜敬亭道：“当日之事，说起来也只是令郎少年慕艾，忽见心仪的女子，举止有些失措，只是张奉宸素来急公好义，插手过问时与令郎起了冲突，今日相见才没压住火气。大家既然相熟，此事就不要细究了吧。”
他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杜文天是个登徒子，在兴教寺里猥亵良家妇女，这时又说他当时只是举止失措，解释的根本毫无诚意。不只杜文天气得发昏，就连杜敬亭也被他堵得不知该答对。
李裹儿暗暗冷笑：“你以为借了张昌宗的手恐吓他会有用么？那番传言早已散播出去，只等我逼着上官婉儿现身，叫这满堂宾客亲眼看见她身怀六甲的模样，到那时你冤与不冤都百口莫辩了。”
直到此刻李裹儿还以为杜文天散播的谣言中那个令上官婉儿怀孕的男人是杨帆，她怕杜文天隐忍不住坏了她的大事，便向杜文天丢了个眼色，打圆场道：“大家给本宫一个薄面，此事再也休提。”
杜文天对李裹儿那真比他亲爹还听话，一见李裹儿的眼色，只好忍气吞声。杜敬亭见此情景，更加认定儿子调戏过良家妇女，虽说不是多么大的罪过，终究有辱门风，显得他杜某人教子不严。
杜敬亭满心羞愧，却也不好再当众教训儿子，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叱骂道：“你这小畜生，如今看在公主和驸马面上，暂且放过了你，等回府去老夫再跟你好好算账！”
武崇训赶紧上前攀住张昌宗的手臂，向迎上来的各位客人一一介绍，众人也不想让杜敬亭太过难堪，都佯装不知此事似的高声寒暄，随即众星捧月般把张昌宗迎往大殿。
杜文天望着张昌宗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忠仆陈佳赶紧奉上一方手帕，杜文天擦擦鼻血，心中恨意更盛。本来李裹儿让他做那件事时他还有些犹豫，此时却是再无顾忌了。
……
殿上宴开，大家谈笑风生，都刻意避开了方才那件事，不过可以想见，樊川杜家公子调戏民女又被张昌宗暴打一顿的事宴后必定会传遍长安。杜敬亭脸上无光，只坐了片刻便声称身体不适，向公主和驸马告辞。
武崇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便也没有挽留。杜敬亭出了大殿，本想找来儿子再教训一番，向几个家仆一问，却无人知道他的去向，杜敬亭只道儿子没脸见人已经先行离开，便气愤愤地登车离去。
宫室一角，陈佳提着一只油桶费力地走过来，拔开塞子，又迟疑回头道：“公子，真的要点吗？”
杜文天脸上带着一个清晰的掌印，一瘸一拐地走上来，一脚蹬翻油桶，将一支火把向前狠狠一掷，一道烈焰“蓬”的一声燃烧起来，火光熊熊，映着他狰狞的面孔，这才咬牙切齿地道：“点！”
今日宴请宾朋的人是安乐公主和武崇训夫妇，但是不管是相王五子还是武崇训夫妇，都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张昌宗既然到了，想不喧宾夺主都难，众人轮番敬酒，杨帆挨了许久才等个机会走到他的面前。
张昌宗看了他一眼，道：“坐！”
杨帆在他身旁叠足坐下，张昌宗端起酒杯，盯着殿上翩跹欲飞的两行舞姬，低声说道：“方才你何必拦我，叫我一剑把他杀了岂不一了百了，杜家又怎么样，杀也已经杀了，他们能奈我何！”
杨帆呷了口酒，向轻抛绿袖，朝他媚眼飘飞的领舞美人儿还个笑脸，低声道：“六郎以为此事只是杜家公子挟怨中伤那么简单么？”
张昌宗神色一动，缓缓扭过头来，问道：“什么意思？”
杨帆道：“那个登徒子真有胆量与六郎为敌？再者，此事就算传遍民间，又如何传到深居九重宫阙的皇帝耳中？皇帝若不知道，对二郎你又能有什么损害？可他有本事面谒天颜么？”
张昌宗目芒蓦然一缩，醒悟道：“你是说……他背后有人？”
杨帆没说话，只是又呷了一口酒。
张昌宗脸色一变，突然转首看向武崇训，满眼杀气。武崇训正细心地挑去鱼刺，把一块鱼肉殷勤地夹到安乐盘中，全未注意张昌宗凶狠的目光。张昌宗收回视线，低声问道：“你说他们还有什么阴谋？”
杨帆道：“杨某也不知道，所以……我们要等！”
话犹未了，一阵硝烟忽地从殿后卷来。宫中帷幔重重，建筑又多为木料，再加上有油助燃、有风助势，是以烧得极快，杨帆猛一回头，火舌已在眼前。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图穷匕见
安乐公主用以宴请宾朋的这座宫殿叫碧游宫，是大兴苑内最大的一处宫殿建筑，整座宫殿未用一颗钉子，全部用镶嵌榫卯的方式建造而盛。
这座宫殿自大隋仁寿二年落成至今，接待过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还有数不清的后妃宫嫔乃至皇帝国戚，一直完好无损，可是此刻它却变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
火焰飞腾而起，热力扑面炙人口鼻，众人只能一退再退。负责管理禁苑的长乐监、东监、西监的大太监小太监们纷纷闻讯赶到，就近从碧波池中汲水灭火，可是那宫殿全以木制，一旦燃烧起来火势便不可遏制。
烈焰蒸腾之下周围数十丈内都无法站人，有几个胆大的太监强行靠近一些，头发立即被烘得焦煳蜷曲起来，就连双眼也无法睁开，这样如何救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大火把整座宫殿渐渐吞噬。
张昌宗望着高如小山的熊熊烈焰，拊掌赞叹道：“好大的火，只可惜还是不及洛阳‘明堂’和‘天堂’大火时壮观。”
杨帆斜着眼乜着他，心道：“这厮当是在放焰火么？偌大一座华美壮观的宫殿说没就没了，似乎他还看得意犹未尽似的。”
杨帆转回头来，望着那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宫殿，惋惜地一叹。忽然，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杨帆蓦地闪目向那道目光看去，李裹儿急急收回目光，转头他顾，仿佛根本不曾看过他似的。
但她目光收的虽快，杨帆还是捕捉到了少许，那是一抹兴奋而妖异的目光。碧游宫大火，她为何要看我？为何她的目光那么诡异，杨帆眉头微微一皱，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轰！”
一根巨大的梁柱倒坍下来，溅起火星无数，火焰先是一沉，继而燃烧得更加猛烈，一面宫墙摇摇欲坠，终于也在大火中轰然倒坍，扑面而来的烈焰逼得众人连连后退，一直退出十多丈外这才能站定身子。
那座巍峨庄观的宫殿，终于被烧成了一片残垣断壁，火虽然还在燃烧，但是直冲云霄的火光已经渐渐萎缩下来，匆匆赶到的禁苑总监大管事罗善乾一看这幅情形，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他抖着白白胖胖的双下巴，如丧考妣地道：“完啦，完啦，碧游宫全完啦，这么大的罪过，老公我如何承担得起呀……”
长乐监管事杨青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灶坑里爬出来的小鬼似的凑到罗善乾面前，哭丧着脸道：“罗公公，碧游宫失火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罗善乾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力气，那么滚圆肥胖的一个身子，居然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把鱼泡眼用力一瞪，尖声喝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你个混账东西，光天化日的怎么就让碧游宫失了火？”
杨青风叫起了撞天屈：“罗公公，这可怪不得我呀，我是负责大兴苑不假，可是我也不能时时守在碧游宫里呀。”
罗善乾抡圆了给他一个大嘴巴，扇得杨青风原地转了两个圈儿，罗善乾尖声斥道：“这么说你还有理了？好端端的碧游宫为何会失火？是天干物燥引发天火还是怎样，你总要给咱家一个说法，否则你杨青风休想脱了干系！”
罗善乾一边说，一边向他挤眉弄眼，他那张胖胖圆圆白白净净的脸如同褪了毛的大号猪头，脖子轻轻一晃，双下巴就颤颤巍巍不停，一双有些浮肿的鱼泡眼，还非要弄出努嘴拧眉的暗示表情，当真难为了他。
杨青风一看罗善乾小眼频挤、嘴角直歪，还以为他被碧游宫大火气中风了，怔了一怔才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嚷道：“昨儿个这里才下了雨，哪会天干物燥，这……这分明是厨下不小心，遗失火种引发火灾。”
罗善乾暗暗松了口气，这厮总算不是太蠢。
罗善乾像只圆滚滚的肉球儿似的跑到安乐公主身边，作揖道：“公主，碧游宫好端端的怎会起火呢，这分明是杜家带来的那些厨子不小心引发的火灾，若是朝廷追究下来，还请公主为奴婢做个见证。”
安乐公主把杏眼一瞪，娇斥道：“本宫今日大宴宾朋，本来极开心的事，如今都被这场大火破坏了。你们这些阉人，看管不善引发火灾，险些葬送了本宫的性命，现在还要推诿于人么？”
罗公公身上裹着一袭绿袍，绷得紧紧的，后脊处已有汗湿的痕迹，如今一听安乐公主似乎要包庇杜家厨子，把账算到他们头上，心中又急又怕，更是汗出如浆：“殿下，这碧游宫可有年头了，从来不曾出过半点事情，如今无缘无故起了大火，自然是厨下用火不慎造成的，殿下要为奴婢做主啊。”
杜文天听了怒不可遏，上前说道：“依着公公的意思，这火灾要怪罪到厨下去了，可是看那火头起处，分明不是厨下的位置。”
杨青风道：“这大殿里到处悬挂着帷幔，俱都是易燃之物，一点火星就能引燃。起火处虽非厨下，难道就不能是厨下散落火种引起的大火么？如今正是白天，未点火烛，碧游宫中唯一的火种就在厨下，不是厨下失火还能是谁？”
今日赴宴的还有长安宫城的几位管事太监，他们与罗公公和杨公公或多或少都有些交情，即便没有交情，也知道这事儿若是摊在罗公公头上必是极大罪过，他们都是在宫里当差的，兔死狐悲之下，自然也要站在罗公公一边。当下几个管事太监就迎上来，帮着杨公公理论起来。
陈佳混在一群厨子中间，低声道：“你们听见了吗？这些阉奴想把罪责推到你们身上呢，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从几家大馆子里聘来的二十多位厨子一听陈佳说这帮没卵子的阉人要把失火的责任推到他们身上，不禁又惊又怒：“像话吗！你们在殿上醉酒笙歌、寻欢作乐，我们在厨下烟熏火燎、挥汗如雨，出了事你们还要推到我们身上？”
一帮悲愤交加的厨子马上冲到安乐公主身边，跟一帮没卵子的阉人理论起来。膀大腰圆的厨子嗓音厚重如洪钟大吕，喉音尖细的太监声音清越如薄磬轻鸣，两下里各说各理，寸步不让。那些厨子都还系着围裙，有的逃命时还没忘了拎着饭铲，激愤之下也都挥舞起来，瞧着煞是壮观。
张昌宗幸灾乐祸地站在一边，越看越是得趣，杨帆的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他看了一眼安乐公主，安乐公主站在那儿，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双方，菱唇微微翘起，勾起一抹诱人的弧线。
杨帆微微眯起眼睛，向后招了招手，任威马上走到他的身边，杨帆对任威附耳低语了几句，任威先是一怔，随即便点点头，匆匆走出人群，策马飞奔而去。现场正是一片混乱的时候，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眼见火灾现场打起了官司，众宾客都有些无所适众，几位世家头面人物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由独孤宇代大家出面，来到武崇训的面前。
独孤宇向武崇训和安乐公主拱了拱手道：“公主，驸马，今日承蒙贤伉俪热情款待，我等不胜荣幸。不意变生肘腋，实在令人扼腕。如今这般模样，我等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诸位宾朋，且请慢行，安乐有话要说。”
武崇训还未点头答应，安乐公主突然抢先说道：“今日突发意外，扫了大家兴致，安乐也遗憾得很。我皇祖母迁都在即，不意今日碧游宫却毁于大火，皇祖母闻听定然不喜，安乐想起来也是心中惴惴。
说起来，这长安的宫室禁苑，目前俱归上官待制管辖着，如今宫监和坑饪各执一词，安乐年轻识浅，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了。安乐以为，此事应禀明上官待制，谁是谁非，听凭上官待制发落。
只是一来事关重大，安乐唯恐说不明白；二来今日主持饮宴的就是安乐，细究起来，安乐也有责任，怎好去为他人主持公道？三来，杜家今日是攘助本宫操办宴会，本宫即便秉持一颗公心，也难免被人非议有所偏倚，所以想请各位前去做个见证……”
安乐公主侃侃而谈，神色间忽而难过、忽而为难，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痛，说出话来更是合情合理，今日众人都是来赴宴的，一听主人如此为难，怎好再说要离去的话。杨帆听到一半，便明白了安乐的心思，唇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张昌宗本来一直在袖手旁观看热闹，这时听说安乐公主要领着众人去见上官婉儿，顿时急了，现在上官婉儿哪能见人，一个人都不能见的，何况是这么多人，一旦让他们见到上官婉儿，这事再也遮掩不住了。
张昌宗心中一急，就要冲出去阻止，却被杨帆一把拉住，张昌宗急道：“二郎拦我作甚，要出大事了！”
杨帆低声道：“安乐所言句句在理，六郎想用什么理由拦阻她？”
“这……这……我便是没有任何理由，也要拦阻她，上官待制现在不能见人，我就是不许她去，难道她敢与我为难？”
杨帆道：“六郎，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这场大火究竟为何而起吗？”
张昌宗先是一呆，继而大骇，道：“难道说……难道说是她烧了一座碧游宫，就为逼上官待制相见？”
杨帆道：“如今看来，只怕是了！六郎，若是寻常时候，我也相信她不敢冒犯六郎你。可是如今看来，幕后主使分明就是安乐！她为了替兄姊向你复仇，苦心孤诣，不惜焚毁一座碧游宫，如今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你以为她会因为担心触怒于你，就放弃逼迫上官待制见她的大好机会么？”
张昌宗又惊又怒地道：“那该如何是好？”
杨帆忽然附耳对他说出一番话来，张昌宗目光一亮，惊喜道：“此言当真？”
杨帆微微一笑，从容地道：“六郎，杨某与你共谋大事时，什么时候叫你失望过？”
张昌宗哈的一声笑，笑声刚刚冲出腔子便急急忍住，幸好他忍得及时，只发出一个爆破音，这地方烟熏火燎的，旁人还以为他是被烟熏了喉咙。张昌宗咳嗽一声，压低嗓音，兴奋地道：“那我且忍耐一时，只要让我撑过这一关，哼！”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逐步反击
隆庆坊里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的权贵要人集中出现，隆庆池上更是头一回这么热闹，今日赴宴的勋戚权贵足有上百人，再加上他们的随从奴仆至少几千人，浩浩荡荡地登上了湖心岛。
大队人马到了岛上，来到上官婉儿的府邸前，除了本就住在岛上的张昌宗和杨帆，只有安乐公主和他们一同举步上前，因为她是皇室，此番能够动用禁苑宴客，也是因为她的身份，如今出了事，自然要由她出面。
三人举步上前，张昌宗按捺不住，抢先冲上前叩门，安乐公主乜了杨帆一眼，揶揄地道：“杨将军，你好像有点紧张呀。”
杨帆目不斜视地望着那扇朱漆大门，淡淡地道：“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安乐公主唇角噙起一丝阴谋得逞的得意，冷笑道：“你以为上官待制今天还能避不见人么？只要她出来，大腹便便的样子还能瞒住谁？众目睽睽之下，此事马上就会传遍长安城，随之流传于坊间的那些传言就会进入这些高官权贵们的耳朵。你认为到了那时候，我皇祖母是会为了保住你，对词臣文士们大肆追查，把这丑闻搞到无人不知呢，还是将错就错，赶紧把你和上官婉儿斩首了事？”
杨帆蓦然扭头看向她，眸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意外和惊讶。李裹儿看在眼中，只当那是他震惊与惶恐的神色，心中更加快意，她得意冷笑道：“你以为，我让人传播你和上官婉儿有私情，仅仅是想败坏你的名誉？你要是这么想那就错了！大错特错！我李裹儿从来不是那么宽宏大量的人，你得罪了我，我就要你死，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杨帆没听她后边的狠话，他的思绪异常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谣言明明是说婉儿和张昌宗之间有私情，怎么她言之凿凿地说是我，难道她不是想为兄姊报仇，而是蓄意对付我？可那传言怎么会……”
杨帆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霍地扭头望去，人群中，杜文天扬着一张指印宛然的脸，正怨毒地瞪着张昌宗的背影，脸上满是得意的冷笑。一刹那间，杨帆就全明白了……
张昌宗快下从阶上走下来，李裹儿马上迎上去道：“张奉宸，上官待制怎么说？”
张昌宗此前已经得到杨帆暗示，但他毕竟不曾全程参与其事，生怕事情未必会像杨帆所说的那么容易，所以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他先看了杨帆一眼，才道：“上官待制……正在山后击鞠。”
“什么？”
李裹儿听了也是一呆，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能骑马击鞠？显然不能！难道杜文天的消息有误？可是无论怎样，她都要亲眼看见上官婉儿的样子才成，李裹儿怔了一怔，马上道：“好！那么我们就去后山！”
李裹儿一转身，手提裙裾急行几步，对静候于前的众多长安官绅权贵们道：“上官待制正在山后击鞠，我等就直接去山后见她吧。杜公子，请上前来，本宫有话问你。”
杜文天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到她的面前，躬身道：“殿下。”
李裹儿转身向山上走，冷冷问道：“你确定当日所见的那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就是上官婉儿？”
杜文天稍一犹豫，答道：“杜某实不知上官婉儿是何模样。不过，那个以郑婉儿之名捐献香油钱的妇人确是身怀六甲，这是确实没错的。而且，当时另外两个以化名伴她同游的男人确实是杨帆和张昌宗，从三人间的言行举止来看，那个女子的身份地位绝不在张昌宗之下，除了上官婉儿还能是谁？”
李裹儿听了稍稍放下心来，低声嘱咐道：“一会儿见了上官婉儿，你给我看仔细些，看看究竟是不是你见过的那个人！”
杜文天刚要点头答应，后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往他肩膀上一搭，把他粗暴地向外一拨拉，杜文天未曾防备，险些摔个跟头。
武崇训挤过来，对李裹儿低声道：“安乐，你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呀？咱们饮宴于碧游宫，不慎酿成了大火，圣人听了固然会不喜，可不该烧也已经烧了，还能怎么样？朝廷是追究内监失职也好，追究杜家聘来的那些坑饪们失火也罢，你堂堂公主身份尊荣，犯得着居中充当判司么？你看，整个长安城的权贵们都被你请上湖心岛了，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
李裹儿横了他一眼，斥道：“我的事，你少管！”
杨帆与张昌宗并肩而行，不安地问道：“二郎，咱们此番当真可以瞒天过海么？”
杨帆道：“不瞒你说，我在长安市上闲游时，偶然看到那精擅幻术的江湖艺人表演戏法儿，这才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法子，当时叫人学来，本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你放心吧，除非他们想搜身，否则绝对看不出真假，你说，他们有理由、有胆子搜上官待制的身么？”
张昌宗这才悄悄吁了口气，道：“如此最好。”
……
这岛上所谓的山不过是一道高坡，翻过高坡，就见一片绿草如茵，如绿茸茸的地毯般一直蔓延到山脚下茂密的丛林处。
坡度虽然较缓，但还是贴近树林处最为平坦，所以马球场就设在那里，七八个女子头戴幞巾、脚蹬长靴，手执鞠杖，骑着高头大马，正在球场上驱策争抢，战况看来十分激烈。
一个骑着枣红马的女子抖缰疾驰，突然一弯腰，鞠杖向地上灵巧地一抄，侧身向后击出一球，那红球滑着一道弧线，飞出七八丈远，弹动着滚落地面，堪堪抢位至此的几个女子马上一起争抢上去。
李裹儿刚一翻过山坡，看到击鞠的人群，马上就在人群中寻找上官婉儿的身影，当她看到那个骑枣红马的俏丽女子时，一下子就站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她一站住，尾随其后的千百号人登时也都站住了。
虽然离得还远，可是看那五官轮廓，骑枣红马的那个女子分明就是上官婉儿，她衣带飘飘、策马驰骋，纵横来去，看那矫健灵活的身姿以及她弯腰仰身时不堪一握的小蛮腰，谁敢说她有孕在身？
李裹儿霍然扭头向杜文天看去，杜文天也有些惶惑了，正在马上击鞠的那个女子，确实像极了他那日所见的大肚妇人，虽说他们此时站在山坡上，距那马球场还远，人物五官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是场上一共就七八个人，除了此女再无一个与那日所见妇人相像。
此时李裹儿已经无暇再向他确认了，事已至此，不管杜文天所言是真是假，她都得把这场戏深下去，李裹儿长长吸了口气，举步向坡下走去，一边走，一边自心中暗暗生起一丝庆幸：“幸好我先找了藉口，留了退路，不曾与她公开撕破脸面，否则今日之事怕是难了了。”
那个红球在几个女子的争抢下，忽然又被击到“上官婉儿”身前，“上官婉儿”挥起球杖，策马去抢，眼看就要冲到球前，忽然看到坡上有大队人马走过来，她似乎怔了怔，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可是那几个猛冲过来抢球的女子却来不及停下了，她们的胯下马与“上官婉儿”的马重重地撞在一边，只听战马嘶鸣，“上官婉儿”一跤从马上摔下来，滚了几圈儿，摔到林边草丛中。
那几个击鞠女子慌忙从马上跳下，纷纷抢上前去。李裹儿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那“上官婉儿”虽然摔下马去，翻滚了几圈，一直摔到林边及膝高的草丛里，但是依旧可以看得到她的人，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脱离自己的视线。
几个击鞠女子七手八脚地把“上官婉儿”扶起来，“上官婉儿”也不知是崴了脚还是扭了腰，只见她一手叉腰，佝偻着身子，只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便摆手站住。当下又有人扬声大喊，便有车夫自鞠场旁边驶来一辆翠幄清油车，那几个女子又把她搀上车去。
李裹儿带着人匆匆赶到时，上官婉儿已经在车中坐定。
时值夏日，轻车的帘子都已高高卷着，车子里面一片通透，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骑马击鞠的那个人确实是她，落马受伤被搀上车去的那个人还是她，她……她的模样……，半点没错，确实就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似乎还有些痛楚，她一手轻叉小蛮腰，一手按在侧立在窗边的扶手上，黛眉轻颦，似乎对李裹儿带了这么多人上岛有些不解：“安乐公主，武驸马。啊！张奉宸、寿春王、衡阳王，你们几兄弟也来了啊。”
婉儿向他们打起招呼：“婉儿刚刚跌了一跤，岔了内息，不能下车相见，还请各位恕过婉儿无礼！”
张昌宗和武崇训连忙拱手，直说无妨。李成器五兄弟对上官婉儿态度更是恭敬，向她拱手长揖，礼数十分周到。
上官婉儿疑惑地看看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看到那些内宦太监和系着围裙拎着锅铲的坑饪大厨时目光尤其惊奇，只是以她的身份地位，自然不会向人好奇地打听这些人的来由。
武崇训并不知安乐公执意要见上官婉儿的真正目的，他向上官婉儿打个哈哈道：“上官待制，今日我夫妇大宴宾朋，您可是我们夫妇最重要的客人呐，待制不是说偶染小恙，不能前往么，怎么却在这里击鞠打球，英姿飒爽的。”
上官婉儿苦笑道：“武驸马，你这话可说错了，婉儿如今可不正是偶染小恙么？”
武崇训听了忍俊不禁，不觉笑了起来。
上官婉儿与他说笑几句，又把神色一正，道：“婉儿性喜清静，实在是不适合太过喧嚣的场面，如果是吟诗作赋、结社游嬉，婉儿自当欣然前往。可是一听是偌大的饮宴场面，便避之唯恐不及了。再者说，婉儿终究是个内臣，有着诸多不便，还望武驸马体谅。”
武崇训笑道：“上官待制客气了，武某安敢怪罪？待制的伤势可严重么，要不要请个医士来看看？”
上官婉儿浅浅一笑，道：“不必了，不过是扭伤了腰，待我回去敷些活络药膏，再让小苗为我按摩一下就好。小苗的按摩可是学自太医署的梁大国手，手法高妙不在太医署四大按摩师之下呢，连圣人都喜欢让她按摩助眠。”
两下里攀谈的时候，李裹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她努力想要找出点可疑之处，可是她从婉儿身上，真的找不出半点纰漏。她的模样不但与上官婉儿一点不差，就连她的声音都丝毫无误。
此刻她就坐在榻上，因为身穿一袭胡式骑服，健美婀娜的体形一览无余，那小蛮腰儿细细的，哪有半点孕妇模样。
安乐也有一辆这样的清油车，所以她很清楚这车的构造，这种夏季所用的清油车，左右两边和后边都是一层薄薄的厢板，就是上官婉儿臀下的坐榻都不是箱式的，而是空心木板，哪里还有藏人的地方。
当然，安乐的重点都放在婉儿身上，也没对车子做太多打量，因为她根本就不曾想过偷梁换柱，找一个和上官婉儿一模一样的人来？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上官婉儿与武崇训客套几句，主动拉回了正题：“公主与驸马不在大兴苑与众位宾朋饮宴，却大张旗鼓地来到这湖心岛作甚？”
李裹儿狠狠地盯了呆若木鸡的杜文天一眼，硬着头皮上前道：“待制，本宫今日在大兴苑的碧游宫里设宴款待宾朋，谁料乐极生悲，碧游宫突然失火，抢救未及，现如今整座碧游宫都毁于一旦了。”
“什么？”
上官婉儿大吃一惊，李裹儿看得清清楚楚，上官婉儿一惊之下，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可她臀儿一抬，牵动了腰伤，这才哎哟一声复又坐下，紧张地道：“公主说碧游宫被焚毁了？整个碧游宫都毁了？”
李裹儿眼见如此模样，心知上官婉儿绝对没有问题，心中对杜文天真是又恼又恨，只得勉强答道：“是！现如今禁苑诸监与当日聘来的坑饪们各执一词，苑监说是因为灶下散落火种这才酿成大祸，坑饪们说是因为内监看顾不善，意外焚毁宫殿。事关重大，安乐不敢武断，只得前来求见上官待制，现如今宫苑各处，俱由上官待制管理，还请待制评断这番公案。”
上官婉儿叹息了一声道：“碧游宫火起，本是谁也不愿见到的。如今宫室已经焚毁，公主也不要想那么多了，此事婉儿自会禀报圣人，圣人向来慈悲，定会从轻发落。只是，这起火的缘由还是要查个明白分清责任的。婉儿扭伤了腰，现在不宜赶赴火场，再者说，这种事婉儿也不在行，据我所知，禁苑诸监是归司农寺管辖的吧？”
禁苑监正罗善乾赶紧上前道：“是，禁苑诸监都隶属于司农寺。”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好！那就让司农寺出面，勘探火场，查明原委。此事既然还牵涉到外聘的坑饪，为求公道……，刑部和洛阳府可有人在么？”
陈东和柳徇天马上上前拱手道：“见过上官待制。”
上官婉儿颔首道：“有劳刑部、洛阳府与司农寺官员联手勘察火场，查明原委，厘清责任。”
二人连忙答应下来。
杜文天站在人堆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认得车中所坐的婉儿，的确是那天在司农寺所见的那个妇人，可是她的肚子怎么没了？杜文天逡巡着脚步越靠越近，想要再看个清楚。
杨帆一直在盯着他，这时向一身骑装的树小苗悄悄递了个眼色，树小苗突然跳将出来，作恍然大悟养道：“咦？此人不就是在兴教寺里大胆调戏于我的那个登徒子么？”
杜文天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敢自己叫破此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树小苗已怒气冲冲地道：“当日是你逃得快，今天看你还往哪里逃，姐妹们，揍他！”
兰益清、高莹等女抡起手中的鞠杖，劈头盖脸就打将下去，杜文天还待解说，众女子哪里给他机会，这一通打，打得杜文天头破血流，抱头鼠窜，那几个女子不依不饶，一路追杀下去。
旁观众人这才明白，难怪张昌宗在大兴苑见到杜文天会大打出手，原还奇怪他哪来的这种行侠仗义的胸怀，敢情是因为他与上官待制交情深厚，杜文天这厮不开眼，调戏上官待制的身边人，这才挨了打。
上官婉儿的脸色沉了下来，向武崇训问道：“武驸马，方才那人是谁？”
这时，杜文天已抱头逃上高坡，被高莹一杖打中双腿，痛呼一声滚了下去。杜文天人品低下，调戏妇女，本来不关武崇训的事，但他今日也算是武崇训的客人，何况武崇训就住在他的府上，所以也觉得颜面无关。
武崇训尴尬地解释了一下杜文天的身份，上官婉儿淡淡地道：“驸马虽好结交朋友，可是这等人品低劣的小人，还是拉开些距离才好。婉儿受了伤，要回府歇息，就不送各位了。”
众人本来就只是来做个见证，原本他们就觉得李裹儿有点小题大做，心中很是不以为然，如今婉儿已经做出处置措施，又因为见到了调戏她身边使女的登徒子怫然不悦，众人还杵在这儿自找不痛快么？当下便纷纷告辞离去。
这些人中有不少人都跟杨帆有交情，张昌宗自恃身份谁也不送，杨帆却是要送一送的，他把众人送到离岛的路口方才返回，杨帆没回自己的府邸，直接去了婉儿的住处，这一次他是打着探问伤势的幌子，自然可以公开登堂入室。
杨帆来到后宅，刚刚走出竹林，就见张昌宗一头撞了过来，杨帆急忙把他扶住，笑道：“六郎怎么总是慌慌张张的？”
张昌宗气喘吁吁地道：“坏了坏了，上官待制这番折腾好像动了胎气……她……她就要生了……”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黛儿
高莹和兰益清守在后院门口，七八名宫娥在房里进进出出，时而想起这个要取、时而忘了那个要拿，就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这也不怪她们，她们本来就是一群未出阁的大姑娘，哪懂这些事，而且事情发生的又太突然，自然乱了章法。
上官婉儿和古竹婷在击鞠场上演出了一场特殊的双簧。
马上击鞠的那人是古竹婷，她只能扮出六七分神似，但是远观时足以乱真。清油车里设有夹层，采用了幻术表演所用道具的相同设计，可以让人产生视觉错误，婉儿提前就已藏在车中。
古竹婷佯装落马受伤，被扶上车子后，两人就联手上演了一出精妙绝伦的“换头术”，众人看到的身子是古竹婷的，而头却是上官婉儿的，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破绽。古竹婷在短时间内本来很难掌握难度这么大的幻术，但是她的柔术和遁术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可是那车厢夹层的空间毕竟有限，婉儿已大腹便便，在那里面委屈的时间太久了点，她本来就到了临产期，这一来不免动了胎气，腹中的婴儿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如今施展妙手为她接生的人还是古竹婷，古竹婷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上阵，此刻已是汗流浃背。
婉儿是顺产，远没有上次小蛮一般凶险，但是上次古竹婷为小蛮接生时和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大的也好小的也罢是死是活她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这一次不同，她已经是杨家的人，如果这母子俩万一有个意外，那就是折在她的手上。正所谓关心则乱，再加上六月天气着实热了些，古竹婷额头的汗水一点也不比正痛呼分娩的婉儿少。
杨帆和张昌宗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桌上摆着葡萄酒、酸奶和镇暑解渴的酸梅汤，不过杨帆一口没碰。
当着张昌宗的面，杨帆不能表现出特别的关切和担心，可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室内，随着房中隐约传出的每一点动静、随着每一个匆忙进出的宫娥，他的心就时而揪紧、时而放松。
张昌宗跷着二郎腿，用银夹子夹起两片冰鱼儿丢进琉璃高足杯，轻轻摇晃着殷红的葡萄美酒，道：“这一关总算是挨过去了，如今上官待制正在分娩，只等孩子一生下来，便再没有任何把柄叫人抓了。”
杨帆向门扉掩合处深深地望了一眼，忍不住说出了一句心里话：“但愿她母子平安。”
张昌宗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虽然老话儿说女人生孩子就是过生死关，可也没那么巧就会发生在上官待制身上吧？那么多的女人生孩子，还不是都平安无事么。嗳，对了！二郎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在眷顾咱们？”
张昌宗突然在石案上拍了一掌，一脸的兴奋。杨帆不明白他一惊一乍地在说什么，有些纳罕地问道：“上天眷顾咱们什么啦？”
张昌宗笑道：“你看，今儿让他们亲眼目睹上官待制跌伤，万一上官待制过不去这道坎儿，闹个一尸两命，咱们总得对外边有个交代吧？到时正好用上这个理由，嘿嘿，跌出了内伤，当时没看出来，这说法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吧？”
虽说婉儿与他无亲无故，怎就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来！杨帆正是忧心如焚的时候，听他说出这样的混账话，就如咒他妻儿早死，心中顿时一怒，双拳攥紧，他强行克制，这才忍住，转头看向房门处。
张昌宗自觉失言，又见杨帆没有丝毫回应，更加觉得没趣。他干笑两声，把话题岔开道：“我还真没看出来，李家居然有安乐这样的人物，不简单啊，居然想法子坑我，这一次我平安无事，接下来她就该有事喽。”
杨帆淡然道：“因六郎一言，武家死了一儿一媳，李家死了一儿一女，如今武李两家皆视你如寇仇，六郎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张昌宗哈的一声笑，仰起下巴，傲然道：“仇已经结下，就算我肯罢休，他们肯罢手么？官场和商场不同，商场上那是和气生财，官场上那是要么不斗，斗就要毫不留情，彻底把对头斗垮，那才没有后患。”
张昌宗看了一眼杨帆的侧影，又放低声音，若有所指地道：“在官场上要交朋友，也得立场分明！敌就是敌，友就是友，若是三心二意两面三刀，想一脚踏几船，最后的结果一定最先被干掉。”
冰鱼儿在酒中渐渐融化了，张昌宗呷了口酒，曼声道：“两个人如果要决斗，可是观战的人群中却有人立场不明，随时都可能从背后捅人一刀，你却不知道他会捅谁，要一决胜负的双方肯定先把他清理出去，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帆没想到一向谈不上什么权谋智慧的张昌宗今天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且还旁敲侧击地想拉拢他。官场混久了，哪怕是耳濡目染，果然还是会学到一些东西。张昌宗今日有这番话，大概是因为他们二人今日联手摆了安乐公主一道，而安乐公主一肩挑着两家，背后是李氏和武氏，所以觉得很有机会把他拉到自己一边来。
杨帆心道：“你这比喻倒是不错。可是，你以为你是场上决斗的那个人吗？这个擂台，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能登台的，只能姓武或者姓李，你才是那个需要被决斗双方最先清出场的人。”
杨帆不好没有丝毫回应，他正斟酌该如何回答张昌宗这句话，房门忽然开了，树小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两颊嫣红如桃，额头细汗打湿了秀发，兴奋得结结巴巴地道：“生……生啦！母女平安！”
一阵响亮有力的婴儿哭声伴着树小苗的这句话从房中飘了出来。树小苗这句话是冲着杨帆说的，这个院子里除了张昌宗，还有谁不知道杨帆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好！好啊！”
杨帆说着，几乎要跳起来发出一声欢呼，可他脚尖刚刚一颠，忽然想到张昌宗就在身边，忙又硬生生忍住。他想要立刻冲进房去看看他的女人和孩子，可是身子刚刚向前一倾，还没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马上又想到了张昌宗。
任何过于热切的表现，对他在而言都是不合适的，都不符合他现在的立场和身份，但他的激动已经溢于言表，身形先是一拔、复又一倾，再想故作平静业已不能。杨大官人的急智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身形风车般一旋，就握住了张昌宗的手。
杨帆紧紧地握着张昌宗的手，激动地道：“太好啦！圣人交代给咱们的事情终于办好了，哈哈哈，六郎，现在你可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张昌宗眼泪汪汪地咧着嘴，吃力地道：“放……放手！痛！痛！快放手！痛死我啦！”
两个人从婉儿府上走出来时，杨帆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地对张昌宗道：“今日赴碧游宫之宴，因为一场大火，可是没有吃好喝好。紧接着又来岛上一番折腾，出了一身臭汗，我且回去沐浴一番，今晚再请六郎畅饮。”
张昌宗甩着火辣辣红通通的手掌，龇牙咧嘴地道：“好！张某也要回去沐浴一番，咱们晚上见。”
两个人都住在柳徇天府上，一个住东跨院，一个住西跨院。杨帆这个院子外面隔着十余丈远就是婉儿所住院落的外墙。杨帆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己院子，一刻没停就逾墙而出，片刻之后，他已经喘息着出现在婉儿的卧房。
卧房中虽然仍显凌乱，可是已经收拾干净了，古竹婷站在房中，看着杨帆，微笑道：“婉儿姐姐母女平安。”
“嗯！”
杨帆张口想说什么，一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了古竹婷一下，力气大得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这才放开她向榻上望去，他看到婉儿躺在榻上，容颜有些憔悴，但是她正甜甜地笑，笑得无比安详、无比满足。
杨帆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异常柔软。古竹婷微微一笑，举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障子门轻轻拉上。
杨帆伸出手，怜惜地擦了擦婉儿的额头，已经有人为她拭过脸了，可还是有细汗又渗出来，杨帆把她的双手完全包合在自己的掌心，目光微微一转，便看到了襁褓中的孩子。
一个花格包袱，裹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只露出半个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极是香甜。她在榻上，就在婉儿身子里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儿，交织成两道暖流，荡漾在杨帆的心头。
杨帆宠溺的目光在孩子脸上流连许久，才转向婉儿，低声道：“是个女儿，咱们的女儿，长大了一定会和你一样漂亮的。”
婉儿柔声道：“这下可遂了你的心意了。”
杨帆呵呵地笑了两声，又赶紧收声，生怕惊醒了女儿，他放低声音，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婉儿轻轻抚着肚子，低声道：“肚子里空空的，可心里头满满的。”
两个人对望着，忽然同时轻笑起来，笑着把目光同时投向他们爱的结晶。
许久许久，婉儿把柔柔的目光从女儿脸上收回来，对杨帆道：“郎君，给咱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杨帆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又缓缓移到她的眉宇间，抚着那已描作梅花的疤痕，低声道：“黛儿，就叫……杨黛儿吧！”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自掘坟墓
张昌宗回到自己的住处，先写了一封简短的密疏，把上官婉儿诞下一女的消息写下来，吩咐人密报于皇帝，这才宽衣解带，自去沐浴不提。
婉儿刚刚分娩，体力消耗很大，与杨帆说了会话，兴奋劲儿一退，倦意便涌上来，黛儿安静得很，大概是刚出生时一番卖力的哭叫把她累着了，躺在母亲身边一直沉睡不醒，杨帆见状，便让她母女好生歇息，起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古竹婷离开以后，马上乔装打扮去了长安名医沐辉的府上。依旧把沐辉蒙了双眼请上车子，在城中兜了几圈儿，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绕回湖心岛，让他再次替婉儿切脉探视，开了几份滋补的药方，又将他送回。
古竹婷至此就留在了婉儿身边，有她帮忙照料，要比兰益清、树小苗那几个生涩的丫头强上许多。当然，杨帆也是有意藉此拉近她和婉儿之间的关系，正是一当两便，何乐而不为。
杨帆沐浴之后，换了套轻衫出来，他知道婉儿此时体弱，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虽然总想看看她和孩子，却也打消了今晚再去探望的想法，只吩咐人准备酒宴，今晚要和张昌宗痛饮一番。
杨帆今日设宴，于他而言实是要庆祝爱女诞生、母女平安，只是这个理由不好宣之于众。他刚刚吩咐了厨下备宴，就看到任威快步从外面进来，看他神情，似乎有事，杨帆站住脚步道：“什么事？”
任威神情诡异地凑到杨帆面前，低声道：“阿郎，您交代的那件事情，卑职的人已经打听出了一点眉目。”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杨帆眉头一皱，问道：“我交代你的什么事？”
任威道：“就是杜文天和安乐公主之间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事。今日杜文天挨了高姑娘、兰姑娘她们一顿暴打，逃回去后请了跌打医士上门治疗，照理说，他刚刚受伤，应该在府上静养才对，谁知他竟然离开府邸，跑到一处酒家喝闷酒。
卑职的人觉得事有蹊跷，就重金贿买了一个酒博士，冒名顶替混到他的身边，杜文天酩酊大醉之际说了许多酒醉的牢骚话，虽然他话中不曾提到安乐这个名字，可是说的女人分明就是她。
听他那话音儿，似乎是因为差事办砸了，回府后受到了安乐公主的责骂。他一边喝酒，一边发牢骚，说什么为了那个女人尽心竭力，府邸送给她住，自甘如同奴仆，为她购物、张罗饮宴，前前后后花费了近百万钱。
结果，如今他成了长安的大笑话，连他父亲都不待见他，却还受到如此冷遇。从这厮酒醉之际的一番言语来看，他和安乐公主只怕是已经做过男女之事了。嘿嘿，这人还真是个情种，虽然牢骚满腹，却似依旧不能忘怀于她呢。”
“情种？不过是色迷心窍罢了。”
杨帆不屑地冷笑了两声，负手轻轻踱起了步子，任威低声道：“阿郎有何打算？”
杨帆沉吟了一下，道：“危机已经解除，安乐那边，接下来就要应对张昌宗的报复，只怕要应接不暇，没时间再来寻我的晦气。至于这个杜文天……”
杨帆无奈地摇了摇头，若不是杜文天挑对了合适的时机、挑对了合适的同谋，他有什么资格向自己挑衅。杨帆让人调查此事，本欲以此做做文章，但婉儿现在已平安分娩，没有把柄可抓了。
人在喜悦幸福的时候，心境是大不相同的，想到女儿那张可爱的小脸，杨帆胸中的些许戾气都被柔情冲淡了。杜文天经此一败，应该会偃旗息鼓了，他也不想穷追猛打、不依不饶。
杨帆吁了口气，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把盯着他们的人撤回来，不要追究了。”
……
丽春台上有一座轩厅，这是一座凉屋。
轩厅旁边有一道溪流，流水潺潺，一辆水车被水力催动，一圈圈地匀速旋转着，一个个竹筒循环往复，把澄澈清凉的溪水持续不断地浇在一个凌空高架的木槽上，泉水汩汩地流出去，正好浇灌在轩厅伞形的屋顶上。
水向四面蔓延开去，从轩厅的四面雨檐如同幕布般垂落，形成了一道晶莹的水帘。轩厅中因此凉爽异常，与厅外炎热的天气迥然有异。
武则天斜卧在湘妃竹榻上，靠着玉枕，望着厅前一池红白莲花，慢慢啜饮着莲子汤。张易之坐在一旁，轻声为她读着张昌宗的密奏。
张昌宗赴长安以后，张易之就放缓了《三教珠英》的编撰，把时间腾出来陪伴武则天。他清楚他的权力地位来自于谁，张昌宗不在，他可以把其他任何事都放下，但是绝不可以疏远了女皇，一旦女皇宠爱了别人，他会失去一切。
“婉儿生了个女儿？”
武则天听到一半，笑吟吟地向张易之问了一句，听说婉儿生的是女孩，武则天的心中微微一宽，若是男丁，总是不免叫人多一层顾虑，生个丫头，是她最乐于见到的结果。
张易之微笑道：“是的，圣人。”
一阵风来，凉风袭体，让人神清气爽。轩厅四壁的门窗上，悬挂着来自天竺和波斯的名贵香料制作的香珠串，以及茉莉、素馨等香花穿成的长络，这些香珠和香花串成的帘儿可以阻挡蚊蝇，随风又能送来阵阵清香，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武则天抬了抬身子，张易之赶紧放下密奏，把一个竹制的靠枕移到武则天的身后，换下玉枕。武则天惬意地靠定，阖起双眼，张易之的双手便轻柔地按在她的肩上。
武则天微笑道：“婉儿前番来信，曾经提到过对孩子的安置……”
张易之一边为她按摩，一边道：“是！上官待制想请圣人开恩，以郑氏老夫人为她选择继子为由，把这孩子交给她的母亲抚养。”
武则天淡然道：“如今她生的是个女儿，一个丫头有过继的必要么？上官家族能靠一个女孩子撑起门户？”
张易之不明其意，试探地道：“圣人的意思是……”
武则天笑而不语，心中却是轻轻一叹，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对张易之很明显的点拨了，可张易之的政治觉悟比起她想要看到的结果显然还有不少的差距。
张易之没有看到婉儿此举背后的意义。虽说武则天重用上官婉儿，上官家族也以上官婉儿母亲郑氏夫人的名义重新崛起了，但是武则天一直没有为上官氏公开平反，他们的罪名仍在。
上官仪父子是武则天杀掉的，她岂会轻易否定自己的决定。
“这个丫头，很懂得利用机会呢，她想迂回地利用这件事为家族平反。只要朕答应让郑氏夫人为她择立继子，支撑上官氏门户，不就变相地为上官仪父子正名了么？呵呵，这丫头真以为朕老糊涂了，连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都看不出来？”
武则天微笑着想，她虽重用婉儿，也信赖婉儿，但她一直没有把加诸于上官家族的罪名削去，这个罪名还在，就是悬在上官家族头上的一口利刃。只要她想，这口刀随时可以落下，上官家族拿回的一切都会再度被剥夺。
其实，武则天对上官婉儿倒是一直信赖无疑的，这么做也不是想挟制婉儿，这只是作为老谋深算的帝王所习惯采用的一种手段。然而如今经由婉儿意外怀孕一事，武则天对婉儿虽然依旧器重，信任却不如从前了，这样的手段她便觉得很有必要保留。
武则天没有对张易之说出这番话，她已经点拨过了，张易之既然揣摩不透，那么她即便说得更加明白，也无益于他的提高。
武则天淡淡一笑，随口道：“没什么，朕只是好奇，婉儿一向心思缜密，如今怎会百密一疏，就没想过若是生个女儿该当如何？”
其实武则天心知肚明，生女不涉及撑立门户的问题，会更好解决，如果上官婉儿想过继个儿子她都能允许，过继一个女儿自然更加不在话下，婉儿当然不必在密奏中特意提出生男如何生女如何。
张易之笑起来，道：“想必，上官待制也是觉得如果生了儿子，才好煞费苦心地为他安排一番前程，若是生了女儿，怎么不能把她养大？就没必要太过操心了。女儿嘛，总比儿子少些麻烦。”
武则天笑了笑，突然问道：“此事，杨帆亦曾参与其中？”
张易之警惕地看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她仰躺在榻上，神色安详。阳光透过晶莹的雨帘和香花丝络透射进来，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庞上，本就皱纹浓密的老脸被那斑驳的光影一映，更是沟壑纵横。
张易之突然转过头去，望着迷离的雨幕光影，深深地吸了口香花丝络的淡淡幽香，这才压下心头直欲作呕的感觉。但是他的声音依旧柔和、恭敬、缠绵，仿佛是在他最爱的女人耳边低诉情话。
“六郎对圣人交代的事情最是上心，可他年纪轻，不曾独自担当过这样的大事，他清楚圣人对上官待制的器重，生怕事情出了什么差池，自然要格外小心了。再者说，六郎想做这事，总要使人去办。
六郎手下的人未必就如杨帆可靠。两人在延州时一起做过事，有些交情，六郎这才想到请他帮忙。六郎得到消息时，上官待制已经到了长安，六郎是来不及请示圣人，这才擅作主张，圣人千万莫要见责。”
武则天笑起来，她张开眼睛，娇嗔地指了指张易之道：“你呀，朕何曾有片言责怪六郎，只是信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张易之尴尬地笑笑，低声道：“圣人宽宏，可也别把六郎宠坏了。”
武则天又合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如此，如何安置这个孩子，依旧交给杨帆去做，让他想个万全的理由，把这丫头收养了吧。”
张易之有些意外地看了武则天一眼，她的唇角纹路很深，透着固执与高傲，张易之到了嘴边的话不禁又咽了回去。他想不通女皇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上官待制生的是个男孩或要多作些考虑，一个女孩儿家，为何不应婉儿所请呢，既然圣人还要用上官婉儿，这顺水推舟的恩惠何不给了她。
帝王心术，张易之永远也不会明白。武则天的确常有逆人心思而动的做派，但她这么做从来都不是因为她个性刚强，喜欢跟人唱反调，她已站在天下最高处，这么做对她毫无意义。
她之所以如此，只因为一个原因：作为最高权力的掌控者，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会附和别人的主张。她要让别人永远都记得一件事：不要对她动心眼儿，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一切都要由她决定！
武则天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听说崇训和成器那几个孩子都选择在隆庆坊建府造宅，如今做了邻居？”
张易之回过神来，连忙应了声是。武则天没有再问，抿起的嘴角却柔和起来。她希望武李两家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同心协力把她的大周江山延续下去，武崇训夫妇和相王五子做邻居，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她乐见其成。
武则天想了想道：“五郎，你回头拟一份名单呈上来，一部分王公大臣、皇亲国戚的家眷，现在就可以向长安开始迁徙了。嗯，婉儿母亲那里，这一批不作考虑。”
“诺！”
……
杜文天自打在兴教寺调戏树小苗挨了一顿胖揍，从此就走了背字运，这些天他连连挨打。在湖心岛被兰益清、树小苗等人一顿胖揍之后，鼻青脸肿的杜文天还没养好伤，就被他爹召回樊川，请出家法又是一顿教训。
杜文天满腔悲愤，他觉得上天待他太不公了，他好心请安乐公主入住杜家府邸，为了巴结安乐前前后后花费逾百万钱，因为安乐被人连番殴打，成了长安城的一个笑话，如今碧游宫火灾责任难明，杜家又要大出血，负责一半的赔偿。
这也就罢了，如果安乐公主能因此念着他的好，他所受的委屈、伤害和羞辱也算有了回报。可是在他失去利用价值以后，连安乐公主也对他不假辞色了。他不甘心，他不愿就此放弃他心中的女神。
杨帆因为爱女诞生，慈悲心发，有意放他一马，但是这世上有些人不会因为你的大度就改变他自己，杜文天就属于那种“不作死就不会死，但我偏偏要作死”的人物，杨帆想息事宁人了，他却不想！

第一千零四十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时当正午，五六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出现在新昌酒家门前，随行的仆从就有数十人之多。
正站在门前挠首弄姿招揽生意的两个美貌胡姬一见这一行人的衣装打扮，发现其中几位公子仅是腰间佩玉就价值千金，知道是些贵介公子，当下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前去，同时向店里招呼。
这一行人都是韦杜柳苏等关中世家子弟，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就是杜文天。杜文天作为关陇大族杜氏家族的长公子，自然有自己的一班朋友，他最近倒了大霉，这些朋友知道他心情不好，今日是特意邀他出来散心的。
这些朋友只知道杜文天在兴教寺调戏过一个美貌女子，不巧那女子却是上官待制身边的使女，杜文天因此被张昌宗和上官待制教训了两次，之后他帮武崇训夫妇在碧游宫大摆筵宴，结果又因大火受到牵累，害得杜家要赔偿一大笔钱，所以心情很不好。
可杜文天心中真正的苦，却是无法对人说的。那日离开隆庆坊后，安乐公主对他的态度与往昔相比便大相径庭了，杜文天受了这么多罪，安乐公主不但没有片言只语安慰，而且开始疏远他了。
倒是不明就里的武驸马，觉得杜家借出府邸给他居住，又替他包揽了碧游宫饮宴的全部费用，是在帮他撑场面，结果却受了株连，要承担复建碧游宫的一半花销，这可是一笔惊人的巨款，心中有点过意不去，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
杜文天色心不死，总觉得自己为安乐公主付出那么多，安乐应该对他投桃报李，可是结果却是安乐公主从此对他再也不假辞色。杜文天这些天就像患了相思病，直到被人拥上高楼，还神思恍惚的。
这个时辰二楼酒客不多，只有临窗的几桌，中间位置全被杜文天等人包下了。杜文天借酒浇愁，酒入愁肠愁上加愁，他的酒量本就一般，今日又恣情放纵，不一会儿便喝的酩酊大醉。
众公子今日聚在一起本来是为了陪他散心，不想还没多久，他就醉得东倒西歪，朱家公子朱洪君便道：“给文天喝点醒酒汤，不要让他喝了。”
朱家在关陇贵族中不是有实力的人家，不过在这些朋友当中，朱洪君年纪最长，而且性情沉稳、做事周全，久而久之，众公子有什么架鹰牵狗、遛马饮宴一类的事情，都由他张罗，大家也愿意听他安排。
朱洪君这么一说，侍奉杜文天的胡姬便赶紧叫人上了一碗醒酒汤，喂杜文天吃了一半，叫他斜斜枕在自己腿上发散酒力。
众公子坐在那儿东拉西扯，扯了一阵荤腔，忽然便有人说到了坊间关于张昌宗和上官婉儿的流言。这个流言经过一阵子的散播，终于从坊间市井传进了高门大户。
朱洪君一听这个话题，马上忙对那人道：“小混啊，这等坊间流言，千万不要乱传，小心祸由口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所说的小混姓武，名武晓珲，虽也家境殷实，还有个叔叔在外地做官，但是比起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子来却只算是第三流的人家，不过豪门公子时常厮混的朋友也不是个个都讲究门当户对的。
这其中总要有几个有眼色、会说话的帮闲人物哄大家开心，武晓珲扮演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他每每跟着这些贵介公子们混吃混喝，众公子开他玩笑，才把他的名字叫成了谐音：小混。
韦家公子韦德睿年纪虽轻，却是个极明事理的少年，马上接着朱洪君的话头，正色道：“朱兄说得是，那日武驸马在碧游宫设宴，小弟也随父亲赴宴了。之后因失火缘由难以分辨，安乐公主还曾邀我等到隆庆坊面见上官待制。
小弟亲眼所见，当时上官待制正与宫娥策马击鞠，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能骑马击鞠么？何况小弟看得清楚，上官待制纤腰一握，绝非有孕妇人，这等子虚乌有的谣言，切勿人云亦云。”
朱洪君虽被众人敬为大哥，但他家世地位并不算高，所以对人说话倒还委婉，韦德睿年纪虽轻，身份地位却高得很。关陇世家的领军人物是樊川韦杜两家，他韦家地位还在杜家之上，对武小混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
武小混被他说得脸色一红，赧然道：“呃……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逗大家一乐。”
韦德睿认真地道：“这种事也能拿来说笑么？这可是败人名节的大事，再严重些，没准就给人惹来天大的祸事。你我家中多有在朝为官的，更该格外谨慎。何况，上官待制也属我关陇一脉，大家休戚与共，不是更该维护么？”
一番话说得武小混面红耳赤，讪然不语。
不想正枕着美人大腿，蒙蒙眬眬半醉半醒的杜文天却听清了他们的对话。杜文天一直觉得他的女神不再理他，是因为他提供了不实的消息，可他当日亲眼所见，迄今也不相信自己是看走了眼。
人还是那个人，要说没有怀孕，难道以上官婉儿的身份，当时会闲极无聊在肚子里塞个枕头玩么？这个消息就是他散播的，韦德睿却说这是无稽之谈，杜文天可不爱听了，他呼地一下坐起来，往案上“啪”地一拍，大声道：“小混说得没错！上官婉儿……呃！她……她就是与人私通，身怀有孕。”
韦德睿眉头一皱，道：“文天兄，你醉了。”
“我没醉，我才没醉！”
杜文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踩在云霄里似的迈着步子，拍着自己的胸脯儿道：“我……我这里头清醒着呢。那车，那辆车一定有鬼！先前是有人跌落马上，可那人就一定是上官婉儿么？
嘿嘿，我……我看不……不见得。我反复琢磨，越想……越不对劲儿，你说她们骑马击鞠，还要乘车去鞠场么？那鞠场边上，为啥恰好……有辆车子？张昌宗和上官婉儿一个青春年少，一个百媚千娇，俱都长住宫中，日久生情太……太正常了，嘿嘿……”
杜文天冷笑着转了半圈儿，笑声忽地戛然而止，脸色也刷地一下变了。
楼梯口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张昌宗，女的是上官婉儿。
婉儿今日是去碧游宫察看损失的，以前她不好在人前露面，现在却不怕了，正好藉着碧游宫失火一事，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回来路上，应张昌宗之邀，到新昌酒楼来吃杯水酒，谁想恰好就遇到了杜文天，还听到了他的混账话。
杜文天见张昌宗气得面孔有些扭曲，不禁打了个哆嗦，酒意吓醒了几分，暗暗叫苦道：“坏了！我怎么……怎么偏就遇上了他们？”
“呵呵呵呵……”张昌宗突然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笑得杜文天双腿发软，若不是因为在场有太多朋友，面子实在难以放下，只怕他就要双腿一软，直接跪到地上了。
张昌宗笑吟吟地看着杜文天，眸中却是冰一般寒冷：“杜公子，张某人和上官待制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请你当面说个清楚，你说我张某人与上官待制有私情，上官待制还身怀六甲？”
杜文天嗫嚅，一言不发。
上官婉儿俏靥苍白，她一言不发，拂袖便走。楼梯下还站着杨帆呢，因那楼梯宽度有限，只宜两人并行，杨帆论身份论地位不及张昌宗和上官婉儿，所以他落在后面。
杨帆没有跟着婉儿一起走，他与婉儿错肩而过，走到张昌宗身边，对杜文天摇头一叹，道：“杜公子，当日杨某邀张奉宸和上官待制同游兴教寺，为了避免声势太大影响游兴，所以俱都穿了便装。你不知道我们的真正身份，仗着你杜家的势力，想要调戏上官待制身边侍婢，被张奉宸教训了一顿。想不到你竟为此怀恨在心。
兴教寺在樊川，你杜家也在樊川，我还奇怪呢，在你杜家的地盘上，让你这位杜家长公子吃了大亏，你怎么会忍气吞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当时吃了亏，未必就没有招呼爪牙试图报复，只是看破了我们的真正身份，不敢出面了吧？
呵呵，我想，市井间这样的谣言，应该也是你使唤人散播出去的了？你对张奉宸怀恨在心，却又无法报复，所以就用这样的谣言来中伤张奉宸和上官待制！杜公子，枉你出身名门，真是无耻之尤！”
谎话的最高境界，就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叫人真假难辨。张昌宗看了杨帆一眼，心中好不崇拜：“没看出来啊，杨将军不只拳脚厉害，这张嘴巴更是厉害，这一来连谣言一并解决了，正好为我洗刷清白。”
杨帆从张昌宗的眼神中知道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便道：“上官待制气愤不已，可别出点什么差池才好，杨某追去安抚一番，这里就拜托给六郎了！”
说到这里，杨帆淡淡地瞟了杜文天一眼，无愠无怒，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如果有人执意寻死，他也不会滥施慈悲，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杨帆不是活菩萨。
“二郎只管去！”
张昌宗大包大揽，经过杨帆这么一说，他也觉得这个谣言很可能就是杜文天散播出去的。不过，究竟是不是杜文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他而言这是个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洗刷清白。
有这个谣言在，对他而言早晚是个隐患。所以，他今天必须要大闹一场，闹的动静越大越好，如此才能洗刷冤屈清白。洗刷冤屈的关键就是杜文天，因此就算散布谣言的不是他，今天也要证明是他！
两排大内侍卫雁翎般散开，恰如正印官升堂问案。张昌宗向前一走，坐在首席的韦德睿、朱洪君两人便慌忙退到一边，张昌宗在席后坐下，抓起一只锡壶往案上重重一顿，厉声咆哮道：“姓杜的，你可知罪！”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借力打力
张昌宗虽然头脑简单，性情冲动，可他毕竟在宫廷中待了几年，哪怕只是无意中听到看到的一些事情，对他的智商也颇有提高。杨帆那一番话瞬间就点醒了他，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旦涉及到男女私情的谣言，当事人大多会陷于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如果你觉着清者自清不屑理会，旁人会认为你心虚，如果你竭力辩驳，他还是会认为你心虚。说到底，这是因为大部分人心底都有阴暗的一面。
不辩是黑，越辩越黑，你还如何表白自己？现在却是一个绝好机会，杜文天跟他有过节，把谣言的炮制者锁定在杜文天身上，把他的谣言当众挑开，张昌宗就有机会洗刷清白扭转局面。
新昌酒家是长安有名的大酒楼，来来往往的客人非常多，这件事很快就传扬开去，当远在城南樊川的杜敬亭得到消息，急急赶到新昌酒家的时候，新昌酒家门里门外乃至街对面的楼上都站满了人。
杜文天跪在张昌宗面前，两颊已被掴得赤肿一片，他还在用力扇着自己耳光，张昌宗冷幽幽的目光盯着他，张昌宗不说停，他的手就不敢停，而且不敢藏一点力，所谓面子、所谓勇气，在张昌宗的霸道面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开始他还顾忌着尊严、唯恐被人耻笑，但是面对张昌宗的折磨与殴打，面对张昌宗追究的严重后果，他不能不屈服了。当他低声下气地向张昌宗俯首道歉，承认是他散播谣言，是他怀恨在心才恶意中伤时，他就没有勇气对抗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张昌宗能消了火气，让他逃过一劫。这世上总有些人不自量力，以为自己可以独力应对这个世界，可是当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不是。
武则天对张昌宗的宠爱远在薛怀义之上，薛怀仁昔日飞扬跋扈，王公为他牵马坠镫、庙堂高官说打就打，他曾当街鞭笞御史，他曾军中拳打宰相。二张从不曾有过他这样嚣张的行为，不是因为他们不能，而是因为他们不是薛怀义那种暴发户。
但这并不意味着张昌宗就是一个谦谦君子，惹急了他的时候，他的猖狂丝毫不在薛怀义之下。樊川杜家虽然大不如前，却只是相对于它自己以往的辉煌，它仍是一个拥有极大潜势力的政治世家，可张昌宗并不在乎，他是强龙，不怕这条地头蛇。
当杜敬亭匆匆走进新昌酒家的时候，马上看到他的儿子正跪在张昌宗的面前，两颊已经一片赤肿。杜文天神思恍惚，连他父亲走进来都没有看到，他还在卖力地扇着自己耳光，那一记记耳光，就如扇在杜敬亭的脸上。
诽谤罪正式确立是在秦朝，之后汉文帝等曾先后下诏废止诽谤罪，但一直反反复复，直到隋文帝降敕群臣“诽谤之罪，勿复以闻”，诽谤罪才从法律上正式废除，之后的唐宋两朝刑法中都没有“诽谤”这个罪名。
但是律法中没有诽谤这个罪名，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说话，这是人治社会，权大于法，即便律法中明明白白写着这条罪名，是否依法追究又或不去追究也是因人而定，如今没有法律依据，后果轻重更是取决于人。
杜文天谣言诽谤的人是张昌宗和上官婉儿，这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杜文天已经在张昌宗的威逼之下承认一切出自他口，他甚至已经写好供状，画了押，生死都操在张昌宗的手上。
杜敬亭羞愧难当，向张昌宗惭然拱手道：“张奉宸，都是老朽教子无方。这个逆子竟信口雌黄，诽谤张奉宸与上官待制的清誉，老朽实在无地自容，老朽意欲把这逆子带回严加管教，还望张奉宸能高抬贵手。”
杜敬亭什么时候在人前自称过老朽？他如今把身份降得这么低，正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张昌宗的面前，他可摆不出关中大族掌门人的身份，只能向张昌宗低声下气地乞饶。
张昌宗冷笑道：“你想怎么教儿子不关张某人的事。可是你儿子诽谤大臣，那就跟张某人有关了。张某是男人，可以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上官待制可是视名节逾性命的女子。张某和上官待制因为你儿子散播的谣言玷污了名誉，这事怎么说？”
杜敬亭羞惭得无地自容，拱手道：“老朽知罪，老朽愿携这不肖子前往隆庆坊，向张奉宸和上官待制郑重道歉！”
张昌宗冷冷地道：“张某可当不起。你们到隆庆坊，旁人哪知发生了什么，到时候指不定又会有什么难听的话儿传出去呢。”
杜敬亭心知张昌宗这是要让他杜家当众道歉，如今他的老脸已经被这个不肖子丢光了，再若携子当众道歉，可以想见对杜家声名的损害，可他又能怎样。大错已经铸成，儿子再不争气也是他的骨肉，他能弃而不顾么。
杜敬亭只得忍气吞声地道：“老朽愿意请长安各方士绅名流、勋戚权贵出来做个见证，以正张奉宸和上官待制之名。”
张昌宗仰天打个哈哈，道：“成，张某可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不过湖心岛可招待不下你们这么多人，一个不巧再弄出一场火灾来，张某人可没钱赔给柳府令。这么着吧，你们杜家不是在安邑坊有幢大宅子么，就选那儿！”
杜敬亭心中一惊，那幢宅子已经借给武驸马了，前几日宴上还说过此事，当时张昌宗也在，他清楚啊，为何要指定在那里摆酒谢罪？稍一转念，杜敬亭便明白过来，敢情这张奉宸宗早就被他得罪了，如今是借题发挥，二罪并罚。
二张和武李之间已经形同水火，他杜家竭力巴结武氏，这不是摆明要跟张昌宗作对么？一时间，杜敬亭心中又悔又恨。
其实他的选择并没错，眼光长远的人都看得出，别看二张如今威风不可一世，但来日之天下，只能由武氏或李氏来做主。他巴结武崇训，就等于是上了武家的船、又拴着李家的船，可谓一招妙棋。
只是，他的算计虽然不错，却漏算了一点：来日必将败落的二张，如今威风还在武李两家之上，他站队太早了，不是他的选择不对，而是时机没有把握好，他不该这么早就摆明立场。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杜敬亭一定不会过早做出如此明确的选择，可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他按照张昌宗的吩咐去做，就要把武驸马夫妇扫地出门，这样做势必得罪武驸马。如果不这么做，武驸马才是那幢宅子现在的主人，他在那里设宴谢罪算是什么事儿，还是要得罪武驸马，杜敬亭愁肠百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昌宗却不给他多作选择的余地，他站起身，傲然走到杜文天身边，突然飞起一脚，把杜文天踢翻在地，冷冷地道：“张某的耐性可不是那么好，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不能摆酒设宴为张某正名，我会叫你明白什么叫祸由口出！”
张昌宗一甩大袖，扬长而去。
杜文天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叫道：“父亲！”
杜敬亭怒从心头起，抬腿就要把他踢开，吓得杜文天瑟缩了一下，杜敬亭欲哭无泪，只能仰天长叹一声，黯然走下楼去。
……
婉儿轻轻拉开衣襟，露出娇弹弹一只雪乳，本来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躺在她怀里的小丫头嗅到了奶香，突然把细细的脖子向力向前一探，准确地吮住了她娇红的奶头儿，用力吸吮起来。
婉儿看着女儿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格格一笑，抚了抚她的小脸蛋，柔声道：“这个小家伙，真馋。”
杨黛儿吮得很用力，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甘美的乳汁，根本无暇理会娘亲的逗弄。杨帆也停止了说话，微笑着看着女儿。
婉儿把手臂抬高了一些，让女儿吃得更方便，抬头对杨帆道：“我估摸那番谣言还真就是他传出去的。张昌宗那性子不会轻饶了他。如今正好抓住此事叫他说个明白。他呀，是被安乐利用了，可安乐这时未必会保他。”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婉儿凝眸道：“怎么？”
杨帆沉默片刻，道：“安乐利用了他不假，可他也利用了安乐。这个蠢材虽无心机也无勇气，却有自以为是的狂妄。其实，安乐真正想对付的人是我，是杜文天把火烧到张昌宗身上去的。”
婉儿诧异地扬起眉毛，杨帆不等她问，便把那天安乐带人登岛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安乐是想利用他来对付我，他对张昌宗怀恨在心，也想利用安乐对付张昌宗，所以才篡改了安乐交代给他的话。如果不是这样，张昌宗今日就不会强出头，那么在新昌酒楼大摆威风的人就只能换成你了，为夫可没有能力让樊川杜家的人对我服服帖帖。”
婉儿怒道：“郎君对安乐一家何止是救命之恩，安乐一家能有今日富贵，也全赖郎君舍生忘死为之筹谋，安乐竟然睚眦必报，如此对待郎君！”
杨帆笑了笑道：“美丽的蘑菇，通常都是有毒的。颜色越艳丽的蛇，毒性就越大。安乐有美丽出众的仪表，但她的心却不像她的外貌一样美丽，蛇蝎心肠，莫过如是。”
婉儿皱了皱眉道：“不过，她的身份特别，郎君提妨着她就是，却不宜针对她有所举动。”
杨帆道：“她要对付我的话，我还可以容忍，但她试图伤害我的亲人，我就不能打不还手了。她，还有那个杜文天，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知死活。”
婉儿担心地道：“郎君打算怎么做？”
杨帆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按了按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蛋，微笑道：“小宝贝儿还没吃饱么，也不陪爹爹聊聊天，真是不乖！”
杨黛儿打了个奶嗝儿，小脑袋拨楞了一下，不耐烦地甩开父亲的手指，一头又扑到母亲的乳房上。
杨帆和婉儿都笑了，婉儿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不说就算了，不过你要格外小心，你可不是只有你自己，你还有我，还有孩子，还有这个家，不管你做什么，先要考虑你自己的安全，不能意气用事。”
杨帆微笑道：“我明白，你放心，我要反击，也不一定就得自己冲在前面。”
一大早，工部员外郎萧之辰就带着几个吏员出现在安乐公主府的建筑工地上。相王五子的宅邸还没动工呢，可安乐公主府这边已然大兴土木，干得热火朝天。
如今武氏比李氏势大，长安官员虽大多心向李氏，却不敢有太明显的表现，如今武李两家都在这里起宅子，自然先要照顾武家。再者说，武驸马每天都要来工地上转悠一圈儿，谁敢敷衍。
可今儿一大早，萧之辰刚到工地就出事了，有人在工地上刨出一个盒子，上边写了五个大字：“武驸马亲启！”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武大捉奸
武崇训阴沉着一张脸回到杜府，府上管事赶紧迎上前来，毕恭毕敬地道：“驸马，公主与几位公侯夫人游曲池去了。”
武崇训一言不发，径自走向书房，管事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驸马每次回府第一件事必是问起公主的动静，所以他才不等询问便主动说明，可驸马今天这是怎么了。
武崇训到了书房坐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笺，慢慢展开，看着上面的字，原本阴沉的脸色渐渐变成铁青色，眸中却隐隐泛出几分嗜血的寒芒。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安乐与杜文天有私。”
武崇训不想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但又由不得他不信，这种事换作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用“我相信她”作理由便根本不查不问。武崇训死死地盯着那张信笺，良久之后突然恶狠狠地把信笺一团，厉声喝道：“来人！”
照理说，公主府上下都是公主的人，驸马类同入赘，对公主府的财务权、人事权等各项事务都没有话事权，但是武崇训这个驸马本身是郡王，与普通的驸马大不相同。
而且，安乐回京时间尚短，不像太平公主一样身边早有一套完整的班底，何况她又性喜奢靡、注重排场，所以安乐公主府倒有一多半是武崇训带来的人。
安乐公主陪嫁的奴婢多置于内宅，武崇训的人则大多负责外宅，双方虽有混淆，侧重却有不同。武崇训的两个心腹家将进入书房不久便悄悄离开了，很快，安乐公主身边的宫娥清儿便被他们悄然拖进书房。
清儿是安乐公主出家时作为皇室的陪嫁来到公主府的，她被两个杀气腾腾的侍卫拖进书房时就已吓得手软脚软，两个侍卫一松手，她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武崇训颤声道：“驸马爷，不知奴婢犯了什么错。”
武崇训慢慢抬起头，眼神幽幽，仿佛燃烧的两簇鬼火：“你没有犯错，只是本王要问你一件事情！你要老实地回答本王。答得好，饶你不死，如果你有半句虚言……”
武崇训慢慢站起身子，扶案前倾，森然道：“我杀你全家！”
清儿骇的花容失色，慌忙叩头道：“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驸马爷开恩！”
半个时辰后，杜家后院里，一个青衣侍女走到井边，伸手拎过水桶，挂上铁钩，刚要顺进井里，可她随意地往井里看了一眼，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仓皇间险些失足落入井中。她仓皇后退，凄厉地尖叫起来：“不好啦！不好啦！有人掉到井里啦……”
后宅里许多侍婢内监闻声跑来，有那胆大的凑到井边探头一看，只见清儿半沉半浮地仰在井水里，一双惊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
天下间没有绝对的公平，即便是父母之爱也是一样。虽然都是自己的骨血，可做父母的总会有最偏爱的一个。杜敬亭妻妾成行，不管嫡子还是庶子都不止一个，可是在他所有的儿子里面，他最喜欢的就是杜文天。
即便是杜文天现在让整个杜家成了长安无数人背地里耻笑的对象，又害杜家把今年四分之一的收入用以赔付碧游宫的损失，在杜敬亭的心中，依旧没有哪个儿子能够取代杜文天的位置。
但是杜文天闯出这么多的大祸，总要对家族做出一个交代，再则杜敬亭虽然疼爱杜文天，还是非常生气，他生气是因为恨铁不成钢。
似乎是作为对谣言的回应，上官婉儿最近频频现身，上次在新昌酒楼时就有许多人亲眼见到过她，关于她身怀六甲的谣言不攻自破，杜文天也不敢再继续坚执己见咬死这件事了，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攻击别人而是撇清自己。
他想应付自己的父亲还是很容易的，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在和外人打交道时显得很低能、很愚蠢，被人像傻瓜一样哄得团团乱转。可是他回到家里，却能花言巧语哄骗他的父母，把在外人面前很精明的父母糊弄得像喝了迷魂汤似的。
杜文天向父亲承认，说他在兴教寺时确实看见一位容颜秀美、身姿妩媚的姑娘，故而心生好感，但他绝对没有任何下作的举动或言语，他只是心生好感，上前攀谈几句，就被张昌宗不由分说殴打了一顿。
杜敬亭信了，他相信儿子的人品，相信儿子不会骗他，反之，他已经领教了张昌宗的猖狂，他相信在这件事上，的确是儿子受了委屈。
杜文天又说，坊里关于张昌宗和上官婉儿的谣言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只是听人说起过这些谣言，而且本无传谣中伤之意，只是因为张昌宗在碧游宫时不依不饶，殴打他事小，却让杜家丢了脸面，他心生愤懑，为了泄愤这才说了几句。
杜敬亭又信了，他觉得儿子一向识大体、明大义，的确不可能做出这种小人行径，全是因为张昌宗过于猖狂，而他的儿子无法向权势熏天的张昌宗讨回公道，这才出言不恭，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维护家门。
杜敬亭气愤过后，又听了儿子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反而觉得是自己儿子受了委屈，是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为儿子申诉冤屈，心中便有了歉疚之意。不过，本着严父之道，杜敬亭心中这番感受是不会让儿子知道的，他依旧让杜文天在祖祠长跪三个时辰以示谢罪，这才叫人把他带到自己面前。
看到儿子下跪太久，脚步蹒跚，步履艰难，还得两个人搀着才能走进书房，杜敬亭心中便是一软，一见杜文天作势欲跪，忙道：“罢了，今日这个教训，你要牢牢记在心里才好，不用跪了。”
杜敬亭让两个家人给儿子搬了把椅子，又命他们退下，这才对杜文天道：“张昌宗要我父子召集四方宾朋向他谢罪，指定在安逸坊的那幢宅子。那幢宅子如今已经借与武驸马，宅子虽是我杜家的，可现在武驸马才是那里的主人，如果我杜家在那里向张昌宗请罪，势必会得罪武驸马。”
杜文天一看父亲不是要继续责骂他，而是有事跟他商量，心里安稳下来，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另选宅邸，便是把他请来樊川赴宴又有何不可？”
杜敬亭叹了口气，道：“儿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张昌宗此番发难，并非只为你对他的非议，自我杜家将武驸马夫妇迎至安邑坊，就已得罪他了。”
杜文天恍然大悟，杜敬亭又道：“二张之猖狂断不会长久。但是眼下二张却还不是我们杜家可以应付的，所以，张昌宗的要求，我们不能不答应。可要是就这么答应，得罪了武家，我杜氏更是得不偿失。”
杜文天一听也没了主意，不禁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杜敬亭捋着胡须，轻声道：“为父仔细琢磨一番，倒是想出一个法子。如果我们请武驸马做东道，打着从中斡旋的幌子主持这场谢罪宴，那么把酒宴设在安邑坊不就合情合理了么，这样做既不会扫了武驸马颜面，也算对张昌宗有了一个交代。”
这种事丢人现眼的，难道还能让父亲厚着脸皮去办？自然要由他这当儿子的担待，杜文天明白过来，马上道：“儿明日一早就回安邑坊，一定让武驸马答应下来。”
杜敬亭担心地道：“你的伤……”
杜文天道：“只是些皮肉伤，不碍事的。”
杜敬亭点点头，起身离座，走到杜文天身边，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缓缓走出了书房。
……
次日一早武崇训便命人备马，说是跟韦德睿、朱洪君、武小混等人有约，要去终南山一游。府中管事忙提醒道：“驸马，昨日杜府送来消息，不是说杜家公子今日要来请驸马斡旋与张奉宸之间的恩怨么？”
武崇训“啊”地一拍额头，道：“是了，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罢了，等他到了，引他去见公主，这事让公主决定就好。赶紧备马。”
管事答应一声，匆匆下去准备，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武崇训便带着十多个侍卫，出安邑坊杜府，疾驰而去。
武崇训离开约半个时辰，杜文天便到了安邑坊，一问武崇训去向，公主府管事道：“武驸马一早与人有约，游终南山去了，临行交代，杜公子有什么事，只管与公主商量即可，公主之决定，便是驸马之决定。”
杜文天对安乐公主始终念念不忘，只是自打从隆庆坊湖心岛回来，安乐便不肯再见他，杜文天只能徒呼奈何，如今一听有机会正大光明的去见安乐公主，杜文天心中大喜，连忙道：“如此，有劳管家通禀一声，就说杜文天求见。”
安乐公主之所以勾搭杜文天，是因为他一表人才，出手阔绰，小意逢迎，很合她的胃口，再者她意欲暗害杨帆，也需借重于杜文天。不料此人外强中干，床上称不起伟丈夫，做点事情也做不好，安乐心中生厌，自然对他弃如敝屣了。
安乐公主之后再不肯见杜文天，外面的消息却是不断传入她的耳中，她这才知道杜文天擅自篡改了她的计划，把那“奸夫”杨帆换成了张昌宗，心中更是气愤难平。可是她听说张昌宗为难杜家的消息后，不免又忐忑起来。
她担心张昌宗对杜家逼迫过狠，杜文天无奈之下会把她这个同谋招出来。她的胞兄胞姐当初命丧张昌宗之手，说到底只不过是因为嘲讽了张昌宗几句，她却是蓄意谗言杀害张昌宗的罪过。
虽说这不是她的本意，她要害的是杨帆，并不是张昌宗，她压根就没想过要为兄姐报仇，也没有勇气对抗张昌宗，这一切全是那不知好歹的杜文天所为，可是张昌宗会相信么。
安乐公主开始暗悔不该对杜文天那般绝情，若是他对自己仍旧心存念想，就不会轻易出卖她，可是她已冷落了杜文天，杜文天这两天一直在樊川祖宅，也无法联络他，不知他是否已经供出了自己。
安乐公主正在不安，却听说杜文天求见，不由大喜，连忙叫人把他请来。等那管事出去，安乐公主想了想，便宽去外衣，换了套只宜内室私宅夫妻相见时才宜穿着的薄软丝袍，往罗汉榻上一躺，又将丝袍拉高一些，露出一双晶莹粉润的玉腿。
“公主，杜某……”
因为这几天安乐对他冷颜相待，杜文天一进内室，便垂眉敛目，作毕恭毕敬状，生怕还未言语便被安乐公主轰出去，可他一抬头看到安乐娇媚不可言状的模样，喉头不由一紧，登时呆在那里。
安乐瞧他色授魂与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便妩媚地飞白了他一眼，娇嗔道：“看什么看，你又不是没见过。”
她探手从榻边几案上拈起一枚剥好的荔枝，噙在娇艳的唇瓣间，轻轻咬了一口，汁液溅到唇边，复又伸出灵活的细舌轻轻一舔，昵声道：“听说张昌宗难为了你，人家好不担心，还好你没事，来，有什么话，到人家身边说。”
安乐眼角含春地往榻边拍了拍，大腿轻轻扭动了两下，姿势说不出的诱惑。杜文天脸庞涨红起来，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慢慢走近两步，颤声道：“公主……”话未说完就像一头饿狼似的扑了过去。
……
杜府门前蹄声如雨，本来说已往终南山去的武崇训突然出现，武崇训的马还没有停稳，便有两个身形矫健的武士跃下马去，到了武崇训马前，一个抓住缰绳，一个单膝跪地，武崇训一偏腿，在那武士背上一踩，两步跃上台阶，大步向内赶去，手中还紧紧抓着马鞭不曾抛下。
十几名佩剑侍卫随即跟入，府中门子一见驸马爷回来了，慌忙迎上前来，赔笑道：“驸马爷，您不是去终南山了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武崇训面沉似水，大声说道：“少废话，马上闭紧门户！”
武崇训大步向后宅闯去，五六个侍卫紧随其后，其他的侍卫则冲向西厢，整个府邸自打借与武崇训，府中便都换了公主府的人，但西跨院还空着，以前是杜文天和他的随从在那儿住，现在杜文天到了这里，随从也是到那里歇息。
陈佳和另外三名杜府侍卫正在院中树下闲坐聊天，忽见几名公主府侍卫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认得其中一人，便笑着打了声招呼：“单兄，这么急，什么事啊？”
那姓单的侍卫平时跟他有说有笑的颇有几分交情，这时却沉着脸一言不发，及至近处，突然纵身一掠，一个箭步蹿到他的面前，不等陈佳反应过来，一记窝心腿便踹在他的心口，踢得陈佳闷哼一声，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陈佳“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奄奄一息地道：“单……单兄，你这是做什么？”
姓单的厉喝道：“统统抓起来！”
其他三名杜府侍卫刚把手搭到剑柄上，几口锋利的长剑已经横到了他们颈上。
武崇训当日见了密信，不禁半信半疑，等他从清儿口中得知杜文天以前经常进入公主私室，每次都在半个时辰以上时，疑心更重了几分。可是光凭这些，他还不敢确定，更不敢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时候去质问安乐。
捉贼拿赃，捉奸捉双，他必须有真凭实据。武崇训一路疾行如风，沿途见有侍婢宫奴立即赶开，等他终于冲到安乐公主门外时，突然又有些迟疑起来。
他事先在街上放了耳目，杜文天刚一进府他就急急赶回来了，速度未免太快了些。杜文天和安乐纵有私情，可他今日来还另有要务，两个人总不会因为恋奸情热，一见面就急急媾和吧？万一这时闯进去，两人只是在闲坐叙话……
说到武崇训的惧内，天下可是无出其右，如今捉奸捉到关键时刻，他却胆怯起来，生怕捉不到把柄，会被安乐训斥责骂。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室内发出一声销魂蚀骨的呻吟，武崇训心中一震，想也不想，“哗”的一声就拉开了障子门。
武崇训一冲进去，他的家将就在外面把门一拉，转身站到了门前。尽管他们很清楚今天是为何而来，但这最后一关也不是他们该闯的，他们只能站在这儿，剩下的事只能交给武崇训自己处理。
武崇训冲进门后，马上就想绕过屏风到内室捉贼，可他刚一迈进屋门，整个人就定在那里。他们居然连内室都没有进，就在这堂屋里，就在那张罗汉榻上，便颠鸾倒凤，云雨缠绵起来！
杜文天双腿跪在榻上，袒胸露怀，肩上一对白嫩可人的小脚丫，就像风雨中两朵羞涩的小花。
榻上，白袍粉裳纠缠在一起，显得一片凌乱，凌乱之中粉弯玉股半隐半现，无比的淫靡诱惑，因为武崇训的突然闯入，榻上的两个人都骇呆了，保持着交合的姿势，一时竟想不到分开。
“啊！好贼子！”
武崇训怒发冲冠，气得都快吐血了，他猛冲上去，重重一拳击在杜文天的腮帮子上，杜文天的头猛地一甩，两颗牙齿和着鲜血甩出一条抛物线，整个人也横飞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
武崇训飞身赶上，抡起手中马鞭就打，杜文天刚刚扬起双臂想保护头脑，马上就惨叫一声，整个人都佝偻起来，任由武崇训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头上、背上，再也不作丝毫抵抗。
武崇训的靴子正踩在他的胯间，杜文天一阵蛋疼，痛到都快窒息了，哪还管得了抽打在身上的鞭子。武崇训狞笑着碾踩着杜文天的胯下，忽然隐隐发出“噗”的一声，杜文天的一颗蛋蛋硬生生被武崇训踩碎了，杜文天闷哼一声，便晕厥过去。
在武崇训折磨杜文天的时候，安乐公主已经从惊慌中冷静下来，她匆匆爬起，穿好衣裙，当武崇训发现杜文天已经晕厥，转身向她怒视的时候，安乐公主已经极淡定、极优雅地站定，仿佛一位凛然不可欺犯的仙子。
武崇训颊肉抽搐着，一步一步向她逼近，目眦欲裂地道：“安乐，你干的好事！”
安乐冷笑，不屑地睨着他，一边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服，一边道：“我做什么好事了？你少跟我拿腔作调的，你以为摆出这副样子我就会怕你！你敢说你在外边就没有拈花惹草过？哼！”
武崇训怒吼道：“自从娶你过门，我就再没碰过其他女人！”
安乐挽好头发，顺手拿过榻边的钗子将头发簪住，斜睨着他道：“为我守身如玉么？谁稀罕！你瞪着我做什么？你胆子不小，现在居然敢瞪我！”
武崇训怒极，猛地扬起手来，安乐公主挺胸面对着他，傲然扬起她的脸庞，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一抹春色桃红：“怎么？想打我啊？动手啊！武崇训，你要是不敢动手，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武崇训气得浑身哆嗦：“你……你……”
安乐公主脸色一变，突然扬起手，狠狠一掌掴在他的脸上，叱骂道：“混账东西，当初跪在我脚下求我垂怜、求我下嫁时的你哪去了？你现在竟敢对我张牙舞爪！”
安乐公主越说越气，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得武崇训愕然站在那儿，一脸无措模样，那点捉奸时的威风气概早就不见了。
安乐公主冷冷地道：“本宫要去沐浴了，你要是不服气，只管去写休书，就说我安乐不守妇道，把我休回李家便是！”
安乐公主一甩袍袖，迈步便走，走出几步，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把那个姓杜的给我拖出去，你们两个，都让我恶心！”
佛家有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武则天把李家坑得太狠了，现在李家的姑娘可着劲儿的糟蹋武家的男人，太平公主是这样、安乐公主更是这样。
武崇训气势汹汹跑来捉奸，被捉奸在床的李裹儿两记耳光便打掉了他的气焰，若无其事地沐浴去了，武崇训呆呆地站了半晌，根本没有勇气追上去向自己的妻子发难，他慢慢转过身，弯腰揪起杜文天的头发，拖着他向外走去……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自挂东南枝
这天午后，一个消息突然在长安城中传开。高阳王武崇训受杜家公子的请托，前往隆庆池湖心岛拜访张昌宗，试图调解张昌宗与杜文天之间的恩怨，结果却被张昌宗断然拒绝，无功而返。
张昌宗随即放出话来，说他与杜文天之间的是非恩怨早有定论，他也愿意网开一面，但是杜家必须公开道歉，为他和上官待制正名，所以无需再有任何人来居中调停。
他还说，当日在新昌酒楼时，他就已经明白说过，三日之内杜家必须在安邑坊杜家大宅公开摆酒谢罪，此事不容更改。明日就是最后期限，若杜家不依约行事，他一定追究到底，让杜家晓得他的厉害。
杜敬亭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消息是前往长安城中向各方朋友递发请柬的家仆管事们带回来的，杜文天本人并没有及时把这个消息送回来，他根本就没有回来。
杜敬亭又气又急，赶紧驱车前往长安城，可他赶到城池门口时，城门已经关了。以杜敬亭的身份和影响原可叫开城门，但是长安城防务现在有禁军插手，杜敬亭刚刚得罪了张昌宗，不想在此时自找麻烦，再让张昌宗多抓一个把柄，只好怏怏返回。
次日一早，杜敬亭便再度驱车前往长安，等他赶到安邑坊拜见了驸马武崇训，也没见到自己的儿子杜文天。
武崇训对杜敬亭很客气，请他上坐，然后说道：“昨日令公子曾来对本王言明为难之处，本王清楚，张昌宗这么做，不只是在难为你杜家，也是有意冲本王发威，本王曾往隆庆池去拜会他，张昌宗此人……”
武崇训皱了皱眉，很是不悦地道：“张昌宗此人狂妄至极，他根本不答应由本王居中调停。本王回来后，就把结果告诉了令公子，令公子大失所望，匆匆告辞离去，怎么他不曾回禀杜先生么？”
杜敬亭惭愧地道：“犬子昨日并不曾返回樊川，老夫还是从家中管事那里听说郡王您出面斡旋，张昌宗却不给情面的事。老夫一大早便驱车前来向郡王致歉，至于犬子，迄今还不曾见到他。”
武崇训想了想道：“此事由他引起，想必令公子是怕受到老先生的责备，所以不敢相见。”
杜敬亭也是这么想的，估计那不肖子得到张昌宗不肯放手的消息以后，跑到平康坊哪处温柔乡里借酒浇愁去了，可是张昌宗这件事能避得过去么？这个孩子轻重不分、做事如此没有担当，这一次杜敬亭是真的有些失望了。
武崇训道：“老先生不必再为此事为难，本王回来后，与安乐仔细商量过这件事。说起来，自我夫妇到了长安，老先生借出大宅，热情款待，后又攘助我夫妇举办碧游宫之宴，用心至诚啊。
结果碧游宫不慎起火，因责任难明，还让杜家大受损失，本王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明白的。如今张昌宗咄咄逼人，固然是因为杜公子说错了话，可是他项庄舞剑，难道真以为本王看不透他的用意？杜先生，这幢宅子你只管拿去用……”
杜敬亭本就为这桩为难事而来，一听又惊又喜，可嘴上还得推辞，连忙道：“可……这么做于郡王您的面上须不好看。”
武崇训淡淡一笑，道：“本王的面子难道还比不上你们杜家对我的隆情厚义？你放心，这笔账，本王会记在他张昌宗的身上，绝不会因此与你杜家生出嫌隙。”
杜敬亭急急起身，向武崇训长长一揖道：“此事本因小儿引起，郡王您如此豁达，老夫实在是无地自容了。”
武崇训哈哈一笑，抬手道：“老先生不必这么客气，既然如此，老先生这就着手准备吧，本王与安乐会马上离开。”
杜敬亭不安地道：“这大清早的，郡王可已安顿了去处，来得及搬迁么？”
武崇训道：“行装可以慢慢地搬，本王懒得看张昌宗那副耀武扬威的嘴脸，先走一步。说起来，本王早就有意与安乐去温泉宫（即后来之华清池）小住些时日，正好趁这个机会，到那里走走。”
杜敬亭感激涕零地道：“既如此，老夫恭送郡王，等郡王归来时，这住处依旧由老夫负责，老夫一定寻一处比这里更加宽大豪华的宅院请郡王入住。”
武崇训微笑道：“好！听说杜老先生还有半个月就是六十大寿了，这段时间，本王与安乐就住在温泉宫。
张昌宗不是想看我武杜两家失和么，到时候，本王与安乐会亲赴樊川，为杜老先生庆寿！”
杜敬亭心中激荡不已，一个长揖到地，没有再说半个谢字，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
……
今日便是杜家公开谢罪的日子，张昌宗兴奋过度，一大早就起来了。一开始，他确实是一门心思想要洗刷自己的污名，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发现此事大可加以利用，从而削弱武氏影响，壮大二张在长安的势力。
如果说长安地方势力是一条地头蛇，那么杜家就是这条地头蛇的蛇头，如果杜家不肯向他服软，他就可以藉由此事穷追猛打，通过打击杜家来震慑长安地方势力，从而让更多人依附到他二张的门下。
如果杜家迫于压力，答应在安邑坊设筵，那就扫了武崇训的颜面，造成武杜两家失和。同时，这也等于是向世人宣告，在这场交锋中张家力压武家！武崇训可不是普通的武家子弟，他是梁王世子，是如今武氏家族中地位最高势力最大的武三思的长子，其意义比打压杜家低头服软更大。
这样的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无论从哪一边去算，对张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张昌宗不免自鸣得意起来，他忽然发现宦海权谋不外如是，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可以在宦海中畅游自如了。
张昌宗早晨起来，先洗去昨晚敷面的美容膏药，用了点早餐，穿戴整齐之后，便派人去邀请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也是谣言的受害者，自然有权向张家讨还公道。但上官婉儿很客气地回拒了，言明一切交由张昌宗处理。
张昌宗早就知道上官婉儿会这么做，她一个女子，当然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抛头露面。上官婉儿不去，张昌宗又去邀请杨帆，这一次没有派人去请，张昌宗亲自赶去，到了那里不由分说，拉起杨帆就走。
张昌宗这么做，口头上说是为了找个见证，其实是为了拉杨帆下水。杨帆是他一直力争拉拢的人，杨帆今日若陪他出席，就会给别人这样一种感觉：在武氏和二张之间，杨帆与张氏更加亲近，从而逼着杨帆不得不向自己靠拢。
张昌宗越想越是洋洋自得，他发觉他已经是一个很高明的权谋家了，这令他登上车子的时候，还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这种自得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离开湖心岛，走完那条通向岛上的长堤。
长堤入口栽有两排大槐树，因为隆庆池上只有两座贵族别墅，周边也刚刚开始造起大宅，所以这一片地方非常冷清。张昌宗的仪仗走到路口时，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整个车队都停下来。
张昌宗诧异地从窗口探出头去，就见队伍已经站住，侍卫们将他的车子团团护住，一个个拔出刀剑，身形朝外，张昌宗赶紧缩回了脑袋，但他随即就发觉不像是受到了攻击，而且侍卫们已经形成了严密的保卫，不会有什么危险。
张昌宗重又探出头去，顺着众人观望的方向看去，不由惊呼一声，他发现，在路边的那棵老槐树下斜斜探出的枝杈上正吊着一个人，那人长发披面，身上一袭血迹斑斑的长袍，双脚悬在空中，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身体。
杨帆迅速走下车去，命令侍卫解下树上那人。
张昌宗的侍卫守着座驾没动，任威一跃而起，凌空一剑挥过，削断了系在树杈上的衣带，底下另有两个侍卫，准确地接住了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个人，上吊的那个人刚一接在手中，他们就知道此人没救了，因为他的身子都已经僵硬。
杨帆在几名侍卫的护持下走过去，任威拨开那人覆在脸上的长发，杨帆俯身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张昌宗从窗口探出身子，扬声道：“二郎，自缢的人可还有救？若是已经救不得就不要理会了，到前面知会坊正一声，叫他们来报官处理吧，咱们还要赶路呢。”
杨帆走到他车边，神情凝重地道：“六郎，只怕这安邑坊是不用去了。”
张昌宗奇道：“这是为何？”
杨帆道：“因为……吊死的那个人，就是杜文天。”
“什么？”
张昌宗大吃一惊，快步走下车去，分开人群，去看那尸体。
那具尸体果然就是杜文天，身上一袭白袍已经被血迹浸染的斑驳一片。任威仔细地验看着尸体，杜文天身上血肉模糊，他的眼睛被人捣烂、舌头被人割去，就连胯下都剜成了一个血窟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死太监。
见到这么残忍的手段，张昌宗的脸也吓白了，失声叫道：“怎会这样，是谁下手这么狠毒？”
杨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昌宗慢慢冷静下来，他忽然明白，他的麻烦来了。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巧利用
武崇训携妻游温泉宫去了，这温泉宫就是后世有名的华清池。杜敬亭送走武崇训夫妇，马上开始筹备谢罪宴，同时派人去寻他儿子。
这边正准备着，长安地方的官绅权贵陆续赶来，他们都是受到杜家邀请，从来人身份大致就能感觉出他们对此事的态度。但凡与杜家交情深厚的，或者是依附武家的，大多只派了个子侄意思一下。
这场谢罪宴，丢的是杜家的脸，扇的是武家的脸，与杜家有交情或者投靠武家的人自然不会出动家主或者德高望重的门中长辈来给张昌宗捧场。就连心向李氏的大多也只是派个子侄作为代表，武李两家虽然明争暗斗，但是对二张却是同仇敌忾的。
相王五子只派了最小的兄弟李隆范来走过场，这是郡王，杜敬亭得亲自迎接，杜敬亭刚刚迎了李隆范进去，隆庆坊就派人来报信了。
隆庆坊坊正派了一个坊丁，骑着一头骡子，风风火火地到了安邑坊。府前迎客的杜家管事上前一问，得知大公子自缢身亡，不由大吃一惊，赶紧领着那个坊丁急急闯进府去。
杜敬亭正赔着李隆范强颜欢笑，管事忽然急急走来，杜敬亭眉头一皱，向李隆范告了声罪，走过去低声问道：“文天回来了？”
那管事低声道：“阿郎，大郎君已经找到了，不过……不过……”
杜敬亭怒道：“不过什么？他不敢回来？这个逆子！我杜家几百年基业，起起伏伏，比今日难堪十倍的时候也曾有过，怕甚么！只要不认输、不放弃，但凭一身傲骨、一口志气，就没人踩得倒杜家。一时失意有什么了不得！”
管事实在难以启齿，却又不能不说，他压低了声音，涩然道：“阿郎，大郎君他……他在隆庆池畔，自缢身亡了！”
“什么？”
杜敬亭如五雷轰顶，踉跄地退了几步，眼前一黑，几乎一头扑倒在地，幸好李隆范见机得快，抢前一步将他扶住。
……
“啊……吖……”
杨黛儿张着小嘴儿，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杨帆把悬在小床上方的一颗缀着缨络的朱红色圆球轻轻一推，红球摆荡起来，杨黛儿马上不叫了，只是瞪着一双点漆似的眸子，愣愣地看着那颗红球。
婉儿站在一旁，笑道：“黛儿比她姐姐小时候乖呢，记得思蓉这么大的时候，虽不如念祖淘气，却也没少哭闹，折腾得小蛮筋疲力尽。黛儿可乖巧得很，只要让她吃得饱、身子也干净，她就不哭不闹，顶多咿呀几声，你一哄，她就乖了。”
杨帆笑道：“孩子是自己的好，黛儿确实乖巧，可她要是比思蓉更淘气，你就该夸她活泼伶俐、精神十足了。”
婉儿向他皱了皱鼻子，俯下身子看看爱女，在她颊上亲了一下，抬头看见杨帆若有所思的神情，就知道他的心神飘忽，不知正想着什么，便敛了笑容，关切地问道：“怎么，杜文天那件事很麻烦？”
杨帆摇摇头，道：“有麻烦也不是我的麻烦。我正在考虑别的事情……”
杨帆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触了触黛儿的掌心，正在好奇地望着红球的黛儿马上握住了他的手指，用的力气很大。她那专注的眼神并未从红球上挪开，但她已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声的笑脸。
她的笑只是开心的自然反应，倒不见得是因为知道父亲在逗弄她，杨帆还是向她还了个微笑，这才缓缓说道：“我在考虑的是……这个麻烦是让它落在张昌宗的身上好，还是落在武崇训身上好……”
……
“这个黑锅当然该让张昌宗背起来！”
沈沐枕在七七柔腴的大腿上，他的宝贝儿子正卖力地想要爬过他的一双大腿，那藕节似的胖胳膊胖腿儿费力地挣扎了半天，可横在他面前的一双大腿就像一座大山，还是爬不过去。
小家伙气急败坏地仰起头，干号了两声，七七探身想要扶他一把，却被沈沐伸手拨开：“你别管，让他自己爬，这儿子呀，可不能娇生惯养，要不然长大了变成杜文天那种废物，那就坑人坑己了。”
七七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道：“去！我儿子才不会长成那种败家子儿！”说归说，她终究还是没去帮助儿子，小家伙干号了两声，见爹娘不肯帮忙，于是瞪大眼睛，抿着嘴儿，继续他的翻山大业。
七七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柔声道：“为什么说让张昌宗背起这个黑锅比较好？”
沈沐悠然道：“这件事如果揭开了有什么好？杜家会因此恨上武崇训，可他再恨又能怎么样，不要说捉奸在床本就可以打死勿论，就算武崇训是事后杀人泄愤，杜家真能拿梁王世子抵罪？
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武家、李家、杜家都沦为世人的笑柄，作为关中大族的杜家从此与武李两家交恶，而武李两家则会因为安乐偷人，彻底断送这场由婚姻而缔结的联盟，让二张从中渔利。
二张是未来局势的最大变数，也是我们最不可控的一个变数，促进武李连盟，铲除二张势力，是我们早就制定的计划，不可以随意更改。这个黑锅让他背起来，才最符合我们的利益。”
七七在儿子嫩嫩的小屁股上拍了两把以示鼓励，对沈沐道：“你准备如此告知杨帆？”
沈沐道：“我不需要告诉他什么，他也不需要我的指引或教诲。他告诉我这件事，只是想告诉我，他已经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机会，接下来他已不方便出面，该由我出头去推波助澜，利用此事促进关中地方势力与武李两家的联合。”
七七叹了口气道：“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这么绕来绕去的。”
沈沐微笑道：“因为他同样不想给我一种感觉，一种显宗还在领导隐宗的感觉。相敬如宾才是维系我们两宗和平的根本，而不是依靠我们两人个人之间的友情。这种事，你这种头发长屁股大的女人当然不懂。”
七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她不是不懂，只是对这种事没有兴趣，她的兴趣在绯闻八卦上，她好奇地岔开了话题，问道：“武崇训呢？他现在干什么去了？”
沈沐懒洋洋地道：“他呀，他和安乐去温泉宫洗鸳鸯浴去了。”
七七的眸子里放出兴奋的光：“他的娘子偷人，他还去洗鸳鸯浴？他的心有没有这么大呀，你说他会不会找个机会淹死安乐？”
沈沐淡淡地道：“清河房氏乃山东高门，房玄龄又是一代名相，总领百司，执掌政务达二十年之久，权倾朝野。可他的儿媳高阳公主与僧人偷情，他的儿子房遗爱居然把门放风。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些夸大其词，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男人呢，现在我信了，其实有卵子的不一定就是男人！”
七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不会啊，我觉得武崇训能忍人所不能忍，是个很了不起的大丈夫，你呀，应该多向他学习学习。”
沈沐睨着她道：“让我学他，你想干吗？”
七七向他俏皮地眨眨眼道：“你要是跟他一样，我岂不是也能理直气壮地去偷人了。”
沈沐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很危险的表情：“你想偷谁？”
七七侧着头盘算起来：“偷谁都行啊，比如说……杨帆，怎么样？你看，他比你年轻，比你英俊，而且和你一样手握重权，人家不只在暗处掌握着极大的权力，明里也比你的身份光鲜，这样的好男人，哎呀呀……”
七七说着，一双媚眼就开始水汪汪的，好像已经动了春心。
沈沐哼了一声，道：“好啊，那你就去试试吧。”
七七故作天真地问道：“如果我真的去试了，你打算怎么办？把杨帆挂在隆庆池畔，对我恩爱如故？”
沈沐向她翻了个白眼儿，道：“我会把你沉进隆庆池底。”
七七咬了咬润泽的丰唇，柔声道：“你舍得么？”
沈沐板着脸道：“舍得！有卵子的男人就一定舍得！”
“我咬死你！”
七七姑娘发了威，张大嘴巴冲向沈沐，最后却只是在他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他们的宝贝儿子呼哧带喘的，终于成功地从父亲的两条腿上爬了过去，双手撑在榻上，拱起小屁股，扭头望向爹娘，得意地笑起来……
……
杜文天死了，这只挨了很多次打，却越挨打越顽强，始终打不死的小强终于挂了。
杜文天一死，杜家的请罪宴自然没有必要再办下去。
张昌宗在看到杜文天的死状时，就知道这口黑锅他背定了。昨天武崇训过府拜望，被他傲然拒绝，还放出风去，说如果杜家不依约请罪，他不会善罢甘休，紧接着杜文天就吊死在隆庆池畔。
任谁都会想到此事与他有关，甚至有人已经得出这样的推断：杜文天在得知武崇训出面调停被拒后，愤而上岛理论，言语间冲撞了他，被他羞辱殴打，杜文天自觉有负家族，走投无路之下愤而自缢。
这个谣言已经在长安城里广为流传，但是到了案发现场，看到杜文天尸体的柳徇天却不相信这个说法，杜文天不可能是自缢，根本就是被人吊死的。
隆庆坊坊正听说出了人命案子，马上就带人赶到了湖畔，获悉死者是樊川杜家的人之后，他就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处理的，于是马上报到了万年县。万年县令听说死掉的是杜家公子，又马上亲自去见长安府令。
最后，长安府令柳徇天领着司法参军、推官、通判、万年县令、万年县尉、巡检、差官、仵作等一共近百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隆庆坊。经过一番勘察，他们又在隆庆池中发现了五匹死马、四具尸体。
经过辨认，那四具尸体正是杜文天的四名随从，事情至此更不可能是自杀了，杜文天带着四个侍卫，五个大活人还有五匹马尽皆死在隆庆池畔，除了张昌宗还有谁办得到？这分明就是张昌宗的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可是此案若断为他杀，就绕不过张昌宗这座山，谁敢审他？谁敢问他？想想张昌宗的靠山就叫人不寒而栗。柳徇天和司法参军、判官推官、县令县尉以及刑房总捕头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讨论了半天。
他们讨论的根本不是案情，杜文天怎么死的并不重要，能不能找到真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案子要怎么判才能不牵扯到张昌宗，从而避免让他们这些地方小官用小胳膊去扭女皇的大腿。
最后，他们得到了一个完全一致的意见：“杜文天是自杀！”
杜文天的舌头被人割掉了，舌头被割掉没关系，他还有力气自杀。杜文天的下体也被残害了，这也没关系，他不见得马上就死，只要他的生命力足够顽强，他就能坚持着解下裤腰带，爬到树上去自杀。
可他双眼也被剜掉了，再说他是自杀未免就太说不过去。一个舌头被割、下体致残、双眼被剜的人，还能爬上老槐树，解下裤腰带上吊，这难度实在不是一点半点，如果这样都能断个自杀，简直是侮辱天下人的智商。
但是官场中永远不乏荒诞无稽的事，当他们用一些荒诞到极点的理由去敷衍苦主和民众的时候，其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样混账的理由可以取信于人，但是他给你一个理由，你没有权力推翻他给你的理由，这就行了。
于是，杜文天之死“真相大白”：他是自杀！
可杜文天为什么要自杀呢？如果说他是因为受到非人的虐待故而自杀，那么官府还是要去追查凶手，而他们之所以得出自杀这么荒诞的判断，就是为了没有凶手，这一来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在长安府当差三十年、经验阅历无比丰富的老捕头周言经过对现场缜密细致的一番勘察，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死者的眼睛是被乌鸦啄瞎的，舌头和下体是被野猫和野狗吞食的，身上的累累伤痕皆缘于此。结论：死者在上吊之前并没有受伤。”
柳徇天很满意这个结果，他把向苦主通报此案结果的事情交给了推官，推官又把此事推给了万年县令，万年县令又把此事推给了万年县尉。
万年县尉仔细琢磨了一阵，觉得风头上不宜马上公布结果，此案不妨拖一拖，风头过了再把“勘察结果”告知苦主。案件早已有了结论，还要煞有介事地去调查、去审理，在官场上同样是屡见不鲜。
杜敬亭没有理会万年县尉“正在抓紧调查，如系他杀，必将罪犯绳之以法”的保证，当他看到儿子的尸体，就已认定凶手一定是张昌宗，他没想过官府能为他主持公道，官府根本不可能把真凶绳之以法，这个仇，他要自己报！
杜敬亭抱着儿子的尸体，老泪纵横：“儿子，回家，我们回家！”
杜敬亭吃力地想要托起儿子的尸体，两个家人赶紧抢上前，从他手中接过杜文天的尸体，又把他扶上车去。
杜文天坐在儿子尸体旁，握着他的手，森然发誓：“儿子，这个仇，爹一定会为你报！他以为有皇帝撑腰就可以安然无恙了么？他妄想！我们杜家在这里经营了几百年，有些东西除非我自己愿意放弃，否则就算是皇帝也拿不走。张昌宗，会为他的猖狂和残忍付出代价！”
……
马车载着一个老人和一个死人，缓缓地离开了隆庆坊。
马车离开的时候，正有一骑快马与他们相向而来，擦肩而过。武则天派来了信使，密使直接找到了杨帆，杨帆看过武则天的密旨后，马上便去见婉儿，婉儿看罢密旨，不禁幽幽一叹，黯然道：“圣人终究还是识破了我的用意。”
杨帆揽住她的肩膀道：“没关系，黛儿总归是要认祖归宗的。如此一来倒省了来日再有一番波折，如今皇帝既有这样的安排，你我以后相会便有了充足的理由，你想看女儿还不容易么？至于为上官家族洗刷罪名，总有机会的。”
婉儿点点头，又担心地问道：“郎君打算怎么把孩子带回杨家，家里总不能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孩子吧，要不……要不就以收养的名义？”
杨帆道：“不妥，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收养一个婴儿？”
他在室中慢慢地踱了一阵，霍然抬头对婉儿道：“你不要担心，我有办法了！”
杨帆匆匆回到自己住处，就见古竹婷手托香腮，正坐在竹林中痴痴出神，眼波盈盈欲流，也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有一抹兴奋与欣喜的光在眸中闪烁。
杨帆在她身边绕了两匝，古竹婷依旧毫无察觉，杨帆奇怪地在她旁边坐下，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古竹婷这才“呀”的一声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道：“阿郎。”
杨帆问道：“你在想什么？”
古竹婷红着脸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儿。”
杨帆吁了口气，对古竹婷道：“婷儿，有件事，现在只能由你去做。”
古竹婷挺直了腰背：“什么事？”
杨帆低声道：“怀孕！你得假装有了身孕！”
古竹婷脸上登时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迟疑地道：“怀孕？”
杨帆知道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正想把事情向她解释一番，古竹婷却道：“人家……人家现在真的有了身孕……”
这回轮到杨帆发呆了：“真的？你已有了身孕，你确定？”
古竹婷咬着嘴唇，羞答答地点点头，低声道：“人家……人家的月事没有来，就……就找沐神医给号了脉，沐神医断定奴家已经有了身孕。”
杨帆怔了好久，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好极了！反正咱家小蛮已经生过双棒儿了，你再生一对双胞胎也没什么了不起，杨某天赋异禀嘛，哈哈哈……”
第二十七卷 帝都乱象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新都气象
大足元年十月三日，女皇武则天率满朝文武离开洛阳，西幸长安。十月二十二日，武则天抵达长安，大赦天下，改元为长安元年。
武则天是在洛阳登基为帝的，如今还都于长安，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次迁都，谁都知道，这意味着这位从儿子手中夺走了大唐江山的女皇帝，已经准备把江山再交还给她的儿子。
武三思与一众心腹多次密议之后，已经调整了武氏一族的策略，他不再对皇位虎视眈眈了，转而低调巩固起自己的势力基础，时时拜访太子李显，邀他一同出游、与他一同饮宴，曾经不共戴天的一对仇家，现在俨然成了最好的亲家。
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是敌是友，并不取决于双方的感情，而是取决于双方是否有着共同的利益。武三思与李显亲近，一方面是为了联合李氏对抗二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皇权过渡之后，继续维持武氏的风光。
皇帝迁都后，兵权一分为三，南衙禁军交给政事堂诸宰相，北衙禁军仍由武氏掌控，保卫皇宫的左右羽林卫和羽林卫最核心的千骑营则由皇帝本人最信赖的将领掌控，皇位已经与他无缘，武三思只得改弦更张，决心强化外戚势力，挟天子以令诸侯。
女皇迁都长安的这段日子，朝堂上可谓一片祥和，大家最常做的事就是“走亲访友”。皇帝迁都长安后，官员们纷纷在长安买宅置地，当初随皇帝从长安迁往洛阳的老臣在长安有老宅子，新晋权贵则纷纷起造新宅。
随着宅邸位置的改变，权贵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改变，有些曾经的敌人正化敌为友，有些亲密的朋友正化友为敌。这其中起作用的当然不是他们宅邸位置的变化，而是随着局势的明朗，他们有了新的选择。
关中地方势力也是静极思动，皇帝刚刚迁都，正是他们同随从天子迁都而来的权贵重臣们建立联系的大好机会，所以他们同朝廷重臣频频进行接触，樊川杜敬亭在丧子之痛渐渐平息之后，也积极行动起来，今日正邀请老友、如今的大周宰相魏元忠共游曲池。
杨帆的家人是第一批迁来长安的官员家眷。杨家在隆庆池畔建造的这幢宅子已经在两个月前完工，府邸中小楼亭阁，轩窗掩映，幽房曲室，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极是优雅秀丽。
宽敞的庭院里，西院墙处有一道起伏不定的坡岭，岭下绿水环绕，岭上花木繁茂，苍松数株，翠竹千竿，再往里去，奇花异草，芬芳扑鼻，中间还有小庙一座，庙后有桂树一株，树下就埋着宁珂的香骨。
除了杨帆四时会来祭奠，这座小丘陵就成了杨思蓉和杨念祖姐弟俩最喜欢玩耍的地方，阿奴的儿子小吉也时常在娘亲怀里一蹿一蹿的，蹦着高儿地想跟着哥哥姐姐去坡上玩耍，只是他还太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姐姐逍遥自在。
杨黛儿如今就养在杨家，只是除了内宅的人并无外人知道，古竹婷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只等她十月分娩，才好对外公布她生了一对双胞胎，那时才能宣告杨黛儿的存在，至于让她示之于人，则要再大一些，可以混淆了两个孩子年龄的时候。
好在古竹婷是妾室身份，杨帆又是武将，与朝中百官瓜葛不深，他不想大操大办，旁人也不会关注杨家一个妾室所生的庶子庶女。
如今，杨家府邸左面的安乐公主府业已建造完成，而右边的五王子府则刚刚建造了一半，初见雏形。
杨帆宅邸的后方，一墙之隔也在大兴土木，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夫人的府邸就建在那里，府门朝向另一侧，两家的后花园只隔一道墙。只等府邸落成，墙上凿个角门儿，两家就可以自由来往，婉儿只要回府，就可以轻松进出杨府，幽会情郎，探望爱女。
青葱鲜翠的坡岭上，有一座五角小亭，小亭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隐现飞檐一角。坡上植有松柏果树、奇花异草。金秋十月，树木葱葱，果实累累，鲜花怒放，芬芳扑鼻。
小亭中置清茶两杯，杨帆和太平公主对面而坐，浅笑低语。
花丛掩映中，偶尔传出童子的稚语欢声，却是杨思蓉和杨念祖姐弟俩，他们在三姐儿和桃梅的看顾下时常到林中玩耍。杨帆对儿子很有一点放任的意思，虽然学业上要求甚严，但平时并不把他当成宦门之后、贵介公子来教养。
小小年纪的杨念祖本就淘气，又随母亲和姨娘习了一身武功，身手较之少年时的杨帆更加灵活，他时不时就会攀上树去，像只桀骜不驯的野猴儿似的。
杨思蓉也被弟弟带坏了，桃梅和三姐儿稍不留神，她就会把红裙儿一掖，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上树去。等桃梅和三姐儿茫然四顾，到处唤着“小娘子”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树丫上，从身旁随手摘下梨子、沙棠，用红裙儿一擦，就咔嚓嚓地吃起来。
太平公主抿了口黄澄澄的茶汤，嫣然道：“还别说，你这种吃法，细细品来，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杨帆笑道：“我这也是跟别人学的，初时饮茶只是觉得提神解腻，现在倒真有些上瘾了。”
石桌旁有红泥小炉一具，炉上置着茶缶，杨帆又为太平筛了碗茶，说道：“张易之准备近日就把《三教珠英》献与天子，作为皇帝迁都的贺礼。此乃文教大事，皇帝必有封赏，依照前约，你该联合武氏共同进表，劝天子封他们为王。”
太平公主伸出修长的葱指，轻轻搭在青玉似的杯沿上，妩媚狭长的凤目向他一睨，道：“你可知道二张的势力如今有多大么？他们的势力愈发强大了，如果母皇顺水推舟，真的封他们为王，那么二张就是继武氏之后，本朝又一郡王人家，二张介时更要风头无俩了。”
杨帆摇头道：“不会，皇帝不会答应的。”
太平公主把好看的蛾眉微微一挑，揶揄地道：“哦？那可是我的母亲，貌似你比我还清楚她的为人。”
杨帆笑道：“那当然。说起来，你的母亲可是我的岳母呢，我这做女婿的，不揣摩清楚岳母大人的脾气秉性，怎么讨好她的宝贝女儿。”
太平公主玉面微红，娇嗔道：“油嘴滑舌，讨打是么！”
太平抬起腿来，作势欲踢，却被杨帆双腿一张一合，趁势夹住，太平微觉羞怩，不安地四顾了一眼，轻声道：“快放开，小心被你那宝贝儿子看见，怪难为情的。”
杨帆笑道：“有桌面遮着呢，他看不见的。”说着双腿夹得更紧，而且变本加厉地把手摸上了她圆润的大腿，杨帆的指尖刚刚触到大腿内侧的嫩肉，就被太平一把拍开，红着脸道：“那你说，母皇为何不会答应？”
杨帆不再戏弄她，收回了手，故意凑在鼻端一嗅，作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换来太平一个妩媚娇俏的白眼儿，这才说道：“你注意到没有，二张升迁之速固然无人能及，但是他们两人几乎从未担任过真正的要职。”
太平公主轻轻转动着茶杯，认真倾听着。
杨帆道：“张昌宗曾经以钦差身份出使延州、先遣长安，但这都是临时差使，就如当年薛怀义率兵讨伐突厥，虽然他领重兵十余万，却也是临时差使，战事一了，即刻解除兵权。”
太平公主举起茶杯，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
杨帆道：“女帝一朝，平均一年，要更换五个宰相，大周朝宰相更易之频繁，自古至今再也没有第二家。皇帝如此频繁地更换宰相，固然是朝中各方势力激烈角逐的结果，却也是皇帝有意通过这种方式，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迄今为止，皇室宗亲和外戚之中，只有武承嗣曾经短暂担任过宰相，此外再无一人。二张固然受宠，也一直与相位无缘，可见皇帝虽然年迈，有些事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她清楚如果让二张过度干涉朝廷，对朝廷是祸害，对他们自己也是取祸之道。”
太平公主道：“苏味道和吉顼经二张说情，如今已经回京，复居要职。通过编撰《三教珠英》，张易之还将大批的士子名流网罗旗下，其中张说、李峤等人都是朝廷重臣，李迥秀和杨再思早就依附了二张。如今韦家的韦承庆、韦嗣立也与二张过从甚密，这其中仅有宰相身份的就有五人了，二张固然不曾成为宰相，可是他们有这么大的势力，还不应警惕么？”
杨帆道：“他们圣宠正隆，自然就有人巴结，就像当年的薛怀义，梁王、魏王和诸多宰相们还不是为他们牵马坠镫，竭力巴结？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算是稳固的政治同盟么？况且二张根本不懂权术之道，也无法把这些势力真正掌握手中。他们顺风顺水时对这些人还可一用，一旦遭遇逆势，这些人必作鸟兽散。”
“再者说，政权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军权，这一点上皇帝更是慎之又慎，从不让二张染指。皇帝显然是想让他们走勋官之途，如果这次就给他们封王，从此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以后怎么办？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
太平公主被说服了，口中却道：“你这张嘴呀，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罢了，你说怎么做那就怎么做吧，谁叫人家是你的女人呢。”
杨帆笑道：“我厉害的可不只是一张嘴喔，我身上有样东西，还可以让活的变成‘死’的。”
“嗯？”
太平诧异地扬眸，就听杨帆促狭地笑道：“就算没死，也能让令月姑娘直叫‘要死了要死了！’”
太平公主俏脸飞红，啐道：“要死了你，说的什么浑话！”这句话说完，脸却更红了。
杨帆微微倾身，柔声道：“今天就不要走了吧。”
太平公主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我不走，你家有我住的地方么？”
杨帆道：“有啊！我在濑芳园里建了一座红楼，楼上有特制的床榻一张，那张床特大，特结实，特禁得起折腾。”
饶是太平素来大方，也被他说得满脸红晕，不过，她那整齐洁白的贝齿轻轻咬着丰泽性感的红唇，媚眼流波，水汪汪地睇着杨帆，却没再说话，显然是默许了杨帆的要求。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一声怪叫：“哎哟，这是什么……啊！你个小畜生！”
杨帆听得一怔，讶然道：“武懿宗？”
随着就传来一个孩子嘎嘎的笑声，还有一个女子连声说着：“对不住，对不住！”
杨帆失声道：“是念祖和三姐儿。你等在这里，我去看看！”说罢飞身而去，向声音发处疾掠过去。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反客为主
武懿宗站在墙下，好不懊恼。
今日是安乐公府落成的好日子，安乐公主与驸马大发请柬，宴请宾朋，庆贺乔迁之喜。
武懿宗也是受邀而来，因为时辰尚早，酒筵尚未开始，武懿宗便与武攸宜、武攸暨几位同宗兄弟散步闲谈，一边欣赏安乐公主府的美景，一边聊些事情，不意行至高墙下时，忽有一道水柱从天而降。
武懿宗堪堪被那道水流浇在头上，今日万里晴空，怎么会突然天降大雨？武懿宗正觉奇怪，忽觉那水流有些温热，武懿宗急忙闪身抬头，就见墙上有一道水流划着一道彩虹般的弧线落下来，敢情有人站在墙头撒尿，只把武懿宗气得火冒三丈。
杨帆这座宅子，因为贴墙就是一道坡岭，所以墙外高有丈二，墙内地面却只比墙头矮了不到两尺，杨念祖和姐姐在玩捉迷藏，寻了一阵找不到姐姐，忽然有些尿急，便到墙边撒尿。
小孩子淘气，瞧那墙头不高，一时玩兴起来，便移动水龙射向墙外。谁料武懿宗与几位同宗兄弟并肩而行，正走到墙下，被他浇个正着。
杨念祖听到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赶紧趴在墙头上探头向下一看，却见一个长胡子瘦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还不断抹脸甩手，样子十分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武懿宗更是气极，戟指骂道：“你这小畜生，居然还敢笑，本王拧了你的脑袋！”
杨念祖哪见过这么凶恶的人，被他一骂，又恐吓几句，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时阿奴正好抱着杨吉急急赶到，杨吉年岁尚小，不能跑地乱跑，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当跟屁虫儿，可是只要被他看见哥哥到岭上玩耍，就眼馋得不行，总是连蹦带蹿地示意娘亲抱他来看。
阿奴拗不过他，每每抱着他追在念祖或思蓉后面，杨吉在一旁看哥哥姐姐躲猫猫，倒比游戏其中的两个人还要开心。这时听见叫骂声，阿奴连忙抱着杨吉走近，一见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儿站在墙外，厉声呵斥，把杨念祖都骂哭了，阿奴的俏脸登时沉了下来。
杨家这几个女人都有些护短，何况这双方一老一少，年纪实在不成比例。哪有这么大岁数的人跟这么小的孩子较真的。阿奴伸手拉过杨念祖，替他擦去眼泪，哄道：“念祖乖，不要哭啦，出了什么事？”
杨念祖扁着小嘴，抽抽搭搭地道：“姨娘，人家也不知道，人家趴在墙头上往下看，那老头儿就开口骂人，样子好凶……”
阿奴登时把柳眉一竖，狠狠地瞪了武懿宗一眼，呵斥道：“老东西，你白长了偌大的岁数，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抖什么威风。”
阿奴回头又对杨念祖道：“念祖不要哭，你是男孩子，胆子这么小怎么保护你阿姐和弟弟，听姨娘的话，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用姨姨教你的功夫，狠狠扇他嘴巴子。”
武懿宗快气疯了，怒声喝道：“你这妇人好不讲道理，你问问你家那小畜生究竟干了什么！”武懿宗气急之下胡子都直撅撅地抖起来，上面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
阿奴一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就已猜到了几分，只是恼他偌大年纪却跟一个不懂事的娃娃计较，说话还这么难听，才佯装不知，趁机损他几句。这时听武懿宗口口声声说小畜生，心中更恼，便居高临下地向他一指，娇斥道：“你这老畜生怎么不修口德？”
杨吉还不会说话呢，看见娘亲大怒，也瞪圆了眼睛，露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向武懿宗用力挥了挥拳头以示恐吓。
武攸宜大皱眉头，如果是别的事，武家的人当然不能容人侮辱，可今天这事实在只能算是武懿宗倒霉，那孩子不过才几岁年纪，怎么计较？赶紧自认晦气去清洗一下头面就得了，这么大发雷霆的跟妇人孩子骂架，有理也丢人呐。越有身份就得越有涵养不是，如今这般行径与粗俗的市井匹夫有何不同。
武攸宜便出言劝道：“懿宗，小小顽童不明事理，你跟他计较什么，赶紧去清洗一下头面吧。”
武懿宗暴跳如雷地道：“小小顽童，本王自然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可那妇人也是顽童么？小的做错了事，大的也不懂规矩，老夫岂能善罢甘休，今日我还偏就要理论个清楚明白了，旁边这户是什么人家？”
武懿宗并不知道安乐公主府旁边就是他的老冤家杨帆的府邸，不过他知道能与公主府毗邻，定也不是寻常人家，是以才问起这户人家的身份。
他们在这墙上墙下的一吵，许多园中闲游，观赏公主新居的客人都围拢过来，长安府令柳徇天看见武懿宗那副模样，忍住笑道：“王爷，这是忠武将军杨帆的府邸。”
武懿宗一听杨帆，新仇旧恨勾上心头，更加不依不饶了。阿奴也不是好惹的，听他口口声声小畜生，还骂到了杨帆头上，登时火冒三丈，她把儿子往地上一戳，对杨念祖道：“念祖，你看着弟弟！”
阿奴说罢，一挽袖子，就要跃下去找那老头儿算账。小杨吉一落地，就蹒跚地揪住哥哥的衣襟，伸出小胖手帮他擦眼泪，杨念祖怕弟弟跌倒，忙把他搂在怀里。这时，杨帆飞身赶到，急忙道：“阿奴，出了什么事？”
阿奴正要跃下墙头，听见杨帆的声音，这才顿住身形，气鼓鼓地道：“你听，隔壁人家那个疯老头儿口出不逊，骂得实在难听。”
杨帆探头往墙外一看，不禁笑了起来：“哎哟，武大将军、武驸马、柳府令，你们好啊，今儿这是什么好日子，怎么诸位都来啦？”
他是千骑营的将领，隶属羽林卫，武攸宜是他本衙正印上官，所以要先打招呼，接着就是太平公主的驸马武攸暨，武攸暨的娘子如今就在墙这边呢，想不到这有名无实的驸马爷居然出现在隔壁。至于河内王武懿宗，两人是老冤家了，杨帆直接无视了。
武懿宗一听他故意忽略了自己，心中更是大怒，厉声喝道：“杨帆，你教得好儿子！竟然站在墙头上撒尿，尿了本王一头一脸，此事你怎么说！”
武懿宗话音一落，身后便传出一阵吃吃的窃笑声，武懿宗怒而回头，就见不少客人闻讯赶来，聚在那儿，一个个满脸好奇，却不知方才究竟是何人发笑。
杨帆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也有些想笑，他连忙忍住，唤过儿子，问道：“念祖，你真的在墙头上撒尿了？”
杨念祖也知道闯祸了，低着头，嗫嚅地道：“是！不过……孩儿撒尿的时候不知道墙那边有人呀。”
杨帆道：“有没有人你这么做都不对啊，那是别人家，不是咱们自己家，你看看，你都撒到人家头上去了，这样做是不对的。以后切切不可再犯这种错误，来，赶紧向这位老伯伯赔个不是！”
“哦！”
杨念祖乖乖上前，向墙头下边的武懿宗作了个长揖，稚声稚气地道：“小子无礼，得罪了老伯，这里向您赔不是了，还请恕罪。”
武攸宜打个哈哈，忙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其实河内王本也不想计较的，只是令公子淘气，你那如夫人也有些护短，言语冲撞起来，河内王才大光其火。”
杨帆横了阿奴一眼，斥道：“不像话！明明是咱们孩子做错了事，向人道个歉不就完了么，你怎么可以如此偏袒，这不教坏了孩子么？”
阿奴气不过道：“奴家原也不想护短的，可这人偌大年纪，嘴巴还不干不净的，为老不尊。”
杨帆道：“那又怎样，咱们孩子先做错了事，难道还不让人说么？因为人家言语不逊，你便言语不逊，那你和别人又有什么区别？赶紧抱着孩子回去，晚上我再跟你算账！”
阿奴被男人训了一通，把小嘴一嘟，抱起杨吉就走。
武懿宗听他训老婆，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忍不住怒道：“怎么着，你打算赔个不是就算完了？你儿子都敢骑到本王头上拉屎撒尿了，你杨帆也太嚣张了吧，这件事我决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武攸暨皱起眉头，低声道：“懿宗，你想干什么，不要惹人笑话。”
“你别管，谁笑话？笑话谁？”
武懿宗早就想寻杨帆的晦气，这下终于占着理了，他自然不肯轻易罢休。杨帆抱起杨念祖，一个飞身便轻盈地跃到墙下，身手利落之极，若不是眼下这个场面，只怕围观者中便有不少人要叫出好来。
武懿宗晓得他的拳脚厉害，骇然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杨帆诚恳地道：“犬子的确是做错了事情，王爷位极人臣，受此侮辱，火冒三丈也是应该的。做错了事就要有担当，杨某已经让犬子道过歉了，既然王爷觉得还不够，那杨某就把犬子交给王爷了，愿打愿骂，悉听尊便。”
武懿宗一呆，他没想到杨帆竟给他来了这么一手，这么屁大的一个小娃娃，他……他怎么打？怎么罚？杨帆把孩子放下，向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杨念祖心中害怕，急忙牵住他的衣襟，楚楚可怜地道：“爹爹！”
杨帆回过身，对他严肃地道：“平时爹爹都是怎么教你的，你说，在这位伯伯头上撒尿，是不是你的不是？”
杨念祖怯怯地道：“是！”
“男子汉大丈夫，是你的错，你就要有担当！现在爹爹把你交给这位老伯伯处置，你怕不怕？”
杨念祖道：“孩儿不怕！”
杨帆笑道：“嗯，这才乖，不许掉眼泪！”
杨念祖扁着小嘴点了点头：“嗯！”
杨帆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稚嫩的肩头，扬长而去。
杨念祖有些惶恐害怕，不过他努力地按照父亲的要求，要做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杨念祖攥着小拳头，抿着嘴儿，坚强地站在那儿，小小的身材，仿佛一只小白兔站在大灰狼面前。
三搭头的发型，正额留了一撮，左右各留一撮，极其可爱。身上穿一件绣满花鸟走兽的短襦袄，下系一条喇叭口的开裆裤，脚上一双虎头鞋，脸上悲壮的神情却似一个宁死不屈的大英雄。
武懿宗看看杨帆的背影，再回头看看杨念祖，不禁傻了眼，他堂堂郡王，都五十有四的人了，能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说什么做什么。
人家的老子已经走了，他现在不要说动这孩子一手指头，就是多说一句重话，都会被人鄙夷到死。其实现在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就已经不对劲了。
今日赴宴的人都是武家的人或者与武家走动密切的人，可即便是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也透着一丝鄙夷，女人们更不含蓄，武懿宗这么大岁数的人，一个堂堂王爷，如此刁难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孩子，母性泛滥起来的妇人们已经用毫不掩饰的语气对他发泄起了不满。
武懿宗有些茫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本来是想为难杨帆的啊，怎么现在变成别人为难我了？”
杨帆没有腾身跃回杨家，而是从安乐公主的大门走出去，出了大门，往自家府门方向一折，眼看走到府门前，就见一辆牛车正迎面而来，车行缓慢，到了他身边便停了下来，车中探出一张苍老的面孔，用低沉嘶哑的声音道：“二郎。”
那张面孔异常苍老，头发花白，杨帆愣了愣，才认出车中人是杜敬亭。杜敬亭五旬出头，但保养有术，一直风采照人。杨帆没想到才这么一段时间不见，他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虽然他的儿子是自己作死，可是看到这位憔悴的老人，杨帆还是生起几分内疚。
杜敬亭叫完“二郎”就缩回了身子，显然是邀请他上车，杨帆举步登上车子，进入车厢，杜敬亭无声地向他做了个请坐的动作，杨帆便在一张锦墩上坐下。杜敬亭用喑哑的声音道：“杨宗主，老夫想对付张昌宗。”
杨帆对他的开门见山和所说的事情没有一丝惊讶，沉稳地点了点头道：“张昌宗也是我们的敌人。”
杜敬亭道：“正因如此，所以老夫才知会于你，老夫很快就要对他动手！”
杨帆皱了皱眉，道：“你想对付他，我也想，不只你我，其实武家和李家都想动他，如果这种事容易做，二张早就垮了。如今二张圣眷正隆，不宜操之过急，一旦打蛇不死，反而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杜敬亭喟然道：“听二郎这意思，是不能给老夫几分助力了？”
杨帆歉然摇头，道：“对不起，我不能！我的一举一动，代表的并不是我一个人，我认为现在不是对张昌宗发动攻击的时候。”
杜敬亭点点头，苦笑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幽幽地道：“武家，李家，也都是这个意思。其实老夫心里也知道，现在不是对付他们的最好时机，可是老夫忍不住啊！”
杜敬亭慢慢张开眼睛，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杨帆，道：“张昌宗在宫里悠游自在，而我的儿子正在棺木里慢慢腐烂，我经常梦到他，他在梦里流着泪问我，问我为什么还不替他复仇……”
杜敬亭说着，已老泪纵横，杨帆不为所动，冷静地反问道：“所以，你不惜用杜氏家族的前程作为代价来冒险吗？”
杜敬亭摇摇头，道：“不！不要说我只死了一个儿子，就算我所有的儿子都死在他的手上，我也不会用整个家族作陪葬，我会很小心地出手！”
杨帆突然问道：“杜先生此来之前，曾经宴请过客人？”
杜敬亭一呆，以为杨帆已经了解他的行踪。其实显宗虽然强大，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盯着每一个人的行踪，杨帆这么问，是因为他嗅到了淡淡地酒气。杜敬亭点点头，道：“魏公是老夫多年好友，今日老夫邀他同游曲池，因要来贺武驸马乔迁之喜，这才早早回来。”
能被杜敬亭称为魏公的自然是魏元忠，魏元忠如今是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但他原来是肃政台御史中丞，做了几十年的肃政大臣，御史台如今的言官大多是出自他的门下。
杨帆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杜敬亭打算怎么做，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道：“如果你们事机不密，反为二张所乘时，杨某会尽力帮助你们解围。”
杜敬亭敏感地道：“杨宗主之意，是老夫一定会失败了？”
杨帆没有回答，他向杜敬亭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牛车，杜敬亭沉默片刻，抬靴轻轻一踢厢板，牛车继续驶动，走向安乐公主的府门。
杨帆回到府中，小蛮正好从照壁后面迎出来，她身后还跟着杨思蓉和阿奴，阿奴怀里还抱着小杨吉。一见杨帆独自回来，小蛮不禁花容失色：“郎君，念祖呢？”
杨帆笑道：“念祖啊，也许一会儿就回来啦。”
杨吉趴在娘亲怀中咬着手指，一见阿爹走来，马上咧开嘴巴，向他伸出双手，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杨帆将他自阿奴手中接过，单手抱着，迈着八字步向后宅走去，小蛮顿足埋怨道：“郎君怎么就放心把孩子丢给人家不管了。”
小蛮言犹未了，就听府门前一声轻咳：“呃……咳！”
小蛮和阿奴闻声扭头，就见杨家大少爷左手托着个瓷钵，右手拿着个汤匙儿，从那瓷钵里蘸着麦芽糖，吃的嘴上脸上到处都是。武攸宜和武攸暨笑容满面地站在他的左右，一个手里提个竹马，一个手里举着风车。
武攸宜笑容可掬地道：“杨家娘子，快把你这宝贝儿子领回去吧！”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何谓重器
女人如花，经过雨露浇灌的女人就像新雨初晴阳光普照下的花苞，娇艳欲滴。
太平公主当然不会真的住在杨帆府上，她只是多耽搁了一两个时辰，傍晚时分才踏着满天的霞光离开。
晚霞沐浴下的太平公主，脸泛娇嫩嫣红，眼波盈盈欲流，身姿步态都带起几分慵懒的风情，那久旷的身子经过一番雨骤风狂，还真有点吃不消的感觉，可风雨过后却是身心通泰，说不出的快意。
青牛牵挽着翠幄清油车，悠然自在地漫步在朱雀街头，车轮辘辘，车上，太平娇慵无力地伏在坐榻上，似乎在睡又似醒着，软绵绵的毫无气力，直到那牛车信步闲游似的，通过侧门直接驶进公主府去。
太平回府后稍事歇息，换了衣装，这才来到书房，唤莫雨涵来见。
莫先生谋略深远、性情沉稳、心思缜密细致之极，各种事务处理的都甚合太平的心意，如今已经成为太平公主最为倚重的心腹。
莫先生一进书房，就见太平穿着一袭大红牡丹翠罗软袍，玉臂斜支于案上，托着粉腮，嘴角一丝甜笑，仿佛一枝倚栏滴露的芍药，风情无限。
一见莫先生进来，太平急忙坐直身子，将那慵懒妖娆的风情悄然敛去，可是云雨之后眉梢眼角那藏不出的春情，却不是一时半晌便能褪去的，莫雨涵看在眼里，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他知道公主今天是去见杨帆的，太平以公主之尊，主动去拜见一位将军，两人私下里到底谁尊谁卑便可想而知了，更何况太平与杨帆之间的风流韵事早已充斥市井，莫先生也是耳闻过的。
在莫先生看来，大唐的公主养面首并不稀奇，更何况是太平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可是一位如此高贵、如此美丽的公主能被一个男人降得死死的，不是她在养面首，而是她以公主之尊成了人家的外室，那就稀罕得很了。
莫先生年纪虽然大了，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所以对杨帆很有一些好奇心，他很想瞧瞧这个杨帆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把这位高傲的大唐公主降的服服帖帖。
太平公主见他进来，便坐正身子，恢复凛然不可欺犯的高贵模样。太平找他来，是要和他再商量一下联合武李两姓诸王向皇帝进言，为二张请命，请求晋封二张王爵的事。
太平当然不会说这是她听了杨帆的意见做出的决定，只说这是她的想法，征求莫先生的意见，莫雨涵认真听她说罢，拊掌叹道：“妙计！公主这一招以进为退，实是绝妙好计！”
太平明眸一转，笑问道：“哦，先生以为，此计可行么？”
莫先生抚着胡须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二张一旦封王，那便位极人臣，封无可封、赏无可赏，陛下还如何笼络二张？再者，以著书立说之功封王，实在难堵悠悠众人之口，皇帝是不会答应的。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卖他们这个人情？
公主，二张修书，目的有二，一是为了藉此机会将士子名流笼络在他们门下；二是想以文教之功求晋身之阶。如果我们不为他们请封，他们也必然会向陛下求赏。万一皇帝授他们一个实职，纵不及王侯显赫，却只会让他们权柄更重。两相权衡，我们主动为二张请功，从一开始就把这封赏牵制在爵禄上面，不失为以进为退的一招妙棋啊。”
太平公主一听莫先生的分析与爱郎所言正相符合，心中甚喜，嫣然点头道：“本宫也是这个意思。如此说来，本宫当知会梁王和两位兄长一声，一俟二张献书，便出面为他二人请功求赏！”
莫雨涵微笑道：“以老朽之见，梁王那里说上一声就好。可太子和相王那里，公主应该亲自去上一趟，向他们晓明利害，打消他们的顾虑，才好使他们与公主共进退。”
太平公主皱了皱眉，不甚喜欢莫先生这种拐弯抹角的暗示，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莫雨涵道：“公主若不与太子和相王说个明白，恐他们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天后诸子中，有人君之相者，唯弘与贤。今太子与相王，无论胸襟气度还是胆略智慧，逊之多矣。唉！可惜殿下您是女儿身……”
太平默然良久，沉声道：“这种话，先生以后不要再说。”
莫雨涵连忙欠身道：“是！”
太平叹了口气，道：“先生退下吧，本宫还要处理些事情。”
莫雨涵点点头，起身走出书房，将障子门在身后轻轻拉上，然后缓步下了石阶。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圃菊花，菊花怒绽，芬芳扑鼻，周围以一圈竹篱相拦。
莫先生走过去，弯腰摘下一朵拔蕊怒放、如金丝银线般攒绽着的名贵菊花，凑到鼻端嗅了嗅它的香气，又慢慢仰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天空澄碧，天边有一缕淡若烟尘的白云静静地挂在那儿，莫先生的眸光有些晶莹起来，喃喃自语道：“秀儿，如果你还活着，如今该和公主一般年纪了，爹爹……也早就抱了孙子吧……”
莫先生幽幽地叹了口气，缓缓踱出了院落。
花圃旁遗下菊花一朵，被靴底碾落成泥……
……
这日早朝，武则天临朝听政，一应国事处理已毕，忽有内监上殿禀报，说奉宸监张易之、张昌宗编撰《三教珠英》已大功告成，欲当堂敬献于天子。
武则天其实早知其事，今天就是刻意安排两位爱郎当众献书，闻言马上欣然下旨，传张易之、张昌宗携《三教珠英》上殿。
不一会儿，张昌宗和张易之一身官袍，隆重谨然，手中各捧一摞书册走上大殿，向武则天躬身施礼。
武则天欣然道：“朕听说《三教珠英》已然编撰完成，此乃朕迁都长安后文教第一盛事，今命你二人上殿献书，与众臣工共赏之。易之，昌宗，你二人手中所捧书册，就是《三教珠英》么？”
张易之欠身答道：“回陛下，臣与昌宗所献，乃《三教珠英》的目录，共计一十三卷。至于《三教珠英》全书么……”
张易之扫了一眼堂上众臣，将声音提高了些，傲然道：“《三教珠英》全书共计一千三百卷，因数量过于庞大，是以不曾携带上殿。”
满朝文武听了不禁哗然，私议声汇成一股声浪，在朝堂上弥久不息。
许多大臣都知道二张编撰《三教珠英》的事，不过他们并没有把这两个皇帝面首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在胡闹，方才眼见二人各自捧着厚厚一摞书册上殿，心中已经惊讶不已，竟然有这么厚的一摞书册，看来他们是真的做了事呀。却不想，两人手中所捧还只是《三教珠英》的目录册，全书竟有一千三百卷之多。
武则天哈哈大笑，道：“无妨，今日朝会结束的早些，朕就与众臣工好好看看，这《三教珠英》的全貌。来啊，传旨奉宸监，将《三教珠英》全书呈献殿上。”
其实那《三教珠英》全书已经运到殿外，武则天一声令下，共计一百名小内侍每人手捧十三册《三教珠英》鱼贯而入，将书册放在铺了红绫的金砖地面上再退下，整个进献过程就持续了三炷香的时间。
等那一百名小内侍退下，《三教珠英》全书在金殿上铺开偌大一片，近两尺高、方圆数十步的地面满满当当，铺的全是墨香扑鼻的书册，二张此举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武则天龙颜大悦，朗声道：“著书立说，可以述往事、思来者、淳风化、俗教育、厚风俗、正人伦，阐说言修，将先贤心得著经立传，传之后世，可谓莫大功德。今《三教珠英》书成，实是我朝一大幸事也！”
武三思听话听音，自然听得出姑母此话重点就在“莫大功德”四个字上，不禁暗道：“不出太平所料，二张果然迫不及待主动请功了，姑母也有意加以厚赏，我还是抢先一步，为他们请封吧。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卖二张一个好，还免得他们得授实缺，便真给他们一个王爵，也好过让他们做哪个衙门的正印官！”
想到这里，武三思立即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著书立说者，必为一时之俊才。何况如此鸿篇巨著，传之后世，实为莫大功德。参与编撰此书的一众才俊，陛下皆应重赏以彰教化。而二张居首功，可以封王！”
武三思话音一落，金殿上一片哗然，著书立说，朝廷一定重赏，这是必然的，可是因为编撰一部书就封王，这王爵封得也太滥了吧？不过其中有些眼界高明的，心思稍稍一转，便明白了武三思的真正用意。
太子李显看了眼相王李旦，二人不约而同地出班奏道：“臣附议！”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也早与太平公主沟通过了，不出莫先生所料，李显和李旦确实没有想到二张获得重赏会是自然而然的事，也没有想到一旦让二张获得实缺职位，后果远比让他们得一个王爵更严重。
即便是太平公主苦口婆心晓以利害，太子和李显依旧顾虑重重，担心在满朝文武面前如此逢迎巴结会有损他们的名望。毕竟二张是他们母亲的面首，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秘密，他们厚颜巴结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孰不知，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谁会品味不出这其中的真正意图，至于坊间小民人云亦云的一通聒噪有什么用处？他们的讥讽嘲笑如果有用，二张早就垮了，真正起作用的是庙堂之上的那些权贵重臣，而他们只会因此对太子和相王心生敬畏。
可惜，尽管太平一再打气，太子和相王还是因为一时犹豫被梁王武三思抢了先，太子和相王此时才出头附和，已经完全失去了在文武百官面前展示自己的意义，反而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两位皇子唯梁王马首是瞻。
二张听梁王为他们请封王爵，太子和相王也随声附和，不由又惊又喜，他们知道此番必得皇帝重赏，说不定会到礼部担个实缺的侍郎，又或者受封侯爵，却没想到武三思和皇太子、相王等人竟然提议封王。
二张满怀激动地望着武则天，只盼从她口中听到一个“准”字，封王！王爵！张氏若一门双王，张家该何等辉煌！
武则天向侄儿武三思和儿子李显、李旦投以饱含深意的一眼，看得两个儿子心虚地低下头去，这才淡淡地道：“易之与昌宗有大功于国，然……封王不是小事，国之重器，岂能轻与，此事……再议吧！”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求王
早朝散后，御驾回返长生院，张易之和张昌宗则命人把《三教珠英》书册一千三百卷收起，率领百名内侍把书册送回奉宸监，入库锁好，随即便往长生院见驾。皇帝没有当即答应封他二人为王，二张心中甚是不喜，想去趁热打铁，怂恿女皇恩准此议。
对于武三思和太子李显、相王李旦推举二张为王的真实意图，其实武则天一眼就看穿了，不过这分明是她的亲儿子和亲侄子对二张心怀敌意，武则天就不方便对二张把这层意思揭开了。
二张一到，武则天就明白了他们的来意，笑道：“五郎、六郎，只因著书立说便欲封王，你们就不怕天下人非议么？此事朕心中自有主张，你们不必多言，如今你们在朕的身边，虽无郡王之名，却有亲王之实了，这还不够么？”
二张还没说话就被武则天堵了嘴，只好不再谈起此事，二人陪武则天闲坐一阵，武则天困倦欲眠，二人便怏怏而返，一出长生院，张易之便在路上与兄弟商议了一下，派人出宫去找张同休。
二人吩咐了人出宫，正欲回转奉宸监，恰见杨帆领着两名禁军侍卫迎面走来，一见二张，杨帆老远便拱手大笑：“五郎、六郎，恭喜、恭喜啊！听说皇太子和相王、梁王两位殿下联名推举贤昆仲称王，实在是羡煞人了！”
张昌宗悻悻地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有什么好开心的。”
杨帆奇道：“这话怎么说，五郎和六郎素得圣人宠爱，此番立下大功，又有皇太子和相王、梁王两位殿下推举，难道还有什么不识相的人敢出来反对么？”
张昌宗苦笑道：“反对的人就是当今圣人，如之奈何。”
张易之嗔怪地瞪了兄弟一眼，不想他多说话，转而对杨帆笑道：“封王非是小事，圣人担心有滥赏之嫌，故而心生犹豫。易之以为，陛下睿智，所思所虑远非我兄弟所能及，自当遵从圣人意愿。呵呵，其实易之编撰《三教珠英》，也只是想做一番事业，如今著书有成，可以青史留名，心愿足矣，至于封不封王倒没什么。”
杨帆道：“五郎心胸豁达，令人佩服。在杨某看来，贤昆仲此番大功若能封王，也是实至名归了。不过天子所言也大有道理，如果此番不能封王，愚意以为，贤昆仲不妨退而求其次，若能得封国公，距王爵仅一步之遥，来日再想封王也就容易了。”
张昌宗听到这里，不由双眼一亮。两下里笑谈了一番，杨帆便拱手告辞，杨帆一走，张昌宗马上对张易之道：“五郎，杨帆说得对啊！此番你我若不能封王，咱们就退而求其次，求圣人封咱们为国公，以后只要再有机会，不怕圣人不答应封你我为王。”
张昌宗听了也大为意动，颔首道：“言之有理，且等大兄到了再商议一番。”
张同休如今官拜司礼少卿，平时也没什么正经事儿干，忽然听人传信儿，叫他去见二张。张同休马上随来人入宫，到奉宸监见到张易之和张昌宗。
二张找他来的意思，是想让他发动张氏一党向天子进言，推举他们兄弟为王。张同休哪有什么主张，他的富贵功名都来自于二张，二张既有要求，张同休自然无有不应。
张同休连声答应下来，说道：“张说和李峤都是参与编撰《三教珠英》的人，如果让他们出面为你们请封，无异于为他们自己表功，不合适。为兄去找苏味道和吉顼吧，叫他们上表劝封。”
张易之道：“好！两个人声势弱了些，让韦承庆和韦嗣立也上表，此事当趁热打铁，宜早不宜迟。大兄这就回去，对了，你让他们话头上松动一些，如果封王确无可能，就请封公爵。”
其实一开始张易之也曾想过要一个实缺的朝官，可他没想到武三思竟一步把他推到了位极人臣的地位，王爷啊！这个爵位不由得他不心动，是以那抓实缺官的心思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现在一门心思的要称王。
苏味道和吉顼是走了二张的门路才得以回到京城的，理所当然的就被二张当成了自己的门人。不过这只是二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苏味道号称“模棱手”，做事必留余地，哪肯死心塌地站到二张这条船上。
吉顼刚刚春风得意，就因当朝冲撞武懿宗，被贬官流放，此番回来，性情也谨慎多了。他们依附于二张，却不是二张的坚定盟友。二张本可以通过一些事情和他们建立一些休戚与共的利害关系，从而叫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走，可二张又没这种驭人的手段。
当时在朝堂上，苏味道和吉顼就已猜出梁王武三思和皇太子李显、相王李旦的真实用意，他们在金殿上没有出声附和，就是希望二张能想明白其中利害，谁料二张利令智昏，不但迄今也没看破其中因果，居然还极为热衷。
苏味道和吉顼心中苦笑，但他们并不想得罪武氏和李氏两家，就此与二张绑在一起，当然不会说破此事。张同休既有所命，他们一口就答应下来，答应今晚就写奏章，明日呈于天子。
韦承庆和韦嗣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韦承庆现今是天官侍郎，凡三掌选，铨授平允，乃是大权在握的一位吏部大员。而韦嗣立则官至凤阁侍郎，在朝廷上同样是位高权重，年轻有为。
韦氏兄弟的父亲是前宰相韦思谦，说起来也是宰相后人、官宦世家。不过他们这个韦字世家并不是关中的京兆韦氏，而是河内韦氏，他们的郡望在河内阳武。
当今皇太子李显的王妃韦氏出身于京兆韦氏，故而京兆韦氏亲近太子，不可能依附二张。出身河内韦氏的这两兄弟虽然依附二张，对二张却同样不是全心全意，他们依附二张，是因为二张对他们多方拉拢，他们不敢得罪，这才虚与委蛇。
如此情况下，尽管武三思和相王、太子等人的用意他们已一目了然，却也不会对张同休点破内情，一时间，二张门下倒是笼络了形形色色许多人才，却没有一个真心辅佐他们的，弄得二张是众人皆醒我独醉。
这些人得到二张的示意，自然纷纷上书推举，太子党、相王党以及梁王党也是奏章不断，纷纷向女皇推举二张封王，二张侧面向婉儿打听了一下，得知推举他二人封王的奏章如雪片一般涌向皇宫，不由为之大喜。
二人马上再去面见武则天，向她献上一场刚刚排练好的舞蹈，二张兄弟亲自下场，扮作胡儿卖力热舞，如今虽是金秋十月，二人却累得汗流浃背。武则天明白他二人如此讨自己欢心究竟为了什么，不禁心中暗叹。
舞蹈已了，二张身着胡服，也未换装，便跑到武则天身边，一个为她捶腿，一个为她捏肩，殷勤备至。
武则天年岁太高，自洛阳迁都长安时一路舟车劳顿，身子更是疲乏不堪，于床笫之事渐渐淡了，已很少召他们云雨缠绵，更多的时候只是与他们拥抱亲吻，享受那种与青春年少的俊俏少年亲昵爱抚的感觉。
二张的服侍令武则天非常满意，她轻轻眯起眼睛，道：“五郎，六郎，你们真的这么想封王吗？”
张易之乖巧地道：“封王与否，易之但凭圣人吩咐。易之明白，这个世上，谁对我们兄弟不好，也不会是圣人。圣人对我兄弟呵护有加，关怀备至，圣人的任何决定，一定是为了我们好。”
武则天笑起来，点点他的额头道：“你呀你呀，你这张小嘴儿，总是这么甜。”
张昌宗却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说道：“圣人，人家只是想，若能封王那该多威风呀。再说，武家那么多子侄，一共二十多人尽皆封王了，他们有什么功劳了，还不是因为和圣人亲近。我是立过大功的，为什么就不能封王？其实封不封王还在其次，我只是觉得委屈，若说亲近，人家和圣人难道还不及他们亲近。”
武则天摇摇头道：“你们就不怕被人架在火上烤么？”
张昌宗道：“有圣人雨露之恩，谁敢把我们架到火上烤啊？”
纵是武则天这般人物，听了这句有所隐喻的话也不禁老脸微微一热，嗔道：“讨打！你呀，真是比不得你家兄长聪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你都没听过么？”
张昌宗听她语气有所松动，赶紧拉起她的手，撒娇道：“圣人，昌宗靠着您这棵参天大树呢，有什么风能吹到昌宗的身上。”眼见武则天心情很好，张昌宗正想趁热打铁，内侍总管小海突然禀报，太平公主求见。
自从到了长安，武则天已经有日子没有见过女儿了，一听她来了，便欣然道：“宣她进来。”头几年武则天见大臣见子侄时还会让二张回避一下，而今却习惯成自然，根本没有让他们回避的意思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项庄舞剑
已婚的公主回宫，就如同回娘家，不管她此来究竟是想见谁，按照皇室礼仪都要走一遍一套固定的程序，即：先向皇太后问安，依序再向太后、皇帝、皇后问安，如果有太子，太子比她年长，还要向太子、太子妃问安。
武周朝是女皇帝，没有皇太后也没有皇后，虽说东宫一直放着个储君，可以前那样子根本就是一囚犯，太平虽然受宠，也不敢犯忌前往拜望。如今不同了，皇太子的处境比往昔好了许多。
太平公主从长生院出来，便向皇太子宫赶去。
“吧嗒！”
太平正姗姗而行，肩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打了一下，太平扭头一看，就见一枚青红相间的大枣儿正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开，抬头再向远处一瞧，就看见杨帆那小冤家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笑得满脸阳光。
太平公主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向他姗姗走去，随侍身后的两名公主府侍婢很有眼力件儿地站住了脚步。太平公主袅袅娜娜地走到杨帆面前，板着俏脸道：“你没事做么，在这里闲逛什么？”
杨帆道：“谁说我在闲逛，我这不是正在巡视宫闱么？”
太平公主乜着他道：“你会这么恪尽职守？”
杨帆笑道：“我要休沐了，不得到处看看？朝廷放授衣假时我正在长安忙着筹备迎驾，一直不得休沐。如今得武大将军允准，从明日起补假，休沐半个月，我打算和家人到外面走走。”
大唐制度，内外官员五月给田假，九月给授衣假，分为两番，各十五日。武周朝一并延续下来。
太平道：“现在已经过了最好的踏秋时节，你怎么忽然有兴致出游了？”
杨帆叹了口气，道：“安乐公主府天天大宴宾朋，丝竹不断，也不知她这乔迁宴要办上几天，实在被她烦得不得安宁，正好出去走走。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太平公主有些意动，低声问道：“你想去哪儿？”
杨帆道：“岐州，周文王凤鸣岐山的所在，去那儿置些良田。”
“岐州？”
太平公主忽然想起上官世家就是岐州第一大地主，杨帆到岐州去置地买田？骗鬼呀，十有八九是为了陪上官婉儿，不用问，婉儿这两天也肯定向母皇告假。这个小冤家，人家问起，才顺口邀请，根本毫无诚意。
太平公主心里酸溜溜的，便道：“你们双宿双栖的，人家去碍那个眼干吗？不去！”
杨帆嘿嘿干笑，倒也没有再度邀请。其实太平只猜对了一半，杨帆是陪婉儿不假，却也是想让婉儿母女有机会在一起，如果真把太平公主也邀请同去，会有诸多不便。
太平转身要走，忽又站住，道：“对了，我刚刚收到消息，御史台有人要对二张不利，幕后策动其事的人其实是樊川杜家。”
杨帆知道太平在御史台有人，筹谋对付二张绝非小事，必然会有许多人参与谋划，所以不可能一点风声也透不出来，不过太平能一口说出推动此事的人是杜敬亭，可见参与其事的言官中就有太平的耳目。
杨帆道：“二张圣眷正隆，此时对付他们还不是时候。”
太平叹了口气道：“杜敬亭是被亡子之恨冲昏了头脑了。”
杨帆心道：“若杜敬亭知道他的儿子是因为勾搭你李家的姑娘，被武家的人干掉，不知道他是会恨李家还是武家。”
杨帆道：“杜敬亭怒火攻心，可御史台那班人不该这么不理智吧？如今二张刚刚立下著书立言的功德，此时更加不宜对他们发难了。”
太平道：“御史台谋划此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事先也不曾料到二张恰于此时献书，如今他们虽知时机不妥，可是有些事已经做了大半，此时收手，前功尽弃，而且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遭到二张的反噬，他们已无法收手了。”
杨帆沉吟片刻，道：“仅凭御史台的人，怕是没胆子这么做。魏相执掌御史台多年，诸御史多是他的旧部，这件事是魏相在策划吧？”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杨帆，她知道杨帆不会无端问起此事，必定还有下文。
杨帆道：“魏相是皇太子的人……”
太平觉得有些刺耳，马上强调道：“魏相是李唐的忠臣。”
杨帆笑了笑，不想与她争辩这其中的区别，转而问道：“你来寻太子，可是想请太子出面，叫魏相收手，抑或有个准备，一旦失败，为他们收拾残局？”
太平公主摇摇头道：“都不是，太子决不能牵扯到这些事情中去。此事已无法善了，我以为，如今虽非最佳时机，却有一桩好处，正因为这不是向二张发难的好机会，所以母皇不会相信这次向二张发难是蓄意所为。如此一来，我们倒可以藉此试探一下，看看母皇对二张究竟有多少袒护！我去太子宫，只是既然进了宫，且去探望一下，这件事我根本不想让他知道。”
杨帆道：“你不是为太子而来，那就是冲着圣人而来的了，究竟有什么事？”
太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听你的吩咐，向母皇推举二张为王么？”
杨帆笑道：“瞧你这么幽怨，好像被我欺负了似的。那我如此殚精竭虑，为的又是谁呢？”
太平公主瞪了他一眼，转念一想，自己虽是依照他的话而来，可他所谋划的一切，可不都是为了匡复她李家的江山么，太平心中一暖，便柔声道：“好啦，人家知道错啦，你杨大将军劳苦功高行了吧，待来日，人家做牛做马的还报与你就是了。”
杨帆调笑道：“何必再待来日呢，只要你肯做牛做马，我一定骑上去的。”
太平公主俏脸一红，啐他一口道：“以前被你少骑了么？”
这话一出口，她的脸更红了，只觉两人越说越不像话，羞嗔道：“不跟你说了，我去见太子哥哥。”
杨帆在后边小声道：“想做牛做马的时候记得跟我说呀……”
太平公主闷着头走路，假装没听见，可脚下却加快了脚步，走得一路香风。
杨帆望着她的背影嘿嘿一笑，抬头看看天空，喃喃自语道：“要变天啦……”
……
翌日一早，杨帆携家人悄然离开长安城，游岐山去了。同一日，上官婉儿携母亲郑氏离开长安前往岐州，那里不只有上官家族的大量良田，还有一幢老宅，婉儿是陪侍母亲散心去了。
这两件事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关注，这天最引人注目的事是女皇对参与《三教珠英》编撰的四十七名官员名士的褒奖，有加官晋爵的，在赏赐宅田的，作为主持编撰的张易之和张昌宗，则分别加封为恒国公、邺国公。
武则天没有应武三思和皇太子、相王所请封他们为王，这令二张大失所望。他们却不知道，这分明是捧杀，即便是封他们为国公已令天下为之侧目了。一直以为，晋封公爵的要么是开国功臣、要么是战功赫赫，抑或是位至宰辅掌持国政数十载的老臣。
就算当年的薛怀义，也是有两度率兵出征，“击退”突厥来犯之敌的战功，又主持修建了明堂和天堂两大宏伟建筑，这才得以晋封国公，张家两小儿有什么功劳，谁还不知道这《三教珠英》究竟是谁编撰的，两兄弟居然尽封国公。
他们收获了爵禄，也收获了更多敌视。文臣不服气、武将不服气，那些祖上立下百战军功才得封侯伯子男等爵位的功臣后裔更不服气。自家祖宗拿命拼、拿本事挣，都没得到一个世袭国公的爵位，张家两小儿陪女皇睡了几觉就他娘的混个国公，谁服气？
就在这样的潜流涌动下，御史台对二张的第一次进攻开始了。
以前有人曾经上表请求女皇疏远二张，或者把他们驱出宫城，利用的都是冠冕堂皇却不痛不痒的大义道理，女皇帝若不接受大可付之一笑，完全不需要给百官、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们是直接寻找二张的罪名，既有罪名，就必须判出个是非。二张是受女皇庇护的，这次对二张发动进攻，无异于是向女皇的权威发动了一次挑战。
就在二张受封国公的第二天，侍御史张廷珪弹劾尚方少监张昌仪收受贿赂，武则天并没把这件事和二张联系起来。有贪腐，就一定会做损害国家的事，而国家是她的，她是皇帝，自然憎恨贪腐。
武则天下旨，命肃政台鞫（jū，审问犯人）张昌仪到案审问，一天之后，司刑正贾敬言上奏：“张昌宗强买人田，应征铜二十斤以代罚款。”
这次事情虽然牵涉到张昌宗，可事情实在太小，处罚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武则天虽然宠爱张昌宗，但官员依法办事，又于她的爱郎无甚大害，武则天还是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于是准奏。
第三天，御史台对张昌仪受贿案的审理取得了突破性的发展，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都被牵连进去成为受贿案的共犯。
张昌仪被御史台拘审的时候，张易之和张昌宗就很茫然，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以为，他们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求到女皇头上，可这一步涉及司法，他们没有道理让女皇轻易干涉，然而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他们又不知该走什么程序、通过什么门路。
这对温室里长大的小花不只在御史台没有一个爪牙，而且根本不懂官场上的一切规矩和办法。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倚仗特权，特事特办，一旦让他们循正常规则办事，他们根本就不得其门而入。
不过，张昌仪被御史台拘押，还在审讯阶段，一时半晌不至于出现什么紧急情况，所以二张倒还沉得住气，毕竟他们有女皇撑腰，底气还是有的。可是第二天张昌宗就因强买人田被罚了款。
洛阳那边的大户豪门随皇帝搬来长安后，都在买宅置地。土地是权贵们最热衷的财富，哪怕家里堆一座金山，也不及万顷良田让人感到踏实，那才是传之万世而不易的财富，张家自然也不能免俗。
张家的确有倚仗权势强买人田的事，罚的钱虽然不多，问题是他堂堂国公，这个面子他丢不起。张昌宗正自懊恼的时候，张同休和张昌期也被牵连进了贪腐案，被御史台拘审，二张更加不知所措了。
这时候，御史大夫李承嘉再次当朝弹劾，矛头直指二张：“陛下！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贪腐一案，可能牵涉到恒国公张易之、邺国公张昌宗，请陛下恩准，鞫二张到台听候审讯。”
此时，武则天已经觉察到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谁了，武则天不动声色地道：“准卿所奏！”
她倒想看看，还有谁会蹦跶出来！

第一千零五十章 举重若轻
关中的秋天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尤其是清晨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更是寒意寥峭。太阳升起的时候，依旧有一抹氤氲的雾气徘徊于山岭之间，让那远山近水、青天大地宛如一幅浓淡相宜纷繁有致的水墨画。
阿奴对这等景致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奇。她陪着身怀六甲的古竹婷坐在一辆铺着柔软皮褥的轻车上，两侧窗子只拉开一道缝隙，二人也不观望风景，只在车中絮絮交流着怀孕生子的心得。
这样的关中秋景对自幼长于深宫的上官婉儿却是难得一见的景致，岐州地面虽有上官家族数百顷良田，她也从未去过，对婉儿来说，那只是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不过此时她却顾不上欣赏沿途风景，因为爱女与她同车。
小家伙一路上要吃奶、要撒尿，时不时地还要咿呀叫唤着让娘亲逗她玩。幸好旁边有小蛮帮忙，婉儿那双摆弄惯了文房四宝，只会挥洒诗词歌赋的手侍候起孩子来虽显笨拙，却还应付得来。
杨帆带着念祖和思蓉坐在头一辆车里，左右的车窗被两个孩子堵得严严实实，他们趴在窗口，探出头去，兴致勃勃地看着沿途景致，时不时地大呼小叫一番。杨帆坐在车中，只好时不时地拿他们的小屁股当成手鼓拍打两下解闷儿。
两侧山岭上的植被渐渐呈现出五颜六色的色彩，泛黄染绿、浸红透紫，色调分明，纷呈如画。秋风把芦花纷纷扬扬地送上青天，天空中一行雁影展翅飞过……
杨帆的双腿上各站一双小脚丫，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垫上，看不到车外的风景，却听得到雁过长空的鸣叫声和田间地垄里传出的高亢嘹亮的秦腔。
这样的日子，逍遥似神仙啊！远离了庙堂的纷扰，少了些机心算计，杨帆身心一片闲适，异常轻松。这样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现在一年里也难得和家人过上几天这样悠游自在的日子，杨帆心中不由生起几分思归的念头。
进入岐州地面，婉儿和杨帆坐到了同一辆车上，杨帆像个老太爷似的半瘫在座位上，杨黛儿就趴在他的胸腹之间，手舞足蹈地往上爬，费尽力气，却也只能偶尔伸出小手，摸一下爹爹的脸颊。
然后她便一路滑下去，却被杨帆用肚皮用力一弹，止住下滑的势头，让她继续攀登。黛儿的精力旺盛得很，对这种看起来很无聊的小游戏乐此不疲，只要被她偶尔摸到爹爹的脸颊，便会开心地格格发笑。
婉儿坐在一边，微笑着看着父女间亲昵的游戏，心中无比温馨安宁。
“郎君，从这儿开始，就是咱们家的地了。”
婉儿向窗外望了一眼，柔声说道。
婉儿自从受宠于女皇，便被赐还了家族田产，不过她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只是每年能在账簿上看到田亩的变化和收成。不过此番游岐州，专门管理岐州田产的管事一路都伴随着，已经向她介绍过这里的情形，所以她很是清楚。
杨帆揽住女儿，歪着头向外看了看，黛儿趁机揪住了他的胡子，兴奋得直蹦。杨帆已经二十八岁，依礼可以蓄须了，他的胡须刚刚蓄起，修剪得非常整齐漂亮，黛儿抓到爹爹的胡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杨帆托了托她的小屁股，把她托高一些，对婉儿道：“咱们家的田地都在这一片儿么？”
婉儿道：“咱家的地并不都在一块儿，要靠近水源的才是上等肥田。不过现在看到的这一片却是咱家最完整的一块地，足有上千庙，按照现在的速度，从这儿开始咱们得走到晌午才能走完。”
杨帆抓住女儿越来越淘气的小手，冲她做了个吹胡子瞪眼睛的生气动作，可惜小家伙根本不怕，反而被他逗得直乐。杨帆道：“看咱们宝贝女儿，生得多漂亮，将来还有这么丰厚的嫁妆，不晓得会便宜了谁家小子。”
婉儿白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抱过女儿，道：“女儿将来自然会有一份丰厚的嫁妆，可咱杨家的田产哪有给了外姓人的道理。再说，咱们女儿将来嫁人也得嫁个有本事的男人，难不成要找个靠丈人贴补的废物？”
杨帆笑道：“有道理！咱们杨家的宝贝闺女，将来找的女婿一定错不了。”
婉儿向他皱皱鼻子，哼道：“你这就惦记着拿田产做嫁妆了，是不是以后都不想让人家再生呀？”
杨帆笑道：“我就随口一说，哪想过那么多？生！当然要生！你给我多生几个儿子，再多生几个女儿，儿子呢都教一身本事，女儿都嫁有本事的姑爷。嘿嘿，到时候我杨老汉要是跟左邻右舍生了是非，就领着一群有本事的儿子和有本事的姑爷上门打架，吓都吓死他们。”
婉儿“扑哧”一笑，娇嗔道：“你呀，没点正形。明里头，你是堂堂的忠武大将军，这般年轻就官居四品，前程似锦。暗里头，你是显宗宗主，掌握着翻云覆雨的大力量，哪个邻居敢跟你生是非？”
杨帆苦起脸道：“怎么不敢？我那左邻，乃是梁王世子和当今皇太子的爱女。我那右舍是相王府上的五位郡王，你说他们哪个是好惹的？我这忠武将军在一堆王爷公主跟前儿不够看呐，显宗的力量又不好摆上台面，只好指着儿子和姑爷替我争风出气。”
婉儿忍不住又笑起来，道：“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你盖房子的时候，是不是没有选个良辰吉日啊，看你这左邻右舍，不是金枝玉叶，也是称王称侯，而且两家早晚必有一战，你夹在中间，风水真是好啊。”
杨帆叹了口气，道：“算啦，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二张住在宫里头，没有左邻右舍了吧，如今还不是惹祸上身？所以说啊，该着你的事情，你就是躲上终南山也是逃避不了的。”
黛儿躺在娘亲怀里，舒服倒是舒服了，可娘亲不似爹爹那样逗她玩，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扎撒着小手又向杨帆这边倾过来，扭着小屁股想要爹爹抱。婉儿嗔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娘亲抱你一会儿都不愿意了。”
说归说，她还是把女儿递给了杨帆，黛儿一到杨帆怀里，马上眉开眼笑地去摸他唇上的短须。婉儿睨了杨帆一眼，揶揄道：“你此番出游，该不是为了逃避因二张而起的这场风波吧？”
杨帆道：“二张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没什么好逃避的。我这一次，就是为了陪你出来散散心，让你们母女俩多亲近一下。至于京里这场争斗，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胜败早有定论！”
……
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三兄弟相继被御史台拘讯，御史台准备得十分充分，面对如山铁证，三人无从抵赖，只好承认他们贪赃索贿共计四千余缗。
一缗等于十贯，这就是惊人的四万余贯，四千余万钱。张同休是司礼少卿、张昌仪是尚方少监、张昌期是汴州刺史，三人中只有一个张昌期算是有实权的官员，而且上任没多久，便能收受贿赂四千余万钱，他们能替别人办什么事？
其实给他们行贿的人，冲的都是宫中的二张，这钱也大部分落到了二张手里，御史台拘押他们的最终目的，也正是想证明二张贪污。可张同休三兄弟并不蠢，他们很清楚一件事：只要二张不倒，他们就没事。
别人的贿赂都是送到他们手上的，和二张直接联系的只有他们三兄弟，三兄弟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此事与二张有关联，御史台又不敢对他们动刑逼供，这案子审到他们身上就陷入了僵局。
张同休三人犯下的罪行明显是不能和二张直接扯上联系了，御史台只好另想办法。办法还真找到了，因为依照大周律的连坐法，以张同休三人所犯的罪行，举荐他们为官的张易之和张昌宗应该连坐。
于是，这日早朝，御史中丞桓彦范向皇帝禀报这桩贪污案的审理结果：“陛下，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贪腐案已经审结，三人共贪赃四千余缗，应依法严惩。此三人系张易之、张昌宗举存，按连坐法，亦应免官治罪。”
植中丞这一手与司刑正贾敬言罚没张昌宗二十斤铜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现如今二张身为国公，原来的官职已不值一提，他向皇帝请求免去二张的官职而非削其爵位，免了官职不过少一份俸禄，对二张而言并没什么重大损失。
可皇帝只要答应，那就意味着在这场交锋中御史台大获全胜。二张的威望受到折损的同时，御史台不但剪除了他们的三个重要党羽，还能将一些依附二张这棵大树却忠心不甚坚定的猢狲吓跑。
想搞垮整垮二张，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就像推倒一棵大树，需要把它的根须一根根地切断，等到它的根须支干全被剪除的时候，只要一阵微风，就能让它轰然倒地。
武则天朗声道：“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罪行确凿，着即免去官职！”
武则天神色凛然，治贪是她登基以来一直着力推行的一项基本国策，她不会在这种事上自扇耳光，如果她徇私，动摇的将是她自己的威望。御史台下了一招死棋，逼她在规则之内应战，她就只能弃卒保帅。
可是御史台希望这一战连她的帅也一并铲除，张同休三人被带出了大殿，三人离开时，夷然不惧，神色倨傲，只要二张没事，他们随时都能卷土重来，御史台的手段只是让他们心生鄙夷。
植中丞踏前一步，咄咄逼人：“陛下，张易之、张昌宗以法连坐，亦应免官。”
武则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免冠伏地听罪的张易之和张昌宗道：“桓中丞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恒国公、邺国公，你二人可知罪么？”
张易之顿首道：“臣知罪！不过臣与昌宗有功于国，依法可以抵罪。”
武则天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你二人有何功劳，当面讲来。”
张易之道：“臣与昌宗，曾主持编撰《三教珠英》，有教化之功！”
武则天道：“诸位宰相，二张有著书之功，可以免罪么？”
御史台办理此案时，刚刚有了眉目，便逢二张献书，他们也知道此事对他们追究二张之罪大为不利，早就想好了对策。宰相魏元忠马上出班奏道：“陛下，二小著书虽然有功，然二小已因功封爵，其功已赏，怎能再抵其罪！”
大殿上微微有些骚动，百官虽然瞧不起二张，可是很少有人敢公然以轻蔑的语气称其二小。再者，二张如今已经晋封国公，论爵位还在宰相之上，可魏元忠居然当着皇帝和二张的面直斥其小，这话里面的硝烟味儿已经很浓了。
二张愤怒地抬起头来看向魏元忠，武则天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喜怒，她只是轻轻转向二张，淡然道：“依魏相所言，你二人著书之功已得封赏，故功不能抵过，你二人还有其他功劳么，若是没有，朕当依法处治。”
张易之冷冷地盯了宰相杨再思一眼，杨再思阿谀二张，俨然门下。被张易之一盯，杨再思站不稳了，只好硬着头皮出班奏道：“陛下，臣尝闻恒国公、邺国公合造神丹，陛下服之，龙体康泰，此乃莫大之功，可以抵罪。”
魏元忠又惊又怒地道：“杨相，魏某怎么不曾听说二小曾合造神丹，为陛下祛病！”
杨再思回避着他愤怒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道：“呃……，此事是杨某在宴席之上偶然听恒国公提起，恒国公、邺国公居功而不自傲，不曾张扬过，魏相公不知其事有什么稀奇的。”
魏元忠还待再说，武则天已抢先道：“不错！杨卿所言确有此事。朕年纪大了，若非杨卿提起，朕倒是忘了。朕曾染恙，是恒国公、邺国公合造神丹，朕服下后方才痊愈。魏相以为此功可以抵罪么？”
魏元忠心知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保二张，什么合造神丹，这两个小儿除了在床笫之间取悦女帝，会造个屁的神丹。可皇帝都亲口承认确有其事了，总不能说皇帝做伪证吧，魏元忠只好俯首道：“既如此，可以抵罪！”
“哈哈哈哈……”
武则天豁然大笑，站起身来，把龙袍大袖一甩，袖上的金龙在御案之上划过一道耀眼的金光：“退朝！”
张易之和张昌宗连忙戴好冠帽，站起身来，用挑衅的眼神睨了眼魏元忠、桓彦范等大臣，一溜烟儿地跑上御阶，一左一右搀起武则天，仿佛得胜还朝的大将军似的扬长而去。桓彦范与魏元忠对视了一眼，嗒然若丧。
朝会方散，太平公主便听说了今日朝议诸张之罪的详细经过，她站在池旁，将一把鱼食抛下，看着群鱼争食的场面沉默不语。
莫先生安慰道：“此番攻讦，在二张甫立著书之功的情况下，还能免了张同休三人的官职，又罚了张昌宗的款，也算有所斩获了。”
太平叹息道：“如此煞费苦心，方才破获这桩贪腐大案，结果却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依旧不能撼动二张。母皇庇护，二张有恃无恐，今日受这一番攻讦，来日必思图报复，朝廷从此多事了。”
莫雨涵沉默片刻，悠悠然道：“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所损害者乃是国家，君王是国家的主人，对他们尚且如此庇护，可见其关爱之心。然则若是二张篡国，陛下还会庇护他们么？”
太平悚然一惊，蓦回首，却见莫先生笑望群鱼竞水争食，神色一派恬淡。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秋风五丈原
按照婉儿的吩咐，岐州管事并没把本家主人驾临岐州的事情对外张扬，即便他们入住上官家老宅子的时候，对外也只说奉老夫人所命，主家派了一房亲戚来岐州查账。婉儿与母亲只在老宅住了一天，便去岐山县城与杨帆汇合，开始了他们的岐州之旅。
郑氏老夫人在女儿怀孕的时候才知道杨帆的存在，直到此次岐州之行，才同这个“见不得人”的女婿头一次见面，郑氏夫人很不喜欢杨帆。
郑氏以为，她的女儿可以嫁一个比杨帆更有身份更有地位的人，而且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或许杨帆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年轻有为，如果要找个比他更加位高爵显的，殊为不易。
一般这样的人大多年过半百，而且还得是正室夫人已经过世，要聘娶续弦。但是在历尽坎坷的郑氏夫人看来，这些因素并不重要，情投意合、年貌相当，并不见得就是良配，这样家世身份地位的人才配得上女儿，才能琴瑟和鸣。
更何况杨帆已经有妻有妾，在这一点也不占优势，和女儿的关系又不能示之于人，郑氏就更加不悦了。其实婉儿不能嫁人，原因在武则天身上，郑氏夫人也明白这一点，可她既已对杨帆不满，自然把所有原因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郑氏刚刚生下婉儿时，公公和丈夫就惨遭横死，本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她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做了宫奴，她含辛茹苦地把女儿拉扯大，还教了她一身才学本领，可见其个性之坚韧顽强，经过这许多磨难，性情变得更加固执。
她心中已经有了成见，对杨帆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气”了。只是杨帆和婉儿不但早就做了真正夫妻，如今连孩子都有了，郑氏夫人又能如何。况且婉儿看似柔弱，却外柔内刚、极富主见，郑氏夫人也只好承认了这桩事实。
承认归承认，对杨帆她自然没有半点好脸色。杨帆从小到大都极有女人缘，却不想在这位岳母面前铩羽而归。杨帆对郑氏还是保持了相当的尊重，但婉儿对杨帆受此冷待自然心怀歉疚。
她只在老宅待了一天便与杨帆出游，未尝不是向母亲表达她的不满。有着这样的原因，一路上婉儿对杨帆自然格外温存，而小蛮和阿奴平时有大把时间与郎君相处，婉儿难得出宫，这时也都有意相让，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岐山、周原、周公庙、孔明寺……，岐州当地有点名气的古迹，杨家一家人都游遍了。其实许多历史遗迹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真正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名字，已经很难看到真正的古迹。
不过置身于那些在古籍上耳熟能详的地方，面对那些泯灭了痕迹，已经变成原野和村庄的地方，虽然很难再生起一种怀古思今的情绪，倒是会产生一种沧海桑田世事无常的感慨。
这天，他们来到了五丈原，五丈原南靠秦岭，北临渭水，东西皆是雨水多年冲刷形成的深沟，地势极为险要。时当正午，他们就在镇上歇下来，镇口有家面馆儿，开面馆的是本村里正。
杨帆一家人在面馆棚下一坐，立即吸引了许多村民，村民对这些举止做派显然是城里贵人的客人充满了好奇，不过任威等人按刀而立，逡巡四周，那冷厉而警惕的眼神却令他们望而却步。
杨念祖很想跟那些乡间小童们一起玩耍，可那些孩子也被任威一众侍卫给吓跑了，杨念祖站在棚下，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在对面大树下撒尿和泥巴的顽童，着实眼热得很。
杨帆对任威笑道：“这些人一看就是本地村民，不必这般谨慎，你们也坐下歇歇吧。”
古竹婷和阿奴向四下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世居于此的这些百姓们，似乎已经从骨子里融成了这黄土高原的一部分，他们的衣服、头发、肤色、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浸染了黄土的味道，这是根本无法模仿得来的。
本村里正兼本店掌柜的见杨帆一行人气度不凡，主动迎上来攀谈一番，杨帆自称是上官世家的人，那里正一听顿时肃然起敬。巧得很，这镇上有一半的土地就是上官家的，村子里有一半的人就是上官家的佃户。
杨帆笑问道：“王里正，这儿为什么叫五丈原啊？”
王里正道：“老辈儿的人都说，最早的时候我们这儿叫陂陀坡，秦朝二世皇帝胡亥秋初时节西巡至此，恰有一道旋风卷至，刮起五丈尘柱，极是壮观，秦二世便挥毫写下一句诗‘五丈秋风原’，胡亥是皇帝嘛，这做官儿的哪有不拍马屁的，顺着圣意就改成五丈原了。”
杨帆听得大笑起来，小蛮用臂肘拐了他一下，低笑揶揄道：“听到没有？这做官儿的哪有不拍马屁的，原来郎君最擅长的功夫，就是拍马屁呀。”
杨帆睨了她一眼道：“谢姑娘小小年纪便官至都尉，了不起，当真了不起。”
小蛮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婉儿本来也想取笑杨帆的，忽然醒觉自己也是做官的，做官的投机钻营或者没有，但是顺口递句便宜话儿恭维上官谁没做过，婉儿和杨帆、小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也不说话了。
阿奴忍不住吃吃直笑，挎住古竹婷的胳膊对他们道：“奴家和古师可是没做过官喔。”
杨念祖虽不知就里，倒也听得出拍马屁肯定不是夸人的话，马上撇清自己，大声道：“我也没有！我姐姐也没有、我弟弟也没有，我妹妹也没有！”
杨帆没好气地道：“去！混小子，你这就是在拍你奴奴姨娘的马屁，知道吗？”
杨念祖眨巴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小蛮和婉儿看了他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时候，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已经做好了，杨帆赶紧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咱们吃饭！”
菜籽油、麦粉、猪肉，醋，这些东西都是当地自产的，擀出的面条薄而筋道，面汤清亮鲜美，再点上几滴用茱萸制成的辣子油，香气扑鼻，诱人食欲。
念祖和思蓉一路上没少吃零食，吃了几口就饱了，两个人不肯安分坐在那儿，东转西转的，开始对那锅盔产生了兴趣，那锅盖大的一张面饼，他们看着实在稀罕。王里正知道这户人家不差钱儿，马上拿了一张锅盔递给他们。
这锅盔在念祖手里也成了玩具，他把中间掏空，留给姐姐吃，自己把中间掏了个大洞的锅盔挂在脖子上，好像披挂了一副盔甲，顾盼自若、得意洋洋。因为杨帆有言在先，任威没有再阻止他和那些村童亲近，只是派了两个机警伶俐的手下盯着他。
念祖挂着锅盔玩了一阵儿，新鲜劲儿一过，就摘下锅盔慷慨地分给那些村童，这一举动马上赢得了那些孩子的好感，不再把这个衣着名贵、白白嫩嫩的阔少爷当成异类，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杨帆在镇口打尖，本想吃过午饭稍事歇息便离开，因见念祖和那些村童们在一起玩得欢实，便刻意多待了一阵儿，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杨帆从棚下走出来，正要招呼儿子离开，远处忽有一队人马驰来。
这村镇里边骑马的人本就少见，何况是一队人马，总数不下数百人，排成一条长龙，队伍过处，身后黄土卷起一路轻尘。
杨帆纵目望去，见是一队府兵，可随即又发现，府兵护于外围，中间的人却是一群吐蕃打扮的人，杨帆不由讶然站住。
吐蕃与大周连年交战，正处于敌对状态，怎么会有一群吐蕃人出现在这儿？
任威派去看护杨念祖的两个侍卫马上把小公子带到棚下，众侍卫把他们护在棚内，手按刀剑，提高了警觉。
那群府兵护着那些吐蕃人到了近前速度丝毫不减，但是他们经过镇口的时候，内中一位身材魁梧、腰佩阔刀的吐蕃人突然惊咦一声，猛地一勒缰绳站住了脚步。他身边的人都训练有素，马术极精，这人突然勒马，左右侍卫并不慌张，更没有人冒冒失失地一头撞上去，便是他身后跟得极近的人也及时勒住了坐骑，护持着他们的大周武军忙也站住脚步。
那吐蕃人翻身从马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到镇口树下，村下停着杨帆一家人所乘的车子，还有十几匹骏马，那吐蕃人绕着杨帆送给古竹婷的那匹“美人儿”转了两圈儿，搓手大赞，眉开眼笑地道：“好马！好马！这是一匹大食宝马啊！”
一位身着绯袍、佩银鱼袋的大同五品官也下了马，走到那吐蕃人身边，道：“论弥萨使节，咱们还是快点上路吧。”
被称为论弥萨的吐蕃人指着那匹大食宝马道：“这匹马是谁的，我要了！”
杨帆把他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不禁对众女笑道：“你们这等祸国殃民的美人儿，都该感到惭愧才是，阿卜杜拉送我这匹马可比你们威风多了，只带它出了两次门，两次都有人看中了它。”
古竹婷掩口笑道：“这匹马就叫‘美人儿’，这才是实至名归。”
杨帆哈哈一笑，起身迎了上去，朗声道：“这是我的马。”
论弥萨蓦一回首，看清杨帆模样，不由失声叫道：“沐丝！怎么是你！”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套马杆
杨帆没想到这个吐蕃使节居然认得阿史那沐丝，心里微微一怔，脸上却很自然地换上一副逼真的茫然：“足下在说什么？你认识我？”
论弥萨道：“我是吐蕃的论弥萨啊，你不认识我了吗？你怎么从突厥……”
说到这儿，论弥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发觉眼前这人同沐丝的不同之处了，两人眉眼五官的确极为相似，但眼前这人比沐丝的肤色要白净许多，两人所蓄的胡须也不同，看起来眼前这个“沐丝”还很年轻，而他印象中的那个沐丝却有着远远超出同龄人的苍老。
眼前这个“沐丝”说的是汉话，这倒不稀奇，突厥和吐蕃的官员和贵族们大都会说汉话，可是眼前这个“沐丝”的声音异常清朗，而沐丝因为喉部受过伤，声音嘶哑得就像是用钢锉用力去锉刀背。
论弥萨惊讶地看着杨帆，迟疑道：“你……你不是沐丝？”
杨帆明知故问地道：“沐丝是谁？跟在下长得很相像么？呵呵，原来足下是认错人了。”
“果然不是！”
论弥萨恍然笑道：“失礼，在下认错人了。足下的模样与我认识的一位突厥王族极为相像。哈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贵国的王孝杰将军就酷肖我王逝去多年的父亲，今日又见到足下，与我一位相熟的朋友如此酷似，贵国博大，人物众多，难怪如此。”
这时，那位大周官员向杨帆拱手问道：“未敢请教，足下是……”
关中地面上世家高门、王侯权贵本就极多，如今皇帝迁都长安，伴驾迁到长安的达官贵人更是不计其数，谁也不敢保证他遇到的一个貌不惊人的人物就有多大的来头。何况这位大周官员此刻所遇的杨帆虽然出现在五丈原，可衣着气度俱都不凡，他自然不敢小觑了。
杨帆还礼道：“在下千骑忠武将军杨帆，足下是……”
那位官员有些动容，连忙肃然施礼道：“原来是禁军千骑营的杨大将军，岐州司马张彧，见过杨将军。”
论弥萨听了杨帆的身份，眼中异芒一闪，哈哈笑道：“杨将军，在下是吐蕃使节论弥萨，奉王命出使贵国的。我很喜欢你这匹马，不知足下可肯割爱啊？”
论弥萨从怀里摸出一个丝绒口袋，小心地托在掌心，松开袋口，阳光一照，袋中彩光登时氤氲而起，令人目眩神驰。袋中是一袋珍珠，颗颗俱有龙眼大小，莹润剔透，而且纷呈金黄、粉红、玉白、纯黑、深蓝、浅绿、丁香紫、玫瑰红等各种颜色。
这样大小浑圆如一的十余颗明珠，而且颜色无一相同，令人目迷五色，价值连城。以这一袋珍珠换一匹宝马，应该说杨帆还是赚的，最重要的是，宝马的价值体现在战场上，杨帆虽是武将，可他是禁军将领，宝马对他的用处远不及一袋名贵宝珠。
论弥萨本以为杨帆一定会答应，谁料杨帆却摇头笑道：“足下以为我很缺钱么？”
论弥萨眉头一皱，缓缓道：“这并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匹马，在下真的很喜欢。而这明珠，相信也配得上这匹马的价值，对足下来说……”
论弥萨说着，往杨帆来处看了一眼，见桌边正坐着四个美人儿，娉娉婷婷、殊丽各异，如此绝色若有一个倒也并不罕见，难得的是四人打扮分明是他家眷，却个个妩媚异常，仔细看来，竟是各有各的好处，难分轩轾。
论弥萨心道：“财帛难动此人心思，可是看起来，他极好女色呀！”
论弥萨马上改口道：“既然如此，我用美人儿来换，如何？”
杨帆眉头一挑，奇怪地道：“贵使携有美人儿？”
论弥萨哈哈一笑，回首指道：“你看我这车中所载，俱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比之将军的妻妾或者略有不如，可是女人如花，各具妖娆，谁嫌家里的花儿多了呢？这些女子性情爽朗，精擅歌舞，每一个都具备女子的六十四种美德（吐蕃对女人的理想要求），你尽管去选，看中哪个，我便用哪个跟你交换，如何？”
杨帆抬头看了一眼，见队伍中有五六辆马车，每辆马车中都坐着几个年轻的女子，车帘儿正挑着，虽然隔得还远，依稀也能看出，车中女子个个粉光脂艳，眉目如画，一眼望去，便觉一种难言的妩媚如温柔的春风拂上心田。
阿奴小声道：“你们猜，郎君会不会答应以马易美？”
古竹婷笑而不语，想到郎君把马赠给她之后，不惜得罪安乐公主的事，她的心里就像喝了蜜，她可以不在乎在杨家的身份和地位，却在乎她的男人在不在乎她，虽然杨帆若迫于安乐的威势交出宝马她也不在乎，可杨帆没有那么做，她却异常的开心。
小蛮和婉儿也都微笑不语，小蛮始终是一种无所谓的心态。她才不在乎阿兄愿不愿意以马易人，阿兄如果同意，一定有他的理由，如果阿兄不同意，一定也有他的考虑，小蛮对杨帆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和遵从。
婉儿则是笃定杨帆不会同意，但她所想到的理由和小蛮这种根本没有考虑便无条件的信赖不同，她从获悉对方身份之后，就知道杨帆不会答应，她对杨帆的智慧和稳重有信心。
果然，杨帆笑了笑，泰然道：“论弥萨使节，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明珠美人，应该都是贵国用来作为贡品的吧？”
论弥萨忙道：“没有关系，我们生活在草原上，马就是我们牧人最好的朋友。如果我能用一斛明珠、几个美人儿就换来这样的一匹好马，就算是赞普也不会责怪我的。”
杨帆道：“贵国的赞普不见怪于你，不代表你这件事做得妥当。贵国赞普重用你时，不会以此寻你的毛病，可一旦你得罪了赞普，那就是你的把柄了。再者说，有官场就有争斗，赞普不怪你，不代表别人也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你身为使节的一个重大失误，足下爽朗直率，是个可交的朋友，我怎么能让你遗人把柄，留下后患呢。”
论弥萨盯着杨帆，明亮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思的意味，两人对视良久，突然同声大笑起来。
论弥萨的确很喜欢这匹马，也确实想过要倾囊买下这匹马，但他并没有胆量用赞普交给他用以进贡皇帝和交通皇太子、相王、梁王等要人的礼物来交换这匹马，直到他听说了杨帆的身份。
杨帆是禁军的重要将领，如果原本打算送给天子的明珠、赠给太子、梁王和相王的美人儿给了他，即便是论弥萨主动拿来以物易物的，这些人听说之后心里会怎么想？天子富有四海，也许并不在乎这虽然稀罕却也不是绝无仅有的七彩珍珠，也许梁王、相王和太子见惯了世间美女，也不在乎几个吐蕃美人儿，但他们一定在乎杨帆的做法。
一位将军擅自把本要送给他们的礼物换走，这会让他们非常不愉快，他们会认为这个将军对他们没有心存敬畏，这是对他们的尊严和权势的严重挑战，若是因为这一件事使他们对这位禁军将领心生嫌隙，谁也无法预料未来会出现什么事。
可惜，杨帆看破了他的用心。杨帆以吐蕃政局作比，其实暗示的是自己接受对方以物易物条件后将要面临的局面。论弥萨貌相粗犷，看起来爽朗直率，其实心思机敏灵活，他不着痕迹地离间既然被人识破，自然不会再自找难堪。
论弥萨哈哈大笑着向杨帆拱手道：“多承美意，既如此，在下告辞了！”
杨帆微笑着拱了拱手，论弥萨翻身上马，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匹大食宝马，双腿一磕马镫，就要率队离开。
杨帆知道，自从吐蕃王相内斗，军神论钦陵被杀以后，吐蕃王虽然心比天高，国力军力却是每况愈下，论钦陵之死，无异于吐蕃赞普自断臂膀，后果远比武则天斩杀黑齿常之等名将的后果更加严重。
此后吐蕃与大周作战，胜负局面较之以前已不可相提并论，双方时打时和。吐蕃就像一贴揭不下去的狗皮膏药，根本的目的就是惦记着想从中原多捞些好处，却不知这一次他派出使节又想干什么。
杨帆忍不住扬声问道：“不知贵使此番东来，负有什么使命？”
论弥萨回头望了他一眼，微笑道：“我吐蕃赞普意欲与大周世代友好，结翁婿之邦，是以遣我前来请求和亲，迎娶贵国公主！”
杨帆眸光一闪，拱手不语，论弥萨点点头，策马而去。
婉儿也听到了论弥萨的话，凝眸微微一想，神态渐显凝重。她站起身向杨帆走去，步态袅娜，优美得就像一朵迎风款摆的芍药，她姗姗地走到杨帆身边，与他一同望向远去的吐蕃队伍。
阿奴走过来，打趣地笑道：“郎君依依不舍的在看什么，你要是不舍得那吐蕃美人儿，咱们这匹大食宝马是可以日行千里的，郎君不妨骑了追上去，现在要换人还来得及。”
杨帆打个哈哈，道：“收拾一下，咱们也该走了。”
小蛮柔声道：“郎君，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杨帆道：“回长安！”
小蛮微微一怔，本来说好还要再游玩三天才走，怎么突然就……。杨帆道：“准备启程吧。”说完转身走向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杨念祖，这孩子玩心极重，如果不是他亲自出面，怕那小子不会舍得离开。
阿奴纳罕地道：“吐蕃人来迎娶公主，郎君急躁什么？”小蛮和阿奴、古竹婷互相看看，忽然都有些心虚：“莫不是哪位还未出嫁的公主殿下跟我家郎君……，咳！此事不无可能，我们家这个男人可是有前科的……”
众女之中，唯有婉儿轻轻点头，杨帆从和亲表象之下所看到的，显然她也看到了。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说到聪明慧黠，小蛮、阿奴和古竹婷三人或不逊于婉儿，但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们没有婉儿自十四岁起就随侍御前、浸淫官场的阅历，所以不会连婚丧嫁娶都习惯于从政坛变化、势力角逐的角度去分析。
而婉儿与她们不同，所以婉儿马上想到了吐蕃和亲将对大周政局的种种影响。突厥就曾以去突厥和亲的驸马姓武而不姓李为由拒绝女儿出嫁，弄的武延秀直到现在还在大草原上放马，吐蕃和亲迎娶的公主也只能是李家的人。
现在皇帝已经决定还政于李，这一点中外皆知，所以吐蕃和亲的对象更不可能是武家的人。可是李唐宗室现在适嫁的皇女还有几个呢？
皇太子李旦虽有六个女儿，年龄也都不大，但是李显还朝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采取了以婚姻拉拢世家、结交武家的策略，六个女儿全部迅速出嫁，嫁给了世家子弟和武家子弟，吐蕃想与大周和亲，唯一的选择目标只能是相王李旦的女儿。
李旦比他七哥李显子嗣多一些，他有五个儿子，十一个女儿，其中最大的女儿还不到二十岁，最小的女儿只有七岁，其中未嫁适婚的有好几个。
这样一来问题就出现了，吐蕃和亲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为了和平？绝无可能！历史上就没有一桩和亲真正起到过这个作用，和亲总是在一方无力再战、一方再战得不偿失的情况下才作为一种结束冲突的体面手段被提出来。
有些时候，两国和亲之后平息干戈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是因为嫁了个女儿过去，而是因为双方都没有继续挑起战争的能力，或者不认为在现阶段继续挑起战争会得到更多利益。
那么吐蕃和亲是因为王相内斗、耗尽国力的情况下想偃旗息鼓、养精蓄锐？如果是这样，大周或许会同意和亲。你养精蓄锐，我也需要养精蓄锐，几十年后孰强孰弱，那就看谁这几十年谁休养生息得更好了。
但，现在吐蕃和亲的对象只能是相王的女儿，而李显又是一个徒有太子之名，却因大权旁落于武氏，一旦登基也将注定成为一个弱势皇帝的太子，吐蕃与相王结为姻亲以后，会不会怂恿相王问鼎皇帝宝座，继而合理干涉大周内政?!
皇太子李显和相王李旦本来君臣名分已定，可这对兄弟都曾当过皇太子，也都曾经当过皇帝，一旦有外国势力从中作祟，朝廷将来会不会再起风波，让大周未来的政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吐蕃自从铲除了军神论钦陵之后，军力大伤，对大周作战开始败多胜少，武则天迁都长安后，又加强了关中地区的边防力量，吐蕃方面压力倍增，这应该也是他们选择和亲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是就像刚才论弥萨顺手就要挖个坑让杨帆跳一样，他们的和亲不可能抱有任何善意的目的，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不会放弃分裂大周、削弱中原。再者，从大周帝国这方面来考虑，吐蕃与相王结为姻亲后会不会引起皇太子的猜忌？
对武氏来说，李唐是一体，吐蕃与相王结亲，壮大的是李氏的力量，武氏又会作何反应？武则天最近几年一直在为身后事做准备，她努力打造的政局平衡会不会因为和亲而被打破？她会如何取舍？
这一切未知的选择在未来都可能对大周政局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杨帆即便只是一个单纯的武将，站在他这样敏感的位置上，卷入纷争也是必然的结果，更何况他暗中还另有一重身份。
今日若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到祸及己身时再想应变就晚了，一个有远见的人不会干这样鼠目寸光的事，所以杨帆尽管还不知道他在这件事上能做什么，但他必须回去，他要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未雨绸缪。
岐州司马张彧护送论弥萨的使节队伍离开半个时辰之后，杨帆一家人的车驾也离开了五丈原。暮色苍茫，车队行走在一道奇险诡丽的深沟旁。那是一道千万年河流冲刷而成的深沟，大自然的伟力把黄土的崖壁与河道凿刻出一道道苍凉而悲壮的痕迹。
婉儿与杨帆并辔于黄土悬壁上，望着那深险诡奇的深谷。晚风拂着婉儿鬓边的发丝，夕阳为她的发丝和头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仿佛一尊奇美的雕像。
“当年，诸葛亮从汉中出发，取道褒斜道，穿秦岭进驻五丈原。在这里与魏将司马懿相持，用计引魏兵入葫芦谷，放火烧断了谷口，却不料一场大雨使魏军转危为安，诸葛亮一世雄才，也只能扼腕长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杨帆立马崖顶，听着婉儿低柔的声音，仿佛看到了那金戈铁马旌旗连天，仿佛听到了那号角声声战鼓隆隆。杨帆感慨地道：“何止诸葛亮会生此感慨，没有人能随心所欲的，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放心吧，我只是想谋事，而非逆天！”
……
御史台对二张发起的第一次攻击，成功地罢免了张同休、张昌仪、张昌期三兄弟的官职，又罚了张昌宗二十斤铜，算是小有斩获，但是二张的元气未伤。几天以后，在二张央求之下，张同休三兄弟便又做官了。
武则天下旨，任命张同休为坊州丞，张昌仪为博望丞，张昌期为岐州丞。三人都是贬做一县县丞，这是一县里正印官的第一副手，比起原来的京职算是贬了官，但论起实权却是明降暗升。
京里有二张撑腰，他们这个县丞就足以压得住县令，成为事实上的一县之主；而且三人说是贬官，却未曾离开关中地面，做的都是关中地方官，而帝都此刻就在关中；再者，三人原本的官职都是没有实权的闲职，现在却是实权在握。
这是二张的一次强力反击，也是武则天的一次强力反弹，二张藉此证明皇帝对他们宠爱如故，武则天藉此表明权力依旧在她掌握之中，御史台虽然可以利用法律的规则向二张发难，她也可以用权力的规则力挽狂澜。
宰相魏元忠和御史中丞宋璟闻听张同休三人再获起用，双双赶到御前据理力争，结果却无功而返。魏元忠怒火中烧，正欲发动言官们再度向二张发动一波攻势，吐蕃使节论弥萨却突然来到了长安。
魏元忠等人这次对二张的攻击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这桩突发意外使得朝堂的注意力完全转移了，在这桩影响深远的重大国事面前，他们也不能不识时务地继续纠缠于张氏兄弟贪污案上了。
吐蕃使节论弥萨此番到京，向大周朝廷进贡了一千匹良驹、两千两黄金，携国书请求大周皇帝将宗室公主下嫁于吐蕃赞普，良驹千匹因无法携带入京，已经交由岐州地方官府接收。
比起突厥可汗默啜求婚时一向的吝啬，吐蕃的贡物算是很隆重了，不过和亲之后他们得到的嫁妆更加丰厚。即便和亲不获允许，大周的赏赐也会加倍，中原帝国一向是厚往薄来的。
武则天当廷接了国书，宣布次日于大明宫麟德殿款待吐蕃使者，着礼部官员把吐蕃使节论弥萨带下安置后，武则天马上就与群臣商议大周是否同意吐蕃的和亲之请。
一时群臣纷议，交头接耳，殿上嗡嗡一片，武则天见状皱了皱眉，向宰相班中望了一眼，朗声问道：“魏卿，你以为如何？”
魏元忠缓步出班，向武则天长长一揖，斟酌着道：“臣记得，大唐太宗皇帝曾经说过：‘北狄风俗，多出内政，亦即生子，则我外孙，不侵中国，断可知矣，以此而言，边境足得三十年来无事’。”
如今的天下虽然国号称为大周，但武则天是由儿子“禅位让国”才登基为帝的，属于和平演变。而大唐太宗皇帝又是她的公公，所以大周对前朝的事并不太忌讳，武则天自己也时常说起太宗时候如何如何，因此魏元忠以唐太宗的话作答也没什么。
武则天目光一凝，追问道：“这么说，魏相是赞成和亲了？”
魏元忠略一犹豫，颔首答道：“是！臣以为，吐蕃既有和平之诚意，何妨与之结为翁婿之国呢，两国之间化干戈为玉帛，则万民幸甚。”
魏元忠是太子党，忠于当今太子李显，但他与相王李旦的关系也比较密切。他方才迟疑不出，也是因为这层关系。
他觉得如果要与吐蕃和亲只能嫁相王的女儿，那样对巩固太子的地位不利，但李唐宗室与吐蕃结亲，有利于李唐宗室同武氏家族的竞争，所以一时间难以取舍。可皇帝已经垂询，容不得他慢慢权衡，只好仓促回答。
“魏相此言差矣！”
魏元忠话音刚落，一位身材颀长的文官便越众而出，慷慨激昂，作杀伐之音：“贞观三年，松赞干布继位赞普，之后秣马厉兵，平息各地叛乱，陆续征服苏毗、多弥、羊同等部落，试图一统吐蕃。
贞观八年，松赞干布于内乱未平时，为谋求我中土大国支持，遂向太宗皇帝请婚，遭拒！未几，再次求婚，亦未获准！松赞干布遂诉诸武力，兵发松州，为大唐太宗皇帝所败，和亲之议遂不再提。
贞观十四年，松赞干布以武力一统吐蕃，大乱之后急需大治，想要大治则更需借重我中土之力，遂陈兵边境，再度遣使请婚，并将工匠、农书、文教、政体等方面的帮助列为嫁妆。
当是时也，大唐帝国正远征高丽，且因东西突厥内乱，大唐趁此绝佳机会发兵讨伐，实无余力三面开战，再与刚刚一统兵锋正盛的吐蕃交兵，不得已才同意和亲。据此观之，那番言论实为遮羞，魏相博古通今，安能不知？”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挑女婿
说话的人是冉祖雍，三思五犬之一，如今已然官至刑部侍郎。吐蕃和亲之举，是必然会引发大周内部各派势力内讧的，可是马上就激起轩然大波，却有些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魏元忠睨了冉祖雍一眼，哂然道：“魏某说错了么？自文成公主和亲于吐蕃，两国虽无三十年之和平，却也有二十二年不曾起过刀兵。”
冉祖雍仰天打个哈哈，冷然道：“魏相所言固然不假，可这二十二年的和平，难道是因为一个女子而来吗？”
冉祖雍把大袖一拂，面向群臣，侃侃地道：“松赞干布的妃子可不止一个文成，他还迎娶过象雄国的公主，而且他的妹妹就嫁给了象雄王，结果如何呢？贞观十八年，松赞干布灭象雄国，杀死象雄王！”
魏元忠道：“那又如何？他可没有侵犯过大唐！”
冉祖雍道：“错！他只是没有直接侵入大唐，而不是没有侵犯大唐！”
魏元忠眉头一皱，道：“冉侍郎这话是什么意思？”
冉祖雍白眼一翻，冷笑道：“魏相敢不敢对天下人讲，侵犯大唐属国，不算侵犯大唐？”
魏元忠陡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窒。
冉祖雍道：“松赞干布和亲之后没有同大唐交兵，是因为侯君集恰于此时灭了高昌国，大唐于交河置安西都护府，大军屯扎，与吐谷浑遥相呼应，吐蕃敢向大唐轻启战端乎？可这二十二年里，松赞干布在做什么呢？
他镇压叛逆、制定法律、封赏功臣、创造文字，通过和亲向我中土求取了大批的工匠、农书，改革了政制、军制，经略了东部康、安地区，大唐在康安地区的二十多个属国就是在此期间被吐蕃逐一吞没的。
吐蕃励精图治二十余年，一俟内政平稳、国力雄厚，便发兵灭了我大唐与吐蕃之间最后的藩篱吐谷浑，吐谷浑也是我大唐属国！七年后，吐蕃陷我西域一十八州，袭击龟兹夺取换城，大败薛仁贵，入侵剑南。又过六年，袭掠鄯、廓、河、芳、叠五州。
次年吐蕃又入寇我扶州临河镇，擒获镇将杜孝升；同年九月再度大败前往讨伐的李敬玄十八万大军，擒获工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刘审礼……，如此种种，何谈和平。欲求太平于公主和蕃，岂非缘木求鱼，纯属痴心妄想！”
宋璟出班奏道：“陛下，两国藩亲，以大国嫁女则为其父国，婿为子国，此天纲伦常毋庸置疑。两国和亲，小则保境安民，无伤两国和气，大则避免刀兵，无损国之根基，以一女而胜伏千军，何乐而不为？昔年若无这和亲之举，唐蕃之间未必会有二十二年的和平呢。”
周利用出班奏道：“我天朝上国，虽意在以德服人，然蛮邦狼子野心，非有强大武力为倚仗，难求安宁。当年若不和亲，吐蕃也未必敢战，如果吐蕃敢战，以当时吐蕃情形，恐一战之下元气大伤，我中土二十多个西域属国也不会被他们逐一吞没，致使吐蕃有今日辽阔版图，养虎为患了！”
双方这一番理论，各自引经据典，互相驳斥，寸步不让，煌煌殿堂顿时成了双方卖弄唇舌的所在，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团，却始终没有人能说服对方。眼见时当正午，武则天久坐朝堂早已精力不济，不耐烦地吩咐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满堂聒噪顿时止歇，众臣子向御座躬身施礼，恭送武则天退朝。
武则天怏怏地退出明堂，现任宫尉的吉顼随侍于侧，武则天坐在步辇上，向一旁随行的吉顼摇头叹道：“满朝臣工，一个个各怀机心，偏还冠冕堂皇、满口大义，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抛开私心，一心为国呢？”
吉顼虽被贬过一次官，倒依旧是个敢言的性子，听到武则天这番感慨，吉顼直爽地答道：“臣以为，朝廷有今日局面，实是陛下您的过失。”
“哦？”
武则天挥了挥手，止住步辇，诧异地看着吉顼道：“吉卿此话怎讲？”
吉顼躬身道：“陛下，如果把水和土和成一块泥，这泥会有所争吗？”
武则天道：“两者已然合为一体，自然不会有争。”
吉顼道：“如果把这泥再分成两半，一半塑成佛祖，一半塑成天尊，他们之间会有争么？”
武则天道：“一个佛祖、一个天尊，各求香火，自然有争了。”
吉顼道：“正是如此。如果宗室（李氏）和外戚（武氏）各守本分，则天下必安。如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犹自称王，这是陛下为他们造成将来的必争之势啊，臣恐他们会两不得安。”
武则天沉默良久，喟然叹道：“朕亦知之，但事已如此，无可奈何。”
……
相王五子的王府还没建好，五个郡王还住在他们的父亲相王府上。今天不是大朝会，相王和三个儿子不用上殿面君，但是吐蕃和亲的消息还是很快通过他们的渠道传进了相王府，李旦闻讯后马上把三个儿子唤了来。
老四和老五因为年纪尚小，没有参与议事。其实老三李隆基年纪也不大，但他少年老成、足智多谋尤在两位兄长之上，一向甚受相王看重，有事情时也常叫他来，父子一同参详。
李旦把吐蕃和亲的情况说了一遍，又道：“太子无女可嫁，一旦和亲，十有八九要着落在你们的姐妹身上，你们对此事怎么看？”
李成器皱起眉头道：“父亲说得不错，吐蕃若要和亲，宗室里宜嫁的女子唯有我家了。吐蕃乃野蛮之地，且山高路远，此一去从此便与亲人永别，我家姐妹是不会有人愿意去和亲的。”
李成器大声道：“是啊，爹，这事你可不能答应。那粗野番王，都是未开化的人主，一身的羊膻味儿，据说一辈子都不洗几回澡，便是我中原寻常人家的女子又有谁愿意嫁他，何况是咱们家。”
李隆基沉吟道：“蕃王乃一国之主，大权在握，算得上一位伟丈夫。可吐蕃风俗与中原大不相同，脾气秉性与我中原人也相去甚远，我家姐妹若嫁了去，恐怕夫妻之间难得和睦。
昔日文成公主十六岁便跋山涉水远嫁西域，从此永别故里。可她与松赞干布十年夫妻，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年，之后的三十年岁月里更是孤苦伶仃，怎好让我姐妹去受这个苦，父亲，就不能另寻宗室女远嫁么？”
李旦叹道：“宗室女倒是有一些，她们的父兄皆因谋反罪被诛杀，如今她们以罪女身份被囚禁着，若能远嫁，便得自由，说不定她们倒是肯的。可吐蕃此时和亲，居心不良，其所谋者绝非一个女子，若换作寻常宗室女子，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一时间，父子四人尽皆默然，李旦沉默良久，缓缓看着三个儿子，轻轻抚着胡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李隆基看见父亲脸上的笑容，不禁问道：“父亲面露微笑，可是有了主意？”
李旦摇头道：“为父并非有了主意，而是看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深感欣慰。”
李成器几兄弟惊讶地互相看看，不太明白李旦的话。
李旦道：“为父找你三兄弟商议此事，你三兄弟所思所想，都是从你们姐妹的幸福与否去考虑，没有一个人去想若是嫁了一个姐妹过去，对我家会有什么帮助。你们兄弟姐妹之间能够如此相亲相爱，手足情深，为父感到高兴啊。”
李成器道：“父亲，我们兄弟姐妹血脉相连，理应相亲相爱。”
李旦深深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这也是为父最为自豪的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手足之情，权势地位、富贵前程，永远也不该置于亲情之上。”
这是做父亲的郑重嘱咐了，三兄弟连忙站起，肃然应是。李旦摆摆手道：“坐，你们坐下吧，自家父子随便说话，不用这么多的规矩。”
李旦捻着胡须想了想，又道：“为父方才多虑了，事先想得太多，反而优柔寡断，你们三兄弟的话倒是提醒了为父，我的女儿，总要她自己愿意嫁，能给她找个如意郎君才好，岂能存有功利之心，害了女儿一生。咱们家的女儿，不能远嫁吐蕃，要避过这一劫，得让她们赶紧嫁人才成。”
李成义咧开大嘴笑道：“好啊！这样一来，我可一下子多了好几位妹婿，以后要喝酒就有伴了，我去跟妹子们说。”
李成器连忙拉住他道：“二郎且慢！”
李成器拦住李成义，转首对李旦道：“父亲，如今吐蕃和亲，皇祖母心意未定，父亲若是急急为女儿挑女婿，皇祖母若是知道了，岂能不见责于父亲？”
李旦听了顿时眉头一皱，他和李显两兄弟性情都很怯懦，虽然他比李显勇敢一些，可是要他对抗武则天他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而且他也明白，除非母亲允许，否则他便是为女儿选定了女婿也不作数。
李隆基缓缓地道：“这一点，我看倒不是十分为难。”
李旦双眼一亮，忙道：“三郎一向多智，你有什么法子，快快说与为父知道。”
李隆基笑道：“儿哪有什么法子。只不过，儿知道，皇祖母一向比较偏听武氏族人的话，而武氏一族是一定会竭力反对我李氏嫁女的。因此，朝议虽然未决，可皇祖母心中怕是已经有了定论。
现今皇祖母所虑者，只是担心吐蕃求亲不成，又会以武力逼婚，以致生起边乱。如今我朝都城刚刚迁回长安，关中边防尚未巩固，一旦开启战端而战事失利，恐有再度迁都的可能，那一来就贻笑天下了。
如果父亲去求皇祖母允许，十有八九会得到皇祖母的首肯。吐蕃需要的也是一个体面而已，如果我朝宗室宜嫁女子皆已有了夫婿，吐蕃还能强要我皇家退婚另嫁不成？现如今吐蕃实力大不如前，如非得已，他们也是不愿轻启战端的。
到时候它吐蕃愿娶，那就选个待罪的宗室女嫁了，若它不愿娶，那是它吐蕃自己没有中意的人选。此事必须要得到皇祖母的允许，如此才好请皇祖母下旨，让四方馆阻止相关消息传进吐蕃使节的耳朵。”
李成器和李成义听了连连点头，相王李旦也颔首道：“三郎言之有理，为父这就入宫，求母亲恩准，为你们的妹妹挑女婿。”
李旦扳着手指头算了算，道：“寿昌和荆山已经十六岁了，淮阳和凉国十五岁，这四个女儿都得马上出嫁，其他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料那吐蕃王也不会娶的。嗯，我这就去宫里！”
杨帆带着一大家子人匆匆忙忙回了长安城，他本以为一回长安就会听说武李两家为了和亲与否舌战不休，却不料他听到的最轰动的消息，居然是相王李旦满长安的为女儿挑女婿……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七仙女的婚姻危机
杨帆的车驾一路赶向隆庆坊，近日里京城里发生的各种消息从一路上便陆续不断地传到了他的车上。朝堂上有关和亲的详细争论，民间百姓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们只知道结果，而杨帆却有他的消息渠道，对各派势力的反应掌握得一清二楚。
至于坊间流传的相王急于嫁女的消息，显宗也已进行了确认，相王一嫁就是四个女儿，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能瞒得住人，此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要说不知道的，大概就只剩下吐蕃使者团的那些人了。
吐蕃使节一行人被安置在四方馆。四方馆隶属于礼部，其职能就是接待各国使节，所以四方馆里哪怕是一个小吏、一个执役，都属于半谍报人员，他们从他国使节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析窃探各种情报、同时也负有防止他们侦察本国情报的责任。
在他们的防范之下，论弥萨一行人还真不知道此刻在长安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何况武则天为了掩护相王选婿，还以迁都之后宫女短缺为由在长安选秀，一时间长安百姓也都忙着找女婿嫁女儿，这就很好地掩饰了相王府的举动。
杨帆看罢消息，轻轻叹了口气，对小蛮道：“相王若能嫁一女入吐蕃，对巩固他的权位是极有利的。可他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却宁愿放弃这个机会，处境如此凶险的一位皇子，能够做到这一点，着实不易。”
小蛮慨然道：“是呀，这一点就是许多世家高门都做不到呢，在他们眼中，女儿只是用来联盟其他势力的一件工具。豪门嫁女，最重视的从来都不是女儿家本人喜不喜欢，而是选了这个女婿对自己的家族有什么助益。”
杨帆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嗯，世家大族是这样，皇家也多是这样，当今皇太子乃至当今皇帝……”
杨帆忽然想到了皇太子李显从房州回朝后仓促嫁女的事情，与他的兄弟李旦相比，李显嫁女的功利性也太明显了。即便是当今女皇武则天，当初强迫太平公主下嫁武攸暨，又何尝不是出于政治目的？
虽然武则天对女儿多有补偿，对她大肆封赏，把她的俸禄提升为亲王等级，又赐给她田地屋舍，可这一切能抚平她感情上所受到的伤害么？相王面对这个能大幅提升相王府的影响和地位，改善他政治环境的好机会，却能毅然舍弃，实属难得。
长街上，上官婉儿的车队正缓缓离去。一进城，婉儿的车队就与他的车队分开了，陪着母亲郑氏转向上官家的老宅，杨帆从窗口怅然遥望婉儿渐行渐远的车队，想到自己与她不能相守，同样是因为太多的利害关系，不由黯然一叹。
……
次日，武则天于大明宫麟德殿宴请吐蕃国使节论弥萨，这毕竟是皇帝迁都以后，迎来的第一位重要外国使节，是以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作陪，规格十分隆重。
如此盛宴，自然要奏宫廷大乐，先奏的一曲就是《太平乐》，太平乐又名《五方狮子舞》，由二人穿花锦袍，五色绫袴，戴云冠，蹬黑皮靴，持绳秉拂，引逗雄狮，又有十人分扮五头雄狮各居于一方，随乐起舞，殿下还有一百四十个人同声高歌《太平乐》，鼓掌踏足，应和节拍，声威雄壮之极。
论弥萨一见这等齐整威风、声势浩大的舞乐，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忙向武则天请求道：“陛下，外臣生于边荒，不识中国音乐，如今高踞阶下，看不清舞乐细节，乞请陛下恩准外臣离席，趋近一观。”
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论弥萨与吐蕃副使便离开席位，赶到歌舞伎人旁边，倚着龙柱，交头接耳，赞叹不已，殿上文武百官见他们这般模样，不免露出轻蔑的神色，有人还窃窃私语，低声讥笑。
可论弥萨和副使站在那儿犹自一副惊喜赞叹的模样，对众人几乎毫不掩饰的嘲讽似乎浑然不觉。杨帆扶剑立于殿旁，冷眼看他表演，心中渐生警惕。
他和论弥萨在五丈原曾有过一番交锋，深知此人貌相粗犷，心思实多狡黠，或许论弥萨真的不曾见过这等声势浩大、衣着齐整、动作划一、气度庄严的宫廷大乐，但是作为吐蕃王派来的一国使节，他的涵养素质绝不至于低到如此地步。而今他故作粗鄙，必定有所图谋。
一曲太平乐演罢，论弥萨和副使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向武则天赞叹拜谢道：“外臣自入圣朝，倍蒙陛下优待，今又观此奇乐，真不虚此行了。外臣自顾卑贱，实不知该如何报答天恩，唯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论弥萨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哪怕明知道他是在说恭维话，武则天也不禁龙颜大悦，近年来很少饮酒的她，竟也端起杯来，大大地抿了一口。
论弥萨又道：“我吐蕃地处偏荒，一向仰慕中土上国文化，今外臣受我王差遣，前来上国，诚惶诚恐、虔诚祈求，还请圣主天皇能够允准将宗室皇女下嫁于吾王，从此两国永结翁婿之好。”
武则天微微一怔，放下酒杯，微笑道：“就算朕是寻常百姓人家主妇，嫁女也不是一件小事，总要与儿女好生商议一番，再看看家中适婚宜嫁的女子们谁最般配，贵使刚到中土，不必着急，今日且观歌舞，此事容后再议。”
论弥萨无奈，只得谢恩归座。接下来殿上又奏四方乐，论弥萨端坐观看，他的副使却在左顾右盼，忽然间看到一人，那副使为之一怔，便与论弥萨低语民几句，论弥萨闪目看去，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二人便交头接耳，不时窥看。
武则天看他二人神态鬼祟，不禁问道：“贵使在看什么？”
论弥萨连忙欠身道：“外臣请问陛下，对面席上那位将军可是姓唐？”
武则天看他所指之人，确是穿着一身武将常服，依稀有些面熟，却叫不上名字，便示意那人上前。那人乃是凉州都督唐休璟，因为恰好回朝办事，按照品级，今日也参加了这场宫廷大宴。
唐休璟自报身份后，论弥萨恍然大悟道：“啊！果然是唐将军！”
武则天奇道：“贵使与唐休璟有旧么？”
论弥萨忙道：“我国不自量力，曾冒犯上国天威，洪源一战时，外臣曾在战场上亲眼见过这位唐将军，这位唐将军勇猛无敌，以寡敌众、大败我吐蕃军队，因外臣曾亲见其虎威，是以记忆犹深。”
武则天闻言大悦，转首便对陪侍一旁的上官婉儿低声道：“此人乃虎将也，你记下他的名字，朕要重用他！”
杨帆才不相信论弥萨作为一方使节，在宴会上连这点深沉气度都没有，一惊一乍的连老态龙钟的武则天都能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怕他看到唐休璟，并自曝大败于周军的丑事，都是他有意为之。
这论弥萨卑躬屈膝的，甚至不惜自曝其丑，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如今又把他们被唐休璟大败的丑事毫不羞惭地说出来，如此种种，是只为讨好皇帝求取和亲么？
“挚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相博，弭耳俯伏。”杨帆突然想到了这句话，心头不由一震，马上赶到殿下，对巡弋于外的任威吩咐了几句，这才回到殿上。
身为宗主，许多事不用他亲力亲为，只要想到了他就可以动用自己的力量去做，单以这件事而论，他有了疑心，就可以动用自己的力量去查，而这些事并不是府上有几个家丁随从的人，随便派出几个人去就能做到的。
除了杨帆和沈沐，天下间也只有朝廷才有这个实力，然而这种捕风捉影的怀疑，未必能说服朝廷出动力量进行侦察，而且通过官方途径效率也太慢，恐怕查到真相的时候为时已晚。
杨帆的匆匆进出，引起了论弥萨的注意，论弥萨看到杨帆，不禁失笑出声，又与副使低语了几句。论弥萨入朝后，已经携厚礼拜会过太子、相王和梁王，与他们都比较熟悉了。皇太子李显见他发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便道：“莫非贵使与杨将军也是旧相识？”
论弥萨笑道：“正是！本使自吐蕃来，路经五丈原，曾经见到这位将军。杨将军有一匹大食宝马，本使本欲以重金购买，可惜杨将军也是爱马之人，坚辞不允。本使又欲以吐蕃美人儿易马，杨将军还是不答应，可惜啊！”
相王李旦听了，回首望了杨帆一眼，对陪坐一旁的长子李成器道：“杨帆爱马，吐蕃欲求亦不愿舍，为父又岂能舍爱女远嫁他乡呢，你那几个妹子的婚事，要抓紧进行了。”
李成器低声答道：“父亲放心，儿已经从京中才俊、贵介公子里挑选了一些合适的人选，不日便邀请他们过府饮宴，让妹子们私下里看看，若是中意，便马上定亲！”
李旦点点头，这时论弥萨却突然对他道：“本使听说，相王殿下有多位爱女皆已到了适婚的年龄，我王如今刚刚年过三旬，正当壮年时候，且素来渴慕中土上国人物，不知相王殿下可愿与我王缔结姻亲么？”
皇太子李显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旦，代为答道：“贵使何其性急也，我皇陛下方才不是说过么，嫁女非是小事，此事容后再议。”
李旦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外有二张咄咄逼人、武氏虎视眈眈，不想兄长还对我心存戒意。”
论弥萨笑道：“所以，本使才相询于相王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相王殿下同意，相信女皇陛下也会恩准的。”
李旦道：“贵使的消息不太灵通啊，实不相瞒，本王虽有几个适婚宜嫁的女儿，却早就有了夫家，文聘之礼早就下过了，长女和次女今年就要完婚的，三女和四女业已定下亲事。”
论弥萨马上追问道：“相王殿下不止四女吧，不知其他皇女可曾婚配？”
李旦道：“本王还有七女，但这七个女儿，最大的也才十二岁，怎能谈婚论嫁。”
论弥萨拊掌笑道：“相王此言差矣，依我吐蕃习俗，便是六岁七岁成亲又有何妨。既然相王殿下还有七位爱女，我想，为了大周与吐蕃世代友好，相王殿下不会拒绝从七位爱女之中择一下嫁吧？”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婚龄不是问题
李旦只听得目瞪口呆，对论钦陵的话一时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来了，显庆三年吐蕃向唐请婚时，吐蕃王芒松芒赞年仅八岁，仪风四年吐蕃向大唐请求和亲时，吐蕃王赤都松年仅四岁，政治婚姻中，起决定作用的是附载于婚姻的政治利益，年龄绝对不是问题。
实际上在大唐历史上，吐蕃还曾多次向唐请婚过，包括之后的神龙三年，吐蕃向唐请求和亲，当时吐蕃王墀德祖赞年仅三岁，三年后和亲成功，六岁的小新郎迎娶了十二岁的金城公主。
李旦并非不知道吐蕃以前几次向唐请亲的事，问题是那几次吐蕃向唐请亲时，吐蕃王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小公主嫁过去，大不了夫妻俩一起长大就是，可如今吐蕃王已年过三旬，年过三旬的男子怎能迎娶一个十二岁的小公主，所以李旦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直到论弥萨无所谓地说七八岁的小公主也成时，李旦才突然明白过来：基于政治的联姻，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揣测，不要说他还有十二岁的女儿，就算他的女儿年仅三岁，只有符合政治利益，一样可以成为吐蕃王妃，哪怕吐蕃王已经八十岁。
论弥萨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旦，神情中全然没有了最初那种伪装的敬畏与无知，他相信李旦是愿意把女儿嫁去吐蕃的，吐蕃对大周目前的情形曾经做过一番调查，他们认为和亲有利于巩固李旦的地位，他一定千肯万肯，现在的推辞应该只是担心引起皇太子和武氏一族的忌惮。
李旦迟疑片刻，勉强道：“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子，少不更事，怎么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妃、一个合格的妻子，我皇室之中还另有宗女……”
论弥萨打断他的话道：“相王殿下，据外臣所知，皇太子诸女已然尽皆出嫁，那么适合嫁于我王的就只有相王您的女儿了。呵呵，贵国婚姻之道讲究门当户对，我吐蕃何尝不是如此？作为您的女儿，即便年纪幼小，相信她也是知书达理、温良贤淑。至于说年纪尚小，那也不妨，我王迎娶王妃后，可以待她年长一些再圆房。”
李旦有些招架不住了，他总不能说那几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女儿也定了亲吧，再说就算他现在还来得及改口，可那才六七岁的女儿又怎么说？难道说她们也早定了亲？可他连已经成年的女儿都不想嫁去吐蕃，哪舍得把一个天真烂漫的十二岁少女嫁去吐蕃受苦呢。
李旦只得硬着头皮搪塞道：“这个……，吾女年幼，以本王看来，实不宜过早出嫁。这样吧，这件事，待本王与母皇再好生商议一番再说，今日只为宴请贵使，咱们且不论此事，来来来，请酒、请酒。”
……
对于吐蕃的求婚，李旦只能使一个拖字诀，却不知能够拖延到什么时候。论弥萨是每隔一天必定前往皇宫一趟求见天子，催促天子同意和亲，时不时地还去拜访太子、相王和梁王，软硬兼施。
武则天也曾尝试过要以宗室罪女加封公主出嫁吐蕃，却遭到论弥萨的断然拒绝，论弥萨的理由是吐蕃赞普毕竟是一国之主，不能以大周罪女匹配，唯有女皇的亲生血脉方才配得上吐蕃之主。
延续了女皇武则天血脉的子嗣如今只剩下李显和李旦两房。李显这一房六个女儿尽皆嫁人了，那就只有李旦的女儿可嫁。
可是即便皇太子李显还有女儿可以出嫁，武则天也不希望通过与吐蕃联姻，增加未来大周帝国平衡局面的变数，更何况是李旦的女儿呢，一旦相王李旦与吐蕃联姻，则未来政局将更加扑朔迷离，她岂肯答应。
然而若不答应，她又担心吐蕃再度挥军来战，如今的吐蕃是一个强大的邻国，虽说吐蕃军神论钦陵死后，大周在武力上渐呈上风，但还达不到一边倒的强力压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刚刚迁都于长安，边防军事尚未巩固的武则天不敢轻启战端。
曾经的武则天并非没有这份自信，但是自从小小契丹造反，却接连折损王孝杰等数员大将，纵兵为祸河北，给大周当头一棒之后，武则天已猛然醒觉，大周虽然看着还是一个庞然大物，却早非太宗、高宗时候那般强大了。
朝廷拖延不过半月有余，论弥萨的态度便渐趋强硬，每日到宫里纠缠不休，连武则天都有些应接不暇了，恰在这时突厥可汗默啜突然发兵骚扰武周全境，盐州、夏州、并州、代州、忻州一带接连出现敌踪，他们时或深入，不断掳掠人畜财物。
武则天接到奏报后，不敢再派武家那些侄儿们去坏事了，她先任命雍州长史薛季昶为山东防御大使，节制河北沧、瀛、幽、易、恒、定诸州兵马；又以幽州刺史张仁愿专知幽、平、妫、檀四州防御，与薛季昶遥相呼应，共拒突厥。
旋即，武则天又以相王李旦为安北大都护兼天兵道大元帅，统领燕、赵、秦、陇、诸部兵马讨伐突厥，但她仍然故伎重施，让李旦为帅却不让他领军，只是让李旦挂个名号，实际上以宰相魏元忠为元帅，迎击突厥诸路大军。
这时候，武则天倒是有了充分的理由搪塞论弥萨，大周正与外敌交兵，此时此刻自然不宜讨论和亲事宜。论弥萨得知武周与突厥爆发全面战争之后，却也不再前往皇宫催促，只是安心住在四方馆里。看这样子，他可以暂时不再催促，但和亲之议并不会就这么算了，大周一日不和亲，他是绝不肯走的。
……
彤云密布，寒风呼啸，雪花被狂风席卷着，迷得行人难以睁眼。今冬的雪下得勤快，大地仿佛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农耕之民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注定来年是个丰收年。
而牧人们却不免要开始向上苍祈求，祈求上天歇上一歇，他们没有雪不成，可这雪要是太大了，很容易就会变成白灾，把他们的牛羊全都冻死，那就是他们的噩梦了。
如今正是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年关将近，山野村庄到处一片空旷，人和动物一样都开始猫冬了。大雪塞途，行人绝迹，塞外陇上冰天雪地之中本应绝无人迹的，但是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茂州（今四川茂汶羌族自治县）郊外无垠雪野之中，却有几道身影正在艰难地行走着。
积雪盈尺，深可没膝，再加上这恶劣到了极点的天气，旷野中本不应有人类的身影，可那几道身影分明就是人类，他们牵着坐骑，冒着大雪向前赶路。因为积雪太深，马匹无法奔跑，所以四人只能牵马步行。
马匹的身上包了防寒保暖的裹腿、裹肚，背上还披了毡毯，四个牵马而行的人身上都穿了厚厚的羊皮袄，裤子是用狼皮缝制的，裤腿塞在涩牛皮的高筒毡靴里，腿上又绑了兽皮的绑腿以防积雪灌入。
四人头上都戴着狗皮风帽，又用毛巾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吸的热气从毛巾上沿冒出，口腔位置和眼角下面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白霜，看来着实辛苦。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根本没有想到，正行进间，周围雪地之中突然冒出六个人影。六个人都是一身白，与雪同色，在这风雪之中若非他们突然闪现，并且亮出了雪亮的刀子，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雪深及膝，举步维艰，可这六个人的身法竟然灵活异常，他们甫一现身，就像一匹匹饿狼，凶狠地扑向那四个行者。
“杀！”
随着一声冷厉的叱喝，六个人化作六团狂风，裹挟着漫天风雪，向四个行者凶狠地扑去。这四个行者已经在大雪中走了很远的路，此刻已经筋疲力尽，而且他们捂得太严实，视线和耳力都受到了影响，及至发现危险时已经慢了一拍。
而且六个攻击者又是猝然袭击，动作兔起鹘落，矫健之极。人影交错之间，血光已然四溅，惨叫声中，一个行者突出重围，掉头狂奔，奔命之际此人骤生神力，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竟然奔跑如飞，其他三个伙伴却在他突围的一瞬间就被那六个人刀光交错，斫为肉泥。
逃走的那个行者掠出七八丈距离，所过之处留下了斑斑血迹，仿佛朵朵梅花，那六个人并没有忙着追，其中一人只是冷笑一声，单足在地上一挑，挑起一口单刀，用足尖一踢那口刀的刀柄，单刀顿时风车般呼啸而出，从那逃跑的人右腿间旋转而过。
刀光旋处，那人刚刚抬起的右腿自足踝处被齐齐绞断，那人惨呼一声，斜着栽进雪地，凄厉地哀号翻滚起来。一个白袍杀手漫步追去，一掌斫在他的颈上，将他砍晕，一揪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拖了回来，所经处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这个人是他们留下的活口，但他们并没有试图为这人包扎伤口，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很快这人的伤处就会冻结成冰，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六个人猝然击杀了三个人，又斩断了一个人的脚，却仿佛只是宰杀了三条野狗，脸上的神情沉稳冷静得可怕。他们对三具死尸仔细搜索了一番，把搜出的东西全部揣进自己怀里。
片刻之后，六个人便牵着那四匹马，驮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行者，消失在漫漫风雪之中。风雪很快就会把地上的血迹、散落的尸体和兵器掩埋住，如果嗅觉灵敏的野兽不能把他们从积雪下刨出来果腹，他们就要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才能被人发现了。
这六个人只是杨帆一声令下之后，显宗派出的几百支小分队中的一支，他们很幸运地发现了任务中要查找的人，完成任务之后就把他们搜到的东西和抓获的活口上缴了，至于为什么杀人、杀的是什么人他们统统不管，他们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马匪，只管做事拿钱。
缴获的东西和活口在经过五次转手之后，由杨帆的人接手了，在此之前的五层关系，都不知道他们是在为继嗣堂做事，甚至不知道世上有继嗣堂的存在。活口由杨帆的人进行了审讯，只要人还活着，他们就有办法叫人开口。
很快，他们问到的消息便由一具狗拉的雪橇载着，箭一般穿过皑皑的关中平原，送进了长安城。杨帆此时正在千骑营当值，消息辗转递到任威手上，杨帆看罢密信，不由瞿然一惊——他不幸言中了，吐蕃果然另有所图！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一群小萝莉
年关将近，宫中防务也有所加强，杨帆又往各处巡视了一圈，吩咐本日当值的独孤讳之一定要格外谨慎，切勿出什么差错，这才找个理由离开宫城。杨帆一出宫门，候在玄武门下的任威便把狐皮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杨帆低声问道：“沈沐可回京了么？”
“继嗣堂”显隐二宗摆脱世家控制，双方变成合作关系之后，有许多关系需要厘清。这些锱铢必较、唇枪舌剑的事情，沈沐比杨帆更擅长，而且他对各大世家又比杨帆熟悉，再加上他没有官方身份，行动自由，所以这些时日一直由他奔走于各大世家之间，协调商量。
如今大雪隆冬，年关将近，沈沐是必然要回京过年的，杨帆提前就让任威打听过沈沐的归期，两人有很长时间没见了，显隐二宗之间也有许多事情需要他们两位首领磋商，眼下这件大事更是少不得沈沐的参与。
任威道：“卑职得到的消息说，沈公子将于明日回京。”
杨帆抬头看看阴沉的天色，吁然道：“今年关中的风雪着实太大了些，但愿明天没有大风雪阻了他的行程。”
任威咧开嘴巴笑道：“将军尽管放心，风雪再大，也只能拦得住千军万马，沈公子若想回京，就一定不会耽误的。”
杨帆点点头，这时手下为他牵来坐骑，杨帆系好大氅，扳鞍认镫，跨上了战马。
隆庆池畔，紧挨着杨家府邸的右侧五座郡王府已经建成了一半。李成器和李成义的府邸已经正式落成，李隆基的府邸也只剩下最后一点需要完善的地方，因天气过于寒冷，暂时停了工。
李成器和李成义新宅落成，自然也要庆祝一番，宴会就在今日，设在李成器的王府里，比起安乐公主连办数日的乔迁宴，遍邀京师权贵的铺张，相王五子就低调多了，他们除了自家兄弟姐妹，就只邀请了一些皇亲国戚。
寿昌、荆山、淮阳和凉国四位姑娘已经定了亲，而且她们的未来夫婿今日也在受邀之列，四位姑娘就只能在后宅陪着那些皇家贵妇，不好到处走动了，免得撞见未婚夫婿叫人难为情。
其他七位姑娘年纪还小，根本没有被人当成女人看待，都把她们看成顽童，几个女孩儿性情活泼、极其好动，在后宅里待得难受，又不好去前宅与男性宾客厮混，七人便在郡王府里四处走动，很快就来到了僻静的左山墙。
这七个女孩儿，最大的只有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每人都穿一袭雪狐皮袄，两三个年长些的还罩了貂裘大衣，一个个秀骨妍妍，有的洁净优雅、有的恬淡温润、有的明眸皓齿，虽然不是个个姿色上乘，但是因为衣装富贵气质高雅，却也美丽纷呈。
年方十二岁的寿光县主李华婉生得温婉秀气，她自幼喜好书法与乐器，所以在七姐妹们气质也最显温婉贤淑。
七姐妹在一株树叶凋零的大树下停下来，李华婉搓着冻红的小手，对几个姐妹道：“我听说那吐蕃使节还赖在四方馆不走呢，每天都到宫里纠缠皇祖母，非要从咱们姐妹中选一个嫁到吐蕃去。”
清阳县主与她同岁，只是生日小些，清阳姿色略显平庸，但她肤色极为白嫩，听了姐姐的话，清阳怯生生地道：“人家可不想嫁去吐蕃，听说那儿好苦呢，以毡为房，以地为榻。而且高原之上近天更近，阳光炽烈，风也刚硬，用不了多久就会晒成黑炭头。”
同样十二岁的西城县主道：“你就知道爱惜你的皮肤，这点小事儿算什么，我听说，嫁去那儿的人，如果丈夫死了，就要嫁给儿子，儿子死了就要嫁给孙子，当初大隋义成公主出嫁吐蕃，一生嫁了四回呢！”
“天呐！太可怕了！这样有悖伦理纲常的事儿，打死我都不干！”
“是啊，我还听说，那儿的人一生都不洗几回澡，那身上臭的啊……”
几个小女子一齐捂住了口鼻，秀气的眉头也皱起来，好像已经看到了一个好臭好臭，好脏好脏的男人。
年方九岁的崇昌县主李持盈，在从姐妹中姿色最为出众，一双大眼水灵灵的，唇红齿白、五官灵秀，虽然年纪还显青涩，但是美貌少女那种特殊的明艳气质已是遮掩不住了。
李持盈气愤地道：“真不明白，皇祖母何必对吐蕃人如此忍让呢，难道她就甘心让自己的亲孙女儿嫁去吐蕃受苦么？想当初我大唐在太宗皇帝治下何等强大，文成入藏时还不是受尽了冷遇？
她带的随从连饭都没有人管。出嫁后所居不过一间简陋的斗室，房中只一榻一柜而已，几个人都站不下。文成带去那么丰厚的嫁妆，却饱受冷遇，还受到正妃的欺辱，出嫁一个多月，都不拨一个侍候的奴仆给她。
人家吐蕃觉得文成和亲是因为大唐畏其兵威，向吐蕃乞和的贡物，我大唐明明被人羞辱得颜面无光，史官还竭力自吹自擂，说得好像吐蕃人对我大唐何等景仰，如何沐浴上国天恩似的，自欺欺人！
文成公主西嫁，到了吐蕃不过就是个次妃，连正室都算不上，吐蕃王为正妃建了大昭寺，供奉从尼泊尔带去的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为文成却只建了一个规模小得多的小昭寺，供奉咱大唐带去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
两位王妃地位高下可见一斑了。而且文成公主和吐蕃王做了十年夫妻，文成能够见到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年。一生无子、无宠、形同奴婢！试问你我身为相王女，难道会比文成更受尊重？”
李华婉越听越怕，不由惊道：“持盈，这些事儿你从哪里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李持盈道：“我听三哥说的，朝官们只会自吹自擂，打肿脸充胖子，会告诉你真情么？”
李华婉素知这个小妹子聪慧机灵，而三郎隆基又是兄弟姐妹中最为成熟稳重的一个，平素也最注意关心天下大事，这话既然是他说的，想必不假，心中更加害怕。
霍国县主年方六岁，还不太懂事，但几个姐姐说的话是好是赖她也听得明白，不禁害怕起来，珠泪盈睫地泣道：“人家……人家才不要去吐蕃呢。”
李持盈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好啦，你哭什么，你上边有六个姐姐，怎么也轮不到你。”
李持盈这样一说，寿光、清阳、西城几位十二岁的姐姐不禁着起慌来，她们在七女中年纪最大，皇帝一旦答应和亲，那么被和亲吐蕃的人十有八九要出自她们之一。李华婉攥紧粉拳，大声道：“我不嫁，我宁可死都不嫁！”
清阳县主咬着小指想了想，突然双眸一亮，兴奋道：“对啦，想当初吐蕃向我大唐求亲，意欲迎娶太平姑姑，皇祖母不是为太平姑姑修了一座道观，让太平姑姑受戒出家么，结果吐蕃只好无功而返。要不然，咱们也出家吧？”
霍国县主鼓掌道：“好啊好啊！那咱们一起出家，大家以后住在一个观里，却也不嫌烦闷。”
西城县主垂头丧气地道：“算了吧，真是异想天开，七位皇女一起出家做女黄冠，你们觉得，这样的理由能骗过吐蕃人？你当人家傻么？”
众少女面面相觑，慢慢垂下头来。李持盈咬着薄嫩的嘴唇，水灵灵的大眼睛转了几转，忽然道：“今日皇亲国戚都来贺咱大兄乔迁之喜。不如我们趁此机会闹个大动静儿，叫皇祖母晓得我们宁死不嫁，说不定吐蕃人就会知难而退了。”
李华婉急忙问道：“你说，怎么把动静闹大一点儿？”
李持盈神采飞扬地道：“咱们上吊！”
“啊？”
李华婉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但她马上就明白了李持盈的意思，不禁迟疑道：“你是说，咱们假意寻死，以死明志？”
李持盈洋洋得意地道：“不错！这郡王府里有这么多人出入，还能真叫咱们吊死了不成。只要咱们肯上吊，这消息一定能传进皇祖母的耳朵，皇祖母总不能逼得孙女儿上吊了还迫嫁吧？”
相王有五子十一女，五子之中以三郎李隆基最为睿智，素来受兄弟们的敬服。而女儿之中就以这个年方九岁的李持盈最是慧黠伶俐，几个姐妹对她也是素来言听计从。六姐妹听了李持盈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觉心动起来。
“小弟，你可小心着点些呀，不要摔下来。”
“知道啦知道啦，姐，你真的好烦啊，你只管帮我看着点儿，有人过来就告诉我！”
杨念祖说着，像只猴子似的，灵活地攀上了一株老梅横生的枝丫，接着再接再厉，继续向更高处爬去，手脚碰处，树上积雪簌簌落下，杨思蓉避开落下的积雪，站在树下，紧张地张大双眼看着小弟。
天寒地冻的，姐弟俩实在没什么好去处玩耍，眼见这株老梅生得艳丽，杨思蓉看上了那吐露芬芳的满树梅花，正觉精力过剩无处施展的杨念祖马上自告奋勇地爬上了大树，杨思蓉担心被娘亲看见，又想折枝梅花，心里可是矛盾得很。
杨念祖在第一根横枝上，就可以伸手折梅了，可他心性贪玩，既然上了树，就想爬到高处，好在他的身子轻，那树干尽可撑得起他，一路爬去，梅树老干都没怎么晃动。
“阿郎，您回来了啊！”
远处忽然传来门子莫玄飞殷勤的声音，杨思蓉慌忙叫道：“哎呀，不好啦，爹爹回来了，念祖，你快下来。”
“姐，你别吵啦，生怕爹爹不知道我在这么，下去哪这么快！”
杨念祖跟个小大人儿似的，不耐烦地打断姐姐的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姐，我藏在树上不动，爹爹从树下经过，不会往树上看的。”
杨思蓉急忙道：“那我怎么办啊？”
杨念祖道：“姐，你好笨喔，你藏到树后去嘛，等爹爹过去了咱们再出来！”
“哦哦哦！”杨思蓉痛快地答应着，蹑手蹑脚地跑向树后。
杨帆一手戎装，外罩大氅，沿着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石子小路大步走到那株老梅树下，路边洁白的积雪没有清理，杨帆突然看到一行清晰的小脚印通向梅树后面，抬眼一看，恰见树后露出一角衣襟，杨帆不禁失笑出声。
这小丫头顾头不顾腚，裙裾都露出一截，她却浑未注意，杨帆只道是女儿知道自己回家，在和自己藏猫猫呢，他正想悄悄潜去抓她，树上忽然飘落一缕雪末子，却是因为杨念祖心中紧张，脚下挪动了一下，又碰落了一些积雪。
杨帆一怔，身形忽然鬼魅般飘离了原地，杨帆猛一抬头，就见儿子抱着树干趴在树巅，正一脸尴尬地看着他。杨帆把脸一板，沉声喝道：“你这个小兔崽子，爬那么高干什么？去看吊死鬼么？”
杨念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个老子，被他老爹一训，杨念祖讪讪答道：“阿爹，孩儿……孩儿是想帮姐姐……”
杨念祖正要坦白交代，忽然看见墙外邻家情形，不由惊叹道：“哇！阿爹，你说得太对啦！站在这儿真的有吊死鬼看！一群吊死鬼，好不壮观！”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有话好好说
李持盈紧紧抓住套在脖子上的腰带，小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冲年纪最小的霍国县主嚷道：“你这个小笨蛋，我明明告诉你是假装上吊了，你怎么还真吊上了。”
六岁的小霍国吊在腰带上，勒得小舌头都快伸出来了，她面红耳赤，呃呃直叫，双腿乱蹬，这时再想抬手去抓腰带，手却根本抬不起来了。
李持盈双手抓着腰带系成的套环，紧张地道：“怎么还没人来呀？持盈，不好了，小妹快要吊死了，咱们快喊人！”
清阳县主眼泪吧喳地道：“我……我也快要撑不住了！”
李持盈道：“那你快放手，这里离地不高，摔不死人的。”
清阳县主颤声道：“不，不，我害怕，我不敢，我……哎哟……”她力气小，说着说着就撑不住了，双手一松，套环一下子就勒紧了她的脖子，清阳县主双眼一凸，顿时勒得说不出话了。
李华婉心中一慌，她原本就已力竭，这时双手一滑，脖子也被腰带死死勒住，这一下七姐妹弄假成真，本来是想假装上吊的，如今却变成真上吊了。
随侍在她们姐妹身边的丫环使女已经被她们指使开了，这天寒地冻的，到郡王府赴宴的来宾一时之间还真没有人愿意离开暖意融融的庭堂，跑到这院落最东角来。李持盈吓得珠泪滚滚，叫她放手摔下去她又不敢，眼看她也没力气撑下去了，只得凄凄惶惶地惨叫：“快……来人……呐！”
墙那边，杨帆听儿子在树上胡说八道，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冲他叱道：“小兔崽子，学会糊弄你家老子了是不是？你马上给我滚下来！”
杨念祖急得在树上直蹦：“不是啊爹爹，那边真的有人上吊，而且是一大群人上吊，还都是很漂亮的小姐姐呢。”
一群人上吊？而且还是一群漂亮少女？这种鬼话杨帆如何肯信，他把脸一沉，叱道：“你下不下来？你要再不下来，老子就打烂你的屁股！”
老爹发威，杨念祖不敢违拗，赶紧贴着树干滑下来，滑到一半就被杨帆一把揪住他的背心，把他放在地上，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叱道：“你这混小子，怎么比你爹小时候还要淘气！”
他刚说到这儿，就听顺风传来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救命……呐！”
杨帆一怔，猛然一个旱地拔葱，原地跃起一丈来高，腾身站到了梅树干上，纵目向墙外看去，他的儿子果然没有撒谎，那边居然真的有人正在上吊，而且是一群衣着华贵的小姑娘。
杨帆失声道：“真的有人上吊！”
杨念祖可逮着理了，在树下伸着脖子道：“看吧，看吧，人家说爹爹还不信呢，你还踢人家屁股。”
杨思蓉在一旁急的团团乱转，追着弟弟问道：“小弟，你说谁上吊了，有多少呐？快说给姐姐听听。”
杨帆没敢犹豫，他纵身一跃，藉着那树干反弹的弹力，兀鹰般跃上墙头，足尖在墙头用力一点，又是凌空横掠三丈。
李持盈又慌又怕，更追悔莫及的当口，就见一道矫健之极的身影突然横空掠至，半空中“呛啷啷”一声刀鸣，一道耀眼的匹练便呼啸如至，挂在树枝上的两条腰带应声而断，寿光和霍国两个姐妹便向地面摔去。
那道人影明明前掠之势未尽，可他一挺腰，居然硬生生地向下一沉，抢在那两个姐妹之前落了地，一个一个，将她们稳稳接住。李持盈一双大眼睛依旧泪水迷离的，便蓦然张大，惊叹道：“好厉害！”
墙那边，杨思蓉刚向弟弟问了一句，她老爹杨帆就在树上双足一顿，树上厚厚的积雪簌簌落下，杨念祖和杨思蓉被倾盆大雪砸个正着，两小哎哟一声便抱头鼠窜，一时也顾不上众女上吊的事了。
杨帆没有思毫停歇，将两个小女娃儿一把接住，把猛地透过气来剧咳不止的霍国往寿光怀里一推，立即纵身再起，转眼之间又把清阳和西城两个女娃儿救下。
杨帆匆匆一扫，就发现那个长着鹅蛋脸、眼睛大大、嘴巴小小的清秀女孩儿最机灵，她的双手始终抓着套在脖子上的环索，虽然看来岌岌可危，可一时不虞真会发生危险，因此把她放在了最后。
杨帆兔起鹘落，脚下像安了弹簧似的，起落之间便救下六个女子。当他带着最后两个女孩儿落向地面时，那个大眼小嘴的清秀女孩儿也撑不住了，哎哟一声就从树上掉下来，杨帆手中各抓着一人，身形刚刚落地，那女孩儿就从面前掉落，来不及放手去救，便急忙一伸右腿。
杨帆是蹴鞠高手，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他把那女娃儿当了皮球，使了个掂球的动作，脚背往那小丫头臀下一垫，大腿一沉一抬，便缓解了她的下坠之势。杨帆把手中两个女娃儿放下，右腿也缓缓落下，坐在他脚背上的女孩双脚已经触地了，却还傻傻地坐在那儿。
“小娘子，你已经安全了。”
杨帆见那女孩儿快吓傻了，不禁有些好笑，不过他知道这里是李成器的郡王府，而这几位小姑娘看其装扮，绝不是什么丫环侍婢之流，所以没有戏谑地称呼她为小丫头，而是用了正儿八经的称呼。
“哦？啊！”
坐在杨帆脚背上的正是李持盈，李持盈还以为这一跤跌下来，肯定要把屁股摔八瓣了，不想竟稳稳当当地落了地，她正莫名其妙，被杨帆一说，这才反应过来，李持盈赶紧跳起身来。
她整整衣衫，抚着臀儿，忽然想起那儿被这男人的脚碰过，不禁晕生双颊。她虽年纪还小，毕竟出身皇室王府，自幼接受各种教育，懂得男女有别的道理，不免有些羞涩起来。
杨帆看看这惊魂未定的七个小丫头，好笑地道：“诸位小娘子，你们什么游戏不好玩儿，怎么玩起上吊来了，知不知道你们刚才有多危险？”
杨帆可不认为这七个未谙世事的小丫头方才真是上吊，再说他方才跃进墙里救人时，眼见其中几个还用手抓着绞索呢，所以以为她们是在玩游戏。李华婉七姐妹互相看看，讷讷难言。
杨帆是从墙头跃进来的，虽说是为了救人，毕竟属于擅入他人宅邸，眼见众女不语，杨帆摇摇头，说道：“以后你们可不要再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了，不是每回都恰巧有人来救你们的，快把那梯子搬走吧，免得你家大人看见，少不得又是一番训斥。”
说着杨帆就要作势跃出墙头，李华婉反应过来，连忙趋前拜谢道：“多谢郎君救命之恩！未敢请教郎君尊姓大名？”
杨帆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何必道谢。鄙人姓杨，单名一个帆字，与此间主人算是邻居。”
李持婉脸上羞红稍褪，听到他的名字，双眸不由一亮，脱口问道：“看郎君服色，乃是禁军中的将领，郎君又是姓杨名帆的，莫非郎君就是那位自房州将当今皇太子安然接回洛阳城的千骑忠武大将军？”
杨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暗生警惕。
朝廷在他接回李显之后，才派人公开去房州接李显，当然，这只是打着接李显的幌子，实际上接的是庐陵王妃韦氏和李显的一众儿女。知道他已经把李显从房州接回来的人都是庙堂中的权贵人物，不但民间百姓不知其事，便是朝中许多官员也不知道庐陵王李显早就被接回京了，而且回京路上曾发生过那么多惊险离奇的事情，可这小丫头居然知道。
杨帆缓缓答道：“鄙人的确是千骑忠武将军，至于接迎皇太子返京什么的，实则并无其事，不知小娘子是从何处听来，此等谣言，切勿轻信。”
李持盈一撇小嘴，道：“杨将军是个光明磊落的大英雄，自己做过的事，又何必遮遮掩掩呢。将军巧施连环计，于重重凶险之中把我七伯救回洛阳的经过，人家听三哥说过不止一回了，我三哥才不会传谣信谣，骗自己妹子呢。”
李旦有十一个女儿，其中与李隆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只有两个，一个是西城县主李持琼，一个就是崇昌县主李持盈，所以李持盈与三哥李隆基一向最为亲近，因而从李隆基那里打听到许多旁人不知的秘闻。
杨帆听她称皇太子李显为七伯，隐隐有些明白了她们的身份，杨帆迟疑着问道：“你三哥是……”
李持盈道：“我三哥是临淄郡王！”
杨帆看看这七个小姑娘，恍然道：“原来是相王府上的七位贵女，杨某失礼了。”
李持盈道：“杨将军是我姐妹七人的救命恩人呢，何谈失礼。可是，将军知不知道，你今日虽救下我姐妹一命，可我姐妹若是难题不解，终究还是要再度寻死的。”李持盈一边说，一边绕到杨帆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杨帆眉头一皱，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麻烦找上身了，他硬着头皮答道：“诸位贵女乃是天皇贵胄，身份尊崇、地位超然，能有什么麻烦？”
李持盈道：“将军可曾听说吐蕃王遣使和亲之事？”
杨帆颔首道：“略有所闻。”
听到这里，杨帆已经明白过来，只怕这七位皇女刚才不是在上吊玩儿，而是因为吐蕃求亲不愿西嫁。看她们方才那副模样，上吊虽未必是真，却是有意要闹出一番动静，向女皇施压，逼迫女皇拒绝和亲。
李持盈上前一步，微微仰起下巴，看着杨帆，灿烂的阳光正映在她的脸上，她的唇上有一片极细极淡的处子绒毛，被阳光一照，仿佛在那娇嫩的肌肤上涂了一层珍珠粉，她的尖颌上还有一颗朱砂小痣，衬得她极是俏皮。
杨帆警惕地退了一步，正不知这个伶俐的小丫头要做什么，李持盈突然双腿一屈，向杨帆盈盈拜倒，泣然道：“求将军垂怜，救我姐妹性命！”
杨帆大惊失色，这要叫人看见那还得了，杨帆赶紧闪身避过，惊声道：“县主快快请起，你这是做什么？”
李持盈却不起身，她挪动双膝，依旧面向杨帆而拜，抽抽噎噎地道：“奴家不想远嫁吐蕃，也不想姐妹们去吐蕃受苦，可吐蕃咄咄逼人，皇祖母很可能会答应吐蕃的要求，奴家求杨将军为我姐妹解围！”
杨帆躲也躲不得，又不好一纵身就蹿过墙头逃之夭夭，急得汗都快下来了，他匆匆回头一看，幸好这里比较偏僻，一时不见人来，杨帆赶紧上前道：“县主快快请起，和亲乃是国之大事，杨某人微言轻，如何做得了主。”
本来男女有别，杨帆不该去扶，但这时候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怎么也得先把这难缠的小丫头拉起来再说，这要被人看见成何体统。却不想杨帆一伸手就被李持盈一把抓住，紧紧扯住他的衣袖再不放手了。
李持盈扭头对发呆的六姐妹道：“当日七伯还京，奸臣曾布下层层陷阱一路截杀，全赖这位杨将军巧施妙计，才保得七伯安然回京。三哥说，杨将军谋略过人，乃天下一等一的智者，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你我姐妹终身幸福，如今全赖杨将军，你们还不与我一起央求更待何时？”
李持盈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了，她也不管杨帆是不是真能解决她的问题。但是杨帆妙计救李显的事情，她确是听李隆基说过的，李持盈听后直把杨帆崇拜得如神人一番。方才这番评价，也的确是李隆基说的。
李隆基年岁渐长，已不似当年天真幼稚，他已经明白善与恶、远与近，有时并非表里如一，官场上逢场作戏是在所难免的事，所以对杨帆当初接近梁王早已不抱成见，对杨帆这番巧妙安排他也是衷心钦佩的，才有这番言语。
李持盈在众女之中年纪不是最大，却最有威望，她话一出口，几个没主意的姐妹们纷纷屈膝下跪，李持盈道：“杨将军，我们的终身都拜托给你啦，你就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七个小萝莉跪在杨帆面前，齐声道：“杨将军，我们的终身都拜托给你啦，你就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杨帆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这要被人看见，不知又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传闻，他仓皇四顾，幸亏四下没人，杨帆大汗淋漓地道：“你们不要如此，这可折杀杨某了！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咱们有话好好说！”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询计
杨帆飞身跃回自家墙内，一颗吊了半天的心这才放下。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如果让别人看见相王府的七位皇女跪在他的面前，领头的一个小萝莉还“抱着他的大腿”，虽然实际上人家只是扯住了他的衣角，但是在洛阳修文坊早已见识过长舌妇人造谣传谣本领的杨帆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到时说那小丫头是在抱他大腿都算是轻的。
仅此一幕无声哑剧就足以震动天下，更何况七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家的终身就拜托给杨将军”了，不可想象啊！杨帆拍着胸脯，暗自庆幸：“幸好我脱身及时，不曾被人看到，无量天尊，我的佛啊！”
当时那种情况下，杨帆急于脱身，只能满口答应下来，从六岁到十二岁的那群小丫头倒是好骗，杨帆一作承诺她们就信了。杨帆倒也不是成心欺骗他们，只是自从他接到茂州送来的消息以后，他就知道这场和亲必定一波三折，很有可能无疾而终。
但他也不敢保证这件事万无一失，如果他尽了力，而和亲最终还是成为现实，他也没有办法，食言也就食言了，反正他是被逼的，杨大官人是绝不会为此对那群小丫头片子感到内疚的，这群黄毛丫头到时也奈何不了他。
杨帆想通心事，便举步向后宅走去，一墙之隔，七个小萝莉兴奋地聚在一起。李华婉雀跃地道：“这下好啦，三哥把杨大将军夸得这么厉害，他既然答应帮忙，咱们姐妹就不用嫁去吐蕃了。”
清阳县主是个天生的悲观性子，怯怯地泼冷水道：“可这事儿连父亲都没办法，只能让姐姐们赶紧出嫁，杨将军再厉害也不会比阿爹厉害吧，再说，他真会帮咱们么？要是他食言怎么办？”
李持盈杏眼一瞪，撂下一句狠话：“他敢！他要是敢食言，我绝不放过他！”
李华婉白了她一眼道：“人家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不要说你一个县主，就算你是郡主、公主又能奈他何？我听说安乐姐姐就曾在东市受过他的羞辱呢。”
“我……我……我自有办法！”
李持盈眼珠一转，把小胸脯一挺，道：“如果他敢食言，我就告他非礼，让皇祖母治他的罪！”
六岁的霍国县主拍着胖胖的小手，钦佩地道：“好主意，十娘最聪明啦！”
李华婉又白了她一眼道：“什么好主意。十娘才几岁呀，说人家杨大将军非礼她，会有人信么。”
霍国县主又憨憨地点头道：“五娘说得也有道理！”
李华婉和李持盈一起啐了她一口，道：“马屁精！”
李持盈不服气地又对李华婉道：“怎么就不能信呢？我听三哥说，长安府令柳徇天崇信左道，就最喜欢狎戏幼女，说是能滋阴补阳，延年益寿什么的，不管啦，反正他要是敢食言，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你们帮我作证，看看皇祖母是信他一个，还是信咱们七个！”
六颗小脑袋瓜像小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中间夹杂着霍国县主憨憨的马屁声：“十娘就是聪明！”
杨帆走着走着，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忙把衣服拉紧了些……
……
杨帆刚刚迈进后院的月亮门儿，就见小蛮领着思蓉急急走来，念祖风风火火地跑在前面，一看杨帆他就站住了脚步。小蛮道：“郎君回来了，念祖这孩子，胡说什么寿春王府有一群小丫头上吊……”
小蛮说到一半，看到杨帆古怪的神气，不由一怔，奇道：“难道是真的？”
杨帆摇头苦笑道：“一言难尽，你穿得这么单薄怎么就出来了，走，咱们到厅中再说。”
杨帆和小蛮领着两个孩子回到厅中，花厅中兽炭火炉燃得正旺，虽是寒冬，厅中却是暖流阵阵，仿佛三春时节，暖流中还有淡淡香气。
阿奴穿着一袭轻软的银绫里衣，趿着一双蒲草织就内衬软里的芦花暖鞋，坐在炕桌左边，杨吉趴在她身旁，脑袋枕在她的膝上，呼呼大睡，睡姿极香。阿奴手里捧着一个做工精美的手炉，笑吟吟地与坐在炕桌另一边的古竹婷说着话。
古竹婷身边有一个襁褓，杨黛儿也在呼呼大睡，古竹婷穿着一身柔软的轻罗，腹部高高隆起，再有三个多月她就要生了，此刻她正双手撑着床沿，穿着雪白袜儿的纤秀双足踩着一只滚脚凳。
这只滚脚凳是竹制的，长二尺，阔六寸，内置滚轴圆筒，双脚踏在上面，滚动竹筒，可以起到按摩足底的作用。如今古竹婷有了身孕，不宜运动，数九寒冬的又不好到院中散步，所以用这滚脚凳活络血脉，以免影响了腹中胎儿。
看见杨帆进来，二人忙要站起，杨帆连忙示意她们坐着，自己与小蛮就在一旁的胡椅上坐了，杨念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阿爹，隔壁人家那些上吊的姐姐已经死了吗？”
杨帆道：“谁说她们想上吊来着，她们是太淘气了，不听大人的话，没轻没重的拿上吊做游戏，结果差点儿真的吊死，幸亏爹爹救了她们性命，要不然啊……，念祖，你可不能这么不听话，知道么？”
杨念祖没想到三句话不到，老爹又绕到了对他的教训上，不禁垂头丧气地答应一声。杨帆虎着脸又问：“今天叫你背下的文章背熟了没有？”
杨念祖慌慌张张地道：“啊……孩儿已经……快……快背熟了。”
杨思蓉悄悄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往书房逃去，杨帆假装没看见，板着脸对杨念祖道：“快去背，爹爹一会儿考你，要是背不出就打手心！”
杨念祖“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向书房走去，小蛮对杨帆低声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别对他们这么严厉。”
杨帆眼看儿子已经进了书房，才对小蛮笑道：“你呀，慈母多败儿的道理都不懂么？你和阿奴、竹婷都宠着他们，我要再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害怕，他们还不翻上天去？你当我喜欢扮恶人不成？”
小蛮向他皱了皱鼻子，虽是成熟妇人了，这样的小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好啦好啦，再说下去，人家也要挨你的训了。寿春王府里究竟怎么了，真的有人上吊？”
杨帆叹了口气，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阿奴和古竹婷也都侧耳听着，听他说罢经过，阿奴莞尔笑道：“民间总是有些以讹传讹的话，吐蕃固然不如我中原，却也不必把他们当成生番一般野蛮。”
古竹婷道：“话虽如此，可是就算吐蕃比现在强上十倍，这些金枝玉叶也未必愿意嫁过去的。”
阿奴点头道：“那倒是，寻常百姓人家又有哪个愿意往吐蕃嫁女儿了。这几位皇女倒是病急乱投医，居然缠上了郎君。郎君打算怎么做呢，真的要帮她们么？”
杨帆摊手笑道：“她们嫁或不嫁，取决于当今天子，你家郎君哪有那个本事叫她们说不嫁就不嫁？”
小蛮嗔道：“那你就不该哄瞒人家，怎么又骗她们说愿意帮忙了？”
杨帆以手抚额，苦笑道：“你是不知道当时情形，她们七个小丫头跪在我面前，那副模样若叫人看了去还得了，我不答应成吗？不过，我也不是有意欺骗她们，今日我刚刚收到一份密报，若是情况属实，这和亲之事……必定再生枝节的！”
杨帆沉默片刻，一挑眉头，对小蛮道：“明日叫厨下准备些精致的酒菜，有贵客登门！”
翌日一早，又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坏天气。
今日是马桥在玄武门当值，杨帆与马桥如同兄弟，只是派人给他捎了个口信，自己就没赶去宫中巡视，只管在府上等候沈沐。沈沐的车驾一进长安城，都没回自家府邸就来了隆庆坊。
杨帆在松风轩内为沈沐摆酒接风，水陆八珍、馔果俱列，菜肴自然丰盛。不过，在这隆冬时节，真正珍贵的不是那些龙肝凤髓，而是韭黄、芹菜、油菜、菠菜一类的新鲜绿菜。
在如今这个时代，寒冬时节想要吃到这些绿菜，要么得利用天然的地热温泉，要么就得建造温室大棚，照料起来花费极大，所以只有宫廷御宴才能享用，就是王侯之家也无缘问津，更不要说普通百姓人家了。
杨帆左邻安乐公主府，右邻寿春郡王府，自家的一日三餐抑或这几天的饮宴飨客，席上珍馐美味固然不少，可都见不着这样的新鲜绿菜，杨帆的餐桌上能有这等帝王待遇，自然是因为继嗣堂的雄厚财力。
杨帆举杯道：“今晨见大雪纷飞，还担心沈兄会误了行程，不想沈兄竟然冒着风雪赶回来，着实辛苦了。如今聊备水酒，与兄长少叙杯杓之礼，请！”二人共饮了一杯，美酒入口绵软甘醇，齿颊留香。
沈沐夹了口醋渍芹菜，杨帆问道：“沈兄这一行情况如何？”
沈沐笑道：“我早说过，他们都是识时务的俊杰，自然一切顺利。你这里怎么样？”
杨帆道：“长安城里本来一片太平，不过近来却有些树欲静而风不止了。”
沈沐目光一凝，停箸问道：“风从何来？”
杨帆道：“吐蕃高原！”
说着，他自袖中摸出那封密信，缓缓推向沈沐，沈沐接信在手，仔细地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桌上，提起酒壶为自己又斟了一杯。
杨帆端坐席前，泰然笑问：“不知沈君有何妙计？”
沈沐乜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夹了口菜道：“你明明有了主意，又何必考校于我，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千零六十章 后院点火
杨帆眯了眯眼睛，道：“我的确想到了一个办法，等你来就是为了和你参详一番。不过，我还有两点疑问，如果不能确认，便不知道我的法子是否能对症下药了。”
沈沐夹了口白灼菠菜，在茱萸制成的辣子油里蘸了蘸，一边有滋有味地嚼着，一边看着杨帆。杨帆道：“突厥于今冬突然在河北、陇右一带向我朝发动全面进攻，这样大规模的战事前所未有。
而吐蕃也几乎与此同时调兵遣将，在川陕一带开始秘密活动，突厥与吐蕃之间是否互通声息，这是不是一次联手行动？如果不是，他们双方为何配合如此默契，如果是，为何突厥早已发动而吐蕃却迟缓若斯？”
沈沐道：“第二呢？”
杨帆道：“如果吐蕃意在与突厥联手，趁我都城刚刚西迁，立足未稳，想要侵占中原的话，突厥又何必派遣使者向我朝请求和亲呢？那吐蕃使节迄今还住在四方馆里不肯离去，天天纠缠不休，可见和亲之意甚诚。
可是自从突厥入侵我朝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反而变得安静了，这可不符合他们一贯的做法，吐蕃人在这时候不趁火打劫、提出更多附加条件，反而这么通情达理？这也是我怀疑他们两国有所图谋的原因。”
沈沐静静地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此番前往各大世家，最后一处去的陇右。回程时便大雪纷飞，跋涉艰难，今冬不只长安地区连降大雪，吐蕃地区更是如此。小飞将张义今冬正在吐蕃境内活动，他得到的消息说，吐蕃不只在川陕一带活动，在康宁一带也正秘密调兵遣将。”
杨帆目芒一缩，脱口道：“你是说，吐蕃与突厥联手出兵是实，吐蕃之所以没有及时配合突厥的行动，并非吐蕃不想配合突厥的行动，而是因为连番大雪，使他们行动迟缓，这才延误了行程？”
沈沐道：“很可能就是如此！今天的雪下得太大，十数年难得一见。而这一点，突厥与吐蕃若有合谋，当时一定无法算计到，以致吐蕃不能及时发兵，无法与突厥遥相呼应，否则我朝必定两面受敌。”
杨帆慢慢端起杯，沉吟道：“然则吐蕃和亲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们以两千匹好马、两千两黄金作为贡物，又以明珠一斛、美人儿数车用来交通我朝大臣，吐蕃既决意与我朝一战，又何必多此一举？”
沈沐道：“我从西北来，还听说一件事。”
杨帆睨了他一眼，道：“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沈沐一笑，慢慢呷了口酒，细细品味一番，这才把酒一口饮下，悠然答道：“突厥也向我朝派出了和亲使者，他们要把默咄的小女儿嫁给咱们大周的皇太孙。”
杨帆蹙眉道：“他们还来？上次他们就说要嫁女儿，结果把武延秀骗到突厥，一直扣到现在还没放回来，如今还想把皇太孙骗去不成？”
沈沐道：“如果他们故伎重施，我朝自然不会再次上当。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条件很宽松，如果我朝皇帝答应和亲，他们会把武延秀释还我朝，同时皇太孙不必亲往突厥迎亲，只在两国边境处迎接突厥公主即可。”
沈沐向杨帆眨了眨眼，笑道：“你看，人家很有诚意啊！”
杨帆怔住了。
沈沐道：“吐蕃先礼后兵，一面派出使节和亲，一面调兵遣将。而突厥则先兵后礼，先行出动兵马入寇我朝，又‘满怀诚意’地派出使节要与我朝和亲，你说这是不是有些不合情理？”
杨帆心中隐隐捕捉到了什么，可一时又无法想得透彻，他放下筷子，静静地思索起来。过了半晌，杨帆霍然一抬双目，正对上沈沐那双微笑的眼睛，沈沐悠然问道：“你想到了？”
杨帆道：“如果我是吐蕃王，你是突厥可汗！武周皇帝突然迁都于长安，而长安比洛阳更接近吐蕃和突厥，武周一旦定都长安，势必加重关中和陇右的军力，卧榻之旁，猛虎窥伺，令人不安呐！”
沈沐道：“是啊！所以，我就找你商量，决定趁武周立足未稳，联手发兵攻打武周。以你我两国的军力，想灭亡武周固然是办不到，但是顺利的话，我们可以把武周皇帝赶回洛阳，运气好的话，我们还可以在陇右河北，康宁川陕地区，占上一大块土地。”
杨帆眉头一皱，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如果行动失败怎么办？一旦武周大胜，那么武周不但将在关中站稳脚跟，而且声威大炽，你我那时更要寝食难安了！”
沈沐道：“所以啊，未虑胜，先虑败，咱们得预留后手，打得赢咱就打，打不赢就和亲。”
杨帆道：“和亲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攀亲戚。”
沈沐道：“那是自然，咱们打不赢，拍拍屁股就走，武周是无力追入我们国内的，又何必多此一举攀这个亲家。”
杨帆道：“那么跟谁和亲就得好好想一想了。皇太子和相王两家，只有相王还有女儿待嫁，不如我就指定相王做我的丈人，娶他一个女儿。”
沈沐道：“哎呀，被你抢了先了。那我只好吃点亏，挑个女儿嫁给他们的皇太孙。”
杨帆道：“你我联兵，武周皇帝也一定头痛得很，我们想罢战和亲，她一定求之不得。到时候，我就是相王殿下的女婿，你就是太孙殿下的丈人，咱们‘一心一意’地帮着自己家亲戚，武周就热闹起来啦！”
沈沐道：“好极了！有咱们帮忙，一定越帮越忙，到时候兄弟阋墙，咱们通过战争达不到的目的，或许通过和亲兵不血刃就能完成了！”
杨帆道：“可是皇太子和相王两位殿下要是不需要咱们帮忙呢？”
沈沐正色道：“那怎么成？我这个老丈人替自己的女儿和将来的小外孙出头，理直气壮啊，谁敢拦我？”
杨帆颔首道：“有道理！那我这当女婿的，为老丈人和大舅哥出头，也是名正言顺了。”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当”的一声清音，二人又对饮了一杯。
杨帆道：“亏得这场大雪，使突厥和吐蕃的联合行动受到了挫折，吐蕃没能及时响应突厥的行动，我朝兵马调动起来还算从容，突厥哪今虽在河北、陇右一带全面出击，我朝始终没有出动驻扎在关中地区的精兵，眼下东部和南部各道的兵马业已集结起来，随时可以北上赴援了。”
沈沐道：“但吐蕃兵马虽因大雪延误了行动，可他们早晚还是会来，虽然我们已经有了准备，不至于让他们讨个大便宜，可一场大乱终究难免。介时他们若提出和亲，皇帝必然答应，吐蕃和突厥若以此插手我朝内政，必成心腹大患！”
杨帆道：“若是兵来将挡，就算击退来犯之敌，最终也不免会出现和亲之局，从而使他们有藉口干涉我朝内政。而要击退来犯之敌，又不让皇帝同意和亲，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促使两国主动收兵！”
沈沐沉吟道：“让他们自己主动……，那除非釜底抽薪了。”
杨帆点了点头，道：“我想的正是这个主意。突骑施部落首领乌质勒在你的扶持下，如今已经取代斛瑟罗，成为西突厥十姓部落的可汗，如果你能让他在突厥腹心捅上一刀，你说突厥会不会退兵？”
沈沐凝眸思索片刻，缓缓答道：“我虽能对乌质勒施加一定的影响，但是要发动十姓部落兵马攻打东突厥，兹事体大，就算乌质勒肯答应，他也未必能说服十姓部落的首领，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不会出兵的……”
杨帆道：“以隐宗一家之力，或者不能促成东西突厥一战，但是如果皇帝陛下也派出使节，对十姓部落予以封赏，再要他们出兵攻打默啜，在突厥西南一角烧上一把野火呢？”
沈沐慢慢点了点头，道：“若是明里有朝廷蛊惑，暗中有隐宗怂恿，双管齐下，此事可成。不过，吐蕃方面又怎么办？”
杨帆微笑着举起杯，道：“吐蕃后院的那把火，就由我来烧吧！”
“你？”
沈沐微微一诧，随即便反应过来，道：“这把火，你准备烧在吐蕃东南？”
杨帆笑道：“北面和西面，沈兄已经营多年，兄弟不好插足，只好往别处发展了。”
西域地区是隐宗经营多年的所在，而北方自沈沐被“发配”新罗，也迅速扩大了他们在北方的影响，何况那一带本就是七宗五姓的根基，两者很容易就连成一片，杨帆若不想与隐宗产生利益冲突，只能另辟蹊径。如今听他所言，不只南方，就连东方也成了他的势力范围。
沈沐知道当年杨帆平定东南六道之乱，与南疆多位部落头人建立了极其密切的关系，还与其中几位重要部落首领结拜为兄弟，有此基础，再加上显宗的强大实力，想把他的势力渗透到南疆易如反掌。
但东方除了日本，全是茫茫大海，显宗在东方如何立足，又如何扩展的实力，沈沐就一无所知了，心中于钦佩之余，对杨帆的手段也不免起了好奇之心。不过，他也知道，事关显宗机密，杨帆是不会对他透露其中原委的。
沈沐举起杯道：“既如此，咱们这两把火就烧起来吧，且看谁烧得更旺一些！”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刀如轮转，枪似闪电，两条大汉，一刀一矛、一长一短，配合得十分默契，攻防之间虎虎生威。
与二人对敌的只有一人，此人手使一根狼牙棒，整根狼牙棒乌铁打造，雄浑沉重，狼牙棒在他手中大开大阖，霸道万分，那使刀矛的两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子。
这种一力降十会的刚猛功夫，非神力不能为，但一旦有此神力，却也足以令许多会家子为之头疼了，因为任你招式如何精妙，在他力竭之前也难伤他分毫。
如今正是滴水成冰的酷寒天气，正在交战的这三个人却都光着上身，虬突有力的肌肉散发着腾腾热气。
三人之中使狼牙棒的那个人身材尤其壮硕，他身高足有丈二，剃着光头，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满是疤痕，胸肌肩肌健硕得如同岩石，那种阳刚狂野的味道，仿佛一头来自洪荒的巨兽。
他那常年运动造就的筋骨，如铜浇铁铸一般强横坚实，从他的动作来看，此人不仅天生神力，而且精擅武功，那一身强健柔韧均匀有力的肌肉，雄壮中蕴含着汹涌的暴力，而这一切都体现在他那根挥洒自如无坚不摧的狼牙棒上。
突然，这大汉手中的狼牙棒呼啸着盘旋一匝，与他对搏的那人手中钢刀堪堪一碰，只听“当”的一声爆鸣，那人钢刀便脱手飞出，四下里袖手围观的军士们赶紧散开，任那口刀遥遥飞出，斜斜插入雪地。
“不打了不打了，俺有些收不住力了。”身高丈二的大汉把狼牙棒往地上重重一顿，呼呼喘着粗气，喷着一团团白雾，对那单刀脱手的人嘿嘿笑道：“骆司马，对不住啦，又毁了你一口好刀。”
骆司马笑道：“怨不得你，你陈大都督绰号大力熊王，一身横练功夫威震三军，我偏要跟你过招，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陈都督哈哈大笑，这时早就来到校场站在一旁观战的一名侍卫匆匆走过来对陈都督耳语了几句，陈都督眉头一皱，道：“一个行商，却说是有要紧军事禀报于我。奶奶的，一个行商有什么军机要事？”
那骆司马目光一闪，道：“大都督，咱们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万一有要紧事，也免得错过。”
陈都督“嗯”了一声，有人拿过他的皮袍皮帽，陈都督穿上皮衣，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这一身皮袍皮帽，竟然都是用白熊皮制成的。
这位陈都督乃是剑南道茂州兵马大都督，名叫陈大慈。名字很斯文，但这陈都督虎背熊腰、身高丈二，长得跟头黑金刚似的，不但没有一点慈眉善目的形象，更不像一个大慈大悲的居士，而是一位骁勇善战，杀人如麻的武将。
陈大慈领着几员将领回到帅帐，就见两个高鼻深眼、脸膛黑红发亮、轮廓分明犹如刀削、编发盘辫身材高大，身穿土黄色长袍的大汉正静静地站在那儿，一看他们的五官轮廓和穿着，陈大慈就知道这是两个羌人。
茂州地区诸族杂居，但当地最多的就是羌人，陈大慈在此带兵久矣，自然是认得的。陈大慈看了看他们，大声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你们既是商人，有什么要紧军事禀报本督？”
两个羌人是不苟谈笑的性子，虽然见一大群武将簇拥着此人进来，晓得他就是茂州大都督，也向他恭敬地抚胸施礼，却没有一般商人见人就笑的习惯。陈大慈知道这些羌族汉子性情刚直、不苟言笑，虽是商人也不改本性，倒也不以为奇。
那年长些的汉子道：“大都督，我叫日渥不基，这是我的兄弟日谷得基。我们兄弟二人行走四方，做些小生意糊口，前几天要从嘉梁州到野城去，为了图省事，就抄了近路，经过了吐蕃的一片地方。”
陈大慈这些年镇守边陲，跟吐蕃是老对头了，一听吐蕃二字，登时上了心，瞪大一双熊眼盯着日渥不基。日渥不基道：“我们发现，在附近竟秘密屯扎了数千吐蕃士兵，而且从各地还有兵士源源而来。
我兄弟心生恐惧，急忙拔脚离开。迁转途中，恰好遇到一个吐蕃散骑追赶一头中箭的黄羊，我们怕他招来吐蕃兵，只好动手把他留下，探问之下，才知道他们集结重兵是为了要偷袭茂州，我们就是茂州人，生怕家乡遭难，所以赶来禀报将军……”
陈大慈也不打岔，听他说完经过，这才问道：“被你们抓到的吐蕃兵呢？”
日渥不基道：“他试图逃跑，慌乱中被我们乱刀砍死了，不过尸体我们还带着。”
陈大慈来到帐外，有人把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从马背上解了下来，这人遍体鳞伤，右足已齐踝被利刃砍去。
陈大慈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却养成了他谨慎细腻的性格。他蹲下身子，扳开那死者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牙齿、头发、肤色、面容……
表象上的一些东西可以伪装，但有些东西是很难乔扮的，比如常常握刀虎口处磨出的刀茧、比如久居高原赤红粗糙的皮肤，甚至因为饮食习惯、卫生习惯的不同，对肤色的深浅和牙齿的磨损造成的不同变化。
陈大慈认真检查了一番，又向日渥不基要来从这人身上搜出的那些东西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信这是一具吐蕃士兵的尸体，陈大慈便笑容可掬地道：“你们这个消息十分重要，本督这就派人查证。你们且在军中住下，一经查证属实，本督为你们向朝廷请功。”
日渥不基为难地道：“将军，我们兄弟还有一批货，要赶着年前运出去……”
陈大慈哈哈大笑，道：“你们立下如此大功，还在乎那点小利做什么。去去去，暂且歇下，一俟证明消息确实，朝廷必有重赏，你放心，若是朝廷没有封赏，本督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陈大慈叫人把他兄弟二人带下，立即对骆司马道：“死者确是吐蕃人无疑，却不知这兄弟二人所说消息真假。他们二人的‘过所’你方才也看过了，马上向地方官查证这两人身份！”
骆司马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陈大慈又对一员将领道：“速速派出斥候，探查是否有吐蕃军队隐藏于我茂州左右。”
陈大慈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他字虽认得不多，但这茂州一山一水他都烂熟于胸，一看便知就里。
陈大慈跟胡萝卜似的粗大手指在地图上点着，道：“这两个商人说，从嘉梁州到野城去时他们抄了近路，路上偶遇吐蕃兵马，那么吐蕃兵马应该就藏在此处——四崃坪！重点查这里！”
那将领向他抱拳领命，匆匆离去。陈大慈眯着眼睛，望着地图又出神半晌，便转身向外走去，随口抛下一句话道：“看紧了那两个行商，别让他们溜了！”
……
一声尖厉得如同幽魂夜泣的声音从旷野中倏然掠过，声音虽然不是极大，却绵绵长长，经久不息。一个猎人正兴奋地从雪窝子提出一只被夹索套住的兔子，忽然听到声音，不禁诧然抬头。但那尖厉的声音已一闪而逝，猎人摇了摇头，还以为他听错了，把兔子敲死背在肩头，便向下一处下套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
呼啸而过的声音其实是一支响箭，那是远出数百里，深入吐蕃领地探听消息的茂州探马传回的警讯，每隔一箭地，便有几名探马，如此一程一程接力，数百里外的消息，转瞬之间就能送到茂州城去。
陈大慈很快就得到了斥候送回的消息，茂州三军大营立即紧急调动起来：“马上把消息呈报剑南北道兵马大总管、并报长安兵部！抄报拓州、恭州、雅州、维州、彭州等地驻军！”
陈大慈抓起帅印，“砰”的一声在军情急报上盖下一个鲜红的大印，甩给一名驿兵，然后大步赶到地图前，正围拢在地图前面七嘴八舌争吵不休的几员大将赶紧给他让了个位置。
骆司马道：“大都督，末将以为，我们应该出兵岷山，据岷山地利，拒敌于外，而不应该困守军营，候敌来攻。”
陈大慈盯着地图，微微躬着背，像一只作势欲扑的巨熊，大声道：“主动出兵是对的！依岷山之险候敌来攻却大大的不妥。此地虽险，却只宜防守，我们如今已经知道那些藏头露尾的龟孙子要干什么，还守在岷山等他们来？笑话！”
骆司马与众将互相看看，问道：“那大都督准备怎么打？”
陈大慈伸出熊掌，“啪”的一声拍在地图上：“汶川！咱们在汶川打！集结兵马，马上赶到汶川去，藏兵于邛崃山，在岷江边上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他奶奶的，就只许他们那群龟孙儿来阴的？俺也会！”
……
吐蕃发兵攻打茂州了！
今日没有朝会，武则天在后宫获悉这一消息，不禁大惊失色，她马上驾临长生院正殿，吩咐人召集政事堂诸宰相和兵部尚书、侍郎等官员来见。
传旨太监出殿之后，武则天便拄着龙头拐杖，焦虑地踱起了步子：“朕刚刚迁都长安，默咄便向我大周全面开战，而今吐蕃又自朕的腹心狠狠捅上一刀，国家艰难啊！万一军事不利……”
武则天忧心忡忡地看向殿外，喃喃自语道：“吐蕃为何发兵呢？难道是为了逼朕把孙女嫁给他们的国主？两面开战，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吐蕃这是在趁火打劫啊！朕若是舍一女而息刀兵，倒也未尝不可……”
今日杨帆到宫中戍值，刚刚与上官婉儿会晤过，婉儿听她言语有所松动，连忙道：“圣人，据我朝斥候送回的消息，吐蕃在康宁川陕一带皆有动作，这可不像是为了和亲，如果不是吐蕃遇上十年不遇的大暴雪，恐怕他们早就与突厥人一起杀进我们的国土了。”
武则天矍然一惊，霍然转身看向上官婉儿，沉声道：“你是说……吐蕃与突厥联手谋我大周？”
上官婉儿道：“婉儿不敢断定，不过从现在掌握的情报看，很有可能。”
武则天目光渐显茫然，喃喃地道：“若是如此，就算朕答应和亲，这一战也不能避免了……”
上官婉儿明眸一闪，突然说道：“婉儿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吐蕃使节赴麟德殿国宴时，不是曾经见到一位大败过吐蕃兵马的将军吗？那位将军一直在西域一带领兵，熟悉吐蕃情形，何不让他参与军机，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武则天道：“对对对！那人叫什么来着，朕让你记过他的名字，好像是凉州都督……”
武则天轻轻叩着脑袋，蹙眉思索，婉儿接口道：“那位将军叫唐休璟。”
武则天道：“不错！就是他！快快传旨，召他入宫同议军机！”
婉儿答应一声，快步走出大殿宣旨。
杨帆正扶刀立于院内，在稀零的雪花中来回漫步，积了一肩雪花。
婉儿唤过一名内侍，匆匆吩咐几句，那内侍便一溜烟儿地跑开了。婉儿回身欲返回宫殿，杨帆恰好走到殿下阶前，婉儿走到他身边时，向他飞快地递了个俏媚的眼神儿，低声道：“事谐矣！”
杨帆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轻轻点了点头，举步向长生院外走去……
寿春王府，五兄弟正闲座吃酒，一名侍卫忽然走到李隆基身边，悄悄耳语几句，递过一个纸团，李隆基并不避讳几个兄弟，直接将那纸团展开。这是高力士给他写来的密信，向他通报了宫中刚刚发生的事情。
李隆基看罢眉头一皱，将信团起，投进了铜制的炭炉。
李成器问道：“三弟何事为难？”
李隆基挥手屏退堂前侍奉的侍女，对李成器道：“大兄，吐蕃发兵攻打我朝，这一来，咱们的小妹子只怕是逃不过嫁去吐蕃的命运了。”
李成器几兄弟闻言，面面相觑，怔愕不语。屏风后面，李持盈蹑手蹑脚地走开，片刻之后，七姐妹便重聚在东墙边的大槐树下，李持盈小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道：“他说话不算数，答应过要帮咱们想办法的，却食言而肥！”
李华婉彷徨无助地道：“如今吐蕃发兵来战，恐怕皇祖母也无计可施了，他不过一个禁卫将军，能有什么办法？”
清阳和西城两人垮着小脸儿，泫然欲泣。如果她们姐妹之中必须有一个嫁去吐蕃，十有八九就出在她们三人里面。
李持盈怒气冲冲地挥手道：“我不管！谁叫他答应咱们的，我找他去！”
“十娘，十娘！”
李华婉一把没拉住，李持盈已经挺着小胸脯儿，怒气冲冲地拔足而去！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宫门立雪
杨帆出了玄武门，跨上战马，待他离开玄武门，拐过一道宫墙时，忽然惊诧地勒住了马缰。
这里还是宫城范围，在宫墙外侧还有一道夹墙，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专门用以从宫城后门通行的人出入的，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来到这儿，所以长道上冷清得很，连积雪也没有打扫。
长道上，两侧积雪平缓，被风吹成一道道固定的波纹，中间部分则是一片凌乱的车辙印、马蹄印，显得有些肮脏。
就在这样一条甬道上，却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一件雪白的狐裘大衣裹住了她娇小可爱的身材，头上一顶毛茸茸的胡帽，还有两道雪白的狐尾垂在她的胸前，把那张小脸衬托得如含苞的蜡梅般精致。
那袭雪白的狐裘长及膝上，下边露出一截湖水绿的襦裙，襦裙底下则露出一线嫩黄的绸裈，接下来则是一双白缎高筒小蛮靴，裹紧了那双纤美的小腿。
在这种地方竟出现一个无人伴从的少女，这情形未免太奇怪了些，所以杨帆一眼就认出她就是当日在寿春王府扯住自己衣衫，强行把一个天大的难题抛到他身上的那个小姑娘，那她自然就是相王之女了。
至于这小丫头在相王诸女中排行第几，芳名如何，杨帆可就完全不知道了，那天他就没有问过，即便当时问过，七个小丫头的排行和芳名，他又哪里记得住。
李持盈看来已经在那儿站了许久了，冻得一张雪白的小脸通红，那一勾挺直小巧的琼鼻也冻得红通通的。她蜷着小手哈着气，用力跺着小蛮靴，正在努力取暖，忽然看见杨帆出现，她马上挺直了腰背，双手也攥成了一对小拳头。
看那模样，颇有一点讨债人的威风霸道，只是她未及说话，两颗晶莹的泪珠便缓缓凝结成形，挂在了长长的眼睫毛上。
任威等人勒住战马，看向杨帆。
美人拦道这等戏码，前几年倒是常见，这几年就少见得很了，可今日不但有美人儿拦路，而且还是一个小美人儿，怎么看也就十岁上下的样子，任威等人可没怀疑过这小丫头会和宗主有什么暧昧。
宗主虽风流倜傥，是个极有女人缘的情种，可从没听说他有娈童幼女一类的怪癖，这种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即便生得再美，能有几分风情？料来宗主也不会和她有什么情感纠纷。不过……这个小丫头虽然不可能是宗主的情人，是不是他在外面的某一笔风流孽债留下了种子，那就不好说了。
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是早婚，富贵人家的男子成亲虽然晚些，但他们接触女人的时间可一点也不晚。十二三岁就闯荡青楼寻花问柳的富家公子比比皆是，在外面交接情人偷尝禁果的也不乏其人。
宗主如今二十八岁，看这少女大约十岁，说起来比宗主小了十八年。若说宗主十七八岁时在外边有过一份孽缘，如今女儿长大找上门来那再正常不过了，所以他们马上识趣地站住了。
杨帆一见这个刁钻的小姑娘，当真是头疼不已，他怕有哪位大臣正好经过，看到这一幕辩白不清，赶紧翻身下马走到她的面前。
李持盈冻得身子都有些哆嗦了，一见杨帆走到面前，委屈的泪水便忍不住滚滚而落，抽噎地道：“你……你耍赖皮，你堂堂大将军，都答应人家的事，却还骗人家。”
杨帆苦笑连连地道：“小娘子，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哪有答应过你事情，却没有做的？”
李持盈愤怒地道：“就有！你还想骗人吗？我听说，因为我朝迟迟不肯允婚，吐蕃已经发兵攻打茂州了，这一下皇祖母一定允嫁，你答应我的话呢？”
杨帆心头怦然一跳，皇帝这厢刚刚召集重臣商议军机，这个小丫头就知道了？相王府的消息好灵通啊。杨帆心中想着，口中道：“那你让我怎么办呢？难道我说一句吐蕃不许发兵，他们就不会发兵了？还是说你让我单枪匹马杀去吐蕃，一刀宰了吐蕃王，新郎倌儿没了，你们就不用嫁了？”
李持盈虽然年幼，却也清楚这不太可能，但杨帆已是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明知他靠不住，只要最后一线希望因此未绝，她也不舍得放弃。其实，此刻的她与其说是把拒绝和亲的希望寄托在杨帆身上，不如说是为了在心中保存一丝幻想。幻想晚破灭一会儿，她的心就能好受一些。
李持盈不说话，只是抿着嘴巴，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杨帆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安慰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不过这可需要时间，吐蕃既然已经出兵，无论如何总要打一打的，能因为人家一出兵，皇帝就马上答应和亲吗，那朝廷还有什么体面？所以啊，你不要急，这件事的变数还大得很。”
李持盈浓睫轻颤，原本迷离的泪眼眨动了几下，渐渐变得黑白分明起来，她咬着粉嫩的樱唇仔细想了想，犹豫地问道：“你说得是真的，没有骗我？”
杨帆连忙道：“当然没有，我怎么会骗小孩子？不瞒你说，今日宫中正在商议此事，吐蕃既然出兵，我们是一定要还手的，这一打起来可就不是一时半晌就能分出胜负的，和亲自然要往后拖，这段时间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李持盈吸了吸鼻子，追问道：“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不过，这件事你知我知，万万不可再说与任何人知道。”
李持盈见他说得慎重，渐渐有些信了，轻轻点了点头。
杨帆见宫中正在商议军机的事这小姑娘马上就知道了，便知道相王府一定在宫中收买有眼线，朝廷将部署反击的事即便自己不说，这小丫头很快也会知道，为了脱身，倒不妨先说与她听。
但是这件事却不能再让她对别人张扬，不管是让别人知道自己泄露了军机也好，还是让人知道相王府在宫中埋有眼线，都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杨帆又嘱咐道：“我说的任何人，包括你的姐妹、兄弟，还有你的父亲。总之，切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以后你若听到了什么消息也不可胡乱张扬了，一旦被人知道，对你父兄大大不利。”
李持盈年纪虽幼，毕竟生于帝王之家，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声道：“人家这不是跟你说嘛，对外人自然不会胡乱张扬了。”
杨帆道：“那就好，这件事，你就当是你我之间的一个小秘密好了，无论如何，万万不可说与他人知道，明白？”
李持盈白了他一眼道：“知道啦，只要你不骗我，我就不对任何人说。”
杨帆可不大相信一个小丫头的保证，又恐吓道：“是绝对不可以说，你要是说了，我的计划可就不灵了，到时候皇帝派人嫁去吐蕃，我就会向皇帝进言，派你嫁去吐蕃做新娘子！”
李持盈咬了咬樱唇，忽然向杨帆招招手，杨帆狐疑地弯下腰，问道：“什么事？”
李持盈踮起脚跟，凑近杨帆耳畔，前额的刘海触在他的颊上，散发出一抹淡淡的少女馨香。
李持盈在杨帆耳边小声道：“我也告诉你，要是你敢食言而肥，皇祖母真要从我们姐妹之中选一个嫁去吐蕃的话，我就自告奋勇，充当和亲公主！”
杨帆讶然看了李持盈一眼，跷起大指，衷心钦佩地道：“小娘子深明大义，为国分忧，如此高风亮节，令人感佩。姐妹之间如此情深，更是令人感动！”
李持盈小嘴一翘，“哧”了一声道：“你少灌我迷汤，人家这么做，是因为是我把此事拜托给你的，如果这事坏在你的手上，我李持盈自然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过，你要是不守信用，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要你当陪嫁！”
杨帆一怔，哭笑不得地道：“我当陪嫁？我是禁军将领，又不是宫娥太监，我当什么陪嫁。”
李持盈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了起来，眸中漾起一抹杀气：“把你阉了不就行啰……”
杨帆顿时呆在那里，李持盈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俏丽的脸蛋上勾起一抹好看的弧线。
她高傲地扬起下颌，对杨帆道：“人家会信守对你的承诺，今天这番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教第三个人知道。你对人家说过的话，也要信守承诺才成，要不然的话，你就陪人家去吐蕃吧！”
李持盈终究还是个孩子，似乎有了可以威胁杨帆的武器，她和姐妹们就一定不必嫁去吐蕃了。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转过身，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似的，迈着轻快的步伐，像一只牝鹿般轻盈地走开。
前方转角处，匆匆迎来几个小内侍，随即一辆轻车驰至，李持盈提起裙裾举步登车，弯腰欲进车厢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扭头向杨帆这边看了一眼。
杨帆依旧站在那儿，两人相距已远，看不清李持盈的眉目神情，但杨帆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她这盈盈一瞥，该是何等得意。
这一招真是够狠，如果这个没轻没重的小丫头被选为和亲公主，没准她真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情。“如果她把我当陪嫁作为和亲的唯一条件，皇帝会不会答应？”杨帆想了想，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廷上奏对
对于吐蕃在茂州一带的军事行动，众宰相与兵部官员众议的策略是御而不击，朝廷马上下令，命剑南道各州兵马全力戒备，分据各州，防止吐蕃进犯。同时在关内道设立第二防线，以防剑南道被突破后，吐蕃大军进入关中。
他们的策略虽趋于保守，但是在目前来说，还是比较稳妥的办法。一则国都刚刚迁回长安，容不得纰漏，一旦吐蕃兵进关中，皇帝就得再度迁都回洛阳，哪怕只是暂时的，国家威信朝廷体面也将一朝丧尽。
再者，如今正是寒冬季节，大雪封途，行动不便，而且吐蕃是攻的一方，他们已经掌握了主动，同时在康、宁、川、陕一带都有吐蕃兵马调动，实难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如果主动出击，很容易被敌所乘，顾此失彼。
所以在康宁川陕所有与吐蕃接壤州府陈兵防御才是上策，至于茂州都督陈大慈主动出击，作战范围毕竟还是在茂州境内，而且对付的也只是率先侵入剑南的第一路吐蕃兵马，即便失败也不会对全局产生坏的影响，如果他能取胜，还有助于提高周军士气。眼下也只得听之任之，这也算是防中有攻了。
对于吐蕃当前的军事行动，大周众臣的策略还是可圈可点的，武则天也赞成他们的意见，马上下了旨意。但是对于如何应付吐蕃和突厥的联手行动，众大臣就莫衷一是了。魏元忠重提旧议，建议答应吐蕃和亲以息干戈，梁王一派则据理力争，坚不妥协。
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武则天也是委决不下。在内政上她可以一言而决、乾纲独断，涉及到军事，尤其是具体的战略战术，武则天自知短处，倒也不会轻率地发表意见。
就在这时，凉州都督唐休璟奉诏赶到了长生院。
唐休璟本打算近日返回凉州的，因为连番大雪道路难行，这才延误了行程。但是突然接到武则天的宣诏，唐休璟却并没有感到吃惊，因为此前已经有客人登门拜访，提前和他透露过消息，并帮他分析了西域局势。
唐休璟和郭元振一样，作为镇守西域的一方诸侯，军政经济都要抓，所以根本离不了地方豪强的支持，因此他们与当地豪强的关系都非常密切。而当地豪强大多与继嗣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甚至就是隐宗的一员。故而沈沐很容易就能通过这重重关系和唐休璟这位一方诸侯建立密切联系，并施加一定的影响。
唐休璟赶到长生院后，武则天便让婉儿把吐蕃发兵攻打茂州，且与突厥遥相呼应，似有联手，现今武周面临两面作战、处境颇为艰难的事情对他述说了一遍。
待婉儿介绍已毕，武则天便道：“唐卿久居西域，熟悉突厥与吐蕃情形，我朝如今两面作战，难免要捉襟见肘，唐卿可有良策使我朝廷摆脱目前的窘境？”
唐休璟心中本已有了方略，却不好马上直言，他佯做思索了片刻，众官员都停止了争执，纷纷沉默地看着他。唐休璟蹙额沉思片刻，向武则天长揖一礼，道：“陛下，臣以为，要想打破两面受敌的僵局，只有破坏突厥与吐蕃的联兵。”
武则天颔首道：“众宰相也是这个意思。然则突厥与吐蕃若真的已经暗通款曲，同进同退，成联兵之势。朕要怎么做才能破坏他们的联盟呢？”
唐休璟道：“臣以为，朝廷可以藉助突厥十姓的力量来牵制默啜，默啜一旦退兵，则两国联兵之势自然破解。”
武则天沉默片刻，犹豫道：“朕若下诏，突厥十姓会应诏出兵吗？”
对此，武则天还真没什么把握，“或许突厥十姓部落不会公然抗旨，但他们只要消极执行，出工不出力，朝廷也是无可奈何，如果完全寄望于突厥十姓，而十姓部落不肯出兵，反而贻误了战机。”
唐休璟自信地道：“臣以为，此计可行。东西突厥虽然同祖同宗，却早成世仇，况且东西突厥的根本之地都在草原，草原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如今默啜占据了突厥水草最丰美的地方，仅凭这一条，东西突厥之间便成不死不休之势。
如今，默啜兵马尽出袭我中原，国内武力空虚，对突厥十姓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陛下再能许以一定的好处，那么突厥十姓必定会成为陛下的一支精兵，奉诏直捣突厥腹心，解我朝廷之危。”
武则天马上抓住了重点，要突厥出兵的关键是要有个足以打动他们的条件。武则天马上追问道：“依卿之见，朕要许以什么条件，十姓部落才肯出兵？”
唐休璟慨然道：“最重要的，是先许以大义名分！”
武则天的目光微微一闪，道：“大义名分？”
唐休璟道：“不错！陛下，突厥十姓部落的首领，是陛下钦封的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斛瑟罗。然斛瑟罗早已有名无实，多年来，斛瑟罗远离部落，长居京师，十姓部落一直由莫贺达干代管。
这位莫贺达干名叫乌质勒，是十姓部落中最强大的突骑施部首领，此人能抚士，有威信，西域胡人争相顺附，现今麾下已有都督二十人，每个都督下辖精锐骑兵七千人，再加上他本部精锐六万人，乌质勒已有控弦之士二十万，足以与默啜一较长短了。
现在乌质勒设大牙帐于碎叶城，小牙帐于弓月城，斛瑟罗之故地部众，尽归于他。可是，我朝现在仍只认斛瑟罗为突厥十姓之主。斛瑟罗有其名而无其实，乌质勒则有其实而无其名。
如果陛下承认乌质勒为十姓部落可汗，乌质勒感念天恩，必定愿为朝廷效力。一旦让他成为朝廷认可的十姓部落之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令麾下各部落从其出兵。至于十姓酋长，朝廷也不需要施以财帛之利，须知一旦突厥乱我中原，西域商途中断，十姓部落首当其冲，必受其害，只要遣一使者，晓以利害，再有乌质勒号令诸部，他们必定出兵！”
武则天大喜道：“好！朕若命你持朕诏书出使十姓部落，加封突骑施部落首领乌质勒为怀德郡王、突骑施汗，命他带兵攻打突厥，你可愿为朕分忧？”
唐休璟欠身道：“臣自领命，此去碎叶城，必不负圣望。”
武则天大喜，连连点头，一旁婉儿则运笔如飞，飞快地草拟对乌质勒的诏书。
唐休璟又道：“陛下，对于吐蕃，臣以为，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退其兵马！”
武则天本想着只要突厥退兵，朝廷就有足够的兵力从容应对吐蕃的入侵，一听唐休璟对吐蕃也有建议，兴致更高了，赶紧道：“唐卿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唐休璟道：“陛下，吐蕃一直内乱不休，直至松赞干布内平叛乱、外吞诸番，吐蕃才一举超越象雄，成为高原第一大国。然而松赞干布英年早逝，幸亏有禄东赞、论钦陵父子乃是不世出的当世雄才，这父子二人一个善于内政，一个善于军事，有这父子二人为相，把持吐蕃大政，才保了吐蕃数十年太平。
然而吐蕃的内忧外患一直没有排除，只是靠禄东赞、论钦陵父子强行压制而已。如今论钦陵家族被吐蕃王一举铲除，吐蕃良将尽除，伤的何止是军力，内外各方久被压迫，现在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南诏诸国当初本是我中原属国，后迫于吐蕃威势向其称臣，然我中原素来以德服人，对南诏各部多有优容，而吐蕃则横征暴敛，待之刻薄，两相比较，南诏各国自然心向中原而敌吐蕃。
这些年来，南诏诸国与吐蕃屡兴刀兵，时降时反，时反时降。今吐蕃侵周，必向南诏勒索军饷辎重，陛下若下诏给南诏诸王，重纳其为我朝属国，南诏诸王必定响应朝廷，介时吐蕃也将面临两面受敌的窘境，自然不敢再向我中原发兵！”
想那南诏诸国没有大周支持，还时不时地反上一反，如今受到吐蕃勒索，有了大周在器甲钱粮方面的支持，他们不反了吐蕃才怪。唐休璟所言有理有据，听来大为可行，偌大一个难题，被他把解决的办法放在国朝之外，竟然轻易解决了。
武则天听得龙颜大悦，再想起上次吐蕃使节论弥萨说过此人悍勇，曾大败吐蕃，令大周扬眉吐气的事，对他是越看越顺眼。如果早起用这样的人才，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大周何至于像现在这般，饱受蛮夷欺凌啊！
武则天欣然道：“唐休璟听封！”
唐休璟赶紧站定，恭声道：“臣在！”
武则天道：“朕命你为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同凤阁鸾台三品！”
唐休璟吓了一跳，没想到一番御前奏对，居然就升为当朝宰相了，赶紧谢辞道：“臣德行浅薄，何堪重任！”
武则天不满地扫了一眼殿上众臣，加重语气对唐休璟道：“卿乃国之干才，可以为朕分忧。起用卿太迟，已经是朕的遗憾了！”
众大臣听了，都有些颜面无光。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扶桑飞鸿是故人
杨帆回到隆庆坊，路经寿春王府时，很是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就怕大门突然打开，从里边跳出一个丝帕蒙面、手提大刀的黄毛丫头，奶声奶气地大喝一声道：“呔，你这食言而肥的大将军，就乖乖随本姑娘嫁去吐蕃吧！”
幸亏寿春王府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他的马从寿春王府门前经过，一路平安无事，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杨府门前，家人正张罗着往灯柱上挂红灯笼，眼看就要过年了，门前的灯笼正换作两串红通通的串灯儿，一串九只红灯，挂起来分外喜庆。
莫玄飞踩着梯子爬得高高的，正往杆头上挂着灯笼。杨帆翻身下马，跺跺靴上积雪，正要迈步进门，莫玄飞站在梯子上看到了他，扬声喊了一句：“阿郎回来啦！”
杨帆“嗯”了一声，莫玄飞道：“阿郎，今儿有位姑娘找你。”
杨帆有些诧异，站住脚步，抬头问道：“什么姑娘？”
莫玄飞把灯笼挂好，一溜烟儿地爬下来，挠着后脑勺对杨帆道：“那位姑娘自称叫李十娘，看起来像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有轻车相随，还有仆从相伴，是头一回登咱家门的客人，小的也不认识。”
“李十娘？没听说过呀……”
杨帆蹙眉思索着，在他印象里并没有这么一个人，杨帆可不知道李持盈在相王的女儿里面排行第十，姐妹之间平时都称呼她为十娘的，杨帆想了一下不得其所，便问道：“那位姑娘为何登门，她现在人呢？”
莫玄飞道：“那位姑娘是晌午时候登门的，一听说阿郎不在，她转身就走了，小的也没顾上问她别的。那位小姑娘也就十岁上下吧，真是奇怪，不晓得这位小娘子找阿郎有什么事情。”
杨帆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十岁上下的大户人家小姐，那还用问么，肯定是相王府那位千金了，这时间可不就是到他府上没找到他，才转去宫城的么？杨帆心有余悸，赶紧吩咐道：“你记住，这位姑娘要是再来，不管我在不在，都告诉她我不在。”
“哦！”
莫玄飞答应一声，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后脑勺，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对了，阿郎，今天还有一位客人登门。”
杨帆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说话非得一顿一顿的么？还有谁来了？”
莫玄飞讷讷地道：“那人……似乎是个外国和尚。”
“外国和尚？”
杨帆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近年来交往的人里面压根就没有出家人，更不要说什么外国和尚了。莫玄飞道：“那和尚听说阿郎不在府上，连门都没进就走了，他给阿郎留下一封拜帖，现就放在门房，阿郎稍候，小的去取。”
莫玄飞匆匆跑进门房，不一会儿便取出一封拜帖，杨帆就在门下打开拜帖，看罢之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气，他把拜帖匆匆袖起，转身就往外走，说道：“我出门一趟。”
莫玄飞追在后面嚷道：“阿郎，天气阴沉，怕是又要下雪了，阿郎还是带件蓑衣吧，这天色都已经晚了，要不明日再去会客……”
杨帆冲着身后摆了摆手，道：“你告诉大娘子，就说我今晚有事，不回来睡了。”
……
天宇下一抹惨淡的夕阳，映着寺院雄伟高大的山门，庙墙里露出一道塔尖，直指苍穹。
杨帆赶到的时候，阴郁的天空居然晴朗了，杨帆就踏着晚晴的夕阳步入禅寺。
粉墙黛瓦、修竹苍松，都披上了一层白雪，小桥曲折，桥下河水已经结冰，冰上又覆了一层白雪，几枝残荷孤零零地竖立在雪面上，于风中瑟瑟，不远处有一座假山，白雪、青苔、苍石，稀疏的藤萝枯茎，筛下一道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幅水墨画卷。
这是大云寺，昔年洛阳十大高僧在薛怀义主持下造《大云经疏》，伪称经中有“天女菩萨以女身当国”，指的就是当今太后。武则天随即命天下各州府均建大云寺一座，内置藏经阁，藏《大云经》一部，这座大云寺即是那时在长安建造的。
杨帆走在禅院时，暮色苍茫，禅院中异常静谧。
日本国第八次遣唐使前两天刚刚赶到长安，本次出使以粟田真人为遣唐执节使，坂合部大分为大使，巨使邑治为副使，一行百余人。其随行人员多为僧侣，因而他们便住在了大云寺。
大云寺是奉诏而建，专门用来收藏《大云经》，寺院大部分地区都不对外开放，所以十分宁静安闲，成了日本国遣唐使节的住处后，这里更加安静，一应香客一个不见。
杨帆走上小桥，便见对面桥头站着一个身穿日式僧衣的和尚，头戴竹笠，脚穿芒鞋，双手合十，肃然相候。杨帆猛地站住，静了片刻，突然加快脚步赶过去，那黑衣僧人也快步迎了上来，张开双臂，脸上露出激动的笑容。
“十七！”
“六师兄！”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过了半晌，杨帆才放开手臂，拭去颊上喜泪，欣然道：“真没想到，你我二人还会在这里重逢。”
那黑衣僧人正是昔年洛阳白马寺的流氓和尚弘六，弘六咧开大嘴，笑道：“谁说不是呢，我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回不得中原，再也见不到你啦。哈哈哈，走走走，师傅已经等你好久了。”
弘六拉起杨帆就走，沿着青檐红柱的长廊一阵迂回转折，一路之上每隔一根廊柱，便有两名东瀛武士静静地站在那儿，腰间插着锋利的倭刀，他们的左手按在缠着黑白相间麻布的刀柄上，手背冻得通红，却肃立谨然，一丝不苟。
看到弘六大步走来，那些武士都向他顿首行礼，弘六理也不理，只管拉着杨帆兴冲冲前行，他们来到一间静室前，未及伸手叩门，里边听到动静，障子门便哗啦一声拉开了，迎门的也是一个黑衣僧人，赫然正是弘一。
弘一与杨帆相见，免不了又是一个紧紧的拥抱，就听室中一人笑骂道：“你们打算在门口聊到什么时候，快些进来，叫洒家看看十七！”
弘一赶紧放开杨帆，就见一人盘膝坐在榻上，穿着一身雪白的僧衣，袒露着壮硕的胸怀，正笑望杨帆，目中隐有泪光闪动，正是久违了的薛怀义。
薛怀义看起来比当年苍老了一些，脸颊也瘦了点，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雪白肌肤如今已略显黧黑。
杨帆除下鞋子，快步走进房去，薛怀义从榻上站起，哈哈大笑着迎上来，给了杨帆一个有力的拥抱。两人紧紧拥抱一阵，杨帆才放开薛怀义，担心地责怪道：“薛师，你不该回中原的。”
薛怀义道：“什么薛师，薛师已死，世上再无薛怀义其人了！我如今已复了祖宗本姓，就叫冯小宝。你放心，没人知道我是谁的。除了你，这一趟回来，我也不会再去见什么故人。”
几人在榻上坐下，这间屋子四壁皆空，墙壁涂刷得一片雪白，地上置着两盏高筒纸座瓜式罩灯，灯纸上绘着竹叶，映得四壁迷离一片，仿佛置身于竹影之内。地上有一个下沉式的火炉，与地面平齐，热气蒸腾。
杨帆道：“南海曾有信来，说师父在南海住得不甚快意，只过了年余便执意求去，最后竟不告而别，无人知道师父去了何处。今日陡见日本国使节拜帖，见到‘为你剃度人’几个字，可把弟子吓了一跳。”
薛怀义哈哈大笑道：“做事若不惊世骇俗，令人侧目，那还是我冯小宝的本色么？你既来了，今晚就不要走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薛怀义说着，“啪啪啪”三击掌，身后看似墙壁，居然“哗啦”一声拉开一道障子门，一个身穿淡青色大印花委地和服的美丽少女，挽着日式垂发，发上带着“额栉”和三根“钗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的和服上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使那穿着素色和服的小腰身略显活泼，一双雪白棉袜的秀足在和服下倏隐倏现的，迈着小碎步儿走到杨帆面前，屈膝跪坐，将一个朱漆食盘放下来。
漆盘中放着几式小菜和一小坛酒，少女秀眉弯如新月，眸波似琉璃般纯净，向杨帆含羞一笑，便为他们布菜斟酒，举动之间，镶着嫩黄滚边的纯白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姿态极其优雅。
杨帆没想到这寺庙里竟然有一位东瀛少女，不由露出惊愕的神色，那少女为弘一和弘六斟酒时，二人都恭敬地接过酒杯，对那少女道一声“多谢师娘”，杨帆听了更是合不拢嘴巴。
薛怀义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十七啊，洒家为你引见，她叫若香，是我的女人！”
薛怀义挠着光头，得意洋洋：“嘿嘿！这有本事的，到哪儿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呃……对了，我得说明一下，这一次，我冯小宝可不是靠女人，而是靠自己真本事才有今日风光的。”
少女向杨帆抿嘴一笑，扶膝顿首，细声慢语地道：“请慢用！”说罢拿起空盘，姗姗退下，片刻工夫又走回来，在屋角盆中净了手，捧来一具古琴，盘膝坐下，素手轻拨，山涧轻泉般的叮咚妙音便流淌出来。
杨帆暗暗纳罕，他师傅张暴来信上说得明白，薛怀义自南海离开时，只带了弘一弘六两个人，身无分文，却不知他怎就到了日本，又有了什么奇遇。杨帆捺下好奇，举杯庆贺道：“恭喜师父还俗，还娶了这么一位温柔贤淑的师娘。”
弘六笑道：“十七，这你可说错了，咱们师傅并未还俗，师傅不但没有还俗，还在扶桑国京都一带创立了本原教，建了一座本原寺，自立为一派教宗，很是威风了得呢。”
薛怀义这假和尚居然也能自创一派，成为教宗？
杨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弘一和弘六你一言我一语细细道来，杨帆才听得明白。
原来这日本和尚有很多教派都是可以吃荤成家的，不少寺院都是家传，父传子、子传孙，代代传承，把这寺庙当了家业。有那了不起的寺院，不但有自己的武装，拥有大量不用上税的土地，拥有大量的信徒，甚至可以割据一方，干涉大名政务。
刚才廊下那些武士，就是薛怀义的私兵，其实日本禅宗不但有些教派不禁婚嫁，就是有些戒律森严的教派，其门下高僧与女子私通也是公开不禁的秘密。正是“有时江海有时山，世外道人名利间，夜夜鸳鸯禅榻被，风流私语一时闲。”
薛怀义自立一教，诸般规矩自然是他自己说了算，他这一派不禁酒肉女色，讲究的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其教义与六祖慧能的“顿悟”相似，不过只是形似。
彼时日本贵族及民众崇佛信佛者甚众，但是真正精于佛学的大德高僧却极少，薛怀义用他在白马寺时耳濡目染听来的那点半吊子佛学，居然在东瀛打开了局面，创下了一份大大的基业。
弘六说罢，得意洋洋道：“十七，你是无法想象师父如今在东瀛的威风，不但各路大名对师父毕恭毕敬，便是日本国王对咱们师父那也是奉若上宾！”
弘一补充道：“师父可是就带着我兄弟二人，自南海而至日本，赤手空拳打下这份家业的。”
薛怀义挠着光头，努力要露出谦逊神色，可那大嘴咧着，却是说不出的得意。杨帆失笑道：“没想到，确实没想到！呵呵，师父，你如今醇酒美人醉修禅，这等逍遥，可真是羡煞人了。”
抚琴的扶桑少女听了，轻轻咬住丰泽的红唇，脸上露出一抹动人的笑靥，明眸飞快地向杨帆一扫，又妩媚地瞟了薛怀义一眼，纤指一挑，拨出一个滑音，吟猱绰注，尽显羞怩缠绵的少女情怀。
薛怀义开怀大笑道：“你若羡慕，便随为师往东瀛去吧，为师依旧许你一个首座，凭你的本事，咱师徒俩联手，定可纵横扶桑，学那虬髯客一般自立一方，逍遥快活，可不好过在这里受那老妇人的腌臜气么。”
杨帆目光一闪，警觉地问道：“师父如今还怀恨于她么？”
薛怀义摇了摇头，笑容敛起，淡然答道：“你以为我这次来，是意图报复？呵呵，她这一生，得不到一个人真心相待，对一个女人来说，早就得了报应了。我的错，我知道，又何必报复于她？”
薛怀义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抚琴的若香，慨然道：“有那工夫，洒家不如用来珍惜眼前人。我从南海到扶桑，一文不名，落魄街头，是若香收留了我。男人落魄了，才会知道谁真爱你，谁真拿你当朋友。日久不一定生情，但一定能见人心啊！”
薛怀义举起杯，对杨帆道：“过往种种，于洒家而言，已尽化云烟了，除了你。十七啊，我这一次来，就是想回来看看，不回来一趟，这颗心就放不下。洛阳，我去过了，白马寺，我也走了一遭，如今来长安，只因这里有你。如果可能，你还是如我一般逍遥世外去吧，这庙堂之上……实在腌臜得很！”
杨帆举起杯，深有感慨地道：“这该放下的，薛师都已放下了，才有今日逍遥快活。可弟子还有许多人、许多事放不下啊！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薛师一般逍遥快活去，但不是现在。等来日，我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候，一定周游四海，到那时，我会带上家人，去扶桑看你！”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强嫁女
晚上又下了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杨帆和薛怀义、弘一、弘六四个人喝得酒酣兴浓，干脆拉开了门，看着那满园迷蒙的大雪喝酒，有时一阵风来，把雪花吹入室内，扑到脸上时就已化作一团湿润，令人颇感畅快。
杨帆他们说起昔年一起击鞠、一起喝酒的往事，说到薛怀义长街剃度、醉打御史的癫狂，不时就会发出一阵大笑，有时说起些令人悲伤的往事，又不免唏嘘长叹，甚至黯然泪下。
若香懂得汉话，他们几个人的话她都听得懂，但她只是安详地微笑着，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温婉如一朵初绽的蔷薇，始终不声不响，从没插过一句话，只是有时走上前替薛怀义拭去洒在胸膛上的酒渍，有时见酒坛空了，便不声不响地再去取一坛来。
哪怕四人醉意甚浓，她也不会多一句嘴，只是努力服侍得更好，其温顺之态与中原女子大相径庭。杨帆听薛怀义说过，这位若香姑娘不是平民之女，乃是京都一位小领主的女儿，故人能有如此际遇，杨帆自也替他高兴。
不知不觉间，雪越下越大，四个人的酒也越喝越多，酒坛子滚落一地。杨帆最后记得的一个画面是弘六枕在他的腿上，他则枕在弘一的肚子上，薛怀义在旁边袒怀大睡，呼噜震天。
杨帆醉眼迷离之际，看见若香抱了几床被子轻轻走进来，分别替他们盖好，最后替薛怀义温柔地掖了掖被角，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轻轻拉上门，挡住了迷茫的大雪。
天亮时，杨帆醒得最早，他时常要早起上朝，可比不得这三个逍遥和尚自在，这几个和尚想坐禅就坐禅，想睡禅就睡禅，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他可没有这样的福气。
杨帆坐起身来，见薛怀义三人还在呼呼大睡，旁边小几上却有一只水壶。伸手一探，水还是温热的，想来是一早若香送来的，杨帆倒了碗水解了口渴，一拉房门，一股清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院中银装素裹，雪下了一夜，整个地面粉绒绒的煞是可爱。杨帆趿上靴子走到廊下，就听“嗒嗒嗒”的木屐声响，扭头一看，若香端着一盆热水正从长廊走来，今天她换了一身粉色小碎花的和服，就像雪中盛开的一枝樱花。
看到杨帆，若香站住脚步，向他欠身招呼道：“您起来啦，请洗漱净面吧。”
“呃……谢谢师娘。”
杨帆赶紧接过水盆，回到房中洗漱已毕，杨帆又到院中踏着积雪打了两趟拳，整个身子都活动开了，薛怀义三人才起身。薛怀义在若香的侍候下洗漱净面，走到院中，看着刚刚收势站定的杨帆笑道：“听说你现在已经是四品大将军了，这功夫还没撂下？”
杨帆笑道：“弟子是武将，功夫自然不能荒废了，薛师现在可还习武么？”
薛怀义脸色微红，哈哈一笑道：“往日里洒家只是胡吹大气，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我那武艺都是花拳绣腿、街头把式，哈哈哈，根本当不得真的，没啥用处，练它作甚。”
两人正说着，一位博带高冠、容颜臞瘦的和服男子从远处走来，看见薛怀义，便站住身子，向他神态恭敬地鞠了一躬，道：“大和尚早。”转眼看见若香从房中出来，他又向若香鞠躬道：“梵嫂早。”
薛怀义和若香也向他还礼问早，这三人说的都是日语，杨帆没听明白他们说的什么，是以也不理会。那人虽然看见了杨帆，但是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向他也鞠了一躬，便从廊下过去了。
薛怀义对杨帆道：“这人就是日本国遣唐执节使粟田真人。”
杨帆心道：“身为执节使，必是位高权重的一方人物，竟对薛师如此恭敬，看来弘六所言非虚，薛师在日本还真的闯出了一番名堂。”杨帆就势问道：“薛师打算什么时候回日本？”
薛怀义笑道：“怎么，这就着急撵我走了？”
杨帆道：“自然不是如此，只是……”
薛怀义笑道：“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你是为我的安全担忧。你放心，就算为了若香，我也不会恣意妄为的，我不会等到使团离开的时候再走，一开春，洒家便乘舟东下，出海回扶桑去。”
杨帆听了这话不禁松了口气，他知道这遣唐使并不是朝贡的使节，朝贡使节上了贡就走。这遣唐使却是政治、文化交流的使者，每次入唐至少要待上一年工夫，到处参观访问、买书购物，领略中土风情，学习中土文化制度，有所收获后才会离开。
如果薛怀义要随使团一起走，那至少得在长安住上一年，自从出了游览兴教寺却被杜文天窥破行藏的事件之后，杨帆就不大相信保密这种事了，自然是盼着薛怀义早早离开以策安全。
杨帆赶紧道：“既如此，师父东归时候，舟船车马，俱由弟子来安排吧，定可护得师父一路周全。”
薛怀义对他自然不需要假惺惺的客套，当下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杨帆与薛怀义和弘一、弘六一起用过了早膳，约定时常过来探望，这才告辞离开。
杨帆出了大云寺，转上朱雀大街，就见长街上白茫茫一片，许多坊丁正由坊正指挥着清理坊中的积雪，长街上的雪还来不及清扫，上面已有许多早行人留下的车辙足印。
杨帆带着侍卫策马而行，因为今天没有朝会，他便想直接返回隆庆坊，行至一个路口，忽见一队士兵护送着一支驼马队从远处走来，拥塞了整条道路。杨帆策马避到一户人家屋檐下，看着那支庞大的队伍经过。
这支队伍约有两百人上下，队伍中过半是骆驼，骆驼上驮着各式包裹器仗，一看就是远道来人。骑在马和骆驮上的人从袍服款式来看，应该都是突厥人，他们既由官兵护送，那就不会是商旅了，所以杨帆格外注意起来。
檐下悬挂着一道道冰棱，仿佛一柄柄利剑，阳光一映，闪闪发光，杨帆自那冰剑丛中闪目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辆车上用汉文和突厥文书写的一道官幡。一俟看清那上面的文字，杨帆心中便是一动：突厥和亲使者终于来了。
……
突厥比起吐蕃，实在还要无赖三分。吐蕃就像一个恃强耍横的壮汉，而突厥则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泼皮。势不如人的时候，默啜可以厚着脸皮主动要求当武则天的干儿子，一见有便宜可占时，他马上就能翻脸，丝毫不在乎一个国家的信誉和体面。
就拿这一次来，吐蕃至少是先和亲索要好处，和亲之议拖延不成，这才诉诸武力。突厥则是打了再说，无论胜败，他都会厚着脸皮来谈条件要好处。
大周朝廷对突厥的憎恶实在吐蕃之上，但是限于当下形势，对突厥的和亲使团又不能不接待，武则天只好以礼部教习礼节为由，先拖了他们三天，最终还是把他们请上了金殿，以传递国书。
有趣的是，这次不管是哪一派系，都强烈反对同突厥和亲。突厥使节刚刚递上国书说明来意，表明和亲意向，满朝文武便群起而攻之。
武则天迁都长安后，刚刚任命为秋官侍郎的张柬之率先出马，捧笏（h&#249;，古代大臣上朝拿着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上面可以记事）高声道：“臣反对！自古以来，从无中国亲王纳夷狄之女为正妃者，更何况是皇太孙呢，将来母仪天下者，难道可以是个胡人吗？陛下万万不能答应，这是奇耻大辱啊！”
对张柬之的话，武则天从心眼里是不大待见的。什么奇耻大辱，自汉以来，中原王朝送了多少公主给夷狄糟蹋，怎么没人说是奇耻大辱呢？大唐送文成公主和亲时，他怎么不跳出来说国耻呢？
合着人家要把女儿嫁来就成了咱们的奇耻大辱了，这老货男尊女卑的想法还挺严重。再说夷狄之女，什么夷狄之女，李唐皇宗的血统很纯正么，那当初以汉人正统自居的七宗五姓等巨室高门何必鄙视皇室。
不过，武则天也知道突厥比诸吐蕃更没有国格，出尔反尔如同放屁，和突厥和亲也无助于缓解两国局势，只要有机可乘，默啜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咬上一口，况且上次她让侄子武延秀和亲突厥，却被默啜扣留至今，这口气她还没出呢。
张柬之的理由她虽不以为然，但是张柬之的态度却正是她的态度，因此武则天默然不语。随即魏元忠便捧笏而出，须发皆张，声色俱厉地道：“突厥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安可许之以亲。
默啜以女儿和亲，却狂妄地指定必须要嫁给我朝皇太孙，当真岂有此理。皇太孙是储君之储君，未来之天子，若娶夷狄之女为正妃，则未来之天子便有了夷狄血统，紊乱了我皇家血统，陛下不可答应。”
周利用阴阳怪气地道：“前番默啜卑躬屈膝地要自认为陛下义子，又向陛下和亲，陛下念其一片赤诚，派淮阳王武延秀入突厥迎亲。自古以来以女和亲者，都是主动送亲于彼国，哪有王子亲抵汗庭相迎的道理，陛下如此礼遇，足见恩德。结果如何呢，突厥竟扣留了淮阳王，毁婚背诺，迄今还不曾把淮阳王释还，我朝如今岂能再与突厥和亲。”
突厥使节名叫莫贺干，生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一只鹰钩鼻子，唇上两撇胡须，像两把弯刀一般，看来就有一种阴鸷的气质。
众大臣接二连三地当面指责，莫贺干既不恼也不怒，只是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微笑，镇定地站在那儿。等这几人说完，莫贺干才轻咳一声，朗声道：“我朝可汗一向只认李唐宗室，前番请求和亲，也说得清清楚楚，欲与李唐宗室和亲。
武延秀虽是亲王，却并非李唐宗室，这件事，实是贵国理亏，我国公主当时本已盛装打扮，满心欢喜地待嫁，结果贵国却以假宗室骗婚，我公主痛哭流涕，久无欢颜。扣押武延秀，实为讨还公道。
我突厥公主，实乃可汗之爱女，一向最为宠爱，贵国大臣贬以夷狄，不屑一顾，这就是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么？昔日贵国太宗皇帝陛下曾有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你等大臣口口声声华夷有别，却是何道理？”
莫贺干上前两步，又向武则天傲然一拱手，道：“陛下，外臣来时，我国可汗曾亲口交代，若贵国允婚，则淮阳王武延秀将予释还。一旦陛下允婚，无须贵国皇太孙亲往迎亲，我可汗将亲送爱女于边境，这还不见我国诚意吗？”
“今莫贺干奉旨而来，代表的是突厥汗国的国体，可是贵国大臣却在朝堂之下冷嘲热讽、大加贬斥，如此种种，羞辱的并不是我莫贺干，而是我莫贺干所代表的突厥汗国！”
莫贺干把手像刀一般向下用力一挥，倨傲地道：“我突厥疆域数万里，西北诸夷争相归附，控弦之士八十万众！更有默啜可汗英明之主，麾下良将不计其数，今若受辱，我可汗必起倾国之兵雪耻，到那时两国失和，狼烟四起，谁负其罪？”
金殿之上顿时一片骚动，有些人被八十万控弦之士这句话给吓住了。莫贺干这句话其实有些夸大其词了，突厥的兵马最多时也不过三十多万，再加上幅员辽阔，处处需要守卫，境内各要地和王帐中枢更需精兵拱卫，这都要分薄兵力，何况他们还要戒备西突厥十姓部落，所以默啜所谓的倾国之兵，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万人。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大臣都了解突厥形势，许多文臣只精于内政，甚至只精于为官之道，他们并不清楚突厥究竟有多少兵马，却知道本国的常备兵力只有四十万上下，一听八十万之众自然为之大骇。
武则天虽是个久居深宫的老妇人，但她对这个强邻却是了解的，并没有被莫贺干的这句话吓住。但是虽无什么八十万控弦之士，只十余万突厥兵就足以在大周各处燃起战火了，更何况还有吐蕃遥相呼应。
武则天淡然道：“和亲炫之以武力，这是贵国使节的风范？我大周常备兵力倍于突厥！我大周更有五千万民众，即便是军队打光了，朕也随时可以再召建一支军队，谁也休想以武力恫吓于朕！贵使远道而来，本负有和平使命，却口口声声打打杀杀，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默啜的意思？”
武则天始终淡然，但语气越来越是严肃，到后来已声色俱厉，莫贺干急忙抚胸道歉道：“外臣知罪，外臣只是因为受到贵国大臣的一再羞辱，心生愤懑，这才口出妄言，还祈陛下恕罪！”
武则天冷哼一声，道：“和亲不是须臾可定的事情，你且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莫贺干欲言又止，看了看武则天冷峻的脸色，他终究没有再说话。莫贺干一走，张柬之、韦嗣立、魏元忠、姚崇、周利用等人就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抢着说道：“陛下……”
武则天把大袖一挥，厌倦地道：“朕知道了，你们不必再说。此事先拖着，等战场局势出现转机再说。”
突厥求婚的消息很快在长安城中传开，相王府上的几个小萝莉不用打听就都听说了，西城惶惶然道：“没想到突厥也来趁火打劫，还恐吓说，一旦我朝不答应和亲，他们马上就派兵入侵呢。”
李华婉道：“皇太孙重俊已经被皇祖母杖毙了，如今皇太子只有三个儿子，平恩王重福、义兴王重俊、北海王重茂都是庶子，是以皇太孙之位久悬未决。朝廷若想许婚，就只有先定下皇太孙，皇祖母一定不肯仓促决定皇太孙之位的，如此一来，就只有答应吐蕃和亲的要求，先去一强敌了。”
霍国嘟着嘴道：“我早说杨帆那人不可靠了，十娘找他帮忙，可不是越帮越忙。”
“哟！你能耐了是吧？”李持盈捏着她肉头头的鼻子，道：“是不是听你娘说了，知道不管谁出嫁也轮不到你，心里头不着急了，就不拍姐姐的马屁了，嗯？我现在就找他去！”
清阳叹了口气道：“罢了，十娘，你找他有什么用呢，我早说了，这种事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李持盈气鼓鼓地道：“我……我找他算账去行不行？他要是没本事管就老老实实承认嘛，干吗要骗我们说他想办法啊？他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应该做到。一诺千金，杀头不改！我一个小女子都明白的道理，他怎么可以不明白？”
李持盈愤愤然转身就走，此时她已回到相王府居住，当即叫人备了车马直奔隆庆坊，相王这些儿女感情密切，平素经常走动，相王只道她是去寻几位王兄了，所以问也没问，李持盈风风火火地赶到隆庆坊，便要求见杨帆。
莫玄飞此前已经接到过杨帆的吩咐，一见这位李十娘又来了，赶紧说道：“我们阿郎不在，进宫当值去了。”
李持盈眉头一皱，转身要走，忽然看见门旁站着几个将军府的侍卫，看行色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他们之中有个人牵了两匹马，其中一匹是“乌云盖雪”，这匹马遍身头尾漆也似的乌黑，唯独四条马腿齐膝以下雪一样白。
李持盈当初在宫城曾经见杨帆骑过这匹马，主人的坐骑当然不是随意更换的，李持盈登时起疑，转念再一想忽然记起今天没有朝会，这位忠武将军十有八九不曾上朝，李持盈登时怒气满胸，双手叉腰摆出了大茶壶造型。
杨帆躲在照壁后面暗自庆幸着，他刚才正要出门去大云寺看望薛怀义，一抬头正看见那小魔头下马车，幸亏他闪得快，没有被她看见。杨帆正暗自庆幸，就听外面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声音喊起来：“杨帆！你出来！杨帆，你出来……”
安乐公主府上大门洞开，十余奴仆护着一辆清油车出了门，沿隆庆池畔向前行去，杨府门前的喊声传来，车厢中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陡然吩咐：“停车！”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训女
轻车在杨府门前停下，车帘一掀，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娇媚面孔，正是安乐。安乐不晓得又要去哪里赴宴，盛装打扮，一副精心修饰过的模样，原本就娇美至极的容颜，此时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李持盈扭头一看，不禁讶然道：“安乐姐姐？”
安乐与相王一家的来往并不密切，这些堂姐妹她虽然都见过，但是因为交往不多，所以对李持盈只是有些面熟，她记不清这是相王府的第几女以及她的芳名，只是一看李持盈便觉眼熟，此时再一听她唤自己阿姐，这才确信她果然是八叔家的女儿。
安乐瞟了眼杨府大门，换上一副甜甜的笑靥，柔声道：“小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找杨将军做什么？”
“我……”
李持盈忽然有些语塞，这小丫头年纪虽然不大，性情有些莽撞冲动，却有一桩好处，她重然诺。自从上次在宫城答应杨帆绝不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她便真的履行诺言，没有对任何人再说起过，包括她的姐妹和最亲近的三哥。
如今安乐问起，李持盈自然不会背信弃诺，她眼珠一转，胡乱答道：“我……我在大兄府里面踢毽子，毽子踢过了墙头，掉到杨府去了，结果被……被杨家那个小屁孩给弄坏了，我来找他赔。”
李持盈说谎的道行哪及得上李裹儿这等成了精的小狐狸，李裹儿只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
李裹儿本来只是对李持盈的举动有些好奇，并不觉得这个小堂妹会和杨帆有什么瓜蔓，毕竟李持盈的年纪太小，很难叫人联想到男女之情上去。
可李持盈一撒谎，安乐以己度人，不免就起了疑心，她不动声色地“喔”了一声，从车子里出来，走到李持盈身边，牵起她的小手，笑眯眯地道：“这样啊，杨大将军的那个宝贝儿子的确是个混世魔王，上一回他还站在墙头，尿了河内王一头一脸呢。”
李持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安乐笑吟吟地道：“咱李家的姐妹可不能由着他姓杨的这么欺负。不过你呢，毕竟是皇室贵女，站在这大门口儿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来，姐姐带你到杨家去，找杨将军当面讨还公道。”
“这……”李持盈有些为难，一抬头，正看见安乐乜着她的坐车浅浅地一笑，李持盈的俏脸顿时一热。
她刚刚还说是在大哥府上踢毽子，毽子落入杨府被杨家小公子给弄坏了，却忘了她是远道而来，车马奴仆都侍立在一旁呢，她大哥的府邸和杨帆的府邸是挨着的，如果她方才就在大哥府上，这么近的路还用得着车马？
谎话露了馅，李持盈颇有些难为情，安乐也不说破，牵起她的小手，就要带她闯进杨府。莫玄飞站在门口一脸的为难，人家身份贵重，如果真要硬往里闯，他还真不大敢拦着。
杨帆耳力超凡，站在照壁后面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眼见是躲不过去了，杨帆赶紧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走出来，恰好与李裹儿和李持盈相遇于府门之下。杨帆一脸惊讶，道：“我说刚刚怎么听见两只喜鹊喳喳地叫了好一阵呢，原来是两位贵女登门。不知二位此来何事呀？”
李持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杨大将军，你就别拣好听地说了，只要你不觉得是夜猫子上门，人家就谢天谢地了。”
杨帆看了李裹儿一眼，若有所指地笑道：“还别说，昨儿晚上，倒真有一只夜猫子叫个不停。”
李持盈以为杨帆是在说她，一张小脸登时板起来，李裹儿却是俏脸一沉，她自然明白杨帆是在说不喜欢她登杨家的门儿。李持盈很不开心地道：“杨将军，人家今儿来，可是找你讨债的。”
说完她又怕杨帆误会，万一杨帆以为她早把事情说与安乐，干脆当着安乐的面说破两人之间的那点秘密那就不妙了，她又赶紧追上一句，道：“人家的毽子踢过墙头，被你家小孩子给弄坏了，你看怎么办吧？”
杨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县主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这样吧，我正要出门去，县主不妨与我同行，到那长安市上，你看中什么样的毽子，我都买还给你，这样可好？”
李持盈急着打发安乐走，赶紧答应道：“说话算数，那咱这就走吧！”
杨帆看了一眼李裹儿，脸上依旧带着笑，笑容却冷下来：“不知殿下登门，所为何来？”
李裹儿见他二人一唱一和的，自己已不可能有什么好戏可看，心中虽然不能释疑，却也放开李持盈的小手，莞尔笑道：“没什么么，本宫是陪小妹过来，既然你们都说和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杨将军、小妹，本宫告辞了。”
李裹儿回身便走，提裙步下台阶，忽又回眸一笑，对杨帆道：“杨将军，你可要履行承诺呀，若是欺负了我这小妹子，本宫一定会帮她讨回公道。”
杨帆眉头微微一蹙，甚是不悦。李持盈站在一边，见他神色，不禁心中忐忑。但她轻轻咬着下唇，并不说话，直到李裹儿登车离开，她才迫不及待地向杨帆解释道：“人家可什么都没跟她说。”
杨帆冷冷地道：“我知道。”他一提袍裾，步出府门，李持盈偷偷瞟一眼他的脸色，局促地跟在他的身后。杨帆负着双手，望着安乐远去的车队，淡淡地道：“我很不喜欢你这个堂姐。”
李持盈道：“我知道，她可不是我找来的。我听说当初在长安东市……”
杨帆道：“我讨厌这人，却与那事无关。”
李持盈窒了窒，鼓起勇气道：“我也不喜欢她，安乐姐姐……总有些拿腔作调的派头。而且我三哥也跟我说过，叫我不要和安乐来往，说她不宜深交，人家不太明白三哥的意思，不过……三哥不会害我，他这么说，一定有道理的。”
杨帆有些失笑，他睨了一眼身旁的这个小大人儿，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你与她有些相似之处？”
“啊？”
李持盈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蓦然张大，奇怪地道：“人家哪里跟她有所相似了？”
杨帆脸色一沉，道：“你们两人，一样的不知轻重，任性冲动！”
李持盈头一回看见他向自己发火，不禁吓了一跳，一时竟不敢回话。杨帆举步向隆庆池畔走去，池中湖水已经冻结，冰雪覆盖，湖边有几只枯萎的荷茎，在冰雪中挣扎出短短一截，一片枯败气象。
李持盈迈着小小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挪到他的身边，偷偷瞟一眼他的脸色，怯生生地道：“你……你生气啦？”
杨帆望着面前一片雪野，寒声道：“你虽年幼，毕竟生在帝王家，应该比寻常人家女子明白事理。你说，这两国和亲是不是一件国家大事？如果是，那么此事成与不成，都应该交给朝廷来权衡利弊得失，从而做出最合乎国家利益的选择。至于其中一个女人终身幸福与否，根本不在考虑之列，而杨某作为一个朝廷官员，更不该从中动什么手脚。
如果这是一件私事，那么就是涉及你相王府诸女的一件私事，与杨某有半分干系么？杨某帮你，算不算是一份人情？怎么反倒像是我欠了你似的，动不动上门来大呼小叫的，摆出一副债主的嘴脸，难道你是皇女，就可以为所欲为？”
李持盈被他训得委屈不已，珠泪盈睫地道：“人家……人家也知道，是……是求你杨将军帮忙。可是……可是人家忽然听说突厥也要来和亲，满朝一片反对，这一来，只怕皇祖母就会答应吐蕃那边的和亲了，人家又不见将军你有任何动作……”
杨帆道：“皇帝也不想与吐蕃和突厥和亲，可她能直接拒绝么？就算是两户普通人家联姻，如果两家常有生意往往，有女儿的这户人家怕影响了自家的生意，也不能毫不客气地拒绝说因为你那儿子吃喝嫖赌，不当人子，所以我家女儿不能嫁吧？
他总得找各种理由，委婉地拒绝人家，既不得罪人，又保全了自己的女儿。如果他想找个人从中调停，这个人更要用些手段才成。我一直在为此事奔走，可你以为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做在明处？还是说我做过什么，都得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一个黄毛丫头？”
李持盈被他训得低下头不说话了，杨帆加重语气，又道：“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说好听些这叫率性天真，但你不要忘了，你是皇女，此事更是牵涉重大，所以需要格外谨慎，你明白么？”
李持盈委屈地道：“人家明白了……”说着两颗泪珠轻轻落下，垂在她的衣襟上。李持盈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远处，相王府的那些使女奴仆们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们踮脚望向这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杨帆发觉到他们的异样，不禁暗叫不妙，自己把话说重了，弄得这小丫头哭鼻子，如果相王府家人回去与相王一讲，自己可有点说不清。
杨帆展颜一笑，忽然又和气起来，对她道：“不过我倒是发现，你比安乐至少强了两处。”
小孩子的注意力果然是容易转移的，被训的眼泪吧喳的李持盈马上眨眨泪眼，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呢，便好奇地问道：“是吗？人家哪儿比安乐姐姐强？”
杨帆道：“一个是你肯听劝，而不是狂妄到自以为是，那样的女子最是可憎。再一个，你很重然诺，虽然你年纪还小，可是你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会信守承诺，这可是个好姑娘。”
李持盈破涕为笑，杨帆再接再厉，继续赞道：“我现在又发现一处你比她强的地方。”
李持盈两眼放光地道：“是吗？”
杨帆点头：“当然！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忽然发现你是个美人胚子，再长大些一定比安乐还要美丽。”
李持盈被他赞得俏脸生晕，忸怩地道：“人家哪有安乐姐姐美，你尽乱讲……”
安乐之美，在京城上流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太平公主曾被诩为洛阳之花，如今她年届中年，开府建衙之后更以政坛女强人的形象开始展示在众人面前，已不似年轻时候一般，以其容色扬名天下了，但是即便她正当柳媚花娇的少女妙龄时，在姿色上也没有得到过安乐这般评价。
李持盈几个姐姐正当青春年少，平时在一起常常评价京中贵女姿色高下，李裹儿每次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李持盈自然也是清楚的，她可压根不敢想自己能比安乐更美。
不过女孩子不管年纪大小，打一懂事，就会喜欢人家赞她美丽，李持盈虽然觉得杨帆有些言过其实，还是开心得不得了。她嘴里说杨帆乱讲，心里可巴不得杨帆说得都是真的呢。
杨帆道：“女子如花，有淡如菊，有清如莲，有如寒梅傲雪，有如深谷幽兰，多姿多彩，各不相同，美就是美，分什么高下。”
李持盈可没听过这样的话，一时心驰神往。她歪着螓首想了想，天真地问道：“是么，那……人家像什么花？”
杨帆暗自好笑，信口胡诌几句，这小丫头居然当了真，杨帆故作认真地打量了她一下，李持盈居然有些害羞地避开他的目光，杨帆道：“荷春光之余照，托阳山之峻趾，比蓂荚之能连，引芝芳而自拟。姑娘你么，可比百合！”
李持盈听得心花怒放，杨帆可不知道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这小丫头从此以后百花之中唯爱百合，不但屋里插花变成了百合，衣服上绣纹变成了百合，更是到处搜集百合花卉，以致她过生日时，姐妹们都以能送她一盆异种百合为傲。
杨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成功地哄得这小丫头欢天喜地地离去了。杨帆站在原地，却是深深蹙起了眉头，他早就开始布局了，但是没想到突厥来得这么快，万一女皇撑不到吐蕃和突厥两国发生状况，情况可是大大不妙。
这时，突有一骑飞驰而至，任威迎上去对答几句，忽然转身向杨帆兴冲冲地跑来，老远就喊道：“将军！将军！茂州大捷！”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暂时的宁静
茂州都督陈大慈大败吐蕃，这个消息成为年前最为轰动京城的消息，因为吐蕃和突厥接连兴兵逼婚而大为紧张的武周朝廷也松了口气。
吐蕃此番攻打茂州调动了万余精骑，但是他们没有想到行踪已经泄露，更没想到习惯御而不击的周军这次居然主动离开他们的军营，而且不在岷山这等易守难攻的地方据守，反而跑到汶川设下埋伏。
自吐蕃王相内讧之后，吐蕃良将已损失殆尽，此时已经很难找得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来，因为这种种原因，吐蕃兵马在汶川吃了陈大慈一个大大的埋伏，一败涂地。吐蕃兵马仓皇败退之际，陈大慈又奋起余勇，挥军急追，直杀得吐蕃尸横遍野。
陈大慈一路追去，一连四战，四战皆胜，直杀得吐蕃人丢盔卸甲，一直把吐蕃人追进吐蕃领土数十里地，担心过于深入中了埋伏，这才凯旋而归。四战下来，陈大慈斩首千余级，生擒吐蕃将士三千余人，缴获了大量被吐蕃人充作食粮的牛羊。
武则天闻讯龙颜大悦，立即传令三军予以嘉奖。因为陈大慈打了大胜仗，武则天的底气也壮了许多，论弥萨再度赴宫城追问和亲事宜时，武则天根本没有放他入宫，论弥萨跟守卫宫门的禁军将士也耍不了什么威风，只好气闷地回转四方馆。
对突厥使臣莫贺干，武则天也不急着接见了，一直挨了五天，在莫贺干的一再请求下，考虑到再不接见就要过元旦了，到时有诸般庆贺仪典，更没时间接见外使，武则天才答应在宿羽台设宴款待。
是日，太子、相王、梁王及在京三品以上大臣尽皆与会，这也算是年前皇帝对朝中重臣的一次聚会。太子的两个儿子平恩王李重福、义兴王李重俊也被召来，侍奉君前。太子李显还有一个小儿子北海王李重茂，因为还不到十岁，不可能成为和亲对象，所以不曾到会。
莫贺干由礼部官员引到御前，向武则天见了礼，瞟一眼立于武则天身侧的两个锦袍少年，明知故问地道：“陛下身边这两位少年俊彦，想必就是陛下的皇孙了。”
武则天道：“不错！重福、重俊，这位是突厥国使节莫贺干！”
李重福和李重俊举步上前，莫贺干赶紧抢上施礼，道：“外臣莫贺干见过……”
说到这里，莫贺干突然停顿了一下，故作迟疑地道：“呃……却不知两位殿下，哪一位才是当今皇太孙？”
李重福和李重俊微微一怔，同时拱手道：“小王乃平恩王重福（义兴王重俊），莫贺干使者，我二人并非皇太孙。”
莫贺干转向武则天道：“陛下，外臣此番为和亲而来，陛下为外臣引见皇孙，外臣欢迎之至。但我可汗指定的是要将爱女嫁与贵国的皇太孙，陛下怎么只把两位王爷请来，却不让外臣见见皇太孙呢。”
李重福和李重俊脸色倏然一变，武则天淡淡地道：“太子家有三男，重俊、重福、重茂，皆封王。重茂年幼，未到婚龄，是以不曾赴宴。朕如今只立了皇太子，尚未立皇太孙，怎么，你想帮朕选立一位皇太孙不成？”
莫贺干急忙欠身道：“外臣不敢，外臣不敢。只是……我国可汗指定非皇太孙不嫁，如今贵国未立皇太孙，这该如何是好？”
武则天仰天打个哈哈，淡然道：“这好办，太子适婚的皇子，如今只有重福和重俊，他二人都是凤子龙孙、天皇贵胄，也不会辱没了你家公主，你且看他二人谁与你家公主般配的，尽管嫁过来就是了。”
莫贺干狡黠地道：“陛下，我国可汗要选的女婿可是贵国的皇太孙。”
武则天笑眯眯地道：“那也好办，那就等朕立了皇太孙，贵国再派使节来和亲好了。”
莫贺干渐有怒气，强自忍耐地道：“若是贵国一直不立皇太孙，难道我突厥公主就要一直等下去？”
武则天的神色愈见和蔼，道：“朕的皇太孙等得，难道贵国的公主就等不得？若是贵国公主非我大周皇太孙不嫁，那就只好等朕选立了皇太孙再说，难道为了贵国公主出嫁，朕就得仓促选立一位皇太孙？朕择一公主和亲突厥，非贵国储君不嫁，贵国是否会马上选立储君？”
“这个……”
突厥人耍无赖耍惯了，武老太太忽然也跟他耍起了无赖，莫贺干一时竟无言以对。
庭上唇枪舌剑之际，下边的众臣也不安分。
此时御史中丞宋璟刚刚走进宿羽台，上一次弹劾张同休三兄弟，并罚没张昌宗二十斤铜，就是在宋璟授意之下由御史台众言官来完成的。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自此对宋璟怀恨在心。
但他二人也清楚，宋璟如今是御史中丞，把持肃政台，控制科道言官，对满朝文武皆有监控检举之权，对这样一个令人头疼的实权人物，与其结仇，不如结好。再说他们兄弟上次虽然折了颜面，却也因祸得福，三个同宗兄弟都外放州县掌了实权，也就不为已甚。
宋璟上殿，游目四顾一番，正想走到魏元忠下首那一席坐下，张易之已急急站起，让出自己距天子更近的位置，向宋璟迎过前，笑容可掬地道：“宋公乃方今第一人，怎能下坐呢，来来来，宋公快请上座。”
宋璟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璟才劣位卑，张卿以为第一，是何道理？”
张易之的脸色顿时一僵，他只是顺口拍一句马屁，谁知道宋璟会这么较真？
张易之神色尴尬，正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一旁天官侍郎郑杲见了顿时心生不悦，他已投靠二张，成了二张党羽，一见宋璟诘难，郑杲马上冷冷说道：“宋公可不就是当世第一么，若非第一，何以称五郎为‘卿’？”
卿在汉代以前是对别人的敬称，自魏晋六朝以来则成为昵称或卑称，到了隋唐时候又是一变，成了皇帝对臣民的专用称谓了，郑杲这个字眼挑的可谓暗藏杀机。
宋璟哈哈一笑，道：“张易之位至九卿，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并非张卿家奴啊，为何称他为郎呢？”
宋璟这句话可有点强词夺理了，时下郎字用得甚广，对素不相识的男子，可以敬称为“郎君”、也可以称为“贵人”，至于按排行再加一个郎字，那是亲近之人才用的称谓，许多人称呼张易之和张昌宗为五郎、六郎，都是表示亲近。
可家奴对主人、少主人也是称郎的。比如在杨帆府上，杨帆被称为阿郎，杨念祖就被称为大郎君，杨吉就是二郎君。宋璟此时刻意强调奴仆对主人的称谓，分明是当众嘲讽郑杲阿附权贵、拍马溜须。
郑杲生性呆板，本不擅口才，哪是宋璟这等言官出身，专靠笔杆子、好口才谋口食的人的对手，一时间脸色通红，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殿上许多官员都听见了二人这番对答，眼见双方针锋相对，连官场上的表面和气都不讲了，不免都有些吃惊。
殿上一安静下来，郑杲更觉得难堪之极，只涨得脸皮子发紫。宋璟哈哈一笑，施施然地走向魏元忠，与魏元忠含笑相揖一礼，便在魏元忠下首坐下了。张易之的颊肉猛地抽搐了几下，拂袖走回自己座位。
殿上的官员都看到张易之俊美的脸庞铁青一片，眸中隐隐泛着怒火。此时，正是武则天与莫贺干对答的时候，所以武则天并没有注意到情郎与宋璟的这番交锋，但巡弋于殿上的杨帆却看得一清二楚。
杨帆顿时眉头一皱，他知道，朝臣与二张之间的斗争，远还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一次只是因为突厥和吐蕃的相继入侵与和亲，朝臣与二张之间剑拔弩张的形势才暂告缓解。外患一旦解除，也就是他们再度你死我活的时候……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大三元
唐休璟自从领了圣谕，便日夜兼程赶往碎叶城去了。
沈沐在这件事上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唐休璟及其随从人员至少数百人，若乘车马骆驼此去路途遥远，又兼冰天雪地，可不知要走到几时。要用最快的时间把他们送到碎叶城，只有沈沐这位陇右的地头蛇才办得到。
在沈沐的全力调配下，“隐宗”以西域豪强的名义，调动了足够数量的爬犁，用比马匹快上数倍的速度，一路接力般把唐休璟及其随员送往碎叶城去了，但是十姓部落接诏后作何反应、是否出兵，此时还不得而知。
给南诏各国的诏书要比碎叶城那边到得快些，从长安到南诏，直线路程虽不及到碎叶城远，但这一路要跋山涉水，同样困难重重。为了以最快的速度与南诏各部取得联系，武则天没有从长安派出使节，而是派驿卒以八百里快马把圣旨传到姚州。
剑南南道监察御史李岩接到圣旨后，马上会同白蛮大首领熏期还有他的女婿乌蛮大首领孟折竹一起赴南诏宣旨。白蛮和乌蛮与南诏六部王族大多沾亲带故，彼此间的关系十分密切，有乌蛮和白蛮首领从中说和，事情便成了一半。
再加上南诏六部近年来受到吐蕃越来越残酷的剥削，彼此间本就冲突不断，如今得到大周承诺，将向他们提供大量武器和粮草，六诏诸王立即揭竿而起，杀死了在其境内作威作福索要贡赋的吐蕃人，向吐蕃本土发起了进攻。
乌蛮和白蛮也派出人马，混在南诏六部的队伍之中，趁火打劫地侵入吐蕃，打算捞上一笔，发点小财。朝廷这边封锁了南诏六部起兵的消息，对吐蕃和突厥的和亲使节依旧是使个拖字诀敷衍着他们。
茂州都督陈大慈大败吐蕃来犯之敌以后，吐蕃使节论弥萨的气焰便不复当初猖狂了，很快，论弥萨又收到了六诏叛乱的消息。六诏这几年经常跟吐蕃打打和和，论弥萨并不知道这一次的六诏叛乱根本就是大周撺掇的，急忙封锁了这个消息，唯恐被大周知道。
不过这一来，论弥萨就更不敢咄咄逼人了。突厥使节一开始是一副趁火打劫的形象，跟在吐蕃屁股后面也要求有和亲的待遇，如今吐蕃吃了败仗，紧接着后院起火，论弥萨底气不足，反而把莫贺干推到前边冲锋陷阵，自己在后面摇旗呐喊了。
莫贺干一开始还以为论弥萨只是因为茂州大败便态度大改，等六诏叛乱的消息遮掩不知，连大周都“知道”了的时候，莫贺干才明白论弥萨前倨而后恭的真正原因，可这时候他并不知道他们突厥的后院也要起火了。
武则天一拖再拖，使尽浑身解数，终于拖到了新年。
为了庆祝新年，武周安排了一系列的新年庆典，这一下更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拖下去了。而突厥和吐蕃使者也打算平息了六诏叛乱再继续向武周施压。
双方各有打算，却正不谋而合，随着新年的到来，关于和亲的议论暂时也就被人们抛在了脑后。
……
正月一日，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是为三元之始。
杨家大门两侧挂了鲜红的桃符，门上还贴了一副阿奴手书的春联：“三阳始布、四序初开”。
除夕这天一大早，隆庆池畔高宅大院里的爆竿儿就噼噼啪啪响个不停，这叫“庭燎”，大富人家院子里的这堆火至少要烧上一天一夜，有的人家甚至要三天三夜不停。
安乐公主府提前好几天就往回拉爆竿，也不知买回来多少车爆竿，在庭院中堆积如山，大年三十一早，安乐公主府的爆竿儿就声势震天地烧起来，安乐公主还别出心裁地往爆竿里撒了名贵的香料，一烧起来弄得到处异香缭绕。
杨帆的家底其实比安乐公主富有得多，但他并没有像安乐公主一般炫富，饶是如此，杨府上下精心装扮起来，也是披红挂彩，喜气盈门。
最开心的就要数杨思蓉和杨念祖两姐弟了，两姐弟穿新衣戴新帽，前院后院地撒欢，他们一会绕着院中漂亮的灯树打转，一会加入踏歌而舞的丫环队伍，在那些牵手踏歌的姑娘们中间钻来钻去的。
到了傍晚，杨帆的左邻右舍就安静下来。武崇训和安乐两夫妻赶到梁王府守岁去了，寿春王李成器五兄弟也去了相王府，虽然他们府上依旧灯火通明，但是只有奴仆守家，就没了那种热闹劲儿，只有杨家，热闹依旧。
西墙边的矮丘深处，一座汗白玉围栏的小亭，杨帆往宁珂的坟上填了几捧新土，又打开食盒，把几样寒食、几碟干食一一摆在碑前，最后又把携来的金银锞子和纸钱点燃，火光骤起，暗红的灰烬伴着点点火光，蝴蝶一般逸去。
爆竹的噼啪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却愈加显得此处的空寂。
杨帆拜祭了宁珂，缓缓走出丘山，院中的爆竹燃得热烈，噼啪声如连珠炮一般。来来往往的家人俱都穿着新衣，一脸喜气洋洋，古家的孩子们也不时跑来串门儿，见了杨帆，众人都纷纷问好。
一进后宅花厅，杨帆就见杨念祖提着一盏金鱼灯，好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斜斜地从花厅里出来，出门的时候，还一头撞到了门框上。
杨帆一把将他扶住，只见儿子睡眼惺忪，不禁哑然失笑，今儿一家人起得就早，平素有午睡习惯的杨念祖兴奋过劲儿了，晌午也没睡过，看起来是困得不行了。
杨帆摸摸他的脑袋，道：“看你困的，去睡会儿吧！”
“孩儿不困，孩儿要守岁！”
杨念祖摇摇头，一年里就数这几天热闹，他哪舍得睡觉，提了金鱼灯便一路歪斜地走去，顽强地同睡魔搏斗着，等候着子夜的到来。
子夜终于到了，先是长安宫城里钟鼓齐鸣，悠扬的钟鼓声刚刚隐隐约约地传进耳朵，朱雀大街以及各坊、各寺院、各道观的钟鼓声便一起响了起来，声音有远有近、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汇成一种令人极为震撼的感觉。
辞旧迎新的一刻到了。
管家马韩笑容可掬地对杨帆道：“阿郎，您请上座！”
杨府原本的老管家姓牛，因为帝都西迁，杨家也从洛阳迁来，老牛年岁已高，家人又都住在洛阳，所以没有随来长安，辞了职回家养老去了，这马韩是杨家到了长安后新聘的管事，极为精明能干。
杨帆有些意外地笑道：“这是什么规矩，我还要上座么？”
马韩笑道：“这是自然，阿郎，您可是杨家的一家之主，辈分、身份最为贵重，自然要上座，接受全家人的拜见。”
杨帆这方面的常识还真是欠缺得很，他幼失怙恃，飘零南洋，南洋习俗与中土不同。及至成年，他回到中原，赤手空拳打下这份家业，还一直没有正儿八经地按照中原大户人家的习惯守岁过。
杨帆依着管家的意思在堂上正中坐了，就见旁身边还放了一个座位，靠后半步，左右还有两张座位。小蛮、阿奴和古竹婷笑盈盈地走进来，依次向杨帆福礼拜贺，莺声沥沥，却庄重异常。
紧接着，三女依次归座，杨思蓉和杨念祖姐弟俩被带到杨帆面前，在蒲团上跪下，姐弟俩很实诚地给阿爹磕了响头，脆生生地说着“福延新日，庆寿无疆”一类的吉祥话。
杨帆一开始还有些好笑，渐渐却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小小的杨吉也被奶娘放到蒲团上，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很可爱地向阿爹阿娘作揖磕头，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了几句什么，可惜口齿不清、声音太小，再加上远远近近的钟鼓声和爆竿声不断传来，除了他自己，怕是谁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杨吉说完了贺词，便很认真地磕头，瞧着似模似样的，结果重心不稳，结果差点了一个跟头翻过去，亏他机灵，屁股一歪，倒向一旁，被奶娘一把接住。杨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目光却有些莹然。
杨黛儿的年纪还小，只能由奶娘抱着向爹娘意思一下就算是叩过头拜过年了，然后就从管家马韩开始，由一从家奴丫环婆子们给主人、主母叩头拜年，小蛮早就让人准备了一筐红包，筐子上也缠了红绫，就放在杨帆身边，杨帆把一封封红包送出去，送了个皆大欢喜。
等一家人吃完年夜饭，直正得以歇下已经快四更天了，一家人小睡片刻，前后一共也就一个多时辰，便被清晨的钟鼓声再度唤醒。今天杨帆必须早起，大年初一得上朝给皇帝拜年。
马管家比主人起得更早，杨帆起来时，看到他正指挥着家人在院子里竖起一根很长的竹木竿子，竿头悬飘着绸布做的绣着各色吉祥动物花纹的长条型旗子，杨帆也不明白这又喻意什么，由着他折腾去吧。
等一家人都起来时，早餐就上了桌，桌上有一壶“屠苏酒”。这种酒由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辛、乌头、菝葜七种药材混合制成，据说喝了屠苏酒能驱邪解毒、延年益寿。
杨帆听马管家说完其中道理，笑吟吟地正要端起酒杯，马管家忙阻拦道：“阿郎且慢，这酒全家人都要喝，不过得从年纪最小的孩子开始。”
杨帆奇道：“这又是什么规矩？”
马管家笑道：“老辈儿传下来的说法，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老朽也是照葫芦画瓢。”
杨帆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他正当壮年，无论如何也跟老者两个字牵扯不上关系，不过他父母双亡，杨府里没有比他更年长的人了，也只好当了这老者之名。他幼时居于山村，环境清贫，可不记得小时候过年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规矩了，只管听人安排便是。
杨帆便停了手，笑道：“那……就得从黛儿开始喝了，来，把我的宝贝女儿抱过来。”
杨黛儿由奶娘抱着，穿着一身鲜艳的新衣服，眉心点了一个红色的圆点儿，粉团团的可爱之极。她正吮着手指头，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戴着虎皮帽的哥哥杨念祖，目不转睛。
杨帆持箸蘸了点屠苏酒走近她时，小丫头才转眸看了眼父亲，一嗅到药味儿，小丫头马上警觉地皱起小脸，把眼一闭，抿起嘴巴，坚决地扭向旁边。
“咦？这丫头，机灵啊！”
杨帆笑嘻嘻地移动筷子，刚刚触到她的嘴唇，小丫头便飞快地又把头扭向另一边。杨思蓉看得有趣，忍不住捂着嘴巴格格地笑了起来。父女俩较了半天劲，杨帆终于如愿以偿地把一滴屠苏酒滴进了小丫头的嘴里。
一尝到那股中药味儿，小丫头马上委屈地扁起了嘴巴，然后慢慢咧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哇……哇……呜……喔……”
小蛮适时把一滴蜜糖抹到她嘴巴上，正放声大哭以示抗议的杨黛儿神情明显的一愣，她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舔，然后飞快地把唇边那滴蜜糖卷进嘴巴，有滋有味地品尝起来，看得杨帆又是一阵大笑。
杨黛儿吃完蜜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张大眼睛追着小蛮的手指，手指稍一靠近她就一伸脖子，看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儿，着实叫人心疼，小蛮心软，到底还是又点了一滴蜜糖给她，这一次杨黛儿早早就张大了嘴巴，像只嗷嗷待哺的黄喙小雀。
“呵呵，小家伙好用力，快冒牙尖了，会咬人了呢。”
小蛮收回手指，开心地笑起来。吃了一滴药酒，换来两滴蜜糖的杨黛儿看大娘笑了，也咧开嘴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
侍候完了小的，其他几个孩子就好办了，杨帆只要一瞪眼，就连杨吉也得乖乖听话。杨帆倒不相信屠苏酒有这种功效，不过传统还是要遵守的，就像子夜时一家人要聚在一起，向他这一家之主拜年，一开始他也不以为然，但他渐渐觉得一些仪式和规矩，正是家风与情感的基础。
大年初一的早餐比较与平时不同，最先端上来的是一个青青绿绿、生辣气冲天的五辛盘，盛着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五样蔬菜，据说吃五辛盘可以发散五脏郁气，预防时疫不生病。
几个孩子也有他们爱吃的食品，一碟麦芽糖制成的“胶牙饧”很快就被几个孩子瓜分一空。桃梅和三姐儿又端着两盘热气腾腾地“牢丸”上来，这牢丸就是饺子，只是这年代还不叫这个名字罢了。
杨帆夹了一个“牢丸”，一边吃着一边对小蛮道：“一会儿我要入朝参拜天子，仪典之后还有宫宴，昨夜是陆毛峰当值，下午我去替他一会儿，因为晚上宫里有驱傩舞，我还得对警戒先做些安排，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杨帆对小蛮交代着，杨思蓉就在一旁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他，杨帆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儿，道：“野丫头，巴望着想出去吧？一会儿叫你娘带你去‘传座’。爹爹晚上回来，再带你们去朱雀大街看驱傩舞。记着，到了别人家，别见着什么好东西都吃，要是吃饱了，到了下一家可就吃不下东西了。”
杨思蓉顿时高兴起来，向他扮个鬼脸，嘻嘻地笑起来。
唐人正月初一时，家家户户都设酒宴，邻居、好友要互相拜年，走到谁家吃到谁家，这叫“传座”，杨帆的左右邻居过年时都不在家，但是郑氏夫人的府邸就在后边，这是必须要去的。
古竹婷虽然是妾，可杨帆对她父母一直很尊敬，所以古家也是要去的，同时杨帆在长安也有一些交好的人家、官场的同道，包括马桥的老娘和夫人也从洛阳搬来了，就住在旁边坊里，也要登门拜望一下。
杨帆道：“今日就由娘子带着孩子去传座拜托年吧，阿奴留在府上接待旁人来拜年的，小婷正怀着身孕，昨儿就没休息好，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游街看戏的时候咱们一家人一起出去，记得准备一辆步挽车。”
杨帆一一吩咐，娇妻爱妾皆温驯点头，对他的安排自无丝毫疑义。杨帆吃了一盘“牢丸”，又洗漱清洁一番，便换了朝服入宫。宫门外百官云集，今天来的官员着实不少，在京官员都得来，还有皇亲国戚，勋贵功臣。
好在每年的大年初一京官都要给皇帝拜年，这套规章礼仪大家都熟稔了，倒也忙而不乱。很快，大家便按文臣武将、皇亲勋贵的队伍站好，同一队列再按官职爵位的高低排列，显得有条不紊。
大家互相见面，自然也要互相问候一番，是以队伍里乱哄哄的，平时督管甚严的观风御史这时也不再板着臭脸，而是和大家一样笑容可掬，见到了熟人、朋友也会上前招呼拜年。
吉时一到，宰相率领百官入宫，武则天已端坐正殿接受朝拜。在京官员人数太多，平时不上朝的也都来了，大家就轮流上殿，拜贺皇帝，由宰相向皇帝宣读晦涩拗口、字字生僻的贺年骈文，紧接着内臣替皇帝作答致谢。
京官们拜完了年，还有外地府官藩属送来的贺文朝表，由地方官派来的代表当众宣讲，这一通折腾至午方休。官员们早上即便吃得很饱，这时也饥肠辘辘了。
好在这时朝拜终于结束，皇帝宣布召开宫宴，不够资格的小官参拜完皇帝就退出宫城了，只有高级文武官员才能参加宴会。因为宫宴设在大明宫，大家又一窝蜂地转向大明宫。
吐蕃、突厥和日本等国在京使节也都参加了朝拜，在这举国欢庆的时刻，没有人会不识相地说些不愉快的话，吐蕃和突厥使节都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不过一入席他们就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沉重。
吐蕃使节论弥萨见突厥使节莫贺干忧心忡忡，便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贵使放心，我王已御驾亲征，亲往六诏平叛去了。我王此去，必能很快平定叛乱，到时候乘胜挥军，与贵国仍旧可以形成两面夹攻之势。”
莫贺干听了，双眼一亮，道：“当真？如此才好，要不然，这一遭怕你我两国要无功而返。”
大周文武百官这边，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也不再试图与魏元忠、宋璟等人和解，大家自然而然地形成不同的交际圈子，谈笑起来倒也其乐融融。
内侍宫娥鱼贯而入，“甘露羹”“消灵炙”“鹅鸭炙”“鹿尾酱”“赤明香”“驼蹄羹”“光明虾炙”“玉露团”“凤凰胎”“雪婴儿”“御皇王母饭”等宫廷御宴大菜纷纷呈上。
食材是名贵的，烹饪也是一流的，只是这么大的一场宴会，许多菜只能事先做好，等到上桌时已经半冷不热，味道大受影响。好在够资格参加御宴的人也没有谁是冲着吃的来的，宴会上依旧热闹非凡。
武则天在朝堂上支持了一上午，接见各路臣子陛见，早就疲乏不堪，所以在御宴上只是小坐了一会儿，接受百官敬酒，又向百官回敬了一杯便摆驾回宫了，皇帝一走，群臣更加自在，这顿御宴一直吃到近晚才散。
杨帆在殿上只坐了一阵，皇帝一走，他就向熟络的朋友、同道的官员敬了杯酒，便以巡察宫室为由离开了大明宫，杨帆先去替了陆毛峰，坐了会班，等独孤讳之和黄旭昶赶到，查问了一下当晚的警戒安排，这才离开。
杨帆在宫里随意游逛了一阵儿，便潜入了婉儿的住处。婉儿是随武则天一起离开御宴的，御宴上没有吃好，回来之后叫人开了小灶，准备了几道精致的小菜，由符清清作陪，两人正对坐小酌。
杨帆一到，符清清自然告退，杨帆陪着婉儿吃着东西，说起今早让黛儿喝屠苏酒的趣事，惹得婉儿格格直笑。
“明天，奴家就回阿母那里去了。”
说着说着，婉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唐朝时候没有阴历阳历之分，所以元旦与春节是同一天，元旦要休七天，年前三天，年后三天，加上大年初一这一天，一共七天假期。不过婉儿是内廷女官，前三天要安排处理宫中的各项庆典细务，初一这天要陪同皇帝接见百官，所以只有年会三天才能省亲。
杨帆捏了捏她酥嫩的小手，一脸神秘的笑意：“嗯！杨府后院的门可挂了锁头，并没有锁，要不要人家恭立门侧迎候芳驾呀？”
婉儿轻轻啐了他一口，道：“人家是要去看女儿，好久不见黛儿，心里想念得紧，你想到哪儿去了。”
杨帆眨眨眼，笑道：“我也没说旁的啊，我也想……得紧。”
婉儿红了脸，握起粉拳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下，又偎依到他的怀中，语气幽幽地道：“不知几时人家才得与郎君长相厮守。”
杨帆安慰道：“现在你出宫比以前已经方便了许多，暂时这样倒也不错呀。家里头，小蛮平时打理店铺，还不觉烦闷。阿奴整天待在家里就觉得有些无聊了。你如今在御前处理政务，挥斥方遒惯了，若叫你现在就做一只金丝雀，每日困居深宅，偶尔上街购物，少了许多人生姿采，只怕你未必觉得快意，或者再年长些，你才收得住性儿。”
婉儿娇嗔道：“没良心的，就知道你不想人家。”
杨帆道：“哪有，这不是想宽你的心吗？呵呵，现在二张在宫里宫外到处插手，权欲比以前大了许多，如此一来你出宫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了，天子不是准你每旬出宫三天吗？咱们呀，是小别胜新婚。”
婉儿轻轻啐了他一口，却也认可了他的说法。杨帆提起二张，婉儿忽然有所警觉，便提醒道：“郎君今后不要与他们走动过密了。”
杨帆点头道：“你放心，二张那里我已久不走动了，就连梁王那边我也不大去了，今日御宴上，也只是随着大队人马给他们敬了杯酒，他们府上我是不打算去了。呵呵，如今再不立场鲜明，到时候只怕要洗脱不清。”
婉儿点点头，轻声道：“自二张受到弹劾，上次宴请突厥使节时又受宋璟当面羞辱，二张便频频约见党羽，似有所谋。”
杨帆喟然叹道：“我知道。朝中大臣们以为太子之位已定，武氏已不足为惧，现今天下虽然仍是大周，只待天子驾鹤西归，自然重归于李唐。唯独二张，不但权柄日盛，而且他们侍奉君前，很容易就能隔绝内外，百官忌惮万分，所以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二张呢？又是权欲熏心，始终不明白他们的权力只是无根之木，没有权力才能免祸，求权就是求祸，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他们双方这一战是早晚必定要发生的事，我只希望如果百官败了，不要牵连到太子或相王，否则梁王那边见有机可乘，必定浑水摸鱼。”
婉儿摇头：“魏相等耿忠之臣迫不及待地对付二张，在奴看来殊为不智，天子只要在一日，就断不会叫人伤害他们的。”
不知怎的，杨帆忽然想到了此刻正住在大云寺里的薛怀义，他出神地想了想，悠然道：“或许吧，不过……世事无绝对……”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红旗报捷驱傩戏
大年初一晚上，在朱雀大街游行表演的驱傩大醮是长安百姓共同参与的一场盛宴。刚到夜晚，街上的行人就越来越多，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已是摩肩接踵，挥袖如云。
街头踏歌起舞者有之，观灯猜谜者有之，叫卖商品者有之，举家同游者有之，直至那铿锵震耳的乐声远远传来，所有人拥上前去，迎接驱傩大阵，傩舞队伍且歌且舞地来了……
戈戟闪亮，金甲辉煌，当先开路的是“四相”，之后是一对男女，男的穿朱衣系画裤，头戴一个老翁面具，这人就是傩翁了。女者穿青衣也系画裤，头戴一个老妪面具，这就是傩母。
他们身后是三百六十个头戴娃娃面具的护僮侲子，紧接着就是佛家梵天四大天王高举四种神器，道家各路神仙白髯飘飘或执拂尘或执七星宝剑，五道将军挥舞长鞭，安城大祆口喷圣火……
这不仅是长安百姓的盛大节日，也是满天神佛的盛大节日，但凡数得出字号的神佛几乎全被人拉了出来，接下来就是扮演魑魅魍魉的各路妖魔人物，他们边唱边跳，一路前行。
这一晚，街上有许多挑担摆摊卖面具的，观傩舞的百姓大多都买一个面具戴上，有些戴了面具的少年子弟且舞且蹈地混进了驱傩童子的队伍，以致那队伍越来越长，人也越来越多，最后足有千人齐跳傩舞，当真壮观已极。
杨帆一家人走在人群之中，脸上也都戴了面具，长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戴面具，让人仿佛一下子置身于假面世界。这种情况下家人很容易走失，所以大人拉着小孩子的手一刻也不放开，饶是如此，人群中还是不断有人扯着喉咙呼朋唤友。
古竹婷虽说有了身孕，可是凭她的身手，步行观舞也不用担心被人挤撞，但是为了安全，杨帆还是弄了一辆步挽车，载着她同行，这辆车子也就成了杨家人识别彼此的标志，一家人都围着这辆车子缓缓而行。
赤裸着臂膀，肌肉坟起有力，面戴狰狞面具的盘古氏手执青铜开山大斧，忽而做举头劈天状、忽而做俯首砍地状，张牙舞爪地走来，伴随着昂扬激越的鼓点，杀气腾腾，杨念祖看了他凶恶的模样，不禁胆怯地向父亲身边靠了靠。
杨帆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头，看着那扮盘古的大汉。大汉舞姿拙朴，动作粗犷，很有一种远古混沌时期的蛮荒与神秘的感觉，把那巨人开创乾坤的气概和原始人类的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血脉贲张。
“哎呀，人家的面具！”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嗔，杨帆扭头一看，却是杨思蓉被人刮掉了面具，未及捡拾就被人群踩在了脚下，气得小丫头直跺脚，杨帆信手摘下自己的面具递给她，笑道：“别噘嘴儿啦，都能挂个油瓶了，一会看见中意的再买一个便是。”
“哦！”
思蓉闷闷不乐地接过了阿爹的面具，她的面具本来是麻姑仙子，很漂亮的，可阿爹的面具却是一只挤眉弄眼的猴儿脸，思蓉不喜欢，不过有比没有好，只好接过来戴在头上，杨念祖戴着一只肥头大耳的猪脸，冲着她哈哈大笑。
杨帆领着一家人一路观景，信步而去，正走着，前路忽然被两个迎面而来的人挡住了。看那两人衣着身材，应该是一男一女，男的高壮魁梧，戴着一个笑面弥勒的面具，女的则戴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鬼面上探出一截鲜红的舌头。
“劳驾，请让让！”
杨帆客气地说了一句，可那两人却一动不动，杨帆的目光微微一凝，任威等人正在人群中艰难行进，一见有些异状，立即往这边靠过来。那大肚弥勒把面具一掀，露出一张笑吟吟的面孔，杨帆失声道：“薛……啊，怎么是你！”
薛怀义把面具放下，笑道：“这么热闹的场面，洒家自然也要看看。”杨帆瞟了眼站在他旁边的小鬼，心道：“这位定是若香师娘了。”想到一位清柔婉丽的扶桑美人儿，居然戴一副青面獠牙的小鬼面具，总有些怪异的感觉。
一见杨帆与来人认识，任威等人马上又散入人群，自始至终无人注意到他们是这一家人的随从。
小蛮和阿奴都认得薛怀义，二人暗吃一惊，但她们都很沉着，马上不动声色地挽过若香，宛如一家人似的。
长街上人来人往，杨帆便不再口称薛师，只是说道：“傩舞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有什么好看的。”
薛怀义大笑道：“驱傩大醮是新年里最热闹的一件大事儿，我虽见过，可若香却没见过，我带她来长长见识。”
“哦！两位师兄呢？”
“别提他们了，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方才有一群姑娘踏歌起舞，那两个混蛋挤进去凑热闹，结果……走散了。”
杨帆真没想到薛怀义胆子这么大，两人并肩而行，杨帆总是左顾右盼，薛怀义见他不安模样，笑道：“你怕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是到皇宫前面走上一圈，又有什么打紧。”
杨帆叹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啊。”
薛怀义睨着他，嗤道：“在我面前，你也敢称老江湖么？想当初洒家闯荡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薛怀义语气一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罢了，我是江湖子弟江湖老，你是江湖不老你也不老，比不得啊！”
杨帆笑道：“大师父如今何等逍遥，比之当年威风丝毫不减，如果说老，那也是老当益壮啊。”
薛怀义哈哈大笑起来，洋洋得意地道：“不错，这个嘛，洒家倒是当得！”他搂过杨帆的肩膀，在他耳边诡秘地道：“很快，你就要有一个小师弟了。”
杨帆奇道：“不会吧，师父又替人剃度……，啊！”杨帆忽然反应过来，惊喜地道：“莫非师娘她……”
薛怀义“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其实他本想放声大笑的，忽然想到自己是快当爹的人了，应该深沉一点，刻意憋忍的结果，就是笑声如同一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
驱傩队伍渐渐远去，不少百姓欢呼笑闹着追去，杨帆等人所在的地方顿时宽松了许多，他们得以信步漫游，观灯赏景。
薛怀义看着路旁一株巨大的灯树，不屑一顾地评价道：“这盏灯树，比起洒家当年的百尺灯树来可差得远了。”
这株灯树高数十尺，是这朱雀大街上最大的一盏灯树，不过比起当年薛怀义在洛阳定鼎大街建的那株灯树却矮了一倍不止。杨帆想起当年与太平公主一起攀上灯树，并肩坐在“树叶”上，俯瞰洛阳城，于摘星处低语蜜吻的情景，不禁悠然神往。
远处忽然一阵骚动，随即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其实这时街上人头攒动，人群稠密，还真不容易看出什么骚动，但是人们的行动是沿朱雀大街南北方向流动的，如果人群突然停止并向左右闪开，自然引人注目。
杨帆和薛怀义站住脚步，向长街上看去，就见四五个边军将士，满面风霜，手执红旗，红旗于风中猎猎，他们一路驰来，摇动红旗，用粗犷嘶哑的声音大吼：“吐蕃赞普暴毙，诸子争王，国内大乱，边患解除！”
朱雀大街上游人太多，虽然长街上灯火通明，可人们看清了来人是红旗报捷的驿卒也来不及闪躲，是以这几个边军信使跑得并不快，他们的呐喊声大家听得清清楚楚，欢呼声立即响起，后边依旧不明真相的百姓顿时愕然。
随着报捷使者一路披荆斩棘般向宫城方向赶去，消息次第传开，欢呼声也是此起彼伏，如同一波波的潮水。杨帆先是一阵惊愕，旋即大喜若狂，他没想到，吐蕃赞普御驾亲征六诏，居然暴卒了。
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年仅三十四岁，几个儿子还没有一个成年，所谓的诸子争王，应该是各王子背后母族之间的较量，唯其如此，后果才更加严重，吐蕃这场内乱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百倍！
吐蕃也真是流年不利，先是与突厥联合出兵，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却骤遇暴雪，延误了行动，继而御驾亲征的赞普暴卒，国内大乱，虽然碎叶城那边还没传回消息，但是朝廷两面夹攻的危机，至此已经宣告解除。
朱雀门外光禄寺前，街上搭着各种造型瑰丽玄奇的冰灯，虽然未至上元，长街两旁檐下还是悬挂了许多灯谜，相王府众姐妹都在路边游赏，寿昌、仙源等四位年岁稍长者聚在一起观灯，其他七位年纪小些的则在路边猜着灯谜。
众女子中，李持盈最为聪慧，反应也快，她已经猜中了好几条字谜，得的奖赏礼物全都给了小妹子霍国，把霍国喜得眉开眼笑，用裙裾兜着一堆玩具紧紧黏在姐姐屁股后面，拍着马屁给她鼓劲儿。
清阳站在一条谜语前，缓缓吟哦道：“鼻子朝天，嘴巴朝地；敲它一锤，惊天动地。嗯，这是……”
“钟啦！分明就是一口钟嘛！”
李持盈跳过来，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哎呀，小姑娘，你可真是厉害，又猜中啦！”
摊主拿起一只莲花灯，笑眯眯地道：“这是你的奖赏。”
霍国赶紧兜着自己的衣襟道：“放这里，放这里。”又对李持盈道：“十娘真厉害。”
李持盈拿手背一蹭有些发红的鼻尖，得意洋洋地道：“那是，还没有什么字谜能难得住我呢。嗯，百姐妹，千姐妹，同床睡，各盖被，这一条是什么？”
李持盈轻轻敲着额头思索起来，李华婉叹了口气，清阳问道：“大过年的，五娘叹什么气？”
李华婉道：“吐蕃使节犹不死心，我只怕咱们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哪像那个丫头……”
李华婉瞪了眼专心猜谜的李持盈，恨恨地道：“这没心没肺的，都不知道愁。”
清阳道：“如果祖母真要使人去吐蕃和亲，也必定出自你我之中，持盈年方九岁，哪会轮得到她，她自然不急。”
李持盈耳尖，听到姐姐们的议论，心中好不委屈。她是个乐天派，想着就算要嫁，这不是还没嫁么，日子总还是要过的，难道天天哭丧着脸就能解决问题？好歹人家还想了办法，姐姐这么说她，她自然不开心。
可她又不能告诉姐姐那位杨将军已经答应她在想办法，只是事情重大而复杂，不能立时见效。李持盈生起气来，就忘了猜谜的事儿，霍国眼巴巴地等了半晌，忍不住问道：“十娘，这条谜语打的是什么呀？”
李持盈瞪了她一眼，刚要说话，红旗信使就到了，他们的声音愈发嘶哑，但承天门已赫然在目，他们的声音也异常兴奋起来：“报捷！报捷！吐蕃赞普暴毙，吐蕃诸子争位，吐蕃大乱，边患解除！”
寿光、清阳、西城等人听了这个消息都呆住了，直到那些信使打马扬鞭从她们眼前消失，姐妹们才欢呼一声，紧紧地抱在了一起。霍国锲而不舍地追问道：“十娘，谜底是什么啊？十娘……”
“石榴！石榴！”李持盈信口回答了妹子一句，霍国马上转身，兴高采烈地道：“掌柜的，谜底是石榴，快给我礼物！”
李持盈梦游似的，迷迷瞪瞪地走下台阶，冰灯的灯光映在她果冻般光滑的脸蛋儿上，有种如梦似幻的美丽。
“天呐！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居然真的做到了！他……真把吐蕃王干掉了，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李持盈的眸子被彩灯倒映出了一颗颗的小星星，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梦呓般的语气呢喃着，那口吻如梦似幻，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迷离稚气。
承天门上，武则天在张昌宗、张易之的陪同下，正在看着宫中的驱傩舞。
宫中驱傩由太常寺住持，选小黄门一百二十人为侲子，再选魁梧健壮的金吾卫将士执金枪龙旗，绣画色衣，贯金镀铜甲，扮作各路神仙和妖魔鬼怪。
此时，各路神仙在傩公、傩母和众侲子的陪同下，追的一众鬼王妖魔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跪地投降，受大斧斫面。傩公、傩母率众侲子向承天门上高唱神词：“一愿家家吉庆，二愿夫妇均安，三愿风调雨顺，四愿田禾大熟，五愿猪牛兴旺，六愿五谷丰登，七愿天下太平，八愿我皇千秋，九愿……”
一个背插红旗，因为一路疾驰不曾稍歇，双腿已经麻木的驿卒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军士兵架着，脚不沾地地上了承天门，那人一头扑倒在武则天脚下，把发生在吐蕃的消息向武则天详细禀报了一番。
原来，姜域一带的南诏在大周怂恿下叛乱，旋即泥婆罗门等南方属国相继造反，吐蕃王亦知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马上御驾亲征，前往讨逆，结果南诏地区瘴疫横行，一朝不慎，竟然染病身亡。
本来吐蕃将领也懂得密不发丧，从容退军的道理，可问题是这消息对外可以秘而不宣，对内总不能不禀报王庭啊。消息一传回王庭，王城马上炸了锅，吐蕃王的几个儿子都不大，每个王妃背后都有自己的一派政治势力，纷纷想捧自己的儿子上位，一时竟打得不可开交。
吐蕃王城一乱，这消息就再也瞒不住了，六诏乘胜追击，武周各路边军也向对峙已久的吐蕃军队发起了攻击，吐蕃各路兵马都急于回去帮助有利于自己的王子夺权，无心恋战，一时竟形成了全面溃败的局面。
张昌宗和张易之听了又惊又喜，连忙对武则天拜道：“恭喜吾皇！贺喜吾皇！今春开年大吉，喜事连连，真是可喜可贺呀！”
武则天自御椅上慢慢地站了起来，睥睨城下，忽然向那些扮成妖魔鬼怪跪地授首的人一指，对张易之和张昌宗微笑道：“五郎、六郎，你们看，那些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的扮相，像不像吐蕃人啊？”
张易之和张昌宗心领神会，连忙答道：“像！太像了！分明就是嘛！”
“哈哈哈哈……”
武则天手扶碟墙，仰天大笑起来……

第一千零七十章 三国内乱
整个正月，长安都是在一种舒缓而懒散的气氛中度过的。
吐蕃内乱，诸王子争位，已然是自顾不暇，同突厥的合兵之策自然瓦解。
论弥萨是吐蕃大将，他也有自己的部落，也有最合乎本人和本部落利益的王子想要拥戴，如今和亲的男主角已经死了，他还留在长安做什么，在得知这一噩耗的第二天，他就仓皇辞驾，赶回吐蕃，参与权力之争去了。
吐蕃的放手，让突厥颇有一些孤掌难鸣的感觉，但突厥使者莫贺干不能像论弥萨一样灰溜溜地离开，他仍滞溜长安徘徊不去，武则天的态度这时明显强势起来，莫贺干十次求见难得一回允许，形势比人强，莫贺干也无法咄咄逼人了。
出了正月，春风渐渐回暖大地，大周皇朝也迎来了两桩喜事。
为了躲避与吐蕃和亲，相王为两个年岁最长的女儿仙源、寿昌紧急选定了夫婿，如今吐蕃虽因内乱不再逼亲，但已经定好的亲事自然还要举行，所以武则天下诏，为寿昌和仙源成亲。
武则天让鸾台出降制曰：“相王女寿昌县主，仙源县主，并禀灵天汉，渐训王门，质耀桃李，性芬兰蕙。帝孙将降，甫及笄年，国人所承，允归时望。
清庙斋郎崔珍，太子左奉御薛伯阳，并地袭衣冠，躬履名教，风猷美茂，才艺纷纶。飞凤之占，既合其吉；乘龙之背，宜膺双举。寿昌县主可出适珍、仙源县主可出适伯阳……”
旨意一下，两家马上筹备婚事，就在阳春三月，为两位县主举办了婚事。婚宴上，相王诸女汇聚一堂，在后宅里也开了一桌，她们虽然年幼，也吃了些米酒，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清阳举起杯，对众姐妹道：“吐蕃王暴毙，我等姐妹得以逃过一劫，这都是十娘的功劳啊，众姐妹们，还不举起杯来，咱们合敬十娘一杯，以示谢意。”
清阳本是调侃李持盈，众姐妹听了都嘻嘻哈哈地举起酒杯，李华婉担心小妹脸上挂不住，急忙去扯清阳的衣襟，却已拦得迟了。
谁料李持盈却丝毫不恼，她脸含浅笑，坦然举杯，受了姐妹们的一敬，众姐妹只道她是在硬撑架子，谁知李持盈却是暗自得意：“哼！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托人帮忙，才帮你们化解了的，受你们一敬也是应该的。”
李持盈先入为主，已经认定吐蕃王的暴卒是杨帆做的手脚了，只是碍于先前的誓言，她又是极重然诺的人，不好把这个秘密宣诸于众。在这小妮子心里，已经把杨帆视若神人了。
其实，早在她听三哥讲起杨帆如果巧妙运筹，把庐陵王从房州安然救回洛阳的时候，就已经把杨帆敬若天人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急病乱求医，认为只要杨帆肯想办法，就能帮她解此大劫。
也正因为她早认为杨帆有神鬼莫测之能，这一遭才把吐蕃赞普之死归功于杨帆。不过，吐蕃赞普受了南诏瘴疫而死，虽是不可预料的意外，但利用南诏牵制吐蕃，主意确是杨帆出的，事情也是他促成的，只是这个结果并非他的手段，李持盈也算猜对了一半。
吐蕃因赞普暴卒军中，未及安排后事，眼下是真的陷入内乱了。
相王府两位县主出嫁的时候，杨帆就已收到吐蕃内线传来的消息，吐蕃诸王子争霸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选出了新王。
眼看各大部落各拥其主，整个吐蕃要分崩离析，皇太后没庐氏尺玛蕾急忙出面，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了。
太后听政以后，果断地立年仅七岁的孙子弃隶蹜赞为赞普，弃隶蹜赞的母亲叫赞莫托，家族势力极为庞大，太后尺玛蕾的娘家同样极有权势，两大家族合力，再加上太后选立王孙属于名正言顺之举，这才确定赞普之位。
不过，这只是保证了表面上的安定，各位王子背后的部落、家族并不甘心，王权急剧衰落已成事实，又没有一个强大的相权压制，很多部落开始自行其是，王权政令已难以贯彻整个吐蕃。
杨帆与沈沐会晤后评估了一番，认为吐蕃至少要乱上二十年，直到这弃隶蹜赞成年之后，如果他能像松赞干布一样成为一代雄主，吐蕃才会恢复元气。至少二十年内，吐蕃已很难再对中原构成威胁。
两个人的这番评估，是在充分了解吐蕃各方势力情况，又得到“观天部”诸多智者参详之后才得出的结论。事实上，弃隶蹜赞成年后并未成为一代雄主，此后的列代吐蕃赞普也都没有再出现过松赞干布那样的一代豪杰。
吐蕃的衰落，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从这个时候起，吐蕃就一直在走下坡路，直至亡国。
相王府两位县主出嫁三天，正式回门儿的那一天，西域也传来了唐休璟的好消息。唐休璟到了碎叶城，对十姓部落又打又拉、软硬兼施，空头支票不要钱似的往外开，把十姓部落首领忽悠的五迷三道。
十姓部落之主乌质勒被大周正式封为郡王，承认他是突骑施汗，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斛瑟罗一脚踢开，正式成为十姓部落之主，算是得到了最大的实惠，所以欣然同意出兵。
乌质勒出兵讨伐默啜，不仅可以得到大唐更进一步的支持，也符合他自己的切身利益，毕竟东西突厥自从分裂就成了世仇，他既然取代阿史那斛瑟罗成为西突厥之主，那么向东突厥之主默啜发动进攻，就是他必然的立场。
乌质勒拥有雄兵二十万，仅有默啜的一半，但是默啜的领土疆域太广，各处都需要驻兵把守，尤其是与大周接壤地段，因此实际可以调动的兵马并不比乌质勒占优，这一来默啜在东线的战事只能全面停止，抽调兵马迎击乌质勒。
莫贺古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也立即改变了态度。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向大周逼婚，而是向大周示好，努力修复两国关系，免得大周与十姓部落联手，再从他们背后捅上一刀。
杨帆和沈沐这对好损友对吐蕃、突厥相继后院失火的事，自然是极为幸灾乐祸，可他们没有想到，武周外患一去，也开始内讧了。
这场内乱，自然还是百官与二张之间的战争。
二张与百官之间一直摩擦不断，但是导致双方全面开战的导火索却是张昌期。
张昌期上次被御史台弹劾贬官，武则天拉了偏架，动用皇帝的权力，对他明升暗降，“贬”为岐州丞。张昌期到了岐州，正赶上吐蕃与突厥联手入侵，张昌期叫苦不迭，却不敢弃城逃走，好在他们前面还有边军驻守，只好紧闭城门，忐忑待敌。
结果没多久，先是陈大慈在茂州大捷，吐蕃各路兵马因而不敢再轻举妄动，继而吐蕃赞普亲征六诏，结果染上瘴疫死在军中，吐蕃诸王争霸，一场内讧，武周边患解除，算是有惊无险。
这时候，张昌期的机灵劲儿倒是上来了，他假模假样地率兵“追杀”了一阵，连吐蕃兵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凯旋班师”，张昌期随即上书说他大败来犯之敌，让他的堂兄弟为他请功。
二张有了这条理由，自然整日里央求武则天，武则天挨不住这两个情郎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帮张昌期物色个官职。这一日早朝，吏部报雍州长史出缺，武则天马上想到了她答应情郎的事，便环顾众宰相，问道：“雍州长史出缺，谁人可以胜任？”
魏元忠出班奏道：“薛季昶可以胜任。”
这薛季昶原本就是雍州长史，现在是右台大夫，比起以前清贵了许多，却不及以前权重，魏元忠想让这位同僚好友再任雍州长史。天子老迈，变天在即，多掌握一些实权，将来的把握就更大一些。
宰相之中，杨再思、苏味道、韦承庆、韦嗣立都与二张交情深厚，但是这件事发生得突然，他们事先并未得到二张授意，自然不会提名张昌期。
武则天知道不能指望宰相们举荐，便主动提起道：“薛季昶久任京城，朕另有重用。近来，岐州丞张昌期击退吐蕃来犯之敌，立下了战功，朕想让张昌期任雍州长史，众宰相以为如何？”
杨再思、苏味道等宰相这才明白武则天的意思，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
魏元忠却又越众而出，高声道：“张昌期不可任雍州长史！”
武则天眉头微微一蹙，问道：“魏相何出此言？”
魏元忠道：“张昌期年少无知，不谙地方政务。在岐州任上短短时日，更难谈得上什么历练。雍州乃帝京（雍州即京兆府，治设长安），政务繁冗，岂是张昌期可以胜任的？此人与薛季昶比较，优劣一看便知。”
本来，众宰相都有举荐官员的权力，现在杨再思、苏味道等人已经明白了武则天的意思，只要武则天再坚持一下，这几位宰相一定出面帮腔，可武则天也知道张昌期无论是资历、才干、声望都不胜任雍州长史之职。
武则天假公济私，便没了那么大的底气，被魏元忠一说，竟尔沉默不语起来。杨再思、苏味道等人都是老滑头，一看天子都没坚持，自然不会出面说话，万一张昌期在雍州任上出点什么事，他们作为举荐人也要承担责任的，此事竟不了了之。
二张听闻此事后，不禁勃然大怒，张昌宗拍案厉喝道：“这魏老儿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张家为难，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向比他稳重的张易之也被魏元忠惹恼了，大怒道：“这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当真蹬鼻子上脸，以为我们张家人好欺负么？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这老朽必定更加猖狂！”两兄弟一番商议，针对魏元忠的报复旋即展开。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灞柳风雪起
阳春三月，春和景明。白茫茫的柳絮漫天飞扬着，仿佛隆冬时节的一场大雪。
然而，这场大雪之下，却是寒烟笼翠、岸柳新发，一派春日气象。
柳色如烟絮如雪，乃是长安八景之一，被称为“灞柳风雪”。
此情此景，美则美矣，却只宜远观。对于置身其中的人来说，却是不胜烦恼。
比如此刻正站在灞桥边的杨帆和薛怀义，一旁若香姑娘头戴“浅露”，对这纷纷扬扬的柳絮倒还没有什么感觉，杨帆和薛怀义就得眯着眼，说话也得格外小心，避免无孔不入的柳絮钻进嘴巴。
“我会叫人把薛师一路送抵扬州，然后在那里换乘大船出海。船只和人手都很可靠，薛师尽管放心。”
薛怀义笑道：“十七啊，如今的你还真是了得，没想到你和南洋、东瀛还有这么密切的来往。这支船队就是你的吧？洒家如今虽然住在京都，可日本各路诸侯对洒家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今后你的人若在东瀛遇到什么麻烦，就让他们到京都本原寺来找我！”
薛怀义几经坎坷，为人已不似当年般粗鄙，但是性情疏狂依旧，这番话说来当真是豪气干云。不过，他的狂傲一直都是有底气的，以前在中原有武则天给他撑腰，现如今在东瀛，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势力。
“多谢师傅。师娘，祝一路平安！”
杨帆又转向若香，微笑着向她欠身施礼。若香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比杨帆还小了许多，可她的身份摆在那儿，所以杨帆礼数十分周到。若香向他按膝还了一礼，浅露下隐约看到一张极俏丽的笑靥。
“好啦好啦，咱们都是大男人，就不要来那些儿女情长的把戏了，走了走了，这就走了，洒家在东瀛等你来看我。”
薛怀义见弘一和弘六也要上前与杨帆告别，便用力摆了摆手，转身大踏步走上船去，若香立即亦步亦趋地随在他的身后。弘一和弘六对杨帆抱拳道：“保重！”便随着薛怀义快步上船。
不远处，日本遣唐执节使和大使、副使一齐向船上鞠躬施礼，还有几位日本僧侣也双手合十，薛怀义在船头站稳，双手抱拳，向他们行了一个罗圈揖。杨帆看着他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街头卖艺。
可一个街头卖艺、兜售大力丸的下九流人物，能有薛怀义这般传奇经历的，古往今来还有哪个？就连杨帆想起来，都不由得感叹人生际遇之奇。
船帆升起，缆绳解开，大锚哗哗地绞上船去，隶属顺字门的大船缓缓离岸了，渭河两岸是绿油油的田畴，一片新绿的树木中间就是那条春水浩荡的大河，大河上白帆如一片新云，缓缓驶向遥远的天际……
薛怀义的船离开灞上之后，杨帆就策马返回长安了。日本遣唐使的那些人没有与他同路，那些人对灞上烟柳的迷人景致似乎很有兴趣，送别小宝大师之后，他们就流连于灞上，欣赏起风景来。
杨帆派了人为他们伴游，又与他们约定来日饮宴的时间，便策马告辞了。这些人有的本来就是日本官员，有的学成归国后也必定能成为一方人物，都是杨帆今后用得上的人，自然要有所联系。
杨帆为了避免与隐宗发生利益冲突，所以把显宗的势力发展确定为东方和南方。杨帆在南方各州有雄厚的人脉基础，很容易就保证了他的势力渗透。东南沿海一带早就商船稠密，杨帆的师傅又是南海一方霸主，所以这条线上的建设也异常顺利。
至于东面，新罗往北已经被沈沐抢了先机，杨帆的主要目标就放在了扶桑。但他着手经营东瀛的时间比较晚，在那里的势力还很单薄，如今虽有了薛怀义的照拂，等于在日本有了一个最大的内应，但是和这些遣唐使保持密切的联系，将来他在东瀛的人脉才会更广泛，对他的势力发展也必定大有益处，这个机会自然不容错过。
杨帆将到城门时，远方忽有一队人马策骑而来，奔跑甚速，道路上激起一路轻尘，许多进城的百姓为此都避向道路两旁。
那队人马最前方有几个豪奴开路，到了城门前他们也不知与守门官说了几句什么，守门官就赶紧让人大开城门，搬开障碍，放那些人进城。城门开时，那群人堪堪赶到城门，几乎未作任何停留，便长驱直入。
杨帆从那群人中看到几张面孔有些眼熟，却大多叫不上名字，只隐约记得他们都是关中世家人物，其中只有一人杨帆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人是杜文天的父亲，樊川杜氏家主杜敬亭。
眼见这些人物突然聚在一起且行色匆匆，杨帆不禁暗暗纳罕：“难道出了什么事了？”
杨帆回城后便派人去打探那些人的消息，自己则返回隆庆坊，沿朱雀大街一路行去，将欲折向隆庆坊时，路旁一座坊内忽又有数十骑骏马出来，马上的骑士大多头戴软脚幞头、身着襕袍，脚蹬乌皮六合靴。
既然是这样的服色打扮，那么不是身着燕服的官员，就是有功名在身的士人了，眼见他们神色肃然，一路匆匆，没有一人说笑，不像是聚众出游的样子，便引起了杨帆的注意。杨帆一打量，在人群中又发现几张熟面孔，被众人簇拥于前的可不正是当朝肃政大臣，御史中丞宋璟么。
宋璟神色冷肃，目蕴怒火，杨帆一看心中便道：“一定出事了！”
没多久，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便送回了详细消息，果然出事了。
……
二张并不是善于隐忍的人，即便张易之也只是比张昌宗沉稳一些。两兄弟一俟决定向魏元忠发动反击，马上就开始着手实施了。
他们利用一切机会向武则天进谗言，他们说：魏元忠曾公开扬言，一旦太子继位，必先诛二张！他们说，魏元忠结纳私党，蛊惑他们说，天子老迈，不如早早投靠太子，以保富贵荣华……
魏元忠的确是忠于太子的人，这一点从他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武则天都能感觉得出来。魏元忠也的确在拉帮结派，其实为官的哪有不结党立派的，越是重臣越是如此。
古往今来，不管是真正想做一番事业还是只为巩固个人权位，但凡挣扎于宦途的人，不管权位高低，都有自己的一个小圈子，就连以孤臣自诩的来俊臣都有一班党羽。
真正达到孤臣境界，混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清流浊流、忠奸两道都敬而远之不愿结交的大概也就是大明朝的奇葩海瑞大人了。
只是后人习惯于把他欣赏的古人结党称为忠义同道，而厌憎的人物结党称为狼狈为奸，对天子来说，只要结党，就是他厌恶和警惕的，为了什么目的都不影响事情的性质。
魏元忠也的确说过一些抨击二张甚至对武则天不满的话，虽然他不会说的像二张告诉武则天的话一样露骨，但二张只是有所夸大，或者把魏元忠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给直接说破了，倒也不是捕风捉影，空口无凭。
因为这些原因，再加上晚年的武则天对两个情郎感情上的过度依赖与信任，她完全采信了二张的话，武则天由此产生了极大的愤怒，她认为这是对她的不敬，对她权威的挑战。而武则天对一切试图挑衅她权威的敌人，一贯的态度就是严厉打击，宁杀错，勿放过！
她自我反省的结果，认为群臣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她这几年太过宽容了，群臣已经对她失去敬畏，于是，她决定严惩魏元忠，杀一儆百。但她也知道，仅凭这些话，顶多判魏元忠一个出言无状，无法严惩一位宰相，于是她授意二张，要找出一个更严重的罪名。
既然决定立威，武则天就决定不惜一切手段了，二张心领神会，马上就炮制出了一个武则天一贯用以打击政敌的拿手武器：“谋反！魏元忠试图谋反。”
魏元忠的背后是当今太子，武则天不认为没有太子的授意，魏元忠就会如此肆无忌惮，所以她要严惩魏元忠，同时敲打一下太子，叫他安分些。二张刚刚炮制出魏元忠谋反的证据，武则天就下诏拘捕魏元忠。
这几年，太子身份确立，还政于李成为未来必然的事实，天子老迈，杀戮之心远不及当年，确实令朝臣从力量到胆量都恢复了一些元气，以前宰相们被捕，群臣也会努力营救，但他们采用的手段多是上书言事。
天子留中不发，群臣也不敢再有更多的诤言，可这一次武则天似乎捅了马蜂窝，群臣的反弹比以前要严重得多。朝堂上、奏疏上，文武百官利用一切手段，密集轰炸似的开始进谏，每天都有大批的人求见皇帝。
武则天是真的老迈了，她的精力已不足以支撑她与群臣周旋，做针锋相对的斗争，如此种种，弄得武则天疲惫不堪，每天只有回到内宫，她才能够得到短暂的安宁。
群臣反击的火力如此凶猛，当然不能只靠他们自发的力量，这一次反弹力度如此之大，是因为幕后有人撑腰，但这个人既不是太子也不是相王，杨帆获悉事情全部经过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赶到杨府等着他了。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戒急用忍
正在杨家等着杨帆的这个人就是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也早发觉群臣针对二张的举动，但她一直未予制止，目的是想利用群臣试探一下母皇如今的态度和可以容忍的底线，如果群臣攻讦二张成功那固然好，如果失败也不伤元气。
但是官场争斗哪有那么容易置身事外的，她被牵连其中却是二张所为。二张得到武则天的暗示之后，有恃无恐地给魏元忠编排了一个谋反的罪名，张易之灵机一动，顺手把司礼丞高戬也当成魏元忠的同谋加了进去，而高戬正是太平公主的门下。
太平公主自从开衙建府以来就不断扩张势力，二张也在迅速扩充势力，为了争夺一些官位，双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摩擦，太平公主又不像婉儿一般对二张多存忍让，因此双方早就有了积怨。
而且二张也清楚，太子和相王一向怯懦，只有这位太平公主才是李唐宗室的中流砥柱，只有把她扳倒才能让来自李唐一派的威胁彻底消失，所以他们把高戬划为魏元忠的同党，只要高戬罪名成立，他们就可以再发动一波攻击，把矛头指向太子和太平公主。
武则天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个权位不重的司礼丞，看到高戬的名字时，她还真以为高戬是魏元忠的党羽，所以一并下诏锁拿了。这一来却让太平公主勃然大怒，她若不能保住高戬，势必影响她正在扩充的势力，她又岂能置身事外。
因此一来，太平公主才成了此番群臣反击二张幕后的最大支持者和策划者。一听说魏元忠被捕，太平公主马上发动她的人进谏，同时去找她的两个哥哥商议对策，只要这两位兄长站出来表个态，忠于他们的势力必定会全力以赴。
到时候，即便强势如武则天也未必就敢让君权和臣权形成如此严重的对立，她已经太老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稳过渡，到时对魏元忠一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是唯一的选择，高戬自然也可以转危为安。
谁料太子李显早就被他的母亲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出面。而且，他认为他现在已经是太子，武氏家族已经放弃角逐太子之位，二张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成为皇帝，他没什么好急的，只要耐心等几年，皇帝一定是他。因此李显不但不愿与太平公主一起出头，被太平公主说得急了，还发了一顿牢骚，言语之间对魏元忠颇多怨恚，埋怨他无事生非，活该受此教训。
太平公主对这位没担当的皇兄真是失望极了，无奈之下她又去找相王，相王倒是比太子多了几分血性，可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此事如果真能牵连到太子，对他说不定还会有意料之外的好事，太子自己都不出头，他何必多事？
太平公主在两位兄长那里一连碰了两颗钉子，当真有些心灰意冷。可她又不想就此放弃，只能继续发动自己一派的力量通过诤谏营救魏元忠和高戬，至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对抗二张，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可以团结的最大力量就是太子和相王，太子和相王不愿出面，太子派和相王派就形不成合力，除了太平公主的人，就只有本属于太子派且与魏元忠有私交的那些大臣出面，太平能够联络的力量只剩下梁王了，可梁王会为他们出面吗？
这个问题的结果不问可知，所以太平公主根本没有尝试联络武三思。
彷徨无计、心力交瘁之际，太平公主来了杨帆家。
太平并不知道杨帆掌握着一支极其雄厚的政治力量，这支力量的主体虽是世家和士子阶层，却可以透过千丝万缕的联系向政坛施加巨大影响。她只是软弱无力的时候，本能地想在情郎这里得到一丝慰藉。
此时，奉宸监里，张氏兄弟也正紧张地商议着对策。他们事先没有预料到会引来群臣如此强烈的反弹，如果他们早知群臣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或许他们就不会把高戬列为谋反的同谋了。
而今，魏元忠和高戬在狱中完全否认强加给他们的一切罪名，如今的三法司已经没有周兴、来俊臣、索元礼那样的酷吏，三法司的官员们大多心向李唐，他们不会大刑逼供，甚至还默许狱吏们为魏元忠和高戬内外沟通声息。
魏元忠和高戬知道群臣正在奔走营救后，他们在狱中的态度更是坚决。武则天命三法司提审了几次，都没有拿到两人一句口供，魏元忠更是反戈一击，援引当年武则天在御前召见被来俊臣诬陷谋反的狄仁杰等七大臣，亲自询问案情的旧例，要求在御前与二张对质。“巧得很”，宋璟等朝臣也恰在此时进谏，要求廷辩，以明是非。
武则天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在廷上让举告一方与被告一方当众对质，以判明魏元忠和高戬是否有罪。随着身体的衰老和精力的衰退，武则天对朝堂的掌控力确实越来越差了，换作十年前，她怎会被朝臣们逼得这般“狼狈”。
自朝堂下来，武则天马上把此事告诉了二张，罪名是他们提供的，他们自然要负责提供证据。张易之和张昌宗一听就着了慌，他们的谋反罪名本就是捏造的，真要较真，哪有真凭实据。
两人密议一番，张易之道：“咱们必须找个人证，有供词，有人证，才能定他们的罪！”
张昌宗松了口气，道：“这事儿好办，我让马韩出面做人证，叫他一口咬定魏元忠和高戬，就说亲耳听他们说过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不就成了？”
张易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糊涂！马韩是咱们奉宸监的人，让咱们的人出面做人证，你说天下人能心服口服么？”
张昌宗摸了摸下巴，迟疑道：“要不，咱们重金收买？坊间有许多亡命的泼皮，只要咱们出得起价钱，他们一定……”
张易之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一个泼皮，居然听见过当朝宰相说过什么，可能么？”
张昌宗瞪眼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说怎么办？”
张易之沉吟半晌，断然道：“张说！咱们让张说出面！”
张昌宗一怔，讶然道：“张说，他肯么？”
张说此时官居凤阁舍人，张说年及弱冠就高中进士，殿试廷策时，他的策对又被武则天评为第一，乃是当今世上有名的大才子。此人与高戬素有交情，要让他出面指认老友谋反，张昌宗不免有些含糊起来。
张易之却道：“正因为张说与高戬私交不错，再加上他官声素来卓著，由他出面指证的话，才能成为最有力的证据。”
张昌宗苦笑道：“这我知道，可是张说肯为咱们做人证吗？”
张易之道：“虽然张说与高戬有些私交，不过两人政见一向不合，我想……他们之间怕也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交情。”
张昌宗神色一动，急忙问道：“竟有此事？”
张易之点点头，道：“高戬曾经想引荐张说与他一同拜入太平公主门下，可张说却不肯答应。后来更因坊间有关于太平蓄养高戬等人为面首的流言蜚语，张说便以此为由，疏远了太平。
我们编撰《三教珠英》时，张说出力甚巨，我也没有亏待了他，正因编撰《三教珠英》，他一个没什么背景后台的人才荣升凤阁舍人，这算是我于他的一段恩情吧？如今，我们只要许之以高官厚禄，他未必就不会为我们所动。”
张易之对张昌宗附耳私语道：“你去，先把他找来，到时候，我利诱，你威逼，咱们两个双管齐下，他若答应做人证，高官厚禄任他选择，他若不答应，那就断了他的前程，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张昌宗连连点头，随即就离开奉宸监，亲自邀请张说去了。
……
杨帆获悉当朝宰相被捕，这可是近几年来不曾发生过的大事，杨帆赶紧入宫了解详情。他有千骑将军的身份，出入宫闱比皇亲国戚们还要便利，很快就从婉儿那里掌握了第一手资料。
杨帆从宫里出来，刚刚回到府邸，莫玄飞就凑上来小声道：“阿郎，太平公主来了。”
莫玄飞知道自家主人与太平公主之间的暧昧，是以声音放得极小，杨帆一怔，低声问道：“她在哪里？”
莫玄飞向那花草繁盛处一指，杨帆会意，便转身往矮山上登去。一座红色五角小亭中，小蛮正陪着太平对坐聊天，亭边枝繁叶茂，碗口大的奇花沉甸甸地垂在她们身侧，两女却比鲜花还要娇丽。
看见杨帆自小径上分花拂柳地走来，小蛮马上盈盈起身，娇声唤道：“郎君。”
杨帆向她点点头，又对太平笑笑，拱手道：“殿下来了。”
小蛮向他微微一笑，柔声道：“郎君陪殿下小坐，奴家去准备酒菜。”
小蛮向太平告罪一声，便姗姗离去，杨帆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坐下，看看太平神色不豫，便笑了笑道：“怎么，因为高戬被抓的事不开心了？”
太平恨恨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二张这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这件事，我决不与他们善罢甘休。”
杨帆叹道：“说起来，魏相的性格也是太耿直了。既然对二张弹劾无效，天子维护之意明显，那就暂且隐忍嘛，何必把对二张的厌憎表现得那么明显，如果他们肯虚与委蛇，二张又怎会铤而走险？现在可好，二张只是丢了个小丑，他们却吃了大亏，真是不智。”
太平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这叫什么话！若非早知你的为人，只听你这番话，我还以为你是二张一边的呢。”
杨帆笑着安慰道：“好啦好啦，事已至此，你生气也于事无补，还是把眼光放长远一些吧。”
太平赌气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眼光放不长远！”
说到这里，她忽然察觉杨帆话中有话，不禁讶然抬眸，道：“眼光放长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帆此番进宫已经打听明白，想要杀一儆百的人就是武则天本人，二张只是一个执行者，这官司怎么打？
杨帆便道：“你呀，你以为什么人都敢胡乱诬陷他人谋反么？当初周兴、索元礼一班人敢动辄以此为理由铲除大臣，那是因为皇帝也需要他们这么做。至于来俊臣，那是疯狗一只，不可以常理来揣测了。你看二张像来俊臣一样疯么？”
太平公主何等慧黠，杨帆虽然说得含糊，太平公主却一听就懂，不禁失声叫道：“你是说，此事乃母皇授意？”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沉吟着道：“二张此番有备而来，你想救高戬，很难。”
太平公主咬了咬嘴唇，道：“难也得做，我能坐视不理么？”
杨帆道：“壮士解腕，该放手时一定要放手，不然，本该断一指的，你却要连手臂都葬送了，此智者不为之事！令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忍得一时之气，来日才会有更有力的反击呀。”
太平公主扭过身去，默然不语。杨帆没有再说话，只想让她好好想想，谁知片刻之后，却隐隐听见抽泣的声音，杨帆急忙站起，走到她身边一看，只见太平泪水涟涟，不禁慌道：“令月，你这是干什么？”
太平泣声道：“人家欺到我的头上来了，你不替你的女人撑腰，却只会一味劝我罢手。你们……你们这些臭男人一个个的都只会明哲保身，难道这天下该让我一个女人来操心么？”
杨帆讶然道：“你们？”
太平负气地一挣他的肩膀，道：“人家两位兄长是这样，你也是这样，都是胆小鬼！”
杨帆恍然，轻轻揽过她的香肩，真情流露地道：“如果能够帮你，你以为我不肯么？经此一事，于你确实有所伤害，可宦途险恶，哪有一帆风顺的，如果有那意志不坚的，因为小小挫折便弃你而去另谋高就，你便把他笼络到门下又何堪重用。”
太平气苦地道：“那我就这么忍了？”
杨帆道：“忍了！忍得一时之气，方成长久之功！眼下看来，寻常罪名是根本奈何不了他们的。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有成功的可能。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忍！”
任是太平惊才绝艳，气傲心高，在杨帆面前也得伏低做小，听了杨帆这番话，太平思来想去，犹豫良久，终是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取舍之间
张说从奉宸监里出来，心事重重的，就连御史中丞宋璟迎面走来他都没有看到，宋璟心生奇怪，主动向他打了声招呼，张说这才如梦初醒，赶紧站定，向宋璟施礼。宋璟看他神思恍惚，便道：“道济，你身体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张说强笑道：“承蒙中丞动问，张说无恙，只是……只是小感不适。”张说也无心多言，向宋璟客套几句，便拱拱手告辞离开了，宋璟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摇了摇头。
张说是编撰《三教珠英》的主要功臣，因此与二张建立了比较密切的联系，虽然这种联系主要是公务上的。今日张昌宗亲自邀请，张说很是惊讶，他可没有想到二张邀请，竟是这样的一个目的。
张说从心底里是不愿意做这个小人的，可是面对权势熏天的二张威逼利诱，张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说没有什么雄厚的家世背景，他的父亲只做过一任洪洞县丞，他能有今日，完全是因为他出众的才学和自身的努力，如今他才三十出头，就已官拜凤阁舍人，前途可谓十分远大。
这也正是张说不愿意拉帮结派，不愿接受好友高戬引荐，投入太平门下的原因。他为人谨慎，不想在如今错综复杂、形势难明的情况下投入任何一派。他只要做好本分，不管谁登基，凭他良好的官声政绩、出类拔萃的才学本领以及清白的政治背景，都会得到重用。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场风波终于还是波及到了他的身上。张易之对他许下厚利，只要他答应做证，事成之后，保他一个侍郎之职，只要先到六部做一任实权在握的侍郎，他就有机会晋位宰相。
虽然张说对自己的仕途一直很有信心，可是对于宰相这个终极目标，他也不敢有太多奢望，在他估计，就算宦途一帆风顺，成为宰相也得是他六十岁以后的事，他至少还得奋斗三十年。张易之的承诺，把时间缩短了二十年。
这个条件的确动人，可若只是利诱，还是不能打动张说，张说不愿为此背上一个一生洗之不去的污点。可张昌宗同时还对他进行了一番威胁，如果他不肯照做，就贬他到岭南，终老于县丞任上。
就凭当今女帝对二张的宠溺，张说相信他们说得出做得到。张说不肯投入任何一派，的确令他地位超然，恰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后台撑腰，二张可以把他捧上天，也能一脚踩他下地狱。
正是因为这个威胁，张说才在软硬兼施之下答应二张，愿意为他们做证。但是刚一离开奉宸监，张说就清醒过来。他从小所受的儒家教育、君子之说，不容许他做出这种没有品格的事情。而且他也不看好二张的未来，如果从此绑在二张的战车上……
然而不答应他们，眼下这一关就过不了。张说愁肠百结，着实难以取舍。没有人知道他与二张的这番密议，张说也不愿与人商量，他心事重重地回了家，思来想去的，竟是整整一夜都没合眼。
……
次日没有早朝，武则天在长生院单独召集太子、相王、梁王及众宰相作为见证，让原被告当堂对质。
满朝文武闻风而动，虽未奉诏，不能进入长生院，却都聚集在长生院外，翘首等待事情结果。
上殿以后，对于二张的指控，魏元忠和高戬自然还是一口否认，二张却言之凿凿，双方争执不下，姚崇越众而出，对武则天道：“陛下，二小所言，无人证、无物证，不足以判定宰相有罪！”
这句话本该由太子来说，可李显自从一上殿，就像只生了病的鹌鹑似的站在那儿，垂眉耷眼，一言不发。武则天淡淡地道：“可是朕听说，此案却有一位关键人证，足以证明元忠、高戬有罪！”
此言一出，殿上众官员和魏元忠、高戬都是一惊，武则天扬声道：“来人，宣凤阁舍人张说上殿！”
一时间殿上一片哗然，高戬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直到此刻，他仍不相信自己的挚交好友会出面作证陷害他。
上官婉儿急急向传旨太监递个眼色，传旨太监是小海，作为婉儿的心腹，他马上心领神会，走出长生院后，小海头不抬眼不睁，只管拉着长音儿曼声宣道：“皇帝有旨，宣凤阁舍人张说，上殿为张奉宸作证！”
如果小海只宣张说上殿，谁也不会明白宣他上殿何事，至少不会明白他是要替二张做证。可小海此言一出，候立殿外等候消息的满朝文武谁还不明白皇帝宣张说上殿是要做对魏元忠和高戬不利的证词？
早已候立仪门之内的张说被两个小内侍带了过来，经这一夜的心理折磨，张说神情异常憔悴，他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向前走。众文武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御史中丞宋璟突然抢上前去，拦在张说面前。
张说看见面前出现一双脚，他慢慢抬起头，见是宋璟，不由一怔，迟疑着拱手道：“宋中丞。”
宋璟目光灼灼，正色言道：“道济！为人名节最重，鬼神难欺啊！你万万不可党邪害正，自求苟免！宁可获罪流放，也能流芳千古。真若触怒天子，宋某愿叩阙力争，与你同死！道济，千秋功罪，如今都在你一念之间啦！”
张说听了宋璟这番话，脸色顿时一变。殿中侍御史张廷珪见状也振臂大呼道：“夫子之道不可须臾离，朝闻道，夕死可矣！道济兄，一失足成千古恨呐，你可要好好思量！”
左史刘知几也高声大喝说：“道济，你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如今正是舍生取义时候，万万不可玷污青史，累及子孙啊！”
众文武都慷慨激昂地劝说起来，张说举步维艰，好似腿上拴了千斤重担。小海眼见众人劝得差不多了，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扬声制止道：“张舍人，请快些上殿吧，莫让天子久候。”
张说本就犹豫难决，不愿做那小人，再被众文武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一阵，只听得心头气血一阵翻腾，忽然间竟拿定了主意，他咬了咬牙，向众文武团团行了个罗圈揖，毅然举步向殿上走去。
张说走进长生院正殿，向武则天欠身道：“臣张说，见过陛下。”
武则天还未及说话，魏元忠已越前一步，厉声喝道：“张说，你想和二小联手，陷害我魏元忠吗？”
张说脸色一变，沉声反驳道：“魏公，你身为宰相，怎么能说出里巷小人的话来！”
一旁高戬犹自不敢置信，惊讶道：“道济兄，你……你真要为二小做伪证？”
高戬知道，只要张说今日作下伪证，他的项上人头就要不保，是以神色很是惨淡。
张昌宗兴高采烈地打断高戬的话道：“住口！你二人今为疑犯，怎么可以干扰证人证词。张舍人，你曾听见魏元忠和高戬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尽管当着圣人和众王、众宰相的面说出来，自有圣人替你做主！”
张说看了眼一脸惊怒的魏元忠和高戬，向武则天拱手道：“陛下，臣张说如今当着陛下、众王、众宰相面前，不敢不据实以答……”
张说深深吸了口气，把心一横，凛然高声道：“臣实未听闻魏公与高戬说过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此系二小逼我作伪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魏元忠和高戬固然喜形于色，张易之和张昌宗却是惊怒交加。慌乱之下，张昌宗脱口而出：“圣人，这张说……这张说与魏元忠乃是同谋，两人曾同谋造反，所以不敢举报。”
武则天心中恼火，暗自埋怨两个小情郎办事儿不够牢靠，就连找个人证都能当堂翻供，眼下不只二张，就连她也被弄得窘迫得很，一听张昌宗这话，赶紧自找台阶，沉声问道：“可有证据？”
张昌宗只是信口一说，皇帝一问，他马上搜肠刮肚，蓦然想起一事，兴奋地道：“张说曾劝魏元忠做伊尹、周公。众所周知，伊尹曾经流放过他的君王太甲，周公曾经取代他的君王摄政，张说这不是怂恿魏元忠叛君造反么？”
武则天脸色一沉，对张说道：“张说，你可曾说过这番话。”
张说既然做出了选择，倒是迅速镇定下来，他不屑地瞟了二张一眼，对武则天道：“易之兄弟都是不读书的小人，只知伊、周故事，却不明其中道理。当初魏公升任三品（三品以上官着紫衣，有资格拜相），臣以郎官身份前往拜贺。
魏公对众宾客说‘无功受宠，不胜惭愧’。臣便说了一句：‘魏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众所周知，伊尹、周公乃古之贤相，为臣至忠，天下共仰。陛下用宰相，不让他们效仿伊、周，那么该学谁呢？”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一意孤行
武则天听了张说的话不禁有些无言以对。周公的确代周王摄过政，可那是因为周王年幼；伊尹也的确流放过他的君主，可那是因为君王无道。待后来成王洗心革面，伊尹又还政给他了。
当然，今时今日即便君王无道，臣子这么做那也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了，可那是千年以前，千百年来，伊尹、周公早就被后人奉为为臣的典范，成为史上留名的贤相，据此怎能判定张说有罪。
张说既已和二张撕破了脸，干脆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慨然道：“陛下，张易之曾对臣言，只要臣为他们做伪证，就保我出任侍郎，继而荐我为宰相。臣也明白，今日若附和魏公，一旦他罪名确立，张说也是罪不容诛。可臣实在不敢昧心诬证！”
“你胡说！你……，圣人，臣冤枉，臣冤枉啊！张说为了替魏元忠脱罪，有意陷害微臣，请圣人为臣主持公道！”
张易之和张昌宗慌了神，连忙跪倒在武则天面前，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全盘否认，根本不承认与张说私下有过接触了。
杨再思和苏味道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继续装聋作哑，姚崇却挺身而出，大声道：“陛下，二张陷害宰相，此事非同小可，臣请陛下彻查此案！”
武则天见张说不但未能证明魏元忠有罪，反让二张成了陷害忠良的嫌犯，心中真是愤怒已极。她事先已得二张面奏，知道张说答应替他们做证的事，如今却出尔反尔，令武则天厌憎之极。
武则天拍案而起，沉声道：“把魏元忠和高戬押回大牢，容后再审！”
姚崇急道：“陛下！”
武则天理也不理，拂袖又道：“张说是此案重要人证，一并拘押、待审！”
姚崇怒道：“陛下！今既不能证明魏相有罪，便应予以释放！”
武则天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只管返身离去。
姚崇脸色铁青，随即走出长生院，站在阶石上把发生在殿上的事情经过向群臣控诉了一遍，此事在文武百官之中立即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次日朝会，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当庭抗言：“陛下！魏元忠素以忠正著称，今二张以张说为证，张说却反证魏元忠无罪，如此情况，陛下就该开释忠臣，陛下依旧羁押魏相与高寺丞，连做证的张舍人都拘押了，如此不公岂不令天下失心？”
更有人言辞激烈，直指武则天本人：“陛下革命之初，不失为纳谏之主；暮年以来，竟成受佞之主耶？自元忠下狱，里巷汹汹，皆以为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贤良。忠臣烈士，皆痛心于私室而缄口于公朝，盖畏易之兄弟之势，徒取死而无益。方今赋役繁重，百姓凋敝，加以小人专恣，刑赏颠倒，窃恐人心不安，别生他变，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宫前，陛下将何以谢之？何以御之？”
武则天勃然大怒，呼来站殿将军，戟指怒喝道：“把他们拖出去，统统拖出去！”
朝会不欢而散，太平公主闻讯大喜，邀杨帆过府，兴致勃勃地对他道：“二郎，这一遭你可判断有误了，嘻嘻，二张欲以张说为证，如今反让他们乱了阵脚。满朝文武群情汹汹，正可为我所用。我打算明日入宫向母皇当面进谏，营救魏相与高寺丞出狱。”
杨帆在御前有婉儿为耳目，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武则天此刻的心态了，武则天当日廷前奏对之后，怒气冲冲回返后宫，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张说，真反复小人也，可鄙可恨，令朕厌憎！”
什么叫反复小人？张说此前可没有当堂作供说过魏元忠和高戬的坏话，哪里来的反复？武则天这无意中的一句话，不但说明她事先知道二张收买张说伪造证言，而且对张说如今实话实说愤怒不已。
杨帆见太平一派天真，不禁摇头道：“令月，不要得意忘形，现在不是你赤膊上阵的时候。”
太平公主抱怨道：“你啊，前番若不听你的，人家早早出面，说不定早就救了人出来。如今你还要阻拦人家，眼下朝中局势，难道你还看不明白？我那两位胞兄在母皇面前一向怯懦，我若也不出面，岂不让忠臣寒心？”
杨帆正色道：“朝中局势如何，我当然看得明白，可是看明白了又能如何？决定这件事的，最终是皇帝，而皇帝的心意如何，难道你不明白？张说当众作证，真相已然大白，天子为何不赦免魏相与高寺丞的罪名，反而把张说也押进监牢？
如果你贸然出面，触怒天子，被天子剥夺你开衙建府的权利，岂不是得不偿失？昔日勾践卧薪尝胆，作尽了小人，也不见越国臣属寒心离他而去，你究竟在担心什么？还是太过热衷权力，不想放弃这个拉拢人心的机会？”
太平公主倏然变色，杨帆叹了口气，轻轻揽住她的身子，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三军主帅，岂能轻易涉险，冲锋陷阵。这样吧，你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内皇帝依旧没有做出决断，你便出面为魏相、高寺丞和张舍人求请。如果三天之内皇帝有所决断而对魏相不利，我答应你，与你共谋二张。”
太平公主沉吟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
武则天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把几个当面诤谏的官员轰出了大殿，可群臣并没有就此罢休，她前脚返回后宫，朝臣的奏章便一份接一份地跟了过来，抨击的言辞也一个比一个激烈，武则天罔视国法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这些官员。
许多太子派、相王派的官员本来与魏元忠和张说、高戬没有私交，也没有接到太子或相王的授意，所以一直置身事外，这时也愤然加入了谏诤的队伍。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一直坚持的正义执念，还有一种兔死狐悲般的感怆。
年迈的武则天性情异常固执，面对群臣雪片般的上书武则天置若罔闻，只是下诏，令河内王武懿宗与众宰相共审此案。武懿宗是继周兴、来俊臣、索元礼、丘神绩之后有数的酷吏了，武则天希望他能取得突破，拿到有利于二张的证供。
可是，张昌宗上次一番谗言，害死了太子的一子一女，还害死了武承嗣的长子，更使得重病之中的武承嗣吐血而亡。这件事使武李两家的其他人感同身受，对二张都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武懿宗虽然明白姑母的心意所在，却也不愿助二张之虐。
主审官都打酱油，审理自然没有任何结果，群臣的进谏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愈加激烈，眼见局势快要不可控制，武则天悍然绕过三法司，无视没有人证物证等任何证据的事，直接下旨干涉司法。
武则天以“出言无状、欺君犯上”为罪名，贬魏元忠为高要尉（今广东高要县），至于高戬和张说，则作为魏元忠的从犯流放岭南。
上官婉儿从十四岁便侍奉在武则天身边，武则天一生中最辉煌的二十年，就是她作为太后的最后十年和作为皇帝的最初十年，这二十年里，婉儿一直陪伴在她左右，对她的做派最为了解。
如今武则天竟下达了这样一道旨意，就连深知她为人的上官婉儿都为之震惊。在窥个机会，把这道还未正式公布的旨意告知杨帆以后，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对杨帆感慨地道：“陛下变了……”
杨帆望着她，婉儿幽幽地道：“以前，陛下不管要做什么事，就算她明知是冤枉了你，甚至就是要冤枉你，在律法上她总会做得无懈可击，可这一次，陛下做出了与法律完全相悖的决定。这是陛下一生中第一次……公开枉法！”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喟然道：“一个人年纪太大时，不只他的身体会衰老、精力会不济，就是他的智慧和思虑也会受到影响，更糟糕的是，很多老人还会性情大变，变得暴躁而固执，如果这个人只是一家之主，或者只是儿子多挨几句责骂，如果这个人是一国之主……”
杨帆慢慢绽开一个笑脸，轻声道：“可是这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一次，陛下无法通过三法司给魏元忠定罪，她只能绕过三法司，利用皇权强势压制，这说明……她对朝堂的掌控力，已经越来越小了。”
杨帆抬眼望向昏黄的天际，悠然道：“太阳升起，总有落下的时候。这轮太阳，快落山了……”
……
杨帆从玄武门里刚一出来，任威就向他努了努嘴。
杨帆抬头一看，就见一辆翠幄清油车正静静地停在宽阔的街道对面那道淡黄色的宫墙下，沐浴在夕阳里。杨帆看见侍立于轻车左右的那四个膀大腰圆的女相扑手，便知道那是谁的车了，于是缓步走过去。
杨帆慢慢走到车前，车门无声地打开了，杨帆很自然地举步登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车子开始向外驶去。太平公主的侍卫人马簇拥着车子，任威等杨府侍卫则远远缀在后面。太平公主望着杨帆，花容惨淡地道：“二郎，你说对了。”
杨帆无声地一叹，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低声道：“你说过，你会帮我。”
杨帆点点头，柔声道：“我会帮你！”得到杨帆的承诺，太平眼中顿时溢起晶莹的泪花，她忽然扑到杨帆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杨帆轻抚着她柔滑的颈背，太平公主靠着他宽厚结实的肩膀，感受着他的爱抚，泪水顺着眼角轻轻滚落。
自从母亲默许她涉足政坛后，她的权柄比以前重了，压力自然也比以前重了。一方面，她不能抢了太子哥哥的风头，一方面她又得努力承担起本应由太子承担起来的责任，当真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没有人能够帮她分担，她的两个哥哥一次又一次的怯懦举动让她一次次失望，可她又得尽心竭力，辅佐她的皇兄，这使她缚手缚脚，常常感到有心无力。
这一次的政治危机，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二张对李唐势力的一次反击，真正的目标就是太子，可太子却鼠目寸光，不肯为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部下做丝毫努力，而相王却又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置身事外，太平公主又是疲惫又是伤心。
莫先生端坐马上，随着太平的车驾缓缓而行，他知道在这场政治危机中太子李显和相王李旦的表现让太平公主又大失所望了，可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莫先生漠然抬头看了看沐浴在夕阳下的宫阙飞檐，天边的晚霞正映着他的眸子，眸中有光芒闪烁，却没有一丝暖意。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二张永不倒
魏元忠乃当朝宰相，年逾七十高龄，却再度遭到发配。这一次发配的地方更远，他被发配到广东去了，如果再远一点就到交趾了。
魏元忠一身布衣，金殿辞驾，愤然高声道：“臣老矣，今向岭南，十死一生，恐怕不能再见到陛下了，陛下他日必有思念臣的时候。”
武则天余怒未息，听他这么说，倒是起了几分好奇，冷笑道：“朕为何思念于你？”
魏元忠白须飘飘，往武则天身旁侍立的张易之和张昌宗一指，大喝道：“此二小儿，他日必成陛下种下的祸根！介时，陛下方会想到老臣的好处！”
武则天脸色一变，张易之和张昌宗被魏元忠当庭指斥为奸佞，急忙伏于阙下，放声大哭起来，高呼冤枉。
魏元忠看他二人一脸丑态，更是怒不可遏，他向武则天拱了拱手，把大袖一拂，便昂然走出大殿，殿上众文武竟不约而同地向他深深一揖。有人更低声道：“魏公保重！”“魏公，一路顺风！”
金殿之上皆为君主的臣子，彼此之间不论职位高低，见面都不用施礼，而且严格一点讲，在皇帝面前，臣子互相称呼时都不应该使用敬语，也不应该互称官职，而应一概以姓名称呼。
可是此刻群臣竟在皇帝面前向魏元忠郑重施礼，甚至道一声“魏公保重”，分明是对皇帝不满已极，藉此发泄情绪。武则天将群臣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警惕，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了。
武则天的神思一阵恍惚，忽然记起了已经相继伏诛的周兴、索元礼、来俊臣、丘神绩那些人，不由暗自感慨起来：“他们才是真正忠心于朕的人啊，如果他们还在，群臣敢这么嚣张么？”
然而这时再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武则天也清楚，她已来日无多，没有时间再培养几个得力的看门犬了。而且群臣胆气渐壮，也不仅仅是因为她身边失去了那几个得力的爪牙，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的年纪已日薄西山。
她的老去是不可阻止的，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妇人还能再坐十年八年江山，即便是以前就依附于她的人这时也在找着退路、找着新的靠山，何况是那些虚与委蛇，一心以恢复李唐江山为己任的贰臣忠呢。
想到这里，武则天看着殿上群臣，一股厌恶油然而生。
“圣人，臣冤枉、臣冤枉啊！”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号啕，武则天定睛一看，二张还伏在案前大哭呢。
张易之和张昌宗刚一号啕，武则天就该唤他们起来了，只是武则天的确是年纪大了点儿，这种时候居然走神儿，缅怀起四大酷吏在朝时她说一不二、八面威风的模样。二张无奈，只得继续干号。
武则天听到哭号声，低头一看二张跪在面前捶胸顿足的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抹暖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独，至少还有这两个小情郎，他们不仅与她朝夕相处、恩爱亲昵，在政治上也从不会与她作对。
武则天柔声道：“魏元忠已经走了，二卿快快请起，不要怕，朕怎会相信他的谗言呢。”
……
当一个人年老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些和小孩子相似的地方。尽管武则天已是高龄老妇，对于床笫之私的需求已经极少，但是她对张易之和张昌宗的依赖却越来越重。
张易之和张昌宗不用再在榻上侍候皮驰肉松、散发着老腐之气的那个老妇人，仅仅是陪伴她、慰藉她，二张心里也更容易接受，武则天感受到他们的情意，对他们更是须臾不愿稍离。
他们有时会坐在一起，讲着幼稚可笑的民间故事，婉儿惊奇地发现，这些连她也不屑一听的小故事，竟会逗得武则天哈哈大笑，发自内心的笑。有时候，张易之和张昌宗则会向她讲起发生在民间的一些趣闻，武则天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她时常向二张讲起她童年的一些事情，尽管她现在常常遗忘一些事情，可是关于童年往事却莫名地记的清晰起来。
她翻来覆去地讲，就连婉儿对她童年的每段故事都耳熟能详了，更不要说天天厮守在她身边的二张了。可二张依旧作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每一次都很认真地听着，仿佛是头一回听她说起这些故事。
对武则天来说，她的确是头一回讲起，她已经不记得或许就在昨天、甚至就在刚才已经对二张讲过一遍。讲着讲着，她就会依偎在张易之或张昌宗的怀中睡着，睡梦中的她显得特别安详，就像一个孩子。
婉儿有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郎君说的是对的，这轮太阳，快要落山了……
魏元忠和高戬、张说被流配岭南了，但群臣的愤怒并未因此而停止，樊川杜氏一直把二张看成害死杜文天的凶手，更是不遗余力地串联，通过世家庞大的人脉和财力，团结着一切力量，坚持不懈地给二张找着麻烦。
弹劾奏章不断地送往御前，武则天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度：无视。
她对奏章中提及的二张的种种罪名采取了完全无视的态度，但也没有据此对弹劾二张、挑衅她权威的人进行任何惩罚，不是她不想，而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旺盛的精力，身体的衰老使她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种本不应该出现在强势如她的人身上的反应。
张易之一开始面对各种弹劾还有些惶恐不安，但是眼见武则天安之若素，张易之也渐渐养成了无视的习惯，他只是悄悄记下了每一个弹劾他的人的名字，隐忍着、等候着反击的机会。
武则天对张易之的“淡然”非常欣赏，有一天，她笑着对张易之说：“君子坦荡荡，面对群臣的挑衅与弹劾，五郎能淡然处之，可以无愧君子之名了。”
张易之谦逊而讨好地道：“易之不敢当君子之名，只是因为知道圣人会庇护我们，所以心安。”
张昌宗却道：“群臣不依不饶，人家好不郁闷。我兄弟二人并不曾与人为恶，为什么他们就是容不下我们呢。”
“因为在臣子们的眼中，一个皇帝，只有成为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他才是一个好皇帝！”
武则天微笑着回答：“他们不是针对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朕这样的宠信，都会成为他们的敌人。可是他们容不下你，朕容得下你，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武则天说着孩子气的话，同时还做了一件孩子气的事，她拿过一份弹劾二张的奏疏，撕成碎片，像天女散花一样抛撒在地上。
作为皇帝，是不能把臣子的奏章撕毁的，因为那是昏君的象征，哪怕皇帝不耐烦看到某份奏章，也得把它归档存放，以示纳谏。已经掌握了天下至尊的权力，只有身后之名可以在乎的武则天似乎已经把名声弃若敝屣。
起居郎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件事，武则天看着他，只是淡淡地一笑，笑容充满讥诮与不屑，她这样的表情，并不是冲着起居郎，而是冲着满朝文武，她用这种近乎幼稚的举动，来发泄她的不满。
婉儿向小海递了个眼神儿，小海拂尘一摆，几个小黄门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跪在地上，捡拾着那天女散花般的碎片，希望还能把它们拼凑起来重新粘好，武则天没有制止他们，她只是不屑地一笑，偎在张易之的怀中，睡着了……
……
并不是每一个大臣都有睿智长远的目光，也不是每一个大臣都能秉持圣人之道，天子对二张异乎寻常的宠信，还是令一些官员如逐臭之蝇，向二张摇尾示好、投效门下了。这其中有几个是手握实权的人物，如夏宫侍郎韦承庆、凤阁侍郎崔神庆……
他们距拜相仅一步之遥，他们希望藉助二张的势力，顺利进入政事堂。政事堂众宰相中，杨再思、苏味道等人一向与二张眉来眼去，自魏元忠被贬，姚崇已孤掌难鸣，为保住相位，避免反张势力在政事堂的最后一张席位也失去，姚崇也不得不改变做法，至少在表面上开始同二张亲近起来，这使得二张的声望更是甚嚣尘上。
武则天也在不断加强二张的势力，张昌宗除了邺国公的爵位、奉宸丞的文职，还兼着云麾将军之职，担任左千牛卫中郎将，控制了一支军队。而张易之则于国公和奉宸令的职权之外，兼任了司卫少卿之职，总理武库、武器，守宫三署。
二人不但掌握了一定的军权，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代替武则天处理大量政务，奏疏十之七八的批复，实则是出自他们二人之手。
天子怠政而授权于二张，这不仅惹恼了因为魏元忠遭贬谪而被激怒的大臣，就连太子、相王和武氏家族的代表梁王武三思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作为兼具武李两家背景的倒张急先锋太平公主，自然更是紧张。
“你不要急……”
渭水河畔，杨帆持着钓竿，看着鱼漂在粼粼的水面上轻轻颤动，对头戴浅露、款坐身旁，同样持着钓竿的太平公主道：“我已经着手布局了，旁的罪名扳不倒他们，那就给他们扣上谋反的罪名，不信他们依旧不倒！”
太平公主此时倒是清醒过来，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看阿母对他们的宠信程度，我担心就算是扣上谋反的罪名也扳不倒他们，那时……该怎么办呢？”
杨帆倏然一提钓竿，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便跃水而出，在草丛中挣扎弹跳起来。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屡试不爽
太平公主对杨帆的承诺是无条件信任的，虽然她不知道杨帆拥有巨大的势力，但她相信杨帆的智慧和他办事的沉稳。这么多年来，杨帆走南闯北，着实做过几件大事，一直有勇有谋、处事练达，他既说已在着手准备，太平公主便捺下了性子。
杨帆确实已经着手布局了，他用的手段以前也用过类似的，虽然事情的目的不同、具体的手段也不同，但其基本套路不变：装神弄鬼，诱人犯错！这一招就像官场上一些为官手段，几百上千年下来，其实也就那么几招，但是应对上司与同僚，却永远奏效。
杨帆打听到张昌宗的母亲刘氏崇信道教，就派了一个叫李弘泰的人扮作道士，先到刘氏常去的道观里挂单，等刘氏上香时借机借近，一见面，李弘泰便故作惊讶地把刘氏夫人称为贵人。
刘氏夫人自然好奇，她本就迷信鬼神之说，向这道人一问，桩桩件件莫不奇准无比，这位诰命夫人登时就把这个李道人当成了活神仙。
有杨帆事先打听到的有关张家的各种消息，再加上李弘泰本人善于察言观色，生就一张舌灿莲花的嘴巴，要忽悠刘氏一个妇人自然是易如反掌。刘氏夫人自己信了李道人，少不得要向来往密切的亲友宣传，很快就连张易之的母亲阿藏夫人也成了他的信徒。
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都很孝顺，隔三岔五就离开宫廷回家探望母亲，刘氏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百官弹劾儿子的消息她也知道一些，如今有这么一位活神仙在身边，刘氏自然要让儿子拜见拜见，求活神仙指点迷津。
张昌宗本来还不太信的，但是那李弘泰给张昌宗起了几卦却无不灵验，许多发生在宫里的事情、甚至就发生在头一天，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传扬到外界的事情，李道人都一清二楚，而李道人预算他将要遇到的事情，十九也会发生，张昌宗自然态度大改，把这李弘泰当成道行高深的真人了。
李弘泰巧施手段，弄些障眼法儿充作法术糊弄这对母子。至于相术，宫里有婉儿策应，宫外有显宗的人侦伺与配合，李道人的相术自然也是没有不灵验的，渐渐的，张昌宗就对这李道人崇如神仙，一旦出宫，必定把他带在身边。
……
这年秋天，默啜把武延秀放回来了。
默啜拘押武延秀，本来是想着奇货可居，结果这武延秀并没起过什么作用，尤其是武承嗣死后，他这个被羁縻草原的儿子就更没人过问了。默啜好吃好喝地养着这么一个废物，却对武周起不到任何挟制作用。
武则天迁都长安后，成功地瓦解了吐蕃和突厥的联手进攻，如今吐蕃王年幼，诸王子贼心不死，吐蕃内乱此起彼伏，根本无暇外顾。乌质勒成为突骑施汗后，又在默啜的背后不断捣蛋，默啜只靠机动兵力已经无法应付乌质勒的骚扰。
这种情况下，对中原他已无力扩张，默啜便及时调整了他的战略，决心以举国之力向西扩张。于是，尽管和亲未成，默啜还是主动同武周议盟，双方息兵罢战，从而调动南疆的大批军队西征，而武延秀就在这种背景下被释放回国了。
自古以来，但凡和亲，都是女方主动送亲，唯独武周与突厥和亲，居然让新郎官武延秀亲自迎亲至突厥汗庭，这已开了和亲史上的先河，结果武则天的这位侄孙还被默啜扣押，武则天卑躬屈膝赔着笑脸还被人掴一巴掌，当真颜面尽失。
如今武延秀回来了，等于是又提醒了别人一次，女皇曾经遭受过怎么样的屈辱，武则天对这个侄孙的出现自然不喜，于是就以有负圣恩为名，把这个流落异乡达六年之久的侄孙贬了爵。
武延秀赴突厥迎亲前是淮阳郡王，归国后却被降为桓国公。这一来，却激起了武氏家族的愤慨。其实，武氏家族中一直以来武承嗣和武三思就争得厉害，而且在武承嗣重病之前，武承嗣一脉在朝堂上的势力一直压着武三思，双方没有任何交情可言。
但是武承嗣死后，这种内部纷争已不复存在，相反，因为二张的崛起和对武氏一族的压迫，武氏一族现在空前的团结，如今武延秀受到这样不公的待遇，作为武氏家族的代表武三思自然也脸上无光。
于是，为了替武氏家族争回一个颜面，武三思特意举办了一次盛大的欢迎宴会，为他这个滞留突厥六年重返故里的侄子接风洗尘。满朝文武都接到了梁王府的宴请函，这其中也包括张易之和张昌宗，这也是武三思一种变相的示威。
一家道观里，杨帆对一身道人打扮，恭立于自己面前的李弘泰吩咐道：“张易之比张昌宗精明得多，而且懂得轻重，恐怕会坏了咱们的好事，不能让他参与其会，得想办法把他支开。”
李弘泰想了想，建议道：“张易之此人至孝，属下可以通过阿藏夫人把张易之牵制住。只要听说阿藏夫人有事，张易之绝不会赴梁王之宴的。”
杨帆颔首道：“这样最好，你在宴上公开露面后，马上藉故消失吧。切记，不可令二张因此生疑。”
李弘泰微微一笑，欠身答道：“属下明白！属下赴宴之后，就说要往昆仑山去寻访几位道友，需要三年五载才能回来，刘氏夫人对属下一向奉若神明，绝不会生疑的。”
杨帆点了点头，轻轻笑了。
……
武氏家族为武延秀举办的接风宴就设在梁王府。梁王武三思此举，颇有一种武氏大家长关爱子侄的风范，倒是因此赢得了许多武承嗣旧部的感激与认同。
除了大年初一进宫陛见天子，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宴会比梁王府今天这场宴会规模更大也更隆重的了。武氏家族及依附于武氏家族的官员自然要来，太子、相王、太平公主这三支李唐势力的官员也纷纷赶到。
原因无他，他们现在共同的敌人是二张，这时自然要为武氏站脚助威。不过太子、相王和太平公主这三个人没有亲自赶来，他们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只是叫人送了一份厚礼，使家中晚辈代为赴宴。
二张一派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来，这是一种立场，但二张本人却是要来的，他们本人赴宴不代表向武氏低头，反而是对武氏的一种示威。
杨帆策马来到梁王府门前，一勒马缰，抬头看着门楣上“梁王府”三个赫然的大字，这儿他还是他头一回来。
梁王府门前车水马龙，达官权贵川流不息，杨帆翻身下马，举步向大门走去，门口站着梁王府的两个管家，在那儿不断向里边高声唱着来客的名姓，不同身份的客人自有相应的主人出来迎接。
杨帆走到门前，拾级而上，一个梁王府管事刚要询问他的名姓官身，忽然双眼一亮，便绕过他，急步向他身后迎去，同时高声唱道：“河内王驾到……”
武懿宗哈哈大笑，傲然道：“去，迎你的客人去。本王是自家人，无须王兄出迎。”
武懿宗说着就举步登门，刚刚赶到府门前的一些达官贵人纷纷向他拱手问好，武懿宗矜持地点着头，杨帆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武懿宗，武懿宗一见杨帆脸色顿时一变，笑容也消失了。
杨帆向武懿宗拱了拱手，他本来就比武懿宗高了一头，如今又比武懿宗站高了一阶，武懿宗只能仰着头看他，这令武懿宗更感不悦，他冷哼一声，把袖子用力一甩，目不斜视地从杨帆身旁走进梁王府。
杨帆既不愠也不恼，回过身来对那管家道：“千骑忠武将军杨帆，迎邀赴宴。”说着把请柬递给那位管家。
那位管家不曾见过杨帆，只看武懿宗对杨帆神色不善，不禁对他的身份暗暗好奇，杨帆自报姓名，把那管家吓了一跳，心道：“原来此人就是睡过我武家儿媳，打过我武家王爷，依旧活蹦乱跳安然无恙的那个人。”
安定王武攸暨的媳妇都给人睡了，居然一直安之若素；河内王武攸暨被此人率军冲营，吓得蹿上树去，见了他的面居然只是冷冷一哼，到如今人家居然还成了梁王殿下的座上客，那管家自然不敢给他颜色看。
管家验过请柬，向门内高呼道：“千骑忠武将军杨帆……到！”
武三思的长子、次子皆已成亲另有府邸，三子崇烈、四子崇为、五子崇操因为尚未成年还住在梁王府，一听是千骑将军到了，年纪最小的武崇操便整整衣冠举步迎出门去。
杨帆一见梁王府小王子迎出来，正要拱手致谢，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惊呼喧哗，杨帆讶然一扭头，就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梁府门前，武崇训站在车前，正伸出手臂，搀着一个身姿曼妙的美人儿下来。
武崇训搀着的美丽少妇自然是李裹儿，杨帆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后，转身就想先进府去。他很不喜欢安乐的为人，但是更不想和她做口舌之争，而这个女人令人生厌的毛病里恰恰就有一条是不分场合纠缠不清。
但他一眼看到李裹儿的装扮，不由一惊，身子也停下来。
李裹儿款款下车，身上那条裙子随着她袅袅动人的步态在阳光下辉映出七彩的霞光，霞光潋滟，倏紫倏红，纷呈变幻着不同的颜色，这样一条羽裙，本已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更何况是穿在这样一个国色天姿的女人身上。
杨帆看到的第一眼，心中便生疑问：“奇怪！我家那条羽裙，怎么穿在她的身上？”
杨帆定睛再看，这才发现有些不同，他府上那件条单丝碧罗百鸟笼裙不仅是用百鸟羽毛织成，而且还用各色羽毛拼凑出百鸟图案，最小的鸟儿图案仅有指甲大小，却眉眼五官羽足俱全。
那件羽裙难得，一是衣料难得，没有一年半载工夫，难以采集齐全百鸟羽毛，二是织工难得，要将那百鸟羽毛拼凑出百鸟图案织就，比绣龙袍还难，更非一两年的细致功夫不可，可李裹儿所穿这条羽裙用料虽与杨府那条相同，却没有那么复杂的百鸟图案。
李裹儿这时也看到了杨帆，她把尖尖的下巴一翘，细长的柳眉一挑，精致的脸蛋上顿时透出一抹得意的妖娆。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
武崇训是武三思的长子，照理说今天他该比客人们来的都早，可是因为安乐梳妆打扮的时间太久了点，所以才姗姗来迟。
安乐提着裙裾，在众人注视之下袅袅婷婷风姿万千地走上石阶，向杨帆投以一个挑衅的眼神，便又摇曳生姿地向前走去。
武崇训对杨帆倒没有什么成见，一直以来他对杨帆的警惕和敌意，都源于他最心爱的女人似乎对杨帆有点特别，但是自从杨帆上次在东市扫了安乐的颜面，安乐每每提起杨帆时都是咬牙切齿咒骂不已，武崇训因之反而对杨帆有了几分好感。
他向杨帆微笑着点点头，便举步追上了妻子。
武崇操一见他们，连忙施礼道：“大哥、嫂嫂。”
武崇训“嗯”了一声道：“你去照顾客人吧，为兄陪你嫂嫂先去见过父亲大人。”
武崇操答应一声，这才迎向杨帆。
杨帆这种官员若是放在地方上，与一州太守也可以平起平坐，但是在高官显贵多如狗的京城里面却又算不上什么了。如今满堂权贵，杨帆置身其间一点也不显眼。
今日受邀而来的武官本就不多，与杨帆相识且有交情的人更少，杨帆也乐得清闲，独自一人躲在僻静的角落里，跷着二郎腿坐在石几上，冷眼旁观那些打躬作揖互相问候的权臣显贵。
“喂！”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小女孩儿的清脆声音，杨帆扭头一看，就见一袭鹅黄衣裙、衬得花娇柳妍的李持盈笑嘻嘻地从一根廊柱后面闪出来，向他扮个鬼脸道：“杨大将军，你怎么这么闲呀。”
杨帆见是这位“小故人”，也不禁笑起来，道：“你这小讨债鬼，今日也来赴宴啦。”
李持盈向他皱了皱好看的鼻子，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颊上便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她不服气地道：“讨厌，谁跟你讨债啦，有本事你当初不答应人家啊，你不答应，人家还能缠着你不成？”
杨帆揶揄地道：“就是啊，杨某答应帮某位姑娘的忙，不是因为某位姑娘抱着杨某的大腿，跪在地上哭鼻子，还拉了一大帮姐妹们陪跪，而是杨某上赶着要求帮忙，实在不关那位姑娘的事儿。”
李持盈辩白道：“才没有抱你大腿，人家是扯着你的衣襟！”
这话一出口，她也发觉先前讲没有缠着人家的话有些不讲道理了，不由小脸一红，娇嗔地白了杨帆一眼，搂着鹅黄宫裙在他身边坐下，歪着头又想了想，认真地道：“好吧，人家承情，这件事……真要谢谢你啦。”
杨帆哈哈大笑，对这小丫头的观感又好了许多，便和颜悦色地问道：“你那些姐妹们呢，怎么没跟她们在一起？”
李持盈噘着小嘴道：“她们呀，都围着裹儿姐姐看她的新裙子呢。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儿，还说什么费了多大的力气，花了多少钱，想了多少办法，才买到这件裙子，人家想摸一摸她都不舍得，哼！人家才不稀罕了。”
李持盈虽这么说着，可是看她的眼神儿，还是极为羡慕的，女人对美丽的衣服，抵抗力实在有限。杨帆看她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复又想起李裹儿在后宅炫耀的模样，眉头便不经意地蹙了一下。
李持盈虽然年纪不大，却甚有眼色，她迅速捕捉到杨帆眼中一闪即逝的厌恶，忍不住问道：“杨大将军，你很讨厌裹儿姐姐么？”
杨帆淡淡地道：“讨厌却也谈不上，只是……不喜欢她的为人。”
李持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嗯！人家也不喜欢她。”
“哦？”
杨帆扭头瞟了她一眼，笑问道：“又是你三哥告诉你的？”
李持盈不服气地道：“人家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什么事都得别人来告诉我吗？我是……反正我就觉得她这人不好。”
杨帆转过头，随意地扫视着越来越多的宾客，悠悠说道：“这种话呢，你最好藏在自己的心里面，不要随便跟人家说。如果只是你和你堂姐之间的矛盾也就罢了，就怕被有心人利用，造成太子和令尊之间的不和。”
“嗯！”
李持盈甜甜地一笑，用力地点头道：“人家才不傻呢，当然不会大嘴巴，逮着谁和谁说啦。你放心吧，你看人家像是心里存不住事的人么，这不是因为是你，这才和你说么。”
杨帆笑起来，逗她道：“因为是我就可以说了？这么说，咱们两个还是无话不说的知己呢。”
李持盈年纪太小，比杨帆的女儿也大不了两岁，杨帆只把她当作一个可爱的晚辈逗弄，心中丝毫没有想到男女间事。同样的，小小年纪的李持盈情窦未开，对杨帆也没有一星半点男女间的感觉，她只是喜欢跟杨帆说话，还对杨帆有着小小的崇拜。
李持盈向杨帆调皮地扮个鬼脸，笑嘻嘻地道：“那是，你可不要了，人家可是知道你的小秘密的。”
杨帆好奇心起，正想问她自己有什么秘密，梁王府负责迎客的大管家突然用高亢的声调宣唱道：“邺国公大驾光临！”
今日武家宅子里放眼望去，光是王爷就有二三十个，可是论起名声地位，他们绑在一块儿也比不了这位邺国公，庭院中的客人们顿时一静，片刻工夫，就见武三思、武懿宗等武家长辈急急从厅上迎了出来。
众宾客们也自然而然地随在他们身后向外迎去，李持盈见状把小嘴一噘，悻悻地道：“真是这群马屁精！”然后把眼神儿一乜，睨着杨帆道：“喂！你要不要也去拍拍那位邺国公的马屁呀。”
杨帆把胸一挺，傲然道：“大丈夫存身立世，安能为五斗米折腰？不去！”
李持盈顿时笑靥如花，冲他跷起大拇指，赞道：“好样的！本姑娘刮目相看的男人，就该与众不同。”
杨帆揉了揉鼻子，讪讪地道：“不过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堤高于岸，浪必摧之。咱们不去相迎也就罢了，大剌剌地坐在这儿，却是一定会引人注意的，你看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避一避先？”
李持盈“扑哧”一笑，嗔道：“你呀，真虚伪！”
嘴里说着，她却飞快地跳起身来，像是在做游戏似的，兴趣盎然地道：“咱们走！”
……
今日这场接风宴，坐在最上首的自然是本宅主人武三思和最尊贵的客人张昌宗，但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自突厥归来的武延秀。
武延秀能在众多的武氏子侄中被武则天钦点为和亲人选，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在武氏诸子之中，武延秀貌相最为俊美，身高颀长、风度翩跹，六年的草原生活更是锤炼了他的身体，使他变得强魄健壮。
厅堂上，许多达官贵人向武延秀问起在他草原上这几年的生活，尤其是那些贵妇人，好奇之心最浓，武延秀绘声绘色地向他们讲述着自己在草原上的种种经历与见闻，只听得这些并不熟悉突厥情况的贵人们时时发出一阵阵赞叹。
武延秀虽然是作为人质被默啜扣押的，但是默啜并没有虐待他，而且在大草原上也不用担心他能逃走，所以他平时都是随汗帐部落一起游牧、迁徙，生活与活动并没有受到太多限制。
六年里，武延秀学会了突厥语，学会了许多当地的民谣，还学了一身突厥舞蹈，包括如今在中原宫廷和民间都极为流行的胡旋舞。这样的经历，与其说是做囚犯，不如说是一场探险，自然很是满足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好奇心。
张昌宗的身边坐着一位灰袍道人，道人面前案上是素菜，这位道人自顾安静地享用着美食，不管是武延秀讲起草原上的遭遇，还是旁人插话询问、惊呼感叹，他都置若罔闻，与这厅上喧嚷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道人是张昌宗带来的，引荐给武三思的时候，张昌宗把这位道人的本领吹嘘的天上少有地上无，显然是甚为器重。不过武三思对此只是一笑置之，心中丝毫不信，而且有些敬而远之。
武承嗣曾经设计让一个道人蛊惑刘思礼、纂连耀谋反，从而诱使武则天重新起用了来俊臣，让这个酷吏为武周朝的酷吏政治，上演了最后一次疯狂。
武三思虽不知道当年这件事是武承嗣的设计，但是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武三思对这些江湖术士却是敬而远之了。河内老尼、什方道人和胡人摩勒三个神棍倒台时牵连了大批官员，武三思更是深以为戒。
张昌宗喝着酒，听武延秀说他精通胡旋舞，突然打断他的话，笑道：“桓国公从突厥人那儿学过胡旋么？张某也是练过胡旋的，可惜没有名师指点。桓国公的胡旋舞既是学自突厥，想必原汁原味了，可否当庭舞上一曲，让张某看看眼界？”
武延秀一怔，一时没有作答。
这个年代，达官贵人酒兴所至，下场歌舞实属常事，狄仁杰那胖老头儿喝高兴了的时候也会牵着长须下场，在同僚和子侄晚辈们面前扭扭屁股，丝毫不介意他的宰相身份。
当初太上皇李渊更曾在殿上亲自弹起琵琶，皇帝李世民则下场，在百官面前载歌载舞，时下风气如此，所以张昌宗邀请武延秀跳舞，根本无关彼此地位高低，也不存在把对方视作舞伎戏子，存心侮辱戏弄的意思。
但武延秀这胡旋舞是如何学来的？是他和亲突厥，却被人家扣留了六年，在作为囚犯的六年岁月里学来的本事。如今张昌宗让他以胡旋舞娱乐大众，不免有揭人疮疤的嫌疑。
武延秀被扣押在突厥时，二张还不曾受到武则天的宠爱，武延秀刚刚还朝，自然不知道张昌宗权柄地位如何贵重，但是从这满堂宾客对张昌宗的态度，从满堂权贵里唯独这位貌美少年可与梁王并肩而坐的架势，他也知道此人地位尊贵，所以不好贸然拒绝。
正犹豫间，忽然有个极悦耳动听的声音道：“安乐也最喜欢胡旋舞，堂兄既然擅舞胡旋，何妨当庭为大家舞上一曲呢，安乐也想借机观摩一番，揣摩领悟一下这最正宗的胡旋舞呢。”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武延秀闪目一看，正是方才刚刚认识的安乐公主，目中异彩顿时一闪。
方才武崇训携妻子拜见这位自突厥归来的这位堂兄，武延秀一见安乐的无双容色，登时惊为天人，心旌摇动，便有些把持不定了。好在他还记得安乐贵为公主，而且是叔父武三思的长儿媳，才不敢有丝毫逾礼的想法。
可是武延秀不敢想，安乐却敢做。安乐一见武延秀容颜俊美，身体健硕，不免就有些春心荡漾了。
自从上次她与杜文天苟合，被丈夫捉奸在床之后，虽然武崇训爱她至深，甚至不敢因为这种无法容忍之事而对她有片言只语的指责，偷偷地忍了这口腌臜气，但是此后却对她接触外人防范愈严。
安乐本人根本不知贞操为何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可以为男人轻解罗裙，甚至不在乎老少美丑；为了满足她的征服欲，对那些不肯对她假以辞色她又有些兴趣的男人，她也乐于奉献肉体。
于此之外，她更喜欢品尝不同的男人，享受偷情的刺激，这样一个荡妇，哪怕武崇训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与她如何的和谐美满，也照旧阻止不了她勾三搭四、猎奇放纵的心思，更何况武崇训在她面前一向卑躬屈膝，反令安乐生厌了。
安乐这段日子因为武崇训的防范，久不偷食，也是忍得久了，乍见这位堂兄貌美体壮，不免勾起了一丝绮念，是以攀谈之际，背着丈夫不时向他暗送秋波，武延秀瞧在眼里，不免就有些心猿意马了。
他已察觉到，这个弟媳裙带甚松，不是什么冰清玉洁谨守妇道的好女人，对如此尤物，不免也就有些想入非非，盼着有机会能一亲芳泽了。如今安乐也说要观舞，武延秀色授魂消，登时便想答应下来。
他方才不想答应张昌宗，是因为此举有自揭疮疤供人取乐之嫌，如今有心仪的美人儿故作小儿女的娇憨之态央他教舞，武延秀还可藉此免去尴尬，自是欣然应允。武延秀对安乐颔首一笑，朗声道：“公主过奖，既然如此，那延秀便舞上一曲，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今日宾客甚多，除了首席的武三思和张昌宗，大家都散座分食，没有排列序次。为了方便招呼客人，武姓诸王都散座在各席中间，以使就近招呼客人，客人们自然更精确不必按照上下尊卑排列了。
今日武三思大宴宾客，跟杨帆也打过招呼，梁王既然打了招呼，他就不能不来，可他不愿表现的和武家人过于亲近。因为这个便利，他刻意挑了个靠后的位置，身后就是一根巨大厅柱，背倚圆柱，悠然自饮，还能将满堂上下一览无余，倒也悠闲自在。
“喂！你会不会跳胡旋啊？”
耳畔忽然传来那熟悉的稚嫩童音，杨帆没有回头，只听声音就知道又是相王府的那个李十娘。杨帆听着激动人心的羯鼓声，看着一身胡服、载歌载舞的武延秀，回答道：“我可不会。”
李持盈开心起来，道：“哈！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情呀，我都会跳胡旋舞呢。”
杨帆扭头看了她一眼，赫然发现李持盈已经换了一身男人衣服，像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似的蹲在他身边。杨帆讶然道：“你不陪你的姐妹们在后宅里就坐，怎么这副打扮就跑出来了？”
“要你管？我爹都没说我呢！”李持盈向他皱了皱鼻子，又向前一努嘴道：“你瞧，安乐不也坐在前厅么？”
这小丫头倒是有些心气儿，杨帆好笑地道：“安乐已经嫁了人，你可是待字闺中的大姑娘。”
李持盈笑嘻嘻地道：“错了错了，人家是小姑娘，还没长成大姑娘，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这时厅上忽然传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却是武延秀舞蹈已毕，以一个难度极高的急旋动作金鸡独立稳稳站住，安乐公主带头鼓掌喝彩，娇声叫好，一旁武崇训又沉下了脸，却不敢多说半句。
张昌宗满脸不屑，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巴掌，对一旁的李道人懒洋洋地道：“道长以为，桓国公这曲胡旋跳得怎么样啊？”
李道人头也不抬，慢慢悠悠地道：“贫道只懂得看相，不懂得舞蹈。”
武延秀见安乐公主鼓掌热烈，不禁向她一笑，忽然听见这道人的言语，顿时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丢了颜面，心中极是不悦，便呛声道：“想不到道长还有这般本领，不知本国公面相如何啊？”
李道人这才抬起眼睛，上下看他两眼，慢吞吞地道：“双耳无轮，眉低压眼，一劫方去，一劫又来。”
武延秀一怔，脸上泛起怒色，强自按捺道：“这位道人，请你把话说清楚些，何谓一劫方去，一劫又来。”
李弘泰根本就是奉杨帆所命来给张昌宗埋坑的，他也不介意帮张昌宗多得罪几个人，反正今日宴后他就要一走了之，有多少烂账最后都得记在张昌宗身上，李弘泰哈哈一笑，大声道：“施主前一劫已经应了，乃是拘身，这后一劫，自然就是拘命了。”
武延秀大怒，踏前两步，喝道：“你这牛鼻子，说个清楚，本国公有何大劫，何时毙命！”
李弘泰淡淡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武延秀怒极，跃跃欲试的就要扑上去，张昌宗却是身形一正，双眼威胁地眯了起来。
安乐公主见状，忽地格格一笑，轻拍玉掌，昵声道：“道长相得真好，相得真灵呢。人活百年，终有一死，堂兄，你再活个七八十年，到头来还是一死，到时候你要不要赞一声道人灵验呢？”
安乐这样一说，厅上顿时传出一阵大笑声。
安乐又向李弘泰嫣然一笑，婉媚地道：“请教道长，不知本公主面相的又如何呢？”
这安乐成心戏弄，不但声音娇滴滴的，而且媚意盎然，她那声音听在许多男人心中，就像一根羽毛搔到了心上似的痒得不得了，再看她这般妩媚的模样，更是令人失神，武崇训见她又卖弄风骚，气得脸都黑了，武三思眼见儿媳露出风流之态，也不禁沉下了脸色。
李弘泰与安乐公主的眼神一碰，心中也是一荡，赶紧垂下目光，心中暗道：“这女人当真厉害，怕不是什么九尾狐狸精转世吧，怎么一身媚力。”
李弘泰垂着眼皮，脸上始终是一副七情不动的模样，看在旁人眼中，倒觉得这位道人似乎是真有些道行的，起码他这道心够坚定。李弘泰垂着眼睛道：“这位女施主眼若秋水，色似桃花，蛇腰蜂目，半笑含情。”
安乐不明就里，只听这话字面上的意思，似乎是赞美自己无双美貌，不禁喜滋滋地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弘泰嘴角微微一抽，依旧淡淡答道：“天机不可泄露。”
杨帆耳畔倏地传出一阵“咕咕咕”的低笑声，杨帆扭头一看，就见李持盈捂着嘴巴，笑得身子直颤，好像一只快乐的小母鸡，不禁讶然道：“你笑什么？”
李持盈肩头耸动，又偷笑了半晌，这才附到杨帆耳边，小声道：“那道人不是好人，他暗讽安乐不守妇道、风流淫邪呢，却欺负人家听不懂。”
杨帆对相术判语也是一窍不通，一听李持盈这么说，不禁惊奇地道：“你怎么听得懂？”
李持盈把小胸脯一挺，得意洋洋地道：“人家可是自幼向道，正儿八经看过一些道家典藏的。”
武三思听这道人当众夸奖儿媳美貌无双，愈发觉得不成体统，只好咳嗽一声，转移众人视线道：“这位道长能蒙邺国公如此看重，定是有些道行的，却不知，我们邺国公的面相在道长眼中，又是怎么看的呢？”
李弘泰稽首道：“邺国公有天子之相，贵不可言！”
这句话顿时令众人目瞪口呆，这道人是张昌宗的食客，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要夸奖夸赞主家，不过张昌宗年及弱冠便成了国公，荣华富贵、贵不可言，大家都清楚，还用得着他相面？他想说出点新意来怕也不容易，谁知道他竟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张昌宗有帝王相？
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武三思先是一惊，既而大喜。他曾和武承嗣联手对付阻碍姑母登基称帝的那些李唐忠臣，又曾为了争皇储与武承嗣斗了大半辈子，岂能没有这点心机。
武三思立即哈哈大笑，仿佛这只是酒席宴上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似的，打趣张昌宗道：“邺国公，你门下的这位食客为了讨你欢心，可是不遗余力啊，哈哈哈。”
赴宴的许多大臣也迅速反应过来，一个个都是迅速敛去惊讶，嘻嘻哈哈一番，仿佛并未把这话听在心里。如果大家多惊讶一阵儿，或许张昌宗可能提高点警觉，可众人这么嘻嘻哈哈一说，他也觉得这句话无所谓了。
张昌宗接着李弘泰的话，打个哈哈道：“道长这可夸得大了，如果本国公是天子，那道长你不就是我的国师吗，哈哈哈……”
李弘泰微微一笑，稽首不语。人群后面，杨帆也是微微一笑，举起杯来，望空一举，自饮一杯。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集矢攒攻
在武三思为武延秀举办的接风宴上，李弘泰公然声称张昌宗有天子相，而面对武三思等人不以为然的笑闹，一向没有政治觉悟的张昌宗居然没有提起丝毫警惕。
他回到宫里之后，也没有把这件事向任何人提起，而当日赴武三思之宴的又没有二张一派的党羽，以至于此事过了足足十来天的工夫也没有人提起。张昌宗赴宴的第三天，李道长就离开长安，打点行装去昆仑山拜访几位修真的道友去了。
杨帆制造了一个机会，但他不会让自己的人去冲锋陷阵，他知道既然已经给人提供了机会，就一定会有人忍耐不住跳出来。
宰相姚崇府上。
自从魏元忠被贬谪岭南，姚崇就成了这些忠臣义士理所当然的领袖。
在二张面前频频示好、似已服软低头的姚崇一脸冷峻地坐在上首，接着依次是御史中丞宋璟、凤阁侍郎崔玄晖、司刑少卿桓彦范、大理丞封全祯、监察御史马怀素等一众大臣。
姚崇环顾群僚，神色冷峻，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回荡着：“自皇储已立，武氏一族便不足为虑，今所忧者，唯在二张恃宠用事，广结党羽，长此以往，必成朝廷大患，是以我等才集矢于二张。
上一次，我们的准备可谓十分充分了，可恨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这等重罪，天子仍然包庇。如今张昌宗狂妄，竟在人前公然接受‘天子相’之恭维，此无异于谋反。这一次，我们一定要不惜一切，必蹈其隙而以法绳之！”
司刑少卿桓彦范愤然道：“张昌宗受人恭维有天子之相，竟坦然受之，此为不臣。而梁王武三思当时就在宴上，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如今已经半个月了，却对此事不作任何反应！”
凤阁侍郎崔玄晖哂然道：“武三思已无缘于皇位，他虽敌视二张，但知我耿忠之臣必有动作，他自然不会做这出头鸟！”
宋璟双拳紧握，厉声道：“他不做，我来做，此番有进无退，唯死而已！”
就在众人议事的第二天，许州士子杨元嗣于通衢大街、闹市繁华所在大肆张贴告示，控告张昌宗谋反，被带兵巡视街头的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当众擒获，一经讯问，获悉此人跟皇家还沾亲带故。
原来这杨元嗣是东平王李续的外孙。东平王李续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孙子，纪王李慎的长子。李慎有七子，其中李续和李秀两子最为杰出。武则天在登基称帝前大肆屠杀李唐宗室，李续这一房也被武则天杀得七零八落。
杨元嗣因为不是东平王一房的李氏直系子孙，而且他还是弘农杨氏子弟，和武则天的母亲是同一家族，这才幸免于难。一俟得知杨元嗣的身份，武懿宗马上以举告人身份特殊，且被举告人身份同样特殊为由，把人犯和缴获的揭帖转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接到这桩案子，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审理，拿到杨元嗣的口供之后，马上形成奏章，由御史中丞宋璟加印，呈报尚书省，尚书省加印，又报门下省，门下省加印又送政事台，宰相姚崇恰于今日在宫中坐值，一见奏章马上附白署名，送抵上官婉儿处。
从杨元嗣在长安街头张贴告示，宣扬张昌宗大逆不道，到上官婉儿持着这份奏章出现在武则天面前，中间经过了金吾卫、御史台、尚书省、门下省、政事台，可全部过程，仅仅用了半天的时间。
这期间涉及的这些衙门包括受武氏家族控制的金吾卫，忠于太子的御史台，附庸相王的尚书省、由太平公主门下控制的门下省，还有隶属世家显宗的内相上官婉儿，所有的派系事先没有经过任何预演和互通声息，却达到了惊人的默契。
似乎所有的派系力量都在等着有人发动，就像一群猎人，手持利刃紧紧地盯着随时欲择人而噬的一头猛虎，谁也不敢先发动，也不敢交头接耳，但他们更清楚这时决不能背向猛虎，于是只能这么僵持着。
一直坚持到有一个猎户忍不住大吼一声，抢先扑了上去，所有的猎户也就同时动作起来，有人刺它心口、有人剁它手足、有人猛劈它的头颅，配合得无比默契，因为他们都想杀死这头猛虎。
武则天听上官婉儿读了一半，就要过奏章，眯起老花眼吃力地看了起来，她看完奏章之后，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连追随她多年的上官婉儿都无法揣测她究竟在想什么。
武则天沉默良久，轻轻抖了抖手中的奏章，低沉地道：“群情鼎沸啊……”
婉儿的心蓦地一紧，武则天的嘴角这时才露出一丝不可掩饰的讥诮：“婉儿，这桩公案，已经满朝皆知了吧？”
婉儿没有说话，她知道武则天这是明知故问，这封奏章以公开的方式呈报御前，怎么可能不闹得尽人皆知，那奏章底下一个接一个的朱红大印早已说明了这一点。
武则天合上眼睛，疲惫地道：“你去，传六郎来见我。”
张昌宗在奉宸监听说天子传见，心中很是惊讶，一直以来都是他主动去见天子，因为他每天都去面见天子问安，即便哪天武则天想留他在身边陪伴，也会事先说明，突然主动传见，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张昌宗跟着上官婉儿离开奉宸监，走在路上时，悄声问道：“待制，圣人见召，可是有什么急事么？”
婉儿飞快地扫了一眼前后伴从的内侍，压低声音道：“有件麻烦事，对六郎你大为不利，六郎须早做准备。”
婉儿情知张昌宗只要一到御前，马上就会明白发生什么，现在有所遮掩并没有什么用处，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次的罪证就一定能够扳倒二张，不能让二张发现她的真正立场，所以这个好还是要卖给张昌宗的。
张昌宗一听心中惴惴，慌忙问道：“何事麻烦？”
婉儿低声道：“有人告六郎谋反！”
张昌宗听了，不由大吃一惊。
张昌宗被带到长生殿，唱名报进，武则天正坐在他熟悉的位置上，身后帷幔两侧也依旧站着四男四女八名内侍宫娥，所有的一切与他平时见驾时一模一样，但张昌宗总有一种阴森的感觉。
张昌宗走到武则天面前，惶恐地垂首：“圣人。”
武则天凝视着他，缓声问道：“弹劾你的事，是真的么？”
张昌宗自然不敢表现出他已知情，他茫然地抬起头来，因惑地看着武则天，道：“圣人在说什么？”
武则天低沉地道：“御史台奏疏，尚书、门下加印，宰相附白，说许州人杨元嗣告变。六郎啊，告你谋逆！”
“圣人明鉴，臣怎么敢造反，怎么会造陛下的反呢？”
张昌宗双腿一软，跪在武则天的面前，额头沁出汗水，悲愤地道：“臣对圣人忠心耿耿，从无半点背叛之心。百官嫉恨微臣，所以中伤不断，请圣人明察。”
武则天轻轻叹息了一声，无奈地道：“杨元嗣告变，可是有真凭实据的，朕看过奏章了，相信御史台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荒唐，拿一件只需一查马上就能戳穿真假的事来欺骗朕。”
张昌宗茫然道：“不可能啊！臣从无反叛之心，怎么可能做过反叛之事，证据，御史台能有什么证据？”
武则天缓缓问道：“你可自称当为天子？”
张昌宗一呆，武则天道：“御史中丞宋璟在奏章上说，此事有朝中诸多权贵为证，曾有术士李弘泰当众声言，说你有天子之相，而你坦然受之，还许他国师之职，朕来问你，可有此事？”
“啊……啊……”
张昌宗眨着眼睛，一张白净的面孔涨得通红，突然恍然大悟：“臣明白啦！这是他们陷害微臣，陛下，这是他们合起伙来陷害微臣啊！”
武则天凝视着他道：“难道，你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嗯？”
“臣说过，不是！臣没说！不是这样，臣……”
张昌宗急得语无伦次，他努力平息了一下心情，这才说道：“圣人，这个李弘泰确有其人，他精通相术，还会一些术法儿，家母崇道，把他奉若上宾。因为他号称能知祸福，趋吉避凶，所以臣对他也礼遇得很。
前些天梁王为武延秀归国举办贺宴，臣应邀赴筵，就把这个李弘泰也带了去。在宴会上，有人请李道人相面，间或提及微臣的面相，李弘泰就说臣有天子之相，当时满堂哄笑，人人都以为笑话，微臣也觉得荒唐，就信口戏言，说如果我是天子，他就是本朝的国师了。圣人，事情就是这样。”
“那个李弘泰呢？”
“李弘泰？他……去昆仑访道去了。啊！”
张昌宗突然一拍额头，急道：“怎么就这么巧，莫非……这李弘泰也是他们的人？”
武则天盯着他，不知为何，她相信张昌宗所说的话。她不但相信张昌宗说的话，而且相信张昌宗是受到了别人的陷害，武则天的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怜悯，她放缓声音，柔和地道：“六郎，你在朝中也待了这么久了，难道还不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张昌宗依旧一脸的茫然：“圣人，这只是一个玩笑啊，那李弘泰阿谀奉承而已，听到的人都在笑，都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啊。这……这就算是反叛之罪？”
武则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隐隐带着一抹啼笑皆非的意味：“是的，依照国法，你已经犯了谋反大罪了！”

第一千零八十章 逼宫
“圣人……”
张昌宗眼泪汪汪的，他真害怕了，即便再无知，他也明白一旦坐实谋反的罪名将得到一个什么结果，这二十多年来，因为“谋反”而家破人亡的人已经太多了。
武则天不忍让他继续害怕，开口说道：“如今看来，那个李弘泰，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勾结，用来引你入彀的人。不过，现在这件事已经闹得无人不知，朕也不能善罢了，国法无情，只能交付审判。”
张昌宗一听大惊失色，急急叩头，道：“圣人，百官恨不得臣早死，如果圣人把臣发付法司，那臣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武则天缓缓地道：“朕会命天官侍郎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会同御史中丞宋璟三人一起来审理此案，韦、崔二人都是你举荐的官员，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你到了法庭，只管按照方才所言交代就是。”
上官婉儿听了，目中倏然闪过一道光芒。
“圣人！”张昌宗依旧赖着不肯起来，央求道，“臣宁愿让圣人亲自审问。”
武则天扭过头去，喟然道：“不要胡闹！你去吧，朕会派人随时关注案情的进展。”
张昌宗无奈，只得叩头退下。
武则天又轻轻挥了挥手，婉儿会意地一欠身，悄然退了出去。
不动声色间，武则天的反应就传出了宫廷，杨帆知道消息后怔了半天，摇头苦笑道：“以前，在争夺和维护她的皇帝宝座时，哪怕是她的亲生儿子碍了她的路，她也会毫不留情地铲除。对于事涉谋反的罪名，她一向是宁杀错不放过。所以，我以为这个罪名足以置二张于死地，我错了！现在的武曌，已经不是当初的武曌了……”
杨帆知道了武则天的态度，太平公主自然也很快就知道了。太平公主获悉母亲在对待张昌宗谋反一案的态度时，神情忽然变得极其古怪。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许久，目中渐渐蕴起晶莹的泪光。
莫先生坐在一旁，注意到了太平公主神情的异样，但即便世事练达如他，也无法揣测太平公主此刻的心态：为什么听了这个消息，她先是一片迷惘，继而泪光莹然？
莫先生正暗暗揣测着，太平公主的目光又渐渐变成了愤怒和仇恨。她的泪光下，就像孕育着一团火！
太平公主听了这个消息，心中满是悲伤，既而就是无尽的愤怒。
她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对那个比做她孙子都还嫌小的张昌宗就如此宠爱。
是！这个计策很难瞒得过武则天的眼睛，尤其是张昌宗一直就在武则天的身边，凭他的道行很难瞒得过武则天，武则天早就清楚他的为人和能力，知道他不可能反，可是……她对自己的女婿难道就一无所知？
当年薛家三兄弟参与反武一案，她明明清楚薛绍是冤枉的，为什么不肯饶他一命？她的女儿抱着年幼的孩子叩阙请命，晕厥在宫前，她都不为所动，现在她对那个张昌宗却是这般的通情达理、这般的宽宏大量……
太平公主恨得银牙紧咬，本来她矢志对付二张是为了避免李唐重新掌握政权的过程中出现变数，如今武则天对张昌宗无条件的信任与庇护却激起了她的妒恨：生身母亲对一个外人如此袒护对骨肉亲人却残忍绝情的妒与恨！
“我不会再忍下去！”
太平公主扶案而起，十指用力，骨节撑得掌背泛白：“这一次，如果不能让二张授首，那么我将不惜采用任何手段，皇帝不肯做的事，我来做！”
莫雨涵心中一动，迟疑地道：“恐怕太子……”
太平公主霍然看向他，用她凌厉的目光制止了莫先生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一字一句地道：“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任何人，都休想再阻止我！这是我……应该讨还的公道！”
……
韦承庆是天官侍郎，位高权重，又是天子指定的第一人，所以理所当然地由他担任主审官，而司刑卿崔神庆和御史中丞宋璟作为陪审。
韦承庆和崔神庆都是跑二张的门路才得以高升的，是二张门下，岂会为难张昌宗呢，张昌宗一上堂，韦承庆就和颜悦色地命人看座。
谋反这样的大罪，虽然还未谳定，岂有看座的道理，可他是主审，宋璟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也就捏着鼻子忍了。
可接下来的所谓审理简直就是一场闹剧，韦承庆笑吟吟地向张昌宗问了一阵家常，又大致了解了一下他自称天子的经过，便道：“李弘泰这番言语实是大逆不道，虽然国公只当玩笑话听，想必事后也是禀报过天子的吧？”
宋璟一听就觉得不对，这不是诱供么？而且是向着嫌疑人有利的角度诱供，宋璟马上制止，厉声道：“韦侍郎，此言大是不妥。”
其实韦承庆是高估了张昌宗的政治智商，他这么明显的暗示，张昌宗根本就听不出来，于琴棋书画他自然是精通的，可政治与律法他却一窍不通，也不明白自己是否告诉过天子此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光是韦承庆暗示，他十有八九要懵懵懂懂地说一句：“没有啊！本国公在皇上面前倒是常讲笑话，可李弘泰这番话虽然是玩笑话，却是他用来拍马屁的，本国公并不觉得好笑啊。”
但宋璟这么紧张，张昌宗还能看不出一点眼色？他知道宋璟是必欲置他于死地，而韦承庆才是他的帮手，宋璟既然反对，那自己照做肯定就是对的。靠着这种简单的分析方法，张昌宗福至心灵地应道：“是，昌宗的确对天子说过。”
宋璟大怒，厉声道：“何人为证？”
司刑卿崔神庆马上接口道：“邺国公既然是说与天子知道了，那证人自然就是当今天子。”
韦承庆颔首道：“那么，此事只须面禀天子予以确认即可。邺国公既然曾经将这番话当成笑谈说与天子，那么即便有罪，也属自首，援例当减等处置。”
宋璟大声道：“谋反大罪，岂可因其一言而开释？依法，至少该询问相关人证，搜查昌宗府邸。”
韦承庆脸色一沉，道：“当日赴宴的都是王公大臣，你要把他们都拘来此处做人证？只需使人去询问一声就行了嘛。至于搜查国公府，既然不能证明他的罪名，谁有胆子搜查一位国公的府邸？”
崔神庆马上接口道：“韦侍郎所言有理，如今已经真相大白，咱们还是先禀明天子，由天子定夺才是。”
韦承庆和崔神庆一唱一和，根本就把持了整个审判，宋璟作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的最高首脑，居然无法多置一辞。韦承庆与宋璟说罢，就很客气地对张昌宗道：“委屈国公，还要羁押一日，待下官将缘由禀明天子，再为国公摆酒压惊。”
张昌宗摆摆手，大剌剌地退出讯堂，只把宋璟气得怒发冲冠。
翌日一早，韦承庆便金殿面君，向皇帝复奏：“邺国公张昌宗以言语不慎，惹来是非，以臣看来，乃术士李弘泰不知禁忌，作为食客以阿谀之言逢迎主上，而邺国公只是以为笑谈，肆后也曾告于天子，实无大过。陛下可罚其三个月的俸禄，以为惩戒。至于那李弘泰，虽为阿谀，究系妖言，论罪当诛，应大索天下，将其绳之以法！”
武则天龙颜大悦，刚要点头，御史中丞宋璟已捧笏而出，声色俱厉地道：“陛下，术士妖言，因人而发，张昌宗屡承宠眷，权势熏天，方有术士阿谀。想那昌宗，年纪轻轻，无寸功于国而爵至国公，他却召一术士，形影不离，目的何在？自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论罪当诛！”
武则天勃然大怒，沉声道：“韦承庆、崔神庆同为主审，对此案已有判定！”
话音刚落，鸾台侍郎崔玄晖昂然而出，高声道：“陛下！韦承庆、崔神庆系邺国公举荐而迁升，此事天下皆知，他们的判决，难保公正，依据法理，审理张昌宗之罪，这两位大臣应该回避，所以，臣恭请陛下重审此案！”
武则天忍了忍怒气，道：“卿主持鸾台，不明法理，退下！”
崔玄晖屹立不退，司刑少卿桓彦范又自班中走出，高声道：“韦承庆、崔神庆受张昌宗举荐升迁，若张昌宗有罪，他二人也要受到牵连。彼此休戚与共，则其公正难以保证。臣亦请陛下重审此案。”
武则天刚说崔玄晖不懂法律，就蹦出个懂法律的来，一下子就堵住了武则天的嘴。韦承庆与崔玄晖都是一衙侍郎，而崔神庆是司刑卿，跳出来向他挑战的桓彦范是司刑少卿，是他的副手。崔玄晖和桓彦范公开向他二人发难，这已经是撕破脸皮，根本不求共存了。
武则天长长地吸了口气，朗声道：“张昌宗已经向朕自首过，理应减免罪行。”
天子的金口玉言，并不是永远言出法随的，自古以为，多少君权旁落的皇帝，说出的话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武则天却是一位极强势的皇帝，在她还没有做皇帝时，她的每一句话就已形同圣旨，无人敢于违拗，但是今天……
今天，缘自各大派系的官员一致倒张，矛头已直接指向天子。
满朝文武群情汹汹、闻风而动了！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君臣斗法
御史中丞宋璟大步走出来，昂昂然地抗议道：“陛下，张昌宗即便曾经对陛下说过这件事，可他却未曾首告术士李弘泰妄言，以致李弘泰于事发三日之后，还能从容逃离长安，此举分明是张昌宗心存侥幸，预留藉口。依律，他依然有罪。”
“陛下！”
大理丞封全祯也跳了出来，高声叫道，“由此观之，张昌宗之所谓自首，实为形势所迫，并非他的本意，且谋反大罪，祸在社稷，也不宜施用自首原宥的规矩。张昌宗如此大逆不道，不伏大刑何用国法耶？”
“陛下！”侍御史周利用挺身而出，朗声说道：“张昌宗有罪不究，必纵容天下宵小为祸啊！”
监察御史马怀素随即跟出来，声音朗朗地道：“张昌宗承恩背义，阴谋叛逆，理应处以大辟之刑。”
这些人一个个地跳出来，就连武则天也倏然变色。
高高在上的皇帝并非没有任何畏惧，她高居于九重宫阙之内，这个天下她是要靠这些大臣们才能施加影响的，如果所有的大臣都反对她，她自然而然地会感到恐惧，她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斩断所有的手足。
即便是皇帝，再生能力也没有那么强、那么快，也不可能马上就找到一批合适的人选取而代之。可她依旧要保张昌宗，这已不仅仅是因为她对张昌宗的宠爱了，而是关乎她的威严，关乎她不可动摇的权威。
可是令她感到悲哀的是，虽然在她有意纵容之下，二张似乎掌握了极大的权力，拥有了包括众多宰相在内的门下，这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为他们说话，这两个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小情郎比起薛怀义那个粗汉都不如，薛怀义赴死时至少还有两个忠心耿耿的弟子陪在身边，与他共赴黄泉。
武则天不好强硬地拒绝这么大臣的进谏，她还想努力维持她公正的明君形象，于是她把目光投向宰相杨再思，杨再思会意，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肃然道：“陛下已经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如果陛下有进一步的指示，本相会传达给你们！”
宋璟冷冷地道：“圣天子与我近在咫尺，我要亲自聆听天子的吩咐，就不劳你杨内史代为宣敕了！”
杨再思脸色一僵，他没想到宋璟连他这个老宰相的面子都不给，朝堂上已经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观察着天子的反应。
武则天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努力想要看清众大臣的神情与脸色，可她眼前一片片模糊的阴翳闪过，什么都看不清。
武则天觉得胸口沉沉的，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她不知道再继续下去，会不会当场晕厥，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坚持住，如果她今天晕倒在御座上，那对她的权威将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沉重打击，她多年以来树立的无上威望将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既然众卿坚持昌宗有罪……”
武则天抿着嘴巴，用大家不甚注意的动作紧紧地呼吸了几下，她已经有些窒息了：“那么，韦承庆，你就把张昌宗移交御史台，由宋中丞复审吧！”
武则天说完这句话马上站起身来，内侍急忙把拂尘一扬，高宣道：“退朝！”说罢急急赶上去，搀住了武则天。
群臣没有像以往一样，高呼“恭送陛下”，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那个老迈的妇人，迈着艰难的步伐，被内侍架着，缓缓挪向后宫，他们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他们忽然发现，原来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神明一般的人物，也有退让低头的时候。
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闪现在许多人的心头：“女皇的时代，要结束了……”
……
然而，武则天毕竟是武则天，她十三岁入宫，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和萧淑妃斗、和王皇后斗、和长孙无忌斗、和上官仪斗、和她的丈夫、儿孙、以及忠于李唐的无数文臣武将们斗，一直斗到今天，从一个才人、从一个女流，一直攀到帝国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今日在朝堂上她之所以低头，是因为骤临剧变，她极度衰老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那么强大的精神冲击，如果当时再僵持下去，她必定会当场晕厥，而皇帝在群臣的进逼下当场晕厥，将迫使她还能掌握的力量也会立即另寻出路，她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武则天被搀回后宫，马上召来御医用药诊治，而御史中丞宋璟则于退朝之后，立即纠缠住了韦承庆，他要马上把张昌宗押送到御史台。
韦承庆自然不愿轻易就把张昌宗交出去，他拖延着，一直拖到傍晚，也没等到武则天进一步的旨意，眼看就要散衙下值了，他实在没有理由继续拖下去，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张昌宗交给了宋璟。
天色已晚，宋璟也没办法挑灯夜审了，相关的一干人证都是王公大臣，他不可能把这些人深夜请到御史台，于是把张昌宗关入大牢，以候明日再审。次日一早，宋璟就把张昌宗押上大堂，亲自审理。
张昌宗无比绝望而恐惧，他以为武则天已经抛弃了他，当他被押上大堂的时候，脸色苍白，双腿发抖，完全没有了原来的嚣张气焰。
宋璟神色庄严地坐定，传令开审，然而他刚刚依照法律程序验明张昌宗的正身，还未及下令传召各路证人，武则天的反击就开始了。
这次百官逼宫的行为对武则天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她衰老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沉重的打击，她病倒了，但是经过一夜的治疗，用了一株五百年以上的老参滋补元气，次日清晨的时候，她的精神体力恢复了许多。
于是，她虚弱而冷静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随着她的这道命令，一名中官率领八名内侍突然出现在御史台，在他们身后，则站着十六名内卫武士。
中官徐徐展开中旨，用矜持而倨傲的语调高声宣布：“特赦！皇帝陛下决定，宽宥张昌宗犯下的一切罪行！宋中丞，请立即交出邺国公！”
说罢，不待宋璟有所反应，他就把手一摆，两个身高力大的内侍冲上去架起张昌宗转身就走，宋璟自案后站起，目瞪口呆。
特赦，自有史料传下的夏朝时代就有了，这是君王的特权。特赦权即便到了现代依旧保留着，尽管几千几百年来，几乎从来没有一个君主动用过这项权力，但它一直在律法中保留着。
它，是完全合乎法律的！
宋璟和满朝文武不是口口声声以法律为依据么？好！你们要斗法，我武媚就和你们斗法！作为皇帝，我有特赦权！我不能阻止你们判定张昌宗有罪，但我有权赦免他所有的罪，哪怕是必死之罪！
宋璟没必要再审下去了，因为他哪怕是给张昌宗把十恶不赦之罪全都编排到身上，武则天一样可以利用皇帝的这项终极大杀器，把他全部的罪行予以赦免。武则天的反击由此开始，依旧充满武氏特有的战斗风格，霸道！凌厉！
而这，还只是武则天反击的第一拳！
“我该马上用刑的！我该把他提上大堂就立即杖死！如此最多也不过是个施刑不当，只要能除此奸佞，宋某何惧前程！”直到那中官带着张昌宗扬长而去，宋璟这才反应过来，痛心疾首地捶着书案放声大呼。
张昌宗虽只在狱中待了一夜，却已弄得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回到奉宸监后，他和张易之哭诉了几句，就被张易之催促着去沐浴更衣，随后领着他去向天子谢恩。到了长生院，两人没敢像以前一样登堂入室，而是先令内侍传报。
卧室里面，武则天早晨的时候清醒了一阵，后来又开始头痛恶心、胸口闷塞，刚刚召御医用药施针，沉沉睡去。昏睡中的武则天，嘴角还不时痉挛一下，婉儿和符清清两位内廷最重要的女官侍立左右，看着武则天的状况，暗生忧虑。
尽管对于武则天的种种行为婉儿都不敢苟同，但是两人毕竟朝夕相处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即便武则天是杀害她的祖父和父亲的凶手，可那时婉儿尚是襁褓中的一个婴儿，对父祖并没有什么感情，眼见武则天衰老若此，她的心底还是有些淡淡的忧伤。
一名内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对婉儿耳语几句，婉儿点点头，转身走出武则天的寝宫。张易之和张昌宗一见婉儿，马上快步迎上来，婉儿道：“圣人身体不适，刚刚睡下，现在不能吵醒她。五郎六郎，你们不用担心，圣人对你们，是绝对信任与维护的。”
婉儿顿了顿，又对张昌宗道：“陛下睡前曾说，如果六郎回来了，请你去宋中丞府上一趟，感谢他高抬贵手。”
张昌宗勃然道：“明明是圣人救我，那宋璟唯恐我不死，他哪有高抬贵手？他……”
张易之拉了拉他的衣袖，对婉儿点点头，道：“是！易之这就陪六郎一起去。”
稍一沉默，他又凄然叹道：“我兄弟二人从无野心，为何百官偏要视我们如眼中钉呢，但愿这次……宋中丞肯接受我们的诚意，我们……我们与人无争，只想好好活着而已……”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傍晚的时候，张易之和张昌宗回来了，两人回宫后，马上又赶到武则天的寝宫，武则天此时已经醒过来，听说他们回来了，便让他们进来。武则天微笑道：“你们回来了，宋璟可见了你们？”
张易之和张昌宗垂手站在武则天面前，张易之黯然道：“我兄弟二人立在宋中丞门下，整整求恳了两个时辰，可他坚拒不见。眼见天色已晚，再迟了就回不了宫，我们……这才回来。”
武则天的眼角跳了跳，但她脸上依旧微笑着，向他们虚弱地招招手，二人马上赶到她的身边跪下，眼泪汪汪地握住她苍老而冰凉的手。
“只要朕还活着，总能保全你们的。”
武则天温和地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朕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而你们还太年轻……”
她轻轻抚摸着张昌宗年轻紧致的脸颊，柔声道：“放心吧，朕会安排好，一切都安排好的……”
她混浊的眼中涌动着自信而不屈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已经老去，她知道她即将死去，但她依旧相信，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世间的一切，就一定继续掌握在她的手中！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反戈一击
长安四年八月，武则天开始卧病在床。
九月初，气象异变，长安竟骤降大雪，如此怪异天气，引得坊间一片谣言。
早在八月下旬，以前归顺武周的突厥将领叱列文崇突然反叛，消息在九月中旬传到了长安，武则天在病榻上听取了军情汇报后，马上传旨，命宰相姚崇为灵武道安抚大使，节制灵武道兵马平息叛乱。
姚崇虽是文臣，却自幼习武，而且知军机事。当初契丹叛乱时，姚崇就曾多次上书，军机分析十分透彻且每每言中，被武则天认为是一位奇才，这才提拔他做了夏官侍郎，直至如今官拜宰相。
所以，武则天派他带兵也算是名正言顺，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是武则天向群臣发起的第二波反击。卧病在床的武则天并没有放弃对权力的渴望，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即将展开一系列的人事任命，她要按照她的设想，对朝廷的权力架构进行一番调整。
姚崇领兵在即，宰相班中就有了空缺，按例，武则天要向告老还乡或因其他事故离开岗位的宰相询问继承人选。其实，此刻政事堂里的宰相已经人满为患了，以前政事堂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宰相。
但是现在的宰相又有几个及得上当初岑长倩、任知古、裴行本、狄仁杰、魏元忠那些宰相们精明干练呢？现在的宰相，要么是杨再思那种尸位素餐混吃等死的阿谀之徒，要么是苏味道那种首鼠两端、模棱两可的奸猾之辈。
而武则天已经年老力衰、精力不济，也不像当年一般有足够的精力处理那么多的国家大事，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宰相们的协助，所以她需要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姚崇向武则天推荐了秋官侍郎张柬之，武则天想起狄国老也曾推荐过他，于是欣然应允。
武则天当然清楚，姚崇既然推荐了张柬之，那么张柬之必然与姚崇志向相同，但她更清楚，她要治理国家，还是需要这样的人。不管如何，张柬之刚刚成为宰相，在宰相班中排名居末，他应该不可能像姚崇一样过激。
如果过段时间，这张柬之根基渐成，也像姚崇一般尾大不掉时再把他换掉就是了，在她以太后和皇帝身份执政的这二十年里，她前前后后已经换了七十多个宰相，古往今来，再没一个人帝王如她一般换相频繁，这一手她早就驾轻就熟了。
更何况，张柬之与她同岁，都是八十岁高龄了。她都没几天好活了，张柬之偌大年纪，还能搅起什么风浪呢？所以武则天对他放松了警惕，在姚崇率军出征之后，张柬之就被任命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入驻政事堂，成为当朝宰相。
张柬之拜相的这一天，是长安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二十三日，武则天以凤阁侍郎韦嗣立为检校魏州刺史，同平章事。
三十日，武则天以怀州长史房融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
十一月五日，武则天以天官侍郎韦承庆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一系列任命，就像密不透风的一套组合拳，毫不留情地打了出来。
韦嗣立和韦承庆是兄弟，两兄弟同时入阁拜相，轰动一时，令人警惕的是，这兄弟都与二张交厚。
至于拜相的怀州长史房融，曾经参与编撰《三教珠英》，如今也是二张一党。
在武则天做出这一系列调整的时候，她一直卧病在床，这些旨意都是通过内廷发出的，这使得民间猜忌渐重。许多人传说这些旨意根本不是女皇帝下达的，女皇已经病重，昏迷不醒，这是二张矫诏、扩张自己的势力。
其实武则天虽然缠绵病榻，连临朝都停了，但她并没有虚弱到不能视事的地步，起码这些命令，都是她把宰相们唤到面前，当前他们的面口齿清楚、头脑清晰地下达的。
但是，太子派、相王派、梁王派等各派势力自然不会站出来为她辟谣，这些谣言对他们是有利的，他们乐于看到这些谣言，其中很多谣言实际上就是他们的人炮制出来并散播出去的。
当武则天一口气儿提拔了三个二张的党羽进入政事党以后，她就着手拔除第二颗眼中钉了。自魏元忠遭贬以后，姚崇就是反张派在政事堂里的最高代表，是武则天的第一颗眼中针。
如今姚崇被她打发到灵武平叛去了，第二个反张派的重要领袖宋璟就成了她急欲拔除的钉子。武则天下诏，命宋璟出按扬州、幽州、陇右及巴蜀四地。
这四个地方，一在东，一在北，一在西，一在南，真是四六不靠，如果再加上一个交趾，那就是想让宋璟沿着武周帝国的国境线绕上一圈了，即便是眼下这四个地方，宋璟想要走完，没有一两年的工夫也办不到。
宋璟知道这是武则天想把他调出京城，他是御史中丞，一旦他离开，女皇帝就可以把肃政言官的这块重要阵地也换成二张一派的人，那时二张的地位就更加难以撼动了，所以宋璟悍然抗旨，不肯出行。
宋璟跑到宫中，在武则天的面前，义正辞严地拒绝道：“臣身为御史中丞，负有监摄百官之责，而朝廷就是百官的枢要之地，故而非军国大事中丞不得离朝，今国无大事，臣不能离开！”
宋璟这一耍驴，可把武则天气坏了，但是武则天还不想把她的目的表现得太赤裸裸，只好强忍了这口窝囊气。然而，她在这短时间一连串的举动，只要不是瞎子谁还看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呢？
面对女皇的反击，群臣诚惶诚恐，他们最担心的是，武则天的病体一直不见好转，每天都只有二张才能侍奉君前，大臣们能够见到天子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担心二张会在女皇出现不测的时候铤而走险，伪造圣旨。
如果真的出现那样一幕，即便他们仍然能够控制住局势，在法理上也站不住脚了，在史书上，他们势必要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评价，这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
宰相崔玄玮按捺不住，前往后宫求见女皇，向她建议道：“皇太子与相王都是陛下您的亲生儿子，他们仁明孝友，足以为陛下侍奉汤药，陛下应该令两位皇子到身边侍候，宫禁重地，还是不要让异姓随意出入的好。”
武则天淡淡一笑，道：“崔相好意，朕足感盛情。”
然而，对于崔玄玮的建议，武则天却并不采纳，群臣更加焦虑起来，他们已经和二张彻底对立，可如今本该属于帝王的利剑，剑柄却操纵在二张的手里，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剑，已经悬在他们头顶，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奋起反抗！
第二十八卷 神龙政变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时不我待
八十岁，在现代也是高寿了，在唐朝时候更是近乎“人瑞”一般的年纪，这样的老人还能有旺盛的精力、缜密的思想，还能处理繁重而复杂的政务，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但是少不代表没有，大器晚成的张柬之就是这样一个异类。
在县尉的位置上蹲到六十多岁，换作旁人都该告老还乡了，可他才刚刚熬出头的张柬之，似乎这时才焕发出生命的活力，他以八十岁高龄成为了当朝宰相，很快就要进入新的一年，到时候他就八十一岁了。
书房内，刚刚拜相的张柬之按着一张雪白的纸张，悬笔纸上，笔锋下垂，如同一口锋利的枪尖。
他沉吟半晌，一挥而就：“青田白鹤丹山凤，婺女（w&#249;，婺女：古星宿名）姮娥（h&#233;ng，即嫦娥）两相送。谁家绝世绮帐前，艳粉芳脂映宝钿。窈窕玉堂褰翠幕，参差绣户悬珠箔。绝世三五爱红妆，冶袖长裾兰麝香。春去花枝俄易改，可叹年光不相待！”
春去花枝俄易改，可叹年光不相待！是啊，对八十高龄的他来说，早已到了时不我待的时候了。他做了宰相，位极人臣，可以说达到了一个臣子一生所谋的最高成就，他应该感到满足了。然而，在宰相任上，他能做些什么呢？
像房杜一样辅佐君治理天下，打造一个太平盛世？那非得数十年辰光不可，他不可能再活那么久了。像狄仁杰一样拨乱反正、于风波险恶中力挽狂澜，拯救国朝命运，保养国家元气？
那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办到的事，虽然他的身体还很健康，但是到了八十岁，他最常想到的就是“归去之期”，当死亡成为他随时可能面对的事情，他就有了一种极为迫切的感觉。
他在年近七旬的时候，才跳出蹲了一辈子的小县城，真正走上通向权力巅峰的道路，八十岁的时候，他才真正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百官之首！他一生的志向，就是建功立业，匡复李唐江山，而这时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谁都能等，他不能等。
年华易逝，对他而言尤其如是，他才刚刚坐上宰相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但他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去做好这任宰相了，他必须只争朝夕！
“阿郎，他们到了！”
侍候了他一辈子的老家人佝偻着腰杆儿，走到他身边小声道。
端详着诗句的张柬之沉声道：“请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悉索的脚步声响起，宋璟、崔玄晖、杨元琰、桓彦范、袁恕己、敬晖依次走了进来。张柬之刚刚担任宰相，但是在他担任秋官侍郎的这一年里，他并有没闲着，他早已阴结力量，联络同志，为的就是这一天。
姚崇被调虎离山了，他在离任之前力荐张柬之，把这个老而弥坚、比他更为激进的老家伙拱上了相位。
烛影摇红，室中一片静谧，进入书房的每一个人脸色都很凝重，他们已经预料到张柬之今日秘邀，将和他们谈些什么。
张柬之这时是秋官侍郎、同平章事，按后世的说法就是国务院副总理兼司法部长；天官侍郎崔玄晖是组织部副部长；御史中丞宋璟是最高检察院检察长；中台右丞敬晖是国务院副秘书长；司刑少卿桓彦范是最高法院副院长；司马袁恕己是军事参谋长。
没有人知道他们密议了些什么，书房里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时而激昂慷慨，时而低沉压抑，老管家在午夜时分亲自送入夜宵的时候，发现这些国家重臣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奇怪的晕红，眼神兴奋得发亮，没有半点疲倦之色。
翌日一早，彻夜未眠的众大臣悄然告辞，乘上他们没有任何标识的车驾，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相府，一场秘密的行动，从这一天开始悄然展开了。
张柬之刚刚拜相，再加上年关将近，他应该对几位超然于宰相之上的重要人物礼节性地拜会一番。藉着这个便利，张柬之第一个拜访的就是皇太子。
李显对这位大器晚成的张丞相并不了解，所以对他的做事风格全然不知，他本以为张柬之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正常拜会，所以脸上还带着虚伪的笑容，本想着不咸不淡地胡扯几句，就起身送客，可张柬之开门见山的一席话，一下子就把他吓住了。
李显支支吾吾地道：“二张……胸无大志，料来……料来不会有什么妨害。”
张柬之道：“二张之中，张昌宗实为无能之辈，不足为虑。但张易之虽不敢说足智多谋，却也诡计多端，更何况他们网罗有众多党羽，那些人中也不乏野心勃勃者，焉知他们不会怂恿二张狗急跳墙？”
李显慌忙道：“二张身份尴尬，既非皇室，又非外戚，纵有作乱之心，也成不了事的。”
张柬之没想到李显竟如此怯懦，但李显是皇太子，是大义的标志，必须得到他的首肯才能保证出师有名，只有他点头，一切行为，才有了合法合理的依据，这个人又是必须争取的，张柬之只能苦口婆心地继续说服。
“太子，女皇病危，而宫禁森严，唯有二张可出入自由，一旦他们萌生野心，伪造圣旨，皇帝大行之后，他们上有皇帝遗诏，下有死党相助，江山社稷就会落入他们手中。
即便他们没有得到强力的军中人物支持，我们也要被动了，那时即便诛除奸佞，青史之上也难免落一个乱臣贼子的盖棺论定，所以，必须先行诛杀，以除后患。”
李显骇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母皇犹在，想必……想必母皇对一切都有妥善安排，寡人即是君之臣，又是母之子，岂可擅做主张，犯上作乱。”
张柬之白眉一耸，道：“太子，这样做不是犯上作乱，而是拨乱反正，以兵谏，清君侧！”
李显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使不得，使不得，行不通，行不通，此举万万不可。”
张柬之好话说尽，李显就是不允，张柬之眉头一皱，只得换了一个说法，道：“既然太子不同意，那老臣自然不能擅作主张。不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臣欲联结众多耿忠之士，以备万一，二张不动，我亦不动，只为自保，如此，太子可应允否？”
李显一听，这样的话似乎还可以接受，如果二张真的阴谋叛乱，发动兵变，无论如何都要自保的，忠臣们要做些防备倒是很有必要的，他冲口就要答应，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怕一答应，自己就难以摆脱，一旦母皇察觉，追究起来，那就是塌天大罪。
于是，李显掩耳盗铃地道：“寡人是储君，天子犹在，寡人不应参与政事。张相公乃当朝宰相，上佐天子，总司百官，外镇四夷诸侯，内抚万千百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张相公可自作决定，无须问过寡人。”
李显的一双儿女都是被二张害死的，身为生父，此可谓血海深仇，可是一听张柬之要针对二张有所举动，居然还是恐惧若斯，张柬之不由暗自苦笑。
不过好歹得了他一句话，接下来再做什么，勉勉强强也能打起他的名号，张柬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他恐慌起来，明确表态不支持张柬之的行动，那可不好号召忠于太子的大臣了。于是，张柬之便拱手告辞，道：“老臣明白，老臣告辞！”
张柬之拜访的第二个人是相王，相王在强势母亲的压迫下，性情胆略也称不上如何的果断刚毅，不过比起他的七哥李显，李旦明显还是有几分血性的，或许他那几个杰出的儿子，平时对他影响较多的缘故。
听了张柬之的话，李旦良久不语，张柬之心中暗道：“相王不会也像太子一样，胆小如鼠吧？”
李旦垂下眼皮，沉吟良久，霍然张开双目，沉声道：“太子已经首肯了？”
张柬之怕把他吓退，含糊地答道：“太子答应老臣，可便宜行事。”
李旦直截了当地问道：“张相公想让孤做些什么？”
张柬之道：“殿下曾为皇帝，亦曾为太子，声望隆重。还需殿下鼎力支持，若二张有所阴谋，亟须应变时，太子必须坐镇中枢，介时唯有殿下的身份和名望，才能外镇九城。至于眼下，还需殿下……”
张柬之思路十分清晰，一一说得明白，李旦听他说罢，断然道：“好！孤一切尽允张相！”说罢起身，向张柬之郑重地一揖，张柬之慌忙起身避礼，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李旦肃然道：“孤代李氏列祖列宗，谢过张相公，此事若成，张相就是我李家的大恩人！”
张柬之从相王府告辞，接下来就去拜访梁王武三思，但是对武三思，他就不会坦言其事了，要他直率也得分人，他知道对太子和相王如何直截了当，都不用担心他们会跑去向皇帝告密，但武氏家族一切仰仗武则天，他会作何反应，张柬之可无法预料。
武氏家族掌握着武周最庞大的武装力量，要行兵谏，是绝对离不开武氏家族的支持或默许的，但这件事他不打算亲自说与武三思并与之商量。张柬之从相王府离开不久，相王就备车直奔太平公主府，找他那个尤胜须眉的小妹子李令月去了。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长安悄然织结形成。
作为那只触觉最灵敏的蜘蛛，杨帆悄然趴在角落里，似乎已经感应到了什么……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密谋兵谏
相王这一次倒真是不想袖手旁观了，上一次他置身事外，一则是因为太子才是事主，可太子本人都胆怯畏缩，事主自己都不出头，却让他跳出来冒险替魏元忠说话？相王心中有气，他又不是圣人，同样不想惹祸上身。
可是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母亲对二张是如此庇护，竟连十恶不赦之罪也一味包庇，群臣合力对二张发动战争，在占据法理的基础上，依旧因为母亲的偏袒而铩羽而归，相王感到害怕了。
作为李氏家族的重要一员，他现在和太子的利益还是休戚相关的，如果真让二张控制了皇帝、把持了政权，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太子既然决定出头，相王自然也是当仁不让。
要做这种大事，相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太平公主，他知道这个妹子手中掌握着一股极大的政治力量，更清楚要论胆魄、智慧，这个妹子比他和七哥都要更胜一筹。
除此之外，妹子还有武家媳妇的身份，而武家现在控制着在京的大半武装，要想兵谏，就根本绕不过武家，要和武家沟通协调，妹子又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这件事必须拉上妹子。
太平公主在书房里会见了她的胞兄。对自己的胞妹，李旦并不遮掩，他一落座，就直言不讳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李旦先把今日张柬之拜访他的经过说了一遍，又对太平公主道：“二张如此受宠，实在出乎为兄的意料之外。如今母亲病情严重，二张把持着宫闱，更加令人担心，我觉得，是该采取特别手段的时候了。”
太平公主蛾眉微微一挑，问道：“王兄觉得，他们能有多大的把握呢？”
李旦摇头道：“不是他们，而是我们！他们已经向母亲诤谏过了，结果如何呢？只靠一群文官，是断然不成的，这一次是要施兵谏，只有太子、你、我，包括武氏家族，我们有志一同，鼎力合作，才有成功的可能。”
太平公主又道：“太子答应了？”
李旦点头道：“是！张柬之亲口所言！”
太平公主吁了口气，讷讷地道：“换而言之，这一次是倾举朝之力对抗天子了。”
李旦苦笑道：“宋璟以‘天子相’之罪弹劾二张的时候，就已是倾举朝之力了，结果还不是一败涂地？这一次，固然需要李武两家鼎力合作，但最最重要的，既然是兵谏，就需要动用武力，武力才是根本。”
太平公主缓缓站起身，在房中踱起步来，裙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荡着，如水之律。李旦知道这样重大的事，妹子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而她考虑的重点，应该不是是否参与，而是此事成功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太平公主踱步许久，倏然站定身子，毅然对李旦道：“眼下，母亲病重，久不临朝，而后宫旨意频传，二张党羽屡获擢升，朝野为之震动。也只有实行兵谏，诛杀二张，以清君侧，才能扭转乾坤了。令月愿附两位兄长尾骥，共行大事！”
李旦欣然道：“为兄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太平公主目光一闪，问道：“你们现在掌握了多少武力？”
李旦摇头道：“眼下还谈不上对武力的掌控，总要先确定有多少盟友，谁愿参与其中，才好分工协作，商量具体计划。我现在只知道，不管有多少人参与，我们唯一的办法只剩下兵谏了，而想要兵谏就只有一条路，试图通过其他任何通道抵达寝宫诛杀二张，母亲都会有足够的时间调动兵马，平息骚乱。”
太平公主沉声道：“玄武门？”
李旦用力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玄武门！如今守卫玄武门的人是千骑，而千骑的将领是杨帆，这个人至关重要，你……有没有把握，让他站在我们一边？”
太平沉默了，李旦也没有急着催问。尽管作为太平的胞兄，不会有人蠢到去他面前宣扬太平与杨帆的风流韵事，但他多多少少还是听说过一些，不过他并不认为这层关系就能保证杨帆站在他们一边。
他们认为自己是兵谏清君侧，可对皇帝来说，这无异于谋反。一旦失败就是身死族灭的结局，面临谋反大罪时，妻子举告丈夫、儿子举告老子的事，历史上都曾发生过的，情情爱爱一类的玩意儿根本无法保证什么。
杨帆有家有业、官居四品，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决不会因为儿女私情，就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断然选择站在对方身边。所以如果太平轻率地相信杨帆，他反倒要提醒妹子应该谨慎小心了。
太平沉默良久，才缓缓地道：“这件事，我会先探探他的口风，再决定是否对他和盘托出。”
李旦舒了口气，露出赞赏的目光，道：“兹事体大，本就该格外小心。杨帆那里是一个关键，还有一个关键就是武家。武家控制着北衙的精锐，如果武家不同意兵谏，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就微乎其微。”
太平公主点点头道：“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我们在朝中的确积蓄了一支力量，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始终没有机会掌握兵权。兵谏的时候，冲入宫中诛杀二张或许用不了多少人，但是要控制宫城、皇城，就必须有兵权在手。而没有现在把持着军权的武氏家族点头，我们毫无机会。”
李旦道：“所以，我们必须说服武氏家族与我们合作。”
太平公主颔首道：“这件事交给我吧！”
兄妹二人又计议了一番，因为现在是串联各方势力的时候，盟友还未确定，无法确定具体的兵谏计划，所以二人也讨论不了太具体的东西。
李旦来探望妹子，本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但是因为二人现在正策划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自然就有些心虚了，李旦不敢久留，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就匆匆告辞。
太平把兄长送走，回到书房坐下，沉思良久，仰首望着屋顶承尘，缓缓地道：“高祖皇帝欲立建成，太宗皇帝于玄武门发动兵变，把他将要失去的一切抢了过来，你觉得，如果我们再发动一次玄武门之变，我们能不能像太宗皇帝一样获得成功呢？”
书房里除了她已经空无一人，可她说这话的语气又不像是仰天自问，那么她是在和谁说话？
太平公主身后，是一幅“花开富贵图”的坐屏，屏风上绘着一朵朵娇艳美丽的牡丹花，随着太平公主的询问，屏风后面悄然走出一人，长身玉立，轻衫如雪，俊美之中透着一股勃勃的英武之气，正是杨帆。
杨帆今日来可不是向太平公主通风报信的，虽然他因为触手甚多，已经隐隐察觉了一些征兆，却也只是通过他的人，察觉到张柬之等一些人正在秘密地接触，至于他们磋商的具体内容自然一无所知。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把那些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的消息对太平透露，即便他已经掌握了全部内情，他也不会匆匆上门和盘托出，势必会想一个更妥当的办法再说，否则以太平的智慧，一定马上就能察觉到，他掌握着一支庞大的力量。
事实上杨帆今日登门，只是因为他察觉到张柬之及其一众党羽似乎有所图谋，他不确定太平公主是否也是这个秘密的参与者之一，所以今天是向太平打探消息来了。结果李旦突然登门拜访，被他听到了一切。
太平公主本可以把他安置在别处，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秘密可以瞒着杨帆，不想让情郎觉得自己把他当成了外人，所以才让他避到了屏风后面，结果让他听到了欲行兵谏的全部计划。
从这一点上来说，女人和男人的确在先天上就有着很大的不同，男人总是相对更理性一些，如果换作杨帆，即便不是继嗣堂这种在太平立场上绝对不能接受的秘密，只要是机密，也不会贸然让她与闻。
哪怕杨帆没有继嗣堂显宗宗主的敏感身份，没有任何秘密可以瞒着她，他也宁可在事后仔细斟酌一番再透露给她。而大多数女人一旦涉及到感情就不是那么理智了，这一点连一代天骄武则天都无法免俗，自然也不能苛求太平。
玄武门是实施兵谏的唯一选择，杨帆早晚要被拉扯进来，现在杨帆已经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太平公主便干脆绕过了试探、接触、联手的正常过程，直接与他商量大事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杨帆说出了他在五丈原观望葫芦谷三国古战场遗迹时发出的那句感慨。
“再完美再缜密的计划，也可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或者意外而功亏一篑。但是即便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如果运气够好，也未必不能成功。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事情最终成功与否，而是……是否决定参与其中。”
杨帆在太平对面坐下，就坐在李旦方才所坐的位置上，臀下的坐垫似乎犹有余温。
太平公主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经决定参与，我决定的事，就决不会更改！”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以古为镜
杨帆微笑道：“那么，我们只要认真考虑一下如何做好这件事就行了，又何必在意最终的结果呢？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
他的笑容虽然安详，可眼角的纹路却有些发僵，实行兵谏的后果他很清楚，他明白一旦失败将意味着什么，虽然他也知道时至今日只能诉诸武力，而且从很久以前他掌握千骑时起，他就准备着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事到临头依旧难免紧张。
太平公主清澈的双眸像一汪泉水，深深地凝视着他，低声道：“你会帮我吗？”
杨帆道：“从一开始，我和你不就站在一起么？何曾做过对手？”
太平公主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狐媚妖娆，眸中漾出温柔甜蜜的笑意。但她只是眸波一闪，就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白了杨帆一眼，幽幽地道：“当真从一开始，你就和人家站在一起么？”
杨帆道：“当然是……”
杨帆语气一顿，忽然明白过来，不禁好笑道：“公私要分明啊令月姑娘，想当初在洛水河畔，我不接你抛过来的‘绣球’，可不代表我不肯站在李唐一边。”
“哼！”
想起当初在他面前所受的委屈、所掉的眼泪，太平犹自有些不平，不过她无法否认，不管杨帆是否接受她个人的感情，在政治立场上，杨帆却是一贯站在李唐一边的，可女人又有几个能把公私分得那么清楚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地温馨起来，二人目光缠绵对坐良久，杨帆才低声道：“施行兵谏，诛杀二张，如果失败，后果自不待言。如果成功呢，江山是否便能从此安定下来，你想过么？”
太平公主微微扬起了眉，不太明白他这句话，但她只是稍稍咀嚼了一下，便明白了杨帆的意思。杨帆这番话说得其实比较含糊，因为他真正要问的是对武则天如何处置，可武则天却是太平的母亲，他自然不好问得太过明白。
但他又不能不问，如果这些皇子、皇女、皇侄们实施兵谏诛杀二张之后，依旧让武则天把持着大权，傻兮兮地坐等皇帝驾崩后再把政权交接给太子，那杨帆抽身就走，这次行动他决不参与，而且绝对不会放水，谁也别想从他的玄武门闯进皇宫去。
杨帆这种顾虑并非无的放矢，盖因张柬之串联的这些派系，不管分属哪一派，追根究底都和武则天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太子、相王和太平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女，而武氏一族则是武则天的娘家人。
太子、相王和太平公主出于孝道，即便兵谏成功，也不可能对武则天做出太过分的事来，虽然武则天当初对李唐家族不曾有过丝毫手软，可是孝道这座大山，却不是武则天的儿女晚辈敢去触碰的。
武氏家族能有今天，全都依赖于武则天，他们虽想诛杀二张，却更加不会对武则天赶尽杀绝。杨帆对武则天这个老妇人却不敢有丝毫轻视，尽管她已经太老，像一头垂死的猛虎，可是只要给她一点喘息之机，她依旧可以咬死比她小得多的猎物。
而在大周国土上，哪有和她比肩的庞然大物？杨帆若不弄清这些皇子、皇女、皇侄们的真实意图，冒冒失失地就跟上去，人家一家子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最先倒霉的肯定就是他们这些摇旗呐喊冲锋陷阵的虾兵蟹将，到时候太平公主都保不住他。
太平公主明白了杨帆的意思，她也知道，这一点上含糊不得，若不能打消杨帆这个顾虑，即便二人之间有私情，杨帆也不会搭上全家陪她去兵谏。
她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诛二张，清君侧，合乎大义名分，但也只能这么做，天子是我的母亲，我不能对她有所不利。”
杨帆目光一冷，太平公主却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诛杀二张之后，可援引太宗时玄武门故事，你看这样妥当吗？”
杨帆听了，目光陡然又亮起来，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太平公主的回答其实也比较含糊，是侧面暗示，并没有直白的表态，因为她说起的毕竟是对她母亲的处置，做儿女的总不好说得太赤裸裸。
可她说起玄武门故事，同样是含糊暗示，不肯明讲，因为她是李世民的直系子孙，而李世民当初这件事做得不太地道，他能利用无上的君权修改史书，让千百年后的人分辨不清当年的是是非非，却无法瞒过这些才过了几十年的国人。
太平为尊者讳，也只好含糊其辞了。
当初，李世民觊觎太子之位的事天下皆知，而李渊是决意立嫡长子的，他的态度也从未改变。李世民不肯死心，眼见他势力大成，齐王李元吉曾想趁李世民去他府上时将李世民杀掉，以保大哥尊位，却被李建成极力阻止。
之后东宫属臣魏征也曾力劝李建成诛杀李世民，并再三为他献计，也被李建成一一否决。李建成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宅心仁厚，又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是太子，名分已定，不想做那恶人，总之他不肯做决的结果是被李世民害了。
李世民在玄武门杀死李建成和李元吉后立即带兵进宫，自己先不出面，而是由尉迟恭去见天子，扮黑脸软硬兼施地迫使李渊承认现实、交出权力，待李渊无奈同意之后，这才亲自出面，跪地大哭，向父亲请罪，来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
说起这尉迟恭，也绝非演义中的大老粗形象，此人有勇有谋，力劝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的是他，射死齐王李元吉的也是他，恫吓李渊交出政权的还是他，他是玄武门之变的真正策划者和实施者，至于秦琼和程咬金，只是参与者之一罢了。
李世民诛杀太子和齐王之后，就把父亲李渊软禁起来，但名义上李渊依旧是一国之主，拖了一段时间，才上演禅位把戏，他这么做就是为了不想担上篡位的恶名，要努力营造一副父子相授、名正言顺的模样。
太平公主对杨帆的答复，显然是说兵谏之后就模仿祖父李世民的手段，对母亲实施事实上的控制，过段时间再让她禅位，这样既能保证兵谏真正达到效果，又不至于担上逼母篡位之名。
杨帆知道太平对她两位兄长的影响力，她既然这么说了，一定能说服太子和相王，这样就能避免兵谏后武则天反攻倒算的可能，但是要这么做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人，那就是梁王。
眼下兵权还掌握在武氏一族的手中，要兵谏就必须要得到武家的配合，而武家会同意这么做吗？
太平道：“梁王那里，我会去做说客。武氏一族对二张也是深为忌惮，我想他会同意实施兵谏的。”
杨帆道：“但梁王同意的，只能是诛杀二张，他是不会同意对天子有所不利的。”
太平道：“天子是太子、相王和我的生身母亲，作为儿女，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至于说让母亲交出政权，眼下来看，如果没有二张这个变数，母亲交出权力也不过就是一年半载之内的事情，这一点武三思很清楚，那么我们提前一些时日，他又能坚持什么？皇位已经跟他无缘了，他就不想与我李家缓和关系么？”
杨帆思索了一下，轻轻点点头，道：“嗯，这件事你尽力而为吧，只有武家同意，我们才能在军队中动手脚，这个盟友必须要拉过来，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许诺他们一些好处也在所不惜！”
太平深以为然，点头道：“二张那边，我们要不要拉拢些人过来？”
杨帆想了想，摇头道：“不妥。二张根基尚浅，他们身边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位高权重的，这些人依附二张也是首鼠两端。另一种是二张一手提拔的，这些人发迹的时间还短，有些尚未掌握重要权力，有些虽被二张安插到了重要职位上去，刚刚到任也只一两个月，还不能控制那些要害部门，于我们既无威胁，也无帮助。”
太平公主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杨帆所说的大有道理。如今要实施兵谏，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祖父当年发动的玄武门之变，并从那次成功的兵变中检讨得失。
当初李世民觊觎皇位时，太子李建成虽然不肯采用极端的手段对付他，但也并非没有采取措施防范，他一面压制秦王府的发展、削弱李世民的势力，同时还和李世民一样，向对方采取了渗透和拉拢的手段。
只不过，李建成拉拢的是李世民的心腹大将，而李世民拉拢的则是李建成手下官职较低却掌握关键性权力的那些人，比如看守玄武门的守将常何，所以李建成一无所获，而李世民却一再成功。
两者为何有这么大的差异？并不是李建成眼高手低，能力太差，而是因为他们的目的不同。李建成已经是太子，大义所在，如果他能成功地把李世民身边的领兵大将拉拢过来，就可以兵不血刃地达到目的。
可李世民不是太子，李渊也根本没有更换太子的想法，他根本就没有机会用正当手段上位，除非实行兵变，兵变最需要的就是守卫皇宫关键要害处的那些守将。两者的地位和拉拢的目的不同，自然采用的手段也不同。
眼下二张的势力主要在宫中，如果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和梁王几大势力联手，就可以把持军政两界的绝大部分力量，进而发动兵变，确实用不着冒险拉拢二张身边的人，一旦泄露消息，后果反而不妙。
这些关节一旦想得明白，作为勾连李武两家的关键，太平公主的思路便迅速明晰起来……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狡兔三窟
武三思送走了太平公主，站在府门前略一思索，便唤过一名心腹家人，吩咐道：“你速去金吾卫，请河内王来府上见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那家人急急而去，武三思正要转身回府，刚一回身，就见安乐公主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出来，而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媳妇身后。武三思顿时白眉一皱，不悦地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安乐公主虽然骄横，但是在这个公公面前却还真不敢放肆，一见他正站在门口，安乐公主马上站住身子，向他乖巧地福了一礼，娇声道：“公公，桓国公延秀在曲池设宴，相邀崇训参加，儿媳要陪夫君赴曲池之宴。”
昨日是梁王武三思夫人的大寿，所以武崇训夫妻也赶回来，晚上就在梁王府住了一晚，武三思虽然不满这个儿媳整天热衷交际，可是一来儿子儿媳另有居处，眼不见心不烦，二来他也清楚这个儿子对媳妇有多听话，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武三思本来还想叫长子到书房里共同商议一下这件大事的，眼见儿子颠颠儿地陪着娘子离去，也就懒得叫他了，这个儿子还当真不够争气，可仔细想想，他几个儿子又有哪个立世成器的？
一时间，武三思不禁心灰意冷起来：“罢了！休说这江山我已经失去争夺的资格，便真有本事争来了，这几个孩子谁有本事守得住？老夫已年近七旬，也帮不了他们几年啦，还是保他们一份富贵荣华罢了。”
一念及此，武三思更坚定了与太平公主合作的念头。
今天太平公主骤然登门，武三思着实有些意外，一般来说，除非是召开家宴的时候，而且有武攸暨陪同，否则他这个弟妹是从不登门的，今天太平公主不但来了，而且没有武攸暨陪伴在侧，武三思便有些意外。
待他把太平公主请至堂上坐下，向她问起来意，太平公主向他稍作试探，便开诚布公地说明来意，倒把武三思吓了一跳。
平心而论，武三思对眼下的形势也感到棘手，武则天缠绵病榻，已经很久不见外臣了，对儿女、侄子们她一概不信任，反把二张当成了亲人，武三思也是颇为担心。
他倒不相信二张敢矫诏称帝，二张怎么也不至于蠢到那个程度。可是这不代表二张什么手脚也不会做。武则天如此高龄，又疾病缠身，明显不太乐观了，这个时候二张会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前程？
二张已经和武李两家都结了仇，他们会这么老实地等着武则天咽气，然后乖乖滚回张府，等着武李两家和他们算李重润、李仙惠和武延基的旧账么？绝不可能！就算二张肯，依附在他们身边的那些人也不肯。
他们一定会寻求自保，想要自保那手段就多了，他们可以矫诏，让相王李旦继位，他们害死的是李显的儿女和武家的人，如果他们立下扶保李旦称帝的功劳，李旦投桃报李，自然可以保住他们的富贵。
如果他们不舍得权力，他们还可以矫诏，越过李显，立李显的幼子李重福继位称帝，李重福年仅七岁，如果他们立李重福为帝，再从遗诏上把自己两兄弟任命为顾命大臣，那就挟天子已令诸侯了。
是不是二张有了武则天的“遗诏”，武李两家就一定会遵从？那当然不见得，武李两家完全可以声称遗诏是伪诏，拒不受命，可那样一来，他们就得背一个不奉诏的乱臣贼子之名，再想洗刷这罪名也是千难万难。
而且，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的立场目前很难确定，他一直只忠于武则天个人，对武李两家的争端、对武李两家与二张之间的争端置身事外，如果他相信武则天的遗诏，或者二张以天下兵权为诱饵争取他的支持，那么武李两家能否推翻伪诏都很难说。
如果二张够聪明，再对杨再思、苏味道等一班宰相们封官许愿甚至许以王爵，对一些掌握着重要武装的封疆大吏大力拉拢，宫中又有武攸宜给他们撑腰，先立幼帝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二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了气候。
在此过程中，他武三思将如何自处？不错，他也有被拉拢的可能，可是二张拿什么拉拢他呢？他已经位极人臣，升无可升了，二张也不可能再给他更大的权力，那样二张就是替他作嫁衣了。
所以，作为武氏家族的当家人，他必须从长远角度为自己、为儿孙、为武氏一族认真打算，他选择的结果就是与李氏联手。他和李显是亲家，而李显一向平庸无能，如果他再有佐立新君之功，他就不会受什么影响。
至于姑母那里，太平公主那番话他也听进心里去了。太平公主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实行兵谏以后，会促使女皇交出权力，武三思尽管很依赖他的姑母，却也知道姑母确实撑不了多久了，这件事他早晚要面对。
那么，干脆就诛杀二张，按照姑母这几年来一直着手安排的布局，由武李两家共掌天下吧，无论谁试图改变这一格局，都必须铲除，不管这个人是二张还是一手制造出这一局面的武则天本人！
武李倒张联盟，从这一刻开始正式形成了。
……
夜色深沉，杨帆慢慢走到书房的西山墙处，身后跟着小蛮和阿奴，阿奴提着一盏灯笼。雪色泛光，所以大地比较明亮，那灯光便也并不显眼。
山墙下是一幅五牛图的壁刻，壁刻前面还有一口水缸，水缸里本来植着睡莲，但此刻正是冬季，缸里只能看到微微溢出的乳白色的冰块。
杨帆伸手抱住大缸，向左用力一旋，那大缸转动起来，周围的积雪纷纷翻起，杨帆把大缸用力转了三圈，又走到壁刻前，扳住中间一头牛凸出的石质牛角，猛地向前一拉，石壁轰然一声，中间竟吱轧轧地露出一个洞口。
杨帆回首问道：“你们两个可看清楚了？”
小蛮和阿奴轻轻点了点头，杨帆便从阿奴手中接过灯笼，率先走了进去。
垒石堆砌的通道，一直延伸向假山里面，杨帆的声音在石窟里有些空洞：“看到这个把手了么，你们进来之后，只要扳动这里，入口就会封死，外面的人如果想挖出就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了。
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一共有三条道路。左边这条直通距此两里有余的一处湖畔，出口在一户人家的井里。右边这条通向咱们宅子的侧后方，出口在安乐公主府后墙外一户民宅的菜地里。中间那条通道通向郑氏夫人的宅子，平时是封闭的，你们不用管。”
杨帆介绍得很仔细，小蛮和阿奴对视了一眼，清丽的眉宇间隐隐带着一抹忧虑。丈夫突然把她们唤来，带着她们沿自家的密道走上一遍，还这么郑重其事地介绍一番，她们如何会不担心。
她们知道自家府邸里有暗道，不过却一直没有走过，也没有了解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在杨帆的陪同下进入密道。
杨帆道：“这条密道是由显宗的高明匠人精心设计的，而且设计者也是各自负责一段，施工的人也是如此，因此知道整条密道详情的人只有我们三个。至于黄圆宝帮咱们家建造的那间密室，那只是个幌子，我根本就没想启用过，他毕竟给皇家造过宫室……”
杨帆提着灯慢慢走在前面，声音十分清晰：“如果需要用到这条密道的时候，情况一定是十分危急了，你们带领全家人避进这里，可以选择左、也可以选择右，还可以分别从两个出口离开。
出口处所在的人家，都是我早就安排好的人，只要你们从这里一出去，他们就会知道该怎么做。左面这条出口的人可以安排你们去西域或南疆，右边这条出口的人可以安排你们去扶桑或者南海。至于具体送你们去哪里，还要视当时的具体情况而定。”
小蛮颤声道：“郎君，究竟出了什么事？”
杨帆回过身，向她微笑道：“你别担心，没发生什么事，否则我还会带你们来这里慢条斯理地讲这些事吗？早带着你们逃之夭夭了，呵呵，今天跟你们交代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小蛮并未因此释疑，执著地问道：“郎君，你我夫妻已久，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情为人么？别瞒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想让奴家防什么？”阿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杨帆的手，她的小手一片冰凉。
杨帆暗暗叹了口气，他也知道以这两位娘子的精明，不是轻易就能哄骗过去的，眼下既然对她们做了一番交代，不吐露实情只怕她们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可是对她们交代了一切，她们就不担心了么？
杨帆心犹不死，故意用轻松的语调道：“我现在的确有件大事要做，不过……不会太危险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我还不懂？呵呵，真要说风险，什么事都有风险，走在路上会遇到惊马，坐在家里会垮掉大梁，我只是一向未虑胜先虑败，这才……”
“郎君！”
小蛮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柳眉挑起，渐显英气：“李唐的公主、武周的王侯，郎君何曾在意？吐蕃王城里，郎君戏弄过赞普和大相；突厥薛延陀城，郎君周旋于十万大军之中亦游刃有余。这一次，究竟是谁，令你如此慎重？”
杨帆沉默良久，轻轻答道：“女皇帝！”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磨刀霍霍
又是一年年关将近，临近年底时宫里的人出出入入的也频繁起来，置办年货的太监、扎彩棚的匠人、排练大型宫乐舞蹈各种庆祝活动的教坊司乐伎……，因之宫禁较之平时也松懈了许多。
但是小年的头一天，宫里却发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有个小太监突然跑去禀报上官婉儿，发现有人揣带宫中物品出去售卖，上官婉儿闻讯之后马上从内卫调了一队人，由她的亲信太监率领，至各处宫门严格盘查。
结果他们从一些来不及走避的宫娥、太监身上搜出一些绫帛、香炉、头面、书册等器物。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太值钱的东西，真正贵重的东西他们也不敢窃卖，但是从宫中抄走一些东西，利用出宫的机会贩卖，总归是犯了规矩。
上官婉儿大怒，但她并没有把这件事禀报天子，一则小偷小摸这种事情没必要禀报天子，二则天子近几个月一直缠绵病榻，不但多日不上朝了，就连新年的几项重大庆典也无法出席，这种小事自然更不可能去打扰她。
于是，上官婉儿把这件事向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做了通报，督促他加强管理。因为负责把守宫城的是羽林卫，其中玄武门由名义上隶属羽林卫，实际上直属天子的千骑把守，其他各处宫门都在羽林卫的直接控制之下。
正常来说，太监宫娥出入宫闱，羽林卫是要搜身的，只是这么多年下来，这方面一直不是太严，说不定有些羽林卫士兵也是收受了他们的好处，故意放纵，所以太监宫娥们能夹带出宫，他们是难辞其咎的。
武攸宜很是懊恼，也只好吩咐手下加强盘查，些许小事，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紧接着，次日小年，殿中丞吉顼巡察各处宫室时，又意外发现几名羽林卫将士偷偷喝了酒，并于酒后上岗，执勤守护，吉顼大为不满，这些人虽再三求饶，吉顼仍是铁面无私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武攸宜。
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太常寺在宫里排演傩戏，选拔了一百二十名小黄门扮演侲子，又从金吾卫里挑选了几百名膀大腰圆的将士扮演各路神仙妖怪，在排演驱傩大醮之后，排练处又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场火灾。
火灾倒是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是事后一查，是他们散去时驱魔的火种没有完全熄灭才酿成的火灾。参演的小黄门和金吾卫力士都受到了惩罚，可火灾是在他们离开近一个时辰后才死灰复燃的，负责巡弋的羽林卫自然更少不了责任。
于是，风闻此事的周利用、张廷珪等几位御史便上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奏章，历数羽林卫管理不善的种种劣迹，要求朝廷予以查办、进行整顿。
如今武则天已经因病久不上朝，除了十分重大的事情也不再亲自处理，这道奏章便落到了刚刚拜相的张柬之手里。
其实论资历，刚刚拜相的张柬之没资格抢在杨再思、苏味道等老宰相头里处理事情，可那几位宰相都是怕担事的人，这份奏章涉及到建安王、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他们不想得罪人，互相推诿之下，这份奏章自然就落到了张柬之的手上。
张柬之倒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对这份奏章十分重视，马上召来武攸宜，声色俱厉地谴责了一番，次日就免去了几个直接或间接需要承担责任的羽林卫将官，调拨了几个年轻有为的官员进入羽林卫任职。
张柬之安排的这几个人包括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右散骑常侍李湛，散朝大夫王同皎、秘书丞薛思行、谏议大夫杨元琰，这些人一水儿的都是文官，好在唐朝文武官员互易角色极其正常，杨帆就是先武后文继又从伍的，张柬之有此安排也不稀奇。
这些人被张柬之安排到羽林卫，分别担任将军之职，本来一下子撤换、任命这么多羽林卫的中级将领，必定会引起军权在握的武家人警惕，只要武三思出面干涉，张柬之这次大规模的人事调动绝对难以成功，但是武三思对此居然保持了缄默。
武攸宜因为御下不严，以致部下屡屡出错，本就有些心虚，又得不到家族中掌握军权的众多亲人支持，所以对张柬之的这番调整也就听之任之了。
武李两家谋划的兵谏，顺利地展开了第一步。
这几个人分别担任羽林将军之后，马上把一些亲信家将引入军中，他们不可能对羽林卫做大规模的换血行为，但是引进几个亲卫充作亲兵，这是很正常的事，当初杨帆组建千骑，也曾把从未从军的任威等亲信侍卫安排到军中。
在这些中层将领紧锣密鼓地筹备兵谏的时候，宫里也在婉儿的安排下悄悄发生着变化，这些变化就在二张的眼皮子底下，但二人却全无察觉，说起在宫中的底蕴，他们怎么比得上经营二十年之久的上官婉儿。
杨帆这里也在悄然做着准备，杨帆找到马桥，与他密议了一番，第二天马桥就“病”了，一连多日他都告假在家。本来玄武门是由五位郎将轮流值守的，可马桥生了病，他轮值的这一天就要有人替代。
马桥为此找到了陆毛峰，陆毛峰欣然应允，在马桥告病在家的这些天，都由他代替马桥戍守，这些假期当然是需要还的，那么必要的时候，只要马桥一“痊愈”，就可以反过来替陆毛峰值戍，这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避免陆毛峰出现在玄武门。
杨帆做这番准备是经过充分考虑的，在他手下有五位郎将，其中黄旭昶、楚狂歌、马桥以及独孤讳之他都有把握能够控制，只有陆毛峰当初是二张引荐进入千骑的，杨帆对他不能不提起几分小心。
其实陆毛峰在千骑的这几年，与千骑一干兄弟处得极好，对杨帆也是忠心耿耿，可这件事太过重大，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做亡命一搏，一旦失败，最好的结果就是亡命天涯，杨帆不敢冒险。
如果陆毛峰依旧忠心于二张，哪怕只是为了报答二张的恩情，效仿关云长来个“义释华容道”，那都是杨帆不可承受之重，他不敢冒这个险，而且用些手段让陆毛峰避开，也免得陆郎将难做。
当然，如果兵谏当天恰好是陆毛峰当值，杨帆也可以安排几个亲信，在发动兵谏时先把他控制住，可那样一来，两人几年来的交情就荡然无存了，事后也很难再弥补裂痕，莫不如用些委婉的手段让他回避。
……
二张这些日子一直守护在武则天身边，在询问御医，获悉武则天情况不妙后，他们更是连夜把武则天迁居到迎仙宫，调来他们的心腹，控制了整座迎仙宫，宰相们想见天子必须经过他们的同意，就连内相上官婉儿不得他们允许也没机会见到武则天了。
太子这些天每天都扮孝子，跑到北门外守候，等着病重的母亲召见，入宫侍奉，可惜他只能守在北门外，连母亲寝宫的飞檐殿角都看不见。
二张做出此等行为，只是因为对前途和未来感到迷茫所做出的本能反应，至于接下来他们该做什么，其实毫无头绪。
这些天来，二张汇聚了一班亲信，也在商量武则天驾崩后他们的出路问题。
只隔一道帷幔，帷幔后面就是病重垂危、昏迷不醒的武则天，而帷幔外面，就是她晚年倚为感情支柱的两位情郎，这两个情郎正冷静地讨论着她死后该如何保全自己的富贵荣华。
二张手下真正的死党都是一群手高眼低的纨绔子弟，面对这种军国大事哪有什么办法，就是张易之也只是比起张昌宗来显得沉稳一些，面对这种国家大事他同样有种狗咬刺猬无从下手的感觉，以致商议多日，他们商量出来的尽是一些异想天开的主意。
这时，张柬之对羽林卫中级将领做出调整的消息传进了他们的耳朵，虽然对发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变化，他们有点灯下黑的感觉，可是张柬之的举动却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二张更加不安了，马上召集奉宸监的一班美少年“智囊”们商议对策。
作为二张手下首席智囊，身材颀长、容颜俊美的樊乐远气势汹汹地道：“张柬之此举必是针对咱们，奉宸令，人家已经屠刀高举了，咱们必须马上应变。”
张昌宗茫然道：“这些天，咱们一直都在商量如何应变，可一直也没理出个头绪，你倒说说，咱们该如何应变？”
樊乐远道：“奉宸丞，您是云麾将军、左千牛卫中郎将啊，您手下有千牛卫的上万兵马，而奉宸令则是司卫少卿，总理武库、武器、守宫三署。圣人把这两个职位交给你们，不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么？
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由您下令调千牛卫入宫，由奉宸令打开武库，将甲胄弓弩等一应犀利的武器下发，清理宫中原本的戍卫，由千牛卫入值宫廷，把整座皇宫牢牢控制起来，有重重宫墙为屏障，谁也休想打得进来。”
张易之变色道：“你这是做什么，想谋反不成？”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谋莫难于周密
张昌宗听了樊乐远的话，彷徨心虚地答道：“这个……，自我担任千牛卫中郎将以来，因为要侍奉圣人，我一共也没去过几次军中啊，不晓得那些官兵是否肯听从我的调遣。而且我只是一个中郎将，外无战事，无权调动大军……”
樊乐远道：“这个好办，御玺如今不是掌握在奉宸令手中吗？只要奉宸令拟一道圣旨，以天子的名义调兵，谁敢违抗呢？”
张易之沉不住气了，厉声再问：“那么我们调兵控制宫城之后又该如何呢？难道我们还能造反不成？”
樊乐远道：“造反自然力有不逮，索性假天子之诏，诛杀心怀不轨的张柬之那些人，咱们总该做得到吧？”
张易之道：“张柬之背后乃是当今太子，你以为杀了一个张柬之，就能解了我们目前的困局吗？”
樊乐远恶狠狠地道：“那就连太子一起杀！”
张易之冷冷地道：“杀太子？你以为相王、梁王那班人会袖手旁观？”
樊乐远并掌如刀，向下用力一切，面色狰狞地道：“那就一不作二不休，把太子、梁王、相王还有太平公主那些人统统干掉，到时候群龙无首，还不是由着咱们摆布？”
樊乐远一番话，把他的美少年小伙伴们都惊呆了：“这小子疯了！”
樊乐远看看他们震惊的表情，哂然道：“怎么？你们怕了？这种事，当年来俊臣就想干，而且他还真就这么干了，咱们如今有皇帝在手，只要再控制宫城，颁布圣旨，大义在手，有什么不能做的？”
张易之连连摇头，道：“你以为他们会洗干净脖子坐在家里等着咱们去杀？他们会不防备咱们？是你想杀就能杀的么？你可知道一旦失手意味着什么？异想天开！真是异想天开！”
“慢来慢来！樊兄的主意未必不能一用！”同属奉宸监的曹胜突然两眼放光地道：“诛杀诸王是不可能的，到时候他们那么多的子侄统统造起反来，咱们只靠一支千牛卫绝对弹压不住。不过，如果我们拉一派打一派呢？”
曹胜环顾众人，道：“相王和梁王，都是已经无缘皇位的人，如果我们拉拢其中一派为咱们所用，答应捧他做皇帝……”
张易之闭了闭眼睛，缓缓地道：“你不要忘了，咱们曾经杀了武家的人和李家的人。”
曹胜道：“那又如何？利之所在，他们会放不下这点仇恨？何况，死掉的人是太子的儿女和魏王武承嗣的儿子，又不是相王和梁王的亲生儿女。咱们只要控制宫城和皇帝，再和相王或梁王谈判，以皇帝宝座为饵相诱，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曹胜的想法虽然大胆，却也不无道理。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张易之道：“武家不行，武家的人掌握了京师大半的兵权，而且武家子侄众多，个个身居高位，根本不需要我们，只要我们捧武三思上位，他龙袍一穿，立刻就可以把咱们一脚踢开！”
张昌宗兴奋地道：“那咱们就找相王，如何？”
张易之站起来，在殿上徐徐地踱了一阵，迟疑地道：“梁王手中有兵权，太子手中有大义，朝臣虽各有拥附，但是自从狄仁杰死后，相王一派势力大减。再加上太子之位确定后，相王为了避嫌，刻意同朝臣减少了来往。
如今朝中各派势力，以相王一派的力量最为弱小，就连太平公主都比他势力大，咱们扶持他？就算他肯答应，那也太冒险了些，如果咱们有能力灭了太子和梁王，扶持相王上位，何至于身处如此尴尬的境地呢？”
此言一出，众皆哑然，计划固然是好的，可说到底，他们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皇帝不是他们想立就能立的，如果他们招揽相王，相王就算垂涎皇位，只怕也不会相信他们的能力，说不定反手就把他们卖了以取信太子。
一时间，众少年的商议又走进了死胡同，这时候帷幔后面忽然传出几声轻微的咳嗽，一个宫娥惊叫道：“圣人醒了，圣人醒了。”
张易之连忙把手一抬制止众人言语，压低声音道：“此事容后再议，你们退下！”说罢，他故意把发丝弄得凌乱了一些，好像衣不解带侍奉君前，弄得十分憔悴的样子，一溜小跑地冲进了帷幔……
……
冬天的曲江，雪尽南坡，寒意袭人。
站在芙蓉楼上，在晴朗的日子里，可以看到远处终南山上的积雪浮云。
杨帆推开窗子，没有看向终南山，却眺望着北方如严整棋盘般的城池。
终南山，隐逸之地也，他现在正积极入世呢。
火炉熊熊，沈沐可没有杨帆那么强健的体魄，这么冷的天他有些受不了，杨帆一开窗子，寒风透入，正坐在炉前煨火的沈沐机灵灵便打了个冷战，赶紧拿起皮裘裹在身上，这才举步走到杨帆身边。
杨帆没有回头，只是迎着风雪，眺望着远处宫城恢宏的气象，感慨地道：“谁能想到，在这一片安静之下，一场巨变即将形成？此番我们若能成功兵变，或我大唐可以重现上国之雄了！”
沈沐紧了紧裘衣的领口，闭紧嘴巴，待他适应了冲鼻而来的寒气，这才开口道：“显宗这一遭打算冲在头里么？”
杨帆摇了摇头，道：“我仔细考虑过，若求一时富贵，尽管出头，若求长久富贵，那么做任何事，都该留上三分，不可锋芒尽露……”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目光落在芙蓉园中一株高大的树木上，因为积雪压覆，那棵大树苍老的树干已经裂开，摇摇欲坠于风雪之中。
沈沐笑了笑，露出一丝欣然之意：“一过完年，我就离开。”
虽然显隐二宗一向配合默契，但这一次，隐宗不打算涉足其中，不只沈沐要离开，隐宗的许多重要人物都要在政变之前离开长安。
一旦显宗参与的政变失败，按照杨帆和沈沐之前的约定，显隐二宗就要互换身份，明化为暗，暗化为明，那时杨帆将率领显宗避居幕后成为隐宗，而沈沐则率领隐宗同政变后的胜利者接触，成为显宗。
看到沈沐又打了个冷战，杨帆笑了笑，顺手关了窗子，沈沐舒了口气，回到炉边除去皮裘，杨帆也走回来，在火炉边坐下，斟了一杯烫好的酒。沈沐道：“临行之前，我要提醒你一句，小心武氏趁火打劫。”
杨帆安详地一笑，道：“这一点不用我们操心，张柬之已经想到了。在南疆，我和那老家伙打过交道，此人老谋深算，心机颇深，这种事他怎么会想不到呢？他不只防着武家，对我也不是绝对的信任呢。”
沈沐忍不住笑起来，道：“谁叫你当初和武家走得那么近，如果我是张柬之，国运家运尽付于一役，我也不敢对你丝毫不做防备啊。呵呵，他要怎么做？”
杨帆道：“这一战，策划并主持兵谏的是朝中众大臣，他们是兵变的主力，皇太子是号召天下的旗帜，通过他的大义名分聚拢人心，并在兵谏成功后主持大局。
这几次突厥入侵，皇帝都是以相王为帅，命宰相为副帅，虽然真正掌权领兵的是副帅，可相王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直到如今，相王担着的军职还没有解除呢，他现在可是南衙诸卫官兵的最高统帅……”
沈沐强调道：“只是名义上的。”
杨帆道：“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同样是一种大义名分，如果皇帝已经对政权失去控制，控制着大半兵权的武家又承认他的身份，那么，他就能号令戍守九城的各卫兵马，维持兵谏时整个京城的安定。”
沈沐眯着眼睛想了想，轻轻点点头，道：“继续。”
杨帆道：“太平公主是女流，行动不会那么引人注意，所以这段时间，就由她居中联络，奔走各方，作为太子、相王和梁王各派之间的联络人。”
沈沐点点头，道：“京都兵力，分为南北两衙。南衙本应由宰相们号令，现在有张柬之、崔玄晖两位宰相，再加上相王这位南衙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武家也不从中作梗，南衙应该可以掌握手中了。那么，北衙呢？”
杨帆道：“北衙复杂一些，北衙诸卫兵马，大多掌握在武氏家族手中，驻扎于宫城北侧的玄武门外，这些兵马，武三思和武懿宗可以控制大半。其中直接戍守宫城的是羽林卫，羽林卫不在武三思和武懿宗的控制之中。羽林卫分为三支力量……”
沈沐微微一笑，道：“你的千骑，就是一支独立力量了？”
杨帆点点头，道：“不错，左右羽林卫大将军平时可以号令于我，但我实际上直属于天子，完全可以拒绝他们的军事调动以及命令。
那么接下来就是左右羽林卫两支力量了。左羽林大将军是武攸宜，他掌控着整个羽林卫，但实际上他能直接调动的只有左羽林卫，李多祚掌握禁军、北门宿卫二十余年，右羽林卫已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平时他遵从武攸宜的命令，可是关键时刻他若想抗命，武攸宜也奈何不了他。”
沈沐轻轻举起杯，道：“互相制衡，层层牵制，女皇帝好手段。”
杨帆道：“可惜，手段太复杂，有时反而是致命伤。”
沈沐呷了口酒，悠然道：“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李多祚大将军，也被张柬之策反了？”
杨帆点点头，道：“没错！在二张和武李两家之中，他会作何选择，不问可知。”
沈沐凝眸思索了片刻，恍然道：“难怪张柬之对武家又用又防，武三思也肯答应合作，原来关键在这里。”
杨帆颔首道：“到时候，张柬之会发动他安排到羽林卫中的几个心腹将领，各率亲信于玄武门汇合，由我打开玄武门放他们进来，随即关闭玄武门以防武三思黄雀在后，而我安排手下守住玄武门，本人则随他们一起行动。”
沈沐笑道：“这是以你为人质了，不过只要你没有异心，一定会同意他们这样的安排，从龙之功也有大小，既然都提着脑袋干了，谁不想在太子面前露露脸。嗯……，南衙禁军由相王统领控制九城，北衙禁军由武三思统领弹压军中。那么最大的变数就是左羽林卫了，而他们又有右羽林卫牵制着……，这样的话，的确是万无一失。”
杨帆笑道：“不知道是不是年岁渐长，经历过的事情也多了，我现在从不相信万无一失这一说，《鬼谷子》说，‘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我现在是深以为然啊。
不过如此安排，兵谏成功的机会的确会大增。实际上，在整个兵谏计划中所安排的手段，还不仅仅是我和你说的这些，有些防范措施连我也不知道。我能确定的是，这次兵谏成功的机会至少有七成，除非提前泄密，或者出现重大意外。”
沈沐道：“我们继嗣堂的利益，可要利用这次兵变，务求争取最大。”
杨帆泰然道：“这点当然是一定的。”
沈沐笑起来：“看样子，我们隐宗还要继续蛰伏下去呀！这杯酒，我敬你，祝你马到成功！”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漫长一日（一）
新的一年到了，这一年，已经被喜欢改年号的武则天提前定好了一个年号：神龙。
这个年号，是武则天在病榻上想出并于病榻上决定的，武则天一直执著地相信改名可以改运，或许她是想藉由这个新的年号，改善她的身体状况，让她依旧如神龙一般夭矫而起，翱翔于九天之上。
可是，她的身体并未因此改善，御医在诊治过她的身体之后，坚决反对她参加一系列的新年庆典，二张在向御医充分了解后，也不得不加入劝解的行列。执拗的武则天只好向她的两个小情郎让步，放弃了参加新年庆典的机会。
趁着武则天还算清醒的时候，一直没有商量出一个好对策的二张也曾拐弯抹角地向武则天问计，表达了他们深深的忧虑，但是武则天对此不以为然，她坚信她的身体会好起来，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病入膏肓。
同时，武则天对她一手设计的武氏掌兵、李氏主政的武周帝国的未来格局非常自信，她不相信武李两家会联合起来反对她，只要武李两家不能联合，她一手设计的政体就是绝对平稳的，武李两族互相牵制着，又怎么可能有人会对二张不利呢？
可是，人事难期，人心难测，她的缜密安排和防范，随着她的老去和她对二张过度的纵容，已是漏洞百出不堪一击，看似绝不可能联合的武李两家，因为二张的异军突起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已经联起手来准备图谋她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了。
武则天迫于身体状况，没有参加大量的庆典活动，可是百官于大年初一朝觐天子的典礼她却不想取消，她也不想避不出席。她清楚，这么久不上朝，百官早已人心浮动，如果连这么重要的典礼她都不参加，她对朝廷的掌控力将进一步萎缩。
可是，几乎长达一天的参拜，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便只是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也是难以支撑下来的，于是武则天经过再三斟酌，将全部在京文武官员及皇亲国戚、功臣权贵的参拜改为五品以上，之后又改为三品以上。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坚持到官员朝拜已毕，就虚汗淋漓地被迫退回寝宫休息，如此一来，她接受百官朝觐根本没有达到效果，反而起了反作用，百官对皇帝的身体状况愈加担心，讨论皇帝身后事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话题。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被无数人关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武则天又做了两件事，引起了正积极筹划的张柬之等人警惕，促使他们决定立即发动兵谏。
不知是因为一个皇帝在病危之际本能的反应，还是武则天真的发觉了什么，过了正月十五，武则天忽然下旨命千牛卫参与宫城值守，因新年期间调动不便，经张柬之、崔玄晖等人再三劝谏，她才决定缓行至正月以后执行。
另外一件事是，她抱病接见了宰相杨再思，不知与他商议了些什么，足足半日工夫，杨再思才从皇帝寝宫离开。
如今张昌宗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可以名正言顺地统率这支军队，而杨再思又一直阿谀二张，自认是二张门下，武则天这番举动或许只是听了二张的担忧和告白，有意为他们增加一层保障，但对正密谋大事的武李两党来说，却是心中凛凛。
于是，“只争朝夕”的张柬之断然决定，马上实施兵谏。
可这马上，也是需要各种准备的，所以他们从正月十六那天获悉消息决定兵谏开始，又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五天，度日如年地苦熬了五天，这才开始正式实施。
……
正月二十二日，大雪。
正月里，国事比较轻松，众宰相们年纪都大了，所以轮流值夜于政事堂，这天是张柬之和崔玄晖两位宰相轮值的日子。
午后，白雪茫茫，下得愈发大了。
张柬之走到廊下，看着满园琼瑶，举起双手抻了抻身子，张柬之正活动着身子，崔玄晖也从他的值房里走出来，一见张柬之便笑道：“孟将兄，你好清闲啊。”
张柬之呵呵地笑了起来，道：“正月里政务不忙，可这班还是要坐的，一上午也没处理过什么事儿，闲的这身老骨头都痒啦。”
崔玄晖道：“孟将兄，何不下棋消磨时光呢？”
张柬之捋须一想，颔首道：“使得。”便大步走向崔玄晖的值房。
二人一进屋，守在堂上的两个小太监便关了房门，引着他们绕过处理政务的正堂，拐进后面宰相休息的房间。两人一路走去，脸上轻松的神情不知不觉便冷峻下来，再也看不到半点笑容。
四人在卧房中站定，崔玄晖向两个小内侍打了个手势，两个小内侍便推开后窗，窗外也是大雪纷飞，正有两个人站在雪中，头上肩上蒙了厚厚一层雪，只从身上袍服颜色可以看出也是宫中内侍。
窗子一打开，内外四个内侍便行动起来，搭好脚凳，搀扶两位老宰相从窗子里出去，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两件套头连体斗篷披到他们身上，将他们头面身体都遮掩起来。
“两位相公，请这边走！”
窗外的一个小内侍压低声音说着，引着张柬之和崔玄晖匆匆离去。留在窗外的那个小内侍个子很高，他神色肃然地对室内的两个小内侍吩咐道：“你们两个回去，守在前堂，不可使人发现两位相公已经离去！”
两个小内侍答应一声，掩好了窗子。那高个子内侍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头上的积雪因而簌簌而落，他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巴，便大步离去，看他模样，正是高力士。
雪，无声而落。
披着油布斗篷的卫兵笔直地站在玄武门下。门洞下风向不定，雪花直往门洞里钻，扑得卫兵都眯起了眼睛。
马桥“病愈”了，他握着刀柄，紧张地在门洞里踱来踱去。时而踱进阴沉沉的门洞，那便连他的身影也看不清了，时而又踱出来，雪色映得他的脸色一片铁青，那不是冻的，而是因为紧张。
时至此刻，他还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遥想当年他只是一个浑浑噩噩度日的泼皮坊丁，连听着钟声开坊门都是半睡不醒、眯着眼屎，就是这个小小屁民，今天竟然可以担任这样重要的使命，参与决定国运的兵谏。
远处，迷蒙的大雪中，一辆轻车驰来，一看官幡是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马桥目芒一缩，他等的车子终于来了，马桥立即挥手道：“开门，放行！”
事关重大，兵谏的事情现在只有他这个郎将知道，手下的官兵还都茫然不知，所以马桥格外紧张，以致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好在士兵们并没有起疑，一听将军吩咐，马上就有卫兵赶上去，抬下门闩，拉开沉重的宫门。
这时候，左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披着斗篷，带着几名卫兵，循着宫墙慢悠悠地踱到了玄武门城楼上，一眼看见城下驰来的轻车，武攸宜不禁惊咦了一声，虽说这是北宫门，可是有资格在宫里驰车的人实属罕见，武攸宜心生疑虑，因在城上大雪茫茫，他又因年老目力有限，便想下城一查。
“叫他们停一下！”
武攸宜指着城下对侍卫吩咐一声，举步就要下城。
“大将军！武大将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武攸宜扭头一看，就见千骑忠武将军杨帆从城门楼里快步跑出来。
“哈哈哈，大将军，这么辛苦，还在巡城啊。”
武攸宜指了指城下，问道：“那是谁的车子？”
杨帆向城下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道：“哦！那是李多祚大将军的车驾。”
武攸宜哼了一声，道：“这老匹夫，好大的派头，怎么乘起车来了？”
唐时规矩，文臣武将都是骑马，只有极少数年纪实在太大行动不便的人才乘车或步辇上朝，比如张柬之。
杨帆笑道：“李大将军当年征战西北，趴冰卧雪的，得了一双老寒腿，冬季里腿病发作，吃不消啊。对了，大将军，方才金吾卫武大将军派人送信来，请大将军您过去一趟呢，末将正要使人去寻找大将军，这就恰巧遇到了。”
这里说着话，因为武攸宜对城下没有进一步的指示，那本想下城喝令停车的侍卫也站住了，城门大开，那辆车子出城，沿着空旷的北城甬道扬长而去，雪地上只留下两道深深长长的车辙。
武攸宜听了杨帆的话不由眉头一皱，心道：“武懿宗找我做什么？”
武攸宜和武懿宗两个人都是王爷，而且都是统兵一方的大将军，武攸宜对武懿宗有事情却不主动登门拜访，反而大剌剌地遣人送信的举动颇为不满，不过他性情远不及武懿宗跋扈，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蹙眉一想，还是决定走上一趟。
武攸宜吩咐手下去把马匹牵来，等了大约两刻钟，侍卫从马房把马牵了来，武攸宜便带着一群亲兵侍卫下了城，翻身上马，亦自出宫而去。杨帆站在城上，向城下一望，马桥恰从城下抬起头来，二人目光一碰，大雪茫茫中锐利如剑。
杨帆向马桥点点头，返身走向城墙的另一边，墙外白茫茫的御道上，就见武攸宜率着一群侍卫正飞驰而去。
杨帆站在城头一动不动，片刻工夫，他的头肩身上便蒙了厚厚一层白雪，仿佛一个雪人，而他却依旧没动，似乎他并不是在目送武攸宜离开，而是在等着什么人来……

第一千零九十章 漫长一日（二）
武攸宜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大约两炷香时间之后，有一辆轻车在八名侍卫的护拥下从风雪中走来。
八名侍卫俱着皮裘，看起来身宽体胖，他们沉稳地走在路上，中间的轻车速度也不快，就这么一步步向玄武门走来。
立在玄武门城头的雪人忽然也动了，白雪簌簌而落，现出杨帆矫健刚劲的身形，他快步向楼梯处走去，很快就出现在城下，缓和了一下呼吸，沉声吩咐道：“开门！”
“吱轧轧轧……”
沉重的宫门再度打开，雪花飘零而入，不知什么时候起，风小了，雪也小了。
宫门完全打开的时候，那辆轻车也到了宫门前，八名皮裘护卫从近处看，显得体形更是壮硕肥胖。
杨帆头前开路，引着那辆车向内边走去，守卫玄武门的千骑士兵有些纳闷儿，这队人马入宫，将军居然没有搜查，甚至没有验看车中人的身份？不过，将军大人既然这么做了，他们当然不会多置一辞。
车子在八名侍卫的护持下进了宫，很快在一处宫殿的后宫墙下停住，杨帆回身站定，那些侍卫齐刷刷地脱下风帽，露出白胖无须的面孔，正是太平公主手下的那八个女相扑手。
车帘儿一掀，身着玄狐皮裘的秀媚丽人俏生生地从车里走出来，她披一件石青刻丝灰鼠皮的披风，头戴秋板貂的昭君暖套，雍容俏皮，妩媚动人。秀项上白狐风领簇拥着她润玉胜雪的娇靥，不可方物。
“二郎！”
太平公主向杨帆打了声招呼，脸上带着笑，不过她的笑容微微显得有些僵硬，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太过紧张。杨帆没有和她客套，马上接口道：“快跟我来！”
车子被车夫驱赶到了殿角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停下，太平公主带着八个女相扑手紧随杨帆身后，绕到前面的殿门处。
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器物摆设，显然是一座闲置的宫殿。殿上只燃着一盏灯，一个俏丽的身影正在殿上心神不宁地来回踱着步子。杨帆推门而入，急声道：“小苗！公主到了。”
……
挂着李多祚大将军官幡的轻车出了宫城，先是驶上朱雀大街，急驰一阵拐进一座坊里，等它东拐西拐的再从坊里出来时，车上的官幡已经不见了，车子向南城驶去。坊里又有几辆马车随后驶出，分别驰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辆马车在城中转悠了半天，这时正是大雪严寒天气，路上行人稀少，所以很容易就能确定是否有人跟踪，那辆车子在确认无人蹑踪跟随后，就悄然驶入了张柬之的府邸。
张府角门处早有人等在那里，车子一到马上打开门，让车子直接驶进院子。几个家人提着扫把出来，迅速扫清了从巷口到角门的车辙，随即角门儿便轻轻关上，了无声息。
车子稳稳地停在张相府邸的后花园里，车上走出两个人来，两人中都没有李多祚，他们分别是本该今日在宫中轮值的宰相张柬之和崔玄晖。
二人一言不发，神色冷峻地往堂上走，堂上早已人群济济，羽林将军敬晖、李湛、桓彦范，以及相王府司马袁恕己等人都已候在那里，他们没有一个人坐在椅上，都在焦灼不安地满地徘徊，一见二人进来，众人立即惊喜地迎上来。
“张相公、崔相公！”
“好了好了，两位相公回来了！”
“有两位相公主持大局，大事可成了！”
相王府司马袁恕己没有理会众人兴奋之下七嘴八舌的议论，他一个箭步冲到前面，迫不及待地向张柬之问道：“张相公，东西可带回来了么？”
张柬之点点头，从腰带中小心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袁恕己将那张纸展开，纸上印着繁复的纹记和号码，还有几行墨迹新鲜的文字。
袁恕己看清上面鲜红的政事堂大印和张柬之、崔玄晖两位宰相的用印，欣然点点头，把那纸张重新叠好，小心地揣进怀里，对张柬之和崔玄晖道：“两位相公，王爷已经等得急了，恕己这便告辞！”
张柬之郑重地点点头，崔玄晖则道：“恕己，一路小心！”
袁恕己急匆匆地走出去，堂上顿时肃静下来，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张柬之。白发苍苍的张柬之徐徐扫视了众人一遍，只见众人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有忐忑，唯独没有畏惧，他欣慰地笑了。
张柬之神情肃然，声音低沉而有力地道：“各位，成败生死，就在今日了！”
崔玄晖将双手望空一拱，沉声道：“愿先帝在天之灵庇佑，唐皇社稷，复于今夜。”
敬晖等人神色激动地一起拱手，齐声道：“愿先帝在天之灵庇佑！”
张柬之也和他们一样双手高拱，却没有跟着众人一起说话，他闭着双眼，听着众人的祈祷，似乎默祷了一句什么，然后缓缓睁开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对众人道：“诸君，分头行动吧！”
片刻之后，张柬之府上有几路人马，或车或马逸散而去。
……
金吾卫大营外设有三座哨营，成品字形三足鼎立，每营驻金吾卫兵士十人，哨营中各立一座哨塔，高十余丈，可纵眺远近十余里。
只不过那是天晴气朗时候，这样大雪弥漫的天气，而且又到了黄昏时分，武攸宜赶到哨塔前不足三百步时，才被塔上戍守的官兵发现。
塔上官兵马上发出讯号，哨营中的士兵闻警上前探问，一俟查明来人是羽林卫武大将军，自然不敢阻拦，他们一面放行，一面用声光讯号向后营发出警示。于是，在武攸宜赶到辕门前时，武懿宗已经迎候在那里了。
这么大雪的天跋涉至此，武攸宜不免满腹怨气，不过一见武懿宗早就恭候于辕门，一脸笑容可掬的模样，武攸宜的怨气便也消散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埋怨道：“这么大的雪，你究竟有什么事找我来啊？”
武懿宗哈哈笑道：“自然是有一桩大大的好事，你不要嫌漫天风雪的，跑了几步路便埋怨自家兄弟，等你到了我的帅帐，明白前因后果，自然知道我今日请你来，是为了送你一桩大好处。”
武攸宜纳罕不已，忍不住狐疑地问道：“有什么好事，你会记挂着我？”
“看看，这么说伤人了不是，亏得我胸怀宽广，不跟你一般见识。”武懿宗笑吟吟地说着，却避而不答“那桩好事”究系何事，只管领着武攸宜往帅帐走，到了帅帐处，武懿宗赶前两步，伸手一掀帐帘，笑道：“请吧！”
武攸宜见他故作神秘，好笑地摇摇头，弯腰迈步踏进帐去。武攸宜一进帅帐，就觉帐内空空，唯有一人高踞帅椅之后，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武攸宜定睛一看，不由暗吃一惊，失声叫道：“梁王！”
武三思抬起头来，一见是他，不禁笑道：“自家兄弟，称什么王爷，生分了。”
武攸宜虽也是武氏家族的一员，但他一向只忠于武则天一人，不管是当初梁王武三思和魏王武承嗣争雄，还是后来武氏家族与李唐宗室争风，他都置身事外，所以和这班堂兄弟们交情很浅。
如今武懿宗突然邀他相见，而梁王武三思居然也雪夜现身于金吾卫的军营之中，武攸宜马上就猜到出了大事。他下意识地攥住剑柄，转身就欲冲出帅帐，武懿宗笑吟吟地站在一边也不阻拦，外边却立即冲进十几名持戈执刀的披甲武士，杀气腾腾地将他围住。
因为一连十几人冲入，在那帐帘掀而未放的间隙，武攸宜分明看到他的几名亲兵卫士直挺挺地站在外面，身周不下数十杆锋利的长枪，已将他们团团困住。武攸宜不由吁了口气，他知道：走不了啦。
武攸宜松开剑柄，回过身来冷冷地看着武三思，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武懿宗笑嘻嘻地走到他身边，摘下他腰间宝剑，扬手一抛，便有一个士兵伸手接住。武懿宗揽住武攸宜的肩膀，一边向前走，一边道：“攸宜啊，咱们可是自家兄弟，还能害你不成？”
武三思也离案而起，道：“不错！咱们武家人，得齐心协力，才不能叫外人占了便宜。可是你呀，一直以来，跟兄弟们心都不齐。这一次请你来，就是怕你关键时刻犯了糊涂，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所以我跟懿宗商量了一下，特意请你来做客。”
武三思走到他的身边，挽起他的胳膊，亲热地道：“走，后帐已经备下酒宴，咱们两兄弟一边喝酒一边说，这个哑谜呀，为兄亲口给你解开。说起来，咱们两兄弟，可真是有年头没交心了……”
武三思说着，向武懿宗递了个眼色，把着武攸宜的手臂便往后帐走去，后边几名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人刚刚离开帅帐，就听“咚”的一声巨响，武攸宜一哆嗦，随即就听鼓声不绝，声声震耳，仿佛雪夜惊雷。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漫长一日（三）
武攸宜久在军中，一听鼓声就知道是聚将鼓，武攸宜心中暗凛：“此为京师重地，又是在正月里，此时此刻，武懿宗突然击鼓聚将，他想干什么？”联想到武三思和武懿宗对自己的软禁，武攸宜心中倏然生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武懿宗击鼓聚将，各营将佐闻听鼓声不敢怠慢，纷纷披挂起来，急驰帅帐。一时间，众将领纷纷赶到，唱名报进，须臾工夫，众将便云集帐下，帅帐内一片杀气腾腾。
这些将领中有些是武懿宗的心腹，事先已经得他面授机宜，是以十分镇定，有些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免心中惊疑，只是帅帐之中无人敢喧哗，也不敢交头接耳，只得肃立待命。
后帐里，果真摆下了一桌酒席，武三思咂摸了口酒，对武攸宜感慨地道：“这人呐，一辈子都在往前走，可往前去只有一条路么？不是！你每走一步，都有无数个岔路口，走啊选啊，选啊走啊，可是不管选对选错，都是无法回头的。”
武攸宜不明其意，如今已经被人控制，他也只好沉下心来听着。
武三思吁然道：“小时候，咱们武家也算是地方上的一个大户，那时候我最想的，就是长大以后能谋个一官半职，或者在地方上成为举足轻重的一位士绅。后来，姑母入了宫，可她只是个才人，我也没有什么想法。”
“再后来，姑母做了皇后，我这时才从父亲那儿知道，姑母其实跟咱们这些亲戚并不和睦。我也就没想着能成为皇亲国戚，藉着姑母的势力攀龙附凤威风乡里，可那时我也没想过姑母会那么狠啊……”
武三思沉默下来，武攸宜还是不说话，不过他也想到了武家那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冰冷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武三思沉默半晌，又道：“被姑母发配岭南的日子，苦啊。父亲整日提心吊胆，我也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时我就想着，只要能吃饱饭、穿上一件完整的衣服，那个做皇后的姑母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我们来，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没多久，父亲就死了，都说他是水土不服，染疫而死。呵呵……”
武三思抬头看向武攸宜，眼睛有些发红：“我没想过报仇，真的，即便是到了今天。不管怎么说，是姑母把我们从地狱里又救回来，而且给了我们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我武三思有今天全拜姑母所赐，武家能有今天也是拜姑母所赐！
姑母重用武家人，不是因为血缘之亲，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她想称帝，她再也找不到比武家人更可靠的支持者了，她需要我们，可我们想过好日子，更要依赖她。所以，我跟姑母不亲，可我不想害她。”
武则天的父亲是武士彟，武三思的父亲武元庆就是武士彟的儿子，而武攸宜是武士彟的哥哥武士让的孙子，他的父亲与武元庆是隔房兄弟。关系较远，所以当年不曾受过武则天的迫害，武三思的痛，他没有感同身受的感觉。
因此，听了武三思的话，武攸宜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道：“是么？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武三思沉声道：“算什么？我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你说我还能干什么？我只想为儿孙保留一份富贵荣华，不想他们再像我少年时一样，过那饥寒交迫、随时待死的日子！”
武三思向武攸宜一指，厉声道：“你也有儿孙，难道你不想为他们早做安排？姑母已经老了，她老糊涂了！她做了一辈子孤家寡人，临到老了，她亲近儿孙，我认了！亲近咱武家人，我高兴！可她拿着两个外姓小辈当亲人，那算什么事儿？”
武攸宜沉声道：“你妄言了！”
武三思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帐中急急绕行：“张易之和张昌宗那两个小辈，不是贪图她赐予的荣华富贵，会以少年之躯甘心侍奉她这个皓首老妇？她纵有百般不是，我们武李两家做儿女的、做侄儿的，顶多是不让她当家，还能把她这个长辈怎么样？
可她竟如此信重两个外人，你说她不是老糊涂了是什么？我武家掌军、李氏秉政，共同扶保她一手创立的大周江山，这本是她一手制定的国策，如今她性命垂危之际，却放纵二张把持宫廷！
皇室子女、皇亲国戚乃至六部九卿，诸位相公，全都不得相见，内外隔绝，二张可以为所欲为！她不是一家主妇，一家主妇如此信重外人，即便那二张炮制出一份假遗嘱，我们还有国法可依，还可以告上公堂。
可她是一国之君啊，还有谁能来维护正法、主持公道？二张一旦大胆妄为，酿出巨变，她一手缔造的帝国将会怎么样？我武三思全家满门又会怎样？你！”武三思回首一指，冷笑道：“攸宜，你以为那时你能独善其身么？”
武攸宜一动不动，只是手中的酒水微微荡起一片涟漪……
众将毕集，武懿宗全副披挂，手扶利剑昂然于帅案之后，众将齐齐抱拳，甲胄铿锵：“参见大帅！”
“免！”
武懿宗把手一挥，沉声道：“本帅得到警讯，左千牛卫营中蠢动，似有异变，因此命你等立即出兵，围住左牛千卫军营驻地，防范警戒，禁止左千牛卫有任何举动，如有抗命出营者，立即格杀，弹压全营！”
此言一出，不明底细的将领们顿时一阵骚动，当下就有一位将领质疑道：“大帅，我金吾卫与千牛卫皆为禁军，如今出兵，对千牛卫以敌人相待，似乎不妥，不知大帅可有陛下虎符及政事堂的调令？”
武懿宗瞋目大喝，道：“糊涂！左千牛卫是谁的人马，你又不是不知道。实话对你说了吧，陛下已经为人所制，内外隔绝，不得相见，哪还有虎符可以传出禁宫？我等身为天子禁卫，此时正该扶正却邪、还我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正说着，后帐处哗的一声掀开帐帘，武三思和武攸宜并肩出现在那儿。武三思微笑着看着帐中众将，侧首对武攸宜道：“你看如何？军心可用啊……”
“请！”
武三思向武攸宜肃手相请，二人又折回后帐。
一边走，武三思一边道：“攸宜，为兄不勉强你参与我们的行动，何况，如果为兄真的失败，只要还能保住你，也算是为我武家留下一脉香火，我只要求你待在这军营里直到事情有了结局。我会把你和你的侍卫关在一起，他们可以证明，你并不是我们的同党，为兄这一片苦心，你还要多多体谅……”
帅帐中，武懿宗道：“此番，就是羽林卫武攸宜大将军发现了二张阴谋，这才一面调兵拱卫京城，一面急往梁王处告变。梁王与羽林大将军同来本帅军中调兵，宫城有羽林卫拱卫，我们就负责盯住牛千卫，避免他们攻城，惊扰圣上，震惊中外，谁有异议？”
众将都认得梁王武三思和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见此情景，再无异议，何况武懿宗瞪起眼睛，手已攥住剑柄，纵然还稍有疑虑的，这时也不敢多言了。武懿宗一见众将沉默不语，立即抓起一支金批令箭，喝道：“郑郎将，听令！立即率你本部人马，接管武库，分发武器……”
武懿宗和武三思事先早已商量明白，此时调兵遣将，一条条命令发出去，倒也是井井有条，一应将官纷纷领命出营，片刻工夫，外面便人喊马嘶，金吾卫出动了。
武懿宗眼珠一转，又招手唤过一个心腹，压低声音道：“速派机敏些的斥候，去探一探玄武门的动静，记住，多派几个人，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因为是冬天，天黑得早，再加上风雪弥漫，天色阴沉，所以很早天就黑了，不过，宵禁的时间依旧是严格等到则天门上的漏刻“昼刻”已尽，这才开始擂响“闭门鼓”，鼓响六百槌，九城关闭，执金吾上街巡弋，严禁行人出入。
其实这样的夜晚根本不必等执金吾上街，寒风肆虐，大雪隆冬的，这种天气谁会出来？可这时，偏有一个人影匆匆行走在崇仁坊的十字大街上。
这个时候除了巡夜的人还能行走在街上，只有朝廷信使、婚丧吉凶以及疾病买药请医的急事，持有相关证明才行。当然，特权者虽然也可在宵禁后出门，但那是潜规则，毕竟不合法。
眼前这个人就是出门买药的，他叫楚才，是相府的人，苏味道苏相府上的人。苏味道近来有些寒热，还诱发了哮喘，相府本来有药，只是恰好有一味药不够了，这才使人去药房抓药。
身为相府家丁，楚才并不担心有人拦路，他袖着双手，缩着脖子，提着药包，低头急急而行，一路有人拦住问话时，这才出示身份，眼看着府门在望，楚才加快了脚步，但是前方道路旁突然蹿出两个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楚才只道又是巡夜的，便不耐烦地道：“我是相府派出……”
他话犹未了，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登时两眼一直，昏厥在地。
一个黑影把手一摆，沉声道：“拖走！”
楚才被人倒拖着脚，迅速拖离了大路，他的小指还钩着药包，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苏味道府邸左右影影绰绰地冒出几道人影，稍一停顿，又迅速掩于暗夜之中。
与此同时，杨再思、韦承庆、韦嗣立、崔神庆、房融等二张一党的重要大臣府邸左右，都有一些神秘的人影悄然活动的，他们的府邸已经被封锁起来。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漫长一日（四）
京城的宵禁是从二更天开始的，事实上在这寒冷的冬夜，一更天的时候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
二更三刻，张相府的府门大开，两辆轻车从府里先后驶出，在二十多名铁甲侍卫的护送下急急驰去。
坊门那里已经提前打了招呼，小小坊丁也不知道宰相为什么要深夜离坊，但宰相府发了话，他们自然奉行不渝，一见宰相座驾赶到，他们赶紧打开坊门，眼看宰相车驾出去，这才锁了坊门，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此时，他们绝不会想到，明早起来，这天就要变了！而在今夜参与改天换日的人员中，就有两个人曾经与他们一样，也是一个坊的小小坊丁，只不过那个坊在洛阳。
二更四刻，杨帆突然全副披挂地从城楼上下来，马桥和吕颜、高初早就候在楼下，一见杨帆赶到，马上迎上前去。
吕颜、高初、黎大隐、张溪桐等人都是杨帆最早的班底，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为了这次行动，杨帆藉着张柬之整顿羽林卫的机会，对千骑进行了一番自纠自察，把这些人全部调入马桥这一旅，加强了这一旅兵马的控制。
“集合兵丁！”
杨帆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千骑兵将迅速集合在玄武门下，这些兵士训练有素，有些已经睡下，但杨帆一声令下，他们就迅速着装整齐赶到了城下，全部过程没有超过半炷香时间，整个过程鸦雀无声。
全场肃立，朔风呼号，黎大隐和张溪桐率领一些心腹，站在千骑卫一旅之师的左右两翼，冷冷地盯着肃立的士兵，防范有人异动，他们的手仿佛已经和刀柄铸在一起，攥得异常用力。
杨帆满意地看了看黑压压肃立于前的千骑将士，沉声道：“诸位将士，本帅今晚有一桩大事宣布！”
……
张柬之和崔玄晖的轻车驰于朱雀大街，巡弋街头的金吾卫将士事先都已得到武懿宗的吩咐，心中熟记着今夜不可阻拦的几个人的名字，一见车头挑着的灯幡亮明了张柬之和崔玄晖的身份，他们根本不曾上前阻拦，只是肃立路旁，目送宰相车驾离去。
张柬之和崔玄晖的车驾一路行去，一直进入宫城范围。杨元琰、敬晖、桓彦范等人已经各自集合了最可信任的心腹死士，各不下数十人，等候在那里，两位宰相一到，他们立即尾随在二相车驾后面，驰向玄武门。
随在两位宰相后面的队伍越来越形壮大，最后汇聚了五六百人，人人披甲持戈，腰佩短刀，沿着夹城马道，一路无一人喧哗，只听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铿锵出阵阵杀气。
玄武门下，队伍停下来，只见沉重的宫门紧紧关闭，城门巍峨，仿佛一只蹲伏在那里的洪荒巨兽。张柬之被人从车上扶下来，仰头看了看城上，又与崔玄晖对视一眼，强抑激动，低沉地吩咐道：“发讯号！”
立即有两个侍卫点燃气死风灯，举向城头，先左后右，各转三圈。城头上突然也亮起一盏灯来，向着城下左右摆动了三次，随即熄灭了。片刻之后，城门吱轧轧地打开，黑洞洞的城门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
敬晖紧张地看了张柬之一眼，虽然对方打开城门，也就意味着没有诱敌埋伏，因为如果里边的人对他们报有敌意，绝不会冒险放他们入宫，一定是紧闭宫门，此刻玄武门应该已在自己人掌握之中，可这黑漆漆的还是令人忌惮。
张柬之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随老夫来！”他很清楚，他现在只能相信杨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已经不可能回头，就算里边真有埋伏，就算这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闯一闯！
“我先来！”
杨元琰把刀往胸前一横，抢先闯进玄武门，敬晖和桓彦范把心一横，立即也率领他们的亲信侍卫紧随其后，李湛等人则把张柬之和崔玄晖护在中间，随前军而行。
“张相公、崔相公！”
前方忽然迎来一盏灯，藉着那微弱的灯光，看清后面站的人是李多祚，张柬之和崔玄晖绷紧的心猛然放松下来。如果玄武门守将杨帆有何异心，必然会先把李多祚拿下了，李多祚既然在此，玄武门当无恙矣。
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李多祚道：“两位相公既已到了，末将就放心了，羽林军可以立刻发动了！”
李多祚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虎符，低声唤道：“承训！”
李多祚的儿子李承训也是一身甲胄，急步迎上前来，李多祚把虎符递给他，沉声道：“持我信物，速返军中，告诉你赵叔、曹叔，还有你姐夫，依先前约定，严密防范右羽林卫，必要时候，可以兵戎相见，务必确保无一兵一卒杀至玄武门下！”
“是！”
李承训答应一声，自父亲手中接过虎符，率领几名虎贲急急离去。张柬之倒没冷落了杨帆，两人当初在剑南就打过交道的，此时相见，张柬之便向杨帆郑重地拱手一礼，道：“将军与我等共谋大事，必将永垂青史！”
手提灯笼的杨帆道：“张相客气了，此地已准备妥当，时间紧迫，我们马上行动吧！”
杨帆一语提醒众人，张柬之马上道：“不错！我们立即行动！”
当下张柬之便急急分派起来，第一路由李多祚、李湛、王同皎率领，直趋东宫，去接太子，太子是此番行动的大义所在，这杆大旗必须接来。
第二路由张柬之、崔玄晖与敬晖、桓彦范等人率领，立即赶赴皇帝所居的迎仙殿。
第三路由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率领，陪同杨帆守住玄武门这道重要门户，只等接来太子，便紧闭玄武门，由千骑守此要地，杨帆则与杨元琰、薛思行等人一起护送太子追赶张柬之。
众人分做三路，分别行去。玄武门前一点灯光又熄灭了，夜色深沉，雪光黯淡，只有玄武门城楼上的檐铃铁马，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
此时，皇太子李显已经睡熟了。
说起来好笑，今夜长安内外，也不知有多少人正磨刀霍霍、有多少人正奔走来去，烽烟已经燃起，可李显这位“三军主帅”却还根本不知情，因为考虑到他太过怯懦，怕他拖了后腿，所以没有人敢告诉他。
可是李显不知道，他身边几个心腹太监却知情，这几个人都是李显被立为太子后，由婉儿选拨来侍候他的人。
这几个太监今夜都没有睡，他们一直静静地守候在东宫门前，直到李多祚等人赶到宫门外，由王同皎和守在门内的太监对上暗号，他们便立即打开了宫门。
李显从房州回京后，很快就安排几个女儿出嫁，其中新宁郡主看中的就是王同皎，所以王同皎是李显的女婿，因为这层关系，和太子宫的几名大太监内外勾连互通声息的事情就交给了他。
宫门一开，王同皎、李多祚、李湛等人马上一拥而入，门口留下四名侍卫拔刀戒备着，宫里大太监则引着他们闯进太子的居处。
李显没有和韦妃同榻而眠，他那身体早已不能房事，可妻子正是虎狼之年，经常瞅见妻子幽怨的眼神他也不好受，所以晚上通常独宿一处。
此刻，李显正鼾声大作，突然被人惊醒，李显刚刚醒来，就发现几个太监正扶着他，七手八脚地为他穿戴着衣冠，而他的女婿王同皎就站在榻前。李显迷迷瞪瞪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同皎，你怎么在这里？”
王同皎欠身道：“太子，张相公和崔相公已经去迎仙宫面君了，小婿由李多祚大将军和李湛将军陪同，前来接太子去迎仙客共谋大事。”
“啊！”
李显大吃一惊，登时汗湿脊背，他也不蠢，一听王同皎这么说就明白了。
李多祚和李湛候在门口，一见李显已经穿上袍子，马上闪身进来，对李显长揖道：“天佑皇唐，北门南衙一致决定拥戴太子恢复大唐社稷，请殿下随臣出东宫，率领众臣，往迎仙宫铲除奸佞吧。”
“大将军……”
李显浑身乱颤，被李多祚的一席话着实给吓坏了，以致说话都有些结巴：“大将军，这……这样做，只怕不妥吧……”
李湛顿足道：“殿下，北门禁军，一致效忠，机会难得啊！请太子速速入后宫共讨凶竖！我等不顾家族，冒死至此，殿下千万不可再迟疑了，时机稍纵即逝，再要犹豫下去，只恐玉石俱焚。”
李湛说着向两个手下一使眼色，等不及让李显整束好衣冠，便架起他向宫外走去。
“出了什么事？你们是什么人？”
随着一声厉叱，两盏灯笼亮起，一道人影姗姗而来。来者是韦妃，她的居处和李显的居处并不远，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哪能听不到，韦妃急急起身，披上件衣服就跑出来，一见有人搀着丈夫要走，不由大惊失色。
王同皎一听动静，“铿”的一声便拔出刀来，一见那人是他岳母，衣着简单，胴体若现，急忙收刀垂下目光，恭声道：“太子妃，臣等护从太子前往迎仙宫，会合众宰相，诛奸佞、清君侧，复我李唐江山！”
事情紧急，实在容不出时间细说，王同皎说着，众人已扶着李显脚不沾地的向外面走去。韦妃听了女婿这番话登时呆在那里，一时也不知是惊是喜。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漫长一日（五）
长安之北是禁军诸卫的驻扎之地，诸卫之中以左右羽林卫距玄武门最近，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个千骑营。
夜色深沉，羽林卫司马闵雍伯巡营回来，摘了佩刀往案上一扔，便负着双手徐徐踱起步子，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陪他巡营回来的羽林将军王大刚打个哈欠，正要回帐睡觉，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奇怪地问道：“闵司马，你有心事？”
闵雍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夜色已深了，可大将军还未回营。”
王大刚笑道：“不是说河内王相邀，去金吾卫了么，说不定人家两兄弟此刻正在对坐饮酒促膝长谈，便是今夜不回来也有可能，你担心什么。”
闵雍伯道：“不可能，大将军从不贪杯。而且，你也知道大将军的为人，在军务上，大将军从不懈怠，怎会对咱们连个交代都没有？就算他不回来吧，也该派个亲兵回来报个信儿啊。”
王大刚仍是不以为然，道：“你呀，谁能对大将军不利呢？再说，大将军去的可是金吾卫，那可都是武家人的地盘。”
闵雍伯哼了一声，道：“同室操戈的事很罕见么？”
这句话出口，他也觉得不妥，此言似乎有暗指武家不合的意思，他便咳嗽一声，向王大刚招了招手。
王大刚凑到他的面前，闵雍伯压低声音道：“前几日，陛下曾让给大将军下了一道密诏，吩咐他加强宫中的戒备，尤其是在千牛卫换防宫城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否则你以为大将军这些天为什么每天都要到宫城里去巡视？”
王大刚吃了一惊，失声道：“竟有此事？”
王大刚也是武攸宜的心腹，话已说到这里，闵雍伯也不瞒他了，便道：“正是，大将军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执行陛下的旨意从来不打折扣，你想他怎会骤然离开，放弃巡城的公务，且不对我们有所交代呢？我心中不安呐。”
王大刚是一个纯粹的武将，打仗固然没问题，可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他就不在行了，他挠了挠头，为难地道：“那……咱们应该怎么办？”
闵雍伯思量片刻，道：“大将军奉有密诏的事，只与我交代过，听大将军那话音儿，京里最近似乎不太平。我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想这么着，由我带一队人马替大将军巡视宫城去，你则去一趟金吾卫，大将军没事也不会责怪咱们多事。”
王大刚虽然已经困了，可闵雍伯这么说，他也只好答应。二人立即各整亲兵，王大刚带了二十多名部下，闵雍伯则带了一个百人队，俱乘骏马，驰出辕门。
两队人马驰出辕门，前行二里，还没等他们分道扬镳，一南一北分头行动，夜色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锐啸，锐啸横空，分明就是一支响箭，二人不约而同勒住了战马，心中满是惊疑。
这时候，雪野中突然涌现出一队人马，因为有雪色反光，所以这夜里不至于黑漆漆的不能视物，他们可以看清那些人影，黑压压的一片，一时也数不清楚。
对方既然动用了鸣镝，显然是不怕暴露行踪了，闵雍伯和王大刚实在想不出在营门口会遇到什么事儿，闵雍伯低声示意一个侍卫返回营中报讯，自己则带领众骑站在那儿，希冀弄个明白。
夜色中传来一个粗野豪放的声音：“哈哈，左羽林的诸位好兄弟，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闵雍伯听那人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便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中闵雍伯身后突然传出一声闷哼，闵雍伯扭头一看，受他吩咐回营报信的那名侍卫刚刚驰离大队人马，就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在他附近并无人影，分明是受了弩箭一类武器的攻击。
随即，在他们身后的雪地中，也有一排人影突兀地站起，一步步向他们逼近过来。闵雍伯手下一干人等不安起来，闵雍伯的马急躁地转了两圈了儿，闵雍伯轻拍马鬃，安抚着胯下的战马，沉声道：“不要乱，肃静！”
闵雍伯情知不妙，可他分明已经被包围了，正面逼近的那群人俱都是长枪大戟，排着整齐的队伍，身后包抄过来的那些人都平端武器，虽然看不甚清，可是从他们的动作身形来看，分明都是军弩。
眼下这个距离，闵雍伯的人马只有一次加速冲锋的时间，可是现在对他们而言，有着太多不利的条件。一来这是深夜，而且遍地大雪，全力冲刺马速也不快；二来，他们佩的都是短兵器，对方不是长枪大戟就是劲弓硬弩，就算他发起冲锋，也绝对讨不了好去。
而且，这些人虽然敌意明显，可他怎么想，也不觉得对方会不问青红皂白就痛下杀手，因而也生不起拼死一搏的勇气，这一来双方就越靠越近，等到对方的枪戟兵逼近，他们已经失去马匹加速的有效距离，就更没有动手的想法了。
对方的人马站住了，只有一名佩刀将领独自上前，行到近处，闵雍伯才看清来人，这人乃是右羽林将军野呼利，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女婿。
闵雍伯想到武大将军所接的密旨，脸色便开始发青，说道：“野呼利将军，你们这是干什么？”
野呼利若无其事地拍打着刀鞘，朗声道：“二张蛊惑天子，祸乱朝廷，北门南衙各路禁军，在太子、相王及诸位宰相统领下，已杀进宫去诛除奸佞了，闵司马，这趟浑水，你可蹚不得。”
王大刚气得脸皮子发紫，怒声道：“我们大将军呢？”
野呼利狡黠地一笑，道：“他呀，正在河内王那儿做客呢，你们放心，武攸宜大将军安然无恙，梁王殿下正陪他吃酒。”
闵雍伯与王大刚一听，心中更是惊骇，武三思和武懿宗也参与其中了？难怪野呼利敢夸口说北门禁军、南衙禁军俱都响应太子兵变，有太子、相王和政事堂众宰相牵头，又有武家暗中响应，可不就是举朝皆反了么？
王大刚紧张地对闵雍伯道：“司马，咱们怎么办？”
闵雍伯看看四下里虎视眈眈的右羽林兵士，涩声问道：“野呼利兄，你想怎样？”
野呼利道：“请二位至我军中歇息，天明即得自由，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啊？”
闵雍伯攥紧马疆，一时取舍不定，只觉掌心全是汗水。
野呼利举了举手，四下里的枪戟兵立即踏前三步，整齐的脚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令人心寒的声音，与此同时，后方与他们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的弓弩手也同时一动，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王大刚提着刀，急呼道：“司马！”
闵雍伯咬咬牙，沉声道：“弃械！下马！”
……
李显衣衫不整，连靴子都没穿好，厚暖的外袍自然也没穿上，他被人架着脚不沾地地将到宫门处，迎面一阵冷风吹来，李显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迷迷糊糊的头脑忽然清醒过来。
他想到了母亲的铁血手腕，想到了母亲强大的掌控力：“今夜兵变真能成功吗？虽然二张的权柄一日盛似一日，可他们还能当皇帝不成，我是太子，我的太子之位没变啊！母亲已病入膏肓，这皇位唾手可得，我何必冒这个风险？”
李显左右看看，只见李多祚、李湛等人个个神色激昂，李显心想：“这些人趁母皇病危发动兵变，所谓诛杀二张扶保大唐，不过是贪图从龙之功罢了，孤名分早定，只要安分守己，这皇位一定就是我的，何必与他们一起冒险呢？”
想到这里，李显突然挣扎起来，甩开扶侍他的两个人，紧紧抓住宫门，不肯再往外走了，王同皎愕然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李显哆嗦道：“国家大计，自有母皇运筹帷幄，所谓兵谏，无异于犯上作乱，非臣子所为，孤……孤不能去！”
王同皎一听，额头的青筋都蹦起来了，太子不去，他们不就真的成了造反了么，没有太子，何以服众？消息传出，只怕那五百舍了身家性命的壮士都要散去逃命了，大家不是都要完蛋么？
王同皎也不客气了，脸红脖子粗地对他岳父道：“殿下，先帝以神器付殿下，而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今天地有灵，北门禁军、南衙宰辅，同心协力，以诛二竖，复李氏社稷，请殿下立即赴玄武门，以孚众望。”
李显两脚蹬地，屁股后坠，双手紧紧抱住大门，惶恐地道：“奸佞小人自当诛杀，只是圣上龙体有恙，万一我等兴兵于内宫，吓着她老人家该怎么办？孤不是要担上不孝之名了吗？依孤之见，你们还是暂且散去，咱们从长计议吧。”
李湛一听眼珠子都红了，这叫什么屁话，现在叫我们散去？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了，你当别人都是死猪吗，现在散去无异于自杀！要不是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是当今太子，李湛已经一脚把他踢死了。
李多祚站在一边欲哭无泪，他没想到，兵谏的第一个问题，竟是来自他们一心要扶保登基的皇太子殿下。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漫长一日（六）
李湛强抑愤怒，对李显道：“诸将相不顾家族保卫社稷，殿下奈何置之死地？事已至此，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臣无力劝阻众将士，如果殿下不愿成行，就请殿下亲自劝说将士们吧！”
李湛虽然愤怒，却也明白一旦大功告成，这位窝囊太子就是皇帝，一旦做了皇帝，他未必就会这么窝囊了，如果此时太过冒犯，自己的从龙之功不用提了，说不定新皇帝什么时候想起他今日的无礼来，就会送他一双小鞋，所以语气虽然愤懑，言词倒还委婉。
这时候，守在宫门处的卫士都听到了李显的话，一个个顿时鼻息咻咻，两眼发红，眼看着就有狂化的可能。可不是嘛，李显这时候掉链子，分明是要把大家往死里头推啊！
眼看着那一双双既痛心又愤怒的眼睛，李显马上明白过来，事已至此，真的无法挽回了，如果他敢退缩，只怕这些愤怒的士兵就能把他活活生吃了。李显嗫嚅着松开双手，喃喃地道：“孤……孤愿与诸君同往，还请诸君……千万莫要惊扰母皇。”
这时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李湛也顾不得听他废话，马上把手一摆，两个士兵便架起李显抢出门去，立即有士兵牵来一匹早已准备好的太平马，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李显扶到马上，便向玄武门赶去。
大唐历史上第二次玄武门之变，因为李显这位不可或缺的主角到来，正式开始了！
玄武门下，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人与杨帆的千骑守在城下，城门虚掩着，留了一人宽的缝隙，杨元琰和薛思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时探出头去看看，倒是杨帆尚显沉着。
忽然，远处一群人马急急赶来，杨元琰立刻拔刀出鞘，压低声音喝问口令，李湛答了口令，便急促地道：“太子来了！”玄武门下，众将士立即一阵骚动，虽然没人敢于高呼，可兴奋之态却溢于言表。
李显到了这时也不能回头了，一旦冷静下来，他也明白这时该安抚人心，一见众人迎上前来参拜，便结结巴巴地道：“众……众将士辛苦了，尔等今日为国家社稷，奋不顾身，孤铭记在心！”
杨元琰道：“太子，张相公和崔相公已带人先往迎仙宫去了，请太子快快启行，以正大义！”当下亲手为李显牵马，拉了他就往宫里跑，左威卫将军薛思行对杨帆道：“杨老弟，咱们快走吧！”
杨帆对马桥道：“立即封闭玄武门，不管谁来，倚坚强守，决不开门！”
“遵命！”
马桥答应一声，喝道：“关门！”
沉重的玄武门轰然关闭，落下粗可一抱的门闩，马桥等人立即持械登城，杨帆这边也提刀在手，与薛思行、李湛疾步追向太子……
……
“开门！”
李成器站在太极宫前，瞋目大喝。
相王李旦在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还有他五个全副披挂的儿子陪同下，于二更三刻发动，这时已经赶到太极宫前朱雀门内，这里是南衙诸卫的大本营。
戍守京城的禁军分为南北两衙，北衙禁军六卫其实是天子亲军，不需要朝廷正式下达调兵令，也不服从朝廷的调兵令，他们直属天子。而南衙十六卫才是真正的国家军队，需要天子下诏、宰相用印、兵部勘合，才能予以调动。
戍守京城各道城门的多为南衙禁军，主要包括勋卫、翎卫、策卫、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太子三府三卫等等，各卫兵马轮流宿值，驻屯与值宿交错，连将领也相互渗透交错，皇帝就是通过这种相互检侍的手段，避免某位将领独揽大权。
李成器和李成义持戈勒马，向太极宫守卫厉声喝道：“开门！”
宫门守卫见他们明火执仗，不禁骇然，连忙持枪戒备，高声道：“来者何人，可有皇帝敕书，引驾仗官与监门官何在？”
军防重地不是谁都可以贸然进入的，要进入这军机要地，非得有皇帝的敕书，并用引驾仗官和监门官引领不可，那些士兵也是按照规矩办事。
李成器“咄”地一喝，扬起长矛，大喝道：“并州牧、左卫大将军、太子卫率、安北大都护、相王殿下驾临，谁敢拦路。”
大唐延续隋制，左右卫是南衙十六卫之首，李旦这位左卫大将军也就是南衙十六卫的最高统帅，可是你别看李旦这一系列的官衔称号听着挺吓人的，可京城各卫兵马大多由将军主持实务，大将军一职则为虚衔，李旦这个大将军更是虚得一塌糊涂。
可是这其中的道理，将官们才明白，这些小小兵卒哪懂其中道理，便是懂得，他们也没有胆子抗拒大将军。仅仅一愣神的工夫，李成器、李成义已冲到门前，将长矛一探，双膀较力，“嘿”的一声大喝，将两具拒马挑飞出一丈多远，随即提马便走。
袁恕己和李隆基等人带着相王府的参军、典军等一众文武属臣还有几十名王府亲兵，护着相王直闯太极宫。
太极宫中诸卫将军被急骤的聚将鼓声惊醒，赶紧爬起身来，匆匆赶到太极宫大殿，就见殿上灯火通明，数十名战士盔甲鲜明，手持利刃，排列于大殿左右，最前面五员小将俱着金甲，护拥着一位身着王袍的中年人肃立于帅案之后，定睛一看，正是相王。
相王李旦肃立于帅案之后，将政事堂两位宰相加印的掌兵勘合一亮，沉声道：“二张谋反，挟制天皇。今北门南衙，一体除奸！张相公和崔相公已经护从太子，率领羽林卫入宫擒贼去了，本王奉太子所命，主持南衙！”
众将一听，不由面面相觑，相王说得好听，谁不知道这是造了皇帝的反了，可是相王既然出现在这里，太子入宫应该不假，而太子入宫，没有羽林卫、没有千骑这种北门禁军中的天子亲军配合绝不可能。所以……
想到天子老迈，且又病重，身体虚弱到连新春庆典都无法主持，新君上位已是必然，谁还想反抗？何况天子一向倚重北门禁军，对南衙诸卫视同后娘养的，给养、军资、军饷方面远不如北衙，北衙都反了，他们充的什么忠臣？
这些心思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相王殿下敢率领这么点人马就来接收南衙，谁知道殿上这些将领里边已经有谁是投靠相王的人？若是自己有所质疑，会不会马上就有人拔出刀来把自己砍了？
因此，相王说完这番话，大殿上竟是鸦雀无声，众将半晌竟无一人出言质疑。此举固然有天子宠赖北衙禁军而慢待南衙的原因，使得南衙将领心生怨怼，可是这么多将领，竟无一人出头，换作几年前是绝不可能的。
武则天的老迈，确实成了她最大的致命伤，她的影响力、号召力、掌控力都在飞快地丧失。
相王目光左右一扫，厉声喝道：“东宫十卫率，出列！”
东宫十卫率，即太子左右卫率（军号“超乘”）、太子左右司御率（军号“旅贲”）、太子左右清道率（军号“直荡”）、太子左右监门率和太子左右内率。其中前六率各领三至五个折冲府，后四率只领内府兵。
东宫十率本是太子亲军，但是自武则天做太后的时候起，太子对东宫十率的兵权就被剥夺了。但是武则天只能剥夺太子对东宫十率的兵权，却不能取消东宫十率的建制，所以东宫十率依旧保留着。
可因此一来，女皇对东宫十率的防范也最严，南衙禁军的待遇低于北衙禁军，东宫十率的待遇比其他南衙禁军更低，东宫十率的将官什么心情可想而知，他们对天子的忠心就更加谈不上了。
因此相王李旦早已命司马袁恕己同东宫十率的将领进行过接触，袁恕己并没有把兵谏这个绝大机密告诉他们，只是对他们做了一番试探了解，有了一定的把握。此刻情况危急，相王本就有点狐假虎威，也只有先从东宫十率着手，才能弄假成真了。
东宫十率的将领略一犹豫，便纷纷走上前去，走出的时候还是左顾右盼，迟迟疑疑，一旦站到李旦的面前，也就知道既然有了这个态度，那就没有退路了，是以参见李旦的动作声音倒是整齐划一。
“参见大将军！”
李旦振声道：“超乘军，速随本王记室参军丘悦增防东西两城，切记不可靠近宫城！”
超乘军将军到了此时也不想退路了，众人之中，本就以他最为倾向李唐，是以大声答应下来，便见李旦身旁走出一人，向他拱手道：“将军，请随我来！”
李旦又道：“旅贲军，速随本王功曹参军窦希瑊协助金吾卫控制朱雀大街，及京城烽堠各处，严禁任何人等靠近！”
有超乘军先行答应下来，旅贲军统领也没了顾忌，再说东宫十率本就该由太子统率，他们的归属感最强，因此爽快地答应一声，跟着窦希瑊急急离去。
李旦再道：“直荡军，速随本王典军丘琬，控制南城通往北城的各条要道，禁止一切器仗人马出入！”
直荡军将领恭声应诺，李旦又道：“东宫左率何在？”
“末将在！”
“速随临淄王，去拿张同休府上一干人等！”
“东宫右率何在？”
“速随寿春王，去拿韦承庆阖府人等！”
随着李旦的一条条将令，南衙各路兵马调动起来，这些人一旦接受调动，各路兵马都不知道其他人马的动静，各路兵马的将领无法互通声息，就更不可能反悔倒戈了。
同时，这些人一旦领命，哪怕只是遵照相王的吩咐闭营不出，也等于表明了他的立场，南衙，稳住了！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漫长一日（七）
寂静的夜里，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匆匆走过街头，他们的行动并没有引起午夜熟睡的百姓们注意。
这要得益于坊市制度和宵禁制度。空无一人的街道，宽阔街道两旁的排水沟、排水沟内测的树墙、树墙之后的坊墙，然后才是人家住户，把他们和长街隔得远远的，深夜之中谁还会注意到军队的调动呢。
千骑郎将陆毛峰这一夜睡得很香，他和年前新纳的小妾欢爱了许久，饶是身体精壮，也有些乏了，自始至终，他没有发现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
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二张对他有提拔之恩，以他的性情，很难坐视二张遇难。可他又极为重视他在军中的前程和杨帆对他的赏识，还有他的家、他的儿子、他新纳的宠妾，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将是一个很痛苦的抉择。
“不好了，大事不好！”
迎仙殿前，一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着，没等他跑到殿门前，迎面突然闪出两个小太监，手中提着宫灯，中间站定一人，厉声叱喝道：“站住！皇宫大内也敢随便跑动，懂不懂规矩！”
那小太监定睛一看，见是御前的小海公公，急忙道：“海公公，出事了，出大事了，有……有一队人马奔着圣人的寝宫来了，他们要对圣人不利啊，快去禀报圣人。”
小海脸上陡然泛起一抹古怪的神气：“此言当真？”
“当真！”
那小太监连连点头，道：“奴婢在凝阴阁看见一队人马遥遥过来，奴婢心里纳闷，这么晚了，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行走，奴婢起了疑心，就藏在一旁看着，那群人一个个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剑，穿着也不是宫中巡夜的兵丁，海公公你说，他们拿刀拿枪的，不是想造反是什……”
他还没有说完，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两眼登时一直，向前一仆倒在地上。在他后边出现了一个小太监，手里拿着一根棒槌，似乎是头一回打人闷棍，他一棒把那人打昏，自己反而呆在那里。
小海低声喝道：“赶紧把人拖走！”
“哦！哦哦！”
那打闷棍的小太监清醒过来，急忙拖起那个昏倒的内侍离去。
小海左右看看，吩咐那两个提灯太监道：“守在这里，严防意外！”
小海说罢便向迎仙宫旁的紫兰殿急急赶去。他们在宫里也在翘首等待事情的进展，眼下看来太子是顺利进宫了，或许马上就到，他得赶紧去报信，上官待制和太平公主正在紫兰殿上等候消息呢。
小海只顾把那意外发现兵谏人马行踪的人打昏拖走，根本无暇细审，结果就错过了一条重要消息。发现兵谏人马的并不只是这一个小太监，而是两个。这两人一见情形不妙，确也害怕，可又觉得这是一个立功升职的大好机会，当下稍一商量，二人就兵分两路了，一个赶回来向皇帝报信，另一个……搬救兵去了。
这两个小太监说机灵，能权宜机变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够机灵，可要说他们蠢吧，却也真够蠢的。他们也不想想，那队人马是从玄武门方向来的，分明是与守卫玄武门的千骑一党，说不定来的就是千骑的人，哪还能去向千骑搬救兵。
说起来，大概也是为了防范兵权太过集中，皇帝对各路禁军调来调去的太过复杂，这些内宫小太监根本不明白、也懒得明白这些禁军的派系和分属。
那个搬救兵的小太监并没去玄武门，那不是要和叛军走个对脸么，他去的是跑马楼，因为他刚从那边过来，恰好见到那边有一支禁军巡弋。
这小太监跑得飞快，都快把鞋跑飞了，他赶到跑马楼下，就见那队禁军刚刚从楼后转出来，赶紧迎上前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快！快！不好啦，有叛贼入宫，快去保护圣人！”
“什么？有人闯宫？”
那迎上来的队正听了大吃一惊，这名队正是千骑刚刚组建时杨帆亲手录取的萧千月，萧千月自打改了名字叫萧雨客，大概真是转了运，几年下来，已经升为队正，大小也算一个军官了。
不过，以他现在的官职，还不够参与机密的资格，今晚兵谏的事他不知道。他正想问个清楚，身后一人急步赶上，一把将他推到一边，急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话的这人是殿中监田归道，田归道不是千骑的将领，但千骑巡弋宫中，是有宫中官员带领的，这宫中负责安全防卫的官员就是殿中监。
田归道弱冠时以明经擢第，累补为司宾丞，不久转为左卫郎将。后来契丹造反，突厥默啜趁机要求朝廷把六胡州和单于都护府划为他的辖地，田归道曾为此出使突厥，差点被扣留，幸好武则天答应和亲，派武延秀赴突厥，并带去大批彩礼。
默啜一见武延秀这只肥羊，就把田归道这个虾米给放回来了，田归道回来马上告诉武则天默啜狼子野心，根本无意和亲，来日必定再犯中原，之后默啜果然扣留了武延秀，并发兵河北趁火打劫。
武则天赏识他有先见之明，提拔他由武转文，做了夏官侍郎，不久又由文转武，迁为左金吾将军，在武懿宗手下厮混了一阵，后来他走了二张的门路，做了奉宸监内供奉，之后就转为殿中监，开始负责宫中警卫了。
他和千骑的关系就像巡城御史和兵马司，巡城御史隶属都察院，兵马司隶属五城兵马指挥司，一文一武，互不统属。但是执行巡城任务时，两者就要结和在一起，兵马司的官兵要接受巡城御史的领导。
萧千月这一路千骑禁军大体相似，此时要受田归道的指挥。
杨帆事先也曾想过田归道的问题，可田归道不是他的人，他无法左右田归道，为了万无一失，他通过自己手下的兵将，详细了解了田归道的巡弋路线和时间，之所以把兵谏时间定为二更三刻而非刚一宵禁就开始，其中就考虑了这方面的原因。
谁知，因为不可控的两个小太监以及他们的自作聪明，这个田归道还是没绕过去。田归道听那小太监一说，不禁大惊失色，立即带人急急赶向迎仙殿，萧千月等千骑将士不明底细，只道皇帝要是出点差错，他们都要掉脑袋，自然也是亡命飞奔。
张柬之和崔玄晖领着三百多名壮士急急赶向迎仙殿，张柬之年逾八旬，居然也是健步如飞，只是这宫廷实在太大，一路下来，也是气喘吁吁，眼见老宰相有些体力不济，敬晖忙让两名士兵搀住了他。
他们又行不远，侧方御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有一队人马横空杀至，将他们拦在路上，正是田归道带人赶到了，双方这一对峙，各自都觉有些心惊。
张柬之和崔玄晖本以为玄武门和羽林军都已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一路下来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谁知道这里居然横空杀出一支人马，他们担心一旦打斗起来，女皇那里听说消息会及时做出应变。
不要说宫里还有一支神秘的武装力量是他们无法控制的，就算女皇仓皇出逃，偌大一座宫廷，就凭他们这么点人，再想找到女皇也难如登天。一旦女皇出走宫廷，后果就难以预料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着她的时候还有胆量违背她的命令，何况女皇经营二十余年，谁知道她还留有什么后手。
田归道也是又惊又怕，而且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真的有人敢闯入皇宫发动叛乱，更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居然是张柬之和崔玄晖两位宰相。
田归道虽然做过武将也做过文官，但他是科举取士，骨子里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文臣，而文臣的巅峰就是宰相。眼下在他面前一下子冒出来两个宰相，要他把对方直斥为乱臣贼子，他心里一时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双方诡异地对峙了片刻，张柬之抢先说道：“二张，国之奸佞也！老夫与崔相公会同北门南衙各路兵将，又得相王、梁王相助，共同扶保太子，入宫除奸。田中监乃国之忠臣，希望你能与老夫共攘盛举！”
田归道心中彷徨，不知该如何抉择，他虽投靠过二张，做过奉宸监内供奉，目的只是为了仕途能顺畅些，他并没有忠于二张的意思，可是眼下张柬之红口白牙的他也不敢轻易相信，这可是一步决生死的选择啊。
田归道也不敢声张，只是沉声问道：“太子何在？”
张柬之道：“李多祚大将军已去相迎，随后就到。”
田归道半信半疑，仍不愿就此让路。
崔玄晖道：“二张祸国，难道田中监就能坐视么？我等扶保太子，清君侧、杀奸佞，还我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乃是名垂千古的莫大功德。田中监如果不愿与我等一同行事，那就请你让开一边，事成之后，我等同样感念你的恩情！”
田归道持剑而立，依旧委决不定，萧千月等人紧张地与张柬之的人马对峙着，不知道统领他们的这位殿中监究竟战是不战。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队人马赶来，中间还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杨帆和薛思行持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正急急追赶张柬之和崔玄晖，忽见前方两军对峙，不由大吃一惊。
薛思行立即止示向身后示警，命人护住太子，杨帆则提刀冲了上去。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漫长一日（八）
杨帆飞身掠至，一见拦路的是萧千月率领的那支巡宫人马，提起的心才放下来。
方才他还纳闷儿，哪儿突然冒出一支人马来的？
哪怕这只是武则天临时纠集起来的一支武装，也证明兵谏的事情已经被她知晓，那必将酿成极大的麻烦。
武则天如今还是皇帝，她依旧拥有对整个帝国的统治权，别看他们此番兵谏号称北门南衙尽皆拥戴，可是武则天只要能逃过此劫，她依旧能扭转形势。
那时施行兵谏的这些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扶太子南奔，于南疆另立朝廷，和武则天分庭抗礼了。可那样一来，突厥和吐蕃会放过趁火打劫的好机会么？
杨帆暗自出了一身冷汗，沉声喝道：“萧雨客，立即率队退到一边！”
萧千月呆了一呆，这才看清杨帆，不由惊叫道：“杨将军！”
杨帆厉声道：“北门南衙、两位宰相，共同扶保太子诛奸佞、清君侧，你等速速退过一旁！”
“我们千骑也参与兵变了？”
萧千月一时消化不了这么骇人的消息，可服从命令于他而言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杨帆一声厉喝，萧千月下意识地答道：“遵命！”
萧千月所部官兵一见连本衙主将来了，本就战意全无，又见萧队正示意回避，他们立即收起刀枪，退到一旁，一时间御道上就只剩下田归道“一夫当关”了。
田归道顿时慌张起来，他本来就摇摆不定，不知该如何抉择，眼下连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他一个人，能做什么大事？
这时李多祚、薛思行等人护着太子谨慎地靠过来，田归道一见太子果真在队伍当真，趁机自找台阶，恭声道：“太子既然在此，臣不能抗命！”说罢，双手高拱着，一步一步地退向路边。
这一次兵谏的参与者几乎囊括了除二张以外的所有派系，而这些派系的很多人和二张一派多少总有些瓜葛，如果全部清算的话，势必要造成混乱而严重的动荡局势，太子的皇位只怕也不易坐稳。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制定的方针就是缩小打击面，绝不宽恕的人只局限在二张的心腹死党范围内。如今田归道既然服软，也不必一刀把他砍了，杨帆向萧千月吩咐道：“你，护送田中监到玄武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萧千月抱拳道：“末将遵命！”
田归道听了心中一宽，知道自己没有性命之忧了。
如果太子兵变成功，无疑还是要跟他清算今日拦路之罪的，不过顶多就是罢官免职，回家颐养天年，还能怎么样。可反过来说，如果太子兵变失败呢？那被拘禁的他也不会被视作乱党砍头，说不定还有加官晋爵的机会。
正所谓风险有多大，收益就有多大，这个结果还是他能接受的，所以田归道也不用萧千月使兵丁押送，便很自觉地向玄武殿走去，萧千月马上率领所部兵马追上去，一边走一边还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我们千骑……真的反了？”
……
杨帆及时赶到，斥退了萧千月的人马，总算避免了半途恶战。各处宫室都有守夜的太监宫娥，这里一旦厮杀起来，再想不惊动武则天那就难了。
一行人随即加快步伐，闯向迎仙宫的方向。又往前行不远，高力士引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迎了上来，一见走在头里的杨帆，便欢喜地唤道：“杨大哥！”
内苑里头连杨帆来得也不多，道路不甚熟悉，但是高力士却是走惯了的，有他为内应，众人行动更加敏捷，很快他们便来到迎仙宫前。
众人站定身子，望着那巍峨的宫殿、高大的宫门，想到那位女皇就宿在里面，一种威压登时袭上心头。
不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们都敢施行兵变了，这时还能有什么顾忌。那种强大的心理压力也只是令得他们心中一沉，旋即就恢复了勇气，而且涌起一种豪迈之气，人之一生，谁能如此轰轰烈烈，这可是易立皇帝的大功业啊！
“杨大哥！”
刚刚消失了瞬间的高力士又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吃力地扛着一根粗大的圆木跑回来了。
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搞来的圆木，事先又藏在什么地方，杨帆一见，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赞道：“好样的！快，咱们撞门！”
皇帝的寝宫入夜之后也是绝不会打开的，想进去只有一个办法，撞开大门！好在那宫墙虽极高，但这毕竟是内廷寝宫的宫门，并不像宫城的门一样厚重，有这么粗的圆木一定可以撞开。
王同皎、敬晖率先抢上去，自小太监手中接过圆木，马上又有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自告奋勇地冲上前，与他们合力抱起那根巨木，一溜小跑助力，向宫门狠狠地撞去。
“嗵”的一声巨响，宫门轰然一震，众人抱着圆木疾步后退，再度助跑，又是一声剧震，只连撞了三次，那宫门就有些松动了，每遇撞击便张开一道一拳宽的口子。桓彦范提着刀，大喜道：“快！再来几下就撞开了！”
一到迎仙宫，李显就心虚地下了马，看他脸上惊恐之色犹未散去。那根圆木撞在宫门上的节奏并不快，因为每一次撞击后，都要退后十余步，才能再度发力猛撞，饶是如此，每一记巨响还是像敲在他的心上，震得他心惊肉跳。
迎仙宫是单独的一座宫殿建筑群，里边重门叠户曲径幽深，简单区分的话也要分前后三进院落，每个院落里又有宽敞的庭院和高大的建筑，所以这么巨大的撞门声传到第二进院落就已经变得很轻微了，宿在第三进院落的人根本无法听到。
但是宿在第一进院落里的人却在第一时间就被惊醒了。自打皇帝病重，被二张迁居至迎仙宫，这里就由二张的人完全控制了，住在迎仙宫内的除了二张网罗的一些亲信太监和宫娥，还违规安排了许多奉宸监的人守护。
外边一撞门，他们就知道出事了，一群人顿时慌乱起来。这些人跟没头苍蝇似的跑出来，衣衫不整，呼天抢地，有的直奔后宫报信，有的大呼救兵，还有人见那宫门越撞越险，门杠有断裂的危险，大呼搬来桌椅抵住大门，一时间乱作一团。
宿在迎仙宫左右几座小型宫室里的宫娥太监这时自然也被惊醒了，可这时他们才发现异状已经迟了，他们不敢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急欲闯宫的一群人也懒得理会他们，只是加快了撞门的速度。
“轰！喀……喇喇……”
圆木又是一撞，门杠被撞断了，只剩下一小半虚连着，众人大喜，也顾不得再后退借力了，就在原地借双臂摆荡之力，将大门又连撞两记，终于把宫门撞的大开，李多祚眉峰一挑，拔出利剑，大喝道：“杀进去！”
众人拔出刀剑，一拥而入，院子里早就乱了套，二张倚为臂助的那些人狼奔豕突满院乱窜，李多祚、桓彦范等人但见冲上来的，立即手起刀落，这时谁还顾得上心慈手软，反抗的要杀，碍事挡路的也一样要杀，他们就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直接冲向二门，一路所去，许多知机的宫娥内侍都跪伏于地，浑身乱抖。
迎仙殿遇袭的警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内卫。内卫随天子而动，天子寝于何处，内卫就会在寝宫附近择地而居，并且在寝宫与内卫之间架设一道秘密示警渠道，这是绝对机密，就连上官婉儿也无法了解。而且为了避免引起内卫的警觉，她也不敢打听。
这么多年来，婉儿在内卫中也渗透发展了一些属于她的人，但是作为女皇最贴身的也是最后的一支保卫力量，它的一切任命与调动都由天子本人负责，婉儿能够插手影响的着实不多。
尤其是婉儿怀孕以后，虽然她以自污的手段，避免了武则天对她的警觉，但武则天虽在政务上依旧倚重于她，还是对她生了嫌隙，涉及内廷的一些事务就开始转交他人了。
其实这也正常，武则天一向讲究制衡与牵制，又岂能容许婉儿在内廷一家独大？当初韦团儿就是婉儿在内廷的牵制力量，不过为了给受诬而死的太子妃和侧妃、还有差点蒙冤自尽的太子一个交代，武则天处死了韦团儿，之后一度曾由婉儿独掌内宫。
婉儿对梅花内卫的影响，也正是始于那时。但皇帝是不会容许这种情况持续太久的，婉儿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才在她有孕在身无法遮掩时，授意她的好姐妹符清清扮演了那个告密的恶人。
不过，她们的把戏虽然成功地骗过了武则天，但符清清并没有因此成为那个取代韦团儿的人，因为武则天有了二张，而二张很热衷把持内宫的权力。这一来不但内廷许多事务落入二张掌握，因为武则天对他们的宠爱与信任，就连内卫也落入了他们手中。
内卫若能及时赶到，成败犹未可知！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漫长一日（九）
迎仙宫示警的讯息刚刚传到内卫，当值的内卫就迅速行动起来。她们在值守的日子里一向衣不解带、剑不离身，是以集结十分迅速。
当最后一名内卫快步出现在殿堂上时，那位相貌清秀，颧骨略高，显得坚毅刚强的女都尉用力把手一挥，一言不发向外奔去，众内卫不用吩咐，马上紧随其后。
这位都尉名叫洛飞云，小蛮担任梅花内卫都尉一职时，她就是副都尉之一，后来小蛮出嫁，她从两名副都尉中脱颖而出，担任了都尉之职。洛都尉性情严谨、不苟言笑，是以大多数内卫都有些畏惧她。
内宫遇袭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事情，但是作为天子最后的武装保障，哪怕这种可能万年难逢，她们也必须做好准备。对于皇帝遇险、宫廷遭受重大变故时如何应变、如何解救皇帝、如何突围，她们都有各种预案，平时也经常进行演练，此时只管遵照成法，自然无须多作安排。
这些女侍卫统一的武器是佩剑，此外根据个人特长，还分别配备袖弩、飞刀等暗器，由于武器轻便，再加个身手不凡，是以她们奔走甚快，夜色下只见一道道身影轻灵，就像跃出丛林奔向朝阳的牝鹿。
从她们的宿处到迎仙宫距离并不远，这是为了一旦有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天子身边，以她们的轻身功夫，这一路疾奔须臾便至，但是她们面前突然出现了八根巨柱，八根由人组成的肉柱，挡在了她们的前路。
这是太平公主手下的八个女相扑手，八个人每人手持一根沉重的降魔杵，稳稳地横亘在梅花内卫与迎仙宫之间的御道上，封锁了她们的去路，中间一个胖大妇人将降魔杵向前一指，沉声怒喝道：“回去！此路不通！”
“杀过去！”
洛飞云针锋相对，一声娇叱中，利剑龙鸣，铿然出鞘，自始至终她脚下都不曾稍停，厉叱、拔剑、前指，所有的动作都在奔跑中完成，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内卫女战士风卷残云般压了上去。
夺路的是女人，拦路的也是女人，这场女人对女人的战争，看起来比男人之间的战争还要火爆。
胖大妇人勃然大怒，脚步向前一踏，“嗵”的一声巨响，地皮仿佛也颤了一颤，随着一招力劈华山，她手中的降魔杵便带着一股凄厉的锐啸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洛飞云不闪不避，健步如飞，利剑笔直地指向前方，洒出一路寒光。
“住手！”
随着一声威严的娇叱，八个女力士后面突然出现两个清丽的垂髫少女，两个俊俏少女各持宫灯，左右一站，晕红的灯光映着她们雪白的俏靥，仿佛一双灵气逼人的小狐仙，两人正是树小苗和周元宝。
在她们身后，有一位丽人款款站定，一袭白衣，优雅似观音谪凡。洛飞云陡然看清此人，目芒顿时一缩，本来一往无前的冲气也颓然而止，猛地站住脚步，失声唤道：“上官待制！”
照理说，上官婉儿是不可能背叛女皇的，而且上官婉儿在宫中的威望太高，洛飞云大惊之下，不得不站住脚步，一时之间，她都要怀疑自己方才所收到的警讯是不是有什么误差了。
上官婉儿上前两步，扬声道：“今夜，北门南衙诸卫，奉太子所命，兴兵入宫除奸，内卫一干人等速速回避！”
洛飞云心一沉，听这话音儿，果然有叛乱，而且她认为绝不可能背叛的上官待制也成了叛军的一员。洛飞云咬紧牙关，道：“迎仙宫示警，卑职身为天子护卫，职责所在，不得不行，待制所言，恕不从命！”
上官婉儿沉声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天子病危，太子代掌朝政，理所当然。太子身为天子之子，岂会对天子有所不利？你们的职责是卫护天子安危，太子要诛杀的是佞臣二张！还不退下！”
内卫诸女不问政事，只忠于天子一人，这是她们从小就接受的信仰和教育，眼下迎仙宫示警求援，却让她们置身事外，这在她们一贯的理念里有些无法接受，众女卫不约而同地看向洛飞云，听她决断。
洛飞云沉吟不语，手中剑也慢慢垂下，似乎被上官婉儿一番严词训斥说得意动，婉儿心中暗喜，柳眉一展，又踏前一步，正要再劝几句，洛飞云突然扬眉出剑，尖声叫道：“卑职无礼了！”
洛飞云先出剑后发话，身如猎豹急跃而出，直扑上官婉儿，手中的利剑也化作一道闪电，直刺婉儿的胸口。洛飞云身为内卫都尉，必要时是可以先斩后奏的，上官婉儿既然反了女皇，她自然不用留手。
她方才假意做出被婉儿打动的样子，就是想出其不意，一举杀掉上官婉儿，来个擒贼先擒王。她这番做作，确实很迷惑人，那八个女相扑手力大无穷，但是论身手敏捷却远不及洛飞云。
洛飞云猝然出剑，两个离得最近的女相扑手大声惊呼，欲待扬起沉重的降魔杵拦阻，却已差了一刹。一见洛飞云出手，几个内卫也不约而同地向对面的女相扑手发起了攻击。
洛飞云一剑疾出，眼见上官婉儿站在那儿连闪避都忘了，洛飞云的唇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但是这丝微笑刚刚绽开，便于一声闷哼中散去。
洛飞云陡觉背后突然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飞跃而起的身体猛地坠地，踉跄前行三步，惊愕地低下头，在她胸口透出一截雪亮的剑尖，一滴鲜血正轻轻滑向冰冷的剑峰，寒意直透她的心腑。
洛飞云惊愕地想要扭回头去，但是利剑还牢牢握在她身后的人手里，她根本动弹不得。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洛都尉，对不起！”
利剑猛然抽出，洛飞云又是一声闷哼，身子瘫软在地，这时她才发现那些第一时间随她出手的人已经大多中剑倒地。旁边还有金铁交鸣声传出，那是一个及时避过偷袭的内卫正同人交手。
同那人交手的是兰益清，兰益清心地格外善良，方才虽按计划她也适时出手，可剑及对手后心，她却心肠一软，没有及时递出这一剑，以致让对方逃过一劫。兰益清一面挥剑抵挡，一面叫道：“衣衣姐，大局已定，你放弃吧！”
被她称为衣衣姐的人名叫燕衣衣，是内卫中一名校尉。燕衣衣杏目喷火，怒声吼道：“你做梦！你们竟敢背叛皇帝，我一定要杀了你！”
燕衣衣一手乱披风剑法气势如虹，整个人已经进入生死两忘的狂怒状态，兰益清心慌意乱，被她运剑一绞，“哎呀”一声惊呼，掌中剑竟脱手飞去，那燕衣衣毫不犹豫，长剑一振，一声嗡鸣，便向兰益清的咽喉刺来。
兰益清退不及退、避无可避，只见剑光一点如寒星般袭来，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耳畔突然“当”的一声清鸣，紧跟着一声惨呼，兰益清霍然张开眼睛，就见高莹抢步赶到她的身边，堪堪将那必杀的一剑高高挑起。
而自燕衣衣身后追来的一个女相扑手则毫不迟疑地抡起降魔杵，重重地砸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砸得脑浆迸裂，“扑通”一声瘫倒地上，这时，捂着心口躺在地上的洛飞云才绝望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一番同室操戈，只把那些随在后面的女内卫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其中一些内卫下意识地避向一个身材高挑的青衣女身边，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相对集中和严密的圈子。
高莹隐剑于肘后，对那身材颀长的青衣女内卫道：“霍都尉，南北两衙禁军尽皆归附太子了，何必行那螳臂当车之举呢？太子今日只是想诛杀二张，为了众姐妹，收手吧！”
在内卫里面，都尉洛飞、副都尉高莹还有这位霍副都尉都各有一批拥趸，一生异变，这个霍都尉身旁自然而然便聚拢了一批人。此刻洛飞云和她的亲信已被清除，可大部分内卫还在摇摆不定，必须说服霍都尉，才能避免一战。
霍都尉持着利剑，神色变幻不已。就在这时，八名女相扑手突然徐徐后退，形成一个半弧状的圈子，又有一人姗姗出现，站在上官婉儿身边，一袭宫裙，雍容高贵，赫然是太平公主。
“这是我李家的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
太平公主用高傲的语调对霍都尉道：“吩咐你的人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我将保证你和你的部下安全，而且不会受到清算！”
眼见洛都尉及其亲信被杀，而高都尉及其心腹又站在对方一边，霍都尉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投降了，这时太平公主的出现，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轻轻呼出一口长气，沉声道：“放弃抵抗！”
说着，霍都尉率先将手中的长剑抛到地上，一见霍都尉投降，她身边的内卫们也都纷纷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地上很快便堆起了十几口长剑，上官婉儿紧张的脸色慢慢松弛下来。
最后一个变数，终于解决了。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漫长一日（十）
玄武门得以顺利进入，一路闯到迎仙宫，再撞开迎仙宫的大门，这就似一颗松塔被砸开鳞片似的坚硬外壳，剥开一层层含有松油的难剥的果肉，最后露出了那粒粒香脆的松子儿，只等着被人享用它的美味了。
二张网罗的那些人平日里狐假虎威地把持着宫廷，连宰相和皇子皇女们要见女皇，都要经过他们首肯才行，可这时候人家以刀兵相见，他们就不堪一击了。
张柬之和崔玄晖搀着李显，李多祚横刀立于他们前面，敬晖、桓彦范等人则亮出刀剑冲在最前面，只管向后宫里闯，至于那些微弱的抵抗，只管由他们带来的兵丁进行清理，他们绝不纠缠，原因无他，只因兵变成功的关键就是控制住武则天。
张易之和张昌宗正在睡觉，门扉上突然一阵急骤的捶敲，一个跑得快的亲信慌慌张张地来到他们的宿处，拼命地拍打着门户，声嘶力竭地叫道：“张奉宸，出事了，有人谋反啊，张奉宸！”
张易之和张昌宗被喊声惊醒，张昌宗从眼睛上拿开两片敷面的黄瓜，怔怔地道：“什么？有人谋反？”
张易之比他反应快些，他腾地一下跳下地，抓过一件袍子匆匆裹在身上，也顾不得穿靴便绕过屏风，抢到前面一把拉开房门，急声问道：“你说什么？谁造反了，反贼现如今在哪里？”
张易之脸上白不白红不红地敷着一层蜂蜜果泥，此刻已经干了，皲裂的果泥面孔看起来犹如厉鬼，那个报信的心腹虽然早知道他兄弟二人有敷面美容的习惯，偶尔也见过他们敷面的样子，还是吓了一跳。
那人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这才叫道：“张奉宸，是太子反了，宰相也反啦，还有禁军也反啦，他……他们……”
话犹未了，一阵惊呼喊叫声传来，张柬之和那报信的心腹急急循声一望，就见几个宫娥太监仓皇地逃进院门，后边紧跟着就是一群明火执仗的军汉，一个个身着甲胄，手执钢刀，其中几人擎着火把，映着他们杀气腾腾的面孔，有的脸上还溅着血珠。
张易之一见亡魂皆冒，尖叫一声道：“造反啦！有反贼啊！圣人，有反贼啊！”拔腿就往正殿武则天的居处逃去。那亲信一边追一边叫道：“张奉宸，等等我……”
“贼子休走！”
右散骑常侍李湛听见“张奉宸”三个字，心中不由一动，他脱手掷出钢刀，刀化长虹，自张易之的后心“噗”的一声贯入，张易之又往前奔出三步，一头跄在地上，他那个心腹见状，怪叫一声扭身就逃，却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头昏眼花，被薛思行抢上去，手起刀落，将他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
这时张昌宗才穿上衣服，慌慌张张地从门里头出来，一路叫道：“谁反了，谁反了？五郎，究竟是谁反了……啊！”
张昌宗跑到院中，一见满院军汉，个个手执钢刀，吓得他怪叫一声。方才张易之逃得快，众人未曾看见他的面孔，这时火把灯光之下，看清这鬼脸怪物，把众人也唬了一跳，随即才反应过来。
薛思行和桓彦范不约而同地抢上前去，想要砍死张昌宗，这二人心里都存了个心思，虽说这护持太子登基有从龙之功，可这从龙之功也有大有小，张氏兄弟死在谁的手上，谁的功劳自然大些。
结果张昌宗眼见两口锋利的刀剑劈来，吓得双腿一软，竟然瘫跪在地上，二人刀剑落空，相视一怔，倒不好再立即出手了，要不然这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张昌宗体如筛糠，颤声叫道：“诸位将军，昌宗何罪当诛啊？但求活命，昌宗愿倾家相报，将军饶命！饶命啊！”
桓彦范冷笑一声，沉声喝道：“你这贼子蛊惑君上、祸国殃民，还不该死么？桓某今日为国正法、替天行道！”
说着便将剑高高举起，桓彦范的官位比薛思行高，而且这番漂亮话儿也说出口了，薛思行倒不好再与他争，只能眼看着桓彦范一剑劈下，将张昌宗的人头砍落在地。
这些人中，不管文官武将，大多精通弓马，但是说到步战技击，却没有一人比得上杨帆，杨帆若想争功，就凭他的身手，这些人谁也休想抢得过他，但杨帆就随在太子李显身后，连刀都没有拔。
今日是保太子、诛二张的，如果太子有个好歹，那乐子就大了。事关生死成败，杨帆自然不能让太子有什么闪失，所以他始终跟在太子身边，护他周全。
至于抢功，一则他要的是整个继嗣堂的利益，继嗣堂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至于他个人的权位功名，如果骤然高升，反而有高处不胜寒的危险。二来他与二张虽是互相利用，毕竟不曾撕破过脸皮，叫他亲自动手，他下不了手。
皇帝寝宫里面，武则天年老觉轻，外边人声杂沓的，已经把她吵醒了，张易之濒死前那一声大叫更是被她听了个清清楚楚，武则天心头一紧，撑起身子喝道：“快快掌灯！何人作乱？”
寝宫里自有宫娥彻夜侍候，灯火也是留了一盏的，那几名宫娥听到外面声音，也是慌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侍候在天子身边，她们早就习惯了按规矩办事，未得命令不敢擅自行动，这时一听武则天吩咐，慌忙把殿上几盏灯一一点燃，然后飞快地退到武则天身边。
天子虽然已弱不禁风，在她们心中依旧如山之峙、如渊之渟，依旧是一个强大不可战胜的存在，站在她的身边，总能安心一些。
这时，迎仙宫监浑身发抖地跑了进来，一进来便一头扑倒在地，武则天虽然披散着稀疏苍白的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衣，不似平时一身盛装、威严隆重的打扮，可是依旧不怒自威：“究竟何人作乱，说！”
那迎仙宫监跪在地上只是磕头，额头触地砰砰直响，竟连一个字也不敢答。
武则天大怒，还待再问，门帷一揭，李多祚、李湛、薛思行三人已持血刀闯入，目光凌厉地四下一扫，见寝宫内并无威胁，这才左右一闪，张柬之和崔玄晖扶着太子闯了进来，后边又跟着敬晖、薛思行、杨帆等一大堆羽林将军。
一见室中并无凶险，李多祚等人便收了刀，与张柬之等一起向武则天肃然行礼，李显一见母亲，就如老鼠见猫，登时就麻了爪，一见众人施礼，这才醒悟过来，慌忙也随之行之，只是反应虽快，终究慢了半拍。
武则天见了，一双老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轻蔑，森然道：“是你们作乱？”
“陛下！”
张柬之向武则天郑重地一揖，沉声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入诛二逆，恐致泄露，故不敢与闻。今赖祖宗有灵，二逆伏诛，臣等自知称兵宫禁，罪该万死，向陛下谢罪！”
武则天听到“二逆伏诛”四个字，不由得心中一惨，呼吸也顿时急促起来，她连吸了几口气，强抑心头的激动，将凌厉的目光投向李显，冷冷地道：“显儿，你好！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李显身子一颤，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颤声道：“孩儿知罪！”
武则天冷哼一声，喝道：“张氏兄弟既已伏诛，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速回东宫！”
李显慌忙道：“是！孩儿这就……”
“且慢！”
张柬之一声大喝，打断了李显的话，拱手道：“陛下！太子不可再返东宫了！天皇陛下将爱子托于陛下已二十余年矣。臣等不忘太宗、天皇厚恩，舍身忘家奉太子讨贼，今愿陛下传位于太子，上应天心，下顺民意！”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所谓众皆愕然，是连崔玄晖、李多祚、敬晖、王同皎、杨帆等人都为之愕然，因为这并不是他们本来商定的计划。杨帆心道：“张柬之果然是头老狐狸，我也着了他的道了！”
桓彦范大声道：“张相公所言有理，今太子年齿已长，天意人心久归太子。请陛下传位太子，上应天下，下合民意！”
方才张柬之一番话，众皆愕然，只有桓彦范泰然自若，面不改色，这时又是他抢先响应，杨帆心中电闪：“这个决定，应该是他二人事先筹划的了！”
这时众人才猛然明白过来：张柬之这是要让这班拥太子闯宫的大臣占据从龙之功的最大份额啊！
按照他们事先的筹划，今夜要先将皇帝软禁起来，由今夜参与兵变的将士严密看管，明日公开宣布奉天子诏诛杀二张，然后利用天子的名义清洗二张的死党。过一两个月，再让天子禅位于太子。
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朝堂上的震荡，而各派势力也能利用这段时间充分协调好彼此的关系，说直白些就是分配好政治利益。
可眼下张柬之却突然义正词严地迫令武则天交权，这样一来，最大的一份功劳自然就由他们这群人享有了。
维持九城治安的相王和正在与上官婉儿一同维持安抚宫内秩序的太平公主自然也有功劳，可是比起他们这些直接护持太子登基的人毕竟要差着一层，至于武氏家族那就更不用说了，这是要排挤外戚、皇亲，树立臣权啊！
一俟想明白这一点，众文武立即纷纷抢前，异口同声道：“愿陛下传位太子，上应天心，下合民意！”
武则天冷冷地看着他们，看到李湛时，武则天有些意外：“李湛，朕待你父子可不薄啊，想不到你竟做出这种事来。”
李湛愧然低下头，武则天又望向崔玄晖，道：“旁的宰相都是有人举存，朕才提拔的，唯有你是朕亲手选拔，没想到今天你也会出现在这里。”
宰相就是宰相，不管是应变能力还是心理素质都不是李湛所能比的，崔玄晖大义凛然地回答道：“正因为陛下对臣有赏识提拔之恩，臣才不惜性命家族以报天子！臣以为，诛奸佞、保太子，就是报答天子、报效朝廷的最好手段！”
武则天被他气得一股急火上升，登时有些头晕目眩，急忙一手撑床，一手抚额，这才定住心神，免于晕倒。张柬之见此情形，立即俯身跪倒，朗声道：“谢陛下恩准！”
“你……，咳咳咳……”
武则天怒指张柬之，一阵剧咳，脸庞涨红，说不出话来。
崔玄晖、李多祚等人见状，立即一股脑儿跪下，齐声道：“谢陛下恩准！”
杨帆也随着众人跪下了，望着愤怒、无奈、憔悴、绝望的武则天，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女皇的时候，那一年、那一天、那个时候……，仿若一梦！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漫长一日（十一）
直到走出天子寝殿，李显的脸色才缓和过来。张柬之则始终保持着冷静，离开天子寝殿之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勒令迎仙宫监交出天子十宝和那十二块调兵虎符。
李显听了张柬之的话，突然身子一震，一种异样的冲动从他的后腰眼儿一直冲到了天灵盖，他的整个身子都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似乎只有和韦妃刚刚成亲那些日子，在床笫之间他才感觉过。
他忽然意识到，他成功了，从现在起，他将成为皇帝！
是的，他曾经当过皇帝，仅仅当了一个月，就被废为庐陵王，从此幽禁于房州黄竹岭。但是那次即便登基为帝，他也不曾有过太多兴奋，因为那时的他仅仅拥有了皇帝的称号，一切权力都掌握在他的母亲手中，而这一次不同了。
这一次，还有谁能够挟制他？
他是皇帝！
高高在上的皇帝！
九五至尊的皇帝！
唯我独尊的皇帝！
李显陶醉了，晕陶陶中，李湛、王同皎率领一班卫士，押着迎仙宫监，从二张的住处把天子九宝和十二虎符搜出来，毕恭毕敬地奉到他的面前。
天子之印本来名为“玺”，但是武则天觉得玺与息同音，不吉利，所以改玺为宝了。
张柬之和崔玄晖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方玉玺，“受命宝”“定命宝”……
秦一统天下，始皇帝定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共六玺，再加上一方最重要的传国玺，实为七玺。汉代又加两枚宝玺，后世皆延续汉制，便有传国玺与八宝玺了。
不过，到了唐代，又加了一块，因为大唐初立时没有和氏璧所刻的那枚传国玺，传国玺早被视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信物，凡登大位而无传国玺者，则被人讥笑为“白板皇帝”。
大唐缺了传国玺，只好自己刻了一块“受命玺”聊以自慰，他们也不好意思完全抄袭传国玺，样式虽然照抄传国玺，不过那八个大字改了一下，刻的是“受命之天、皇帝寿昌”。
所以大唐的宝玺数目还是与汉制相同，不过贞观四年的时候，李靖伐突厥，将萧后与传国玺一起带回了李唐，传国玺找到了，也不好把自己刻来充数的那块砸了，于是大唐就多出了一枚宝玺。
一共十块宝玺，全以白玉雕成，螭兽为钮，除传国玺方四寸，其余的玺都是一寸二分，所以哪一方是传国玺极易辨认。
不过大唐在没找回传国玺的时候，自己刻来充数的那枚宝玺仿的是传国玺，也是方四寸。因此这十枚宝玺就是八枚天子宝玺，一枚受命玺与一枚传国玺大小相同了。
张柬之和崔玄晖逐枚打开玺盒，认真辨认，唯恐被人移花接木。八枚宝玺验罢，来到军士捧着的最后两枚宝玺前，两人压根没看受命玺，不约而同地望向传国玺。
两双颤抖的手同时伸出去，轻轻打开玺盒，一枚宝玺正静静地躺在玺盒内，玺方四寸，白玉为之，螭兽钮，上交五蟠螭，隐起鸟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张柬之一直古井无波的老脸突然激动起来，满脸的皱纹仿佛荡起了层层涟漪，他像捧着初生婴儿似的，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枚传国玺，高高举过头顶，突然一转身，重重地跪在李显面前，高声道：“天佑大唐，吾皇万岁！”
这是要坐实拥立之功了，谁还甘落人后，所有人都激动地跪倒在地，向李显高声道：“天佑大唐，吾皇万岁！”
李显站在那儿，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幸福来得太快，他有些适应不了。
……
迎仙宫里二相逼宫的时候，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正在召集六尚二十四司以及内侍省诸内侍长官，向他们说明今夜的行动情况、行动宗旨，以安抚众人。
这些人都是宫廷里各司各监的头头脑脑，其中很多人还不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宫廷里人心惶惶的，必须把这些人安抚下来才能稳定宫廷。接下来要保证这个权力中心的顺畅运作，也离不了他们的配合。
外有大军弹压，内有在内廷中最具权力和威望的上官婉儿控制，又有太平公主作为皇室的代表，这些宫娥太监的内司长官很快镇定下来。
忽然，小海公公悄悄走来，踮着脚尖对太平公主低语了几句，太平公主点点头，对婉儿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一趟迎仙宫。”
迎仙宫已经被参与兵变的羽林士兵完全控制住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又有持戈的士兵在各条通道上来回巡弋着，满身肃杀，方才的杀戮显然还没有让他们完全冷静下来。
他们之中很多人并不认识太平公主，因为参与政变的人成分复杂，便是薛思行这个政变的参与者也有不少士兵不认识，所以太平公主在薛思行的亲自引领下，也得数次停下来，亮出张柬之临时加盖宝印制成的特殊通行证，才得以进入迎仙宫。
迎仙宫内的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幸存的宫娥太监都瑟瑟缩缩地蹲在院子里，在官兵的严密监视下一动不动，这些人身上都打着二张的烙印，绝对不能留用的，回头一定会打发到浣衣局、司农寺一类的地方，另换一批可靠的宫娥太监进来。
不过这得等婉儿把六尚二十四司以及内侍省的大小宦官、女官们安抚下来以后才能着手安排，现在只能把他们集中看管了。
门上的血迹已经冻结成冰，地上的尸体还没有搬走，太平公主小心地避让着一具具死尸，随着薛思行向内宫里走。
在第三进院落里，太平站住了，杨帆正蹲在地上，俯首看着面前的一具尸体，太平正好看到他的侧脸，杨帆的神色很平静，不喜不怒。太平轻轻走过去，薛思行听说过她和杨帆之间的风流韵事，识相地站在原地没动。
杨帆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是她，急忙站起来，挡在那具尸体前，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太平公主看清了那具尸体，“呀”的一声轻呼，伸手捂住了嘴巴，眸中露出惊骇之色。
那具尸体穿着一袭长袍，袍带未系，散在地上，头发也披散着，后背上插着一口刀，半截刀刃深入身体，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没有头，头颈的位置有一大摊鲜血。
饶是太平胆气过人，骤见这种情形，还是不免一惊。
杨帆挡住太平，回首对一名羽林军道：“把尸体抬走！”
那士兵迟疑道：“这……他是逆贼首领张易之，未得宰相吩咐，只怕不宜处置。将军……”
杨帆霍然一转身，眉宇间凝起一片杀气，沉声道：“残尸也要蹂躏么？以铺盖卷了抬走！”
那羽林军被杨帆吓了一跳，慌忙唤过两名士兵，去二张卧房拖了床被褥出来，将那尸体卷起，杨帆一指门口另一具无头尸体，道：“还有那一具，一并抬走，看管好了。”那羽林军未敢再反对，急忙又把那具尸体裹好抬起。
太平公主低声道：“这是二张的尸体？”
杨帆点点头，与她并肩向宫殿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张相公吩咐割下他们的人头，要悬挂于朱雀大街示众。”
太平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二郎勿恼，这是……必要的举动。”
杨帆轻轻吁了口气，道：“我知道，所以我并没有反对。只是残尸总要处理的，不能一直放在迎仙宫吧。”
“嗯……”
太平明白他的心情，点点头，道：“悬首示众后，我会安排人把他们的尸首缝合起来，送去大慈恩寺火化。”
杨帆低声道：“好！”
他在皇帝寝宫门口站住，低声道：“皇帝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你是皇帝的女儿，好好劝慰她一下。”
太平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正如杨帆之于二张，她对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是如此，这场兵变是她主动参与的，并且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希望兵变成功，可是兵变真的成功了，她的母皇沦为阶下囚后，她还是难免伤感。
杨帆略一沉默，又道：“张相还交代，希望你能说服皇帝，马上下禅位制书。”
太平公主霍然抬起头，惊愕地道：“马上？不是说……”
她直视着杨帆，目中渐渐升起愤怒的火焰。
杨帆苦笑道：“这件事，我事先全不知情。我看，就是那些参与兵变的文武大臣，事先也不知情，所有人都被张相公瞒住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应该只有桓彦范参与商量过。”
太平公主慢慢冷静下来，其实参与兵变的人中并非没有她的亲信，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敬晖实际上就是她的人。
如果这些大臣刻意要瞒过武李两家，以行兵谏清君侧之名，实则打着立即夺位的打算，那么敬晖作为兵谏的主要人物一定会事先知道，那她也就知道了。如今既连敬晖都不知道，杨帆这个被人防范着的参与者不知内情也就不稀奇了。
杨帆淡淡地道：“没有人是傻瓜，既然提着脑袋参加了兵变，谁不想谋求最大的利益？可是你我居然没有看穿这一点，我们被张老头儿骗，也是活该。”
太平公主愤怒地道：“可这不是我们本来的计划，我不答应……”
杨帆截断她的话道：“我们不能不答应！天子之宝已经落在他的手中，如果皇帝执意不肯下制书，他一样可以炮制出一份来。难道我们可以在这个时候，再发动一场政变么？”
太平公主咬紧牙关，道：“张相公现在何处？”
杨帆道：“他们已护送太子驻入紫宸殿，正在商议明晨如何诏告天下。”
太平公主沉默良久，缓缓地道：“我明白了！”
杨帆看着太平公主走向寝宫的背影，她的脊背孤傲而挺拔，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似乎稍触发，就会激烈地弹射出去。
杨帆知道以太平刚烈的性格，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算计，她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可这一次，她不能不接受，因为张柬之已经算计到了所有的情况，完美地利用了眼下的形势。
曾经，武则天用她的强势，压迫太平接受了她安排的婚姻，但她用她的方式进行了十年持续不懈的反击。这一次，张柬之的算计，她能隐忍多久？
杨帆也是参与政变的军事将领，立即拥戴李显登基其实是对他大大有利的，他将获得的名利，将比他预计的还要多，可他同样有些恼火，恼火于张柬之的算计。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政变，将不会完美结束……

第一千一百章 漫长一日（十二）
寝宫里面，武则天静静地躺在榻上，自从张柬之和崔玄晖等人拥着太子离去，她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听到张柬之在外堂喝令宫监交出御玺和虎符的声音，听见甲胄碰撞，知道那是在她寝殿门口安排了侍卫，但她始终未发一言，事到如今，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紧闭着眼睛，眼泪依旧从眼角渗出来，武则天便转过身去，她不想让宫娥看见她流泪的样子，实际上几名宫娥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为她们自己的命运提心吊胆，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
武则天的心中满是悲凉，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了，以致她还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去反思自己的一生，没有时间去想她这一辈子害过多少人，那些人每一个的下场都比她凄惨十倍，所以她觉得异常的悲愤。
江山社稷，皇帝的宝座，她早晚是要交出去的，所以她并不恋栈这即便不被人夺走也再维持不了多久的权力，令她伤心的是，她一手缔造的武周帝国势必要一世而终了，她的儿子既然发动兵变夺回皇位，就一定会恢复李唐的名号。
武则天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寒冷，她忽然想到了张易之和张昌宗偎依在她身边时带给她的温暖，而那两个情夫此刻已经变成两具冰冷的尸体。
她还记得不久前自己信心十足地给他们的保证和承诺，这令她尤其感到绝望而愤怒。她本以为在她死后有些人才会不能容纳张氏兄弟，可她没有想到她还活着，那些人就已经如此猖狂。
她用了二十年时间，杀戮了无数生命，殚精竭虑、穷尽心思，才建立了她的帝国，创业艰辛啊，毁灭却只需要一晚……
“阿母……”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武则天连忙拭去腮边的泪水，冷冷地道：“令月，你也背叛了我，是么？”
身后没有传来太平的回答，只是感觉卧榻微微一沉，知道她在榻边坐住了。武则天凝视着面前雾一般的帷幔，喃喃地道：“朕这个皇帝，真的这么失败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念念不忘恢复李唐？”
不管如何，武则天都是她的生身母亲，如今武则天已经成为一个失败者，不管是在国事上还是在家事上，太平公主都不想再对她说什么重话，指摘她什么过失、或者谴责她的无情，太平公主只是无言地坐着，许久才轻轻劝道：“阿母，不要伤心了。”
“呵呵……”
武则天冷漠地笑了笑，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她的女儿道：“我没有伤心，伤心有什么何用处？我这一辈子都在斗，在家族，入宫后，当皇后、当太后、当皇帝……，无时无刻不在与人斗、与天斗，我斗了一辈子，最后一仗，我输了而已。”
太平公主默默地看着她的母亲，武则天道：“我这一辈子，就输了这么一仗，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我太老了，我疾病缠身，没有精力去注意他们，我大限将至，所以一些人开始别觅高枝！我是败给了岁月，而岁月是任何人都无法打败的对手！”
太平公主想要反驳她，可是思绪异常的混乱，考虑到母亲所受的打击已经极其沉重，太平公主也不想再说什么重话，于是她认可了武则天的结论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武则天看到她点头，脸上露出欣然的神色，像个孩子似的笑了：“女儿，你们以为把我囚禁在这里，我就可以任由你们摆布了？不，不可能，我是武曌，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武曌！如果我决意赴死，照样能给你们制造无穷的麻烦，不是么？”
太平公主有些不耐烦母亲的自鸣得意了，她毫不留情地反驳道：“母亲，你以为自尽可以让太子哥哥担上弑母的罪名，从而受到千秋万代的唾骂？这座迎仙宫已经被太子哥哥控制了，如果母亲决意赴死，明天您依然会‘活在宫中’。即便这个消息瞒不住世人，朝廷也可以伪造一份‘您’的罪己诏，宣布您是一死以谢天下！”
武则天的心头倏然掠过一丝寒意，她是皇帝，这些手段她再清楚不过，她知道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全可能成为现实，她怔怔地愣了半晌，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不想死了以后还被人摆布，那她就只能屈辱地活着！她失去了她的帝国，失去了她的宝座，失去了她的情郎，连她自己的生死，如今都由不得她自己选择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武则天的低笑变成了放声大笑，她愤懑地捶着床榻，笑得满脸是泪。太平公主默默地坐在榻边，任由武则天发泄着，过了半晌，武则天才喘息着躺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低声问道：“外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太平公主道：“尚还平静，九城已在相王哥哥掌握之中，宫里面，六尚二十四司和内侍省的人会一如既往地安排好宫里的一切，北城各路禁军也没有蠢动……”
武则天打断她的话，问道：“没有人死难么？”
太平公主想了想，答道：“几乎没有什么伤亡，除了在这迎仙宫中……，他们为了尽快赶到您的寝宫，所以动了手，杀死了几十个张氏兄弟的人，不过……二张的死党，本来就不会被放过的。”
武则天心中一阵失望，她没想到，她以太后之尊、皇帝之母的身份，也要用那么多年的时间，前前后后杀掉那么多人、流放那么多人，才能坐上皇帝的宝座，可是在她的权力交替的时刻，居然没有一个死士站出来。
太平公主看着母亲苍老的容颜，这几年，她的牙齿已经掉光了，两颊明显地凹陷着，显得那么衰弱。她的眼睛闭着，眼球也没有一丝转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至于太平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还是觉得此刻向母亲提出禅位制书的事有些难以启齿，于是她又抿上了嘴巴，心里想着或许让母亲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向她提出这件事会更好些。但是武则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为难，慢慢张开眼睛，淡淡地问道：“他们让你来见我，不仅仅是为了探望我这个老婆子吧？”
太平公主垂下了眼睛，低声道：“母亲……”
武则天转动了一下眼珠，喃喃地道：“他们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哦！他们……想要朕下退位诏书，是么？”
太平公主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明明大局已定，完全可以像太宗皇帝时一样先这么过上几个月，再让女皇退位，既可以保全君臣母子的颜面，又可以更平稳地接掌政权，可现在却要如此迫不及待，这让太平很是不快，向母亲坦承此事时也有些难为情。
“呵呵……”
武则天讥诮地笑起来：“他们也太性急了，你不用觉得难为情，娘知道这一定不是你的主意，如果你是太子，是不会决定现在就逼娘退位的，你比你那两个没出息的哥哥都要强。可惜你是女儿身啊……”
太平公主心中一阵激动，受到母亲的器重和赞赏，总是会让儿女感到愉悦的，更何况她的母亲是前无古人的一代女皇，但是这种激动刚刚涌遍全身，就像潮水一般泄了下去，太平突然心中凛凛：
“母亲真的赞赏我的才干吗？五哥的暴毙或许是个不解之谜，可六哥呢？他可是明白无误地死于母亲之手！可惜我是女儿之身？五哥和六哥是有才干的贤明太子，是男儿身，结果又如何？七哥和八哥如今这般懦弱无能，难道母亲就能脱得了干系？”
想到母亲这么说可能对她包藏的祸心，太平公主突然不寒而栗。她的沉默使武则天有些不安，武则天不自然地扭过头，避开了女儿深沉的目光，低声道：“你告诉显儿，退位诏书，我会下达的……”
一夜的变乱，在黎明前结束了。
宫廷里的钟声，和往常一样准时响起。这意味着兵变者已经完全控制了宫廷，虽然它的女主人已经沦为阶下囚，但它一如既往地正常运作着，新的皇帝正在紫宸殿里等着登基。这个世界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
一早起来，浑然不知昨夜宫中事的长安百姓们，惊讶地发现朱雀大街上挑起了五颗人头，张柬之的确没有大开杀戒，就连张家的人，他也只下令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张同休、张昌仪、张昌期这五个标志性的人物。
张同休三人本来是地方官，过年的时候回京与家人团聚的，因为有张氏的背景，所以他们滞留不归，本打算过完正月才回地方上去，结果昨夜兵变，他们便追着张易之和张昌宗下了九泉。
张柬之是八十高龄才被任命为宰相的，在这一点上，大概只有那位渭水垂钓的姜太公才能与他媲美。在他之前，不知多少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地要终结武周王朝，可是他们不断添柴加油，武周这锅水就是烧不开，直到张柬之这把柴填进去，武周王朝，谢幕了！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排排坐，分果果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三日的黎明，朱雀大街上赫然挑出了张氏五兄弟的人头。
这个消息刚刚传遍长安城，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女皇已经宣布，由皇太子监国，总统万机。
长安百姓对李唐的归属感较之洛阳百姓尤胜三分，闻听这个消息，万众欢呼，无数百姓涌上街头，仿佛又回到上元节时的热闹场面。
樊川杜敬亭赶到朱雀大街，摆下香案，就在张易之五兄弟的人头前面摆下香案，祭奠亡儿，一时间老泪纵横。
旋即，宣布监国的皇太子李显就下令，任命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为风阁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名使者，奉监国太子的玺书，宣慰十道各州。
如果此时让武则天继续顶着皇帝的头衔，是非常有利于政权平稳交替的，他们可以打着武则天的幌子把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解决，一些不宜由太子出面的事情打着皇帝的旗号先行处理好。
但是因为张柬之和桓彦范的自作主张，设想中本来至少应该三个月的过渡期被一下子缩短为一天，朝廷于正月二十四日就宣布女皇退位，禅位于皇太子，这一来不但许多计划中的事情无法实施，而且当即就产生了新的问题。
突然改变兵谏计划的直接结果就是立即造成了兵谏集团的分裂，勃然大怒的武三思愤然向皇太子告病，闭门不出。武氏一族身具军职的子弟们全部遣往军中，就连武攸宜也被放归羽林卫。
随即，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也先后向皇太子称病，一时间把李显弄得焦头烂额，可他当时禁不住立即登位的诱惑，已经答应了张柬之等人，而且已经贸然宣示全国，岂能出尔反尔？
万般无奈，李显只得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慰问，先访相王府，再访太平公主府，最后是梁王府。
李显与兄弟、胞妹私下密谈时，竭力撇清自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张柬之和崔玄晖一群人身上，相王和太平公主心知这事既已成为事实，是不可能逼着皇太子再改变主意的，他们只是心气难平，闹些情绪。
如今皇太子主动登门，放下身段，软语央求，二人发了一通牢骚也就答应出席登基大典了。可武三思却不给李显这个面子，任他好话说尽，武三思执意不出。
如今虽然是相王李旦掌握着南衙诸卫，只要他答应出席登基大典，支持太子登基，基本上就可以保证九城的安全，但是李显可不放心，尽管张柬之再三向他保证，说武氏一族此时此刻绝不敢冒天下之大讳再生事端，他还是提心吊胆。
于是，李显又掉转车头，再度回到太平公主府，厚着脸皮央求胞妹以武家媳妇的身份出面，劝说她的大伯武三思。太平公主只好说面，一番协商之下，武三思这才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
这些事情，自然只有李显三兄妹和武三思这几个当事人才清楚，至少在外人眼中看来，皇太子登基是众望所归的。
正月二十五日的登基大典，虽然因为过于仓促而显得有些简陋，但是众多实力派人物纷纷出席，自然让人觉得皇太子登基天下归心、实至名归。但是，一些熟谙朝廷典制礼仪的官员和儒生们，还是能从中品砸出一些特殊味道。
皇帝登基，照例有一套固定的程序，有一些事情也应该在登基当日宣布，比如既然是禅位，新皇对先皇如何安置；新帝登基，年号确定为何，新帝有何重大国策；新朝甫立，对文武百官有什么任命和调动等等……
而这一切，因为李显登基太过仓促，而且涉及到重大利益的方面，政变集团内部还没有协商一致，无法立即宣布，导致李显时隔二十年，再度登基称帝的时候，竟然在登基大典上只宣布了一件事。
而这件事在皇帝登基当日惯例程序中，本应是最后一条，而不是仅有的一条，那就是：大赦天下！
李显宣布，自文明（公元684年，也就是李显初次称帝旋即下台的那一年）以来获罪的人，除了徐敬业、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及其反逆魁首，以及二张一派的死党，尽皆昭雪，子女配没者尽皆赦免。
张易之一党遇赦不赦倒是情有可原，为何保唐反武的徐敬业还有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这两位有血性的李唐王爷都不能得到赦免呢？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张柬之的突然劝进打乱了政权交替的最好节奏。
张柬之或许是为了抑制宗室和外戚势力，或许只是为了让功臣集团获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外人无从得知。但他仓促劝进，没有留出一个政变的缓冲期，绝对是犯了政治上的大错误。
这三个最该平反的人无法得到平反，就是因为张柬之的冒进。因为这三个人当初起兵打起的旗号都是反武则天，而李显是以武则天禅位的名义登基称帝的，他如果为公开打起反武旗号的三个“反贼”平反，那不就是变相承认他也是反武的么？
自己打自己耳光的事他不能做，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几桩公案的解决本应该放在皇太子监国期间，找个机会以这几桩公案的当事人，女皇武则天的名义“下诏”赦免，可是因为计划突然改变，悬而未决的事情何止这么几件。
正月二十六日，武则天搬出皇帝寝宫，徙居上阳宫。
正月二十七日，李显率文武百官至上阳宫拜谒武则天，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为了表示自己对母亲的孝心，李显还当众宣布，每十天他就要率领百官拜谒一次，估计大权被夺、软禁内苑的武则天并不喜欢这种安排，但她已无权要求什么，自然也无权反对什么。
新朝气象，新帝登基了，不能对百官没有丝毫动静吧，再说大家也都知道这一次皇太子是在清君侧、诛二张的背景下才提前登基称帝的，那就必然有功臣存在，对功臣的封赏不能无休止地拖下去。
所以张柬之、敬晖、桓彦范等把持了朝政的五大臣这几天最忙碌的一件事就是协商功劳分配的问题。
正月二十八日，第一批封赏功臣的名单终于出笼了。
首先获得封赏的就是这次策划政变的功臣集团。李显宣布，以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玮为内史，袁恕己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皆为纳言，以上五人皆为宰相，皆赐爵为国公。
李多祚已经是羽林大将军，官职上升无可升，赐爵辽阳郡王；王同皎作为皇帝的女婿和拥立的主要功臣，封右千牛将军、赐爵琅邪郡公；李湛封羽林大将军、赐爵赵国公；杨帆封冠军大将军，赐爵忠武侯。
从杨帆受封的爵位来看，李显并没有忘记他把自己从房州救回京城的大恩，反倒是在这次兵变中，李显和功臣集团并不认为他起了什么关键作用。不过，李显依旧让他掌握千骑，也算是对他表示了充分的信任。
从官衔上来说，杨帆也快爬到武职巅峰了。在他上面，只剩下骠骑、辅国、镇军三个大将军衔，而其中前两个还是虚衔，在掌实权的军衔中，杨帆只差一步就能登顶，获封镇军大将军了。
至于其他功臣，因为各派势力角逐激烈，寸土必争，每一个名额都不愿放弃，一时之间还没有商量出个结果。不过从先封功臣，且张柬之五人俱封国公、俱都拜相的举动来看，张柬之的劝进确实取得了绝对性的效果，朝政现在由他们把持了。
封赏完功臣就该封赏参与政变的皇亲国戚以及其他有功人员了，首先要加封的当然是出力甚巨的相王和太平公主。
相王李旦以并州牧、左卫大将军、太子卫率兼安北大都护、相王的身份，进号为安国相王，官拜太尉，参知政事，加食邑一万户。太平公主则进号镇国公主，加实封五千户，参知政事。一个安国，一个镇国，这两兄妹的江湖地位可想而知。
至于武三思……，很不幸，因为时间紧急、协商未果，这老头儿被排到下一批准备封赏的功臣里去了。
以上种种封赏，自然不是李显一人决定的，而是由从政变当天，怀抱传国玺护持太子入掌紫宸殿开始就已经控制了政权的张柬之、崔玄晖等人主导的，排斥武氏家族也是他们的决定。
在他们看来，皇帝已经登基，大局已定，南衙已被牢牢控制，北衙这段时间也在被分化渗透着，武氏一族已不足为虑，假以时日，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武氏家族彻底踢出政坛，无须再看他们脸色。
武三思被利用完就像一块破抹布似的被丢在了一边，这可把他气坏了，他先是气得磨牙，接着气得磨刀。当初说是诛杀二张，结果张柬之那老贼临阵变卦，提前拥太子登基了。好，这他忍了。
接着为了让他答应出席登基大典，李显那混账东西亲自登门，低声下气好话说尽，接着又捧出太平公主说情，他给了面子，出席了登基大典，现在该论功行赏了，他却被排到第二梯队，“叔可忍婶不可忍啊！”
且不提气得跳脚的武三思，这次扶保李显登基称帝，还有一个大功臣。此人居功甚伟，不可不赏，可是对众功臣一番论功行赏后，轮到她时，却让皇帝和五大宰相犯了难，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赏……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论功行赏
不是她提供消息，策划兵变的人就无法对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自然也就不敢轻率行动。
不是她巧妙安排，张柬之等人扶太子硬闯迎仙宫时，就不会只是偶然被两个小太监发现了；
不是她预先叫人安排了撞木，迎仙宫不会那么迅速就被攻破，事先谁也难以保证迎仙宫中有无密道，皇帝能否及时脱身；
不是她挺身而出，内卫未必就能受阻于半途，也许这就是他们折戟沉沙的那个关键。要知道，内卫中高副都尉的那一支人马，可是她的心腹；
不是她主持大局，宫廷也不会这么快就安定下来，功臣集团是没有能力一下子就撤换掉所有宫娥太监的，内廷若是稳不下来，太子就不敢居留于宫中，新皇登基却住在宫外，那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如此种种，功莫大蔫，此人就是上官婉儿。新帝登基，论功行赏，轮到上官婉儿时，李显和张柬之、崔玄晖等一群人却有些为难了，因为婉儿固然功勋卓著，但他们不知道该对婉儿如何论功行赏。
婉儿虽权如内相，品秩上却只是五品女官，再若提拔只能是五品以上，可她毕竟是女人，不能赐她一个朝官，那就只能依旧在内廷官员体制里进行提拔。内廷里也是有官员阶级的，太监有宦官的品秩，宫娥有女官的品秩。
但内廷女官品级中，一般五品也就到头了。五品以上的女官，一向只封给皇帝的后妃，作为她们的待遇标准，而婉儿早就是五品了，还怎么升呢？有鉴于此，敬晖提出，不如就让皇帝纳上官婉儿为妃，反正皇帝登基后，总要再纳些妃子的。
但这一提议却立即遭到了张柬之、崔玄晖等一批老成持重之臣的坚决反对，后宫里韦妃闻言，更是反应激烈。
张柬之等人的反应是很正常的，他们之所以要给婉儿论功，一是因为婉儿的功劳就摆在那里，绕不过去，二来也是因为婉儿主持宫廷那么久，现在新帝刚刚登基，要稳定宫廷离不开她的支持。
但也恰是因为如此，婉儿绝对不可以成为皇帝的嫔妃，这些年来，她作为内相，与太多外臣打过交道，后宫若有一个和朝臣有密切关系的后妃，那几乎就意味帝国必将再遭遇一场灾难。
武则天就是由一个强势的后妃脱颖而出，最终成为一代女皇的，前车之鉴不远，还不汲取教训么？这是张柬之等大臣的想法。
而在韦妃看来，婉儿与一些外臣有联系，还牢牢控制着内廷，且素有才名，人又生得婉媚无双，虽然她早知丈夫在床帏之间已经不成了，可是婉儿一旦成为后妃，想架空她这个正宫也是轻而歇举的事，只要不是太蠢，没有哪个女人会坐视这样一个强大对手的出现。
韦妃对李显这个皇帝有着莫大的影响力，李显对韦妃几乎是言听计从，而张柬之等兵谏五大臣现在则把持着朝政，对李显的影响力同样巨大，他们都不同意，李显自然不会点头。
大家议来议去，最后只好决定破一次例，反正大唐的新鲜事儿已经多了，比如公主开府建衙，比如造新字儿，比如女子称帝，蚤子多了不怕咬，也不差再多这么一件。
于是，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加封上官婉儿为三品女官：婕妤。本来这个官职一向只有皇帝嫔妃才能授予的，现在为婉儿破了例。
婉儿本想功成身退，一听之下自然婉拒不受，她只想辞官出宫。
有功不赏，有罪不诛，乃是天子大忌，何况这些功臣们已经拉了长长一份名单，都想着要一人得道、鸡犬生天呢，上官婉儿若是这么发扬风格，你让他们怎么办？
所以众人坚决不答应，他们以为婉儿嫌官小，于是又把婉儿再提一级，升为二品昭容。昭容在二品女官里面仅次于昭仪，而武则天当年是做过昭仪的，为了回避皇帝曾经担任过的职务，这才封她为昭容。
这已是皇帝和五大臣最大的诚意，再要往上升就只能做皇妃了，婉儿之意本不在此，奈何她与郎君在朝廷里却是越陷越深拔足不得，直接坦承她与杨帆的私情？这石破天惊的消息说出来，还不知是祸是福。
无奈之下，婉儿只好答应了皇帝的封赏，不过她也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每日与朝官们一起入宫做事，与宰相们一样每月在宫中轮值，其他时间要宿在宫外。这个要求倒是正合韦妃和张柬之等大臣们的心意，于是他们慨然应允。
并且，皇帝还慷慨地决定，由朝廷出资为她修建一幢官邸。这是示之以恩，但也明确了她虽官至昭容，却非皇帝嫔妃。因为有史以来，从没有哪个皇帝允许他的女人在宫外居住过，内宫都只用太监呢，嫔妃岂能居住宫外。
婉儿这一表态，韦妃和张柬之等人对她都没了戒心，不但加封她为二品昭容，而且由她专掌诏命，这一来对她的重用实际上已经超过了武则天时期，这也是为了宫中的安全，他们清楚武三思现在心怀不满，而内外勾结正是兵变成功的关键，必须要拉拢婉儿。
婉儿选择的宅邸紧挨着她母亲的府邸，这是出于孝道，朝廷自然要予以满足，如今那一片的百姓人家正在搬迁当中。
……
“参见上官昭容！”
杨家后花园里，杨帆一见婉儿，便笑吟吟地向她施礼。
婉儿紫衣玉带，头戴珠冠，一张笑靥分外妩媚。在她背后就是长廊雨檐，新融积雪化作点点水珠，正自檐上淋漓而下，被阳光一照，七彩纷呈，映得婉儿娇丽的身影住仿佛雨露灌溉后的鲜花。
“杨大将军，免礼吧！”
婉儿拖着长音儿，装模作样地朝他虚扶了一下，忽然“扑哧”一声娇笑，如穿林乳燕一般纵身一跃，轻盈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欢喜地道：“郎君呀，人家从此总算可以与你长相厮守了！”
婉儿本来清丽窈窕，年纪渐长且生了孩子之后，身子稍稍丰腴了一些，于是清丽娇俏就转作了婉媚温柔。
婉媚温柔的美人入怀，杨帆自然便是一番拥抱亲吻，婉儿自打生了孩子，变得特别容易动情，一番亲昵，惹得她俏脸生晕，眉梢眼角尽是春意，那双眼睛也水汪汪的妩媚无比了。
这番春意入目，杨帆也不禁食指大动，只不过……
“呀呀呀，咭咭……”
三姐儿不合时宜地闯进了院子，怀里还抱着个小丫头，小丫头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然一眼看见她老爹，小丫头马上咧开嘴巴笑了起来，身子一蹿一蹿的蹦着高儿。
“黛儿！”
一见孩子，婉儿立即惊喜地迎过去，一把抢在怀里。小丫头倒也常能见到娘亲，虽然最近这些日子见得少了，却也没有生疏，因此并未抗拒她的拥抱和亲吻，只是她显然和老爹更亲近些，扎撒着小手，只希望爹爹抱抱她。
杨帆幽怨地瞟了三姐儿一眼，三姐一脸无辜：“不是阿郎让我把孩子抱来的么？干吗这么看着人家，像人家欠你两吊钱似的。”
古竹婷已经生了，很幸运的是，她生了个儿子，这样就不至于出现双胞胎长相大相径庭的疑问了。只是两个孩子现在体形差距还比较明显，暂时不宜抱出来见外人。
婉儿一见孩子，眼里就没有杨帆了，杨帆在旁边转来转去的，根本被她视若无物，弄得杨大将军好不吃味，好在还有黛儿安慰着他受伤的小心肝，黛儿一直张着小手要抱抱呢，只可惜都被婉儿用胳膊肘挡开了。
这时候，桃梅也到了后院，在杨帆又一次被母女俩“无视”后，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杨帆神色一动，对婉儿道：“我去见位重要的客人。”
“嗯！”
婉儿答应一声，头都没抬，只是跟女儿顶了顶鼻尖，在逗得她嘎嘎大笑之后，亲昵地问道：“乖宝宝，想娘亲没有？”
“唉！”
杨大将军酸溜溜地叹了口气，扬长而去。还是小蛮好啊，从没因为孩子就忽视了他的存在，至于阿奴和小婷，都和婉儿一个样。杨大将军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想：“我让你们生，我让你们多生几个，到时候烦不胜烦，看你们还疼得过来不！”
“杨念祖！”
杨帆正大步流星地走着，忽然看见一道人影倏然闪过一道月亮门儿，立即一声大吼，杨念祖慢慢从门边退了回来，瑟瑟缩缩地站好，怯生生地叫道：“父亲大人。”
杨帆背着双手，端着父亲大人的架子走过去，板起脸道：“这个时辰你不是正该读书么，在院子里头晃悠什么？”
杨念祖垂着双手，一副习惯性挨训的德行：“先生辞职了，娘亲说要给姐姐和孩儿重新找位有德行有学识的先生，这两天还没找来呢。”
杨帆勃然大怒：“先生为什么辞职，先生什么时候辞的职，是不是被你小子给气的？”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革命尚未成功
杨帆这些天一直没有回家，因为政权交替的方式不是正常而和平的，宫廷的警备是重中之重，他直到现在依旧要每天守在军营里，今儿是抽空回来一趟，实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杨念祖嗫嚅着刚要回答，小蛮忽然从竹林小径中走出来，一见儿子像老鼠见猫似的站在父亲面前，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便对杨帆娇嗔道：“你呀，好久不回家，一回来就训他做什么。念祖，你去玩吧。”
杨念祖一听如蒙大赦，向杨帆吐了吐舌头，立即溜之呼也。
小蛮对杨帆道：“展先生辞去了西席，家里一时还没找到合适的老师，便让他歇两天吧，这孩子现在做起功课来还是挺认真的。”
那位展先生教书很负责，与杨帆宾主之间相处得也不错，如今竟然辞去了，杨帆很是惋惜，便问道：“展先生怎么会辞归呢，他是嫌咱们家的束脩不高，还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小蛮道：“奴家也曾一再挽留，后来那展先生实在推却不过，这才说出实情。原来这位展先生以前是敬相公家里的西席，后来他的一个甥女还嫁给了敬相公的内弟为续弦。如今敬相公保举他要做官了，人家有这般大好前程，奴家怎好拦着，便赠了他一份程仪，送他离开了。”
称为相公的就是宰相，宰相班中姓敬的现在只有一个敬晖，听说是这么回事，杨帆也只能摇了摇头，无奈地道：“良师难觅啊，那就好好打听一下吧，选个好先生回来，不能误了孩子。婉儿来了，你去见见她吧，我到书房见一位朋友。”
小蛮点点头，径往花园赶去，杨帆也直奔书房。杨帆推开书房的门，就见一人正负手望着壁上的山水画，听见声音扭头一看，便转过身来，向他笑吟吟地长揖一礼，曼声道：“草民沈沐，见过侯爷。”
杨帆笑起来，道：“沈兄，你也开我玩笑是不是？你要是喜欢，那咱俩就换换，我还羡慕你这布衣侯的逍遥呢。”
沈沐直起腰来，笑道：“怎么，你年纪轻轻的，就从一无所有熬到了世袭国侯，还不满足么？”
杨帆叹道：“庙堂之中不自由啊。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回来多久了？”
沈沐懒散地笑道：“刚回来，不过……有些消息，我不在长安也一样了如指掌。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受封侯爵了？”
杨帆道：“不过是多领一份俸禄罢了，有甚么大不了的。”
沈沐道：“不止吧……”
他上下打量杨帆几眼，问道：“你现在可是冠军大将军了，怎么没着紫服玉带？”
杨帆道：“我有那么骚包么？又不是上殿面君，我穿成那副样子是要唱大戏么？”
沈沐“哧哧”地笑起来，道：“朝廷体制，我是不甚了然的。怎么样，你这个冠军大将军，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杨帆皱着眉头想了想，道：“除了多领几石禄米，需要向我行礼的官员多了几个，也就是手下的兵丁又多些了。”
沈沐双眼一亮，探身问道：“多了多少？”
杨帆道：“千骑变万骑，你说多了多少？”
沈沐一惊，失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杨帆伸了个懒腰道：“就是今儿，皇帝刚刚跟我交代的。”
沈沐笑起来，道：“好啊！你这才是闷声发大财呢，比起那些表面风光都要强些，官很容易就夺走，爵也很容易就削掉，可这实打实的兵权，不管谁想动你，他都得先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杨帆无聊地摆了摆手，道：“我既不想造反，也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要那么大的权力做什么？”
沈沐狡黠地道：“是么？那你怎么不挂冠归去？”
杨帆双手一摊，道：“你以为我想走就能走啊？我又没到七老八十的岁数，有什么理由解甲归田呢？皇帝能准么？皇帝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之前是不会放我走的。张相公把我当作功臣一党，也宁愿由我继续掌握千骑，我如今是泥足深陷、拔足不得啊。”
沈沐笑道：“他们都很看重你啊，这就是你做‘避役’（变色龙）的好处了。不过，这只是表面的原因吧？”
杨帆睨了他一眼，道：“我看你今儿来，不是因为刚刚回京特来探望吧？”
沈沐坐正了身子，神情严肃了些：“二郎，女皇退位，太子登基了，李唐江山已经恢复，可是你觉得，天下是否能从此太平下来呢？”
杨帆又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如何？”
沈沐道：“我觉得，神龙元年，玄武之变，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杨帆的神色倏然一动，虽然他背后有“观天部”这个智囊团帮他搜集情报、分析大势，为他出谋划策，但他从未因此小觑过隐宗的能力，他相信隐宗里应该也有一个类似的组织。
杨帆很想听听沈沐的见解，进而印证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于是他也坐正了身子，向沈沐认真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沐道：“女皇本来就打算把皇位传给太子，只是二张的异军突起让所有人心里都没了谱，他们不想横生枝节，所以才断然动用了武力。如今二张伏诛，他们达到了目的，女皇退位只是让太子登基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要说出人意料的变化，其实是朝廷中的力量分布出了大变化。拥戴皇太子登基后，功臣们异军突起后来居上，成了当今朝廷上最炙手可热的一支力量，同生共死的经历，已经使他们抱成了团，可以称之为……功臣党。
李唐皇室的力量在这次兵变中也增强了，但是这股力量并不是掌握在皇帝本人手中，而是掌握在相王和太平公主手上，相王控制了南衙，他的权力主要是武力，在朝堂上当然也有倾向于他的人，可称之为相王党。
太平公主的力量主要表现在朝堂上，明里暗里她的门下这一次都占据了很多要职，可以预料，她还会拉一份清单，把更多门下塞进朝廷，占据要职。而且，她是调解皇帝与相王、皇帝与梁王、相王与梁王等各方矛盾的最佳人选，举足轻重，因而可称之为太平党。
武氏一族呢，在这次兵变中他们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况且武家在这次兵变中也是出了大力的，哪怕功臣们再如何排斥，他们也必须给武三思一个交代，因而可以预料，武家的力量这次也一定会有所加强，因而，可称之为梁王党。
这一下问题就来了，原本未来的局势应该是武氏和李氏共掌天下，武氏掌军、李氏秉政，武家的首领是武三思，李家的首领则是当今皇帝。武三思年近七旬，没几年好活了，武家第三代中后继乏人，而李家则有皇权大义在手。
那时的相王和太平公主，都没有力量单独同武氏抗衡，也没有力量同大义在手的皇帝抗衡，他们只能坚定地站在皇帝身边，汇合整个李唐家族的力量，慢慢抵消武家家族自女皇秉政以来形成的影响，最终以和平的方式将权力集中于皇家。
可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李唐皇氏的力量变强了，但这力量分别掌握于相王党和太平党手中，而不是直接属于皇帝。武家的力量也增强了，皇帝这边呢？本来文武百官就是皇帝手中的力量，可文武百官中冒出一个功臣集团自成一党，尾大不掉了。
于是朝廷将要面对的局面将是：武氏一党还是武氏一党，而李氏一党则分裂为三党，这三党按照势力大小分别是功臣党、相王党和太平党。李氏一党分裂三党的直接后果就是，皇帝被架空了，变成了所有势力里面最弱的一方。”
沈沐的声音振聋发聩般在杨帆耳边回响：“‘群雄并起，主弱臣强！’自古以来，但凡如此，可有安宁？你，算是帝党、相王党、太平党、梁王党还是功臣党？即便你已解甲归田，如果你那一党败了，你能得善终吗？人常说功成身退，功尚未成，你如何能退？”
……
“哗啦！”
御案上高高垒起的奏章被李显一把拂到地上，李显勃然大怒了，气得胸膛起伏，脸庞涨红：“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个个的，这是要把朕当成傀儡摆布么？”
韦妃亲自捧了食盘送到御书房，上面摆着一碗羹汤和一碟糖饼，这是李显最爱吃的食物。一见李显大怒，韦妃忙放下食盘，柔声道：“看看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你是皇帝了，凡事要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啊。”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
李显一见韦妃进来，顺手抓起一份幸存在御案上的奏章，随手翻开看了看，便递给韦妃，愤怒地道：“喏！这份是桓彦范的请功奏章，上边所列的功臣名字不下百余人，朕连一个都没见过。
你看看这个人，这是桓彦范的大舅哥易州刺史赵履温，桓彦范说他也是策划兵变拥朕登基的大功臣！他远在河北怎么策划兵变拥朕登基？这不是把朕当成白痴了吗？这是赤裸裸的欺君，肆无忌惮地欺君！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君臣的蜜月是如此短暂，这才刚刚出了正月……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李显要自强！
李显又拿起一份奏章，这位奏章半悬在御案边上，只差一点没有被他拂到地上。
李显随手翻开来一看，见是相王李旦的请功奏章，便悲愤地指着奏章中的功臣名单，对韦妃道：“娘子，你再看看这份，这是相王的请功奏章，他的相王府司马袁恕己，朕已经拜为宰相了，他还不知足，又要把豆卢钦望弄进政事堂。
豆卢钦望还在地方上，哪来的拥立之功？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豆卢钦望做过他相王府的属官，而且豆卢钦望的侄女就是他的侧妃？对了，豆卢钦望的儿子还和太平的长女定了亲，他们这是在结党、这是结党啊！”
李显把奏章狠狠地扔在地上，愤慨地道：“他们一个个的都要鸡犬升天啦！敬晖连他们家的西席先生都奏请封官了！满朝上下都成了他们的人，那还要朕何用？朕本来只有一个婆婆，现在换成了一堆婆婆，人人都来向朕指手画脚，还容不得朕拒绝！”
李显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般绕案疾走：“二日，就是二日那天，张柬之告诉朕，应该让举人们停止习《臣轨》，重习《老子》，朕答应了，只是说最好等一等，再有其他什么事要布告天下的时候一并宣布，那老儿就勃然不悦，盛气凌人地要朕马上下诏，还把朕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为君者该当如何如何。
昨天他们又拿出一堆需要革新的东西让朕颁诏，什么易国号、宗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这些不应该是朕登基时就诏告天下的么？结果，朕是先做了大周的皇帝，又改做大唐的皇帝！
二日那天停习《臣轨》的事，难道不可以和这些事放在一起宣布吗？他们不许朕有只言片语反驳，可是朕煞有介事地颁一道旨意就只为停习《臣轨》，只过一日又下一旨，还是关乎革新的，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朕？难道朕思绪混乱，想一出是一出吗？”
《臣轨》是武则天命人编撰并亲自审阅的，之后便让举人停止学习大唐一贯的举人专用教材《老子》，而改习《臣轨》，如今李显登基，自然要恢复唐制，停习武则天编撰的《臣轨》。
但是二月二日朝廷刚刚郑重其事地颁布旨意停止学习《臣轨》，二月四号就又下了一道旨意，宣布复国号为唐，宗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等一概恢复唐高宗永淳以前的旧制，神都洛阳也恢复旧称为东都。
武则天登基时所创造的那二十几个新字除了一个“曌”字也全部取消了，之所以没有取消“曌”字，是因为这是武则天为自己取的名字，做儿子的总不能替母亲改名字吧。
朝廷种种作为，都是为了抹杀武周朝留下的痕迹。停习《臣轨》自然也是为了这一目的，结果停习《臣轨》这件小事单独下了一份诏书，而复国号、更改宗庙、陵寝、百官等诸多重要事务却罗列到一起下了份诏书，而且两件事仅仅事隔一天，这会给人一种国朝施政混乱无序的感觉，难怪李显大光其火。
韦妃凝视着他，脸色异常平静，李显见了娘子的神色，慢慢冷静下来，韦妃这才说道：“夫君，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愤怒发泄过后，李显又恢复了懦弱的本性，他怔怔地想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还能怎么样？他们……他们有大功于国、有大恩于朕，再说……再说他们都拥有极大的势力，朕还要倚助他们的，也只能……只能答应他们了……”
韦妃轻轻叹了口气，李显听在耳中，面皮子又涨红起来。韦妃轻轻走到他身边，挽起他的胳膊，柔声道：“你现在知道，为何我执意要求你让杨帆扩充千骑了？”
李显讶然道：“你是说……，嗨！那有什么用，他还不是功臣一党么？”
韦妃摇摇头，轻嗔道：“你呀，如果杨帆不开玄武门，他们任何图谋都不可能成功，可是请功奏章上他们把杨帆排在什么位置？居末呀！而且他们仅仅提出可以给杨帆加一个县伯的爵位。妾身一看张柬之他们所拟的请功奏章，就知道杨帆绝对不是他们的人。”
李显道：“杨帆不是他们的人，也未必就是朕的人，听说他和太平……”
韦妃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指，嗔道：“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你都不懂？再说，你打算一下子就和全天下开战么？总得有拉有打呀，比起那些居功自傲的所谓臣子们，至少你的这些兄弟姐妹眼下还可靠，不拉拢着怎么行。
再说，杨帆对你有活命之恩，如今看来，他和武家的亲近其实也只是在武家势大时不得已而为之的敷衍手段，咱们是误会了他的，夫君只要市之以恩，善加拉拢，怎知他就一定不会投靠你呢。你可是皇帝呀，谁不想抱那棵最粗最大的树？”
李显听得连连点头，韦妃又瞟了他一眼，柔声道：“夫君，你呀，是该发展属于你自己的势力了！”
韦妃拉着李显一同在御椅上坐下，循循善诱地道：“夫君，自从你登基称帝，妾身虽然身在后宫，可是你所遇到的事情，妾身都看在眼里。妾身也曾认真思量过夫君眼下的处境，想过该怎么做才能树立夫君无上的权威。妾身这里有些许浅见，供夫君参详。若是妇人之见，还望夫君莫怪。”
李显握住她的手道：“娘子说哪里话来，你我一场夫妻，何分彼此，你有什么主意，快快说与我听。”
韦妃道：“从现在开始，夫君应该淡化政变之事，不要再口口声声提起张柬之他们对你有何功劳了，郎君应该尊崇母皇。”
李显讶然道：“这是为何？”
韦妃道：“那些人不是以功臣自居么？夫君就淡化他们的拥立之功。”
李显恍然大悟。
韦妃柳眉轻挑，脸上漾出一抹妖艳的冷意：“夫君要明诏天下，就说母亲当年登基称帝是因为徐敬业于扬州谋反，帝国危难之际，母亲不得已挺身而出，拯救帝国于危难之中，如今天下底定，母亲便传位于你。
母亲称帝既然是符合礼法的，那么你继承皇位也就是合理合法的，那里边还有张柬之那班人什么事儿呢？他们还能如今日一般，动辄摆出一副皇帝大恩人的丑恶嘴脸，在夫君面前为所欲为么？”
李显欣然点头，韦妃又道：“当然，如果他们肯就此识相那是最好。可是妾身以为，他们既然已经大权在握，尝到了甜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急流勇退的，郎君以为呢？”
李显冷笑道：“那还用说，他们已经得到了世袭罔替的富贵，还不知足，现在恨不得把他们家看门的都塞到朝里来做官，会舍得放手才怪！”
李显虽曾一度痛恨自己生在帝王家，可他如今做了皇帝，即便是做了个有一堆婆婆当家的皇帝，他还是感到了皇帝那无上的尊荣，这种感觉让他昏昏欲醉，他不舍得放弃到手的权力，以己度人，别人肯么？
韦妃道：“这就是了，所以尊崇母皇，对神龙兵变轻描淡写，就是要让天下人觉得，他们并没有什么改天换日之功。夫君想要夺回本应属于你的权力，还必须要培植一支完全属于你的嫡系人马。”
李显振奋地道：“娘子一语惊醒梦中人！不错，我必须马上着手栽培我自己的势力！我要……”
李显说到一半，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兴奋的脸色慢慢渐渐变成一片茫然。
要从微末之臣里培植自己的亲信那就旷日持久了，要想马上起用而且能马上大用的，那就只能是他的老关系，他的老关系非常简单，一个是皇族、一个是东宫属官，一个是后族。
皇族不用提了，他那位兄弟李旦也是有资格当皇帝的人，他本能地就有防范之心。
东宫属官包括他第一次做皇太子时的属官和第二次做皇太子时的属官，作为东宫属官，这些人包括已经被武则天贬到岭南的魏元忠，还有韦安石、李怀远、唐休璨、杨再思、祝钦明等人。
本来崔玄晖也曾经做过东宫属官，只是现在他明显属于功臣党，而且成了其中的骨干，不可靠了。问题是，剩下这些人就都能用了么？魏元忠是因为坚决反对二张才被贬的，而杨再思却是二张一党，眼下正闭门待参。
这些东宫属官这些年来在仕途上各有发展，如今已是派系林立，他们还能齐心协力拥戴自己这个皇帝吗？旁的不说，如果保下了杨再思，再把魏元忠从岭南调回来，他们两个就得立马死掐吧。
东宫属官不能大用，那韦妃的娘家人总可以吧，就像母亲当年重用武氏家族一样，利用韦氏外戚，来制衡功臣党、相王党、太平党和梁王党，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是韦氏家族貌似也没人可用了啊……
当初李显之所以登基一个月就被武则天踢下皇位，起因是他刚做皇帝就要大力提拔岳父韦玄贞，因为受到大臣的反对，他还说出要把天下禅让给韦玄贞的话，结果被武则天揪住了把柄。
他被软禁房州以后，他的岳父一家也受了牵连，被流放到了钦州（广西），流放期间，韦玄贞病死，接着钦州蛮族首领宁承基看中了他的小姨子，想娶她过门。可他岳母崔氏不答应，结果宁承基一怒之下，把他岳母和四个小舅子全都杀了。
李显忽然发现，他这个大唐皇帝，居然可悲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牝鸡司晨
二月十四日，李显立妃韦氏为皇后。
对此百官没有什么异议，韦妃一直就是李显的正妃，当初李显做皇帝时，她就是皇后，如今再度为后也是理所当然，何况她陪伴李显苦守房州十六载，这个皇后之位根本没人能和她争。
李显还追封韦后的父亲韦玄贞为上洛王，母亲崔氏为王妃，皇后的亡父亡母被追封为王和王妃，虽说规格高了些，可毕竟人已经死了，谁又会和死人计较呢，所以这件事也得以顺利通过。
但是二月十五日早朝的时候，皇后韦氏突然出现在金殿上，却令满朝文武大吃一惊。
李显登堂坐殿，皇后韦氏与他并肩升殿，百官见此情况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后突然驾临金殿所为何故。他们虽然心中纳罕，但礼不可废，还是依照规矩先向皇帝和皇后施礼，心想天子对此总会有所交代的。
不料百官见礼之后，就有两个内侍抬了一张坐榻上来，放在皇帝的御座左侧，随后又在前面拉起一道薄薄的帷幔。百官一见这般情况，顿时满堂哗然，这个架势摆出来，谁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后这是要垂帘预政么？
此情此景，殿上的一些老臣子并不陌生，高宗李治晚年时患了头疾，眼睛也出了毛病，那段时间不就是皇后武则天垂帘预政的么，如今这是怎么了？难道韦后要重演则天故事，来个二圣临朝？
如今的百官之首是张柬之，论威望、论地位、论权势，无人能与他相比，这种情况自然得由他出面说话，张柬之抱笏而出，先冷冷地看了一眼韦后。
韦后坐在帷幔后面，身形若隐若现，他虽能看见韦后的身形动作，却看不清韦后的五官神态。韦后因为距帷幔很近，她在后面却能很清楚地看清楚百官的表情，张柬之这警惕而轻蔑的一瞥，看得韦后脊背一挺，一双素手不由自主地抠住了椅背。
张柬之向李显捧笏拱手，沉声道：“陛下，不知今日皇后临朝，所为何事？”
李显面无表情地答道：“朕初登大宝，国务繁忙，有些精力不济，是以请皇后临朝，与朕一起参谋国事。”
张柬之白眉一耸，大声道：“陛下，国务繁忙，自有臣等为陛下分忧，皇后临朝，有悖体制！”
李显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一副很木讷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是柔中有刚：“张卿此言差矣，难道你忘了先帝时二圣临朝的故事？”
张柬之马上踏前一步，声音朗朗地道：“臣没有忘！难道陛下忘了圣母神皇太后如何成为则天大圣皇帝的故事？”
李显淡淡地道：“朕自然没有忘。不过，那只是国朝危急时所采取的权宜之计，如今则天大圣皇帝不是把皇位又传回给朕了么？”
张柬之顿时一呆，李显的眼皮垂了垂，又慢慢撩起来，冷冷地盯着张柬之道：“怎么，难道张卿对此不以为然？”
张柬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李显有一句潜台词没有说：就算没有神龙政变，武则天也会把皇位传给他，这是已经指定了的事，区别只在于他还要等，等到武则天寿终正寝以后才行，而且在此过程中二张这个变数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张柬之当然可以强调说武则天当初登基称帝绝非什么权宜之计，根本就是篡夺江山，只是临到老来发现后继乏人，不得已才把皇位又传给她的儿子，而且按照女皇本来的设计，是让他做大周的皇帝，而非大唐的皇帝。
可是，这句话他偏偏说不出口，因为为了避免让李显担上一个逼母篡位不孝不仁的罪名，他们对外宣布的就是则天女皇主动禅位，虽然实则是被兵谏所逼，可这些台面下的事情怎么拿到台面上来讲？
再者，当初为了说服武氏家族参与政变，这也是他们答应武氏家族的一个重要条件，此时若出尔反尔，那不是让本来就大为不满的武氏家族更加愤怒么？武氏依旧掌握着极大的力量，也不易贸然启衅。
李显今儿倒不是胸有成竹，成心要跟这班掌权的功臣扳手腕儿，他之所以神态沉静，完全是因为登基之后处处被这些倚功自傲的大臣指手画脚，拿他当牵线木偶似的事情给气着了，他在怄气，可是一见张柬之语塞，他心中大感快意，胆气也壮了几分。
他打个哈哈，声音又提高了一些：“朕御极以来，民间常有议论，众说纷纭，人心不安。朕打算把则天皇帝当初为何称帝的一番苦心，以及朕如何受禅得国的经过布告天下，以正视听，今日且说与众卿知道。”
张柬之当初为了政权的平稳过渡才同意对外宣布是女皇禅位的，如今作茧自缚，他又反驳不得，只把他气得老脸通红，他不明白今日皇帝怎么胆气这么壮了，难道说做了几天皇帝，他找回九五至尊的感觉了？
张柬之虽有心针锋相对，却又有所顾虑。私下里对皇帝直颜犯谏也就罢了，可如今众目睽睽，如果对皇帝大不敬，旁人会怎么看他？他如今可是当朝第一大功臣，也是当朝第一大忠臣，已经有人把他比做周公了，清誉岂能为此受了影响。
一见张柬之迟疑，桓彦范马上越众而出，厉声道：“陛下！牝鸡司晨，有害无利！臣请皇后专居中宫，勿预外事。”
虽然自古就有以牝鸡司晨来形容女子掌权的事情，可韦后本人如今就在殿上呢，桓彦范这么说未免有些太过无礼。
不过桓彦范本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李显的怯懦无能他是亲眼见过的，而且这个皇帝不是率领他们政变，而是他们发动政变把这个皇位送到了李显的手上，所以他对李显这个皇帝缺乏应有的敬畏，自然更谈不上对皇后的敬畏了。
另一方面，他是从一个司刑少卿，一步登天成为国公和宰相的，一朝权倾朝野，缺少按部就班升迁过程中的心态锤炼，又没有谨慎自省的沉稳，骤然爬上一个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有些忘乎所以了。
韦后气得脸色铁青，双拳攥紧，指甲都刺进了掌心，但她仍是一言不发，没有像武则天当初一般直接冲出帷幔，指着进谏的大臣对皇帝大吼：“何不扑杀此獠！”
君臣僵持在那儿，众功臣集团成员一见，立即出班帮腔，齐齐向李显躬身道：“牝鸡司晨，有害无利！请皇后专居中宫，勿预外事！”
崔玄晖做过东宫属官，见此情形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可是立场问题，但稍一犹豫之后，他还是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与众人站到了一起。李显见此情景不禁有些慌了，他掌心全是汗水，局促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嗓子眼里像是有只小虫子在爬，痒痒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韦后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李显听在耳中，忽然想起上朝前娘子对他说过的话：“夫君，今日妾与夫君一起临朝，百官必然反对。无论如何，夫君一定要沉住气，如果这次你再让步，他们必然得寸进尺，你这个皇帝从此就成了他们手中一个玩偶，任由他们摆布了。”
李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向站出来的官员们一一望去，他发现相王派的官员正在交头接耳互递眼色，太平党人面无表情没什么动静，而武氏一党则纷纷露出冷笑，大有旁观看戏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定。
“娘子说得对，张柬之等人抢功夺权，气焰熏人，如今对他们不满的已不仅仅是我这个皇帝了。”
他转眼又看到那个一时无法确定究竟属于哪一党的杨帆，见他站列班中，手捧笏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摆出逼宫架势的大臣，身形纹丝不动，心中更是一宽：“朕命他扩千骑为万骑，这笼络之恩见效了。”
李显的胆气又壮了几分，忽然一拍御案，腾身站起，厉喝道：“怎么，你们这是要逼宫么？”
张柬之、桓彦范等人急忙俯首道：“臣等不敢！”
李显大声道：“朕当初困居房州，唯有皇后与朕同甘共苦共过患难，若非皇后一路扶持，朕未必能活到今天。当初，朕曾对天盟誓，一朝得见天日，誓不与皇后相禁忌。难道你们想让朕食言吗？”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而其他各派的官员又个个稳坐钓鱼台，崔玄晖觉得不宜和皇帝闹得太僵，便出面打起了圆场，而张柬之见韦后一直坐在帷幔后面，始终一言不发，感觉她未必就会有则天女皇当初的霸道，便就坡下驴做了让步，这场冲突才缓解下来。
百官散朝后，杨帆因是宫中的禁卫将领，无须和他们一起出宫，所以杨帆只是绕了个弯，一过金水桥就左转，从宫苑夹墙绕到了宫城后苑，很快来到上官婉儿署政办公的那处宫殿。
杨帆四下一扫，见没人注意，正欲闪向婉儿的居处，忽见一个人从不远处的一座宫室里出来，身后跟着个仆从，怀里抱着一口箱子，杨帆一见此人，登时站住脚步，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他没想到会在宫里再遇到此人。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天下共逐之
杨帆认识这个人，这人是殿中监田归道。
当日玄武门兵变时，他不识相地拦路与张柬之等僵持，若非杨帆及时出现调开千骑将士，导致田归道无兵可用，很难说他会干些什么出来。再者，此人当初还依附过二张，所以政变成功后，此人立即被张柬之等人请旨罢官了。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照理说此人早该卷铺盖回家了才是，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杨帆心中纳罕不已，便举步向他走去。田归道正要离去，一见杨帆，忙站住脚步，向他拱手道：“大将军！”
以前杨帆只是将军，有人称他一声大将军那是恭维，如今他可是实至名归的大将军，冠军大将军！
杨帆还了一礼，道：“田兄，本官听说你已还归故里了，不意竟在这里相见。”
田归道涩然一笑，道：“正月里不好启行，下官本打算开春才走。承蒙陛下恩典，赦免了下官的罪过，准予下官戴罪立功了。”
“哦？”
杨帆有些意外地道：“那么田兄如今依旧是殿中监、右金吾将军么？”
田归道摇了摇头，道：“下官如今被陛下任命为太仆少卿了，原在宫中做事时，有些私人物件放在这儿，今日特意奏请陛下进宫取回的。下官马上还要去太仆寺报到，大将军，下官要告辞了。”
杨帆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道：“哦！本官奉旨扩充千骑，还需补充大批战马，今后少不得要与田少卿打交道，改日本官请田少监吃酒，咱们二人多亲近亲近。”
田归道连忙道：“下官愿为大将军效劳，却不敢劳烦大将军相请。大将军如此折节下交，下官已是受宠若惊了，若是大将军不嫌弃的话，下官改日在府中设宴，相请大将军。”
杨帆含笑答应了一声，田归道向他拱拱手，便领着那仆从离开了。杨帆望着他的背影，蹙眉沉思了一会儿，才向婉儿的居处走去。
“郎君！”
上官婉儿一见杨帆，忙把毛笔往锦纹花石的笔山上一搁，雀跃着扑到了他的怀中。
婉儿如今已在宫外居住，每五天在宫中当值一晚，与宰相们相同。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她的地位依旧是内相。
张柬之等人作为宰相是三品官，他们另有爵位在身，受封开国郡公，从这方面算，他们是二品。婉儿如今官拜昭容，也是二品，和他们品秩相同，比起杨帆这个正三品上的冠军大将军还高一品呢。
虽说杨帆受爵开国侯，食邑千户，但他这开国侯也是三品，无论从哪儿算，都还比不上婉儿。婉儿如今常在宫外居住，得以与杨帆长相厮守，昨夜二人就是鸳鸯并枕同宿同眠的，一则是刚刚燕好过，二来是夙愿得偿芳心踏实下来，婉儿此刻容颜焕发，娇靥艳若桃李，宛如一个新婚少妇，一见杨帆，竟欢喜得露出小儿女情态。
杨帆拥住她的纤腰，在她樱唇上轻轻啄吻了一记，笑道：“一大早起来时还抱怨腰酸腿疼，这会儿倒是精神奕奕啦。”
婉儿俏脸一红，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记，轻啐道：“又来取笑人家。”
她扬着双眸，认真打量了一下杨帆的神色，轻声道：“郎君有心事？”
杨帆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今天，皇后垂帘预政了。”
婉儿毫不惊讶，颔首道：“嗯！奴家听说了。”
她拉着杨帆在书案边坐下，道：“这算是陛下的反戈一击吧。这些功臣们，也真是有些得意忘形，忘乎所以了。”
杨帆挑眉道：“怎么，你也看不惯他们？”
婉儿浅笑道：“我才不在乎，你看我现在多轻闲……”
她努着小嘴儿往案上示意了一下，杨帆这才发现案上几乎没有几本奏章，仅有的几份奏章，看起来也就五六份的样子，堆在案角处，书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绘着乳燕穿林图，刚刚画了一半，看来刚才婉儿正在这里挥毫泼墨呢。
婉儿道：“在他们眼中，一个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皇帝才是圣明之君，他们想让皇帝高高地坐在上面，天下大事统统交由他们来负责，代君分忧，替天行狩，做一个名垂千古的社稷之臣。”
杨帆皱了皱眉，道：“所谓明君良臣，明君之明，在于识人；良臣之良，在于治理天下。魏玄成（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里不是也劝说太宗‘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么？”
婉儿轻笑道：“那么，你认为太宗皇帝垂拱而治过么？”
杨帆摇头道：“皇帝眼中的明君都是有大作为的，要想有一番大作为就必然亲力亲为。臣子们希望皇帝垂拱而天下治，这样的皇帝才是他们眼中的明君。可他们凡事操之己手，在他们看来是为君分忧，在天子眼中怕就是僭越君权了。也只有你才巴不得少些事做。”
婉儿“嘻嘻”一笑，道：“奴家宁愿与郎君花前月下，才不喜欢这案牍之劳。”
杨帆苦笑道：“只可惜皇帝不会这么想，张相公他们也不会这么想。”
婉儿道：“所以呀，这就有麻烦了。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样的古训，他们竟全然忘记了，他们自以为是大忠臣，一切都是为了皇帝、为了社稷，可他们就真的私德无亏？”
婉儿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杨帆想起自己家那位教书的展先生也摇身一变成了“神龙政变的大功臣”，从而入职吏部，做了主事，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柔声道：“恋栈权位，结党营私，一旦皇帝心中对他们有了这么一个印象，还能信任他们么？‘身后有余忘缩手’啦，所以我说，他们有些得意忘形了。”
杨帆沉默片刻，道：“天子对他们的大包大揽确是有些不满了，方才我在路上见到田归道，田归道被皇帝赦罪留用，改任太仆少卿了。太仆寺总揽全国马政，位高权重，皇帝这根本就是跟张相公他们唱反调。”
婉儿道：“这事奴家知道，诏书还是奴家秉笔的呢。田归道是‘墨敕斜封官’。”
杨帆听了又是一怔，所谓墨敕斜封官，就是不通过中书省、门下省的考察，不通过正规程序批准，由皇帝直接下旨任命的官员。武则天时就曾搜罗天下，未经试练，便委任过大批官员，这些官儿都是斜封官。
把田归道罢官免职，是张柬之等人决定，经由正规程序办理的，现在皇帝又把他赦免，以斜封官的方式调任太仆寺，很可能事先和张柬之等人没有商量过，再联想到今日皇后垂帘，杨帆发现朝中局势变得愈发严重了。
婉儿眸波一转，又道：“对了，上月末桓相公说李唐匡复，宜于诸州置一‘中兴’寺，于是朝廷下旨于各州择一寺观改名‘中兴’了。不过昨日右补阙张景源上疏认为中间有阻断的复兴才叫中兴，陛下是受让武周，周唐一体，无所谓中兴，应改称‘龙兴’。”
杨帆道：“皇帝怎么说？”
婉儿博闻强记，过目不忘，马上答道：“皇帝口谕，张补阙所言有理，自今以后，不得言中兴之号，‘中兴’寺观皆改称‘龙兴’寺观。奴家刚刚拟好了旨意，颁发下去。”
杨帆道：“张景源是东宫旧臣吧？”
“是！”
杨帆缓缓地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婉儿凝眸道：“郎君有什么打算？”
杨帆道：“今日皇后临朝，张相、桓相、敬相等皆出面阻止，但相王、太平、梁王诸党却全无动静。我冷眼旁观，只觉各方现在是各怀机心，当初为了诛杀二张临时拼凑起来的联盟，怕是要土崩瓦解了。”
婉儿蹙了蹙眉，犹疑地道：“这么快就……”
杨帆沉重地点了点头，又道：“敬晖本是太平门下……”
婉儿“呀”的一声轻呼，显然这件事她并不清楚。
杨帆继续道：“袁恕己和崔玄晖则是相王旧属，相王和太平门下全无动静，唯独他们站出来，很显然他们三个已经脱离太平和相王，改与张柬之和桓彦范自结一党了。太平和相王不会坐视他们背叛的，未来情势如何殊难预料。不可妄动，还是静观其变吧！”
婉儿点点头，轻叹道：“如今形势，比女皇在位时更加莫测了，本以为天下已定了，谁知却是秦甫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时候。”
杨帆问道：“女皇如今情形如何？”
婉儿道：“衣食坐卧没有问题，她毕竟是陛下的生身母亲，除了不得自由，其他方面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婉儿顿了顿，有些伤感地道：“不过，奴家去探望过她，看她好像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身体……很不好。”
杨帆道：“曾经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一代女皇，一旦失败，下场也不过如此，何况你我凡人，所以，为了你们，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家，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看到婉儿面露伤感，犹在感怜武则天的境遇，杨帆把她拥进怀里，柔声安慰道：“其实作为一个失败者，她已经很幸运了。想想九泉之下的王皇后和萧淑妃，想想她们的家人还冠着蟒氏和枭氏的姓氏在岭南受苦，她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风起云涌
韦后垂帘预政后，每次上朝都只是往帷幔后面一坐，如徐庶进曹营一般一言不发，渐渐的，张柬之等人也就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在他们看来，如果这位皇后陛下能一直这么本分下去，那么她即便垂帘预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显赦免田归道的罪过，任命他为太仆少卿，以及通令天下，改“中兴寺”为“龙兴寺”的事，张柬之等人也并非没有引起注意，不过他们知道皇帝对他们独揽大权的行为极为不满，他们不希望与皇帝彻底闹僵，这些事小小不言的，让皇帝出出气也罢，因此并未有过激的反应。
但是，李显这一系列小动作却仅仅是对他们的一种试探，当李显发现张柬之等人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强大，而且政变集团裂痕已生，他们也绝对没有能力再发动一次兵变，威胁他的皇位。
于是，李显的胆气渐渐壮了起来。二月十六日那天，也就是李显登基称帝的第二十天，李显突然宣布，拜武三思为大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武三思继武承嗣之后，成为了武家第二个担任宰相的人。
关于这个任命，李显事先没有同那班功臣宰相们商议过一句，他是在朝堂上直接公开宣布的，打了张柬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李显拜武三思为宰相并加封大司空的同时，他还宣布晋封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为定王。武攸暨原本是安定王，如今虽只是一字之差，但双字是郡名，单字是国名，这一下武攸暨就由郡王升格为亲王了。
武攸暨升为亲王，也就意味着太平公主的长子将来会袭封亲王爵位，因此哪怕太平公主与丈夫的感情再不好，她也会欣然领情。
与此同时，李显还宣布，提高镇国太平公主和安国相王的仪仗规格、警戒待遇，规定相王府和太平公主府的警卫今后类比皇帝，昼夜皆有侍卫扈从，府邸中每十步便设一处警哨。李显按照韦后教给他的办法，采取了分化打击的手段，这一手果然奏效。
相王和太平公主都是神龙政变的主要功臣，相对而言，张柬之等人只是牵了个头，出谋划策方面下了番功夫，结果却独揽大权、排斥异己，令相王和太平公主也大为不满。如今又有皇帝隆重礼遇，他们投桃报李，自然选择支持皇帝。
皇帝一旦铁下心来坚持自己的主张，张柬之等人也不敢轻易对抗，毕竟他们掌权的基础就是忠于皇帝。再者，他们虽风头一时无两，论政治底蕴却无法和武氏家族、相王还有太平公主相比。
如今皇帝坚持己见，相王党、太平党和梁王党又全力拥戴，张柬之等人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武则天当朝时也无法插手政治的武氏家族杀进了政事堂，占据了一席宰相之位。
对于皇帝最近一系列的举动，张柬之等人虽然极为不满，但他们身在局中，依旧没有察觉危机的到来，不是么？他们依旧大权在握啊，皇帝对他们的大多数要求依旧全盘采纳，他们身边依旧有那么多人恭维巴结着，这些都麻痹了他们的嗅觉。
但是旁观者中却不乏清醒的人，洛州长史薛季昶就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对皇帝一系列的举动，薛季昶深感不安，他和好友朝邑尉刘幽求喝酒时便提到了自己的担心，不想刘幽求也有相同的看法，两人一拍即合，干脆趁着酒意求见张柬之了。
张柬之与桓彦范等五宰相可以说是大唐历史上最团结最和睦的一届宰相班子了，平时他们常会聚在一起探讨天下大事，商量政策政令，而不会奉行官场上“王不见王”的惯例，薛季昶和刘幽求赶到政事堂的时候，桓彦范、敬晖等四人正聚在张柬之处高谈阔论。
薛季昶和刘幽求也是张柬之等人的同道中人，一听是他们求见，马上便让人请他们进来。见礼已毕，张柬之请二人落座，一问来意，薛季昶便直言不讳地道：“张相公，武家本拥有强大武力，如今再掌政权，后患无穷啊。薛某今日来，就是劝相公及早图谋对策。”
张柬之一听是为了此事，很是不以为然，他傲然道：“众宰相里，武三思仅有一席之地，不日魏相公还朝，我们的力量将更加壮大，大局既定，武三思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若想除之，弹指间事，有什么好防范的呢？我等刚刚秉政，不宜再增杀戮啦。”
刘幽求劝道：“诸位相公，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啊。昔日曹孟德立曹丕为王太子，立即果断抑制曹植的势力，杀了杨修等人，剪除了曹植的羽翼，才确保政权顺利交替。则天皇帝立今上为皇太子后，却纵容武氏与二张结纳党羽扩充势力，若非诸公奋力而起，我大唐的宗庙社稷恐再难保了。如今二张已除，武三思却犹在，诸位相公须早施雷霆手段，才能确保无忧啊。”
敬晖听得有些意动，捻须点头不已，他正想出言附和，劝说张柬之几句，不想桓彦范却哈哈大笑，摆手道：“你们两位就不要危言耸听了，今时不同往日，朝政尽在我等耿忠之士的掌握之中，皇帝又是我等忠臣亲手扶立的，武三思动得了咱们？
说起武力，相王已掌握南衙，足以制衡北衙禁卫。况且北衙中又有李多祚等忠诚将领控扼要害，其他诸卫将领中望风来投者不计其数，这等情况下，武氏稍有蠢动，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灭了他们，何必不教而诛，受人指摘？”
这两人已经是五宰相之首，一见他们两人意见一致，敬晖也不好说话了，当着薛季昶和刘幽求的面，他必须注意保持五个人之间的高度一致，不能唱反调。
敬晖既作此想，袁恕己和崔玄晖也是一样的想法，薛季昶和刘幽求虽痛陈利害，再三劝说，五位宰相只是不以为然，二人大失所望，只得怏怏告辞。
两人从政事堂里出来，刘幽求便沮丧地对薛季昶道：“五位相公根本无视你我的警告，该当如何是好？”
薛季昶脸色极其难看，他深深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一旦有变，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
由于对武则天在位期间的一系列举措发自内心的反感，再加黑齿常之夫人剖腹生子对他的触动，以及狄仁杰临终时的一番托付，杨帆愈发坚定地站到了拥李复唐的阵线上，可现在这一目的达到了，他却并没看到帝国中兴的希望。
杨帆也不禁茫然了，就算天生圣人也没有穿越未来的眼睛，他不知道这个正在酝酿着新的动荡的帝国，接下来将走向何方，也不清楚他在其中能够发挥什么作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保护好自己，静观云舒云卷。
杨帆得以立足官场、保持显宗优势的最大本钱就是千骑。千骑一旦扩充为万骑，他在政坛上就可以辐射出更大的能量，从而为显宗向政坛的渗透创造更多便利条件。在研判了当前局势，做出蛰伏决定后，杨帆便专心经营起自己的势力来。
这一次敬晖、崔玄晖和袁恕己改换门庭，背弃太平公主和相王，自结一党与旧主分庭抗礼的事，让杨帆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利益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你无法要求一个政客纯洁无瑕、忠心耿耿。
一入宦海，每一个人都要不停地研判、选择、放弃、取得，一路扑腾下来，那些好傻好天真的、盲目一根筋的，早就在残酷的竞争中被淘汰了，能爬上来的人，若有资格自立门户，怎会继续屈居在你的门下？
千骑一旦扩充为万骑，他就不可能对一支如此庞大的队伍实施直接控制，而需要一批得力的部将，部将一多，也很难保证个个忠心。所以，他也不得不利用交叉平衡、相互牵制等手段来确保他的控制力。
要做到这一点，对于将官们的任命就是他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而千骑一旦扩充为万骑，就拥有了独力完成重大使命的能力，不同于以往只有千把人、只负责扼守一处要地，皇帝也不会把这样一支力量完全地交给他来控制。
这是帝王的本能，武则天对武攸宜如此信任，还不是把羽林军一分为三，交由武攸宜、李多祚和他交叉控制？如今千骑成万，皇帝一定会往里面楔钉子，他要保持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就更加艰难了。
有鉴于此，杨帆把现有将官的家庭背景、与自己的关系远近等资料都交给了“观天部”，叫智囊们协助他制定一个更完善的调整计划。因之在这段时间里，杨帆对于各派势力间的明争暗斗关注的也就少了。
阳春三月，桃李争艳，朝堂上也完全变了模样……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微服私访
白墙黛瓦，墙里人家，墙外长巷。
墙头斑驳着年轮的瓦片间几株翠绿的小草顽强地挣扎出来，向湛蓝的天空快活地舒展开叶子，给这幽静的长巷平添了几分活力。当然，墙里时而传出的欢声笑语同样给这幽静的长巷添了几许热闹。
墙外长巷内，杨帆一身儒生文士长袍，掩藏了健硕结实的身体，看起来倒真有了几分儒雅斯文的读书人味道，在他身边，跟着便装打扮的五六个人，马桥、楚狂歌、任威等人赫然在列。
杨帆背负双手，认真打量着四周情形，不时吩咐几句，马桥和楚狂歌等人认真倾听着，当他们走开时，很快便招了一群人到身边，按照他们的吩咐四下散布，似乎是在旁边那座府邸周围布置着警戒。
杨帆潜心经营千骑的这段时间，朝廷里又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是魏元忠从岭南回来了。
作为反张的急先锋，二张伏诛，他自然就无罪有功了，于是被李显下旨从岭南调回来。对他的到来，张柬之等人非常欢迎，虽然魏元忠是东宫旧属，但他们既然能把敬晖、崔玄晖、袁恕己拉过来，便相信也能把魏元忠引为同党。
与此同时，曾经大拍二张马屁的杨再思也被李显赦免了罪行予以留用了。不过他毕竟有过失，所以被赶出了政事堂，但杨再思虽无宰相之名，却仍有宰相之实，他被李显任命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长安留守。
如此一来，他的实权并没有降低多少，他不但能把持户部，控制大唐财政，而且兼任长安留守，控制一府之兵，而且他还是同中书门下三品，有权与宰相们一起参政议政。
对于留用杨再思这种品行低劣的小人，张柬之等人就坚决反对了，不过他们近来让步太多，李显气势渐盛，尤其是在他成功分化了功臣党和相王党、太平党的关系，又得到梁王党的支持之后，作为皇帝，李显的话语权明显强硬了许多。
一番僵持之后，张柬之等人再度让步，这使得李显胆气更壮，东宫旧属如韦安石、李怀远、唐休璨、祝钦明等人也被他一一起用了，虽说这些人派系林立，不可能团结一致，至少还能用上一用，眼下李显缺人，也只能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只不过，政事堂里的位子已经被功臣集团占满了，如今又加了个武三思和魏元忠，实在不能再往里边塞宰相了，否则这大唐宰相就跟街头卖的大白菜一般不值钱，李显只好把他们统统封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先分薄了宰相们的权力再说。
等杨帆对千骑扩充的事情初步理出一个眉目，李显已经拳打脚踢的利用皇帝身份的先天优势，在朝堂上打开了一定的局面，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不再事事任由张柬之等人摆布了。
但是李显并不满足于现状，作为一个皇帝，他的权力还是太小，可他若想继续扩大自己的权力，势必会碰触到功臣党的底线，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弹，除非他的实力也能同步增大，从而迫使功臣党低头。
于是，李显把目光放在了武三思的身上。相王是他的亲兄弟，而这恰恰是他所忌惮的，太平公主固然可以联手，可太平公主虽对功臣党的跋扈有所不满，却不可能联手他打压功臣集团，所以他唯一能够选择的只有武家。
武家的实力依旧极其强大，武三思又是他的儿女亲家，同功臣集团更是矛盾重重，这不就是他的最佳打手么？于是，在任命武三思为宰相、并加封为大司空之后，李显对武家又展开了一系列拉拢市恩的举动。
今天没有朝会，李显突然起意要到武家微服私访，为了避免功臣们闻讯又跑到他的面前劝谏，对他聒噪不休，李显选择从杨帆控制的玄武门出宫，于是这警戒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杨帆的身上。
天子微服出巡，其实哪能真个做到微服，只要动静不那么大，不至于声张开来闹得尽人皆知就算微服了。梁王府里的警戒由新任内卫都尉高莹负责，梁王府外则由杨帆负责，皇帝若稍有闪失，他们就是杀头之罪，自然格外谨慎。
杨帆亲自赶到梁王府，在四周巡弋了一圈，了解了周围形势后，便开始安排起来，从梁王府再到梁王府所在的整个昭国坊，一直到朱雀大街，各处要害都安排了便衣千骑巡视戒备。
“咦？这是……，十一娘，你推高些、再推高些！”
墙里有一架秋千，秋千越荡越高，秋千上坐着一个红裙少女，当那秋千荡过墙头时，她忽然发现墙外巷里站着一个人，模样有点儿眼熟，定睛一看竟是杨帆，赶紧便回头吩咐她的妹子用力把她推得更高。
在秋千架后，站着个婴儿肥的可爱小姑娘，正是相王最小的闺女十一娘霍国，秋千架上坐着的这位自然就是十娘李持盈了。
这幢府邸是相王的女儿安兴县主的家，安兴嫁的丈夫是梁王府参军薛琳，因此便买下了梁王府前旁边的这幢府邸，以方便丈夫到王府做事。今日，李持盈等众姐妹是到姐姐家里来玩的。
小马屁精霍国看上了李持盈的一件珠饰，一直追着姐姐讨要，作为交换条件，李持盈就要她帮自己荡秋千，霍国为了得到姐姐的珠饰可谓不遗余力，一听姐姐发话，立即鼓起腮帮子，更加卖力地推了起来。
李持盈穿着裙子，也怕春光外泄，是以双腿夹得很紧，不过那艳红耀眼的裙袂依旧如云般飞扬，显得分外美丽。
李持盈看清墙外站的那人果然是杨帆，心中很是欢喜，她正要向杨帆打声招呼，心中忽然动了疑心：“不对呀，他穿一身便服，偷偷摸摸地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
长巷中一户人家的角门儿忽然打开了，从里边出来一辆马车，马车一出角门便向这边一拐，急速驰来，此举立刻引起了散处巷内的便衣千骑们的注意。
杨帆已经吩咐过，要他们暗中戒备，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弄得四邻八舍全都知道有位大人物要造访梁王府，所以这些便衣卫士不会轻易亮出身份搜检行人，可这辆车子一出现他们就警觉起来。
几名千骑卫士马上抽出短刃，飞快地迎上去，同时亮出了他们的鱼符。不怪他们如此紧张，住在这一带的都是豪门大户、官宦人家，本来从一户人家出来辆马车不该引人注意，可这辆马车在阳春三月天气却帘栊低垂，密不透风，完全看不清车中情形，且车夫一出角门就挥鞭如雨，神情慌张，怎不惹人生疑。
几名千骑上前一拦，那车夫急忙勒住马匹，先是面露怒色，待见千骑们亮出身份，那马夫又变成了惶惑之色，他扭头向车里说了几句什么，车帘儿一掀，便从里边走出一个人来。
杨帆注意到，那人从车里走出来时非常小心，帘儿压得极低，似乎生怕旁人看见车中情形似的，不禁也动了疑。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年约六旬，一身襕衫，头束青巾，颌下三绺长髯，便向那几名千骑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放那车子过来。
几个千骑士兵闪过两边，催促那马车驶向杨帆，车子到了杨帆面前，车上那人立即下车，向杨帆拱一拱手，惊疑不定地道：“足下……是千骑中人？”
杨帆方才巡视四周了解情形时已经知道，马车驶出来的那户人家就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桓彦范桓相公的府邸。功臣党们虽然并未把杨帆当成他们的核心成员，但是作为一同兵谏的战友，却也并不排斥他，彼此关系还算良好。
杨帆向那人拱了拱手道：“不错，本官正是千骑卫冠军大将军杨帆，不知足下是？”
那老人略微吃了一惊，连忙依着官场礼节重新向杨帆见礼，说道：“原来是杨大将军当面，失敬失敬，下官是易州刺史赵履温。”
杨帆这才知道他是何人，原来他是桓相公的大舅子。
桓彦范把他那位远在易州当刺史的内兄说成政变功臣，向皇帝请封，惹得皇帝在内宫大发脾气的事，婉儿从她的眼线那里听说过，之后又当成了笑话说给杨帆听，是以杨帆对此人很有印象。
杨帆忙道：“哦，原来是赵太守，失礼失礼。本将军在此有公务待办，手下人不知道太守的身份，有所冒犯，还请太守恕罪，太守若有急事，这便请过去吧，杨某使人为太守开路。”
易州刺史赵履温欣然道：“有劳大将军，既然如此，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告……”
赵履温“辞”字还没出口，那座尚未关闭的角门儿里突然走出一个五旬年纪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婢，那妇人一出角门便左顾右盼，道：“谁说老身的兄长来了，在哪儿呢？”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赵履温面朝杨帆，看不见身后的情形，但那妇人的声音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赵履温的脸色顿时一变，露出央求之意对杨帆道：“杨将军，赵某曾听桓相公提到过足下的大名，不意今日竟相遇于此处，也算有缘，如今赵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将军切勿推托。”
杨帆奇怪地道：“不知赵太守有什么事情需要杨某帮忙的？”
赵履温脸上现出一丝羞愧的神色，但是时间紧迫，他也不敢吞吞吐吐，急急便道：“桓相公是赵某的妹婿。赵某自易州来时，顺便给桓相公带了两个侍女，本来今日打听到妹子去大慈恩寺上香了，赵某这才过来，谁知……”
杨帆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原委。这赵履温得到桓彦范的保举，从易州那苦地方回到京朝做了大官，如此大恩，虽然是亲戚也要投桃报李的，他便想送给桓彦范两个美人儿侍奉枕席。
不过这桓彦范的正室夫人乃是他的胞妹，大舅哥给妹夫送女人，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杨帆忍俊不禁地道：“这个么……，以桓相公的身份，便是收几房美人儿，想必令妹也不会反对吧？”
赵履温赧然道：“旁人若是送美婢与桓相公，自然是不妨的。可赵某……赵某毕竟是桓相公的舅兄啊。”
杨帆故意问道：“那赵太守想要杨某怎么帮忙呢？”
赵履温急道：“还请大将军帮忙遮掩一二，一旦舍妹问起这车中女子的来历，你就说……就说赵某与将军你乃是旧相识，车中这两个美婢乃是送与杨将军的。否则叫妹子知道了真相，赵某可就无颜再见她了。”
赵履温自回京后，这已不是第一次来桓府了，老妇身边的那个侍婢眼尖，已经看见了赵履温的身影，远远地向这边一指，还对那老妇说了几句什么，老妇便兴冲冲地向这边赶过来。
杨帆见状，也不想再难为这赵履忠了，便对他丢了个是男人都懂得的眼神儿，笑吟吟地道：“赵太守放心，杨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兄长？哎呀，果然是兄长！”
那老妇走到近处，欣喜地道：“妹子本在园中赏花，忽听家人说大兄来了，妹子正要迎出来，又听家人说大兄返身离开了，叫人莫名其妙，大兄，你这是做什么？”
“啊！妹子！”
赵履温霍然扭身，故作惊喜状道：“你怎么出来了？呵呵，为兄今日本要去拜访千骑卫的杨将军，再来探望你和妹婿的，不想杨将军不在府上，问他家人，却说杨将军今日来了昭国坊公干，为兄就先奔你这儿来了。”
赵履温笑容满面，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为兄方才本想先到你的府上，再让人去寻找杨将军，不巧杨将军正好从巷中经过，是以为兄就迎出来了。你呀，咱们两兄妹是自家人，还用得着那么客气吗，为兄与杨将军说完话这便进去了。”
赵履温其实本想连车子都推说是杨帆的，那就一了百了，不必解释了，可那样一来，他就无法解释他是如何来到桓府的了，以他的身份总不能是走路来的吧，再说他的车夫妹子是见过的，也不知她还记不记的，不能冒险。
到底是做官的人，不但心思缜密，且有急智，赵履温竟然想出这么个理由圆得天衣无缝，听得杨帆暗暗佩服。赵履温提及他身份时，杨帆便向桓夫人欠了欠身，客气地道：“桓夫人好。”
桓夫人是宰相夫人，倒不必对杨帆太客气，不过听兄长这话风儿，应该和杨帆是官场上相近的朋友，桓夫人便向杨帆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对赵履温道：“兄长这便与妹子回府吗？”
赵履温抚须道：“呃……好。杨将军啊，你戎马倥偬军务繁忙，身边岂能没个细心的丫头照料呢？这两个美婢，说起来还是老夫赴京时同僚好友馈赠的，老夫年纪大了，留在身边岂不暴殄天物？送与将军，那正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啊。哈、哈哈、哈哈哈！”
杨帆一脸为难的样子：“哎呀，太守，您真是太客气了。说起来，当初契丹作乱，本将军赴河北道执行军务，也没少得到太守您的帮助啊。本将军只是顺手帮了您一点小忙，不想却劳您记在了心里，这么一份大礼，杨某……愧不敢受啊。”
“哪里哪里，杨将军，这是赵某一点小小心意，你就不要客气啦！”
赵履温说着，咳嗽一声，对那车夫道：“请那两位姑娘下车吧。”
车上姗姗出来两位垂髫少女，看年纪也就十五六岁模样，明眸皓齿，月貌花容，当真生的娇俏。
两个少女事先已经得到交代，此番是要送去侍候宰相大人的，在车中忽听转送了一个武夫，心中便有些不喜。不料下车一看，这位将军并非想象中的那种粗鲁大汉，而是英俊健硕，一表人才，想那宰相固然威风，年纪终究太大了，与这杨帆一比，她们反而欢喜起来。
官场上互赠美婢宝马那都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桓夫人毫不起疑，等兄长把一双璧人赠与杨帆后，她便欢欢喜喜地陪胞兄回了桓府，赵履温走到角门处时，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看得杨帆差点儿笑出声来。
李持盈在秋千上观望看着外边动静，一起一伏地看得支离破碎，自然无法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看到后来，她就看见旁人都走了，杨帆身边却多了一双俊俏丫头，李持盈不禁心道：“这个大色鬼，原来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是有人送女人给他。”
李持盈扭头道：“十一娘，你再用力些嘛！”
霍国本来就比较胖，再加上她年纪小力气轻，这一阵子推下来，已经额头见汗了，一见姐姐还不满意，便开始找外援了：“六娘，你最好啦，来帮帮小妹嘛。”
相王第六女李华庄正在一旁踢毽子，听见小妹召唤，老大不情愿地走过来，在李持盈的秋千又荡回来时，与霍国合力顺着秋千再度荡回去的劲儿用力一推，李持盈恰好急不可耐地扭身催促，这秋千陡然力道猛增，荡起老高，李持盈啊的一声尖叫，竟尔脱手飞出墙外。
霍国呆呆地站在那儿，喃喃道：“啊！十娘……飞出去了。”
李华庄怔了刹那，忽地一声尖叫，吓得小脸苍白，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出去，那还得了？
……
赵履温走后，杨帆看着两位姑娘却犯了难。他和赵履温的一番低语，旁人没有听见，只道这两位姑娘真是送给他的，但他自己清楚原委啊，人家只是托他遮掩一下，又不是真送给他的。
这两位姑娘的模样桓夫人已经见过了，赵履温十有八九得另换两位姑娘，至于这两位姑娘他是自己留用还是转手再赠送他人，就跟杨帆没有关系了，杨帆只管等他从桓府出来，再把人还给他就行。
问题是杨帆眼下有公务在身，总不能把这两位姑娘带在身边啊。杨帆正考虑要不要先派个人把这两位姑娘带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回头再知会赵刺史去把人带回，就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尖叫。
杨帆猛一抬头，就见一朵红云当头罩下，杨帆大吃一惊，“呛啷”一声响，一招“举火撩天”，腰间佩刀便脱鞘而出，犹如一道电光般直刺那红云的中心。
“咦……，这白白圆圆的是什么东西……”
亏得杨帆眼力过人，一眼看清那当头压下来的物事，只把他吓了一跳，傲指苍穹的长刀急急一收，反手一插，“哧”的一声便入地半尺。
那时节还没有带裆的裤子，红裙飞扬如云，裙底春光尽泄，杨帆一俟看清那圆圆白白的竟是……，可真把他吓了一跳，若非他收刀及时，这从天而降的人就要一屁股坐到他的刀上去。
杨帆倏然收刀，李持盈的身子也随之落下。杨帆“嚓”的一声钢刀入土，下意识地一抬手，便觉触手一阵滑腻，随即一个少女的身子坐到了他的肩头，红裙随之飘落，将他头脸盖住。
任威等人大惊，拔出刀子恶狠狠地扑过来，一见是个娇俏少女，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坐在杨帆身上，杨帆的头面都钻到了人家裙子里边，不禁傻了眼，定睛再一看，认出那少女竟是屡次找过自家主人麻烦的相王府千金，几个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哎哟……”
虽说杨帆肩膀挺宽挺厚实的，坐在上面并不硌人，可李持盈是从上边砸下来的，屁股还是有些痛楚，她惊魂稍定，发现自己竟是坐在别人身上的，更是慌乱不已，双腿乱蹬，又羞又窘地叫道：“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
杨帆眼前光线昏暗，只见一双光溜溜的大腿乱蹬，鼻端则是淡淡香气，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忍不住大声喝道：“闭嘴！不要乱动！”
杨帆手忙脚乱地把那一层层的亵衣中衣外裙拨拉开，露出自己的脑袋，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就见任威等人刀举在空中，正傻兮兮地看他。杨帆怒道：“你们这么看什么看，还不……哎呀！”
杨帆刚说到一半，一双小拳头就在他头上捶开了，李持盈敲着他的脑袋，又羞又气地叫道：“你这个坏蛋，还不放我下来。”
杨帆恼怒地一耸肩膀，把坐在肩头的李持盈震了下来，不过他的手在裙下垫了一把，李持盈得以稳稳地落到地上，慌里慌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裙，再抬起头时，一张小脸已经跟那石榴裙变成了同一颜色。
“啊！是你！”杨帆一看是李持盈，忽然忆起方才所见的白白圆圆，不禁傻了眼……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一拍即合
应付这样的尴尬事，杨帆是很有经验的，他最大的优势是，有一张厚如城墙的脸和一张灿若莲花的嘴。
想当初被重伤晕迷乍然醒来的天爱奴一把攥住了他的要害，杨帆都能处变不惊庄敬自强，还有余暇调戏人家，何况今日局面，何况对方是一个黄毛丫头。
只不过李持盈的身份尊贵，而李家的女人又一向比较彪悍，杨帆担心李持盈年纪小不懂事，不知轻重地瞎嚷嚷，他年长于李持盈，又是个男人，这消息张扬开来，他再无辜也会成为被谴责的对象，那就真的尴尬了。
幸好，距离吐蕃逼婚已经过了两年光景，李持盈如今已近豆蔻年华，出落成大姑娘了。随着她的几个姐姐相继出嫁，有时年长些的姐妹们玩笑起来，也会说及男女间事，李持盈一旁听着，虽说半懂不懂的，却也不是全然不知的状态了。
所以此时的李持盈已经渐渐具备了少女的羞涩，方才那一幕，直把她羞得脸蛋儿如同一块大红布，直到此刻眼睛都不敢抬。一见她这副模样，杨帆就宽心了，这样青涩稚嫩的小丫头，杨大官人应付起来还不得心应手么？
杨帆压根不再提起这桩尴尬事，他就像从未发生过此事似的，立即把眉头一蹙，扮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把那两位姑娘的来历对李持盈说了一遍，又一本正经地请她帮忙，要把二女暂且安顿在她姐夫薛琳府上。
杨帆机警的举动，让李持盈很快就从羞窘中解脱出来，随即薛家后角门儿急急打开了，李持盈的几个姐妹还有薛家一大帮管事奴仆变声变色地跑出来，这一打岔，就更加缓解了李持盈的窘态。
一见李持盈安然无恙，她的那些姐妹和薛府上下才放下心来，一问经过，李持盈只好期欺艾艾地说是被杨帆接住，至于怎么接住的，她是提都不敢提的，只是一边说着，一边就下意识地抚到了臀后，感觉被杨帆的大手触及处麻酥酥的。
李持盈的姐妹们和薛府上下少不得要向杨帆连声道谢，李持盈又羞又气，是杨帆救了她不假，可终归是被人家占了便宜，这时还要向人家道谢，上哪儿说这个理去。窥个机会，李持盈便狠狠地白了杨帆一眼，神态至此终于恢复了正常。
赵履温准备送给桓彦范的两个美人儿先被李持盈带回去了，杨帆安排了人守在桓家后门，只等赵履温出来再引他去接走两位姑娘。
李持盈回到薛府，依旧坐在秋千上，却没了做那“半仙之戏”的兴趣，霍国跑到她面前，一脸讨好地道：“十娘，还要荡秋千吗？”
李持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再让你把我悠出墙去呀？哪那么好命，每回都有人等在墙外接着。”
霍国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十娘运气已经很好啦，人家还以为这回你的屁股要摔八瓣呢，嘻嘻，幸亏有人在外面接着，十娘福大命大呢。”
李持盈摘下小妹看中的那枚珠饰，递到她手里，没好气地道：“去去去，人家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肉跳的，你别烦我。”
霍国得了珠饰，立即欢呼雀跃着跑开，李持盈双手握着秋千索，双脚在地上一蹬，轻轻悠荡着，忽然回想起方才飞出墙头的那一幕，没有心惊肉跳，倒是耳热心跳起来。少女怀春，总不免生出几分遐思……
……
李显微幸梁王府的时候，杨帆伴驾进入王府，这时他才惊讶地发现，不只皇帝来了，皇后竟也来了，李显夫妇俱作寻常富家翁打扮，乘车从角门儿悄然驶进了梁王府。
武三思夫妇携阖府亲眷早就候立在院内，一见皇帝皇后到了，马上笑容可掬地迎上去。武三思的几个儿子儿媳都在，就连他的侄子武延秀也在。
杨帆一见这般阵仗，这才明白李显的用意，看来他是想把这场私幸当作亲家相会啊，如此一来便淡漠了君臣上下之分，强调了亲家之间的关系，显然会让两家人更容易亲近起来。
安乐公主见到杨帆陪伴在父皇身侧，妖娆的蛾眉顿时一挑。
在武则天时期，她的父亲储君之位不稳还得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她就已经飞扬跋扈了，如今成了帝女，自然更加高傲。一见杨帆，她就把尖尖的下颌一翘，向杨帆傲然一笑，配着那条七彩羽裙，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杨帆对她可笑的心态未予理会。他觉得安乐尽管已为人妻、为人母，可是她的心理甚至还不如方才从天而降的那位李十娘成熟，这位公主殿下是比千金公主更要奇葩的女人，可以谓之大唐之耻了。
杨帆哂然转过脸去，正看到一身武服英姿飒爽的高莹正瞪着他看，显然方才安乐公主刻意挑衅似的妖艳眼神儿已经被她看在眼里。她的眼睛清如泉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在这样的一双目光下遁形。
杨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我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关我屁事！”
高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骄傲的胸膛骄傲地一挺，长腿错落，也似一只高傲的孔雀般从他身旁悠然走过，一缕细若游丝的声音便在她轻盈而过时轻飘飘地钻进了杨帆的耳朵：“信你才怪！”
杨帆叹了口气，自打和太平公主的风流韵事传开以后，他在男女之事上的信誉似乎就一直不大好……
李显的梁王府之行非常愉快。作为皇帝，他需要强有力的支持，以便帮助他摆脱功臣党的控制，而武氏家族虽在政变之后没有什么损失，但功臣党和相王党、太平党几派势力的崛起，也让武三思深为忌惮。
他知道，尽管这几派之间也存在着竞争，但是武家一旦有什么举动，这三派马上就会团结起来一致对抗武家，所以投靠这位亲家皇帝也是他最好的选择，两者结合，他们都能取得自己想要的利益。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摆在桌面上说明白的，这场家宴中，李显和武三思只字未提涉及国事的话题，但是觥筹交错间两个人就已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在李显热情邀请梁王时常入宫走亲戚的时候，武三思欣然答应下来。
……
打铁要趁热，第二日朝会后，武三思就持着李显亲手赠予他的出入宫闱的专用鱼符来到了后宫。李显正在前殿批阅奏章，韦后出面接待了亲家，又使人去给李显送信，李显匆匆处理完一些紧要奏章后，马上回转了后宫。
李显来到皇后的宫殿，就见武三思和韦后正坐在罗汉榻上，中间置放着一具棋盘，二人正在打双陆。李显也是个双陆迷，马上兴冲冲地凑上去看，看棋面，武三思的棋优势相当明显，他面前也堆着大量筹码，看来是赢了。
李显打趣地笑道：“怎么，皇后要输了吗？”
李显进来时，特意要人不必通报，这一说话，武三思才看见皇帝进来，赶紧便要下榻参见，李显上前将他按住，笑道：“这里是后宫，自家亲人相见，何必拘泥礼节。”说着便笑吟吟地坐在一旁，拿过韦后的筹码数了数，笑道：“哈哈，皇后真的要输了。”
韦后正要掷骰子呢，一听这话便撒娇地把骰子递给李显，道：“圣人替人家掷一回吧，妾身今儿手气不好。”
李显笑道：“那朕来试式。”李显抓起两颗骰子，拢在手里煞有介事地吹了口气儿，往碗里一掷，两颗骰子滴溜溜一阵乱转，竟掷出了一个六、一个五，加起来有十一点，韦后大喜道：“圣人果然手气好。”
这双陆有点像跳棋，走多少步靠掷骰子的运气，可是想赢还得看你怎么走，毕竟棋路走法有许多不同的选择，如今李显掷出了一个好点数，给了韦后一个扳回败局的机会，她便认真琢磨起该如何走棋了。
武三思见皇后沉思，便与李显闲谈起来。武三思抚着垂及胸膛的白须，漫不经心地道：“老臣听说陛下御极以后，对皇后的父母双亲追赠王爵，此事在朝堂和民间都引起了很大的议论啊。”
一听此事李显便有些气愤，道：“朕御极以来，功臣烈士皆有封赏，哪个不曾厚待过？何以轮到朕的岳父岳母就生出这许多是非来了？当初若非受到朕的牵连，他们也不会流落岭南遭遇不测，朕就不能稍作补偿么。”
武三思赞同地道：“陛下说得对，陛下仁心宅厚，有些小人妄自揣测，别具机心！说起来，老臣觉得，陛下对皇后亲眷封赏着实不多，皇后的四位兄长都在岭南遇难，皇后娘家几无生者得沐皇恩呐。”
李显叹了口气，道：“皇后血亲几乎尽遭不测，朕纵想加恩，又施之何人呢？”
武三思呵呵一笑，道：“陛下，皇后的父兄虽然早逝，但皇后的姐妹和他们的夫婿还在啊，皇后的族中兄弟们也在啊，在朝为官的人，皇家有时还会施恩于他们的子嗣，皇亲国戚就不能承受陛下的祖荫么？”
韦后拈着棋子儿做沉思状，对这番话不置一辞，心里却好不欢喜。她若亲口为自己的亲眷请封，未免不好开口，方才下棋时特意露了点口风，武三思果然老辣，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显略显犹豫道：“只恐张相公、桓相公他们听了又要反对。”
武三思把长须一抛，很不服气道：“他们可以受封国公可以官至宰相，难道与皇帝共度患难的亲人就不能沐浴君恩？下次早朝，老臣会当面向陛下请旨，安国相王和镇国太平公主屡受君恩，谅也不会阻止，仅凭张柬之那老儿一班人，又能如何？”
李显一听，欣然道：“有梁王赞画，朕安心矣！”
韦后心花怒放，把棋子“啪”地一点，笑逐颜开地道：“本宫这一子，就下在这里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金风未动蝉先觉
有了武氏家族的鼎力支持，李显的动作明显加大了，首先他把皇后韦氏的几个堂兄弟以及韦后姐妹的夫婿们或封爵或加官地调进了京城，安排到一些机要中枢部门，之后又与一班和尚、道士、术士们开始了频繁的接触。
宗教的力量是很强大的，拥有大量信徒的佛道界杰出人物个个拥有庞大的能量，武则天当初为了登基为帝就曾大肆笼络佛门子弟，而大唐李氏自认是道家始祖老子的后人，如今恢复了李唐名号，李家的子孙自然不能薄待了道家弟子。
但是在武则天主掌天下的二十年前，佛家气候已成，如今势力犹在道家之上，这股力量是不容忽视的，现在急于寻求支持的李显自然不能无视这样一股力量。
得到了武氏家族的支持，相王党和太平党的态度又一直比较含糊暧昧，功臣党又处处以忠臣自居，做事束手缚脚，在李显的进攻下开始节节败退，敬晖见此情形，想到当日薛季昶和刘幽求的那番诤言，开始不安起来。
这一日李显又向朝廷一贯最重要的文教下手了，他突然下旨，将秘书监和国子监祭酒换了人，而功臣党依旧重复着谏诤、僵持、退让的套路，最终认可了李显的决定，敬晖开始忍无可忍了。
众宰相与李显议事之后各自散去，敬晖慢悠悠地走着，见杨再思和武三思不注意，直接就奔了桓彦范的签押房。
桓彦范的大舅哥又换了两个美人儿，昨日终于找个机会偷偷给桓彦范送上门去，桓彦范一晚接连给两个美人儿开了苞，他年纪大了，这一夜折腾，体力消耗着实不小，今日又在御书房待了半天，颇觉困倦，正想到静室内小睡片刻，敬晖就摸上门来。
敬晖一见桓彦范便开门见山地道：“士则兄，那郑普思只是一个术士，居然成了秘书监，叶静能只是一个道士，居然做了国子祭酒，胡僧慧范无寸功于国，居然成了银青光禄大夫，又赐爵上庸县公，如此种种，你和张相公怎能一再忍让？”
桓彦范半躺在榻上，轻轻捶着酸软的腰眼儿，唤着敬晖的表字亲切地道：“敬晔啊，你以为我就觉得陛下此举妥当？可是陛下如今有武氏支持，而安国相王和镇国太平公主一党对此又不置一辞，我们总不好事事出头，和陛下闹得太僵吧？”
桓彦范让敬晖坐下，压低声音道：“秘书监是何等重要的所在？当年担任秘书监的是谁？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魏玄成（魏征）。当时的国子监祭酒是谁？那是饱学鸿儒孔颖达。如今呢，居然被一个术士一个道士把持如此重要的文教之职，你想想，天下士林会怎么看？”
敬晖不觉动容道：“莫非咱们是以退为进，先激起士林之怒，然后再……”
桓彦范微笑道：“天子毕竟是天子，坐拥大义名分，我等忠良以贤名闻达于天下，如果事事与天子作对，那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我们呢？只有让陛下犯错，让天下人晓得陛下犯了错，我们据理力谏才能发挥作用啊。”
敬晖搓了搓手道：“只怕时不我待啊！韦后昨日拜访樊川韦氏，士则兄可清楚？韦后以同属韦姓为由，拐弯抹角地要和韦家认亲，皇后主动攀亲，那韦家自是求之不得，我听说韦家已经答应了，现在正在修族谱呢。韦氏乃是长安大族，在士林中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韦家投靠过去，恐怕将是我们的一个大麻烦。”
桓彦范拿过一个软枕椅在腰间，呵呵一笑道：“我们的手段自然也不仅仅如此，如今朝堂上最重要的职位都在我们的把握之中，皇帝就算安插一些人手，一时半晌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现下我们真正的对手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家！”
敬晖把锦墩往前挪了挪，赞同地道：“不错！武家一日不除，终究是个祸害，如今想来，当日薛季昶和刘幽求的那番话未必就是危言耸听呢，士则兄既然也觉得武氏于国有害，为何不及早图谋呢？”
桓彦范呵呵一笑，神色间透出几分狡黠。他向敬晖眨了眨眼，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敬晔，近来坊间有些传言，说那武三思频频出入宫闱，与当今皇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你可听说过么？”
敬晖颔首道：“昨日曾听一位同僚说过此事，事关陛下与皇后声誉，某还曾为此狠狠责备了他一番。桓相怎么突然提起此事……啊！”
敬晖看到桓彦范诡谲的笑意，身子猛然一震，惊呼一声，道：“莫非……莫非……”
桓彦范立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敬晖马上会意地闭上了嘴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敬晖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小声道：“此事与陛下声名不利呀。”
桓彦范不以为然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与陛下的江山社稷相比，区区名誉又算得了什么？眼下这消息还没有张扬的无人不知，自然不见效果。等到消息传扬得无人不知，陛下为之震怒，武氏必成齑粉！”
桓彦范得意洋洋地道：“只有陛下出面，才能整合安国相王、镇国太平公主的力量为我所用，到时候联络各方铲除武氏的人是谁呢？自然还是我们，我等居中策划，统筹全局，这力挽狂澜扶保皇唐的首功，依旧是咱们的！”
敬晖皱了皱眉，道：“那武三思年近七旬，鸡皮鹤发，以皇后之尊，甘冒身败名裂之险，就为这一老翁，谁会相信？”
桓彦范哂然道：“敬晔没听过三人成虎的故事么？”
敬晖想了想，犹觉不妥，又道：“宫闱中事谁人能知？寻常百姓断不可能，只能是朝廷中人。然则朝廷中谁会传出对武氏不利的消息？尽人皆知，与武氏最为不合的就是你我，到时候不会引火烧身么？”
桓彦范哂然道：“谁有证据？”
敬晖一怔，桓彦范傲然道：“我等于国家有擎天之功，无凭无据，谁能奈何得你我？敬晔啊，你太谨慎了，便是寻常百姓闻听此事也必作匹夫之怒，何况天子？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言可杀人呐！”
……
敬晖从桓彦范处告辞出来，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虽然桓彦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敬晖却觉得事情未必会如桓彦范所想。武三思年纪太大，皇后纵然性情风流，也没有找上这么一个白发老头儿的道理，这个谣言太没说服力。
再者，皇帝刚刚登基，皇后刚刚主持六宫，在宫中根基尚浅，皇后宫中的宫娥太监不会这么快就变成她的绝对心腹，她现在在宫里的势力甚至远不及上官婉儿。这种情况下，要说皇后与人私通，而且能够瞒得住皇帝，却闹得外臣与民间百姓无人不知，这……
只要皇帝不是太蠢，恐怕就不会相信这个谣言，一旦皇帝心生疑虑，必然会猜到他们身上，说不定因为此事反而会对他们生出恶感，那就弄巧成拙了。
敬晖一路思忖着回到府邸，刚刚踏进府门，老门子便禀报道：“阿郎，考功员外郎崔湜过府拜望，现在客厅相候。”
“哦？”
敬晖捻须一想，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马上道：“去，请他到书房相见！”
客厅中，崔湜正安静地坐着。
对于敬晖的际遇，崔湜极其艳羡。想当初他二人都曾拜到太平门下，那时两人地位相仿，说起家世背景崔湜比之敬晖还要雄厚得多，谁料敬晖如此胆大，竟然敢向则天女皇发起挑战。
更叫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成功了！这其中风险固然极大，可是这成功的回报也真是丰厚，转眼之间，敬晖便位至国公，官拜宰相，如今两人的地位已是天壤之别。他这位天之骄子欲求仕途再进一步，也得放下身架，巴结于人了。
崔湜看了看放在案上的那份厚礼，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敬府老家人走了进来，对他施礼道：“崔舍人，我家主人请您书房相见。”
崔湜听了先是一呆，随即便有些受宠若惊，主人在书房相待的那都是最重视的客人，以敬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并不需要对他如此礼遇的，崔湜赶紧正了正衣冠，对那老家人道：“烦请前方带路。”
……
崔湜离开敬府的时候，好像丢了魂儿一般。
他今日拜访敬晖，本来是想投到敬晖的门下，以敬晖如日中天的权势，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可他没想到剖肝沥胆地表白了忠心之后，敬晖竟然以一桩大事相托，让他投到武三思门下作内间。
崔湜感到惊讶和困惑的并不是让他做内间这件事本身，而是通过这件事透露出来的不同寻常的信息：功臣们视武三思为强大威胁，要动用内间来探察武家动静，如此小心翼翼如临大敌，这意味着什么？
近一个月来，李显在武三思的支持下步步反击，而功臣集团却因为态度不够坚决而一再让步事不仅民间百姓们不清楚，就是朝堂上知道内情的也仅仅是机要中枢衙门的几位大人物。
因为现在政权掌于张柬之等五相公之手，一应政令都是通过他们颁发的，他们同皇帝的斗争大多是私下交锋，一旦拿到台面上成为决定的时候，那就是他们妥协让步或者协商同意后的结果了。
在旁人眼中不知这些过程，自然依旧把他们看作皇帝面前最大的红人，依旧把他们看作朝堂上最令人仰视的力量，没有人清楚他们正在迅速失去皇帝的信任，也不清楚皇帝任用私人的一些命令，实际上他们是进行过一番激烈抗争的。
可现在崔湜知道了，当他发现功臣们眼下的处境远不是他想象的那么风光时，他开始犹豫起来：“投靠他们，真的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么？”
这时候，长街上突然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拦在了崔湜的马前，崔湜的两个侍卫立即提马上前，正欲呵斥对方让路，车帘儿一掀，车中一位白袍公子笑吟吟地对崔湜道：“澄澜兄，久违啦！”
崔湜定睛一看车中那人，登时大吃一惊，失声叫道：“是你！希廉贤弟，你怎在此！”
车中那人与昔日的姜公子有六七分神似，正是范阳卢氏家族的卢宾之。卢宾之仰天打个哈哈，笑道：“小弟怎就不能来此了？你我故友重逢，澄澜兄不请小弟登门置酒，再作详谈么？”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利字在中间
崔湜把卢宾之带到自己府上，马上屏退左右，引他进入书房，紧张地道：“希廉，你怎来了长安？”
卢宾之大剌剌地往胡床上一坐，袍袂一掀，跷起二郎腿，乜着他道：“怎么，澄澜兄觉得这长安城小弟就来不得么？”
崔湜道：“非也非也，希廉莫要误会为兄的意思。卢家禁足三年之期已过，卢家子弟自然可以周游天下。只是这长安城……杨帆就在长安啊，你二人若是相见，恐怕大有不妥。”
其实，当初杨帆在长安要挟卢老太公，逼他发下的誓言是卢宾之永远软禁于范阳，且卢氏子弟要禁足三年，如今卢宾之出现在这里，那就是卢家背誓了。崔湜当然不好当着卢宾之的面说这些事，只能委婉一些。
卢宾之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戚然，他放下二郎腿，站起身来，垂首道：“家祖……已经过世了。”
崔湜吃了一惊，随之站起，失声道：“什么？卢老太公已经过世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卢宾之道：“这是上个月才刚刚发生的事，想必崔老太公那里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你在长安自然不知。”
崔湜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希廉，节哀顺变。”
卢宾之仰天打个哈哈，虽然在笑，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欢愉：“澄澜兄，宾之已经被卢家开革出门，从此以后，再也不是范阳卢氏的子孙了。”说到这里，两行清泪滚滚而落，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崔湜又吃一惊，愕然道：“怎会如此，贤弟犯下什么大错，竟被逐出门墙？”
要知道，卢宾之可是卢家长房嫡孙，自他兄长过世，他就是卢氏家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要让卢家把长房嫡孙、第一顺位继承人逐出门墙，实在是难以想象，这得犯下多大的罪过？
卢宾之淡淡地道：“宾之没有犯什么错，被族谱除名，是因为宾之自请开革。”
崔湜蓦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卢宾之。
卢宾之慢慢坐下，微微仰起头来，一脸缅怀声音幽幽地道：“这几年，家祖从无一日露出过欢愉之色，他老人家一直在思念家兄，小弟也时刻记着，家兄的大仇未报……”
卢宾之轻轻舒了口气，望着崔湜道：“宾之幼年时家父便已仙逝，家兄对宾之来说是亦兄亦父啊。我想，家祖临终时最大的憾事，就是家兄的大仇不能得报，宾之应该完成他老人家的遗愿。”
崔湜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果他的兄弟有卢宾宓一般际遇，他这作兄弟的也会念着替他报仇，可是，如果要他付出家主之位的代价，他能做得到吗？崔湜忽然有些惭愧。
卢宾之道：“家祖过世后，宾之作为嫡房嫡孙，本应接掌卢氏阀主之位。然而家兄惨遭横死，家祖抑郁而终，宾之岂能坦然接掌权位，心安理得地做那一家之主？所以，宾之自请驱逐，宗谱除名，如此一来，也就不算违背家祖所发的毒誓了。”
卢宾之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没有露出丝毫怨恚之意，可崔湜知道，他的恨分明是深入了骨髓，所以才说得这般平静。感觉到卢宾之的这股执念，令他不禁心生一股寒意。
在一个大家族中，一族之长的位置和一国之君的位置一样，是无数家族子弟从一懂事就企望的最高目标。不过，这个位置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命中注定的，它的争夺从不像皇位的争夺那样血腥残酷。
世家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先天就有着生存延续的种种优势。对外，这种优势主要体现在一个个王朝消亡与兴起的过程中，尽管城头变幻大王旗，却很少会对世家大族产生致命的冲击。
新的王朝统治者一定会用最残酷最冷血的手段消灭旧王朝的统治者及其一切有统治继承权的人，但是对于在地方上根深蒂固而且不会对其统治地位造成威胁的那些世家大族，却会采取拉拢吸纳的方式以巩固自己的统治。
而在家族内部，各房各支也很难像皇子们争夺皇位一样激烈，因为世家不是世间最高的统治者，在他们上面还有朝廷，在他们身边还有盘根错节的其他各大世家，高高在上的王法和盘根错节的制衡保证了世家内部的竞争必须是平和的。
因此，世家很少会受到国家兴亡的影响，也很少会出现争嫡夺位的血腥斗争，这些都保证了它的生命力远比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帝国王朝更加长久，它的传承过程是相对平和的，即便再如何心生垂涎，也很少会有哪房子弟敢向不属于他的位置发动挑战。
因此，尽管卢家长房人丁稀少，但是卢宾之只要自己不愿放弃，就没有人能从他这个第一顺位继承人手中抢走阀主之位，他们顶多是倚仗自己这一房人丁多，势力大，在家族中争夺较大的话语权而已。
这就有些像日本的政体，即便大权掌握在幕府将军手中，皇位也依旧属于万世一系的天皇，很难动摇。因此，崔湜相信卢宾之绝不是被赶下家主宝座的，他是主动放弃，那么卢宾之放弃阀主之位会不提条件么？
卢家太庞大了，其中有实力接掌阀主之位的绝不仅仅只有一房，最终选择谁，这要靠卢宾之来指定，那么他们之间就一定会有一个交换条件，卢宾之交换来的只能是有助于他复仇的力量。
崔湜相信这股力量绝对不会小，而得到了这么庞大的一股力量，又被削除了宗籍，少了许多制约，卢宾之将能利用这股力量做多少事，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崔湜咳嗽一声，劝说道：“希廉，你我二人私交甚笃。难得你还记着为兄，一到长安就来看我，为兄这里得劝你几句，令兄当初可以对付杨帆而今日你却不可以，因为今日的杨帆已不是当初的杨帆。
杨帆如今牢牢控制着显宗，沈沐也跟他狼狈为奸，不管你输是赢，其结果都必然是两败俱伤。卢老太公和令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卢家的利益，而你所要做的将让卢家大伤元气呀。”
卢宾之的嘴角一翘，笑得有些邪气：“澄澜兄，我不会轻举妄动的，禁足家中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反复思量，为什么我会败？为什么家兄会败？为什么家祖拿杨帆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坐在檐下，看那花开花落，听那雨来雨歇，瞧那秋实冬雪，如是这般想了几年，我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杨帆懂得借势，虽然他当时很弱小，但他懂得借关陇世家的势、借继嗣堂中心怀野心者的势、借皇朝天子的势，其势如天，我卢家却一直在逆天而行，焉能不败？”
卢宾之直视着崔湜，沉声道：“澄澜兄，实不相瞒，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畅谈故人之情，而是为了借你崔家的势。”
崔湜皱了皱眉，对卢宾之道：“希廉，崔家有家祖做主，纵然家祖有朝一日不在了，还有家父做主，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崔某自作主张。”
卢宾之微笑道：“杨帆执掌显宗后，他做了什么？第一，他把家兄多年打下的基业从显宗里铲除了；第二，联合沈沐做了一个局，把七宗五姓全坑了；杨帆更与关陇世家眉来眼去，狼子野心，所谋者何？
现在皇帝迁都长安，如此一来，势必要借重关陇世家，而关陇世家在神龙政变中出力甚巨，也会藉此扩张势力，天下一共就这么大，能够享有的好处一共就那么多，关陇世家崛起，我山东士族必然就会蒙受损失。
此消彼长，到时候崔兄还敢说你崔家依旧是天下第一世家？现在也许还是，可是三五年后呢？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崔兄是想当令尊把崔家交到你手上时，失去七宗五姓的领袖地位？
小弟今日与兄长所议，不过是遥相呼应，并不需要澄澜兄为小弟赤膊上阵，这是对崔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兄长就不想听听小弟究竟打算怎么做么？”
崔湜怦然心动，朝中如今不太平啊，这个党那个党的就不用提了，今儿他才知道正如日中天的功臣党也不是那么牢靠。再说根基就在长安的那些关陇世家吧，关陇世家两大龙头，一个是杜氏，一个是韦氏。
杜氏现在和功臣党走得很近，而韦氏听说已经跟皇后娘娘攀了亲戚，至于关中其他各大家族有些跟着他们走的，有些则投靠了太平党、梁王党。朝堂上，各派系蠢蠢欲动，地方上，各大世家也是纷纷把握时机。
山东世家因为失了地利，间接失去了天时与人和，已经走在所有人后面了，这时岂能不奋起急追，想着赶紧插手进去分一杯羹？崔老太公已经来信催促崔湜，要他观察朝中各派势力，择其强者而投之。
正是为此，崔湜才决心投靠功臣党，结果今日敬晖打发他去梁王那里卧底的事犹如当头一盆冷水，崔湜忽然发现功臣党的地位其实并不稳固，一时间倒让他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如今卢宾之来到长安，又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究竟有什么打算呢？如果真是合则两利的事，那便与他合作又有何妨？想到这里，崔湜的目光蓦然敏锐起来，盯着卢宾之，沉声问道：“希廉贤弟打算如何呢？”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倚榜门户
崔湜轻车简从，来到了位于昭国坊的梁王府，车到府前缓缓停下，车夫回头对车中禀报道：“公子，梁王府到了。”
“哦？”
一脸迷惘的崔湜倏然醒来，长长吸了口气，沉声道：“呈上拜帖！”
梁王此时正在角门儿恭送皇帝离开。
政治上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曾几何时，武三思还欲置李显于死地，杨帆护着李显巧思竭虑费尽周折才把他护送回京，可如今在功臣党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们却迅速和解，好得如同一家人似的。
近日来李显常常造访梁王府，梁王武三思也是隔三岔五就到宫里走一遭，今日正是李显再度造访梁王府的日子。
“臣恭送皇上！”
因为李显是微服而来，武三思不能送出府门，是以在院门处便站住，向李显笑微微地长揖到地，在他身后，阖门老少也是一齐行礼，李显坐在车中，微笑着向他摆了摆手，轻轻放下了车帘。
“启驾！”
杨帆低声吩咐了一句，梁王府角门大开，一行人护着李显的车子迅速驶离了梁王府。诸多内卫扮作随从护拥在车驾左右，而杨帆则率领暗藏利刃的千骑将士，四散于人群当中暗暗策应。
这时候，在皇帝微服私幸期间负责监视梁王府前门动静的任威提马来到杨帆身边，对他低声禀报道：“大将军，方才有吏部考功员外郎崔湜至梁王府拜访。”
“哦？”
杨帆听了顿时一愣，官场上派系之间泾渭分明，就如武延秀从突厥回来的时候，武三思为他大摆酒宴，整个长安有头有脸的人都下了帖子，但是二张一派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二张自己可以来，因为没有人因此对他们产生什么想法，可是拜在他们门下的人与其他派系的人接触，哪怕只是礼节性的拜访也是大忌，如果他们去了，谁知道二张会怎么想？
不去，拂了梁王的面子，那是他们做出选择后应尽的义务，如果这时还犹豫不决，那就难免会给人一种首鼠两端的感觉，结果必然是左右不讨好了，政治小白都不会犯这种常识性错误。
崔湜当然不是这样的政治白痴，可他本是太平的人，如今却来拜访梁王，这意味着什么？是他有意改换门墙还是太平公主的授意？杨帆略一思忖，低声吩咐道：“准备一下，护送皇帝回宫后，咱们便往太平公主处一行。”
……
崔湜恭立于梁王府的正殿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银銮殿上，静静等候着武三思的召见。虽然他的官职不高，但他相信凭他崔家子弟的身份和吏部考功员外郎的身份，梁王除非无所图谋，否则即便只是因为好奇也会见见他。
今天崔湜遇到了太多意外，每一个意外都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击。
他本以为张柬之、桓彦范等功臣已经权倾朝野、唯我独尊了，但是当他放下身段准备彻底投向功臣党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武家的实力之强竟令功臣党不得不用卧底的方式来防备。
在他印象中的卢宾之，本来是个浅薄狂妄目无余子的无知小儿，可是经过这几年的软禁，他却似脱胎换骨了。卢宾之一如既往地狂妄着，而且是更加的目无余子，几乎让人以为他大哥“姜公子”灵魂附体了，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他似乎连“姜公子”的聪明才干也一并继承了。
姜公子固然狂，但他有狂的本钱，是他首先提出了继嗣堂的设想并且一手缔造了它，尽管最终这一切都为沈沐和杨帆做了嫁衣，但是时也、运也、命也，即便他失败身死，也无人否认他的才智本领，在七大世家年青一辈子弟中，他是公认的第一才俊。
姜公子的狂是恃才傲物的狂，而卢宾之的狂本来是因为他的浅陋无知，可是几年的软禁磨炼了他的心志，他是否彻底具备了昔日“姜公子”的才能崔湜尚不得而知，但他的几项提议却切切实实地打动了崔湜。
卢宾之的条件真的很慨慷，按照卢宾之的条件，他并不需要亲自出头同沈沐和杨帆这对难缠的对手抗衡，他只需要遥相呼应、暗中配合，再利用继嗣堂与七大世家之间的密切关系及时向卢宾之透露一些了解到的消息。
在这过程中，他将和卢宾之直线联系，一旦卢宾之失败，将没有任何证据牵扯到他，只要没有人证物证，就算卢宾之招出他来，以他的身份也无人奈何得了他。
何况，以卢宾之的狂妄，也断然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卢家的人或许野心勃勃，或许狂妄自大，但是卢家没有那么卑劣的小人。风险很小，而成功之后他将获得什么呢？
欲望永无止境，到了崔湜这样的身份地位，难道就一无所求了？
如果他稳稳当当地熬下去，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某一天，他将成为清河崔氏的阀主，但是当他接手阀主之位的时候，崔家未必依旧是七大世家之首。七大世家的排名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姜公子”活着的时候，崔湜的祖父就曾感叹说来日七大世家必以卢氏排名第一。
而今“姜公子”死了，以姜公子第二自诩的卢宾之，会不会再度实现这个预言？其他各大世家会不会取而代之？如果他崔湜不能保持崔家的强大优势，其他几大家族会不会后来居上？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远的不说，就说那王同皎吧，他是当今皇帝的女婿，又是响应张柬之政变的急先锋，身具帝党和功臣党双重身份，前程不可限量，如果让他爬到宰相的位置，太原王氏未必就不能挑战清河崔氏的领袖地位。
更何况，他们七宗五姓还有山东士族的共同敌人：关陇世家。
当年李世民用了二十年时间来打压山东士族，到了李治和武媚的时候又驱狼斗虎，利用山东士族对付关陇世家，再利用关陇世家对付山东士族，弄得他们两败俱伤。
当今皇帝并没有太宗、高宗那样的魄力和眼光，他很可能会重新起用关陇世家，只要十年时间，关陇世家就有力量同山东士族分庭抗礼，二十年后即便他作为崔氏阀主仍是山东士族之首，也要被关陇世家骑到头上。
而这，都是他不能不考虑的事实，这些都是他将来需要面对的问题。
所以，他被卢宾之说服了。
他觉得卢宾之说得有道理，作为堂堂崔氏子弟，他何必一定要等大势明朗之后再选择最强的那个人投靠呢？锦上添花者获得的利益，永远没有雪中送炭来得珍贵。桓彦范、敬晖等人今日为何如此风光，还不是因为他们的擎天之功？
功劳，只能努力争取，等是等不来的。
于是，他果断做出了决定：与卢宾之合作！而合作的第一步，就是投奔梁王！
所以，他来了，光明正大地来了。
这本来就是敬晖交给他的使命，不是么？
……
“我今儿只是约了相王府的几位姐妹游曲江，你个大男人跟着干什么？”
“真的？只怕我不去的话那武延秀就要出现了吧？”
“你说的什么屁话！”
安乐公主大怒：“那是你的堂兄，人家念在自家亲人的面上才对他客气一些，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维护你，你怎么倒胡乱猜疑起来了，这天底下还有你这样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的混蛋！”
安乐一怒，武崇训又萎了，嗫嚅地道：“我……我反正要跟你一块儿去！”
“你堂堂郡王，整天跟在女人身后，有什么出息，滚开！”
刚刚送走皇帝李显，众人一散，安乐公主就对武崇训发起了脾气，起因是安乐要往曲江赴宴，而武崇训虽然听说都是女子，依旧执意要去，原因是他对安乐和堂兄武延秀产生了怀疑。
能歌善舞、相貌英俊的武延秀从突厥一回来，就令安乐公主眼前一亮，这位堂兄论人品相貌，比她丈夫可是强得太多了，安乐本就是个裙带甚松的女人，如今年岁渐长，渐渐尝到了男女之乐的趣味，就更加不安于室了。
如果说她以前勾搭男人或是为了有求于人，或是单纯地想要看到自己美色的无往不利，现在却是为了享受床帏之乐了，于是她开始勾搭武延秀。
武延秀也不是什么好鸟，这样容色无双的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他还能做柳下惠不成？于是，他就犯了一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而且犯了一次又一次……
虽说二人行事隐秘，可渐渐的就有风声传出来了，弄到如今连早做了无数次绿毛龟的武崇训都知道了。武崇训曾亲手抓到杜文天这个奸夫，对这传言自然深信不疑，可他一向畏惧安乐公主，听说之后既不敢诘问也不敢发怒，只能整天盯着，避免二人有机会相处。
武崇训强要跟随，安乐还真没有办法，这里是公公的府邸，总不好对丈夫动手。再说，就算她不携武崇训同行，武崇训也可以自己去，自己虽不怕他见到武延秀，可他若在那里，自己总不好当着他的面与武延秀卿卿我我吧？
想到这里，安乐公主懊恼不已地道：“罢了！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这就回隆庆坊，你别跟我来，我见到你就生厌！”
安乐公主愤愤然地往外走，武崇训情知一回自己府邸，离开父亲的视线，安乐必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可他依旧粘在安乐身后，寸步不离，安乐一见愈加恼怒，脚下越走越快。
月亮门处，王府管事肃手道：“崔郎中请！”
崔湜含笑点头，刚一迈步，便有一个娇俏的身影从月亮门里出来，险险撞进他的怀里，崔湜吃了一惊，知是王府内眷，慌忙退了一步，拱手谢罪。
安乐公主柳眉倒竖，娇叱道：“你这人长不长……”
一句话没说完，她已看清眼前这人模样，见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面如冠玉、朗目星眸，竟是一个成熟儒雅的美男子，眸中怒火顿时化成了一汪春水般的媚意。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擐甲执兵
崔湜也是个自命风流的人物，乍见如此国色天香，不禁有刹那惊魂的感觉。但这是在梁王府，此女是梁王府女眷，他又哪敢无礼，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做正人君子状向她施礼。
安乐变作一副淑女模样，连声音都娇柔起来，浅谈几句，崔湜便在梁王管事的陪同下走向书房，安乐笑容一敛，复又板起俏脸，对武崇训道：“混蛋，险些让本宫在外人面前丢丑！”
武崇训涎着笑脸，低声下气地道：“我陪娘子回府嘛。”
安乐把手一挥，恼怒道：“不回去了，若是单独对着你，岂不更加叫人生厌了，我在此多住几日。”
安乐说罢一拂袖子，转身向后宅走去，武崇训听说她不走了，顿时松了口气，娘子若是留在这里那就不必担心，他也知道在父亲府上妻子一向还是比较收敛的。
武崇训这回没有跟上去，他哪能真的整日无所事事，不要说自从神龙政变后他身上也兼了差事，有正事要做，就算没有，也有各种应酬啊，哪能整天只是围着自己的女人打转，这不是没办法么。
如今娘子不走，武崇训也就放下心来。当下唤过家人备马。听说郡王要出府，一众随从自然纷纷赶来候在庑下，武崇训赶招手唤过两个亲信，叮嘱道：“本王要去延国公府上赴宴，你们守在府里，若是公主离开府邸的话，马上前去报与我知。”
安乐公主那点烂事儿他手下的人比他还清楚几分，听他吩咐得仔细，两个亲信都有些替他臊得慌。两人赶紧答应下来，等武崇训一走，两个家人一商量，便一个守在前门，一个守在角门，尽心尽力地看护起了女主人。
安乐公主愤愤然地回了内宅，见武崇训没有跟来，心里这才畅快了一些，想想武延秀还在曲池傻等，她便唤过一个贴身丫环，对她嘱咐几句，丫环领命而去。
安乐虽见武崇训没有追来，也知他暗中必有监视，这时不好离开。她心浮气躁地到了花园中，持着团扇，轻轻驱赶着闻香而来的蜂蝶，暗自忖道：“这夯货整日守在身边不得自由，长此以往终归不是个办法呀。有了！”
安乐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若是去央求父皇，就说丈夫有心为朝廷做事，想要得个实官正职，也无须远去，就在京畿一带做事便好，父皇必定应允，公公一直盼着这长子能有些出息，也必然乐意让他有所历练。
到时候由不得他不答应，因在京畿附近，夜晚可以归府，谅他也不好拒绝，那样一来，自己不就有了自由之身了么？至于晚上他要归府倒不必担心，以她的身份本就不能夜不归宿的。
想到妙处，安乐不禁眉开眼笑，她雀跃地走上一座小桥，一阵春风袭来，拂动她的衣带飘飘，直欲凌空飞去的仙子，身姿曼妙，娇美异常。
安乐欣欣然举目四眺，忽见远处春花绿草掩映下一角飞檐，正是公公的书房所在，安乐蓦然想起方才所见的那位儒雅风流的俊俏书生来，春心不由一阵荡漾。
安乐把团扇往那飞檐处遥遥一指，对随侍在后的一名青衣小婢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刚刚去访梁王的那位公子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
崔湜对于梁王肯在书房见他略感意外，待他进入书房，就见几个青衣正在将果盘茶水一一端下，崔湜这才恍然，原来梁王不是对他重视，而是因为刚刚有客，懒得再移动王驾前往银銮殿去见他罢了。
崔湜忙赔笑道：“下官吏部考功员外郎崔湜，见过梁王殿下。”
梁王大剌剌地道：“免礼，平身，看坐。”
崔湜在王府家人搬来的座位上小心地坐下，看看犹未清理干净的书房，轻咳一声道：“原来王爷有客人，下官没有打扰了王爷会客吧。”
梁王刻意要他来书房相见，为的就是让他看到这一幕，他若不问，梁王也是要想办法提起的，崔湜一问正合梁王心意，梁王打个哈哈，道：“这位客人乃是当今圣人，是你能打扰的么？不知崔员外来见本王，有何见教啊？”
崔湜一听皇帝刚刚来过，不禁暗吃一惊，同时一种莫名的兴奋也陡然涌遍了他的全身，这一遭果然来对了，武家不但荣宠不衰，而且犹胜从前啊，难怪功臣党忌惮若斯。
梁王再一问，崔湜把心一横，忽然离座而起，对武三思肃然拱手道：“请梁王屏退左右，下官有要事相告！”
武三思颇为诧异，不明白他玩什么花样，武三思狐疑地将左右赶出书房，崔湜一撩袍裾，大礼参拜下去，朗声道：“王爷，崔湜受命投效王爷以为内间。然王爷虎威，崔某岂敢轻捋，今特向王爷自首，祈请王爷宽宥！”
武三思大吃一惊，霍然站起，二目一睁，厉声问道：“何人遣你投效？”
武三思不能不慌，他知道崔湜是太平门人，如果是太平公主遣人来做内间，那就很难保证这件事相王有没有参与，进而推断，恐怕皇帝连番示好也是别有用心了。
崔湜恭声答道：“臣受齐国公、金紫光禄大夫、侍中敬晖差遣。”
武三思目芒一缩，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恨声道：“功、臣、党！”
……
轻车载着卢宾之悄然离开崔府，在长安城里周游了很久，车子甚至驶到隆庆坊，在杨府门前不远处缓缓驶过，最后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行去。长街上人声喧嚷，车厢内却始终一片静谧。
车厢中有两个人，正位上坐着卢宾之，他靠坐在椅子上，微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似的，哪怕是车到杨府门前时他都没有睁开眼，侧方坐着一个四旬上下、两腮无肉的中年人，始终双手扶膝，状极恭谨。
直到一个赶脚的汉子经过车旁，然后一句话迅速传到了车上，那瘦削的中年人侧耳听人禀报着，卢宾之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瘦削中年人回首道：“公子，崔湜赴梁王府了。”
卢宾之听了，微微一笑，张开眼睛。瘦削中年人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公子，属下不明白，既然在朝廷各派之中，公子看好梁王，为何咱们不主动接近他而要假手崔湜呢？”
卢宾之道：“因为我看中了崔湜背后的家族力量，我们想取显隐二宗而代之，仅靠我们现在的力量，就算能够得计也很难成功。崔湜涉入越深越难脱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嘛。”
卢宾之沉默片刻，又道：“郑愔被贬去哪里了？”
卢宾之所说的这个郑愔，是河北沧县（沧州）人，受卢家赞助扶持读书入仕的，他十七岁就中了进士，算得上少年才俊，入仕不久就做了侍御史，前程不可限量。
不料后来卢家受了杨帆的禁足三年之令，间接影响了他们对朝堂的影响力，郑愔没了后台就在原位停滞不前了，郑愔见朝中无人实难更进一步，而卢家又久无消息，就依附了二张。
也算他倒霉，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投靠二张，结果他刚投过去，还没等二张对他委以重任，神龙政变就发生了，郑愔受他二人牵连，也被功臣党贬了官，从侍御史贬到了地方。
那瘦削的中年人恭谨地答道：“郑愔如今在许州做司户参军。”
卢宾之道：“想个办法把他弄回长安，我有大用！”
卢宾之直到祖父过世才自请除名离开卢家，但他对朝廷的形势却一直都很清楚，他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朝廷、尤其是对杨帆的观察，这些年来他身在范阳，眼睛却一直紧盯着杨帆的身影，杨帆走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追随到哪儿。所以对朝中形势相当清楚。
车子在城南进了通济坊，驶入一条幽仄的长巷，在长巷尽头停下，一墙之外就是曲江了。侍卫上前轻叩门环，宅院的角门儿悄然打开，车子轻轻驶进院去。
卢宾之下了车，举步走向廊庑，廊下早就站了一个青衣人，卢宾之走过来，那人便欠身行礼。卢宾之没有停下，而是从他旁边走了过去，那人马上转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你那边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卢宾之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问道。
那人答道：“小人筛选了几个人，正在试探接触，为了谨慎起见，没有向他们透露过我们的目的和身份。”
卢宾之大袖飘飘，走得极其潇洒：“嗯！不必急于求成，半年不成那就一年，一年不成那就两年，如果你一个月就能把人拉过来，我反而不大信了。水滴石穿，慢慢用功。”
青衣人恭声道：“是！”
卢宾之转过一个街角，继续向前走着：“敬晖本来出自太平门下，崔玄晖和袁恕己本来出自相王门下，如今他们却自立门户，与张柬之、桓彦范等人自结一党了。
为何他们要背叛旧主？因为他们想追求更大的利益。逐利不是商人的专利，而是人类的本能，家兄当年栽培了那么多人，最终还不是背叛了他？只因为背叛可以让他们获得更大的利益。
说到底，这就是人心的选择，是人就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继嗣堂里有我们七宗五姓不少不得志的支房偏房子弟，因为继嗣堂给了他们更好的前程，所以他们忠于继嗣堂。当情况对他们不利而我们能给他们更多好处时，他们自然会想起我们来，那时候……”
卢宾之突然站住，盯着那青衣人，目光炯然：“杨帆对家兄做过的一切，我都会原样奉还！”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生死博弈
自从太平公主可以开衙建府，有了自己的官属班底，她的事情就多起来，以前她的精力主要用来打理自家的店铺和田产，虽然一直关心朝政，却只是偶尔才出面参与一二，更多时候是把精力用在暗中网罗人才为匡复大唐积蓄力量上面。
现如今太平公主有权参政议政了，举凡朝政、税赋、水利、建筑、军事诸多方面上行下达的各种事情她这里都要进行报备，这样一来她每天至少要拿出一半的时间来了解关注国家大事。
午后，太平公主处理完手头的公事，从她俨然一座小朝廷的银銮殿上回转后宅，疲倦地躺到榻上，正在小睡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又翻身坐起来。
近来朝廷频施新政，送到她案头的公事也多起来，太平料理这些政务分身乏术，所以有几天没有过问儿女的学业了。
虽说她历年来所受赏赐无数，如今又有万户食邑，她的子嗣不愁吃穿用度，但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真才实学。如今她在朝廷上已经有了话语权，眼看长子和次子即将成年，她正打算等他们再大些就安排他们任个实缺官，不要做个只领俸禄的蠹虫，所以对他们比以前尤为严格。
“来人，崇简呢？”
太平公主没有下榻，而是坐起身，向侍候在房中的侍婢询问，她第一个就问起了她最疼爱的二儿子薛崇简。
“公主，二郎君去终南山狩猎了，是跟相王府的几位小郡王一起去的。”
太平公主“喔”了一声，脸上的曲线柔和起来。
她这个次子不怎么喜欢文学，倒是有些尚武精神，从小喜欢舞枪弄棒，自到长安后，因为政治环境宽松下来，他很快就和相王李旦的几个儿子关系密切起来，如今与三郎隆基尤其亲近，太平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的。
太平又问道：“崇训呢，他可在府上读书么？”
那侍婢略一迟疑，还是硬着头皮照实答道：“大郎君也出去了，说是要赴延国公之宴。”
太平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延国公是开国功臣之一，如今已经是第五代国公了，祖上的勇武一点也没继承下来，整日只是会集京中一班纨绔斗鸡走狗出入烟花柳巷，太平最不喜欢儿子与这班人来往，早已告诫过他多次，可这个儿子就是不长进，总跟他们厮混在一起。
太平几乎立刻就要使人去带他回来，可儿子毕竟已经大了，不能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段，否则传扬开去，儿子在贵介子弟面前就成了笑话，不免抬不起头来。
太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道：“等他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我！”
侍婢躬身答应，这时管事李译走进来，一见榻前有人侍候，李译便摆了摆手，示意那侍婢退下，等房中空了，这才对太平禀道：“公主，冠军大将军杨帆求见。”
“哦？”
刚刚躺下的太平又坐了起来，因为动作猛了一些，胸前一对弹性惊人的肉球顿时发出诱人的颤动，不过李译是个宦官，太平出嫁时皇家陪嫁的贴身太监，太平从没把他当个男人看待，倒不介意春光外泄。
太平情知杨帆此时赶来必是有事商量，连忙吩咐道：“请他来此相见！”
太平自榻上起来，本来她只着诃子和亵裤，粉腻圆润的香肩一览无遗，这时顺手抓过一件薄如蝉翼的软袍披上，又系个合欢结儿，便坐到梳妆台前，浅浅梳妆起来。
太平如今年纪渐增，又有国事家事纷扰影响，于床笫之事已经不似年轻时那么热衷，她与杨帆倒是时常幽会，但相会之处一向都在她的别庄下院，所以一听就知道情郎此来不是为了卿卿我我，但情郎既来，总要打扮一番的。
李译把杨帆带到太平闺房门口，便自觉地站住了脚步，恭声道：“大将军，请！”
杨帆对太平身边的这位大太监很客气，向他点点头，道了声谢，这才步入房间。
李译招手唤过两个侍婢，吩咐道：“守在门外，不得传唤，任何人不得进入，随时听候公主吩咐。”
待两个侍婢在门前站定，李译这才悄然离去。
杨帆走进太平公主的卧房，绕过屏风，见太平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薄如蝉翼的轻纱蔽体，腰间浅系丝绦，衬得纤腰下的圆臀拱起一个惊人的浑圆，曼妙之极。
镜中映出一张美妇人的妩媚面孔，看见杨帆进来，只把诱人的双眸向他一乜便媚意盎然。她正涂着唇脂，既不起身也未说话，杨帆走过去在她翘臀上“啪”地一拍，又顺手搂住她柔滑的肩头，在她颈上嗅了一口，调笑道：“好香。”
丰盈上翘的美臀是女性独有的性感象征，每每见面，太平那翘美圆润的“八月十五”总要先挨上杨帆一掌见面礼，太平公主早就见怪不怪了，她放下唇脂，往杨帆怀里一靠，娇慵地仰起头来，一双美眸凝睇着，柔声问道：“今儿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杨帆道：“今日我又陪陛下去了一趟梁王府。”
太平公主的黛眉顿时一颦，幽怨道：“皇帝和梁王的来往越来越密切了。我就想不通，当初武三思几次三番要置他于死地，如今就算功臣党恃功自傲，难道自己的兄长和妹子靠不住么？为何他偏偏选择本应是敌人的武家。”
杨帆淡淡地道：“因为武家已经没有可能继承皇位，可相王却有这个资格，而你与相王明显比和皇帝更亲近，所以皇帝都不放心，皇帝要对付功臣党，那就只能选择武家作帮手了。”
太平公主霍然转身，愤怒地道：“相王根本没有觊觎皇位之心！”
杨帆道：“你相信相王，但皇帝不会冒这个险。再说，人心是会变的，要想确保相王不变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他变心的机会和条件，不对么？皇帝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
太平公主饱满的胸膛急剧起伏着，她紧紧咬着下唇，眸中渐渐露出无尽的哀伤。大唐皇室多舛多难，经过武周一朝，皇室凋零，高宗一脉如今就只剩下两兄弟而已，可皇兄刚刚御极，便对自己的同胞兄妹如此防范，怎不叫人伤心。
杨帆暗悔刚一见面便破坏了她的心境，可这些事总是要说的，尤其是崔湜的举动，如果他拜访梁王不是出自太平的授意，那这件事就必须尽早让她知道，以便有所防范。
于是，杨帆又道：“皇帝回宫时，正好有人去拜访梁王，因梁王府前后俱有我的人暗中监视，所以看见了此人。”
太平一听就知道这才是杨帆想要告诉自己的，马上警惕地问道：“是谁？”
杨帆缓缓地道：“崔湜！”
太平听了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气。
杨帆见她脸色有异，不似愤怒，便问道：“怎么，是你派去的？”
太平唇角一翘，微微露出一丝讥诮，平静地答道：“自二张得势，令我难以伸展，崔湜与我的往来便越来越少了，如今他是谁的门下走狗，我也不知。呵呵，或许他是嫌我帮他讨来的这个考功员外郎官儿太小吧。”
杨帆皱了皱眉，道：“这么说来，崔湜是觉得武家在新朝里面大有前途，这才决心另攀高枝了？奇怪，现在声势最盛的明明是张相公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失去圣心的寥寥无几，崔湜的鼻子怎么就这么灵敏？”
忽然想起崔湜的门第出身，杨帆陡然明白了一些，难道崔家另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杨帆并没想到崔湜先是投了功臣党，而敬晖竟然想出了卧底的主意来，因之对崔湜的人品产生了一些鄙视。
同时因为崔湜是清河崔氏的重要子弟，他的一举一动未必不是崔阀的选择，如果这是崔阀的打算，那么在一定程度上就会影响到继嗣堂，因为崔阀与继嗣堂依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杨帆此来本想提醒太平公主，结果崔湜早已离开太平门下，此事与太平毫无干系，倒是杨帆自己，因为显宗和崔家的密切关系，他需要提起小心了。
“崔湜投靠武三思，若是崔老太公的主张，来日政争再起，一旦武三思失利，必定牵累崔家，我得吩咐下去，让我的人和崔家保持安全距离。”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崔湜对武三思的投诚，已经加剧了梁王对功臣党的仇恨和忌惮，正促使武三思提前发动对功臣党的反击。
杨帆也没有意识到，在卢老太公的毒誓下本应永远软禁于卢府的卢宾之已经悄然来到长安，将复仇之箭瞄准了他！
卢宾之虽然才刚刚来到长安，但他复仇的布局早就开始了。朝堂上，天子在算计功臣党，功臣党在算计武三思，武三思也在算计功臣党，而相王和太平公主则暂时作壁上观。
而江湖上，联手摆脱七宗五姓控制，并默契配合，刚刚度过神龙政变的显隐二宗，也迎来了磨剑多年的卢宾之的全力一击。庙堂与江湖，一轮新的生死博弈又开始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苦谏
沈沐的面前摆着两份来自北方的线报。
第一份是关于卢老太公的。对于卢老太公的过世，沈沐并不意外，年前他就得到消息，卢老太公病重了，那么大年纪的人，也算是喜丧了吧。令他意外的是卢老太公去世后继承人却不是卢宾之，他继续被软禁着，永远失去了阀主之位。
沈沐叹了口气道：“卢老太公的长子过世甚早，所以卢老太子对长房这两个孙子格外宠爱。卢宾宓死后，我本以为这阀主之位一定是卢宾之的囊中之物了，想不到卢老太公临终时候居然换了人。”
蓝金海答道：“卢宾之害的卢家元气大伤，卢老太公总要给族人们一个交代才行，毕竟他再喜欢卢宾之也得为整个卢氏家族考虑，另立阀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蓝金海问道：“卢老太公过世，公子可要赴范阳吊唁么？”
沈沐笑了笑道：“还是算了吧，卢老太公不会喜欢见到我的，你从门中择一位长者代我前去吧。”
沈沐与“姜公子”有过一番龙争虎斗，正是他把这位卢家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一步步拉下神坛，最后被杨帆赶到，窝心一脚把“姜公子”踢了下去，追根究底，这一切都源于沈沐对姜公子的背叛。
接着，沈沐又和杨帆合作演了一出好戏，把七大世家都算计了，从此脱离了七大世家的掌控，所以他和卢家可谓积怨重重，吊唁是真的不必去了，因为卢家最恨的人是杨帆，其次就是他。
蓝金海道：“卢宾宓此人精明强干，又是他一手创建了继嗣堂，在继嗣堂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他又有卢阀阀主继承人的身份，来日一旦以继嗣堂宗主的身份接任卢阀阀主，结果可想而知。
就算七大世家不容许他以继嗣堂宗主身份兼掌卢阀，那么他也可以安排一个亲信掌管继嗣堂，到时候以卢阀的势力再联手继嗣堂，卢氏必将成为七宗五姓第一人！
只要这个格局不变，卢氏就可以一直坐稳这个位置，这个结果是其他各大世家所不愿意见到的。所以公子对抗卢公子，何尝没有其他各大世家的暗中支持与配合呢，可这恶人却都让公子做了。”
沈沐笑道：“替我打抱不平么？不管怎么说，获益最大的毕竟是我，再说，藉着掀倒卢公子之势，我不是还顺手脱离了七大世家的掌控么，就凭这一条，我这个恶人便做的不冤枉。”
沈沐笑吟吟地拿起第二份密报，仔细一看，却不禁深深地蹙起了眉头，这份密报是关于显宗的。沈沐把密报仔细地看了一遍，递给蓝金海道：“金海，你来瞧瞧。”
蓝金海接过密报认真看了一遍，不禁也皱起眉头，道：“显宗势力向北方渗透了？杨帆不是说，他们选择东、南两方，不与我隐宗争利么？”
沈沐沉吟道：“说是各据两方，终究不似两国一般明确界限，能明确划分出彼此的势力范围，或许这只是显宗的正常经营，只是模糊了界限……”
蓝金海道：“公子，他们的人已经出现在涿郡了，如果这还只是模糊界限的话，难道要等他们把势力发展到北海，到了那苏武牧羊的不毛之地才算侵犯咱们么？”
沈沐沉默不语。蓝金海一脸警惕地道：“公子，长安属于西方，在我隐宗势力范围之内，可是他们在长安的势力甚至比我们还要雄厚。
杨帆在官方拥有极大势力，这是显宗的优势所在，暂且可以不提了。但杨家在东西两市拥有极多店铺产业，通过这些扩展渗透，他们在长安地方就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杨家在岐州拥有许多田庄，是西岐第一大地主，通过这些，他与关中地方豪门也有了诸多联系，而且关中地区的地头蛇关陇世家，与杨帆的关系更是众所周知。
还有漕运，漕运自西面而东，东为头，西为尾。他们势力东向，就扼住了漕运的龙头，虽说漕运现在已经交给我们控制，可是他们对顺字门恩情似海，只要他一句话，顺字门就能叛我而去，于是他又控制了漕运之尾。
如此种种，我们不能不予谨慎啊，眼下他们又插手河北道，挤占我显宗地盘，接下来他们还会做什么呢？”
沈沐皱了皱眉道：“金海，你想多了。长安虽然属西，可毕竟是帝都所在，也是显宗的根基所在，当初便说长安地界要由我们两宗共同经营，而不是单独划归我隐宗名下，至于谁经营得更好，那就各凭本事了。
再说，杨帆在岐州的田产、在长安的商铺、与关陇世家的关系、还有顺字门的交情，这些都是显隐二宗划分势力范围之前他已经建立的，并不是针对我隐宗有什么敌意。”
蓝金海道：“金海是您的幕僚，如果一味恭维说好话，那就有负公子的信重了，该说的话金海必须说。试问公子您刚刚进入继嗣堂的时候，可曾有过对抗‘姜公子’的想法么？”
沈沐微微一怔，脸色沉下来。
蓝金海道：“许多事情，最初并不是一个人本来就存了什么念头，但是随着他的势力的发展、利益的需要，自然而然就会发生变化，这不仅仅取决于宗主一个人，而是取决于宗主和追随宗主的所有人。
显宗一直不忿隐宗后来居上，这一点宗主您不否认吧？如今显宗的种种作为，已然激起我隐宗属下诸多不满了，宗主若放任显宗这么下去，不作防范与反击，卑职只恐……当日姜公子故事，会重演于公子身上。”
沈沐的身子倏然一震，当初是姜公子赏识他，把他引入继嗣堂，并提拔重用起来的。但是随着发展，渐渐有一批人聚拢到了他的身边、有了自己的心腹、有了自己的势力，一切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那时他并没有反叛姜公子的想法，但是随着姜公子的打压、排挤、制衡，随着身边人不断遭受委屈、发泄牢骚，不知不觉他便走上了与姜公子对立的道路，直至水火不容。
这一幕，真的会重演么？
古往今来，一个个王朝中，反复上演着那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故事，是不是都因为同样的原因？是不是人在江湖就一定身不由己？是不是权力之争中要么甘心雌伏，否则就只能有我无你？是不是他对显隐互易的设想有着太多的一厢情愿？他和杨帆，终究要一山难容二虎么？
沈沐静静地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吩咐道：“显宗在河北道捞过界了，不妨还以颜色，将他们挤出去，但是……不可动用武力。你把卢老太公过世，卢宾之遭永久软禁的消息先报与杨帆。我再了解一下详情，择机与他谈谈。”
……
蓝金海因为显宗的强势崛起和对隐宗势力渗透侵犯而心生警惕，苦谏沈沐的时候，张柬之等人也渐渐听说了皇帝频繁出入梁王府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要劝谏李显了。
最初武三思频繁出入后宫的时候，张柬之等人并不清楚李显已先行拜访过武三思，还以为这是武三思眼见李唐得势，蓄意巴结，所以他默许了桓彦范的计策，以谗言诋毁武三思与韦后私通。
这么做其实不甚光彩，而且中伤武三思的同时也败坏了皇后的名声，难免会让皇帝声誉受损，不是忠臣所为，不过他们对韦后垂帘预政、扩张国戚势力的举动极为不满，正想把韦后也拉下马，大义所在，也就成大事不拘小节了。
可是听到皇帝频繁造访梁王府，张柬之开始觉得桓彦范的计划未必能够成功了，梁王出入皇宫，你造谣说他和韦后私通，皇帝私幸梁王府那又作何解释？难道说皇帝和梁王妃私通不成？
而且造谣的目的不是为了搞臭武三思，而是想藉此激怒皇帝，从而令皇帝疏远武氏，最终达到削弱甚至铲除武氏的目的，从而再立新功，到时朝堂就是功臣党一家之天下，把国戚皇亲势力扫荡于外了。
然而，既然是皇帝先向武氏频频示好，武三思才奉皇命入宫，这谣言还能达到应有的效果吗？皇帝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吗？而且皇帝很清楚是谁对武家必欲除之而后快，一旦疑心到他们身上，会不会弄巧成拙？
尤其叫人担心的是，皇帝如此亲近武氏究竟目的何在？难道……皇帝要兔死狗烹，对一手扶持他上位的功臣们下手了？
直到此时，张柬之一班人还不觉得他们扶持李显登基后，大力栽培亲信，弄的鸡犬升天，又恃功自傲一手把持朝政、强迫李显做个垂拱而治的贤明之君有何不妥。
他们觉得委屈，因为他们没有不臣之心。他们栽培亲信是因为他们认为他们提拔的人都是忠于朝廷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他们提拔这些人是为了更好地为朝廷尽忠。不用自己亲近熟悉的人，难道要提拔一些异己来拖后腿？
至于让天子做个垂拱而治的贤君，这不正是古往今来臣子们孜孜以求的最高境界吗？这才是最理想的政治格局，这么做都是为了皇帝好、是为了黎庶万民好，至于皇帝本人愿不愿意……，大势所趋时，皇帝不愿意也得同意！
可现在很显然，皇帝并不甘心出现这种“大势所趋”，他不愿意按照张柬之等人的策划做个垂拱而治的圣天子，为了摆脱他们的束缚，开始寻求其他势力的支持了。
张柬之等人紧张起来，这日朝会后，功臣党的一班骨干分子没有离开宫廷，他们以各种藉口赶到政事党，待武三思等一班人相继离开宫城后，他们要在五大宰相的带领上拜谒天子，犯颜直谏，诛杀武氏！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漩涡
李显散了朝会回转后宫，正好韦后要去球场亭看蹴鞠，李显很高兴，也换了身箭袖要与皇后同去。虽说他身子不大好，但是特别喜欢看马球和蹴鞠，偶尔下场比划两下也是一件挺惬意的事。
李显刚刚换好衣服，内侍小海就急匆匆地跑进来，微微喘息着禀报道：“圣人，张柬之、桓彦范、崔玄晖、敬晖、袁恕己等五位宰相率领多位大臣前来求见。”
李显打了个愣怔，这几位宰相在他面前都很强势，任何一个单独来见，他都不敢不见的，何况是五人齐至，听这话音儿，似乎不止五位宰相，还有大臣相随，也不知又有什么事要难为他，李显心里登时有些打怵。
韦后睨了他一眼，道：“众宰相齐来，夫君便去见见吧。”
李显道：“嗯，那……朕就去见见。”
韦后听他语气，微笑道：“宰相们都是夫君的臣子，素以忠义闻名，不会为难夫君的，若有什么难决之事，夫君不妨含糊应下，回头再作理论便是。夫君若实在不放心的话，妾身与夫君同去，就在帐后听着。”
李显展颜道：“张相公等忠于国事，朕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们未免心切，是以常令朕有咄咄逼人之感，呵呵，朕又不愿寒了忠臣之心，说不得重话。娘子愿与为夫同去最好，见过众臣工后，你我正好同往球场亭。”
皇宫大内本是天下最神秘最神圣的所在，但恰也因此，臣子们都喜欢在宫里面收买些耳目，弄得皇宫跟个筛子似的，有点什么大事小情，总有人在最快的时间内知道。
李显夫妇对身边这些丫环内侍并不都是那么信任，所以场面话说起来不免有点假惺惺的。
李显换了身衣服转到前殿，韦后带了两个贴身丫环悄然潜到屏风后面，两个丫环搬来锦墩请皇后坐下。前殿里面，一见李显，众臣躬身施礼，李显客气地道：“众卿平身，来人，给相公们看座。”
内侍搬了锦墩上来，赐了五位宰相座位，其他大臣则侍立于下，李显在御案后坐定，微笑着问道：“众爱卿，朝会刚刚散去，众卿又来见朕，所为何事啊？”
张柬之拱手道：“陛下，臣等今日见驾，为的是武氏一族的事情。”
李显心中一惊，微微动容道：“武氏一族？如今有赖众臣工鼎力扶持，朝廷法度严明，天下安定，武氏一族有什么事劳动各位相公前来见朕？”
张柬之道：“陛下觉得天下已经安定了么？可老臣却觉得，这天下并不安定，随时都会倾覆啊。”
李显脸色微变，道：“爱卿何出此言？”
张柬之道：“陛下，太后革命之初，宗室诸李，诛戮殆尽。今赖天地有灵，忠臣用命，扶保陛下，匡复李唐。如今太后尚在，而周之旧臣，依旧列居朝堂，武氏一族犹自封王作相，陛下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莫大隐患么？”
他们一说话必定提一提神龙政变，永远不会忘了声明一下皇帝是他们扶保出来的，李显一听心里头就觉得腻味，因此把眼皮一耷拉，没精打采地道：“张相公此言差矣！”
张柬之还很少听李显敢当面说他错了，尤其是此刻当着这么多功臣一派的大臣，张柬之的一双老眼登时瞪了起来，不怒自威地道：“老臣敢问陛下，老臣错在何处？”
李显依旧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声调，但话语却犀利得很：“当日神龙政变诛杀二张时，武氏一族正控制着半朝精兵，试想武氏一族若不支持，朕能兵不血刃匡复李唐吗？
且梁王坐镇金吾卫，拘押武攸宜，迫使羽林卫不敢妄动，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功劳，不容抹杀。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此乃为君者之大忌，这还是张相公你劝谏于朕的话，朕始终牢记心头。
想那武氏有功于国，朕岂能无所表示。五位爱卿因神龙之功得封国公、晋位宰相，对梁王难道朕就不赏反罚贬其爵禄？梁王早有王爵在身，爵位上朕已赏无可赏，也只有让他位列宰相了。梁王虽为宰相，可国事朕已尽付于众位爱卿，又何必不肯见容于他呢。”
监察御史崔皎拱手道：“先武周朝的则天大帝尚在，周之旧臣尽列于朝廷，陛下初复李唐，纵然论功行赏，对武氏一族也该戒备疏远，损抑其势，以防不测，奈何却一再私幸武氏，大长武氏气焰，这与有功必赏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显心中愈加懊恼，悻悻然地想：“则天皇帝在位时你们在哪儿？有谁结庐隐居，做那不食周禄的大忠臣了！口口声声说什么武周旧臣，谁是武周旧臣，不就是你们的政敌么？”
可这话他也只敢放在心里发发牢骚，因此敷衍道：“崔爱卿，梁王是朕的亲家，朕的爱女是梁王的儿媳，朕私幸梁王府，这只是亲戚之间的走动，崔爱卿何必危言耸听呢？”
桓彦范出班道：“天子无私事！天子的家事同样是国事，臣等岂能不予关注。陛下返正，而武氏滥官僭爵，安堵如故，岂不令天下失望！”
李显心头火起，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这天下究竟是你们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他强捺火气，沉声道：“武氏无罪有功，朕不能不教而诛！”
张柬之霍然起身，勃然道：“臣等忠心耿耿，所思所虑皆为陛下！虽然忠言逆耳，还望陛下善纳忠言！”
桓彦范、敬晖等人一拥而起，同声拱手道：“还望陛下善纳忠言。”
李显一见这般架势，不禁有些心慌起来，这时身后屏风上轻轻传出几声叩击，李显听了心神稍定，忙安抚道：“众卿的忠心朕都知道了，只是身为天子，总不能师出无名吧！各位爱卿容朕好好思量一番再做定夺！”
敬晖一见皇帝口风松动，马上踏前一步，再接再厉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既已有心除奸，就该立即动手，臣请陛下降旨，臣愿提三尺青锋，为陛下先驱，斩此奸佞！”
李显汗都下来了，只是道：“爱卿容朕好生思量一番再做定夺吧。”
杨元琰见状，也要上前进谏，无论如何，只要今日拿到圣旨，就算激怒了皇帝也是值得的。不过张柬之已经先他一步踏了出去，张柬之是功臣党的首领，他既出面，杨元琰便站住了脚步。
张柬之出面却并不是想继续逼迫皇帝，他知道皇帝之所以和他们这些功臣党渐行渐远，主要原因就是他们把持朝政以后，没有对皇帝表现出一个臣子应有的敬意。
如今他们这番劝谏严格说来已经算是逼宫了，不要说太宗、则天那样的强势皇帝，换了任何一个有自尊的皇帝都会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如果他们气势凌人，彻底激怒了天子，就算这一次能逼着天子诛杀武氏，也难保以后天子不会再藉助相王、太平之势，到时候还能逼着天子把宗室也都杀了？
所以，张柬之想着先把皇帝的这句承诺确定下来，只要皇帝答应了，也不过就是让武氏再嚣张几天罢了，于大局并没什么影响。功臣党目下如日中天，谅武氏也不敢铤而走险。
因此，张柬之俯首道：“陛下采纳忠言，答应诛杀武氏，实为圣明之君。老臣记得陛下昔日曾受先帝敕封为英王，希望陛下不负壮烈英勇之名，亲自诛杀诸武，以张天子之威，臣等甘附天子尾骥！”
李显松了口气，连忙答应道：“好！待朕准备停当，必定诛杀奸佞，介时还需借重众卿之力。”
屏风后面，韦后对一个侍婢俯耳低语几句，那侍婢连连点头，飞也似的离去了。
……
那侍婢离开宫廷，赶往梁王府的时候，武三思正在府上接见一个官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频繁私幸梁王府的消息近日已经流传开来，有些见风使舵的大臣或者在功臣党得势后被排挤于外被边缘化的大臣开始向武三思靠拢了。
武三思为了迅速扩张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也是不分良莠、来者不拒，比如今天来拜访他的这位官员就是一位因为贪赃逃离任职之地的贪官，此人正是卢宾之提到过的那个郑愔。
郑愔本来有范阳卢氏背景，可范阳卢氏三年不出，郑愔失去靠山，转而就想投靠二张，结果他刚投到二张门下，还没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二张就被杀了。
也幸亏他还没从二张那里得到好处，张柬之等人认为他和二张的关系并不密切，而且他十七岁就中了进士，是北方有名的才子，便网开一面，把他贬离中枢，弄到许州做司户参军去了。
卢宾之派人去许州与他结交，引诱他出入烟花柳巷、酗酒滥赌，郑愔自觉没了前程，意志消沉，稍一勾引就上了钩，没几天工夫就把家财散尽，接着就在那个“损友”的怂恿下贪赃受贿挪用公款，陷入了卢宾之的圈套。
然后他那“损友”又使人检举告发，许州刺史闻讯大怒，命人拿问郑愔，这时那“损友”又出面示警，自言与梁王府有些关系，怂恿他逃离许州投奔正在招贤纳士的梁王。
郑愔走投无路，就跟着这位“损友”逃回了长安，走了崔湜的门路，把他引荐到梁王面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卢宾之想打败显宗在手的杨帆，就必须先要有一件趁手的利器，梁王武三思就是他选择的器。
方今天下之势，恰似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诸般势力就是其中的明流暗流、支流潜流、寒流暖流，一旦碰撞到一起，就会形成一个噬人的漩涡。随着郑愔的到来，一个吃人的漩涡，悄然形成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神龙再变
郑愔一见武三思，纳头便拜，号啕大哭。
武三思端着架子坐在案后，本就等着郑愔纳头便拜呢，却未料到他会号啕大哭。转念一想，武三思便释然了，这位十七岁就中了进士的河北才子确也倒霉，只因所投不是明主，仕途便如此坎坷，如此本王肯接纳于他，他这是喜极而泣吧？
武三思刚刚想到这儿，郑愔果然仰面大笑起来，武三思暗自得意，微笑道：“郑司户，为何一见本王，先哭后笑啊？”
郑愔这般作态，不过是穷酸文人的通病，要么故作惊人之语，要么故作恣狂之态，都是为了想要引起主公的注意罢了，一见梁王并不惊讶，倒是令他有些失望。
郑愔擦擦眼泪，道：“臣一见大王便痛哭失声，是因为虽蒙大王收留，得到大王庇佑，可大王您这棵参天大树很快也要倒了，一旦大王遭遇不幸，介时臣不知又该流落何方，故而大哭。”
武三思怫然不悦，不屑地道：“郑司户，你这番话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郑愔正色道：“臣绝非故作妄言。臣敢问大王，以大王今日权柄，比诸昔日则天女皇如何？”
武三思道：“一在地、一在天，自然无从比较。”
郑愔道：“这就是了，然则张柬之、桓彦范、敬晖之流当初并无今日权势，尚且凭其一身胆识，悍然废掉则天女皇。而今他们把持着将相大权，一呼百诺、权倾朝野，大王虽有天子宠幸，能及昔日女皇威风吗？诸功臣磨刀霍霍，所图者大王也，大王命危如晨露，犹自以为安如泰山，不当臣之一哭吗？”
武三思虽然对功臣党暗怀警惕，却不至于被郑愔这番话就吓到，他沉着脸色问道：“然则你又为何发笑呢？”
郑愔把鸡胸脯儿一挺，傲然道：“因为微臣来到了大王身边，只要大王肯接纳微臣的主张，微臣略施小计，就能保得大王高枕无忧，大王若是稳如泰山，微臣也就有了长久的依靠，安能不笑？”
武三思哈哈大笑起来，为了对付功臣党，他和门下五犬也不是没商量过办法，只是一直没有太妥当的主意，最终只能采取先固帝宠，徐图功臣的做法。如今这位河北才子虽然有点故弄玄虚，不过他能想己之所想，倒是有那么点为主分忧的架势了。
武三思笑吟吟地道：“郑司户有何妙计，还请道来。”
郑愔在投奔武三思的路上，他那位据说和梁王府有些关系的“酒肉损友”就和他讲过武三思目前的处境，他要投奔梁王获其重用自然要投其所好，所以对于如何改变梁王的处境，他是真正下过一番工夫的。
最终在他那位损友一句“无意之言”的启发下，他是真的想出了一条妙计，作为他投奔梁王的投名状、见面礼。是以郑愔胸有成竹地道：“事关重大，还请王爷屏退左右。”
武三思摆摆手，左右家将立即退出门去，崔湜微微一笑，作势也要退出，郑愔眼下还未得武三思宠信，人家可是已经成为梁王心腹了，哪敢把这引荐人得罪了，赶紧道：“崔员外请留步，还请足下一同参详。”
这时候，奉韦后之命出宫的那个小宫娥，已经乘着一辆驴车，急急赶到了梁王府。
……
面对强大的则天女帝，张柬之以只争朝夕的心态孤注一掷果断动手，成功地把这位女皇帝拉下了马。可是大权在握之后，不知道他是顾忌多了，还是心态发生了变化，他开始优柔寡断了。
针对如何处理武氏一族，杨元琰和敬晖等人主张快刀斩乱麻，借神龙政变的大胜之势，再来一次革命，但是作为功臣党的最高领袖，张柬之坚决反对这一主张，他要等皇帝下旨。
虽然没有这道圣旨，凭他们如今的势力一样可以采取行动，但是擎天功臣、当世周公等一系列的大帽子扣在他头上之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珍惜羽毛，他不想在品性和行为上遭人诟病。
当然，他做出这一选择，不仅仅是因为他爱惜名声，同时也源于他强大的自信。他坚信皇帝尽管对一些功臣的跋扈有些不满，但皇帝倚重的依旧只能是他们。
他坚信皇帝无法抛弃也不能抛弃一手扶持他登基御极的这些功臣，离开他们，政令圣旨将难出宫门，所以皇帝即便为难，最后在取舍之间也只能选择他们。他要手持圣旨，堂堂正正诛杀诸武。
但是，在得知他们已磨刀霍霍之后，武三思却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采取了行动，尤其是得郑愔献计，紧跟着又得到宫女传讯，获悉危机将至以后，武三思马上决定动手了。
武三思要动手同样离不开皇帝的支持，否则他就是乱臣贼子，相王党、太平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一定会在功臣党和梁王党两败俱伤之际，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但是李显本人尽管优柔寡断，可他有个“贤内助”，他的这位贤内助对武三思的决定极力赞同，而李显对这位贤内助又一向言听计从，于是，由皇帝李显亲手主导的政变又开始了。
这一年，依旧是神龙元年。
……
傍晚，今日轮值的杨帆巡弋罢各处宫室，听到端门传来鼓声，便吩咐关门落锁，一道道宫门轰然关闭，将一道道夕阳锁于宫门之外，整个皇宫立即寂静下来，弥漫起一片肃杀寂寥的气氛。
杨帆的宿处在玄武门，他正要回转宿处，内侍总管小海忽然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赶来，一见杨帆，欠身施礼道：“大将军，可叫奴婢好找，陛下在仙居殿等着召见大将军呢！”
杨帆微微有些错愕，他吩咐任威等人先回玄武门，自与小海走向仙居殿。小海是婉儿的亲信，与杨帆的关系自然也不生疏，杨帆举步前行，将那两名小太监甩开六七步距离，低声问道：“皇帝何事见召？”
小海飞快地向身后扫了一眼，依旧快步前行，低声答道：“皇上御极以后，后宫里调拨了许多新人，有些事情连奴婢都未得参与，此番召见所为何故，奴婢着实不知，不过上官昭容那里也被告知今夜不得离宫了。”
杨帆听了心头不觉一紧，暗暗提起了小心。
二人来到仙居殿，小海先行一步，进入宫门，高声禀道：“圣人，杨帆到了。”
片刻之后，宫内遥遥传出一个小内侍尖细的声音：“宣杨帆晋见。”
杨帆将佩剑摘下交给站殿将军，举步走进殿去，就见李显站在御案后面，正在持笔泼墨，一时也看不清写的什么，极目一望，似是一幅山水模样。杨帆不觉有些意外，皇帝这么有闲情逸致，似乎不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显将笔搁在笔山上，抬头看着杨帆，笑吟吟道：“大将军来啦，来人，赐座。”
杨帆赶紧欠身道：“陛下面前，岂能有臣的座位。”
李显离案笑道：“爱卿不要客套啦，你是朕的大恩人，没有爱卿，就没有朕的今天，快快坐下吧。”
“是！臣谢陛下。”
杨帆答应着，依旧不敢就座，直到李显在案后坐下，这才欠着身子，只把半个屁股撂到了小海亲手搬来的锦墩上。
这姿势也是有讲究的，下位者为了表示对上位者诚惶诚恐尊敬有加，在交际中便有了些言行方面的定例成规，比如这么坐就是表示对上位者心存敬畏，今日皇帝召见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杨帆自然要谨慎些了。
李显见他规矩谨慎地坐下，满意地微笑了一下。
杨帆故作恭谨地坐定，忽然听到极其细微的呼吸声，杨帆暗暗一怔，凝神细察，便觉殿中殿中巨柱之后、殿顶承梁之上，似乎都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呼吸声，若非他耳力超凡断难察觉，杨帆的脊背不由悄然绷紧了。
李显笑问道：“爱卿麾下万骑，如今组建得如何了？”
杨帆双足暗暗用力，一旦有变，随时可以如鹰隼般跃起，不过他为了表示恭敬，坐姿本来就比较紧张，旁人倒看不出诡异。
一听天子动问，杨帆忙欠身道：“臣得圣谕后不敢怠慢，特从北衙、南衙普通士兵中选调精锐、又从长安清白百姓中招纳勇士，如今万骑将士已经满员，眼下正在对他们进行训练。”
李显颔首道：“好！你是拥立朕的从龙功臣，又曾救过朕的性命，朕对你是绝对信任的。这一次，朕许你千骑扩建为万骑，就是希望爱卿能够掌握更大的力量，才能更好地为朕效力啊。”
杨帆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道：“陛下对臣如此厚爱，怎不让臣肝脑涂地，臣当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誓死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李显摆摆手，叹口气道：“爱卿先有救驾之功，复有从龙之功，仅有些许恩赐，已经是委屈了爱卿啦，又何谈知遇之恩呢。只是，朕虽贵为天子，却也做不到一言九鼎，有心赏赐爱卿，还得看他人脸色，徒呼奈何。”
杨帆“果然中计”，“惊怒交集”地道：“陛下九五至尊，言出法随，谁敢违拗？可不是乱臣贼子么！”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示恩
李显摇头道：“乱臣贼子么，倒是有些言重了，不过有人假言国事，却为一己私心，这倒是真的。”
李显看了杨帆一眼，又道：“朕御极之初，论功行赏。依爱卿的大功，便是封个公爵，朕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有人说起爱卿与二张交往素来密切……”
杨帆急忙起身表白：“陛下，微臣……”
李显伸手向下一按，道：“爱卿坐下，朕对爱卿的忠心从未有所怀疑。说起来，二张得势时，又有谁不虚与委蛇呢，不要说爱卿你，就是朕当时在他们面前也要退让三分啊。
结果叙功论赏时，有大臣说加封爱卿一个县伯便可。朕觉得如此薄赏会让功臣寒心，所以朕力排众议，擢升爱卿为冠军大将军，加侯爵衔，又扩充千骑为万骑，算是朕对爱卿的一点补偿。”
“功叙功论赏时有大臣建议？”这个大臣是谁？论功行赏一事可是由张柬之、桓彦范等人一手把持的。“朕力排众议？”这众议之人又是哪些人？
皇帝这么说，分明是在离间杨帆与功臣党的关系了，杨帆对李显的用心非常清楚，但李显这番话虽有挑拨之嫌，他说的事情却是不假。
有婉儿在宫里，张柬之等人字斟句酌之后呈上去的那份请功奏章的内容，杨帆一清二楚。这些人连自家的教书先生都没忘了名列功臣簿，却把杨帆这个关键人物遗忘在榜末，这是事实。
杨帆赶紧起身谢道：“陛下对臣如此厚爱，令臣惶恐之至、感激之至！”
李显道：“以爱卿的功劳，受之无愧。爱卿不必拘礼。唉，只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如爱卿一般公忠体国啊。有些人恃功自傲，不知进退，结党营私，蒙蔽君上，与爱卿一比，真是让朕大失所望！”
到了这个时候杨帆如何还不明白皇帝的用心，皇帝这是要对功臣党下手了，杨帆心中凛凛，面上却作出一副义愤模样，慨然道：“臣食皇家俸禄，忠于李唐社稷，陛下但有所命，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显霍然起身，双手扶案，微微倾身，一脸肃杀地道：“若是朕要你带兵诛杀他们，你也愿意听从朕的旨意吗？”
随着李显这一声喝问，他身后的帷幔突然鼓荡了一下，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杀气要破开那靛青色的帷幔。杨帆目芒一缩，惧然道：“臣唯陛下之命是从，愿为陛下效死！”
李显哈哈大笑，欣然道：“好！朕没有看错你，杨帆，你果然是朕的忠臣！”
这时李显身后的帷幔又轻轻波动了一下，似乎李显的杀气一敛，那帷幔也飘垂回去，恢复了原状。
帷幔后面分明是有一排侍卫，不过杨帆自始至终都不曾听到帷幔后面发出呼吸，显然警戒于天子身后帷幔之中的这些侍卫较之匿于别处的那些侍卫武功更高一筹。
李显登基之后，对则天女皇留下的梅花内卫进行了彻底的改组，一班立下大功的女侍卫皆被他下旨开赦允其离宫出嫁了，并赐下房宅田产，立了首功的高莹、兰益清等人更是由他慨慷地许下了诰命身份，一俟出嫁，立即就是诰命之身。
皇帝想要招纳一批身手高明的武士为他所用，自然是易如反掌。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世上哪有那么多不慕名利，甘心把自幼苦练方才拥有的一身绝学与草木同朽的世外高人？都是小说家言罢了。
现在的内卫是由李显一手掌控的，如果杨帆方才不是对阻碍皇帝论功行赏的大臣表现的异常愤懑，如果不是他对李显一再表示忠心，又或者对功臣党稍示欣赏或同情，这仙居殿上恐怕已经是一片刀光剑影了。
杨帆手上毕竟掌握着上万精兵，而且主职就是戍守宫廷，皇帝如果想有什么举动，杨帆的立场和态度至关重要。如果天子已经对他亲口示恩并做了种种暗示，他还模棱两可立场不明，那就足以成为被诛杀的理由了。
杨帆主动请战地道：“请陛下降旨！”
李显摇摇头，欣然道：“朕方才如此说，只是想明白爱卿的心意，虽然他们得势之后有些忘乎所以，对朕不恭，可毕竟有功于朕、有功于国，朕岂能滥施杀戮呢？”
杨帆暗暗松了口气，忙道：“陛下英明！”
李显道：“朕打算封张柬之、崔玄晖、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位宰相为王！”
杨帆顿时一呆，他见这仙居殿上明里暗里的埋伏，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想从李显口中听到的竟然不是诛杀，也不是削官罢爵，而是升官，五功臣居然都要封王了。
杨帆知道五宰相封王必然是有相应条件的，那就是交权，不能再对皇帝指手画脚，可是古往今来江山更替，那些陪着天子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功臣们又有几人能得封王呢？
江山是李家的，李家不想用这些忘乎所以的功臣了，用赐以王爵的方式让他们荣休，如此看来，比起狡兔死走狗烹的开国明君们，当今圣上算是极为厚道了。
杨帆情不自禁地赞道：“陛下仁慈！”
如果说他方才那句“陛下英明”有拍马屁的意思，这句话却是说得情真意切了。
李显喟然道：“虽然他们得意猖狂，可是毕竟有功于国，朕也不忍过度苛责。赐他们一个王爵，让他们世袭罔替，子子孙孙荣华富贵，与国同休。朕再赐他们一道丹书铁券，如非十恶不赦之罪，可免死十次，这么做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李显得到了杨帆尽忠的承诺，心情大好，欣然又道：“明日大朝会时，朕会当场下旨分封五功臣为王。只是朕的这番苦心他们未必理解。一旦他们恋栈权位当庭抗旨，难免会生出祸乱来，是以还要爱卿早做准备才是。”
李显说着，举起手来“啪啪啪”三击掌，帷幔一分，霍然从后边走出一个人来，杨帆定睛一看，正是武三思。杨帆心中又是一惊，看来皇帝早已有所准备了啊。
武三思本人虽不统兵，但武家子侄中却多有统率兵马的，李显作为皇帝要罢黜大臣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再有武家以武力撑腰，足以保证旨意的贯彻。如此看来，如果不是因为他杨帆控制的玄武门太过重要，而调开千骑又势必会引起大臣们的戒备，因此只能对他实施拉拢的话，这次连他也要被蒙在鼓里。
武三思已经带了多少兵进宫？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
杨帆心思连转，突然想到隶属金吾卫的大角手，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李显道：“梁王、杨将军，如今五功臣把持着将相大权，朕也不得不忌惮三分，朝中如今尽是他等耳目，事机不可不慎，所以这桩大事，朕只吩咐你二人知道，再无他人与闻。朕的生死前程，如今就托付给你们了！”
李显说着，向武三思和杨帆郑重地长揖一礼。
……
翌日早朝，皇帝于太极宫的正殿太极殿上举行大朝会。
百官一早就赶到了宫城，自承天门鱼贯而入，穿过太极门，直入太极殿，面君见驾。
殿上金瓜武士以及皇帝身边的近身侍卫，平时都是挑选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高矮胖瘦都一般无二的卫士们充任，但是今日全部换了卖相虽然不是那么好，却个个都有一身绝技的内卫高手。
“封锁永安门！”
百官刚刚进入太极殿，左千牛卫将军曹胜便沉声下令，一队官兵从早先埋伏藏身的将作监里冲出来，直奔永安门。与此同时，横街上又有几队官兵抢出，分别封锁了长乐门和承天门，这是从外朝进入太极宫的三个重要门户。
与此同时，内卫大将军武攸暨率领左右卫的兵马控制了分别通往东宫和掖庭宫的通训门和通明门。
自从李显登基，对武则天忠心耿耿的武攸宜就被剥夺了大将军职位，只保留了王爵，改由武三思一党的武重规统率右羽林卫，武重规率领右羽林卫此时也控制了安礼门和嘉庆门，再加上杨帆控制的玄武门，整个太极宫已被困得水泄不通。
大将军李多祚如今是羽林卫的最高统帅，但他与功臣党关系相对来说太过密切，而且在神龙政变后他已封王，获益极大，李显没有把握把他争取过来，所以对他封锁了消息，是以李多祚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变动竟一无所知。
而太极宫内各处要道上，则由全副披挂的武懿宗率领金吾卫控制起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这些金吾卫精锐是以大角手换防的名义秘密调入宫城的。
金殿之上，大臣们听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三茅钟鸣，皇帝驾兴，李显戴幞头、玉带、锦袍，转过玉屏，于御座就坐，皇后韦氏也同时升殿，在垂帘后面止步，落座。
四名身着铠甲的镇殿将军分站殿角，金吾军执大仗黄旗站在大殿内外，朝会开始了。文武百官耸列殿上，朝仪整肃，齐齐捧笏向皇帝施礼，高声道：“臣等参见陛下！”
一个小太监自玉屏后面悄然转出，凑到韦后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韦后听罢，一双明眸穿过珠帘，冷冷地投到长揖到地的百官身上，唇角一翘，漾出一丝娇美而冷厉的笑意！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捧杀（一）
御前太监刚刚宣罢“有本早奏”，张柬之便闪身出列，捧笏向李显道：“陛下，自武后秉政以来，杀戮之多，冤狱之繁，不可胜数。神龙革命后，陛下屡颁大赦，然仍有获罪者遗漏于外，未曾蒙受陛下的恩典。
老臣着三法司检索之后，发现仍有下列人等需陛下隆恩特赦：一、为周、来、索、丘等酷吏所枉者，应咸令清雪；二、其子女配没者，应赦自由；三、昔日蒙冤今朝得雪之官宦子孙皆应恢复资荫（继承先辈应该传下来的特权和爵位）；四、蟒氏（王皇后）与枭氏（萧淑妃）家人应尽复旧姓，还请陛下恩准！”
李显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换作以前，张柬之这番话不会引起他特别的联想，但是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生恶感之后，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揣摩对方的动机，而且绝不会往高尚的方向去想。
张柬之这番话说罢，李显便想：“自神龙政变以来，迄今百余日了，这位以周公自诩的宰相主持朝政，于国计民生、外交军事方面并无一策一令之建树，每日里奏到御前的都是还有何人应该封赏、还有何人应该昭雪，这是宰相该干的事吗？”
其实，那个时代国家运行效率本就迟缓，神龙政变又发生在正月，如今才过了百余天，刚刚到了春天，除了着令户部关注春耕外，这段时间里也确实没有什么国家大政方针需要制订。
再者说，李显不是顺利继位的，而是采用政变的方式强行登位，以这种方式推翻旧的统治者，本就应该在赏与罚上好生做一番文章，清洗旧党，建立新党，让政权稳固下来，张柬之这段时间着重关注这方面的事本也无可厚非。
但李显已经对张柬之有了成见，他便不这么想了，他认为周兴、来俊臣等一班酷吏所陷害的人都是朝中重臣，王皇后和萧淑妃的背后都有世家大族的影子，张柬之为他们平反，目的是示之以恩，拉拢他们为己所用，进一步扩大他在朝廷中的控制力，达到一手遮天的目的。
李显暗暗冷笑：“今日朕便收回你的权力，叫你回家做个无所事事的富家翁去，你便是市恩于他们，也休想让这些人为你所用了。”
李显淡淡地应了一声，道：“爱卿所言甚是，准奏！”
李显这一准奏，倒把张柬之弄得一愣。
旁的还好说，他估计皇帝会答应，不过把王皇后和萧淑妃家人的家人贬为蟒姓和枭雄是武则天下的旨意。近来皇帝的态度明显转变，有心淡化神龙政变的影响，不愿对武周朝的一切为了推翻而推翻了。
所以他精心准备了一套说辞，只等皇帝推脱不允时便说出来说服皇帝，却不想李显急于施展“捧杀”的杀手锏，无心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倒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张柬之愣了愣，只好咽下精心准备的一套说辞，郁闷地应道：“陛下仁慈！”便退回班中。
李显一见又有大臣要出班奏事，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等那人进言，李显便咳嗽一声，朗声道：“诸位臣工，自文明以来蒙冤受害的忠臣及其家眷子嗣早应平反，为何自朕登基以来已三次大赦天下，迄今仍有遗漏的人呢？”
李显环顾众臣，见大家相顾愕然，微微一笑，又道：“因为二张心怀叵测，趁朕的母亲病重之机把持朝政，朕迫不得已诛杀二张，母亲病情严重，已无法料理国事，仓促之间禅位于朕！”
李显这番话早已做了精心准备，所以说来铿锵有力，说到“朕”字时他刻意地顿了一顿，金殿上拢音放大的效果极好，一个“朕”字在众人耳中回荡了好几遍。
李显先后两次坐朝称帝，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一般意气风发，眼见群臣噤语，愈发的底气十足，他高声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为母亲分忧，仓促继承大宝，急于平复因二张之乱给国家造成的混乱，因之诸般国策施行都不够缜密。”
武三思马上捧笏高声道：“陛下所言甚是！”
李显把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道：“对于诛杀二张的功臣们，朕的赏赐于仓促之中，也有许多不够缜密之处，这些天来，朕反复思量，决定对一些居功甚伟的大臣要重新进行封赏。”
此言一出，众人更加惊讶，听皇帝这话音儿，似乎还嫌赏得不够？扶保皇帝登基的几位主要大臣，如今都位列国公官至宰相了，再往上封岂不封无可封了？
张柬之等人却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他们并不清楚皇帝有何打算，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皇帝要用明升暗降的法子，不惜一下子抛出五个王位给他们这些异姓大臣以换取皇权的集中。不过此事皇帝事先没有跟他们通过半点消息，这就足以引起他们的警惕了。
李显说到这里，身子往御椅上一靠，双手搭在龙形的扶手上，朗声宣道：“上官昭容，宣圣旨！”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皇帝连圣旨都拟好了？直接就要宣旨，根本没有通过中书门下！自从李显登基以来，除了半遮半掩的封过几个皇亲国戚斜封官儿，还从来不曾这么乾纲独断过呢。
九龙玉屏后面闪出一道倩丽苗条的身影，甫一出现，便向站于武臣班中的杨帆投以关切的一瞥。昨夜婉儿也被留在宫中，拟了一夜的圣旨，虽然圣旨中没有提到杨帆，可杨帆与功臣党多少也有一些瓜葛，婉儿不知郎君会不会受到牵连，着实地牵挂了许久。
而杨帆自昨夜向李显表白忠心之后，就和武三思形影不离了，还有一班内卫武士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见婉儿，是以也是担了一夜的心事。
见到杨帆投来的示意安心的目光，婉儿才轻松下来。她站在御前，一名宫娥捧着一个黄绢托盘紧随其后，婉儿的目光向群臣微微一扫，伸手取过一轴圣旨，徐徐地展开。
这位上官昭容在宫里做官，在宫外有府邸，享受皇妃品禄，担任的却是大臣职务，与那位女皇帝一样，也算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儿了。满朝文武都明白这位昭容的真实身份，对她宣旨自然没有什么疑虑。
婉儿宣的第一道圣旨是针对相王府的。相王本人已经加封安国相王，食邑万户，仪仗警卫如同天子，实在是升无可升了，李显就把这赏赐加在了相王的五个儿子身上。
李成器任左赞善大夫，加银青光禄大夫衔，食邑三百户；李成义任司农少卿，加银青光禄大夫，加赐实封食邑两百户；李隆基、李隆范等三子分封地方，开府建署，设置僚属，正式成为一郡长官。
相王的长子和次子之所以没有外放地方，却是因为相王尚在，为人子的必须有人在身前尽孝，所以不能将五子尽数分封地方，不过这一下相王府有三子分封地方，立即掌握了三郡之地，这可是真真切切的实惠。
这道圣旨宣布已毕，众臣工都有些莫名其妙，因为李显对他这位同样当过皇帝也当过太子的兄弟满怀戒备，这事瞒不了人，如今他突然加恩，难道天子转了性儿？
这道圣旨宣罢，上官婉儿又拿起第二道圣旨，因为她站在丹陛之上，群臣在下面看不到那托盘中是否还有圣旨，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这第二道圣旨却是对太平公主的加恩。太平公主当初与薛绍成亲后，本有两子两女，与武攸暨成亲后，因自己与杨帆有私，便也放任武攸暨纳妾聘女，武攸暨如今生有两子两女，也都归在太平名下，所以太平如今算是有四个儿子。
四子之中，除了一个年幼，其余三个皆封三品，次子薛崇简更是受封为郢国公，拜太中大夫司礼丞，加封银青光禄大夫。李显之所以对太平公主次子格外施恩，是因为太平公主的长子将来要继承武攸暨的王位，现在封他一个国公也不算给了实惠。
至于太平公主的几个女儿，圣旨一下，也都加封为县主了，而这县主本是亲王之女才可以得到的封号，公主之女原本没有这项特权，皇帝此举分明是把太平公主视同一位皇室亲王了。
这道圣旨一下，大殿上原本的骚动顿时变成了一片哗然，爵位、官职、食邑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皇帝突然变成了善财童子，这是要疯啊？李显安坐于上，笑微微的，不动如山。
众臣一见就晓得还有下文，马上都肃静下来，就见上官婉儿自黄绫托盘之上又缓缓拿起了第三卷圣旨。杨帆看着那双柔荑轻轻展开圣旨，不由暗暗一叹，慢慢垂下了目光。
昨夜始终有内卫高手陪同左右，他纵有心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何况皇帝对功臣党封王夺权，逼其荣休，手段算不得酷厉，而他又算不得功臣党，叫他舍了身家性命，在皇帝已经有备的情况下调动千骑孤注一掷，他做不到。
况且，他的初衷是拥李复唐，如今是李唐的皇帝不满功臣擅专，想要夺回帝王的权力，他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为功臣党的利益而战。可眼见得图穷匕见，杨帆心中终究难免一丝悲悯。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捧杀（二）
“建侯之典，岂独于懿亲；茅土之荣，必覃于茂绩。侍中上柱国齐国公敬晖、侍中上柱国谯郡开国公桓彦范、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令兼修国史上柱国汉阳郡开国公张柬之、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令博陵郡开国公崔元晖、中书令兼检校安国相王府长史上柱国南阳郡开国公袁恕己等：
早竭忠谠，夙罄腹心。在身喻于股肱，在物均于舟楫。除凶而殄逆，更安社稷之基；策命而襃（bāo，同褒）崇，爰申建侯之宠。敬晖可封为平阳郡王，彦范可封为扶阳郡王，柬之可封为汉阳郡王兼特进，勋及食实封各如故。玄晖可封为博陵郡王，恕己可封为南阳郡王。仍令准例朔望朝参，便即不须推让。主者施行。”
区区两百余字，却似一道惊雷，圣旨宣罢，金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的这道旨意惊呆了。
李显看了看金殿上的群臣，完全不似平日一般目中无人聒噪不休，一丝快意的冷笑不禁倏然掠过他的双眸，几个月来他在功臣们面前所受的窝囊气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宣泄出去了。
他轻咳一声，接过婉儿的话头道：“朕赐五王金帛鞍马，丹书铁券，非十恶不赦之大罪，可免十次死罪。诸位爱卿安居荣养，每月朔望（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两天）可上朝面君。退下吧。”
张柬之一群人如五雷轰顶，他们惊愕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刚刚听到的话。皇帝毫不客气地轰他们下殿了，他们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垂帘后面，韦后见状轻轻咳嗽一声，又向身边侍候的小太监努了努嘴儿，小太监会意，马上跨前一步，高声宣道：“金瓜武士，请五王下殿。”
几名金瓜武士马上走到张柬之等人面前，将手中金瓜一横，桓彦范目欲喷火，霍然冲上前去，就想与皇帝理论一番，金瓜武士脸色一狞，立即把金瓜向他胸前一抵。
桓彦范袖口一紧，扭头一看，就见张柬之脸色铁青，目光微垂，愤怒的火苗在他眸上隐隐燃烧着，但他牙关紧咬，颊上绷起两道棱子肉，强抑愤怒地向桓彦范摇了摇头，然后率先向御座上的李显拱起双手，一步步退向殿外。
敬晖、袁恕己、崔玄晖三人面色如土，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得他们不知所措，他们惶然拱手，随着张柬之向殿外退去，桓彦范见此情形，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也不向天子施礼谢恩，只把大袖一甩，昂然阔步地出了金殿。
张柬之一出金殿，金灿灿的阳光耀眼，不禁令他眯起了双眼，这时他才发现殿前戒备突然森严了许多，太极殿前一直到笔直的御道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执金吾整齐的队伍似乎一直排到了天尽头。
张柬之仰起头来，想要长叹一声，却突然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跤跌倒在地，敬晖和崔玄晖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自从神龙政变的那个惊魂之夜，迄今不过才四个月，一共百余天，这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候，可此时想来，却似做了一个荒唐的梦，张柬之忽地哑然失笑。
袁恕己一见暗自揪心，生怕这个八十一岁的老人受此沉重打击一下子疯掉，那功臣党可就群龙无首了，袁恕己不安地问道：“张相公，您……这是何故发笑啊？”
张柬之惨然道：“老夫笑我自己，白活了八十多个春秋，竟是如此不知进退、不知分寸。老夫为相一共才七个月，自神龙政变至今不过四个月，有什么根基底气可以与皇帝相争呢？
老夫的权力本是空中楼阁，老夫却以为自己是天子奠基之石，空有从龙之功，不懂得用来维系天子的信任，却迫不及待地把天子推到武氏一边，老夫怎能不败？呵呵，败得不冤、败得不冤啊！”
崔玄晖、敬晖、袁恕己黯然不语，唯有桓彦范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甘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柬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士则，你我得以封王，世袭罔替，皇恩也算深重了。皇上对我们并没有做绝，承认我们的失败吧。”
桓彦范脸色铁青，怒吼道：“凭什么？如果不是我们，他能坐上皇位？我不甘心，我们还没有输，我们在羽林卫中还有诸多将领，我们在朝廷上还有一呼百诺的威望，我们在天下间还有忠义无双的美名，我们……”
张柬之长满老年斑的脸庞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挣脱崔玄晖和敬晖的扶持，厉声喝道：“那么你想干什么？难道因为皇帝不重用你，你就要发动兵变，再换一位皇帝？”
“我……”
桓彦范被张柬之质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武懿宗率领一队持戈配剑的金吾侍卫，从太极门外走来，桓彦范定睛一看，不由露出骇然神色，就见李湛、薛思行、杨元琰等人垂头丧气地跟在武懿宗后面。
武懿宗走到他们面前，大剌剌地拱了拱手，阴阳怪气地道：“五位相公……啊！本王说错了，应该是五位王爷，哈哈，五位王爷怎么这么有兴致，站在太极殿前晒太阳么？”
桓彦范没有理他，而是急急向杨元琰等人问道：“你们这是……这是怎么了？”
李湛如丧考妣地道：“陛下有旨，免去我等军职，另有任命。”
桓彦范一听，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巨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退了几步，脸色变成死灰。武懿宗怪笑几声，对李湛等人道：“诸位，快点走吧，可别让陛下久等了。”
李湛等向张柬之五人默默地抱了抱拳，长叹一声，随着武懿宗向金殿上走去。这时，就见崔湜从金殿里匆匆出来，与武懿宗错肩而过向他们奔来，后边还跟着十几个身姿矫健的内卫武士。
“莫非皇帝回心转意了？”张柬之一双老眼中陡然焕发出了神采。
崔湜走到张柬之面前，拱手道：“五位王爷，下官奉旨，陪同五位王爷立即前往政事堂，向梁王交割一应宰相印衿及簿录。”
张柬之眼中的神光迅速黯淡下去，崔玄晖却惊疑不定地道：“崔湜？你……你不是吏部员外郎么，宰相交接，你一小小员外郎有何资格见证主持？”
崔湜笑容满面地向他打了个躬，道：“王爷您有所不知，承蒙陛下宠信，下官刚刚被皇帝任命为中书舍人兼兵部侍郎了。”
敬晖恍然大悟，他怒吼一声扑将上去，五指箕张，凌厉地抓向崔湜的咽喉，嘶声大吼道：“好贼子，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出卖了我们。”
一条手臂陡然出现在敬晖的身前将他硬生生挡住，虽然只是一条手臂，却似铁铸的一般，稳稳横在那里，狂怒之中的敬晖竟无法撼动分毫。这是一个面色阴冷年约四旬的武士，他轻蔑地一振手臂，敬晖便仰面摔了出去。
桓彦范和袁恕己急急扶住敬晖，怒视着崔湜。
崔湜退后一步，掸了掸衣襟，哂然道：“王爷，您请自重！”
敬晖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颤声道：“你……你你……你这贼子……”
崔湜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儿，道：“崔某不听敬相公您的，而是听当今天子的，你说崔某是忠是奸呢？哼！似你这种尊卑不分狂妄自大之徒，陛下竟不加罪，而是封王荣养，可谓天恩浩荡，你还不知感恩，这才是狼子野心！”
崔湜沉着脸道：“交接已毕，下官还另有事情待办，五位王爷，这就请吧！”
桓彦范还不知道敬晖派崔湜到梁王那里卧底的事儿，不解地向敬晖问道：“仲晔，你……你为何这般模样？”
敬晖老泪纵横，仰天痛哭道：“是我瞎了眼，是我害了你们啊！”
张柬之虽然年老，心里却不糊涂，眼见这般情形，他已经明白了几分，只是这时也懒得理会详情了。张柬之长长叹了口气，对敬晖和桓彦范道：“走吧，一切再也休提。”
崔湜得意洋洋，五王却是脚步沉重，张柬之等人意气消沉，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独有桓彦范依旧不甘心就这么退出政坛，结束他叱咤庙堂、挥斥方遒的政治生涯。
走着走着，桓彦范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神龙革命前后，功臣党在军中安插了一些亲信，主要集中在羽林卫里，这些人方才都被解除军职了，但是还有一个人方才并没有见到，那就是王同皎。
王同皎是皇帝李显的女婿，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逃过了对军队的清洗。可也恰因为他是皇帝的女婿，所以在他身上有着功臣党和帝党的双重身份。
如今他会站在谁一边呢？桓彦范无法确定，但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经过神龙政变，他已明白改天换日并不一定要动用举国之兵，闹得烽烟四起。有时候，在中枢腹心之地，只需一小支武装，百十余人，就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改变国家的命运。
桓彦范心中陡然升起一线希望，无论如何，他都要试试。
金殿上的封赏还没有结束，婉儿又拿起了第四道圣旨，这回是对皇后家族的封赏了。
在张柬之等人的坚决反对下，李显登基后只封了已经死去的岳父为王，如今张柬之等人被一脚踢开，李显马上追封因流放岭南被当地蛮族酋长杀死的四个舅兄为郡王，又把韦后的大妹夫陆颂封为国子祭酒，二妹夫冯太和封为太常少卿；韦后的堂兄弟韦温封为礼部尚书并加封鲁国公，堂弟韦胥封为左羽林将军并加封曹国公。
功臣党倒下了，但他们留下的势力空白迅速被后党占据。帝王心术，简而言之不过四个字：“平衡之术”。
如今，李显拥有了梁王党、培植了后党，新的政治格局在这一天正式形成。梁王党与后党是一派，相王党与太平党是一派，两大阵营相互制衡，对李显来说，他的目的达到了。
然而，功臣党会甘心就此没落吗？相王党和太平党会甘心让后党崛起吗？龙，是行云布雨之神。神龙元年的风雨，注定不会就此停歇。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告诫
杨帆在皇宫里一待三天，直到三天后才得以回家。
其实李显根本不必如此紧张，他是皇帝，想用谁不想用是皇帝应有的权力，何况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过于激烈的手段来夺回权力，而是对五功臣慷慨地封王赐归。
这种情况下，张柬之五人根本没有可能向皇帝反击，即便李显没有将李湛等人从羽林卫中清除出去，那些人也不会因为皇帝封五功臣为王，而剥夺了他们的政治权力就悍然发动兵变。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那么做，如果他们那么做，他们就成了乱臣贼子，真的身败名裂了，而且不会有任何人附庸他们、响应他们。就算最激进的桓彦范，也只敢在激愤之中才说几句过分的牢骚话。
但李显刚刚经过神龙政变，不免有些惊弓之鸟，所以才如此郑重其事。这三天里，他已经对功臣党控制的中枢机要部门来了一次极彻底的大换血，掖庭宫里也驻扎了千牛卫和左卫各一支劲旅，这才撤销了最高警戒状态。
杨帆回到家里刚刚半个时辰，才同妻妾儿女亲热了一会儿，沈沐就登门拜访了。
杨帆把沈沐请进小书房，先就朝廷这两天发生的事同他述说了一遍，虽说这些事的结果沈沐已经了解，可是许多细节却不可能有杨帆这样的当事人了解，是以听得津津有味。
杨帆说罢，沈沐笑道：“呵呵，皇帝的意图其实非常明显，他不想任由功臣党对他指手画脚了，这个傀儡他当够了。不过，他采用的手段非常高妙，既不是诛杀功臣，也不是贬官降职，而是赐封为王。
如果张柬之等人不恋栈权位的话，这个赏赐应该是他们求之不得的结果，那就是君臣皆大欢喜了。你想，冒着杀头的危险扶保太子登基，换来的不仅仅是一世的荣华富贵，而是生生世世。
只要大唐不灭，他们的子孙后代就永远承庇余荫，与国同休，这样的赏赐还不算隆重么？天下百姓也只会认为皇帝知恩图报有功必赏，挑不出半点错来，如果功臣党还想搅什么是非，天下人心是不会站在他们一边的。”
杨帆道：“天下人心，那都是虚的，说到底，起作用的还是庙堂上的那些人。皇帝加封相王五子，又封赏太平公主的子女，凭此莫大恩惠，就拢住了相王党和太平党在此紧要关头按兵不动了。
而且，皇帝用这样平和的手段免去张柬之等人的兵权，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也不至于刺激相王和太平公主，迫使他们发生激反应，这才是皇帝得以顺利罢免五大功臣的关键。”
沈沐叹了口气，道：“是啊。不过梁王是没有这种心机的，有高人帮他。”
杨帆道：“这个高人……应该就是崔湜吧，据我所知，他已投到梁王门下，如果是他想出此计，我并不觉得意外。”
沈沐略一沉吟，缓缓道：“或许是他又或许是郑愔……”
杨帆眉尖一挑，道：“郑愔？这人是谁？”
沈沐摆摆手道：“是谁都无所谓了，他们只能献计献策，最终还是要梁王来采纳执行，否则他们就空负屠龙之技，全无用武之地。如今武氏比则天女皇时势力还要庞大，后党又迅速崛起，我看，这天下会更不太平了。”
杨帆目光一凝，道：“你是说？”
沈沐道：“相王和太平不会坐视他们崛起，他们也不会让相王和太平挡了他们的前程，你看着吧，这庙堂之上，必将掀起更多风雨。”
杨帆皱了皱眉道：“我们当然是站在李唐一边。”
沈沐微微一笑，道：“则天女皇时才有李唐与武周之分，现在谁不是李唐呢？不管是后党、梁王党、相王党抑或太平党，谁不是李唐之臣？坐天下的可就是姓李的皇帝。”
杨帆被他点破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公是公，私是私，我不会因为和太平的关系，就拉着兄弟们不管死活地站在她那一边。不过，后党梁王党与相王党、太平党之间如果产生争斗，我们一定会站在相王和太平一边，这没错吧？”
沈沐道：“不错！我们的背后是世家，而世家和皇室即便是斗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的关系却是越来越纠缠不清了，旁的不说，皇帝和相王都有子女与世家联姻，这就注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可武家不同……”
沈沐徐徐地道：“昔日太宗、高宗皇帝虽有意打压世家以抬高皇权，但所用手段却还温和，而武周时大为不同，因之世家与武周也就有了解不开的仇恨。崔湜投入武三思门下，真是有些利令智昏了。”
杨帆警觉地道：“你是说，这很可能是崔湜的个人主张，而非崔老太公授意？”
沈沐道：“很有可能。所以，崔老太公那里，我会让人透露点风声，如果这不是崔老太公的主意，也许可以迫使崔湜离开武三思，至少……不会让他再死心塌地地跟着武三思走。”
杨帆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道：“如今崔湜是否离开武三思，对梁王党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凭梁王党自身的势力就足以在当今朝堂搅起漫天风雨，更何况如今又有后党与他们狼狈为奸。”
沈沐转了转眼珠，道：“从则天女皇成为太后时候起，她就盯上了帝位。也是从那时起，武氏开始成为朝中最重要的一支力量，这么多年来，它已树大根深，轻易扳不倒它了。
现如今，则天女皇都倒了，而武氏依旧屹立于朝堂，他们把持着的军权依旧水泼不进，说实话，功臣党的确有些狂妄了，他们以为这次是中了梁王党的奸计，却不明白其实最想把他们轰下台的其实是皇帝。
如果这次皇帝把他们赶下了台，而是让他们从容部署对付武氏的手段，他们也对付不了武氏，到时候只怕下场比现在还要凄惨。而如今后党崛起，说不定反是一件好事？”
杨帆道：“此话怎么讲？”
沈沐道：“后党一旦崛起，必定也要插手军队。他们是梁王党的盟友，对他们梁王党反而不会那么戒备，也许这削弱分化梁王党军权的事情，就要着落在他们身上了。”
杨帆道：“后党与梁王党狼狈为奸，有着相王和太平这个共同的敌人，他们之间是不会产生严重冲突的，即便是武氏一族把持的军权分润一部分给后党，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沈沐深沉地笑了笑，道：“一旦涉及到利益之争，就很难保证有永久的友谊了。后党和梁王党未必始终亲如一家，他们和相王太平之间，也未必就永远泾渭分明。
到那时，如果有人专门对付后党或者梁王党，焉知另外一派不会像今天的相王和太平坐视功臣党垮台一样袖手旁观呢？二郎，未来的事，现在有谁说得清？”
杨帆咀嚼着沈沐的这番话，越想越是意味深长，不由想得痴了。沈沐慢慢站起来，若有深意地望了杨帆一眼，道：“我该走了。今天来，一是探望探望你，了解些不为人知的情况，二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杨帆回过神来，忙道：“哦？你说。”
沈沐道：“你们显州的人在涿州一带和我的手下闹了些不愉快。为了确保不是我的人有意启衅，我已经先行做了些了解，确信不是我们的责任才来找你，我希望……你能过问一下。”
杨帆皱了皱眉，诧异地道：“你是说涿州？我早就说过，西、北两面既然是你隐宗早有布局的地方，我是绝不会插手的。我的人，怎么会跑到涿州去了？”
沈沐一直紧盯着杨帆的目光，看他目色神光，确信他不是作伪，便欣慰地笑了笑，说道：“这些事，你还是通过你的人来了解一下吧，若从我嘴里说出来，对他们有些不公平。”
杨帆蹙着眉头想了想，颔首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快查个明白，给你一个交代。”
“嗯！”
沈沐点点头，用力拍了拍杨帆的肩膀，慨然道：“二郎，为兄希望能和你永远做朋友。不过，你我不是布衣白丁，在你我背后都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所以有些事是由不得你我个人意愿的。
我希望显隐二宗之间能够按照你我二人的设想，保持一种唇齿相依的亲密关系，而非势不两立。可要做到这一点，前提就是，不要损害对方的利益，最好能够互惠互利！”
沈沐离开了，阳光下，他的步伐依旧是那么漫不经心，轻松随意到了极致，可杨帆却因他临行之际的那一番话而有些心情沉重。沈沐坐进车里，卷起车帘，微笑着向杨帆挥了挥手，扬长而后。
杨帆满脸阴郁地唤过任威，沉着脸吩咐道：“马上派人查一查，我们的人在涿州与显宗发生了什么纠葛！记住，我不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那些废话，我只要事实，不得有丝毫隐瞒！”
“诺！”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做戏
大雁塔顶，杨帆和宁珂曾对坐饮酒的所在，卢宾之负手站在窗口，任由长空吹来的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飞扬。
他喜欢站在这样的高处，站在这里，可以把棋盘似的长安城包括那座恢宏壮观的宫城一览无余，所以近来他常到这里，一个人站在这里静静地思考，每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和亡兄卢宾宓融为一体了。
卢宾之一直很崇拜他的大哥，他并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少年时候他和哥哥卢宾宓一样聪颖，只是当他渐渐懂事，知道家族所有的一切将来都要由他大哥继承，他就开始驾鹰牵犬，嬉于学业了。
这并非出于沮丧或妒忌，他对他的兄长非常崇拜，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相信有兄长在，家族的任何问题都能解决，不需要他为家族再做什么，所以他放纵自己，耽于享乐。
而现在，他必须要振作起来，继续兄长的遗志。所以，报仇绝非他唯一的目的，也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因为他知道亡兄念念不忘的是什么，亡兄最希望的是让卢家站到七宗五姓之首的位置上去。
所以，到长安这么久，他从未试图对杨家或杨家采取什么措施，杀死杨帆只是他此来捎带着的一个目的。他的目标非常长远，就像他站在这里所看到的，很远很远……
两腮无肉的青袍中年人慢慢地爬到了最高一层，在进入卢宾之所在的塔顶前，他站住了，站在那里努力调匀呼吸，直到觉得呼吸再无一丝急促，这才轻轻走进去。
卢宾之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他眯着眼望着眼前那张巨大的“棋盘”，望着“棋盘”之上的芸芸众生，悠然问道：“事情办妥了？”
青袍人恭谨地垂手道：“是，属下安排了人，通过很巧妙的方式，已经和他拉上了关系，依着公子吩咐，不曾向他透露任何目的，目前只求接近并取得他的信任。”
“很好！”
卢宾之微笑了一下。
青袍人沉默了一下，说道：“公子，咱们在这个人身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属下觉得没有什么用处啊，还不如在杨帆身边多下点功夫，把那个人早点收买过来。”
青袍人知道卢宾之同他兄长一样，不喜欢别人进谏，他也无意进谏，他说这番话的目的只是想给卢宾之一个机会，让他卖弄自己。
卢宾宓很高傲，高傲到听不进人言，也不屑向人解释他的任何行动，卢宾之也很高傲，但是在这一点上卢宾之和他的哥哥不像，他喜欢卖弄，作为属下自然要投其所好。
卢宾之果然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现在看来，这个人确实是一步闲棋，可未来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杨帆，我只要他死就行了，显宗的归属，又不可能由他来指定。
说起作用，一旦这个人能发挥作用，那杨帆的作用将远不及他所能发挥的作用。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人，只看你是否能把他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再给他一个合适的机会。”
青袍人不解地道：“可是天子正当壮年，此人就算在其位，又能有什么用呢？”
卢宾之竖起食指云淡风轻地摇了摇，道：“首先，我们要把他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去。接下来，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时机，那时闲棋就会变成必杀之子了！”
青袍人垂首道：“是，卑职明白了。那么我们接近武三思，也是为了这一目的吧？”
“只有一半原因是因为这个……”
卢宾之沉吟了一下，矜然道：“我是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武三思是个看着比较结实的篮子，但是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个篮子。”
……
大朝会后的第五天，又到了皇帝每旬率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拜见则天皇帝的时候了。李显率领皇亲国戚、勋贵公卿，乃至三品以上文武官员赶到了武则天幽居的上阳宫。
武则天自从被赶下皇位，尽管各项规格待遇没有削减，可精神上的打击却给她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她的头发掉落得更加稀疏了，脸庞憔悴得令人不忍直视。
但是每当皇帝率文武百官觐见的时候，无论她是否不舒服，她都会努力挣扎起来，叫人花上至少一个时辰为她梳妆打扮，再为她换上鲜艳的礼服，哪怕觐见之后她要疲惫两天缓不过来。
她不想让这些昔日在她膝下顶礼膜拜的臣工看轻了她，不想让他们或怜悯、或轻蔑、或者看她的笑话，她现在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尊严，唯一可以用来维护的也只剩下它了。
当太监朗声高宣皇帝与百官觐见的时候，武则天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为了掩饰她的苍老和憔悴，她还在身前挂起一道珠帘，她就隔着这道珠帘冷冷地看着在她面前做戏的皇帝和百官。
皇帝说话了，武则天厌恶地瞟了他一眼，懒得听他老生常谈的关怀呵护，而是把不屑的目光投向群臣，然后，她愣了。
武则天像一只衰老的兽王，牙齿已经迟钝脱落，但她的嗅觉依旧无比灵敏，她老态毕露的脸上，一双眼睛透出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利，透过珠帘紧紧地盯着百官。慢慢的，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冷笑。
李显其实挺不耐烦这样的做戏，多年以来，这对母子之间的感情早就淡漠到了极点。对于这位生身母亲，他只是由于为人子的职责来奉养，他不会干弑母的事，也不会虐待生身母亲，但他实在无法表现出对母亲的敬爱与依恋。
可他还必须表现出孝子模样，因为他是皇帝，是天下人的表率，这场戏不仅要表演给大臣们看，还要表演给天下人看。
李显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不厌其烦地询问着母亲的饮食、休息、生活的各个方面，武则天一概以低沉的嗯啊声作为答复，自始至终没有回答他一句话。
终于，这场让母子俩都觉得无聊的慰问结束了，又换上韦后继续装模作样一番，之后就是相王、太平等一众皇亲国戚，最后轮到文武百官，探望至此就接近尾声了，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等到众文武向则天女皇问安之后，李显毕恭毕敬地道：“母亲，儿还有国事待办，这就告辞了。”
“嗯！”
武则天依旧低沉地回答，李显拱了拱手，转身向殿外走去，武则天突然开口道：“显儿！”
李显愣了愣，愕然回身，俯首道：“母亲。”
武则天沉默片刻，用嘶哑无力的声音道：“显儿，让令月留下吧，陪娘说说话儿。”
“呃……”
李显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太平公主，又与韦后匆匆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勉为其难地道：“是，那么……太平，你就留下陪母亲说说话吧。”
太平公主也很意外，但她迅速镇定下来，向李显点了点头。
众人潮水般向外退去，只留下太平公主一人仍旧站在殿上。
“母亲！”
太平公主向武则天欠了欠身，武则天道：“来，令月啊，咱们娘儿俩到园子里走走。”
太平公主连忙掀开垂帘，武则天盛装之后隔着帘栊面目五官就朦胧起来，觐见众臣时看着依旧威严如初，这一走近，才发现她衰老得厉害。太平公主与母亲虽然有诸多恩怨，可是看见母亲这副模样，还是眼圈儿一红，险险掉下泪来。
她赶紧上前，亲手搀起武则天，武则天吃力地站起来，厌恶地对那些凑上来的宫娥宦官道：“滚开！老身与女儿说说体己话儿，还用你们看着？你们那位皇帝不会连他的胞妹都不信任吧？”
众太监宫娥俱都面有难色，可武则天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太平公主又在旁边，他们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唯唯诺诺地退到了一边。
太平公主扶着步履蹒跚的武则天走到后面的小花园里，武则天眯着眼睛打量着满园鲜花，忽然问道：“张柬之、崔玄晖那几个人哪儿去了，今天怎么没见他们来呢？”
太平公主这才明白母亲留住自己的用意，她瞥了母亲一眼，用冷淡的语气答道：“母亲只管颐养天年，朝中大事就不必过问了。”
武则天“呵呵”地笑起来：“女儿呀，你这性子，真是最像为娘。为娘问你，不是还妄想复辟。娘已偌大年纪，还费那个力气做什么呢？如果年初的时候他们不曾逼宫，这时为娘怕也交出大位了吧。”
武则天望着满园春花，愈发感觉到自己的老去，她怅然一叹，又道：“女儿，为娘问这些不是想害你。几个孩子里面，娘最疼的就是你，对你那位皇帝兄长，你要小心些。不要看娘在位的时候，他唯唯诺诺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的心胸和一位帝王比，差得远呢。”
武则天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冷冷地道：“张柬之、崔玄晖那班人已经失宠了吧？呵，距他们逼宫才四个月而已，这些君臣就闹翻了。女儿啊，你那兄长刻薄寡恩，今日他能这么对付拥他上位的功臣，明日就能对付你，女儿须早图之啊……”
“母亲！”
太平公主忍无可忍，厉声喝止了武则天的声音，颤声道：“母亲，不要对女儿展现你的慈祥关爱了，你刻意留下女儿，难道不是为了引起皇兄对女儿的猜忌吗？”
泪水在太平公主的眼眶里打转，她痛心地道：“母亲，你就这样安度晚年不好么，难道你一定要儿女们手足相残你才甘心？”
武则天的脸色冷下来，目光中透着怨毒，丝毫没有被女儿揭破用心的尴尬，她冷冷地盯着太平公主，缓缓道：“不错！我是不甘心！可我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子，还能做什么呢？
女儿，你觉得为娘想害你？如果你那位兄长对你尚有手足之情，如果他记得你这些年来为了李唐所付出的一切，这么粗浅的离间之计，你认为他会中计么？如果他为此对你心生忌惮，就算没有娘亲离间，你们就能手足情深了？”
太平公主踉跄退了几步，面色苍白如纸。
没错，母亲就是蓄意挑起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争斗，她一眼就看穿了，可那又怎么样？她能确保她那位兄长对她这个二十年来孤心苦诣，为匡复李唐耗尽心血的妹子不生疑心吗？
武则天笑得像个阴险的女巫：“女儿，为娘敢打赌，你离开上阳宫的时候，你那位好兄长一定在外面等你，你不妨把咱母女这番对话告诉他，你看他会不会信你？这个儿子，为娘早就看透了，哈、哈哈……”
武则天仰起苍白如雪的头颅疯狂地大笑起来。
当太平公主脚步沉重地走出上阳宫时，就见李显极殷勤地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妹，母亲对你说些什么？快告诉兄长，如果母亲有什么需要，兄长也好使人送去。”
太平公主看着兄长极力掩饰的异样目光和不自然的脸色，一股寒意直袭心头。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幽会
长安西南，有一座昆明池。
仅听名字里有个池字，似乎小得很，可是实际上它的面积相当于四个西湖。这是汉武帝时为了南征昆明国训练水军，在古灵沼的基础上扩建挖掘而成的。
数百年下来，这里已经成了长安的一处盛景，碧波荡漾，水天一色，菡萏相宜，烟波浩淼。
昆明池中最大的那座岛上，今夜千百盏灯如同满天繁星，将整座岛映衬得仿佛人间仙境一般。武三思在这里举办了一次盛大宴会，武氏一族和众多投靠武氏的大臣今晚都应邀而来。
这是一次庆功宴。武氏一党在神龙政变后，许多人心中惴惴，担心则天女皇倒台最终会牵连到他们，如今一颗心终于放下，武三思需要这样一次聚会凝聚人心振奋士气。
夜色深沉，岛上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岛深处，一处巨石藤萝交织掩映的所在，一道人影没有掌灯，只藉着满天星光，悄然走来。他走走停停，赶到巨石处停下，四下看了看，低声唤道：“公主，公主？”
“啪！”
他的肩上突然挨了一掌，把他吓了一跳，急忙一扭头，就见那妙人儿持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整个人沐浴在朦胧的光晕里，一身霓裳，仿若仙妃。
这仙妃般的丽人正是安乐，而这悄然潜来的男子却是崔湜。
安乐自从见了这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哪里还按捺得住她那颗驿动的春心，而在她的成心挑逗之下，崔湜又怎能把持得住，两人竟然成就了一番露水姻缘。
只是那金风玉露一相逢，却是发生在梁王府内，环境危险、时间紧迫，两人草草成就好事，各自都觉不甘，却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今日梁王于昆明池大摆筵宴，安乐公主窥个机会使贴身侍婢给他递了话儿，如今才得相见。
“崔郎！”
安乐欢喜地扑到崔湜怀中，甜笑道：“叫人家好等，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这等大逆不道的幽会对崔湜来说感觉异常的刺激，对这姿色绝艳的美人儿他也是异常迷恋，尤其是她那高贵的身份令他异常满足，可是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他抵不住诱惑，却又控制不住恐惧。
他一面紧张地四下张望着，一面迫不及待地搂紧了安乐的小蛮腰，揉捏着她挺翘迷人的粉臀，低声答道：“崔某早想赴公主之约了，只是好不容易挨过酒局，谁知又有杨元琰使人求告，这才拖延了时间。”
五大功臣明升暗降，封王之后就被剥夺了宰相之权，随同他们发动神龙政变的功臣们也大都调离了原职，尤其是军职。作为神龙政变的主要策划者和大功臣，杨元琰大为沮丧。
他比许多人目光更加长远，他知道功臣党们不会甘心失去权力，一定会再生事端。他也清楚武三思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再找机会，直到把功臣党彻底打垮。
天子是龙的化身，天子的心性也和龙一样反复无常。翻云覆雨只在他的一念之间，宠与失宠对天子而言根本无法把握，所以对于政敌必须斩草除根，不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正如张柬之在太极殿前幡然醒悟时所想的那样，他们的权力根本就是空中楼阁，这与武氏家族实实在在的根基大不相同，所以杨元琰判定，功臣党如昙花一现彗星当空，他们的辉煌既已过去就不会再来。
穷则独善其身，现在杨元琰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于是他上书辞官，说是已经看破红尘，要出家为僧。
如今五大功臣封王荣养，民间不乏有识之士有所议论，这时候杨元琰再削发出家的话，那不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么？所以李显立即驳回了杨元琰的辞呈，并派人慰问挽留。
皇帝不允许辞职，杨元琰束手无策，欲求归去而不可得，奈何？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武三思身上，如今也只有甚受皇帝宠信的这位梁王殿下出面，他才能顺利出家吧。
可他和武三思本是政敌，当面示弱未免声名扫地，再者万一武三思也不想要他辞职，而是想纳其为己用，难道他能为了身家性命投靠政敌，干出遗臭万年的事来么？
正是在这种两难处境下，他想到了崔湜。
五相封王后，崔湜骤迁中书舍人兼兵部侍郎，这一下任谁都知道崔湜是武三思一党了。而崔湜原是太平门下，与功臣党的关系也比较密切，同杨元琰有些私交，杨元琰就求到了他的头上。
趁着今日盛筵，杨元琰先拜托了一位与他有些私交，隶属梁王一派，但没有资格直接同梁王对话的同僚，请他把自己的心意说与崔湜，希望崔湜念及旧情，代为说项，崔湜就是为此耽搁了幽会。
安乐但见他来，便已心花怒放，上一次她浅尝辄止，不曾尽兴，如今这美男子就在眼前，恨不得剑及履及，早些快活起来，哪有暇听他诉说苦衷，安乐一扯他的袍袖，似羞还喜地道：“崔郎快来！”
崔湜紧张地道：“公主，这里不会有人来吧？驸马不曾察觉公主离开？”
安乐示意那贴身小婢熄了灯火，站在巨石旁把风，亲手牵了崔湜钻进藤萝，嘻嘻笑道：“这一带安置的都是内宅女眷，各有范围，谁会来呢。驸马如今醉得像头死猪似的，等天亮了都不会醒的。”
安乐把他拖到藤萝掩映的洞窟之中，洞穴里面有几有案，还有卧榻一具，原是安乐白日里在此乘凉的所在，这时正好用来偷情。安乐拖着崔湜软在榻上，用小指勾起他的衣带，媚眼如丝地道：“春宵苦短，崔郎还不扳鞍上马？”
崔湜登时心神俱醉，欲念一起，些许恐惧紧张俱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在安乐那雪腻香馥的颈上吻了一记，便急急宽衣解带起来。
片刻之后，一阵靡靡之音便在洞穴中响起，夹杂着安乐公主断断续续的声音：“好人儿，真是好舒服！嗯……人家……人家要让父皇把昆明池赐给我，用……用这洞天福地，用作与你恩爱幽会之所……”
……
安邑坊第二曲有一幢三进院落的宅院，在这毗邻宫城和东市，地价昂贵的地方，这样一幢宅院的价格不菲。但是这幢宅院平时却都空着，只有几个老仆守护，附近人家都不知道这幢宅院隶属何人。
不过，这一带住的都是非富即贵人家，虽不知道身份，邻居们也知道这户人家定然不是寻常人物。权贵豪富深宅大院，邻里之间都很重视个人隐私，也就无人打听。
这幢宅院其实正是太平公主的产业，专门用来与情郎幽会的所在。两人各有公务与家庭，一般每旬也就只在这里幽会一次，今夜正是二人幽会之期。
太平和杨帆虽无夫妻之名，却是做久了的真正夫妻，彼此最明白对方的喜好与需求，这一番恩爱缠绵，水乳交融，酣畅淋漓。
云雨初歇，太平公主眼饧骨软，娇晕满面，懒洋洋地不愿这就起身沐浴，便以她最喜欢的姿势背转身去，将两瓣异样肥美软弹的玉股抵住爱郎的身子，享受他的温存。
杨帆环着太平公主的身子，吻着她光滑圆润的肩头，在她耳边柔声道：“令月，你有心事么？”
太平公主脊背一僵，忙道：“胡说八道，人家哪有什么心事了？”
杨帆搂紧了她依旧没有一丝赘肉，极其圆润柔软的腰肢，轻声道：“你是我的枕边人，难道我还看不出你有没有心事？今夜你这股癫狂劲儿，想是要把所有烦恼都宣泄了似的，可不像平常的你。”
太平公主倏然扭转身来，把她发烫的脸颊埋进杨帆的怀抱，昵声道：“那是因为人家好久没跟你亲热了嘛，你不喜欢么？”
杨帆道：“喜欢。不过……”
他轻轻挑起太平的下巴，直视着她，认真地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平垂着眼睛，躲闪地道：“真的没有……”
一语未了，她突然崩溃了似的，泪如泉水般涌出，她抱紧了杨帆，哭泣起来：“郎君，你说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母亲不像母亲、我的兄长不像兄长？难道生在皇家就真的没有丝毫亲情可言么？”
泪水迅速打湿了杨帆的胸膛，杨帆紧紧地拥抱着她，直到她的哭泣声渐渐停歇下来，才低声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太平公主哽咽着把她探望武则天的经过对杨帆叙说了一遍，杨帆皱了皱眉道：“你如实告诉皇帝？皇帝却不相信？”
太平公主惨然一笑，没有回答，其情其状，尤其令人心生恻隐。
杨帆怜惜地抱紧了她，低声道：“你担心皇帝会对你不利么？”
太平公主轻轻摇摇头，幽幽地道：“皇帝不会认为我要觊觎他的宝座，可他知道我与相王更加亲近，他担心……我是为相王牵线搭桥的人，因为母亲最恨的人现在是他。”
太平公主轻轻抬起头，凝视着杨帆，目中满满的都是悲哀：“母亲逼我嫁给武攸暨，是为了在武李之间搭座桥；相王哥哥让我去见武三思，是为了在反张派系之间搭座桥；现在皇帝哥哥也是这样看我。人家说太平是公主中的公主，其实我不过是一座受人利用的桥罢了，一直都是……”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幕僚
经过杨帆的劝慰，太平心中的郁结稍稍得到了舒缓，但她没有想到，皇帝因为猜忌，那么快就采取了手段。
李显所采取的手段事先是问计于武三思的，而武三思则问计于崔湜和郑愔，自从得到这两大智囊，武三思用计的水准突飞猛进，早非吴下阿蒙了。
此番针对相王的计划，可谓神来之笔，一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引起太平公和相王的警觉。
整个事件，是从国朝立储开始的。
皇帝已然登基，皇后已然册立，但皇室的三套马车还有一套没有确立，那就是太子之位。于是，武三思通过崔湜授意一位正要投入武氏门庭的御史上书，谏请天子早立太子。
本来李显有四个儿子，其中只有李重润是嫡子，所以他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人选，只可惜李重润就因为背后议论了二张几句，便被他的祖母武则天下令杖毙了。
李重润死后，李显还余下三个儿子，分别是李重福、李重俊和李重茂。他这三个儿子都是嫔妃所生，并非皇后韦氏的骨血，未来的国之储君就将从这三个皇子中产生。
这三个皇子都不是韦后的亲生儿子，韦后其实也就无所谓选立谁了。不过这三个皇子中，她最不喜欢李重福。李重福比李重润还要大一岁，是庶长子，当初李显被轰下皇位软禁于房州时，李重福已经是几岁的顽童，对生母有了记忆。因此，对韦后一直不怎么亲近。
如今要立储了，韦后自然不愿意让李重福做皇太子。然而，三个皇子都是庶子，没有嫡庶之分，按理就应该按照长幼的顺序来确立皇储，如果这样的话，皇太子一定是李重福的，于是韦后出面干预了。
韦后此时业已拥有了后党，虽然因为她的势力刚刚组建，还没有梁王党、相王党和太平党那般强大，但她手里也有了一批人手可用。
韦后指使其中一人弹劾李重福，说当初皇太孙李重润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李重福觊觎皇太孙之位，故意把李重润说过的话透露给则天皇帝，这才造成李重润被杖毙。
这件事的当事人只有李重润、李仙惠、武延基和张昌宗，这几个人都死光了，根本是死无对证的事，你叫李重福如何辩解？他叩阙自辩，辩来辩去也没说个明白。
这时又有大臣上奏，认为李重福若为皇太子，将来一旦御极登基，很可能会为二张翻案，从而祸及社稷，因为李重福的王妃是张易之的外甥女。
李重福闻听此言肺都快气炸了，他哪有资格自己选妃，当初让他纳张易之的外甥女为妻是韦后的意思，韦后是想藉此拉近和二张的关系，以巩固她丈夫的权位，如今可好，这也成了李重福不得为太子的罪名。
李重福知道这一切都是韦后搞鬼，可他不敢声张。
朝堂之上，百官为此几次争议，最后李显乾纲独断，判定李重福在李重润之死的事件上确有重大责任，因此把他贬到均州（今湖北，近房州）任刺史，使他彻底丧失了皇位继承权。
李重福含恨辞宫，怏怏地去均州上任了。他的继承权被剥夺，这一来就只剩下李重俊和李重茂两位皇子了。依照长幼顺序，应该册立李重俊为皇太子，李重俊尚武好勇、性情粗犷，为人少计短谋，韦后认为他很好控制，所以没有从中作梗。
但是已经被掀动起来的朝臣们却有不同意见了，有人认为李重俊好勇少谋，不会成为一个称职的皇帝，建议立皇四子重茂为储君，李重茂少而聪颖，性情温和，对待师长谦逊知礼，是大臣心目中合格的君主人选。
于是，一派坚持立长，一派坚持立贤，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却不知道，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根本就是皇帝李显有意引导，皇帝的目的根本不在于立储，而是要对付相王，如今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就在双方大臣据理力争，国朝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储君一事上时，李显突发奇论：他认为两个儿子都没有能匹配一国之君的才干，所以他要立相王为皇太弟！
李旦做过太子，也做过皇帝，自神龙政变后，他又控制了南衙十六卫禁军，在军中和朝堂上都拥有极大势力与威望，李显忽然声称要立相王为皇太弟，一时间竟然获得了很多大臣的拥戴。
李旦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有大臣建议立储，皇后反对立重福为储君，百官争立重俊与重茂为皇储时，他还没有发觉到皇帝的真正用心，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如何还不明白皇帝暗伏杀机。
他今日若敢答应成为皇太弟，交出兵权，按照“太子不干政”的规矩迁居东宫就任皇储，指不定哪天就得暴毙身亡，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早交出兵权让皇帝放心。
于是，李旦连朝服都没顾得换上，就一溜烟儿奔了金銮殿，无论如何也不肯做这个皇太弟。兄弟二人你推我让，一些直到如今还没看破底细的大臣好不感动。
最后相王被皇帝哥哥逼急了，干脆把他控制南衙十六卫禁军兵马的帅印都交了出来：“你不是要逼我当皇太弟吗？得，我连现在的差使都不要了，我回去做个逍遥王，这总成了吧！”
李旦交出兵权帅印，回到相王府闭门不出，以示决心。李显也是做戏做全套，一连三次降旨宣相王上朝议立储君，相王坚辞不去，李显这才就坡下驴，立李重俊为皇太子。
直到此时，许多先前为了皇太子之位的归属，在金殿上喷了很多口水，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才发现了事实真相，敢情他们都被皇帝给“涮”了，皇帝这是以退为进啊。
李显大概也看出百官的眼神儿不太对劲，讪讪地有些挂不住脸面。为了遮羞，他与武三思密议一番，征得武三思同意后，开始下诏贬谪诸武爵位：梁王武三思降为德静郡王，定王武攸暨降为乐寿郡王。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位武姓王皆降为国公。以此掩饰他刻意针对相王的意图。
太平公主冷眼旁观，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眼见皇帝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的同胞兄弟，太平一颗心如置冰窖，已经寒透了。
莫先生不失时机地又进言了：“公主，当日神龙政变时，如果不是相王殿下控制南衙禁军，以此强军震慑北衙，皇帝复辟安能如此从容？相王殿下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相王做这件事，那是冒了多大的风险？一旦事败，那就是毁家灭门，可相王却率领自己的五个儿子，义无反顾地闯朱雀门去了！试问，相王若不参与，那又如何？
政变成功，他是相王！政变失败，他还是相王。不！老朽说错了，如果当今皇上当日政变失败，那皇太子就要换成相王来做了，相王殿下为何要冒此奇险？他这么做又是为了谁？”
“够了！不要再说了！”
太平公主怒不可遏，狠狠地一掌拍在案上。
莫先生一脸古井无波，继续说道：“可就是这样，皇帝居然猜忌相王。公主殿下，皇帝已经对相王下手了，你说接下来他会对付谁呢？老朽实在是想不通，皇帝这是怎么了？
是谁冒着毁家灭门的风险把他捧上了皇帝的宝座？为何皇帝对不计生死拥他上位的亲人如此戒备，却对毫无功绩的韦家、对曾经是生死大敌的武家如此信任？公主，您觉得您做的一切，值得吗？”
“出去！”
太平公主双目喷出愤怒的火苗，向莫先生大吼一声。莫先生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向太平公主长长一揖，退后三步，把大袖左右一分，扬长而去。
太平公主颓然退坐到案后，怅然半晌，痴痴自问道：“值不值呢？”一语未罢，潸然泪下。
……
“哈哈哈，来来来，众卿家，请满饮此杯。”
李重俊举着造型古朴的大号青铜爵，向左庶子、右庶子、太子宾客等一众东宫僚属们劝着酒。这李重俊肩宽体阔、猿臂蜂腰，极具英武之气，一张国字脸顾盼自雄，倒是生就一副好皮相。
在他上面有个嫡长子，还有个庶长子，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皇太子的宝座会送到他的屁股底下，可这一不小心，他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太子，直到现在他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太子请！”
众僚属纷纷举杯应和，李重俊一仰脖子，将那一爵美酒一饮而尽。李重俊好酒，嫌那酒杯太过斯文，特意换的大号青铜爵，这样才喝得痛快。
一位身着戎装的青年走上前来，笑吟吟地对李重俊道：“承况再敬一杯，为太子贺！”
李重俊一见他来，马上向旁边挪了挪位置，拍着席子对那人道：“来来来，承况，你与孤同席，咱们兄弟多喝两杯。”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推辞，道：“谢太子！”便绕过酒案与李重俊坐到了同一席上。
这人叫李承况，也是李唐子孙。其曾祖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五子李智云。武则天掌权时，他这一支已经是远支了，所以没有受到迫害，只是从王爵降成了公爵，如今李承况是右羽林将军。
别看李重俊与李承况这般亲密无间，仿佛多年好友，其实两人从相识到如今一共才不过一个多月时间。
李重俊尚武、好游猎，初春时节他到郊外游猎，恰好与在那里射猎的李承况相遇，两人都很赏识对方的骑术与箭术，通名报姓之后，原来还是一家人，这一下就结成了莫逆之交。
李承况在李重俊身边坐下，李重俊亲热地攀住李承况的肩膀，对僚属们笑道：“承况可是孤的福将啊！自从与承况相识，孤的运气就出奇的好，前不久刚刚封王，这一眨眼儿又成了太子，哈哈，来来来，承况，咱俩满饮此杯。”
李承况笑吟吟地捧起杯，在李重俊耳边小声道：“太子，您少喝一点。”
“嗳！”
李重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男儿大丈夫，岂能学女子一般婆婆妈妈，今日咱们要不醉无归。”
李承况无奈地向他侧了侧身子，小声道：“太子不可喝醉，您忘了，承况今日邀请了几位军中将领给您认识呢，他们人多，不方便到东宫里来，还请太子出宫赴宴，太子要固储君之位，这些豪杰应该多多结交！”
李重俊恍然大悟，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危机
神龙元年四月，五相还政，神龙元年五月，相王交兵，到了神龙元年六月的时候，武党和后党已经隐隐压了相王和太平一头。对于李显的这种种举动，杨帆只有一句考评：“利令智昏，自废武功！”
但是李显这位奇葩的“六位帝皇丸”有些什么脑残行为，实在不是杨帆所能控制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给自己披上一层保护色，把他的力量保存下来，以应对未来莫测的局势。
这时候，显宗在涿州方面的人也派了一位代表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于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进入杨府。
本来任威按照杨帆的吩咐，是要求显宗在涿州的相关人员递交一份详细报告的，但是涿州方面的人似乎觉得无法在文字上说得太明白，所以派了专人进京面禀。
惊雷滚滚，一道闪电过后，一声巨雷震得窗棂瑟瑟发抖，坐在室内的杨帆不动如山，依旧静静地倾听涿州来人向他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宗主，隐宗居然恶人先告状？”
他气愤地道：“隐宗得寸进尺，咄咄逼人，他们有什么资格告状？我们又没有抢占他们的地盘，派去涿州的人只能算是行商，又不是到涿州去做坐商，他们至于如临大敌吗？”
杨帆用力叩了叩桌面，沉声道：“我只要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人把手伸到了涿州。”
那人苦笑道：“宗主，商贾也，贸迁有无，逐利远近。怎么可能囿于一地呢？就算大唐与吐蕃、突厥，虽属两国，跋涉千里，又有刀兵阻隔，也不能阻止商贾往来啊。
如果我们显宗从此绝迹于西、北诸州，那不仅仅是放弃我们在西、北诸州的利益，还意味着我们把东、南诸州的许多生意也都抛弃掉，再没有人愿意同我们做生意或者接受我们的控制，损失之大不可想象。”
杨帆皱了皱眉，问道：“去涿州的人可是我们的心腹之人？”
那人摇头道：“不是，就连他们的大掌柜也不知道继嗣堂的存在，我们控制影响他们，凭的是我们的强大财力，正因如此，我们没有充分的理由阻止他们去涿州，我们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件事情？”
杨帆没有说话，窗棂外屋檐下雨水哗哗而落，他的心头也是一阵烦闷。
沈沐关于显隐二宗分工合作的设想本是极好的，但是因为在财力、物力、人力方面显隐二宗泾渭分明，这就注定他们必须有自己的经营，不能藉助对方的力量，如此一来在资源争夺上不可避免地要有冲突，对此他们之前显然估计不足。
涿州来人悻悻然道：“宗主，为何隐宗在东、南诸州涉足不多，如今又慷慨地把那些地方划给我们？因为东、南临海，商贸不及西、北发达，天下有德者居之，江湖何尝不是，我们就把这么大的利益拱手让人了？”
杨帆缓缓地道：“显隐二宗存世的目的本就不同，经商牟利为的是什么？不要舍本逐末！金钱于我等而言不可或缺，但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东南两途，我们以海贸为主，盐、米、酒、布等巨利行业，我们与隐宗又有划分，即便减少与西、北的直接贸易，些许损失我们也是承担得起的，你不必危言耸听。马上把咱们的人撤回来，以后不得与隐宗发生冲突。”
“宗主！”
涿州来人霍然站起，急急说道：“如果我们这么做，会丢掉一大批依附于我们的势力，失去了他们，我们将失去对东、南、中州诸多地方的控制！到那时，显宗将沦为隐宗附庸……”
杨帆厉声道：“把涉及北面的生意全部结束，立即把人撤回来！”
涿州来人怔了怔，慢慢站直身子，僵硬地道：“宗主这么做，令属下很为难！”
杨帆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如刀锋般锐利。
涿州来人毫不畏惧，坚持道：“这么做不仅会损害显宗的利益，很多元老的个人生意也将蒙受重大损失。”
杨帆向门口一指，斥道：“出去！”
涿州来人向杨帆深深鞠了一躬，硬邦邦地道：“属下会遵令行事。但是，该说的话属下一定得说完，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已经发生了一些冲突，一些兄弟因此受伤。
虽然冲突双方只是外围人员，他们甚至不知道继嗣堂的存在，但很难说这背后没有隐宗的人刻意挑唆。宗主，您是显宗的宗主，不是隐宗的宗主！卑职一番肺腑之言，宗主明鉴！”
他说完这番话，又向杨帆深作一揖，缓缓向外退却。门一打开，哗哗的雨声便扑进了书房，伴随着一股潮湿的水汽。他就这么走出去，一直走入雨中，任由瓢泼大雨浇在身上，腰杆儿始终拔得笔直，直到完全没有水幕之中。
门缓缓掩上，杨帆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的官员身份拘束了他的行动，他在朝堂上也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所以他对显宗事务的管理很难像沈沐那么专注，结果就是他的掌控力远不如沈沐对隐宗的控制。
最初，由于那场冷血而残酷的大清洗，他震慑了显宗高层的一大批人，换来了几年的安宁，可现在似乎又有人蠢蠢欲动了。杨帆甚至怀疑，显隐二宗之间发生的摩擦，是否也是有心人蓄意为之。
他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黑手，正慢慢向他攫来……
……
杨帆调动了一切他认为可靠的力量，开始未雨绸缪。同时，他觉得有必要同沈沐好好谈一谈，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解决双方的利益纠纷。可是当他赶到沈府时，却被沈府管家告知，沈沐去了西域，还要十天左右才会回来，杨帆只得无功而返。
这段时间里，豆卢钦望也回京了。
当初相王李旦的请功奏章所列兵变功臣，第一个名字就是豆卢钦望。豆卢钦望的侄女是相王李旦的妃子，他的儿子又和太平公主的长女定了亲，李旦当然想把他弄回政事堂引为奥援。
可惜当时豆卢钦望正卧病在床，以致姗姗来迟，错过了最好的机会，相王李旦如今已经交出兵权，闭门做起了逍遥王，不可能再为他提供什么帮助了。
豆卢钦望在路上就听说了京里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他的宦途经历和官场经验，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到京之后根本不敢去拜会相王，马上乖乖缴旨求见天子。
李显很冷淡地见了他一面，任命他为右仆射，然后就把他打发出宫了。豆卢钦望离开皇宫，一阵失魂落魄，他缘何有此反应？这就得说说大唐的宰相制度了。
唐初延续隋制，以三省长官（中书令、侍中、尚书令）为宰相，共议国政。后来因为太宗李世民当过尚书令，他做皇帝后没有臣子敢做尚书令，于是尚书令一职空悬，改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长官兼中书门下。
左右仆射兼中书门下，午前决朝政，午后决尚书省事，这就是宰相。
如今皇帝任命豆卢钦望为右仆射，却没说让他兼任中书门下，这就是说他只能午后决尚书省事，至于午前决政政的权力却没有了，空有宰相之名，而没了宰相之实。
这么大的一件事，可能是皇帝疏忽么？豆卢钦望心知这是因为相王之故，皇帝对他有了戒备，因此心中凛凛，每日下午只在尚书省里坐班，上朝时便一言不发，不敢过问朝政。
不只如此，他担心皇帝对他仍旧不能放心，随后还有后招，是以在尚书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的唯恐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
眼见豆卢钦望如此模样，即便此前头脑迟钝，没有看出皇帝此前立皇太弟的举动完全是作秀的人，这回也明白皇帝与相王失和了。
杨帆这些天加强了对万骑的训练和控制，每天他都出现在军中与士兵们一起摸爬滚打，晚上回到家又得忙碌显宗诸多繁杂的事情。
以前他是极度放权，眼下他却不能如此慷慨了，他正在利用干涉与过问，温和地收回权力，加强他的掌控。
听说豆卢钦望的遭遇后，杨帆就知道此事势必会让相王和太平公主引起更大的不安。天子一念之间，绝不仅仅是收回权力那么简单，谁知道继之而来的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就连杨帆骤然发现显宗内部躁动不稳，有可能出现他无法控制的局面后，都马上开始动用以古氏家族为主的武力，准备在关键时刻以铁血手段行雷霆一击，皇帝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
相王交出了兵权，但他对南衙的影响力却不可能随着兵权的交接立刻消失，如果皇帝想杀人，这就足以成为他杀人的理由。面对随时可能加诸于颈的钢刀，相王和太平还能坦然受之吗？
可是杨帆从婉儿那里得到的消息表明，李显似乎无意对相王和太平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至少现在还完全没有迹象。杨帆担心太平和相王铤而走险反而授人口实，所以他想见见太平安抚一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有见到太平，甫从西域赶回的沈沐却出事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沈沐与胡椒面
沈沐从陇右回来，已经进入京畿地区，还有一天就到长安。
沈沐此番到陇右是特意去拜见李老太公的，虽说沈沐和杨帆做了个局，摆了七大世家一道，趁机摆脱了世家的控制，但是继嗣堂本就诞生于七大世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断不了的。
他们之所以能够摆脱世家控制，是因为如果要斗个鱼死网破，对世家有害无益，而合作虽不尽如世家之意，但还在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所以众世家主动放手了。
要不然的话，世家离了继嗣堂依旧是世家，而继嗣堂离了世家将迅速枯萎，至少在目前阶段，继嗣堂还没有能力离开世家的合作而依旧保证拥有目前这么庞大的力量。
七宗五姓这等世家大族，短的也经营了数百年之久，他们的“根系”早已深植于中下层，而“枝叶”则伸展于中上层，形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们的势力庞博而隐秘，渗透到社会各个层面，合纵连横之下，彼此之间的关系可谓盘根错节。每个世家都有人在朝中任职，但他们在朝廷上未必拥有举足轻重的重要职位。
这些在朝任职的子弟实际上只是起个桥梁作用，为世家和朝廷大佬之间牵线搭桥，世家很少冒险把自己的嫡系子弟推上巅峰，他们的目光常常放在几百上千年后，又怎会在意一时风光。
比如陇西李氏，在朝只有几个子弟担任些清要之职，并无实权在手，所以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朝堂争斗一旦失利，顶多也就是个丢官罢职的下场，不至于有个血淋淋的结局。
而在地方上，尤其是陇西李氏根基所在的陇西地区，有大批州府县的处于关键位置的中下层官吏和地方实权派人物是由李氏子弟把持的。他们远离朝廷的政治漩涡，不虞卷入朝廷的角力，又拥有相当的实力，从而拥有左右政治局势走向的一定影响力。
他们对朝堂的影响力是潜移默化的，是用你无法注意到的隐秘方式暗中推动的，你看不到它插手，可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推动或诱使你按照他的意图发展了。
比如说此番韦后反对册立李重福为太子，结果李重福被贬到地方，李重俊成为太子，而且利用这一争端，皇帝还迫使相王交出了兵权，在世人看来，这仅仅是朝廷大佬们之间的一场政治角逐，与其他人全不相干。
可是，如果你知道和皇太子李重俊相交莫逆的那个李承况早已被卢宾之收买，如果你知道韦后身边最受信任的几个大太监和宫娥女官都收过卢宾之的厚礼，如果你知道被武三思倚为左膀右臂的崔湜和郑愔也是卢宾之的人，你还认为在这件事上发挥力量的仅仅是皇帝、梁王、韦后几个人？
卢宾之是这样，世家是这样，沈沐和杨帆也是这样，他们操纵政局的手法大都如此，虽然他们拥有庞大的势力，但是没有朝廷的那种运行效率，所以他们施加影响的方式也是缓慢而隐秘，不会明明白白地叫你看到，这样一个多么其蠢如猪的人才会为了一时威风把这种力量展示到皇帝面前？
因此，即便让世家吃了一个小亏，沈沐并没有因此轻视世家的力量。这次朝廷格局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急需与世家统一一下彼此的意见。何况，抛开合作关系不谈，李太公是七七的祖父，这门亲也还是要走的。
如今的陇右不像十年前那般动荡，沈沐往返陇右自然也没有动用当初和杨帆赴陇右时一般的排场，搞得方圆十里尽是斥候，饶是如此，也是戒备森严，难以靠近。
沈沐没有杨帆那样骄人的武功，若和一个习过武的人比起来，他算是弱不禁风了，所以对于安全非常在意，尤其是在陇右那种形势诡谲复杂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永远绷紧了神经，吃饭睡觉、洗澡散步，无时无刻毫不松懈，没有人做得到这一点。当沈沐进入京畿地区后，他们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警惕。尤其是来到这处小镇，距长安仅一日路程的时候。
这座小镇是长安往返西域的行人商旅必经要道，所以南来北往的客人很多。这里民风纯朴，坑蒙拐骗欺诈客人的事在这个镇上是很难看到的，如果有人想赚黑心钱，他的店一定开不了多久，不用客旅们“众所周知”，镇上的百姓就会把他的臭名宣扬出去。
沈沐每次赴西域都会在这个镇上歇宿，如今他甚至能够准确地叫出镇上一些人的名字。所以这天傍晚赶到镇上时，他依旧歇宿在这里，在这里他就像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一般自在。
晚饭前，沈沐沐浴了一番，带了两个侍卫到街上散步。金黄的夕阳、湛绿的大树、幽仄的小巷、黄土的道路，路边简陋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店，街边高声叫卖的小贩、牵着骆驼的西域胡人，拄着拐棍的耄耋老人……
如此种种，汇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既安闲又热闹，温馨、懒散、安闲，让人置身其间时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步伐也会变得越来越懒、身姿越来越悠闲。
沈沐一路跋涉，身体颇觉疲惫，他把自己的身心都浸入了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缓慢节奏里，享受着这种难得的安闲。可他绝不会想到，危险与杀机就起自于此时、就起自于这样的氛围。
驼铃悠扬，几个斜披皮袄的西域胡人牵着高大的骆驼缓缓走来，在并不宽阔的小镇道路上，这一排行人一行骆驼，足以占去大半道路，沈沐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下，慢慢退到路边站住。
他还向那个在路边摆摊卖陈皮八角、胡椒面、花椒面等食物作料的小贩儿笑着打了声招呼。这个小贩一直在这里摆摊，沈沐多次西行，见过他已不止一次，那小贩也认得他，笑着还了声招呼。
猝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沈沐看到那小贩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眼睛蓦地睁大，露出惊恐的目光，他立即感觉不妙。沈沐的身手不快，但他脑筋转得很快，恰是这一点救了他的命，他没有本能地回头，而是立即向前一扑，扑向那个满面惊恐的小贩。
沈沐背后一痛，一口尖刀划过空中，在空中扬起一串血滴，于夕阳下晶莹如同一串琥珀。
“公子！”
沈沐的两个部下万万没有料到在这熟悉的小镇居然会遇袭，大惊之下身形稍稍迟顿了片刻，只是这片刻的迟滞，那口尖刀就笔直地刺向了沈沐的后心，两个侍卫只惊得魂飞魄散。
幸好沈沐用最正确的反应救了他的性命，如果他回身观望或者试图左右闪避，凭他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有那刺客应变之快，终究还是难免一死，但是他顺势前扑，尖刀虽然刺中后心，却因卸力入肉不深。
那刺客一刀刺中，正自大喜，不料沈沐向前一扑，只差毫厘没有伤及要害，他想随着沈沐向前俯冲，可他是一跃而至，以一个弓步全力猛刺沈沐后心，刀至尽头余力已尽，哪还来得及俯身再刺。
待他想再扑上去补一刀时，沈沐的一个侍卫已经把刀一挥，匹练般向他席卷而来，他仓促间把短刃一竖，“铿”的一声硬接了这一刀，被一股巨力震得连退几步，手中短刃几乎脱手飞去。
与此同时，牵骆驼的那一行人纷纷自鞍下抽出短刃，恶狠狠地向沈沐扑来，另一个侍卫拔出腰刀，厉吼一声道：“公子快走！”便猛扑上去，一式夜战八方挡住众人。七八口短刃如同默契猎食的一群狼伸出的獠牙利齿，毫不留情地向他笼罩下去。
沈沐把那小贩撞了个滚地葫芦，他一个翻身，也顾不得背上剧痛，伸手抓起摊在地上的那块羊皮，猛地望空一扬，那些坛坛罐罐全都飞到了空中。
那些花椒面儿、胡椒面儿倒真是货真价实，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顿时迷了眼睛呛住呼吸，烟尘之中一阵咳嗽。待烟尘散去，就见沈沐那个侍卫已身中多刀，血染尘埃，几个中了沈沐阴招的杀手狼狈不堪，涕泪横流。
沈沐扬起作料，一溜烟儿爬起来，飞快地蹿进了旁边一家小饭馆，沈沐在这家小饭馆吃过饭，了解店里情形，店里有几个客人正在吃饭，沈沐一阵风儿似的自桌椅间穿过，一掀门帘冲到了后厨。
肥肥胖胖的大师傅正在乌烟瘴气的灶间忙碌着，忽然觉得身后刮过一阵旋风，他诧异地回头一看，背后什么都没有，大师傅毫不在意地回过头去，继续翻煮着猪大肠。
沈沐奔过后厨，有个食客正在墙角解手，沈沐也不吭声，咬紧牙关，沿着窄巷狂奔，身后滴滴点点尽是鲜血。
沈沐的第二个侍卫在他蹿进小饭馆时，已经猛扑过去，横刀当胸，摆出一夫当关之势，几个杀手红着眼睛流着眼泪向他扑过去，他注定命将不保，但他为沈沐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这些刺客尾随沈沐久矣，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直到来到小镇，惊喜地发现沈沐出来散步，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于是他们仓促之间安排了这次行动。
刺杀行动的时间、地点完全由不得他们选择决定，而且时机稍纵即逝，谁也无法预料沈沐会不会突然回去，使他们唯一的机会化为泡影，所以他们尾随沈沐片刻便果断出手了。
他们挑选的位置还算可以，可是千算万算，无论怎么算，他们也没有算到那漫天飞舞的胡椒面，谁会想到这个街边小贩竟成了行动成败的关键呢？可恰恰是这个小贩摊上的一罐胡椒面，让他们功败垂成。
沈沐一路狂奔，一头撞开自己租住的府门。
刹那之后，一道响箭直刺长空，隐宗的反击开始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拔剑
沈沐赤着上身，肩背处缠着几层白叠布，他的刀伤虽然在要害处，但是因为入肉不深，没有伤及肺腑，所以只是上了金疮药并做了包扎。
沈沐遇袭的地方距他的住处仅一箭之地，从他成功逃回住处开始，那群刺客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即便刺客们早就准备了逃跑路线和马匹，沈沐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他们全抓回来，无一遗漏。
而事实是，那群人功败垂成之后，撤走的反应和速度远不如沈沐估计的那么高。他们之中最后一个被沈沐的人抓获时仅仅逃出镇子不足三里，这时沈沐就已有了不好的估计。
审讯结果不出沈沐所料，这些人并不是职业的刺客，他们本来就是一队货真价实的胡商，西域胡商很多都是半商半匪，在荒无人烟的旅途中如果遇到富有又没有自保能力的商旅或村庄时，他们有时也会卸下伪装挥起屠刀。
但是在人烟稠密、有官府王法的地方，又或者是碰到明显无法吃下的对手时，他们又是真正的商人，正因如此，他们最初接近沈沐的时候，才没有引起沈沐及其手下的警觉。
他们这次在京畿重地动手杀人，实在有些出乎沈沐的预料，但是审讯结果却很简单：有人付了一笔重金买凶杀人，这笔钱多到让他们无法拒绝，于是铤而走险。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沈沐是什么人，他们甚至不知道雇佣他们的是什么人。
沈沐盯着蓝金海问道：“没有线索？”
蓝金海羞愧地道：“没有，买凶的人每次都是主动找到他们。他们曾经怀疑，如果他们成功了，对方会不会付清剩下的钱？他们已经收到的钱就足够他们一生享用不尽了，所以他们甚至想过逃跑。”
“为什么没有逃？”
“因为……”
蓝金海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他们想逃跑的时候，突然有一队骑术精湛、武艺高强的蒙面骑士拦住了他们，他们动手了，结果被杀了六个人，剩下的人只好乖乖回来履行承诺。”
沈沐道：“这么神秘？那负责和他们联系的人一定也是蒙着面了？”
“是！”
沈沐思索片刻，缓缓地道：“也就是说，我们只知道买凶的人很有钱？”
蓝金海道：“当然不止，我们还知道买凶的人拥有比行凶的人更强大的武力，可他们却不肯自己动手。我们还知道买凶的人耳目很灵通，他们能够查到这支商队不那么规矩，而且有本事一直控制住他们。”
沈沐深沉地一笑，道：“不错！这样的话，我们想找出他们来，已经可以缩小很大的范围了。”
沈沐慢慢地站起来，沉声道：“把他们处理掉，我们回长安，连夜！”
……
杨帆对沈沐遇袭的事一无所知，沈沐遇袭的这个黄昏，他已经赶到与太平公主幽会的那幢私宅，把他从婉儿那里了解到的宫中情形原原本本地对太平公主述说了一遍，宽慰她道：“令月，皇帝确是有意收回兵权，不过并无意对你和相王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你可以转告相王，不必过于惊惧。”
太平公主沉默片刻，低声道：“豆卢钦望回京后，成为大唐自建国以来第一个身为仆射却不是宰相的人，你说皇帝是在做什么？也许如你所言，他现在并没有对付我们的意思，可是谁能保证他以后没有对付我们的想法？谁能保证皇后和梁王不会落井下石呢？”
杨帆担心地道：“那你想怎么样，难道……”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把杨帆没有说出来的那两个字坦然说了出来：“造反？”她摇摇头，黯然道：“不会的，他是李家的人，是我和相王的兄长，造他的反，师出无名，不会有人响应。就算有可能成功……”
太平公主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杨帆道：“你认为，我和相王会对胞兄不利吗？”
现如今幽居上阳宫的那位女皇帝，是他们的母亲，难道就比胞兄的关系弱了？这种家务事，杨帆实在无从置评，所以他只能闭上嘴巴。
太平公主缓慢而有力地摇着头：“不会的，不管他怎么对我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他可以不仁，我们不可以不义。”
太平公主慢慢扭过头，凝视着窗前一丛紫的蓝的盛开的鲜花，深沉地道：“不过，我有时真的好后悔，如果……我们当初不是那么卖力地把他从房州救回来，也许结果会更好些。”
杨帆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则天皇帝要改立他为太子，这才把他调回京城。不卖力救他，那不是坐视武承嗣和武三思置他于死地么？”
“我就是这个意思。”
太平公主倏然回头，向杨帆桀然一笑，杨帆的心头不由一寒。
太平的眸光很冷，就像玄冰雕，寒意袭人，她的声音也冷飕飕的：“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我不会反他，但是如果他陷于生死两难之境，就凭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也绝不会伸手拉他一把。我和他现在只有兄妹名分，没有手足之情了！”
太平这番话饱含恨意，萧瑟肃杀，杨帆不想在人家兄弟姐妹之间的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他岔开话题道：“豆卢钦望一事，我倒有个主意，可以解决他的困境，对你和相王也有好处……”
“哦？”
太平公主把妩媚的眉轻轻挑动了一下，有些不置可否。杨帆贴近她的耳朵，低低耳语几句，太平公主蓦然张大眼睛，惊讶地道：“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杨帆摊开双手，苦笑道：“令月，以你的聪颖才智，怎么会想不到这么做的好处？你不要被委屈和气愤蒙蔽了心智，这么做一来可以……”
太平公主的目光蓦然如灯花般闪烁了一下，恍然道：“啊！我明白了！不错，不错！这的确是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
翌日早朝，这一天是七月十五，皇帝封五功臣为王时曾经说过，朔望大朝会，可以上殿见驾。张柬之等五位王爷一早就赶到了午门，紫袍玉带，着装齐整。
不过以前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出现，许多大臣都会如逐臭之蝇般扑过去，现在这些人反而避之唯恐不及，他们出现在哪儿，周围就像陡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一班同遭处理的功臣倒是上前与他们见礼，但也没有多做攀谈，眼下这种局势，自然要顾忌一些。待早朝一开，因为他们是王爷，要站在勋戚班首，五人一齐上殿，往那班首一站，倒是比往昔更显威风，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种末路英雄的萧索。
勋戚们只能听政，轻易不能议政，他们杵在勋戚班子里不言不语，完全扮演了木桩的角色，眼见昔日慑于他们的威仪，时时事事要看他们脸色行事的百官如今旁若无人地议论国事，他们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百官奏事，自然要宰相牵头，几位宰相刚刚把自己的事情说罢，豆卢钦望突然咳嗽一声，捧笏出班了。
豆卢钦望这一出班，几位想要奏事的大臣立即站住了脚步，就连武三思、魏元忠、杨再思、韦安石等几位刚刚归班站定的宰相都向他好奇地行起了注目礼。
原因无他，盖因豆卢钦望回朝之后，自己也知道皇帝不待见他，所以在尚书省里装聋作哑，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什么事都尽量不沾手，比起以“模棱两可”闻名的老滑头苏味道还要油滑三分。
在朝堂上，豆卢钦望更是从不多言，所以他今日突然出班，百官莫不惊诧，不明白这位仆射大人突然一反常态，究竟有什么本章上奏，说不定……真有什么石破天惊的消息呢。近来朝堂上太沉寂了些，未免无趣，至少对那些靠弹劾其他官吏讨生活的御史们来说是如此，他们最近都找不到话题告状了。
李显也很好奇，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最近几天又犯了病，坐在御座上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看着没精打采，可豆卢钦望一出班，就连李显都提起了精神，垂帘后面的韦后也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豆卢钦望上前三步，又咳嗽一声，慢吞吞地开口了：“陛下总统万机，听览朝政，群臣性命，仰陛下存活；三圣基业，待陛下兴隆。陛下一身系以天下，贵重无比。
今陛下年逾五旬，已过中年，尤其应该保重龙体。臣听说陛下昔日在房州时，饱经劳苦，身体病弱，后又患了脚气，着实令臣忧心……”
百官目瞪口呆，根本不知道豆卢钦望乱七八糟地在说些什么。杨帆站列武将班中，听得差点儿笑出声来，太平做事倒是爽快，昨日自己才授计于她，今日豆卢钦望便依计行事了。
只是，杨帆只是建议说让豆卢钦望先拍拍皇帝的马屁，越示弱越好、越肉麻越好，至于找什么话题他却不曾提到，这些具体的事情本就不必也让他帮忙去想。
连他也没有想到豆卢钦望如此天才，居然想出这么一个话题。瞧他站在金殿上，捧笏上奏，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何等的忧国忧民，谁会想到他正在讨论的居然是李显的脚气呢。
群臣队伍中已经有人窃笑起来，豆卢钦望似乎全无察觉，依旧一本正经的样子道：“近日听说陛下旧疾复发，食欲不振，每日只进薄粥，臣下闻之不胜惊恐。
陛下奉累圣之绪，承遗制之托，上事宗庙社稷，下养赤子苍生，安可自轻性命耶？臣痛切之至，伏乞陛下辍朝三日，延请名医精心调养，多进美膳，以保龙体康和。”
豆卢钦望这一记马屁“啪啪”地拍在李显的龙臀上，拍得不少大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把李显拍的龙颜大悦。他当然知道豆卢钦望在拍马屁，而且拍的肉麻无比，可即便知道，他依旧感到高兴，不是因为听到拍马屁的话而高兴，而是因为拍马屁的人对他表现出的足够的敬畏与恭维。
李显第一次登基时，就跟大臣们耍了一次威风，大臣们呛架没有呛过皇帝，于是搬出了皇帝他娘，结果彪悍无比的武则天直接把皇帝从皇位上踢了下去。
李显第二次当皇帝，又冒出五个得意忘形的功臣，以恩人自居，天天对他指手画脚，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做天子的乐趣。
杨帆冷眼看着李显的脸色，心道：“还别说，豆卢钦望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有了这个良好的开始，看来他接下来的计划也能顺利实施了。”
早朝过后，皇帝退朝，皇帝和皇后转过玉屏，百官呼啦一下一哄而散，张柬之、桓彦范等五王孤零零地立在朝堂上，以前每次散朝后百官簇拥过来嘘寒问暖、恭训讨教的场面全然不见。
五人对视一眼，黯然一叹，默默地向宫外走去。经过金水桥时，桓彦范忽然看见王同皎正站在桥上。
神龙政变后，王同皎作为拥立的主要功臣，获得了一系列的封赏：云麾将军、右千牛将军、琅琊郡公、驸马都尉、银青光禄大夫、光禄卿。这一系列显赫的官职并没有随着张柬之五人黯然退出政坛而撤销，因为他是皇帝的女婿。
王同皎见五王形单影只，心中也觉凄凉，连忙郑重地抱拳一礼，恭声道：“五位王爷安好。”
王同皎身为国公，只比他们低了一级，无须大礼参拜，因此这一礼只是微微一欠身，桓彦范却似受宠若惊似的，赶紧上前搀扶王同皎，一迭声道：“驸马爷无须多礼。”
两人手臂一碰，桓彦范便自袖底迅速递过一个纸团，王同皎微微一怔，马上接过纸团拢入袖中，他的神色只是微微一怔便恢复了正常，金水桥上侍立的武士和桥上缓缓走过的大臣们没有发现丝毫异样。
站在远处的杨帆也目睹了桥上发生的一幕，他在远处当然更加不可能看到桓彦范和王同皎“暗通款曲”的秘密，但是王同皎本是功臣一党，他们之间的接触，难免勾起杨帆敏感的神经。
桓彦范递过纸团儿，便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和王同皎联系上了。
桓彦范早就想和依旧军权在握的王同皎取得联络了，可王同皎是驸马，住在公主府上，而公主府里多的是皇帝的陪嫁太监和宫女，桓彦范不敢冒这个险。
王同皎已是他最后的希望，他不希望这次出现任何差池，所以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现在才等到机会。桓彦范递给王同皎的纸团上并没写什么太重要的东西，他现在还不能确定王同皎的心意。
他只是邀王同皎秘密会晤一次，他相信王同皎一定能够明白他的用意，只要王同皎肯来，那就意味着王同皎的心依旧在功臣们这边。凭他对王同皎的了解，卖友求荣王同皎是一定不会做出来的。
桓彦范不甘心就此颐养天年，不甘心就此没落沉寂。时势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时势，他要夺回失去的一切，这一次，将不再是由张柬之来主导，而是他！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拭锋
桓彦范递出纸条，又佯作平静地与王同皎寒暄了几句，便即告辞。张柬之等人正是心情极其低落的时候，不想攀谈，所以只是向王同皎客气地点了点头，几人便黯然离去。
远处宫墙下，看到他们落寞远去的杨帆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自从神龙政变以来，抛开功臣党在论功行赏时对他个人的不公平不谈，单从其他方面来说，杨帆对张柬之等人的做法也是不甚赞同的。
他们不仅大肆培植亲党，恃功自傲无视天子，在政务上也没有什么叫人眼前一亮的政绩。这五位宰相中崔玄晖还好些，至于张柬之，他在地方上做县尉一做就做到六十五岁。
在此之后才被提拔为一州刺史，而且处于穷山恶水之间，地方豪族强大，政绩乏善可陈。虽说在政变一事上他尽显果决与老辣，尤其是他的胆量过人，可是作为一个宰相，不是仅有这些就称职的。
其他几人就更不用说了，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三个人原本连一个衙门的正印官都没有做过，直接一步登天成了宰相，他们虽有大功，可是有与宰相匹配的能力么？
历数他们主持朝政以来四个月里颁布的所有政令，除了一些关于举人教材、旗帜庙堂、规制称呼的表面文章，就是昭雪平反、清洗张党，于国计民生方面的举措乏善可陈。
简单地说，他们太飘了，不但心飘了，所作所为也飘了，没有几桩能够落实到实处，于国于民、于则天女皇统治了近二十年之久的大唐，没有可以令人为之一振的举措。
杨帆觉得，如果不是朝中还有后党和武党需要牵制，他们就此荣养未必是件坏事，否则再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在治国上的短板暴露出来，政变功臣的光环将彻底褪去，那时就连他们的一世英名也要蒙尘了。
张柬之等人离宫而去，杨帆叹息着也转身离开了。他方才得到任威报讯，知道沈沐今天一早已经回到长安，急于和他见个面。
他直觉地感到，发生在涿州的事并不仅仅是显陷二宗争利这么简单。一叶知秋，他已经察觉到显宗内部似乎正酝酿着什么不安分的因素，这个难关，他需要沈沐的帮助。
杨帆信步走去，刚刚走到东宫前面的御道上，忽见一人身着箭袖，挎着长弓、箭壶，肩上搭着几只野雉、野兔，迈着大步兴冲冲走来，后边还有四个小黄门合力抬着一头麋鹿。
杨帆一见，立即止步，向侧方退开两步，拱手道：“微臣见过太子！”
“啊！杨将军！”
李重俊向杨帆大剌剌地挥了挥手，停都没停便一阵风儿地从他旁边走过去了。李重俊经李承况引介，在羽林军中交结了一班朋友，其中不乏杨帆的同僚、袍泽乃至属下，有暇时他们便一起射猎野游，成了极亲近的朋友。
通过这些人，他对杨帆也有了一些了解，对杨帆并无恶感，不过他最好的朋友李承况对杨帆却颇有微辞。李重俊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就是李承况，因此对杨帆也就刻意疏远了。
杨帆不为已甚，直起腰来正欲离去，斜刺里安乐公主突然领着两个宫娥走过来。照理说，皇亲国戚入宫都要走后门，也就是从玄武门入宫，这前宫是皇帝署理政务的所在，内眷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是安乐公主在皇帝李显和皇后韦氏跟前最是受宠，李显称帝以后，这位素来骄横的公主殿下在京城里更是可以横着走了，又有哪里能是她的禁区？只怕那金銮殿上的御椅，只要她愿意去坐坐，李显都不会反对。
安乐公主穿着她那件百鸟羽毛织成的华丽羽裙，高傲而优雅地走来，恰好与太子走个对面，李重俊一见安乐顿时站住，神色间微现犹豫。
李重俊如今是储君，除了皇帝和皇后就以他地位为尊，普天下的人都是他的臣子，安乐见了他自然应该先向他行礼，然后李重俊才会还礼。不过李重俊是庶子，在兄弟姐妹之中地位远不及这个妹子高，所以乍一相见，李重俊颇有些为难。
以他太子的身份，让他先向安乐行礼，他是从心眼里不乐意，可是想到安乐在父皇母后面前受宠的程度，李重俊又真心的不愿意得罪安乐。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安乐公主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俏眼一瞪，厌恶地道：“让开！”
这御道极为宽敞，可以并排行两驾马车，可是身为太子，一国储君，当然不能从道边行走，所以李重俊站的是御道中线，而安乐公主走的也是御道中间，而且当仁不让地喝令他让路。
李重俊虽为太子，可是在安乐的积威之下，他这个还没做几天太子的皇子还真没有足够的底气和自信，被安乐一喝，李重俊心中一慌，下意识地避让了两步。
安乐公主翘起迷人的下巴，得意洋洋地走过去，不屑多看李重俊一眼，可是望向杨帆时，她那双俏眼却漾起两道狐媚诱人的眼神儿。
安乐一向自视甚高，偏偏杨帆弃如敝屣，安乐心中甚不服气，总想着能把杨帆征服，让他跪倒地自己的石榴裙下，为了乞求她的恩典丑态百出那才甘心。
杨帆一见安乐公主要找碴儿，顿时把眉头一皱，佯装没看见她，转身就要离开，刚一转身，就听安乐公主“啊”的一声尖叫，透着气急败坏的味道。
杨帆扭头一看，就见安乐公主抖着裙子，拼命地跺着小蛮靴，旁边几个抬着麋鹿的小黄门一脸慌张无措。
原来，四个小黄门抬着太子亲手猎取的那头黄鹿正往前走，一见安乐公主得意洋洋地走来，马上自觉地避到了一边。
可是，安乐公主那条羽裙的下摆太蓬松了，仿佛一个喇叭口，如此剪裁可以衬托的小腰身更加婉约。但是因为裙摆蓬松，安乐公主走过时，裙摆竟在麋鹿的身体上蹭了一下。
那头麋鹿从郊野驮到城中，已经没有鲜血滴溅，可鹿尸上却还有半凝未凝的血迹，一下子蹭在了安乐的裙摆上。
安乐对这条裙子十分爱惜，这一下真是火冒三丈，她一边抖裙跺脚，一边厉声叱骂：“你们这些狗杀才，竟敢玷污了本宫的羽裙，真是该死！”
四个小黄门慌忙丢了麋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安乐公主连连叩头。安乐公主咬牙切齿地吩咐道：“去，使人来，把这四个不开眼的狗杀才统统杖毙了。”
一个宫娥拔足离去，四个小黄门更是魂飞魄散，拼命向她叩头请罪。这四个小黄门都是东宫的人，李重俊再不愿意得罪安乐，这时也得出面说话了，否则出了这么一点差错就被打杀，东宫上下谁还甘心为他所用？
李重俊硬着头皮上前，对安乐公主作了一揖，道：“裹儿妹妹，是为兄身边的人不小心，为兄这里向你赔不是，裹儿妹妹大人大量，还请看在为兄的薄面，不要与他们一般……”
“滚开！”
安乐的面皮子气到发红，她指着李重俊的鼻子，尖声叱骂道：“你个婢养的有什么面子可言？”
李重俊的面皮腾地一下涨得发紫。不错，他的母亲本是一名普通的宫娥，因为受到李显的宠幸且怀了孩子，这才提拔为嫔妃，地位本极低微。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成为太子之后，安乐对他依旧如此跋扈。
一时间，李重俊血贯瞳仁，一双铁拳愤怒地攥紧，骨节发出一阵咔吧作响声。安乐轻蔑地扬起下巴，挑衅道：“怎么？你不服气？你就是个婢养的，就算做了太子你也是婢养的，你也配在本宫面前要面子。”
李重俊一身武功，此时若是一拳挥出，安乐那张巴掌大小，精致到了极点、狐媚到了极点的俏脸就得变成一张柿饼子，再也不能颠倒众生了。可李重俊哪敢真的出手，他气得浑身发颤，可攥紧的双拳却紧贴着身子不敢挥出。
杨帆见状，忍不住插口道：“这几位中人只是无心之失，公主殿下身份何等尊崇，蝼蚁般的人物，哪会放在眼里呢，还请放过他们性命吧。”
安乐乜了他一眼，怒气忽然一敛，俏生生地转向杨帆，问道：“怎么，杨将军这是为了他们向本宫求情么？”
若能救下四条性命，杨帆又何惜自家身段，他向安乐认真地点了点头，诚恳地道：“不错，微臣为四位中人向公主殿下求情，还望公主高抬贵手。”
安乐公主忽然嘻嘻一笑，嫣然点头道：“成！那人家就卖你这个面子。”
杨帆欣然拱手道：“多谢公主！”
四个小黄门如释重负，感激得连连磕头，道：“多谢公主殿下，多谢杨大将军。”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向李重俊和安乐公主拱了拱手，道：“太子，公主，微臣告辞。”
李重俊虽然尚武，心眼儿却并不大，一见他低声下气地求恳一番，安乐公主却一点脸面都不给他，反而把他羞辱了一顿，结果杨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劝住了安乐，这一下等于在他已经血淋淋的自尊心上又割了一刀，脸丢得更大了，是以对杨帆全无感激，却连杨帆也恨上了。
这时候，那个宫娥领着十多个手执大杖的宦官匆匆跑来，几个宦官气喘吁吁地站定，向安乐公主点头哈腰地道：“奴婢们到了，不知公主有什么吩咐？”说着他们不安地看了太子一眼。
他们是最卑贱的奴婢，自然不想得罪太子，可是在宫里讨生活的人谁不知道皇帝面前最受宠的是安乐？安乐公主在皇帝面前一向说一不二，虽说太子将来会做皇帝，可要是得罪了安乐，眼下就活不了，两相权衡，他们自然要听安乐公主的话。
安乐公主向跪在地上的四个小黄门一指，道：“去！这几个不开眼的东西全都打断双腿，丢出宫门，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李重俊大惊，愤怒地吼道：“安乐，你……你方才明明答应饶过他们的！”
安乐公主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揶揄地道：“本宫看在杨帆的面子上，才答应饶了他们，杨帆求本宫饶他们不死，本宫就饶他们不死，可没说过不作丝毫惩戒。你不想我打折他们的腿，可惜你没有那个面子！”
“你……你……”
李重俊气得打起了摆子，几乎咬碎一口钢牙。
安乐公主把手一摆，冷冷地道：“你们不要怪本宫，要怪就怪你们的主人没本事吧。拖下去，行刑！”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双龙会
杨帆离开皇宫便往沈府赶去，他本以为沈沐刚刚回京，此去必能见到，结果却扑了个空。
沈府家人对他说，自家阿郎刚回来，公孙大小姐就找上门来，害得阿郎落荒而逃，如今也不知避到哪里去了。
杨帆对这对欢喜冤家的事情知之甚详，是以并不生疑，只是给沈府家人留了句话，要他们等沈沐回来后一定要把自己来过的事情告诉他。
杨帆以为沈沐得到消息后会主动与他取得联系，结果次日一整天都没有得到沈沐的消息。第三天杨帆再度登门拜访，沈府家人还是那句话：“阿郎自那日离开就再没回来。”
杨帆顿时心生疑虑。如果说公孙兰芷上门纠缠，沈沐躲出去避风头他是信的，公孙兰芷那丫头刁蛮起来确实叫人吃不消。但是沈沐刚回京，为了躲避公孙兰芷就一连三天不回家门，也不探望妻儿，这就不合情理了。
“沈沐在故意回避我！”
这是杨帆能够得出的唯一结论。
至于沈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却不得而知。他只能根据少得可怜的消息做出判断：沈沐此番赴陇右，除了因为陇右是隐宗的根基，有许多事务需要他亲力亲为，必定还会和陇西李氏进行接触。
而他和陇西李氏有所接触后，回京便对自己态度大变，其中有何原由？杨帆百思不得其解，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显隐二宗在河北道的那些纠纷，难道那边的情形又有恶化？
杨帆一面让任威派人再赴河北道调查，一面让古氏兄弟查找沈沐的下落。这几年来，他已经以古家三兄弟为班底，打造了一支超然于继嗣堂之外，完全听命于他的武装。
在这一点上，他和李显相似，也是重用妻子娘家的人。因此单从这一点上来说，杨帆并不反感李显对韦氏族人的重用，用什么人没有问题，重要的是看你怎么用。
并非只要冠上国戚头衔就一定代表着无能，就一定是奸贼，就像老太太看大戏，出来个女角是西宫，那肯定就是奸妃，她一定还有个老白脸的奸贼国丈，这就纯属扯淡了。
国戚与否，并不是判定忠奸善恶有无才干的标准。汉武帝重用的卫青霍去病都是国戚，结果如何？如果你有识人之明、用人之度、驱人之威、容人之怀、服人之德，亲戚难道不比外人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杨帆对古氏家族就是绝对信任的，当然，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除了古氏族人本身就具备的忠心与品德，还因为古氏一家人的利益如今是牢牢地绑在他身上的，绝对没有取而代之的本钱。
继嗣堂并不是一个武装集团，武力在继嗣堂中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继嗣堂是以它在经济和政治上所能发挥的作用体现它的强大的，在其中能够发挥主要作用的是隶属于继嗣堂的诸多经济实体以及他们培植出来的官场代言人、士林代言人。
武力相对于这样一个组织来说，只能起到很小的辅助作用，它不可能在继嗣堂内发挥什么重大作用，也不可能在外发挥什么巨大作用，一旦离开杨帆的支持，它立即就会烟消云散，这就保证了它必须也只能忠于杨帆。
杨帆想找到沈沐，又不想手下的手段太过简单粗暴引起隐宗的误会，为了把握好这个分寸，他把他的担心和分析告诉了古氏三兄弟。古氏三兄弟了然之后，在查找沈沐下落的同时，也顺手加强了杨府安全的防范。
对他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这种表现看在有心人眼里，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解读。
杨帆并不知道沈沐一回京就对他展开了调查，而他查找沈沐下落、加强府邸戒备的举动，会让沈沐怎么看呢？
沈沐只是很理性地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把显宗列为嫌疑人之一。这并非是出于对杨帆的不信任，鉴于他所掌握的线索，他只能把所有具备这个实力的人都列为嫌疑人。
实际上，沈沐不仅把杨帆列成了嫌疑人，就连隐宗本身和陇西李氏也被他列成了嫌疑人，只要是有能力布下这个杀局的人，全在他的怀疑之列，他需要一一进行排除。
沈沐躲起来的这三天并不是在防杨帆，而是在防隐宗自己，他不能暴露行踪，如果是隐宗内部出了问题，那么暴露行踪对他来说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所以他一回城就立即“消失了”。
利用这三天时间，沈沐亲自对隐宗内部进行了排查，确认隐宗内部没有问题，这才放心调用更多人手对显宗、陇西李氏乃至关陇几大世家展开调查。杨帆对他的追查尤其是加强自身戒备的举动马上吸引了沈沐的注意力。
如果仅仅是因为显隐二宗在河北道发生的一些纠纷，沈沐相信杨帆不至于对他下毒手，可是……如果真如蓝金海所言，随着所掌握的权力渐形壮大，杨帆的野心也随之膨胀呢？
在失踪三天之后，沈沐终于送来了消息，约杨帆相会于芙蓉楼。
隐宗对显宗的防范和戒备，显宗的人一样有所察觉，虽然双方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是这就像两头嗅觉灵敏的野兽，当其中一只对另一只怀有戒心或敌意的时候，对方马上就能感觉到，于是双方的戒意越来越深，敌意也越来越重。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便如杨帆和沈沐这等智者，很多消息他们也只能依靠手下的禀报，而他们目前得到的消息，即便里边没有情报人员因为自身情绪而导致的添油加醋，也只能令他们心生戒备。
所以杨帆赴会的时候，远比往日隆重。他带了古家老大、任威以及另外几名身手高明的侍卫，同时由古家老三负责拱卫杨府，古家老二另率一路人马扮成不同人物混入曲池游人之中以为策应。
杨帆已经成长起来，不是一个不在乎证据，不需要理智，仅凭一腔热血无条件相信他人的单纯少年了，面对可能的威胁，以他如今的身份不可能不做防范，而误会也因此越来越深了。
沈沐站在高高的芙蓉楼上，一边听着手下的禀报，一边看着于前呼后拥中走上芙蓉桥头的杨帆，眸子里有一抹深重的悲哀：“如果他心中无鬼，为什么戒备森严？”
可是，他并没有反省一下，他此番赴会何尝不是明里暗里高手环伺。
“沈兄。”
“二郎。”
两人称呼依旧，笑容依旧，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很容易就能给自己戴上一层无懈可击的“人皮面具”，但是他们从彼此的目光深处，还是看到了一丝陌生的意味。
窗风蝉声嘹亮，愈发显得楼中寂寞。
两人分别在案后坐下，杨帆向沈沐微笑着打趣道：“沈兄刚回京就一躲三天，就为了躲避公孙姑娘的痴缠么？说起来公孙姑娘性情虽然刁蛮了些，但她对沈兄可是痴心一片。公孙姑娘花容月貌、又有一身高强武功，论家世那也是一等一的人家，沈兄何必辜负美人恩呢。”
沈沐叹了口气道：“二郎两房娇妻一房美妾，居然和和美美，便以为天下人家都是这样的么？二郎还是太年轻，有些天真了。
如果沈某想纳几房妾，那自然是多多益善。名分已定，尊卑有序，自然不怕会出乱子。
可是公孙世家的姑娘可能为妾吗。而一旦成了沈某的妻室，谁尊谁卑、谁大谁小、谁管事谁理财，这些就成了麻烦，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
到时候一个不慎，就得酿成冲突。雪娆倒还罢了，不会也不敢跟她争，可是七七呢？那是陇右李家的大小姐，与她这公孙世家的大姑娘，正是半斤八两，两人又都是性如烈火，我这后院儿还能太平？”
杨帆道：“两位姑娘对沈兄你都是用情至深，想必能够和平相处的吧？”
沈沐仰天打个哈哈，道：“想必？想必就是未必，有些事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行的。自家不是能容人的性子，又想着为自己的亲生儿女打算，又有身边的丫环婆子撺掇、又有娘家人背后怂恿，想不出事也难啊。”
沈沐这番话对杨帆是个试探，也是个敲打，可是杨帆听到“娘家人背后怂恿”这句话，却并不以为沈沐是在点他，还以为他是在自述苦衷，杨帆目芒顿时一缩。而这神情变化自然被沈沐看在眼里。
沈沐突然问道：“二郎家有双妻，为何却能一家和睦呢，内中有何诀窍，可否指点一二？”
杨帆道：“内中缘由不值一提。小蛮与我相依为命，本有兄妹之情，虽离散多年，情意不改。成年之后，终得相遇，我们之间既有兄妹亲情又有夫妻之情，她知道我永远不会负她，自然无需太多算计。
而阿奴自幼遭遇坎坷，与小蛮童年际遇大体相似，可谓同病相怜。再者，她虽相貌出众，才艺卓绝，却是出身奴婢，所以平时看着虽也刁蛮，其实与世家小姐那种骨子里的高傲截然不同。
杨帆昔日受来俊臣构陷入狱时，她们更曾为了救我出狱同生共死，彼此间有深厚交情。除此之外，她们都是孤儿，没有什么娘家人背后怂恿，自然不会起什么纷争。丫环婆子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自家主妇不是那样的人，她们又岂敢起那个心思？”
沈沐叹道：“不错，是这个理儿，二郎好福气呀。可是沈某与你情形截然不同，如之奈何？”
杨帆蹙眉道：“既然如此，沈兄当初又何必把这水火不能相容的两位姑娘都招惹了呢？”
沈沐苦笑道：“若不招惹她们，我又怎知她们是怎样的性情呢？”
杨帆默然一叹，摇头不语。
沈沐突然笑道：“好啦，为兄这点家事就不提了，赴陇右前，我曾与你提过涿州之事，不知二郎查证如何了？”
杨帆道：“正要与沈兄说起此事。我已命我的人全部撤出涿州，不与你们的人发生冲突。不过，我强令退出，只能治标，难以治本，若不商量个妥当的办法，只恐早晚再起争端。”
沈沐呷了口酒，盯着他道：“这话怎么说？”
杨帆道：“小弟仔细了解过，他们与沈兄的手下发生冲突也有他们的苦衷。商贾本就是贩贱卖贵、贸迁有无、逐利远近，以此牟利。当初你我分设显隐，却没想过这些问题，或者说没想到会在这些方面产生这么大的冲突。”
沈沐呵呵一笑，杨帆敏感地道：“沈兄笑什么？”
沈沐道：“我忽然觉得，或许姜公子当初建立继嗣堂时所作的种种设置才是最适合它的存在的，只有一位宗主，上下尊卑有序，自然祸乱不生。”
杨帆的眼神倏然一缩，沉声道：“如果是为了‘继嗣存续’这一目的，姜公子的安排自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现在的继嗣堂还是为了这一目的或者说仅仅为了这一目的而存在的么？”
沈沐没有回答，他不用回答。两个人心中都明白，“继嗣堂”建立之初的目的早就变质了，这个改变甚至不是从沈沐开始的，实际上打着这一幌子建立继嗣堂的姜公子当初就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是这苦果，因为姜公子的目的一直没有机会展露出来，所以直到此时才由他们两个人承受了。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或许在这一刻，他们心中都有一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触。
沈沐沉默良久，一仰脖子，把一杯酒猛地灌了下去，然后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这一下牵动了背伤，使得他的表情非常痛苦，仿佛那杯酒是苦酒。
杨帆低沉地道：“总要想个法子才好，我怀疑，显宗内部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我担心已经无法控制他们……”
沈沐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紧盯着杨帆道：“所谓无法控制，是什么意思？”
杨帆略一沉吟，斟酌地道：“我无法确定，也许他们会背着我做些什么我不情愿的事，等到形势无法挽回我就只能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这一手他们驾轻就熟，因为这本就是各大世家和我们一贯用以对付朝廷的手段，不是么？”
沈沐低头斟酒，藉着这个动作，掩饰住他眸中无法隐藏的一抹讥诮，他认为杨帆是在为小镇刺杀预埋伏笔，推卸责任。当两个人对彼此误会越来越深，戒意越来越重的时候，他们又能商量出什么来？
最终，杨帆只能无奈地告辞，没有带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沈沐依旧盘膝而坐，冷淡地看着对面，对面案上的酒菜一动没动，杨帆滴酒未沾，片箸未动。
沈沐的唇角慢慢勾起，他终于不用再掩饰那抹讥诮了。
杨帆走上芙蓉桥头，抬头看了看天，云舒云卷，渐行浓重，似乎一场豪雨就要到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市恩
杨帆走下芙蓉桥头，立即对任威道：“马上让我们负责北面生意的人到长安来一趟，我要亲自见见他们，当面商量个解决办法出来！”
“遵命！”
任威答应着，紧跟着杨帆的步伐，见他面有不豫，任威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问道：“宗主，您……方才与沈公子会晤，没有什么不愉快吧？”
杨帆睨了他一眼，任威心头一凛，慌忙垂首道：“属下多嘴！”
这时候在曲池江畔的侍卫牵来马匹，杨帆扳鞍上马，双腿轻轻一磕马镫，便向前轻驰出去，任威赶紧跃上战马，与其他侍卫紧随左右。
杨帆沿着曲池江畔轻驰出一箭之地，这才紧了紧缰绳，换成信马由缰，喟然长叹道：“我真是不明白，他为何对我突然有了那么浓的戒备与敌意。”
马儿缓缓而行，江畔芙渠浓绿，在荷叶间摆着尾巴悠闲来去的水鸭一见马儿靠近，便向深处游去。任威策马追在杨帆身侧，眉头紧蹙，欲言又止。杨帆乜了他一眼，道：“你有话说？”
任威鼓起勇气道：“宗主，属下本不敢僭越。只是事关宗主安危，属下不得不冒昧进言提醒宗主，沈公子与宗主您或者有一份交情在，可是姜公子对沈公子还有伯乐之恩呢，结果又如何？
隐宗是沈公子一手创建的，他能在姜公子眼皮子底下悄然发展出这么大的势力，最终逼得姜公子黯然下台，心机手段实是了得，如果他想对宗主您有所不利……，属下请宗主千万注意自身安危。”
杨帆笑了笑，对此不予置评。他只是望着湖心轻轻荡过的一叶扁舟，怅然道：“显宗承认隐宗的存在，与隐宗分置使命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要重演沈沐与姜公子的故事，却不想我与他终究是渐行渐远……”
沈沐站在芙蓉楼上，看着杨帆一行人渐行渐行，终于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黯然说道：“金海，我现在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蓝金海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边，听了沈沐这句话，他只是欠了欠身，一言未发。
沈沐挥了挥衣袖，转身向楼下走去。“噔、噔、噔……”，脚步声中，沈沐沉声吩咐道：“从现在起，对显宗全面戒备，不得有丝毫懈惫！”
……
豆卢钦望双手虚拱，随着一名执拂尘的小内侍亦步亦趋地走进彩丝院。
彩丝院内丝竹声声，台上正有一名彩衣歌女纵声高歌，歌喉婉转，十分动听。这名歌女正是高力士的姐姐，教坊司大供奉如眉大师的亲传弟子，如今她已出落成了楚楚动人的大姑娘。
据说，她现在的歌乐造诣已直追如眉大师，是如眉大师弟子中最有希望成为大供奉的一个。虽说她能频频出现在宫廷中为帝后演出不乏她的弟弟高力士从中出力，不过她的才艺确也十分出色，李显听得十分入神。
称帝以来，历经半年多的时间，李显和韦后终于提拔起了一批绝对忠于他们的宫娥和太监，虽然对于整个宫廷的人数来说，这么点人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但是他们至少可以保证帝后有比较私密的生活，而不至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马上传出宫闱了。
此刻侍候在彩丝院里的就是李显和皇后最信任的一班人，所以闻听豆卢钦望求见，李显才让人把他带到这儿来。一见皇帝正听得入神，豆卢钦望慌忙摆手制止那名内侍为他唱名，而是躬身立在一旁，状极恭谨。
李显听罢一曲，拍手叫好，欣然吩咐道：“来啊，看赏！”
韦后把明媚的眼波轻轻一睃，瞟见一旁垂手恭立的豆卢钦望，便微微侧了身，对李显道：“圣人，豆卢仆射来了。”
“哦？”
李显仿佛这才看到豆卢钦望似的，扭头笑道：“豆卢爱卿，你来了啊。”
豆卢钦望慌忙横跨一下，站到李显对面，长长一揖道：“老臣豆卢钦望，见过陛下。”
“来人啊，为豆卢仆射看座！”
李显刚刚听罢一曲天籁之音，心情很好。他笑吟吟地吩咐了一句，对豆卢钦望道：“豆卢爱卿啊，你所献的那株五百年老参，朕已经服用了，感觉很舒坦。爱卿真是有心了。”
刚刚坐下的豆卢钦望赶紧又欠身道：“陛下用着好就好。昔日陛下还在东宫的时候时，老臣就是陛下的宫尹，是陛下的东宫属臣。那时节陛下少年英发，才华横溢，就已尽显明君风范了。
国运坎坷，如今有赖陛下，社稷才得匡复，百废待兴，正是奋发图强时候。陛下本雄才大略，一旦宏图大展，无异当世明主，定可中兴大唐。奈何却因病疾所困，不能一展抱负。
老臣每每思及，寝食难安。老臣不懂医术，不知那老参对陛下的旧疾是否有效，老臣只是觉得这老参拿来补补身子总是好的，陛下若服了觉得还有些好处，那是臣的莫大荣幸。”
李显微笑着点点头，缅怀着自己当初身在东宫的情形，又看看豆卢钦望的满头白发，不由轻叹道：“朕记得，那时候你是朕的宫尹，每日尽心辅佐于朕，教授朕治国的学问，与朕亦师亦友啊。唉！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爱卿正当中年，岁月如逝，如今爱卿的年纪也大了。”
豆卢钦望只听得老泪纵横，他离座而起，长揖到地，哽咽地：“辅佐陛下，本是臣的本分，也是先帝赋予臣的使命，敢不为陛下效死？只是，臣老矣，只能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
江山社稷系于陛下一身，大唐中兴全赖于陛下一身。为了天下黎民，为了大唐江山，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老臣如夕阳迟暮，却还希望能追随明主建功立业、留名青史呢。”
豆卢钦望这番表演唱念做打得很卖力气，不但说得声情并茂，更是老泪纵横，看得李显动容不已。
韦后莞尔一笑，说道：“豆卢仆射确是国朝忠臣，亦为良臣。古有君臣相契者，多以姻缘亲近，彼此不疑不弃。可惜卿有爱子，朕的女儿却都嫁了人了。幸好太平府上还有宜嫁的女子，听说卿已经与太平结为亲家了？这样好，这样好，太平是圣人的胞妹，豆卢仆射与太平结亲也就等于和圣人做了亲戚。”
豆卢钦望一听，忽然退后三步，撩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顿首不语。
李显和韦后齐齐一怔，李显忙抬手道：“爱卿何故行此大礼呀？”
豆卢钦望以额触地，恭声道：“还请陛下先恕过臣不恭之罪，臣才敢言。”
李显道：“爱卿不要如此，快快请起，言语若有不妥之处，朕恕你无罪便是。”
豆卢钦望这才爬起来，拱手道：“老臣不敢欺瞒陛下，犬子顽劣，不好读书，如今虽已成年，却仍是斗鸡走狗，不学无术。老臣虽然时常提点教诲，奈何却不见成效。
太平公主是陛下您的胞妹，太平公主的女儿也算是天皇贵胄了，老臣怎忍心让自己的儿子耽误了公主的爱女，所以有意退婚，请公主之女另择良配佳偶，一番苦心，若不剖白，又恐触怒陛下，所以还要请陛下恩准。”
李显和韦后对视了一眼，片刻错愕之后，眸中忽然便露出一丝笑意。
李显欣然离座，走到豆卢钦望面前，含笑道：“爱卿能不避家丑，果然是忠君体国。不过这婚事嘛，既然已经定下，怎好就此悔婚，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不知内情，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在朕看来，少年轻狂，其实也没什么，一旦成了亲，自然也就收心了。”
豆卢钦望还要再说，韦后突然道：“圣人，豆卢钦望是圣人做太子时的东宫老臣了，说起来与圣人结缘最早，并非外人，你的那些烦恼，对这些的耿忠老臣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不妨直言以告吧。”
豆卢钦望有些讶然地看了韦后一眼，又复看向李显。
李显咳嗽一声，略显为难地道：“不瞒爱卿，自朕登基以来，因为政略主张与相王和太平颇有冲突，致使太平和相王对朕生出了些误会。他们与朕是一母同胞的手足，朕每每思及被骨肉同胞误解，便痛心疾首。
爱卿做过朕的宫尹，又是相王妃的叔父，如果再与太平结为姻亲，那与我李唐皇室当真是最亲近的人了。朕还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兄妹三人的中人呢，相王和太平如果对朕有什么误会，爱卿也能及早告知于朕，朕才好与他们沟通误会，手足和睦。所以，朕觉得你这门亲还是应该结的。”
豆卢钦望这才明白李显用意，想到若非相王与太平冒死相助，天子未必会有今天，却不想他竟如此处心积虑，天性凉薄一至于斯。豆卢钦望不禁暗暗心寒，面上却做出惶恐不胜状，道：“老臣愿为陛下效命！”
李显龙颜大悦，欣然执起豆卢钦望的手道：“好好好！朕就知道，爱卿是不会让朕失望的。爱卿啊，你回京一月有余了，先前朕听说你在地方上生了重病，也是因此才耽搁了回京的行程。
是以你刚刚回京时，朕未敢贸然让你承担重任，只恐你一路舟车劳顿，累坏了身子。如今爱卿歇养已有月余了，应该可以出来帮朕多分担些事情才是。朕明白会下旨着爱卿预政，还望爱卿莫要推辞。”
豆卢钦望知道这份恩赏全是因为他又拍马又示忠，今日又答应替皇帝做密探这才得到的回报，心中满是苦涩的味道，却还得作出一副欣喜模样，拱手称谢道：“是，老臣一定尽忠职守，为陛下分忧。”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年纪很轻的内侍风风火火地向彩丝院走来，看他模样尚显稚嫩，可是却穿着一身品阶很高的宦官袍服，一路行来，众多宫娥太监纷纷行礼问好。
此人正是高力士，因为在政变之夜的出色表现，他虽年纪轻轻，尚还算是一个未成年人，却已经成了宫里有数的大宦官，自从武则天被软禁后，看管武则天的要事就一直由他负责。
高力士奔进彩丝园，向李显急急禀奏道：“陛下，则天皇帝旧疾复发，病情严重。”
“啊！”
李显吃了一惊，慌忙问道：“可已传了太医？”
高力士道：“奴婢已经请了太医。”
李显急急地道：“快快快，朕马上与皇后一同去探望母皇！”
高力士躬身道：“奴婢已让人备好御辇。”
李显一听，便与韦后急急向彩丝院外走去。
豆卢钦望听说武则天病危，也是吃惊不小，一见李显仓皇离去，都没顾得上和他说句话儿，便在后面长揖一礼道：“臣恭送皇上、皇后！”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女皇之殇
豆卢钦望拜见李显的次日，李显便下旨宣布：“有军国重事时，中书门下可共平章”。
有了这道特旨，豆卢钦望就有了宰相之权。但李显这道特旨，并没有针对豆卢钦望的仆射官职做出改变。从此以后，专拜仆射者，便都成了表示尊宠的一种封号，再无宰相之权了。
外界的人并不清楚豆卢钦望对李显表忠心的内幕，对于豆卢钦望重新被任命为宰相，朝臣、士林、百姓都认为这是皇帝对相王交出兵权的一种认可与鼓励，但是实际上尽管相王已经交出兵权，李显还是不放心，他对相王和太平的权力和影响在一步步地进行收拢和压缩。
天气一天天转冷了，皇帝与相王、太平的关系也在一天天变冷，而杨帆和沈沐之间的关系也随着双方的不信任变得越来越冷淡。
显隐之间的冲突和麻烦，源由非常复杂，尽管里边有卢宾之暗中捣鬼，但他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利用显隐两宗之间的互不服气和生意上的必然竞争，买通最底层的几个人，就能把这矛盾激化、扩大。
这就如同战国时期楚越两国边界处的两个采桑女口角争斗，先是牵涉到两家，继而牵涉到两个村庄，继而扩大到两个城邑，最终发展成两国之战，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煽风点火，高高在上的君主又如何察觉？
不要说杨帆把负责北方的几个大管事召回京城亲口询问，就算他亲自赶到涿州，把整个冲突原由弄个清清楚楚，同样不会发现其中有人作祟，因为双方的问题确实存在，即便没有卢宾之从中捣鬼，总有一天它也会积小怨成大怨。
幸好杨帆和沈沐虽然都对对方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但是都还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克制，因而没有把这种局部的对立扩展到显隐两宗的全面战争。
但是杨帆在显宗里的地位和影响，显然不能与沈沐对隐宗的控制程度相比拟，他在官场上消耗了太多精力和时间，而且一个是接手姜公子的旧部，手下派系林立，一个是一手创建了该组织，两者的掌控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尽管杨帆现在已经意识到危险，开始逐步收拢权力，安插亲信，可是亡羊补牢也需要时间，也许再给他十年的时间，他在显宗的地位才能如今日之沈沐在隐宗一般稳如泰山。
所以这段时间，杨帆承受的压力远比沈沐要重，这种压力不仅自外部，还有显宗内部诸多对他“示弱”表示不满的元老，杨帆就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迎来了则天女皇的病危。
上阳宫里，李显、韦后、上官婉儿、相王、太平公主、梁王，以及李武两家众多亲族都跪伏于榻前，宫中遍布内卫武士，宫外则由杨帆亲自率领的万骑将士围得风雨不透。
进出上阳宫的每一个宫娥太监都要受到最严格的盘查，并由万骑与内卫各派一人监视去处，不许有任何夹带，也不许擅自走动，宫里的宫娥太监走路都踮着脚尖儿，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武则天这次病发，是从上次豆卢钦望拜见李显就开始的，从那以后尽管不断地延医问药，她的身体却始终不见好转，已经八十二岁高龄的武则天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
这几天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到了今天，一向不敢对病情做出准确判断的御医们这一次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告诉李显，女皇确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母亲……”
不管这一辈子他们之间有多少仇恨，到了这一刻都不必再提起。眼见生身母亲形容枯槁，李显、李旦、太平公主三个跪在最前面的儿女忍不住心头酸楚，流下泪来。
武则天悠然醒来，刚为她施完针的御医满头大汗地膝行退了几步，为女皇和她的亲生儿女让开了位置。
“令月，令月……”
武则天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太平公主连忙膝行上前，握住她冰凉而苍老的手指，哽咽道：“母亲，女儿在。”
“女儿啊，娘刚才梦见淑妃了，娘还梦见了皇后……”
武则天喃喃地道：“她们大声咒骂为娘呢，说娘就要去见她们了，他们要向圣人告娘的状。”
李显侧着耳朵，努力地听着武则天的话，自从上次在彩丝园听曲儿的时候武则天突发重疾，他就已经吩咐下去，一旦母亲有什么不妥，务必立刻禀报于他，他要确保自己能守候在母亲身边，知道母亲临终有什么遗嘱。
现在母亲终于说话了，但她所说的话却与国家大计全无干系，居然提起了早已化作朽骨的王皇后和萧淑妃，这令李显有些茫然。
武则天的嘴角轻轻勾起一道骄傲的弧线，道：“在人世间，她们不是我的对手，到了阴间，她们也一样不是我的对手。女儿啊，你父皇是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可在后宫里他却没有那么精明呢。娘见了他，依旧还是最受宠的，呵呵……”
“娘亲……”
太平公主有些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母亲说的居然是这些事情，但是不知怎么的，听着听着，偏又有些心酸的感觉。
武则天忽然传出打呼的声音，李显赶紧抬起头，却见武则天睁着眼睛，只是似乎喉间有痰，呼吸有些急促。武则天看到他，神色倏然冷下来，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唤道：“显儿。”
李显赶紧凑到她面前，太平公主为他让开位置，李显握住了武则天的手。武则天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慢慢松弛下来。大限将至，什么都要放下了，又何必那么看不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沉地道：“显儿，娘……待你一向刻薄，你却能让娘保留皇帝封号至今，娘心中着实惭愧。”
这是武则天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示弱，李显有些惶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武则天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娘亲就要走了，娘死后，把娘亲的帝号去掉吧。”
李显一脸的无所适从，只是茫然答应了一声。
武则天思路似乎很清晰，但她能记起的似乎都是二三十年前的往事，近些年来的一切她都忘记了，她不再记得陪伴了她十多年的薛怀义，不再记得她最宠爱的张昌宗，连她这十五年来身为帝王的辉煌都忘记了。
她努力思索着，又道：“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族人，还有褚遂良、韩瑷、柳奭（sh&#236;，盛大的样子）的亲族，都赦免了吧……”
李显又茫然答应一声。
武则天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轻蔑与高傲，道：“娘在阳间奈何不了死去的她们，只能把罪业加在她们的族人身上。现在娘要死了，她们不死心，那娘就到阴间收拾她们，自然不必为难她们在阳间的族人。”
对她的话，几个儿女都无从接口，武则天斗了一辈子，似乎老而弥坚，斗志更盛，只不过现在她的一腔雄心抱负都打算拿到阴间去施展了。
武则天的眼神迷蒙了片刻又渐渐清明起来，喃喃地道：“娘建的周庙也就算了，娘死后，把娘的神主灵位归附到李唐太庙去，把娘……把娘葬入你父皇的陵墓。”
尽管武则天的声音非常虚弱，但是似乎仍然拥有着无法言喻的魔力，李显根本没有反对的勇气，只是低声答应着。
“祔庙”“归陵”，“取消帝号”。
一代女皇，在生命即将到达终点时，终于妥协了，放弃了她一生孜孜追求的东西。
她向天下低头了，承认她不是皇帝，她是李唐的皇后。
尽管所谓废唐建周实是母夺子位，与寻常的改朝换位大不相同，所以就连她治下的臣民心里也从未承认过所谓的武周帝国，但是强项如她做出这一决定，却殊为难得。
她向她的丈夫低头了。
在她的丈夫去世以后，她一步步地攫取政权，她的四个亲生子死了两个废了两个，她把丈夫的亲族杀得七零八落，最终如愿以偿登上皇位，此刻她却愿意以媳妇的身份重新回到丈夫身边了。
她宽恕了王皇后、萧淑妃，还有站在她们一边的褚遂良、韩瑗等人的亲族，不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因为她坚信到了阴间，她依旧可以横扫一切，今日在阳间所赦免的，来日到了阴间若不低头，也依旧是她的阶下囚。
然而，她真的投降了么？
她没有！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坚持她的胜利。
失去的已经失去，即便她还想紧紧攫住也不可能了，以退为进是她现在能够使用的唯一正确做法。她自削帝号，恢复皇后封号，就不会再有人推翻她的帝号，落得一无所有。
她吩咐她的儿子把她袝庙、归陵，以高宗皇帝合法妻子的身份葬入乾陵，作为儿子孝道为先，只能服从。而后人除非想连高宗皇帝一起推翻，否则就永远不可能反攻倒算掘她的坟。
她是有智慧的，自从她十三岁入宫，她的一生都是轰轰烈烈，直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从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到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这最后的九个月零四天里，也不是一直黯淡无光的。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依旧让她的智慧绽放出了一束耀眼的光芒。在退让中尽可能地挽留她想保留的，这种做法以她一向的强硬性格，一生仅有这么一次。
武则天说完这一切，似乎已经倦极了，她再度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武则天忽然从梦中惊悸而起，惶然唤道：“女儿！令月！”
权力、地位、名望，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没了作用，此刻她能记起的，能给她以温暖的，只有她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太平握住了她的手，武则天安心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喃喃地道：“好冷啊，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太平低声答道：“母亲，已经冬天了，外面正下雪呢。”
武则天听了，枯槁衰老的脸上忽然绽开一片少女般烂漫的笑容：“下雪了吗？记得娘当年入宫时，也正是下雪的时候呢。也不知道闻香殿的梅花现在开了没有？娘好想念那儿的香气。”
太平公主有些错愕，怔了一会儿，才轻声提醒道：“娘亲，这是长安啊，闻香殿……在洛阳。”
“啊……”
武则天哑然失笑：“是哦，娘老糊涂了……”
她想笑，橘皮般的老脸刚刚绽开一丝笑容，嘴还微张着，便永远凝固在那里。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乱象
武则天一道看似软弱而妥协的遗嘱，使她在临终的时候终于把握了一定的主动。生身母亲主动放弃皇帝称呼，愿以皇后的身份葬入高宗乾陵，为李显避免了许多尴尬，作为儿子他还能有更苛刻的做法么？
李显命婉儿草拟《则天大圣皇后哀册文》，并亲笔逐字修订，在其中加入了一句话，褒扬他的母亲为“英才远略，鸿业大勋，雷霆其武，日月其文”，并为武则天举行盛大的国丧。
然而不和谐的声音总还是有的，对于则天皇后遗嘱要求葬入乾陵与高宗合葬一事，给事中严善思马上跳出来当庭反对了。
严善思慷慨陈词道：“陛下！尊者先葬，卑者就不该在陵寝落成之后再去打扰亡者。则天皇后虽然身份尊崇，可是较之先帝毕竟位卑，以卑动尊，恐非吉兆。
再者，乾陵玄宫是以巨石为门，以铁汁浇合缝隙，如今要打开乾陵，就必须要动用斧凿。神明之道，体尚幽玄。兴师动工，大兴土木的，恐会惊渎先帝之灵。
况且，帝后合葬并非古制，古时候的皇陵，帝后大多并不合葬，自从魏晋以来，才开始有帝后合葬的事情出现。则天皇后一向崇尚古制，怎么会要求合葬呢？此恐非则天皇后本意吧……”
李显听到这里，脸“呱嗒”一下就撂了下来，什么叫恐非则天皇后本意，难道朕篡改母后遗诏不成？
其实李显很清楚母亲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武则天就是为了防止李唐后嗣有朝一日对她反攻倒算，让她连遗骸都不得安宁。他也清楚严善思为什么要反对合葬。
严善思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之所以反对母后与父皇合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扳倒武氏一族时，可以毫无顾忌地清洗武氏一族的人，因为这严善思就是功臣余党。
严善思倒没注意李显已经沉下脸色，他依旧慷慨激昂地道：“臣以为，陛下应于乾陵之侧另择吉地安葬则天皇后。若神道有知，幽途自当通会；若是无识无灵，合葬也没有什么益处！”
李显打断他的话，冷笑着答道：“母后的遗诏，当时有朕与相王、梁王、太平等一众皇亲国戚亲耳与闻，上官昭容也在场，安能有假？朕为人子，合葬一事，自当遵母亲遗命而行！”
自五王废政，李显正在风头上，在朝堂中大有一言而决的气势，严善思身为功臣党，此刻力量最是薄弱，想找几个帮腔的都难，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捧笏退到一旁。
李显扫了众臣一眼，淡淡地道：“此事毋须再议了，众卿且议一议则天皇后的陵寝碑文吧。”
这件事，李显一开始是想委托上官婉儿来写的，因为上官婉儿十四岁就辅佐武则天，对她的一生最为熟悉。结果以上官婉儿能够秤量天下的才学，提笔一晚居然无法付诸一字。
李显也知道此事为难，转而又授意宰相魏元忠执笔，魏元忠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结果憋了两天，还是很羞愧地请天子另择高明了。
文笔方面不管是上官婉儿还是魏元忠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们能写什么？碑文是对一个人的一生盖棺论定的评价，士林对此留之千古的文字莫不万分重视。
可武则天的一生叫人如何评价？当今皇帝是她的儿子，她是先帝的皇后，却又是一个篡位者、一个叛国者。贬抑的话不能写，如果只是一味歌功颂德，她的丰功伟绩背后又有哪一桩没藏着腌臜难堪？
李显也是没有办法，只好把这个难题拿到朝堂上来廷议，结果他这话一出口，百官立即闭口不言，金殿上鸦雀无声。就为立碑事，百官竟三缄其口，再无一人发言。
李显环顾左右，眼见众臣工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敢接话茬儿，不由也是暗自苦笑，只好主动点将。他的目光徐徐移动着：“嗯，杨……相公，你来说说吧，这碑文该如何着笔？”
李显这一个“杨”字拖得时间久了点，整个殿堂上但凡姓杨的全都吓了一跳，就连杨帆身为武将，明知这写碑文的事不会落到他头上，也是提心吊胆，好在李显后边又跟出一句“相公”。
所有大臣都松了口气，一起把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杨再思。杨再思一听脸就揪成了包子，他觉得自己都快成万金油了，谁有什么麻烦事儿都会把他拉出来，连皇帝都是这样。
杨再思吭哧半晌，只能讪讪答道：“依臣看来，依臣看来……太后一生的功业……实在……实在难以文字形容，不妨就置一无字碑，功过得失，留给后人评价便是了。”
杨再思这本是无可奈何的推脱之举，不过李显听了却是双眼一亮，众文武听了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竟然都觉得这个主意是神来之笔。
是啊，先帝的皇后、今上的母后，如何评述她的一生？能说她的不是么？可要昧着良心光拣好听地说，谁执笔谁亏心呐。立个无字碑最好，既然难以描述，干脆不去描述。
李显越想越觉得有理，这个绕不过去的难题竟然一下子解决了，他点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那么……这碑文就不题了吧。相王、梁王！”
李旦和武三思同时踏出一步，拱手道：“臣在。”
李显道：“国丧一应事务，由相王和梁王总领。”
二人一齐躬身道：“臣领旨！”
李显自以为这么处理非常妥当，子不言父过，对生身母亲自然也是一样，他能在墓碑上谴责母亲什么？那不是人子之道。可要是胡诌八扯一番，闭着眼睛说瞎话儿，那又失去了立碑的意义，徒惹后人笑话，如此处理再妥当不过。
他却没有想到，他开了这样一个先河，将来他也会遭逢同样的待遇。在他过世以后，他的继任者不知道该如何来评价他的一生，最后也给他立了一块无字碑。
只可惜他是古往今来无数男皇帝中的一个，而武则天是独一无二的，就凭一个独一无二，足以得到一些人的另眼相看。
武则天的无字碑，被捧臭脚的人说成是女皇胸襟宽广、气魄非凡，说他这是对自己的一生不做评价，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全不理会这碑是她死后由后人为她镌刻的。
至于李显嘛，大多数人都忽略了他也有一块无字碑，偶尔有人想起来，也归结于旁人“忙着争权夺利，没空理会李显的身后事”。这么说的时候全然不理会李显的国丧朝廷都给操办了，偏偏没空刻一块碑？
……
相王和梁王主持治丧以后，为武则天操办的丧礼开始正式进行，百官分批入宫拜祭。在这些大臣当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就是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位异姓王了。
他们都曾是武则天的治下之臣，也都是把武则天拉下马的人，如今站在武则天的灵椁前，他们会想些什么呢？杨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五王进来前，他正在灵堂致祭。
他和武则天并没有私人恩怨，所以对于武则天的死，他没有感到快意。自从他为了复仇赶到洛阳，因缘际会进入仕途以后，对于武则天种种作为他从不认同，心里始终不曾臣服于这位女皇，所以他也谈不上伤感。
可是，刚刚逝去的这位帝王，毕竟是承载着他青春岁月中最具传奇色彩的那段经历的人，站在她的灵椁前，杨帆还是有些缅怀的，他认真地拜祭，既没有虚情假意的悲伤，也没有随意的敷衍。
五王在想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是默默退到一边，看着五王上前致祭。五王的拜祭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们草草地行了礼，便向灵堂外走去。
张柬之已是八十二岁的老人，被封王夺权之后，沉重的精神打击似乎让他的身体也垮了，还没走下台阶，就气喘起来。桓彦范和崔玄晖上前扶住他，体贴地道：“天寒地冻，张相公小心些。”
进入灵堂致祭的大臣低着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如避瘟疫般绕过。张柬之在阶下站住，看着闪避他目光的群臣淡淡一笑。敬晖担忧地道：“张相公似乎身子不太好，您可要保重身体呀。”
张柬之摇摇头道：“老啦！不济事了。老夫与则天皇后同年，则天皇后去了，老夫的大限怕是也快到了。”
袁恕己蹙了蹙眉头。张柬之看了桓彦范一眼，若有深意地道：“你我匡复李唐，受封王爵，从此以后世袭罔替，子子孙孙都享用不尽。说起来，天子也不算亏待了咱们。呵呵，士则如今修身养性、寄情山水，可还习惯么？”
桓彦范淡淡地答道：“张老相公，彦范不曾游山玩水，如今正闭门读书。”
张柬之捋须道：“哦？读书好啊，却不知士则在读些什么书啊？”
桓彦范道：“彦范正在看孟尝君的故事。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孟尝君少年时，见他父亲良田千陧，金银万贯，便问他的父亲，‘您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孙子’。
田文又问，‘那您孙子的孙子叫什么呢？’田婴回答说，‘玄孙’，田文再问，‘那您玄孙的玄孙又叫什么呢？’田婴摇头说，‘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张老相公，您说这故事有趣么？”
张柬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在场的几位都是博览群书的人，自然也看过这个故事，知道孟尝君接下来说了什么，也知道孟尝君为什么要这么说，所以他们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桓彦范笑吟吟地道：“我觉得田文说得很有道理啊，攒下万贯家产有什么用，给那些他连称呼都叫不上来的子孙后代享用？为人做马牛，何必呢？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名垂千古，方是道理！”
桓彦范笑吟吟地向他们拱了拱手，道：“告辞。”
看着桓彦范远去的背影，敬晖不安地对张柬之道：“张老相公，你看他这是……”
张柬之脸色阴沉地道：“若有祸事，必是士则招来。”
第二十九卷 神龙再变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有王者之气
武则天去世了。
神龙元年初，她被拉下了皇位；神龙元年末，她溘然离世。女皇的时代在这一年彻底终结。
神龙二年到了，虽然皇太后的丧期未过，但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年，朝廷还是举办了盛大的庆典，长安百姓走上街头欢度新春，至于女皇……已经被他们彻底遗忘了，百姓关心的是柴米油盐事，朝堂上谁来掌印，他们不会关心太久。
宫中，上官婉儿办理公务的那处宫殿，婉儿袖着一个怀炉，处理罢一份奏章，提着毛笔扭头看了一眼，见她吩咐去为她挑选衣衫的两个宫娥还在屏风后面叽叽喳喳品头论足，不禁好笑地道：“好啦，不要挑三拣四的，拿件男子袍服就好。”
屏风后面两个心腹宫女正拿着一套套衣装比对着，听婉儿这么说，二人答应一声，又捧过了几件圆领长袍，总想挑出一件最漂亮的来。这时，杨帆从外面匆匆进入，向婉儿抱拳一揖，道：“见过上官昭容。”
“啊！杨大将军来了！”
上官婉儿欣然放下毛笔，轻咳一声道：“我与杨将军议事，你们先退下。”
两个宫娥听了连忙放下衣物，从屏风后面翩然退出，走到杨帆身边时，向他福身一礼。待二人出去，婉儿便走到杨帆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嫣然道：“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呀？”
如今婉儿常在宫外居住，每五天只有一天在宫中值宿，她的情郎和爱女都是可以时常见到的，所以见了杨帆自然态度从容。杨帆道：“陛下令万骑挑选一支精干的队伍，随御驾去隆庆池。我刚刚安顿妥了，听说你也要同去，特来看看。”
婉儿向他眨眨眼，调皮地笑道：“看什么？又不是我要出嫁。”说着不免就有了几分幽怨之意。
人心总是得陇望蜀的，当初她只盼能与郎君长相厮守就好，其他的全不在乎。如今能够与郎君长相厮守了，她又盼着可以在杨家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最好……连她引以为憾的婚礼也能补办一下。
杨帆知她心中所想，轻轻拥住她，歉然道：“眼下这形势，你我抽身亦难。唉，谁会想到女皇过世，这天下政局反而更加……”
婉儿伸出柔荑，轻轻掩住他的口，道：“好啦，人家就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往心里去。你过来是因为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去隆庆池么？”
杨帆道：“是啊，说起来隆庆池在长安算不得风光极出色的地方，可皇帝偏偏看中了那里，这也罢了，皇帝此番行色也太隆重了，居然要把宫苑里所养的四头白象也牵去，规模比大朝会还要隆重，皇帝这究竟是想踏春还是想做什么？我总感觉有些古怪。”
婉儿向殿口看了看，轻轻一扯杨帆，将他引到一边，低声道：“你没听说过隆庆坊有龙气的传言？”
杨帆怔了怔，讶然道：“什么？隆庆坊有龙气？”
这些时日，杨帆的全部精力都用来控制显宗、疏理内部了，一个人精力有限，因此一来对朝廷中的事情关注的就少了，更不要说什么坊间传言了。
显宗除了在朝中有些固定的耳目，并没有专门的情报机构，就是以大唐的国力，要建设一个遍布全国的情报组织也力有不逮。
显宗的消息来源主要依靠显宗遍布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的成员。这些人大部分都不知道继嗣堂的存在，但这并不影响需要消息时，自上而下的搜集。
通常，显宗上层想要关注哪方面的消息，就会授意下去，让下面的人有这方面消息时呈报上来，或者吩咐下面的人在这段时间关注一下这方面的消息，不可能是底下人听到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主动向上反馈。
如果让这些遍布三教九流的底层人员天天向上汇报各种消息，他们再蠢也知道他们不仅是一个读书人、不仅是一个店铺伙计、不仅是一个佃户，而是在他们上面有一个极庞大的组织了，那继嗣堂的秘密还能保持多久？
再者，即便这些人毫无重点地把听到的、看到的、甚至毫无依据的各种消息每天像写日记似的统统报上去，又有谁来分拣甄选？就算把“观天部”再扩大一百倍，那些人也处理不过来。
可婉儿并不是太了解显宗的内幕，她也谨守本分，从未向杨帆问起过显宗的详细情形，在她心中，还以为显宗手眼通天，无所不知呢。
杨帆向婉儿摇摇头道：“我对此确实一无所知，怎么了？”
婉儿道：“坊间有传言说，隆庆坊里有隆庆池，隆庆池畔住着隆基隆业隆范三兄。五隆集于一地，便有王者之气汇聚。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曾经在大雾时和大雨天，看见隆庆池上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白龙盘旋而上。”
杨帆的脸色严肃起来。
婉儿道：“皇帝藉口去游隆庆池，其实是想以他的真龙身份去那里镇压龙气。牵白象同去也是一个道理。”
说到这里，婉儿不禁失笑：“陛下如今不是正宠信着几个佛道中人么？这天子亲至可以镇压龙气的说法，就是那个胡僧慧范说的，至于白象踏地、池中泛舟可以破坏该地风水，则是术士郑普思说的。当真荒唐，天子居然相信。”
婉儿说到这里，摇摇头，叹道：“一个术士居然入掌秘书监，一个和尚居然做了国子祭酒，唉，再荒唐些也不算什么了。”
杨帆微微眯起眼睛，警觉地道：“这个大逆不道的谣言直接提到相王府的三位王子了，寻常小民敢编造这些的谣言？而且，我就住在隆庆坊，这个关系到隆庆坊的传言就算我没注意到，我府中那么多的丫环下人每日进进出出的，他们也听不到半点风声？”
婉儿也是聪慧之人，一听这话便是一怔，讶然道：“你是说……”
杨帆道：“炮制谣言的人一定是别有用心，他的目的也不是在民间传谣，所以这个谣言只怕在民间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谣言就是为了编给皇帝听的。”
婉儿脑筋一转，失声道：“啊！莫非是梁王……”
杨帆道：“朝中若能有人进奏此谣，根本瞒不过你的耳目，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这谣言从何而来，那必定是绕过朝廷传到陛下耳中的。你想，可以随意出入宫闱在御前进言，还可以避过你的耳目，除了梁王还能有谁？
再者，皇帝咨询于胡僧慧范和术士郑普思，他们也煞有介事地认可此事，还给皇帝出主意破解，郑重其事地要帮天子去镇压什么龙气，而这两个左道中人恰好又与梁王过往密切，这一切都指向谁，还用说么？”
……
李成器府上，五兄弟俱都在座。武则天过世后，李隆基等三兄弟都回到了京城，紧接着在京中过年，年后又要准备安葬武则天的棺椁，所以李隆基等三位分封地方的郡王也就滞留京城不归了。
五兄弟都已喝得有了六七分醉意，说话也就有些肆无忌惮。李成义把酒杯重重一顿，道：“宫里传谕叫咱们准备接待天子呢。哈！天子是咱们的叔父，你们听说过有长辈拜访晚辈的道理么？况且这个长辈还是当今天子。”
李隆基轻轻转着酒杯，玩味地道：“二哥，你说错了，皇帝是来游隆庆池的。”
李成义怒道：“呸！游隆庆池？皇帝踏青出游连大象都要牵出来么？你小子，不要跟我装模作样的，我知道你在宫里有人，快说，皇帝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李成义这么一说，李隆业和李隆范也都起了疑心，好奇地看向李隆基。李隆基摊了摊手，道：“我跟父亲和大哥说过了，你们问大哥好了。”
李成器叹了口气道：“你们不要逼问老三了，皇帝为何来隆庆坊，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么？元旦那天，皇帝下旨，七公主皆可开府置官，你们还记得么？”
李隆范道：“记得倒是记得。不过……大哥呀，这事儿跟咱们正在说的有什么关系么？”
李成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呀，就是不长脑子。现在皇帝的几个女儿和太平姑姑一样，都有开府置官之权了，那你说太平姑姑算什么？如果政事堂里本有一个宰相，突然变成了七个，那一个宰相还会风光？”
李成器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几兄弟，有些悲愤地道：“皇帝听信了奸人谗言，对父亲和太平姑姑一直心怀忌惮，他夺回父亲的兵权、分太平姑姑之权，都是防着咱们呢。至于如今要游隆庆池，说来更是可笑，据说有人禀报天子说这隆庆坊里有王者气，所以天子要以他的真龙之身来镇压这里的王气，呵呵……”
李隆范勃然大怒，道：“如果不是父亲和姑姑倾力相助，如果不是咱们五兄弟提着脑袋为他效力，他能坐上这个皇位吗？如今他却把咱们这些亲人视为敌人，真真一个大昏君！”
“五弟谨言！”李隆基正色地道：“父亲说，我李唐江山匡复不易，如今武氏依旧大权在握，无论皇帝怎么想，作为李唐子孙，我们是不可以生出是非的，以免被外人有机可乘。皇帝要来踩龙气让他来好了，在皇帝面前，你们万万不可露出怨恚之色。”
李隆业白眼一翻，一字一句地质问道：“如果皇帝的戒心不止于此呢？你猜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李隆基沉默片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一双英朗的眼睛隐隐透出杀气，声音隐泛金石之音，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农夫与蛇
李显游隆庆池的真正用意并不能瞒住世人的眼睛。他摆着全副仪仗，连大朝会时的雄狮白象都要牵去，还说这只是泛舟春游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而且又有有心人刻意散播这个消息，暗示相王已经失宠，李显的真正用意自然无人不知了。
驸马王同皎闻听此事后悲愤莫名。王同皎在功臣党受到清洗时并没有受牵连，因为他是皇帝的女婿，兼具帝党身份，可是在他骨子里，只是把自己当成皇帝的女婿，至于派系，他是认为自己属于功臣党的。
这也正常，谁愿意认为自己有今天只因为他娶了皇帝的女儿？他当然是凭着自己的功劳，一刀一枪杀将出来的。如今眼见功臣党一贯的政敌武氏一族如日中天，王同皎当真是忧心如焚。
这一次听说皇帝又听信谗言，对相王戒备重重，王同皎与一班知己说起来，不免痛心疾首了。此刻，他们正在公主府后花园的花树下铺席畅饮。王同皎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抹潮红。
他的好友祖延庆劝说道：“驸马，不要再这么喝下去了，你快醉了。”
王同皎摇摇头，长叹道：“借酒浇愁罢了！天子宠信奸佞，迫害忠良。先是张相等五功臣被逐，如今又要对相王下手了，如果功臣与宗室尽被驱逐，武氏一党岂不为所欲为了吗？同皎思及于此，忧心如焚呐。”
他的另一位好友周憬道：“驸马不是说，桓相公对此已经有所筹谋了吗？”
王同皎摆摆手，苦笑道：“嗳，桓相公的法子，不要去提他了，去年神龙政变，闯玄武门、踏仙居殿，何等爽利，谁知道桓相公这一次居然用起了文绉绉的法子。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啊！”
祖延庆睨了王同皎一眼，道：“桓相公的法子不行，那咱们就另想办法。我看驸马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你我兄弟相交莫逆，若有主意就莫要遮掩了，不妨说来听听。”
王同皎道：“同皎确实另有打算，今日请各位兄弟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张仲之、祖延庆、周憬等人相视一眼，齐声道：“驸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同皎跪坐于地，双手按膝，郑重地道：“诸位，如今武氏一族肆虐，所恃者唯武三思一人，只要武三思一死，武氏一族立即就会土崩瓦解。所以，司皎想与诸位刺杀武三思，除此奸佞以保社稷，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张仲之道：“为国除奸，义无反顾。只是我等武功有限，梁王出入仪仗庞大，身边自有高手拱卫，我们怎么能够得手？”
王同皎道：“机会就在眼前啊！则天大圣皇后出殡之日将近，梁王作为主持介时必定行于百官之前，他的侍卫也不好随行左右。同皎可利用羽林将军身份将利剑长矛外裹白绫，浑作仪仗器物，你我到时取了兵器，伺机刺杀武三思。此獠一死，大局可定矣！”
祖延庆皱眉道：“可是我们如何能够混进仪仗呢？”
王同皎道：“此事自然包在我的身上。”
几个人耳语商议一番，由祖延庆代表大家，慨然说道：“武氏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吾等愿与驸马铲奸除恶，建不世功业！”
王同皎兴奋地道：“好！我就知道诸君都是热血男儿！”
树丛后面，一个人影悄然离去，正在热血沸腾中的几人全未察觉。
那人急急逃到西厢，客房内两位儒袍中年人正在摇头晃脑地吟诵诗句，那人一头抢进去，慌张说道：“爹爹，伯父，大祸事到了，咱们还是赶紧逃吧！”他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登时弄房中二人一愣。
其中一人愕然道：“昙儿，什么祸事来了？”
那人气喘吁吁地道：“驸马与人计议要刺杀梁王呢，一旦失败，必招来灭门之祸，你我借住于公主府上，必定会被视作驸马党羽，还是早早逃命去吧。”室中两诗人一听不由大惊失色。
原来，室中的这两位中年人就是唐时著名诗人宋之问、宋之逊两兄弟。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得宠时，这两位大诗人投靠了二张，献诗谄媚，等二张伏法，他们作为二张党羽被流放岭南。
这两人不愿去那瘴疫横行之地受苦，便去央求驸马王同皎。他们和王同皎本来没什么交情，不过他们的堂妹嫁给了祖延庆，而祖延庆是王同皎的好友，通过这层关系，两人求到王同皎门下。
王同皎觉得他们没有什么大恶，只是迫于形势讨好过二张，便做主把他们留了下来。只是当时张柬之等人正清洗二张余党，王同皎不愿在此时出面让张柬之等人为难，所以就先把他们全家收留在自己府里，想等风声过去再说。
结果没两个月张柬之等人就被李显明升暗降赶出朝廷了，从此朝堂由武氏和韦氏把持，王同皎与这两派都没什么交情，一时不好再出面为他们说项，两兄弟就携家人一直赖在了驸马府。
宋之逊向儿子宋昙问明详情，不禁慌张不已。宋之问却是眼珠一转，突然拍案道：“好啊！之逊，你我兄弟的大好机会来啦！”
宋之逊一愣，奇道：“大兄，什么大好机会？”
宋之问微笑道：“功臣党已然失势，你我携家眷在驸马府住了这许久，依旧不得复官，眼看这王驸马是不济事了。你我想要投靠梁王，奈何没有门路啊，可如今这门路不就自己送上门了么？”
宋之逊恍然大悟道：“你是说……”
……
隆庆池上，李显携皇后、梁王等一干文武重臣登舟游湖，状似悠闲，相王李旦陪同于侧，心事重重，却还得强作欢容。
相王五子站在船舷旁，只见远处湖边绿柳成行，绿柳之后隐隐有兽师牵着雄狮大象走来走去，还能看清有人正穿着七星道袍，在那里披发仗剑，正在做着什么法事。李成义不禁冲着船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哎哟，这是谁……”
却不想船外正有一艘小船靠近，李成义一口痰正吐在那人后脖梗里，这人恼怒地抬起头，忽然省起这是天子座驾，船上的人非富即贵，没有一个是他能得罪起的，只好悻悻地闭嘴，掏出汗巾用力擦着。
乘小舟而来的这人正是宋之逊的儿子宋昙，宋之问两兄弟获悉王同皎要刺杀武三思后，丝毫不顾念王同皎对他们的恩情，马上想到这是他们重返仕途的绝好机会。两兄弟担心自己出门会引起王同皎的警觉，而宋昙时常出门倒是没有此虑。
所以二人吩咐宋昙马上去向武三思告密，宋昙赶到武三思府上时，武三思已经陪同李显游隆庆池去了。武府管事听宋昙说明来意，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当下亲自带着他追到了隆庆池。
二人登上大船时，李隆基五兄弟已经转向别处，武府管事向禁卫亮明身份，悄悄赶去见武三思，武三思正陪李显坐在船头饮酒，听到消息后便向李显告了声罪，由管家引着赶到后舱。
宋昙一见武三思，马上长揖到地，惶恐道：“后生小子宋昙，奉家父、伯父之命，求见大王。”
武三思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沉声道：“你说有十万火急的消息要禀报本王？”
……
杨帆自船舷旁走过，恰好看到相王五子迎面走来，杨帆便站住脚步，向他们微笑着拱了拱手。令杨帆意外的是，李隆基居然也站住脚步，向他郑重地拱了拱手，微笑道：“大将军安好。”
杨帆没想到李隆基会这么客气，忙也还礼问候道：“临淄王安好，各位郡王好！”
李隆基笑道：“小王少年时便与大将军相识了，不意如今到了长安，彼此还做了邻居。这场缘分实属难得，可惜小王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否则一定请大将军过府与我兄弟畅饮叙旧。”
杨帆笑道：“末将不胜惶恐，如果郡王不嫌弃的话，待郡王有暇末将愿置酒相邀共谋一醉。”
李隆基哈哈一笑，颔首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双方错肩而过，李隆范有些意外地对李隆基小声道：“三郎为何对那姓杨的这般礼遇？”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天子忌惮之下，我相王一门如风中之烛，危在旦夕，多结交些天下英雄有什么不好？”
李成器若有所思地道：“唔……，杨帆，杨帆似乎是太平姑姑门下，说起来与我相王府的确算得上友好，可以亲近。”
李隆基神秘地一笑，道：“呵呵，恐怕未必如此……”
他顿了一顿，又解释道：“我是说，恐怕他未必就是太平姑姑的门下，此人的实力也未必就如我们所能看到的一般简单。不过……很幸运的是，他亲李厌武的态度却是应该不假。”
杨帆耳力超凡，此刻他又是顺风，所以尽管李隆基等人声音极其轻微，他居然还是若隐若现地听到了。
杨帆刚刚闪过一面顺风飘扬的龙旗，突然听到李隆基这句话，心头“咯噔”一下，就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猛兽，一股寒意“刷”地一下涌上心头，顿时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千钧一发
李隆基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听在心里藏着一个绝大秘密的杨帆耳中，却立即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马上意识到李隆基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可他又是如何察觉到的呢？一刹那间，杨帆就想到自己近来忽略了太多的东西。
他想起有一次婉儿对他信口说过，相王在东宫时高力士是东宫掌事太监，与李三郎关系极好，两人还常常一起蹴鞠；他想起今天登船后，曾经见到高力士与李隆基说过话，二人虽只交谈片刻，可是他们的神态却是熟稔的人之间才有的表情。
这些他或听到过、或看到过，但他从未深思过。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即便再如何精力充沛、才智高绝的人，也做不到事事兼顾面面俱到。此前他太过专注官场，结果显宗内部陆续出现问题。如今他集中精力处理内乱，结果就发生在他身旁的有关朝堂的蛛丝马迹就被他忽略了。
论才智机警，他并不在沈沐之下，但沈沐做事专一，他做不到。他的事情太繁太杂，军中、官场、显宗……，哪一个都得全力以对，可想把所有一切都抓在手中又谈何容易？一个不慎，曾经闯过多少大江大浪也难以避免阴沟里翻船。
直到听到李隆基的这句话，很多早该被他注意却被他忽略掉的事又突然联想起来，他才恍然大悟。
神龙政变前后，高力士作为婉儿的一个亲信参与了太多的事情，杨帆的实力和所作所为他多少知道一些。高力士本人不会从这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什么，但是如果他对李隆基说过，凭李三郎的聪慧……
杨帆刚想到这里，马桥便快步走来，急急说道：“大将军，天子召见！”
杨帆赶到船舱中，就见皇帝和皇后面沉似水地坐在正中，相王、梁王等人分坐左右，人人面有异色。
杨帆不知就里，连忙上前参见天子，李显寒着脸色道：“杨帆，你立即调一路人马，由武延秀陪同去捉拿万年县尉周憬！”
杨帆顿时愕然，捉拿官员？捉拿官员怎么不动用三法司的人，却让万骑去抓人？
梁王武三思冷着脸道：“杨帆，羽林将军王同皎勾结一班叛逆，试图利用为则天大圣皇后出殡之机谋杀皇后与本王，幸有义士宋昙举告，如今武崇训、姚绍之、李承嘉等已分别率人去捉拿王同皎及其同党了。你负责其中一路，捉拿万年县丞周憬。记住，要尽量抓活的。”
韦后脸色铁青地喝道：“还不快去！”
杨帆不敢怠慢，急忙领旨，与武延秀匆匆走出去。
方才宋昙把事情禀报于武三思，武三思听了又惊又怒，马上就要去向皇帝告状。可他转念又一思量，王同皎是皇帝的女婿，如果只说王同皎想杀自己，恐怕未必能把王同皎置于死地。
武三思灵机一动，就又转回身去，对宋昙开导了一番，宋昙是个读书人，心眼儿活泛，一听就明白了武三思的意图，马上顺着他的话头儿“发挥”起来，武三思很满意，这才领着他去见李显和韦后。
宋昙把王同皎要刺杀韦后和梁王的消息一说，把韦氏气得怒发冲冠：“这个白眼狼的女婿，居然要诛杀岳母？”，这还得了，韦后大发雷霆，马上让李显派人前去捉拿。
因为宋昙告状的时候张仲之几个人已经散去，为了避免其中有人获悉风声逃走，李显顾不得回宫，马上就下令拿人。他把武崇训等身边得用的人一一分派出去，还剩下一个周憬就交给了杨帆。
杨帆和武延秀乘小船赶到岸上。因为皇帝巡幸于此，此时隆庆池畔驻扎着万骑、金吾卫、千牛卫各一旅之师，杨帆就从自己的万骑中抽调了百十余人，和武延秀领着他们直奔万年县衙。
一路行去，杨帆心里总有一种对这种场面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很多年前他曾经有过相同的境遇。倏忽之间他想到了小蛮，这才恍然大悟。是了，当年武则天派丘神绩和小蛮领兵去抓两个皇孙时的情景，与此时此刻何等相似。
不同的是，武则天抓的是她的孙子，而李显抓的是他的女婿；武则天那两个小孙儿大的才十四岁，小的才九岁，所谓的谋反根本就令人无法置信，而驸马王同皎是不是真要刺杀皇后和梁王，杨帆就无从得知了。
再一个区别是，武则天当时已经授意丘神绩，去了之后将她的两个孙子当场格杀。而李显却想要抓活的，他显然是想通过王同皎这些人抓出几条更大的鱼来。可是比王同皎更大的鱼会是谁呢？
一念及此，杨帆不寒而栗。
……
李显无心游湖了，听人送来消息，说术士郑思善已经做完法事，将隆庆池的龙气泄去了，李显马上就摆驾回宫，怒气冲冲地等着拿他的女婿来问话。李旦带着五个儿子送走皇帝后，马上就赶回了大儿子李成器的府邸。
李隆基见李旦脸色阴沉，不禁唤道：“爹……”
李旦用冷厉的目光制止了他，说道：“成器，隆基，你们两个跟为父来一下！”
李旦当先向后花园里走去。李隆基和李成器对视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李旦在花园中徘徊良久，沉声说道：“隆基，等你祖母的丧事办完，你和隆范、隆业立即返回封地。”
李隆基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毅然点了点头，凛然道：“是！孩儿明白。”
李旦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道：“三郎，还是你最让为父省心啊。你那些兄弟，怕还不明就里，如果他们这段时间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说不定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你去解说一番，看紧他们。”
李隆基应声而去，李成器急道：“父亲，梁王要他们抓活的，分明是要针对父亲啊，这时候怎么能让隆基他们离去。隆基最是聪颖，有他在，若有什么事情，咱们父子也好集思广益，更可合力面对外敌啊。”
李旦瞪了他一眼道：“武三思若能得逞，必是假皇帝之意行事，那时便你我父子在一起又能如何？隆基他们三人必须走，我只盼在丧事办完之前这个案子没有审结，可以让隆基他们顺利离开。他们越是不在咱们身边，咱们越安全，懂么？”
李成器疑惑地看着父亲，过了好久才恍然大悟。
周憬是万年县尉，则天女皇出殡之日他也要负责外围警戒，既然决意与王同皎一起诛杀梁王建功立业，到出殡那天他就不能被外事缠住。周憬回到万年县衙便苦思办法，思来想去只有想办法把这件事丢给县佐（县尉的副手）。
武则天出殡的日期就在两天之后，时间很是紧迫了，如果到了那一天才临时辞去，只恐生出什么意外耽误正事，二来也容易惹起别人注意，想到这里，周憬马上叫人去唤县佐谢瑞麒。
谢瑞麒一到，周憬便诳说家中有些琐事急于处理，大殡时他难以脱身，请谢老弟帮忙。谢瑞麒作为县佐那天肯定也要去长安街头维持治安的，这又是顶头上司的请求，哪能不答应。
谢瑞麒一口答应下来，周憬笑道：“辛苦谢贤弟了，等此事一了，为兄请你吃酒。啊，家中这事儿挺急的，为兄这就离开了。案上还有几份公文，也请谢贤弟一并处置一下。”
周憬匆匆告辞，他还没走到府门，杨帆就带着人闯进来了，两下里碰个正着。
周憬见一位羽林将军率领大批兵弁走来，不免有些诧异，这万年县衙可少有武将过来。他看了杨帆一眼没有说话，杨帆也看了他一眼，目芒微微一缩，同样没有作声。
周憬赴宴回来时还未换上官服，武延秀看了他一眼，还以为是来衙门里办事的，自然也不理会。天下衙门里的建筑都是一般无二的设置，他和杨帆都清楚县尉的签押房所在，便领着人直扑周县尉的签押房所在。
周憬若是寻常时候看见官兵来到万年县衙，虽然觉得稀罕却也不致生疑，但今日不同，他越走越慢，心中渐渐生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下意识地扭头一看，见那位将军率领士兵所去的方向好像是他的签押房，周憬突然掉头往回赶去。
杨帆和武延秀一头闯进周憬的签押房，就见一位青袍文官正坐在案后翻阅着一份案卷，武延透沉声问道：“周憬？”
谢瑞麒闻声抬头，一脸茫然地道：“啊？”
杨帆马上喝道：“带走！”
几个万骑士兵立即扑上去，将谢瑞麒牢牢摁住，这时签押房左右耳房里拥出许多差役书办，一见这等情形不禁人人惊愕。杨帆扬声道：“你等不必慌张，本将军奉圣旨，前来缉拿万年县尉周憬。”
谢瑞麒一见官兵闯进来抓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又惊又怕，一听杨帆这句话，谢县佐松了口气，赶紧跳脚儿的嚷起来：“我不是周憬，我不是周憬啊。我是万年县佐谢瑞麒啊！”
周憬一路尾随回来，见那群官兵果然是冲着自己的签押房去的，心头顿时涌起一片阴云，这时再一听谢瑞麒高声所喊的声音，周憬心头一沉，暗道：“糟了！”他二话不说，急急一转身，便向县衙的厢房区逃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循索追凶
“他不是周憬？”
武延秀一俟弄清谢瑞麒的身份，立即高声喝道：“快走，赶紧去抓人！”
他急急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谢瑞麒道：“你，再带上几个认得周憬的人，陪同本国公一起去抓人，只要能抓到周憬，便是你们大功一件。”
谢瑞麒慌慌张张地点了几个书办小吏陪着杨帆和武延秀向外面走，这县衙如同一座小朝廷，说起来占地也不小，走到前一进院落里，眼看到大门口了，迎面恰好有几个公人走过来。
看见谢瑞麒，他们打招呼道：“谢县佐，你要出去啊？”
谢瑞麒急急问道：“你们从外边来，可曾见到周县尉？”
那几个公人茫然摇头，这时有个从旁边经过的书吏突然插口道：“周县尉吗？卑职看到周县尉往那边去了，谢县佐有事找他？”
武延秀一个箭步跃过去，揪住那人衣领喝道：“快！马上带我们去寻他！”
那书吏不知武延秀的身份，不免有些惊慌失措，谢瑞麒急忙道：“还不快些？周憬犯了大案，这是朝廷派来缉捕他的官员！”
那书吏这才恍然大悟，慌慌张张地道：“请，请这边走。”
周憬翻墙跳出县衙，沿着小巷向外狂奔，不一会儿后边就有大队人马追了上来。周憬跑到大街上，眼见那些士卒越追越近，突然从旁边的猪肉摊上抢过一口尖刀，又将一筐菜掀向追来的士兵。
周憬身为县尉，负有缉凶捕盗的责任，拳脚功夫还是有的，只是要对付官兵就力有不逮了，何况这些官兵是万骑士兵，禁军中的精锐。亏得杨帆匆匆追来时高喊了一句：“京畿重地，不得惹出大乱子。”
那些士兵只听杨帆吩咐，追赶时便有所顾忌，不肯误伤人命，也不肯把街市搅得一团糟，这才让周憬逃得更远了些。可是周憬做官久矣，这体力实在比不上这些禁军士兵，一条长街跑到头时，周憬的双腿已经沉得像是灌了铅。
眼看再这么逃下去一定会被生擒活捉，周憬抬眼一看，见前方有一座小庙，马上持刀冲了进去。
武延秀在草原上受了几年苦，倒是打磨出了一副好体格，他提着袍裾跑得飞快，眼见周憬逃进小庙，武延秀立即大喊道：“快！马上把庙围起来！”
那座小庙不大，看样子比土地庙也大不了许多，庙里根本没什么香火，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庙祝守着这小庙，他正坐在门口晒破棉袄呢，眼见周憬手持尖刀飞奔而入，把他吓得站在门口再也不敢回去。
士兵们呼啦一下就把小庙围住了，随即就开始驱赶周围摆摊卖货的小贩和行人。杨帆见状轻轻皱了皱眉，对武延秀道：“贼人虽只一个，却须防他狗急跳墙，持刀伤人。国公且率人守在外面，杨某进去拿他。”
杨帆这么安排，武延秀心里当然舒服，便道：“杨将军小心。”
杨帆笑了笑道：“凭他？还不是杨某的对手。”
杨帆说罢高声道：“你们守在这里，本官进去拿他。”
杨帆手下的一个伙长叫道：“大将军万金躯岂能涉险，不过是一介县尉，能有多大本事，让卑职率人进去拿他吧。”
杨帆摆了摆手，提着单刀独自走了进去，武延秀立即道：“你们把这里守住了，要是让他跑了，本国公拿你们是问！”
这座小庙门匾上的字迹剥落得厉害，杨帆也没看清这座庙叫什么，他走进小庙，又跨过一个小小的院落，便走进了小小的正殿，就见周憬紧攥尖刀，正痴痴入神地抬头看着上面的神像。
那神像古旧拙朴，因为有老庙祝时时拂拭，五官模样倒还清晰可辨。只是这尊神像比较少见，杨帆虽然看见了他的模样，还是认不出是哪一路神仙。
周憬听见脚步声并不回头，只是喃喃地道：“时也，命也。周某生死存亡时刻，竟然逃到比干庙来，这……大概就是天意了。”
杨帆这才知道这座香火几乎断绝的小庙供奉的竟然是殷商时的忠臣比干。
杨帆轻轻舒了口气，缓声道：“我是不大信奉天命的，我相信事在人为。不过，不得不说，你们这些人徒有一腔热血，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此大事，你们居然可以被人随口听到，事机如此不密，能做什么大事？”
周憬霍然转身看向杨帆，厉声道：“是谁举告的？张仲之、祖延庆，还是……”
杨帆打断他的话道：“如果是你的同党告密，那只能说你们连识人之明都没有了，这个告密的人是寄住在王驸马府上的一个外人，宋之逊的儿子宋昙，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居然被他听到，岂不可笑？”
“原来是他！”
周憬先是恨得咬牙切齿，随即想到如此大事居然就轻易被人听到，又不禁沮然若丧。
杨帆上前两步，抬头看了看比干的神像，说道：“周县尉，刚刚与你在万年县衙相遇时，我就已经怀疑你了。”
周憬一惊，愕然看向杨帆。
杨帆道：“你没穿官服，却穿了官靴。我知道你刚从驸马府回来，如果没穿官服也属平常。一座县衙里边有官职在身的其实并没有几个人，所以当时我至少该拦住你问问身份，可我没有这么做。”
周憬怔怔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杨帆又道：“我们赶到你的签押房时，那谢县佐答话时神情茫然，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他不是你，但我还是下令把他抓了起来，只希望能多拖延些时间。包括方才在街上时，我依旧希望你能逃掉……”
周憬的眼睛亮起来，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你……你也是憎恨武氏专权祸乱朝纲的人？你我同道中人，你能放我走？”
杨帆惋惜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曾想为你创造机会，我也为你创造了三次机会，可惜你还是没有逃掉。与我同来的人里面有武氏家族的人，我现在已经不可能放你逃走了。”
周憬听了，脸上血色尽褪，复又变成一片惨白。
杨帆道：“天子想要我把你活捉回去，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周憬茫然道：“为什么？”
杨帆忍不住心中叹气，这样几个人，除了一腔热血什么都没有，还真不是能改朝换代的料儿。他低声说道：“因为，皇帝……或者说是梁王，想通过你们把相王和太平公主牵涉进来，你明白吗？”
周憬这才恍然大悟。杨帆同情地看着他道：“有些人为了志向能够不惜生命，但他未必能够禁得住酷刑的折磨，最终连一世英名也葬送掉。所以，我不能让你被他们活捉去的。”
周憬慢慢点了点头，惨然一笑，道：“我明白。”
杨帆慢慢横刀当胸，盯着他问道：“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要我送你一程？”
周憬朗声一笑，道：“不劳足下动手，周某不是懦夫！”
他手腕一翻，就把尖刀抵住了自己的胸膛，仰首看向比干威严的塑像，沉声说道：“足下既是我道中人，我等未竟之事，就拜托给足下了！”
周憬说罢，双手握住刀柄，狠狠向自己的心口刺下，杨帆见他一动，已经不忍地挪开了目光，过了片刻不闻声息，杨帆回头一看，就见周憬稳稳地站在比干神像前，二目怒突，气绝身亡。
……
王同皎、张仲之、祖延庆都被李显派出的人生擒活捉了，李显将王同皎带到宫中痛骂了一番，任凭王同皎如何解说，他也不相信王同皎仅仅是要刺杀梁王，并没有要刺杀岳母、逼岳父逊位的打算。
李显这样想其实也不算离谱，如果想保证政变成功，确实不可能只除掉梁王了事，要想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那么在诛杀武三思后，必须要杀掉韦后，如此才能确保武氏、韦氏集团的彻底垮台。
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不然！
皇帝的妻子、皇帝最宠信的大臣都被你杀了，然后你痛哭流涕地诉说衷肠，皇帝就不计前嫌了，就幡然悔悟了，就不担心有哪一天不听你的话时你会连他一块杀掉了，就肯按照你的主张做皇帝了？
忒也天真。
当初神龙政变诛杀二张时，如果张柬之和桓彦范打算在诛杀二张后继续让武则天主持朝政，那么不管是相王、太平、梁王或者是军中诸多将领，根本不会有一个人响应他们的行动，那不是拿自己全家的性命开玩笑么？
所以，李显也不相信王同皎的目的会那么简单。尽管实际上王同皎等人的目的就是那么简单。在政治上他们确实幼稚得很，他们连杀韦后的想法都不曾有，他们很单纯地以为杀了武三思，就能政治清明、天下太平了。
可是这番真心话现在有谁肯信呢？李显不但不相信他们这番话，而且总觉得就凭他们几个人，除了一个王同皎就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居然敢策划刺杀皇后和梁王，威逼天子逊位，这不可能！
尽管周憬已经“畏罪自杀”了，可王同皎、张仲之、祖延庆三人还活着，李显认为通过他们或许可以追查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人。于是，他把这三个活口交给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主审，宰相杨再思、李峤、韦巨源陪审。
刀锋烁烁，直指相王、太平。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出师不利
大明宫含元殿，殿外石阶下，一个素衣少妇与一个只有三岁左右的男童跪在宫门前，清丽少妇脸上挂着两行清泪，那顽童似乎根本不明白今天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已经好奇地东张西望了。
高力士蹑着脚尖儿从宫里出来，见那少妇依旧流泪不止，哭得梨花带雨，不禁摇了摇头，左右几个小黄门正左右为难，一见他来，连忙围上去，如见救星。
高力士分开他们，轻轻走到少妇身边，小声劝慰道：“公主，皇后娘娘说了，驸马事涉谋反，国法当前，虽然是至亲也不能徇私，此事朝廷自有公断，还请公主回府听信儿吧。”
望阙哭宫的小妇人是王同皎的妻子定安公主，听说丈夫试图刺杀皇后和梁王被抓进大牢，定安公主如同五雷轰顶。
她不明白，她的丈夫贵为云麾将军、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驸马都尉、银青光禄大夫，光禄卿。这些官职带来的俸禄且不提，丈夫还加食邑五百户，她作为公主有一千三百户，两夫妻荣华富贵一生无忧，丈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去造反。
可她恨归恨，那毕竟是自己的男人，是孩子亲生的爹呀，尽管她不是韦后亲生，平时一向畏惧这位精明严厉的母亲，还是硬着头皮跑来哭宫了。
定安公主抬起泪眼，央求道：“高公公，还请公公再为定安传话，求父皇开恩，同皎一时糊涂，父皇就是罢了他的官职，把他软禁在府里都行，千万……千万不要降下重罚呀。”说到这里，泪水又是簌簌而下。
高力士唉声叹气地道：“公主，你……你可难为死奴婢了。圣人……圣人当时就在皇后娘娘身边，娘娘说的话圣人也是听着的。奴婢……奴婢为公主往宫里传话已经是犯了规矩，实在不敢再三冒犯……”
定安公主一听就明白了，韦后当然不在乎王同皎的生死，恐怕连她这个女儿，韦后都无所谓的，本指望父亲能够开恩，可父亲一向惧内，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宫外哭求还是硬起心肠不见，这可如何是好？
高力士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现如今案子还未审结，究竟怎么判还不得而知，想来……圣人念及骨肉亲情，也不会对驸马太过严苛，可公主要是一直跪在这儿哭闹不休，一旦惹得圣人和娘娘厌弃，恐怕反而不好了。过犹不及啊，公主还是回去吧。”
定安公主听了这话，只好拉起儿子，三步一回头地哭泣着向宫外走去。高力士望着她母子俩的背影同情地叹了口气，悄然向左银台门的方向走去。
宫里面，李显坐卧不安，他虽刻薄寡恩，但是对自己的骨肉还是有感情的，想到女儿带着年仅三岁的小外孙叩门哭拜，心里便有些不忍。他偷偷看了韦后一眼，有些心虚地试探道：“娘子，你打算……如何处置同皎啊？”
韦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同皎，那是朝廷的叛逆，是谋反篡位的叛贼。你可不要心软，要是没有人告举，你运气好的话也是个阶下囚，运气不好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那时谁来为你心软？”
李显本来就怕老婆，随着韦氏娘家的力量崛起，同武家的联系也主要通过韦氏进行，韦氏的话语权越来越重，他也越来越怕了，听了韦后这句话，李显再也没有勇气为王同皎求情。
可是想想女儿青春少艾，孙子又那么少，他知道娘子是铁了心要杀王同皎的，忍不住嗫嚅地道：“王同皎……固然死不足惜，可是定安还这么年轻，为夫想起来，这心里头不好受啊……”
韦后白了他一眼，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皇帝的女儿还愁嫁吗？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的堂弟韦濯去年不是刚刚死了妻子么，他还没续弦呢，我看就让定安嫁给韦濯好了？还是亲上加亲呢。”
李显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唉！也只好如此了。嗯？你说什么？”
李显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道：“你的堂弟？定安可是你我的女儿呀，你……你的堂弟，论辈分不就是她的堂舅吗？”
韦后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辈分有什么大不了的？成了，这事你不要管，回头我让杨再思去给他们撮合一下。”
高力士来到御膳房，找到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采买是宫里的肥缺，这个小内侍就是高力士安排进来的，因此对高力士言听计从，是高力士的心腹。
高力士到了小内侍那里，只待了一炷香的工夫，便拎着一包肉脯悠闲地离开了，瞧他那样子像是嘴馋了到这里弄些好吃的。可他离开没有多久，那小内侍也离开了御膳房，悄然离开了宫城。
小内侍到东市上逛了一圈儿，随便采买了些东西就回了宫，整件事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自从杨帆对高力士产生了怀疑，就已告诉婉儿，婉儿便安排了人盯着高力士的一举一动。
宫里面有大大小小的网，皇帝的、皇后的、女官的、太监的，还有宫外权臣的，这所有的网中没有哪一张能及得上婉儿的关系网、耳目网之庞大，所以高力士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在婉儿的监视之中。
那负责采买的小内侍出宫后，离开了婉儿的监控网，却又落入了显宗的监视，最后反馈到杨帆那里的消息就只有一句话：那个小内侍常去采买的一座肉菜铺子，是临淄王府指定采购有铺子。
事情至此，杨帆终于明白，在宫里有得力眼线的其实并不止有他一人。
婉儿不能容忍对杨帆的背叛，她气愤地道：“郎君对高力士有救命之恩，没想到他反为李三郎所用，一切对郎君不利的因素，都应扼杀于萌芽之中。郎君，这件事交给我好了。”
杨帆瞟了她一眼，笑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婉儿道：“宫里要意外死个人，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杨帆摇了摇头，道：“不，高力士身世可怜，所以我虽帮了他，却没想过要利用他。他接受李隆基的招揽，也不算是对我的背叛。何况，我们既然知道李隆基有这个眼线，说不定会有大用。”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此人，有大用！”
……
为了从王同皎几人口中挖出有用的供词，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绞尽了脑汁。他们是武三思的人，而负责监审的三位宰相中，杨再思是典型的墙头草，韦巨源则是京兆韦氏子弟，韦后现在已经和京兆韦氏认了亲，算是皇后的同宗兄弟了，自然属于韦后一派，而李峤则是当年东宫旧臣，纯粹的帝党。
这么一群人把持着公堂，审讯的公正性可想而知，不过王同皎等人都是血性汉子，虽经严刑殴打，面对诱供却始终一言不发。
武三思的本意是想藉着这个机会把相王和太平扳倒，但是王同皎他们不但没有供出对相王和太平任何不利的消息，就连他们所知道的桓彦范也在密谋对付韦后和梁王的消息都没有透露半分。
李承嘉无奈，只好炮制了一份似是而非的供词给武三思交差，面对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供词，李显居然信了，马上召见御史中丞萧至忠，命他接手此案，因为案件至此已经不是一个御史能够审理的了。
但高力士已经悄悄送出了消息，相王和太平公主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变措施，御史中丞萧至忠就是太平公主的门下，听到皇帝的这个命令，萧至忠潸然泪下，马上泣告于御前道：“陛下您富有四海，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呢！
陛下觉得他们像是谋反的人吗？神龙政变时若是没有他们，陛下您能稳坐皇位？当年您刚刚从房陵回到洛阳，那时相王还是皇嗣，是他主动辞让了太子之位。他那时都不想和您争皇位，现在会参与叛乱？臣若奉诏，就是置陛下于不义，臣万死不从！”
李显被萧至忠这番质问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萧至忠流着泪离开了。他一出宫城，就把这件事传扬开来，这一下李显可捅了马蜂窝，右补阙吴兢第一个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宫里。
拾遗、补缺，顾名思义，担任这个职务的官员就是负责监督天子言行，对天子做错的、遗漏的事情进行批评指摘的，既然是他们分内之事，对皇帝哪里还会客气。
吴补阙对李显慷慨陈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显的脸上：“陛下，您糊涂啊！宗室可是陛下您最大的依靠。现在陛下骨肉凋零，能够扶助您的只有一个相王、一个太平了，陛下还要把他们除掉，要做一个孤家寡人吗？”
吴补阙言犹未了，曹拾遗怒瞪双目闯了进来，一听吴补阙所言，马上又接了一句：“陛下，自古信任外姓、疏远骨肉的人，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臣万万不能坐视陛下重蹈古帝王之覆辙！”
紧接着，当面哭谏的、上书痛责的，百官群情激昂，朝野议论纷纷，到处都传说皇帝忘恩负义，要对他的亲兄弟和亲妹妹下毒手了。李显面对如此情形，不禁慌了手脚。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孤注一掷
李显没有想到大臣们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当初剥夺张柬之五人权柄的时候，群臣可没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啊。
他却不想想，相王和太平已经在朝堂上经营了多少年？
他在房州一住就是十六年，相王和太平可是一直就在朝堂上，虽然在武则天的威压之下，相王和太平一向谨小慎微，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但总比他这个庐陵王人气强吧。虽然李显现在是皇帝，可他复位一共还不到一年时间，能建立多么雄厚的班底呢。
再说骤然高升的张柬之五人，他们固然收获了无上的权力和名望，却也收获了太多的嫉妒，尤其是他们得志之后过于骄狂，百官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哪能没有一点嫌隙，他们的根基连李显都比不上，比起相王和太平更是云泥之别了。
群情汹汹之下，李显顿时退缩了，尽管梁王和韦后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不断向他施加压力，李显依旧犹犹豫豫，不敢贸然下决定。就在这种僵持之中，朝廷挨到了则天皇后的大殡之期。
大殡之后，李隆基和他的两个兄弟连王府都没有回，半路就离开出殡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回封地去了。武三思获悉这一消息，再仔细权衡一番，收于收敛了把相王和太平一网打尽的野心。
如今的情形是：百官坚决反对，地方上又有李隆基三位王爷领军治民，南衙禁军近来也有些不甚安分，王同皎谋反的事爆发得又太突然，武氏一族完全没有准备，而韦氏一族则刚刚兴起。
这种情况下如果把相王和太平公主逼得太紧，一旦他们狗急跳墙，鹿死谁手，殊未可知。面对这种情景，已经占据了优势的武三思何必轻易冒险，武三思把自己的意见对韦后一说，韦后却不甘心，眼珠一转，又把主意打到了张柬之五人身上。
武三思也觉得，张柬之五人虽然已经是没了牙的老虎，可是如果有机会再踢他们一脚，彻底断送他们东山再起的可能也未尝不好，于是马上授意一班爪牙，重新炮制出了一份供词。
李显明知张柬之五人是冤枉的，可他对张柬之五人扶自己登基的恩情并没有记住，却牢牢记住了他成为皇帝之后张柬之五人是如何的嚣张，李显默认了这份供词的真实性，对张柬之五人下手了。
李显下旨：五王因对皇帝心生不满，怂恿王同皎等人刺杀梁王与皇后，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罪莫大焉。念及他们有从龙之功，且有十次免死之铁券，所以不予重惩，着五人削除王爵，贬到地方任刺史。
王同皎等人事机不密，恰如杨帆所说，不仅害己，而且害了别人。这时正是神龙二年的阳春三月，距离五王政变，推翻则天女皇，拥戴李显登基刚满一年。
三月初七，李显以谋逆罪将王同皎、张仲之和祖延庆三人在都亭驿处斩。宋之问、宋之逊两兄弟因告密有功旋即授予五品官，宋之逊的儿子宋昙也被封为尚衣奉御。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了，都亭驿的血迹已被春雨洗刷得干干净净。
相王府里，李持盈坐在自己的闺房内，若有所思地看着手头的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宫里传来的。
自从李隆基离开长安后，与宫里联络的事情就交给了李持盈。李隆基选择李持盈，是因为李持盈和他是一母同胞的胞妹，兄妹二人感情最好。他的大哥和二哥虽然留在了长安，但大哥身为相王世子，繁杂事务较多，二哥性情又太过暴躁，也只有小妹才适合做这个事情。
李持盈所看的这份密报是关于杨帆的，近来高力士从上官婉儿那里了解到了很多有关杨帆的情报，高力士当然不清楚这些情报都是杨帆有意泄露给他的，他只觉得这些情报对李隆基很有帮助，而且高力士也很乐于让自己所报效的小郡王赏识自己的大恩人，最好能促使杨帆为李隆基所用，所以对于有关杨帆的情报他更加热衷呈报了。
“这个家伙还真的很厉害呢。万骑精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三哥说叫我帮他多多注意可以拉拢的手握重兵的朝廷大将，此人既手握重兵，又对梁王和韦后不满，应该值得拉拢呢。”
李持盈想着，一双秀气的大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
十六岁的少女，已是到了青春慕艾的年纪了，她手托着香腮，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这一想便想到了那多少次令她面红耳赤的一幕：她，红裙如伞，自天而降，落在杨帆肩上，想到内里空空，光光的屁股坐在人家身上……
李持盈很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臀部，好像那里有蚂蚁在爬。她轻轻啐了自己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蛋儿悄然晕红，眉梢眼角漾起一抹旖旎的春意。
“十娘、十娘！”
霍国风风火火地从外边跑进来，比李持盈小了几岁的霍国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一个大姑娘了，虽然她的身材和脸蛋还是带着一点婴儿肥，可是眉眼已经生得非常可爱。
“吵什么吵呀？”
突然被人打断绮思，李持盈很不高兴地收起密柬，瞪了妹妹一眼。
霍国喘着气道：“出事了，出大事了，人家刚听管事说的，你要不要听？”
李持盈打个哈欠，慵洋洋地道：“什么事儿呀，你要说就说，不说拉倒，人家正犯困呢。”
霍国是个急性子，李持盈知道霍国心里藏不住话儿，霍国果然主动开口啦，她神秘地道：“十娘，你知道吗？朱雀大街上有人贴了好多份揭帖呢，揭帖上说……说梁王跟皇后娘娘私通，说他们淫乱宫闱呢。”
“什么？”
李持盈这一下只惊得花容失色，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失声道：“竟有此事？”
……
“圣人！圣人！娘娘自尽了！”
“什么？”
李显唬得一跃而起，把一摞奏章带翻在地。
他吃惊地问道：“皇后自尽？所为何事？皇后怎么样了？”
那报信的宫娥急急摇头道：“奴婢不知娘娘为何自尽，幸亏发现得及时，娘娘已被救下，如今正在施救呢。”
李显一听，急忙离案道：“我去看她。”
李显匆匆走到殿门口，这时一个太监赶来，道：“圣人，梁王有事求见。”
李显把袖子一甩，道：“让他等着。”
李显匆匆赶到皇后寝宫，韦后正悠悠醒来，一见李显，立即放声大哭道：“想我韦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自从跟了你李显，福不曾享着半点，却跟着你在房州担惊受怕地过了十六年苦日子。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又为了你被人如此污蔑。我如今贵为国母，却让天下小民如此嘲讽，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李显惊愕道：“娘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朕……朕正批阅奏章，全然无知啊。”
韦后跳将起来，指着李显的鼻子骂道：“你不知道？还不都是你，邀那武三思入宫是不是你的主意？拉拢武三思为你所用是不是你的主意？如今有人造谣，在朱雀大街上张贴告示，说我与武三思私通，淫乱宫闱！
那武三思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鸡皮鹤发，老迈苍苍，就算我不守妇道，难道会看中他那个死老头子？我的清誉都毁在你的手里，你开心了？呜呜呜，我不要活了！”韦后说着猛地跳起来，向一根殿柱撞去。
李显大惊，慌忙叫道：“快拦住皇后！”
几个宫娥太监急忙抢上去拦阻，宫里一时间鸡飞狗跳。过了半晌，一头雾水的李显才弄明白事情缘由，只把他气得怒发冲冠，他愤怒地咆哮道：“是谁如此无耻？朕一定不会放过他，一定不会！”
武三思免冠除帽，恭恭敬敬地跪在宫前。
他也是听说朱雀大街出了招贴，说他与皇后私通，这才匆匆跑来请罪的。
武三思作为武氏一族的当家人，可以为了利益与人联手，却不会因为床笫之欢为人效力。况且他贵为王爷，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又岂会对一个半老徐娘有兴趣，他这个年纪，并不喜欢虎狼之年的妇人，而是秀色可餐的少女。
再说，他早年被姑母武则天流放，成亲时间很晚，所以虽与李显夫妇是亲家，孩子年纪相当，可他的年纪却比李显夫妇大了二三十岁，就他这样的老头子，皇后能看得上他么？
可恨有人竟然无耻地造此谣言并张贴于市，武三思心中着实有些忐忑，虽然他自忖李显不会相信此事，而且李显倚重他处甚多，不会对他不利，终究担心皇帝会因此疏远了他，毕竟是个男人听说这种事，即便不是事实心里也会有个疙瘩。
他在宫门口跪了许久，还是不见李显传召，一颗心不禁七上八下起来。
敬晖急匆匆赶到扶阳郡王桓彦范的府上，不等门子通报便闯了进去。桓府里停着几十辆车子，有的已经装满了东西，五王都被贬到地方任刺史了，但是他们家大业大的，一时之间却还来不及起行。
桓彦范刚刚迎出来，便见敬晖怒气冲冲地走上来，大袖一抖，斥退左右家仆，铁青着脸色对桓彦范道：“长街招贴，可是你做的好事？”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坐看风云起
桓彦范见敬晖一脸怒气，强抑的声音都有些打战，不禁皱了皱眉，他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悦地道：“仲晔，你怒气冲冲而来，就为了此事么？”
敬晖见他对自己的质问避而不答，不禁愤怒地道：“这么说果然是你了？士则啊，你糊涂！你糊涂啊！你还怕朝廷上的风波不够多吗？拉拢武三思本就是皇帝的主意，不过是假韦后之手罢了，你以为皇帝会相信那些荒唐之言？”
桓彦范微笑起来，道：“我自然知道皇帝不会相信。不过……连你也以为我是想藉此谣言干掉武三思，好得很，好得很呐！呵呵，连你都没有看出我的真正用意，皇帝自然更加不会察觉了。”
敬晖怔了一怔，放缓了语气，惊疑不定地道：“难道……你另有打算？”
桓彦范颔首道：“不错，某正是另有打算。你我站在这儿长谈算是怎么回事，来来来，这边请，咱们到书房里说。”
桓彦范把敬晖引进书房，二人刚刚落座，敬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士则，快讲，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桓彦范道：“仲晔啊，皇帝虽不相信武三思与韦后有私情，可此事一旦传开，皇帝必定龙颜大怒，是么？”
敬晖颔首道：“那还用说，朝廷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桓彦范呵呵一笑，神色极为自得。
敬晖按捺不住道：“士则，你还没说你的打算。”
桓彦范脸色一正，道：“同皎以身殉国了，皇帝听信谗言，还想藉此对相王和太平公主下手，只因百官反应过于激烈，这才退而求其次，把我五人削去王爵，贬谪到地方，相王和太平公主勉强逃过一劫。你想，这次又出了事，皇帝首先会疑心到谁呢？”
敬晖一怔，慢慢陷入沉思之中。
桓彦范道：“我们已经被贬官了，马上就要离开京城，这场风雨会是我们搅起来的么？最大的嫌疑人应该是相王和太平公主吧，我就是想利用这件事，逼着他们不得不和我们站在一起！”
敬晖身子一震，迟疑地道：“天心难测啊，皇帝就一定会疑心到相王和太平公主身上？我们含愤报复，不也说得过去么？再说，你有把握把相王和太平公主拉过来？如果他们肯站过来，那时……你又打算怎么办？”
桓彦范自得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你的第一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并不是皇帝会不会疑心到相王和太平公主身上，而是把这罪责推到他们身上最符合皇帝和相王、韦后的利益，所以他们一定会这么干！
这种事，我当然不会事先就同相王和太平公主商量，但是等到皇帝疑心他们时，皇帝步步紧逼，不怕他们不求自保，到那时我们只要‘慨施援手’，他们不但要为我们所用，而且会对我们感激涕零。”
敬晖的目光闪烁不定。
桓彦范吁了口气道：“之后如何，就不是我们单独能够决定的了，总要相王和太平也肯答应才行，或者……请太子登基，或者……干脆就由相王称帝，当今皇帝必须做太上皇，也只能去做太上皇！”
桓彦范霍然立起，振声道：“我要借同皎的血，借皇帝一次次的毒手，激起梁王所有敌人的同仇敌忾，大家联起手来再做一场！凭我们和相王、太平公主三家的力量，未必就不能重演神龙故事！”
敬晖惊怔地看着桓彦范，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桓彦范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道：“仲晔，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我们五人就要分别贬往五个地方，到时候在地方上要受到朝廷的监视，彼此间又难通声息，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将永远没有机会。”
敬晖无力地道：“士则，你在玩火、你在冒险……”
桓彦范指着他大笑起来：“你呀，你呀，富贵本就是在险中求的！你放心吧，上一次我们造势、用势，大获成功！这一次，我们也一样不会失败！哈哈哈……”桓彦范笑了起来，笑得像个输光了本钱的赌徒。
……
皇帝的寝殿里面，韦后脸上泪痕未干，恨恨地坐在那儿。武三思很尴尬地坐在她的下首，垂头不语。李显则怒意未消，绕殿急走，口中喃喃自语：“是谁？究竟是谁？”
韦后忍不住道：“还能有谁？如今朝廷上对你不满，想把妾身和梁王置之死地而后快的除了你那好兄弟和好妹妹，还能有谁？”
“相王和太平？”李显摇摇头道：“不会，此事把皇家体面丢得干干净净，他们同为皇室中人，脸上好看么？”
韦后气道：“生死攸关，事涉帝位，还有人在乎脸面吗？”
武三思恨极了那诬陷他的人，但他仔细一想，却也摇头道：“相王和太平因为王同皎一案刚刚逃脱一劫，这时还会主动惹事，唯恐天下不乱？老臣也觉得……不太可能。”
韦后道：“不是他们还能是谁？朝中还有谁对我们不满的。”
武三思蹙眉想了半晌，一时把握不定。
李显回身对武三思道：“梁王，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你和御史大夫李承嘉联手承办此案，他们在朱雀大街张贴告示，又贴了那么多，不会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查！一定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武三思慌忙离座而起，拱手道：“老臣遵旨。”
……
“叮叮淙淙……”
一曲琴声悠扬而止，卢宾之十指按于琴弦之上，止住了琴音，笑吟吟地道：“有趣，有趣啊！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在他身周，花丛环绕，芬芳扑鼻。几名手下跪坐在席子周围。
卢宾之道：“相王和太平经此一劫，一定如惊弓之鸟。”
一个手下道：“公子说得是，属下侦知，相王与太平公主频繁秘密接触，似在商议对策。”
另一名手下道：“郑愔传来消息，说武三思得韦后授意，要把此事推在相王与太平身上。”
卢宾之闭目沉吟片刻，霍然张开眼睛，道：“不可！如今相王和太平公主的势力依旧不小，如果他们狗急跳墙，就算不胜，也要闹个两败俱伤，如果他们胜了，我们的注可没下在他们身上，那样一来我们的图谋将付诸流水，眼下还不宜迫之过急。”
卢宾之站起身来，赤着脚在席子上徐徐踱了几步，沉声道：“告诉崔湜和郑愔，务必说服武三思，不能贸然与相王和太平决裂。变化之节奏，一定要掌握在我的手里！”
“是！”
一个手下恭声应是，急急离开。
卢宾之转首望向另外一人，道：“告诉李承况，要加紧对太子的调教！”
……
“我不会反的，我不能反！”
李旦的声音透着难言的悲怆，他哀伤地看着太平公主，凄凄凉凉地道：“令月，我累了、倦了。我们的生身母亲，为了夺取皇位可以毫不怜惜地杀掉她的儿女和孙子孙女，如今七郎又莫名其妙地疑心于我，为了保住他的皇位一再想对我下毒手，这个皇位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如果他要杀，那就让他杀吧。”
李旦苦涩地笑了笑，道：“生，有什么乐趣呢？”
太平公主见八哥居然有了厌世的念头，不禁急道：“八郎，你可以放手，但是你忍心让你的儿女也都命丧黄泉吗？武三思和皇后除非不杀你，如果杀了你，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的儿女？”
李旦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太平公主又道：“我不是让你反，是让你利用你在南衙的影响力，和那些将领们多接触一下，他们都忠于你，愿意为你赴死，可是如果你根本不接纳他们，不告诉他们你的想法，他们能为你做什么呢？”
李旦慢慢转过身子，神情犹豫着。太平公主跟上去道：“只要你有所动作，只要南衙诸将与你稍有来往，皇帝想动你，就不得不谨慎考虑！”
李旦涩然道：“可……那样一来，七郎不就更加怀疑我了么？”
太平公主气道：“现在他就不怀疑你我了？人家已经把刀架到了咱们脖子上，眼前这一关都难过了，你还想什么以后？”
李旦心中挣扎不已，过了半晌，他才说道：“桓彦范派人来暗示我，说是愿意帮助我们，一起诛杀武三思和韦后。”
太平公主双眼一亮，急问道：“你怎么说？”
李旦道：“我回复他，李旦绝不会背叛胞兄！”
太平双眼一黯，道：“皇帝不倒，梁王和韦后又怎么可能会倒？兄长这是明确拒绝他了？”
李旦道：“是！所以……，我答应你，可以同南衙联络，但我只求自保，决不造七郎的反！”
太平公主凝视他良久，深深地点了点头，道：“兄长请相信我，令月与你一样，只求自保！”
……
杨帆站在花园小厅中，微笑地看着花丛中：阿奴的儿子杨吉、婉儿的女儿黛儿正在花丛中疯跑，古竹婷的宝贝儿子现在是老幺，理所当然地成了小跟屁虫，嘎嘎笑着追在哥哥姐姐后面。
至于杨思蓉和杨念祖，已经不再喜欢这种游戏了。杨思蓉现在长成大姑娘了，虽然跟着父母双亲学了一身高明武功，但她越来越喜欢静，很有点大家闺秀的味道。至于杨念祖嘛……
一想到儿子，杨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真不想提起那个混球儿子。
小时候看着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长大了怎么就这么让人咬牙切齿呢？功课没见他有多少长进，却整天喜欢往外疯跑。小小年纪，他就敢跟着顺字门的人乘船去漕运，说是要去历险，幸好在三门峡前把他抓了回来。
闲极无聊时他还喜欢跑去娘亲打理的店铺里冒充店小二，有一次他居然把店里打更的老苍头的尿壶，冒充一只汉朝古董给高价卖了出去，等人家回过味儿来上门吵闹，差点砸了杨家的招牌。要说武功，他学得倒是极好的，可就是读起书来……，唉！这孩子是别指望他考个进士了。
小蛮和阿奴挺着大肚子在池塘边缓缓散步，正穿着一身轻罗在池塘边练习柔术的古竹婷弯腰站起，巧笑嫣然地迎上去，三个人站在那儿说说笑笑的，一起向旁边的竹林小径中走去。
三人之中虽然有两个孕妇，可是看着依旧那么美丽，岁月似乎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如果说有，那也如同一坛老酒，经过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甘醇、更加妩媚、更加迷人。
杨帆会心地微笑起来，婉儿顺着杨帆的目光看去，目中不禁露出艳羡之意。
当年在三阳宫她意外中招，冒险为杨帆生了个女儿，从那以后她与杨帆欢好时就一直很注意，避免再次发生意外。可这毕竟是无奈之举，其实她是极喜欢孩子的，眼看小蛮和阿奴又有了身孕，婉儿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是真想再多生几个孩子呀，最好还都是男孩，可是……
杨帆回过头，看到婉儿轻颦的眉尖锁着一缕深深的幽怨，马上知道她又在为了孩子的事伤心。
杨帆回过身来，轻轻揽住她的腰肢，柔声道：“显隐之争，虽未酿成大患，可是双方的关系却是越来越冷了，如今两宗各行其是，不但带来诸多不便，而且对双方都有损害。
我一面要弹压显宗内部的不稳因素，一面要对抗隐宗，同时在朝堂上还要观风看色，寻找出路，真的是心力交瘁。我想……寻找机会淡出朝廷。等我办好这件事，便可与你泛舟西湖，做那逍遥自在的范蠡与施夷光了，那时候，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婉儿欢喜地道：“真的吗？郎君可不要哄我。”
杨帆道：“自然是真的，你以为我要你向高力士频频泄露消息是为了什么？”
婉儿欢喜地抱紧了杨帆，过了片刻，突然轻啐他一口，道：“你这比喻不妥，西施可是先侍候过越王再跟了范蠡的，人家可是自始至终只有你杨大将军一个男人。”
杨帆眨眨眼道：“谁说的，只有冠军大将军是男人？难道我堂堂显宗宗主不是男人么？”
婉儿先是一怔，马上就觉得这种角色游戏似乎很有趣，她媚眼如丝地瞟着杨帆道：“是么，那么杨大将军和杨大宗主，你这两个大坏人，打算怎么欺负人家呢？”
杨帆看她媚从骨生的模样，不觉情动道：“你不会现在就想再生个孩子吧。”
婉儿昵声道：“他李家的事儿且搁下一边，生孩子的事也搁下一边，人家现在……只想你疼奴家。”
杨帆四下看看没人，一把抄起婉儿，便向她的春闺逸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行至水穷处
御史大夫李承嘉近来成了皇帝跟前的大红人，王同皎一案就是由他主持的，结果这个案子把五位王爷拉下了马，李承嘉顿时名扬天下。
如今，又出现了朱雀大街诽谤皇后和梁王案，这案子又交到了他的手上，李承嘉既兴奋又忐忑，这件案子顺利办下来，御史中丞的位置就向他招手了。可他又担心梁王还想借机整治相王和太平公主。
王同皎一案原本就是想把相王和太平公主拉下水的，结果文武百官群情激昂，幸亏皇帝及时收手，迅速把目标转到了张柬之五人身上，否则百官继续闹下去，没准皇帝就会找只替罪羊以息众怒，到时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李承嘉没有担心多久，梁王武三思就告诉他，这次一定要找出真凶，并没有暗示他把这件案子争取和相王和太平公主牵扯起来，李承嘉很是庆幸，马上铆足了力气，认真查办起来。
李承嘉用的法子是个笨办法，却很有效。
朱雀大街上的招贴是一早就被长安市民发现的，也就是说，招贴必定是头一天晚上贴出的。李承嘉通过长安、万年两县把案子分解到长安的每一个坊，要求彻查所有当晚宵禁后还出入过坊门的人。
那一晚，在宵禁之后出入坊门的只有两家成亲的，还有一家因为父亲生了急病半夜出去找医生的，找医生的这家只有一人出门倒还好查，可那成亲的连亲朋都算上，这人数就非常可观了。
李承嘉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调拨了大批人手，配合万年、长安两县逐人排查，确信这些人并无可疑之处，就把目标对准了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因为只有三品以上朝廷大员，才可以直接对着大街开门，不需要走坊门。
京都重地，虽然官宦多如走狗，可是三品大员却也不多见，而且其中毗邻朱雀大街的三品官更少，李承嘉的目标迅速缩小，最后锁定在十四户人家，其中就有前宰相桓彦范的府邸。
这些人都是大官，李承嘉倒不敢直接提调这些官员来审讯，但是他有皇帝、韦后和梁王撑腰，要拿这些人家的家仆下人询问，这些官员却是不好拒绝的。何况天子已经震怒，这时谁敢拒绝调查岂不显得自己心虚？
李承嘉是当朝御史，干的就是司法刑诉的差使，真要叫他问案，确实很有一手，从他有条不紊地缩小调查范围，他的精明就可见一斑。
他审讯这些人家的家仆下人时，又用了些技巧。他去长街看过那些招贴，不下数十份，贴的工工整整，一个人在有金吾卫巡逻的朱雀大街上是很难做出这些事情的，张贴招贴的人至少也得有两到三人。
而做这种事的人，必然是主人的心腹或者家生子儿的奴婢，那些雇佣的长工短工，随时可以抬屁股走人的仆佣，是不可能被主人安排这样的差使的。
有了这样的分析，李承嘉审问起来就得心应手了，一俟查清该人不是主人家的管事、管家、家生子的奴婢，李承嘉立即放人，而对有些可疑的人，则安排人手分别审讯，或威吓或使诈，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李承嘉找来的人都是办案经验丰富的公人，借调来后，都是一日发三日的薪水，而且一旦有谁发现端倪，立即奏请皇帝封官。有了这些悬赏，那些公人哪有不卖力的。
这些豪门奴仆并没有哪个是作奸犯科的惯犯，一群精明狡诈的积年老吏，审讯一群毫无应对审讯经验的豪门家仆，桓彦范自以为天衣无缝、绝无把柄的行动，居然被万年县一个办过三十年案子，应付过形形色色的犯人的老班头给破获了。
这老班头查问的是桓家一个家生子的奴仆，跟桓家签了卖身契的。公人摆出刑具稍作恫吓，心中有鬼的他就露出了些许破绽，那班头一见有门，马上连哄带吓，又故意出入几趟，诈称他的同伴已经招供，这人心里一慌，竟然招了。
老班头大喜若狂，没想到老了老了，居然可以从吏变成官，一步跃过了龙门，喜得他仰天大笑三声，随即便亲自押着那名桓府家仆献宝似的去找李御史。
李承嘉一听也是大喜若狂，马上叫人把桓府管家和另一个张贴告示的人抓起来，用大刑一问，那两人挨不过大刑，相继招供。李承嘉又押着人犯找到他们丢弃刷子、浆桶的地沟，将证物捞起，便喜滋滋地向梁王报功去了。
案情结果迅速呈报到了李显面前，李显看罢供词，怒不可遏，马上下令拘捕张柬之等五人，并立即召集众宰相及三法司官员，议处五人之罪。
武三思终于抓住了造谣的真凶，一时间扬眉吐气，他恶狠狠地对李显道：“陛下，他们如此造谣，污蔑皇后、污辱陛下，应该把他们全部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大理寺丞李朝隐出班反对道：“梁王且慢，如今还没有张柬之等人的认罪供词，对这等大臣不经审问就匆忙诛杀，不合我朝律法。”
李显恶狠狠地拍案道：“那就审，审他个心服口服！”
御史中丞萧至忠见到证人证物，就知道这案子翻不了啦，不禁暗暗埋怨桓彦范利令智昏。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再审他们，他们咬紧牙关不招又能如何？人是他们府上的下人，又有现成的证物，他们还能翻得了天？
即便没有这些证物，依照三人成供的唐律，这一个管家两个家仆的供词，也足以定张柬之等人的罪名了。
萧至忠灵机一动，忽然说道：“陛下，张柬之等人扶保陛下登基有功，此事天下皆闻。如今此案一经审理，普天下都知道是五位功臣蓄意诬蔑皇后、污辱陛下清誉了，天下人会怎么想呢？大好君臣，竟然失和一至于斯，恐怕……会招惹诸多非议吧。”
“这个……”
李显一听也大是头疼，他虽然确实刻薄寡恩，却不愿被天下人戳他的脊梁骨。
刑部侍郎裴谈有意讨好韦后和武三思，马上出班奏道：“只要陛下下旨，以诏令将他们诛杀，那么即便没有通过公开审判，也是合乎律法的。”
“臣反对！”
凤阁舍人宋璟本来是在一旁记录的，一听这话马上出班道：“陛下，特旨杀人，又以何罪名呢？不教而诛，天下人如何心服？再者，不管是特旨杀人还是特旨赦免，虽是天子特权，却不可以轻易动用。
自夏商周时，天子便有特赦之权，但未见有一位天子妄自动用，则天大圣皇后在时，倒是为了二张动用过一次特赦之权，结果如何？法不可乱，张柬之等人有无罪责，应当秉公而判，天子若以特权杀之，惹遭天下人非议。”
宋璟是跟魏元忠一块被赦免的。当初二张想让宋璟诬告魏元忠，宋璟不肯，结果和魏元忠一起被流放到岭南，李显登基赦魏元忠还朝，宋璟自然也回到朝廷。
只是，魏元忠这一生，自高宗以来已经侍候了四代皇帝，其间多次遭到贬谪，如今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早已意气消沉。尤其是此番回朝，眼见扶保天子登基的大臣，一年之内就从宰相变成了阶下囚，更加令他心寒。
因此现在魏元忠简直变成了苏味道第二，做事模棱两可，对于政争从不多置一辞，如今眼见张柬之等人危在旦夕，魏元忠也是一言不发，倒是宋璟年少气盛，出面争执起来。
武三思大怒，斜睨着宋璟道：“照你这么说，要维护天子清誉，对他们的罪行就得视而不见了？”
宋璟捧笏垂眸，把这个难题抛给了天子：“宋某没有这么说，宋某只是就事论事。前番因王同皎事，朝廷公布说桓彦范、张柬之等人因与梁王政见不合，故而怂恿王同皎刺杀梁王。
这个罪名虽其罪无赦，然其情可悯，无损于陛下与张柬之等人的一番君臣情义。如今若是说桓彦范等人无视陛下尊严，于长街张贴告示，诋毁皇后，桓彦范等人固然当诛，可君臣交恶一至于斯，只怕于陛下的清誉同样有损。臣想不出折中之策，只是为陛下计，不得不言。”
李显哑然，沉默良久，方才说道：“罢了，此案就当作一桩无头公案吧！”
武三思趋前一步，急道：“陛下，那桓彦范等人……”
李显道：“传旨，桓彦范、张柬之等人怂恿王同皎刺杀大臣，事败后受到贬官的处罚，他们不知自省，屡出妄言，非议朝政。将张柬之流放泷州，敬晖流放琼州，桓彦范流放瀼州，袁恕己流放环州……”
李显一口气儿说出了对桓彦范等人的处理决定，稍一沉默，又道：“这几家的子弟，但凡十六岁以上的男子，尽皆流放岭南。并，收回丹书铁券！”
……
桓彦范等人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得到了一群关键人物的帮助，成功地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但是他们真的就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么？真的就有匹配宰相才能的本领么？未必。
宰相任上，于国计民生方面，五位宰相并无一丝建树。执掌朝政后，他们又忘记了权力究竟来自于谁，竟然只用了一个多月，就与皇帝彻底交恶，把皇帝推到了梁王武三思一边，犯了一个政治上的天大的错误。之后，他们又不肯承认失败，用很拙劣的手段试图反击，结果把自己彻底葬送了。
五户人家，包括八十二岁的张柬之，被驱赶出京城，在士兵的押送下永远地离开了他们曾经辉煌过的长安城。长安城重新归于平静，并未因为他们五人的离开造成什么轰动，百姓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朝堂上的惊心动魄血雨腥风，永远都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唱，唱的人昏昏欲睡。
李重俊穿着一条犊鼻裤，赤着上身坐在树荫下的凉席上，一脸烦闷地喝着酒。李承况从远处走来，李重俊乜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一碗酒狠狠地灌了下去。李承况也不见礼，在席上随意坐了，向他问道：“怎么，太子有心事？”
李重俊把酒碗一放，恨恨地道：“那安乐越发放肆了，她根本不把我这个储君放在眼里，今天……今天她又当众羞辱我，这还不算，她还说，就算她做皇太女，也比我做皇太子强，当着好多大臣啊，真真岂有此理。”
李重俊说着说着，手又忍不住发起抖来。李承况欲言又止，偷偷瞟他一眼，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过一个酒碗，也为自己斟满一碗，一脸苦闷地饮下。李重俊道：“怎么，你有话说？”
李承况长长地吁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太子……情形真的不大妙啊。”
李重俊神色一紧，连忙道：“这话怎么说？”
李承况道：“宋璟因为替桓彦范等人说话，被赶出京城，贬到并州做长史去了，李朝隐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贬为闻喜县令了，这事你知道吧？”
李重俊莫名其妙地道：“知道啊，怎么了？”
李承况道：“现在，韦家的韦捷、韦濯、韦播、韦璿等人都被任命了要职，韦后的势力大张，又与武氏一族勾连，谁人能挡？你可不要忘了，安乐公主是皇后的亲生女儿，皇后的亲生儿子已经死了，如果韦家继续壮大下去，安乐未必就不可能成为皇太女。”
李重俊冷笑道：“古往今来，就从来没有过皇太女！”
李承况截口道：“古往今来，也不曾有过女皇帝！但是，本朝有了！”
李重俊倏然变色。
李承况道：“太子，你可知道桓彦范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吗？”
李重俊讶然道：“他们不是被流放到岭南去了么？”
李承况苦笑道：“太子，你的眼睛不要只盯着宫里这么大的地方，也该放眼看看天下啦。没错，桓彦范等人被流放岭南了，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威胁任何人了，可是你知道他们落得个什么下场？”
李重俊目光一凛，道：“怎么？他们……出事了？”
李承况长长地吸了口气，道：“张柬之年老体衰，恚恨成疾，刚到新州就一病不起，已然过世了。张柬之已经八十二岁高龄，天年已尽，虽是病死却也算是寿终正寝，幸运得很了。
而桓彦范就惨了，他在押送途中就被梁王的爪牙周利贞追上，命人将他绑起，在砍伐过的竹桩子上拖行，那竹子砍伐过后尖利如刀，桓彦范被拖磨的遍体鳞伤，肉被竹桩刮去，露出森森白骨，活活折磨至死。”
李重俊身子一颤，有些心惊肉跳。
李承况又道：“敬晖更惨，竟被武三思派人把他凌迟而死。而袁恕己则被人灌入有毒的野葛藤汁，一时五内如焚，疼得他以手抓土，指甲磨尽，双臂深深没入泥土，最后竟活活……”
李重俊叫道：“你不要再说了。”
李承况闭上嘴巴，过了半晌，才轻轻一叹道：“斩草除根呐。我只担心，凭着陛下对安乐的宠爱，又一向顺从皇后的话，韦氏继续壮大下去后……，你觉得，韦家的人是希望你做皇帝呢，还是希望有韦家血统的人做皇帝？梁王现在正把持着我朝半壁江山，你说他是希望他的儿媳做女皇呢，还是你来做？到那时，你不但皇位不保，恐怕……下场将比桓彦范、袁恕己他们……”
“够了！”
李重俊厉喝一声站了起来，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眼中闪烁着恐惧而疯狂的光芒。李重俊困兽般转悠了半天，突然又跪坐在地，向李承况急爬几步，乞求似的抓住他的手道：“承况，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李承况沉声道：“先下手为强，太子，若想保住皇位、保住性命，你要做出决定了。”
李重俊一下子委顿在地，喃喃地道：“我……我该怎么决定？相王与我素无来往，太平姑姑我又一向不熟，我……我该怎么办？”
李承况道：“太子真是糊涂了。张柬之他们将则天皇帝拉下皇位的时候，他们手里有什么？太子如今只需一支听你调动的人马，不需太多，能够控制大内就行，事成之后，你以为相王和太平公主会不承认你是皇帝？”
李重俊看向李承况，惘然道：“军队？孤虽然是太子，手下有六率兵马，可这六率兵马一直没有交到我的手上，现在在皇后的堂弟韦捷手中啊。”
李承况目中倏然闪过一丝诡谲之色，道：“太子有那么多相交莫逆的军中好友，难道不堪一用么？”
李重俊恍然道：“对啊！他们都是羽林卫中军官，如果他们能攘助于孤……”
李重俊突然又显彷徨道：“可……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他们……肯为孤效死么？”
李重俊一字一顿地道：“一旦拥立成功，你就是天子，他们就是从龙之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贿以重利，谁能抵挡如此诱惑？”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鱼游沸鼎
夏夜，偶尔几声蝉鸣，一声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杨帆和独孤讳之巡夜回来，虽然穿的是一身轻袍并没有披甲，却也出了一身细汗。
杨帆打个哈欠，对随行的众侍卫道：“大家辛苦了，都散了吧，回去沐浴一下早点休息吧，这天气太过闷热，一时半会可不容易睡着。”
众兵将纷纷散去，独孤讳之却凑到杨帆跟前，神秘地道：“大将军，请到末将帐中一叙。”
杨帆瞧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好奇地跟着他进了他的住处，就见帐中一灯如豆，桌上置了四道下酒的小菜，旁边还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杨帆一见便道：“夜色已深，还是早些休息吧。”
独孤讳之一把扯住杨帆，笑嘻嘻地道：“大将军莫急，且请坐下，末将有话说。”
军中严禁饮酒是从宋朝才开始的，这时候军中并没有严厉的禁酒令，何况独孤讳之是杨帆的五虎上将之一，杨帆也不好却了他的脸面，只好跟他入帐对坐。
独孤讳之为杨帆斟满一杯酒，涎着脸皮笑道：“大将军，末将下个月……想跟大将军您告个假，只要准假十天就好，如果能让末将休沐半个月，那末将就更加感念您的大恩大德了。”
杨帆诧异地道：“你告假做什么？家中有事吗？”
独孤讳之腼腆地笑道：“不瞒大将军，末将……下个月要成亲了。”
“哦？”
杨帆一听，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说道：“好啊，这是好事，某若不准你的假，岂非太过不近人情了。独孤宇怎么不曾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独孤讳之有些尴尬地道：“呃……，末将在独孤家族中不算近支，末将的婚事，根本不会惊动阀主的。”
杨帆知道独孤讳之虽然能干，如今也算一员大将，但是在独孤世家的确不是近支子弟，是以如杨帆的真正身份、杨帆与独孤世家的真正关系，独孤讳之一点不知，他一直以为杨帆只是与独孤家主独孤宇莫逆之交呢。
杨帆怕他难堪，忙岔开话题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一桩大喜事呢，你的婚事打算在哪里操办啊，咱们军中一班兄弟该去凑个热闹才是。”
独孤讳之道：“末将的家在商洛，路途远了些，兄弟们恐怕是不能赶去了，这么着，等末将成亲回来，再请各位同僚好好喝几杯。今儿晚上，末将就是向大将军您告个假，另外就是提前请您喝杯喜酒。”
杨帆欣然一笑，举起杯道：“这杯酒我无论如何都要喝的，独孤将军，借你的酒，杨某先祝贺你啦！”
独孤讳之赶紧给自己也满上一杯，双手捧起，喜滋滋地对杨帆道：“谢大将军，请！”
……
东宫，永春门洞开。
一队持枪执戈的禁军悄无声息地闪进门去，正在长街上巡弋的金吾卫士兵恍如未见，反而不断地东张西望，似乎担心别人会看到。
李重俊本就是尚武之人，他被安乐实在是欺负得狠了，如今横了一条心，既已做出决定，倒也不再畏惧。他全身披甲，在李承况的陪同下静静地站在明德殿前，心急如焚。
“太子，李多祚大将军到了。”
右羽林将军李思冲从明德门急急跑进来，压低嗓门对李重俊道。其实这东宫面积甚大，虽然这是安静的夜晚，可他若是站在这儿大吼，便是吼破喉咙，东宫之外也不会有人听见，可今夜终究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他哪能不紧张呢。
李重俊大喜，连忙迎上前去，就见一队羽林军闪进明德门，迅速分向两旁，虽在静夜之中，却也纪律严明，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随即一个高大的人影快步走了进来，李重俊连忙上前，激动地道：“李大将军忠心为国，孤感激不尽！”
李多祚赶紧叉手回礼，道：“太子是君，不必对臣如此多礼。自张柬之等五功臣惨死，军中袍泽多受清洗，李某痛心疾首啊。如今韦后又不断往军中安插亲信，这天下马上就要姓韦了，老臣一生唯忠于李，这一腔热血，自当为太子效命！”
李重俊抓着他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道：“好！好！好！大将军的忠义，孤全记在心里了。沙叱忠义将军到了没有？”
李多祚的女婿野呼利在一旁接口道：“临行前，臣已派人给沙叱忠义将军送了信，这时也快到了。”
李多祚是靺鞨族人，他的女婿野呼利是突厥人，而沙叱忠义则是沙陀人，但这几个人都是大唐的将领，如今韦氏不断往军中安插亲信，排斥旧将，这些人早就心怀不满，是以李重俊一招揽，他们就毅然投向了李重俊。
双方刚刚窃语片刻，又有一员校尉急急来报，成王李千里到了。
这李千里是吴王李恪之子，李千里跟他老爹一样惯会做戏，他当初分封地方，到了那儿什么政务都不管，统统交给武则天派来的长史负责，他每天只管弄些地方特产送去洛阳，很讨武则天的喜欢，是以武则天大杀李唐宗室时，李千里一直安然无恙。
等武则天终于决定还政于李时，也就无所谓让他远离朝廷了，遂把他调回京城。李千里是李唐宗室，可如今李唐虽然匡复了江山，主宰天下的却变成了武氏和韦氏，李千里自然不甘心。
李千里其实更瞩意相王，可惜相王虽被皇帝一再逼迫，却始终不肯反，令李千里大失所望，如今有太子招揽，叔侄俩自然一拍即合了。
李千里如今是左金吾大将军。今夜长安城内正好由他的人马负责巡视，所以李多祚才能如此顺利地进入东宫而不惊动任何人。
这几路人马汇合没有多久，沙叱忠义也率领人马匆匆赶到了，一时间东宫之内兵强马壮，李重俊的信心顿时直线飙升。
……
深夜之中，大雁塔上竟然有人。
阁楼一角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柔和而昏暗，并不虞会被人看见。
卢宾之坐在楼顶，面前置着一张几案，案上有酒有菜。
虽然夏夜有些闷热，可是在这高处却有凉风习习，因之卢宾之一袭白袍，端坐饮酒，居然神清气爽。
在他侧面依旧坐着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青袍人，这人分明是卢宾之的幕僚谋士，可惜一直以后卢宾之都只是拿他当个传话筒，从来不曾听他提过什么建议。卢宾之虽然不及他的兄长高傲，他却一直在模仿他的兄长，在刚愎自用这一点上，两兄弟一模一样。
“今夜真的很不错啊！”
卢宾之呷了一口酒，满面笑容地道：“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青袍人笑道：“公子当真好手段呢，公子运筹于帷幄之中，只是稍加点拨，皇帝、皇后、太子，还有这么多的王侯将相，就得按照公子您的心意而动，由公子您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帝王将相在公子手下也不过是一枚小小棋子罢了。”
卢宾之呵呵地笑起来，道：“本公子不但要驱策他们为我所用，还要他们置身局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受我诱导。这就是懂得借势、用势的妙处了。我……喜欢这种感觉！”
青袍人执壶为卢宾之斟满了酒，卢宾之端起酒杯，把目光投向只有几处亮着灯火，其他地方一片黑暗的长安古城，慢慢把目光投向古城的更远方，那是宫城之外万骑禁军驻扎的地方。
卢宾之将手中的酒杯向那里遥遥一举，悠然道：“杨帆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吧？只可惜他活着的时候，我还没有成功地挑起显隐之间的恶战，不过……没关系，本公子有的是时间！”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纯武阵营
万骑大营，独孤讳之的寝帐。
杨帆吃了几杯酒，突然脸色一变，扶案欲起，但是他的身子已酥软无力，刚刚挺起腰杆便无力地滑下去，只觉手脚都麻痹起来，无力支撑他的身子。杨帆吃惊地看着独孤讳之，满脸的不敢置信。
独孤讳之慢慢放下酒杯，凝视着杨帆，歉然道：“大将军，对不起了。”
杨帆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的喉部肌肉也有些松弛了，以致说话都有些困难：“讳之，你……这是……做什么？”
独孤讳之道：“大将军，你不用担心，酒里的毒并不致命。”
杨帆吃力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是独孤……宇命令……你的？”
他的眼前开始一阵阵的模糊，独孤讳之的身影忽而清晰忽而如雾，耳边传来独孤讳之的声音也忽远忽近：“阀主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一向只在需要的时候下命令给我就是了，又岂会在意我想什么呢？”
杨帆渐渐软倒，终于失去知觉，独孤讳之还在说着：“他从来都不需要了解我。虽然我们都姓独孤，但是……他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而我……哪怕我再如何努力，也只能俯首听命。大将军，你了解这种感受吗？”
帐帘一掀，几个持刀的士卒飞快地闪进来，神色紧张之极，一见杨帆已经昏倒，他们都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校尉压低声音道：“郎将已经得手了？时间快到了，咱们得马上行动。”
独孤讳之点点头，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把大将军绑了。”
那个校尉一怔，道：“中郎将，何必这么麻烦呢，一刀把他砍了不就行了？”
独孤讳之寒着脸道：“我们要反的是天子，又不是大将军，杀他何益？”
那校尉迟疑道：“可是……李承况将军不是说，务必要杀掉大将军吗？”
独孤讳之道：“如果我们成功，大将军便不足为虑，要杀就让太子去杀。如果我们失败，也轮不到大将军来杀我。大将军待我不薄，如今已经将他制住，又何必让我的刀锋染上大将军的鲜血。”
那校尉道：“可是……”
独孤讳之突然一扭头，手按刀柄，满脸杀气地道：“你究竟是听我的，还是听李承况的？”
那校尉神色一凛，赶紧垂首道：“自然唯中郎将之命是从！”
杨帆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又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独孤讳之看了看从杨帆身上搜出的兵符，往怀里一揣，挥手道：“走！”
几个人匆匆走出军帐，帐中一烛，摇曳依旧。
……
千骑原本有五营，扩充成万骑之后，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军团，杨帆手下五个郎将全部晋升为中郎将，每人管辖的营地都十分广阔。独孤讳之持着杨帆的兵符匆匆赶到自己的营地，立即开始调兵遣将。
为了不惊动其他各营，独孤讳之没有调动本营的全部兵马，他只调动了两团兵马。一团设一校尉，下辖两旅，一旅设一旅帅，下辖一百人，两团兵马就是四百人，再加上直属他的亲兵百人，共计五百人。
真正知道今夜有什么行动的只有他身边十几个最亲信的侍卫，便是这些将校也不明白突然聚兵所为何故。两个校尉、四个旅帅匆匆集结完毕，全副披挂入帐参见独孤讳之。
这两个校尉一个叫蔡沽府，一个叫崔浪，一见独孤讳之，崔浪便紧张地问道：“中郎将，午夜聚兵，出了什么变故？”
独孤讳之冷峻地道：“朝廷出现了大变故，奉大将军令，我部兵马立即赶往东宫，听候太子调遣。”
这几位校尉、旅帅都是参加过神龙政变的，也正是在那一战中立下功劳，这才晋升上来，此时一听独孤讳之这话，几人心头便是一跳：“怎么？又要兵变？”
蔡沽府抱拳道：“中郎将，可有大将军令谕。”
独孤讳之一扬手就把杨帆的兵符掷到了他的怀里，蔡沽府接住兵符，就着灯光仔细辨认一番，又递给崔浪验看，两人看罢兵符对视了一眼，恭恭敬敬地把兵符交还独孤讳之，退后一步，抱拳道：“谨遵中郎将吩咐！”
独孤讳之的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强抑紧张，故作平静地收好兵符，沉声喝道：“随我出营，立赴东宫。”
……
太子李重俊在翘首企盼中，终于盼来了独孤讳之的人马。
李重俊要发动兵变，凭现在手头的兵马也算用了，但他必须等独孤讳之。因为独孤讳之也是歃血为盟参与兵变的核心人员，如果他一兵一卒都不到，那十有八九就是出了意外，太子这里就得赶紧应变了，哪还放心发动兵变。
一见独孤讳之率人赶到，李重俊大喜过望，道：“诸位将军，奸臣当道，国朝危急，今夜，就让你我用手中的利剑力挽狂澜吧！”
李多祚道：“太子准备如何行动，恭请吩咐！”
李重俊道：“孤仔细想过，一路由孤和大将军您亲自率领，直扑梁王府，除此奸佞。一路由孤的皇叔成王千岁率领，占领宫城各道城门，为我等扫清进宫的障碍。我等只要诛杀梁王，武氏一族便不足为惧。此獠一死，外援断绝，我等入宫后也可从容行事。”
在场这些人清一色全是武将，其中好多还是大老粗，字都不认识，虽然他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经验丰富，可是搞政变这种高难度的事儿经验着实不多。就算李多祚曾亲身参加过神龙政变，那时也是由别人制定策略，他只负责具体执行，并不了解通盘计划，是以李重俊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很有章法。
李承况虽是卢宾之的内间，不过他能做的是激化太子和安乐公主的矛盾，煽风点火地挑起太子的野心，他不可能做出太多干涉，不然隐居幕后的卢宾之就要暴露在台前了，所以他只负责诱导，确保太子按照他们的设计走上兵变的道路，至于太子如何兵变，最终拉拢哪些人，那就不是他能保证的了。
单以李承况本人来说，他也只是个武将，虽然是个成功的内间，可政变这种高层次的玩意儿他也是头一回参加，一听太子这么安排，他也觉得有条有理，自然毫不迟疑地表示赞同。
太子一见众人响应，更是信心十足，便道：“皇叔，你与沙叱忠义将军、李思冲将军，在我们离开两炷香的时间之后就开始夺取各道宫门。如能诈门那就诈门，万不得已时才可强行攻占，避免过早惊动内宫。”
李千里、沙叱忠义、李思冲向他抱拳道：“诺！”
太子拔剑在手，对李多祚、野呼利、独孤讳之道：“三位将军，请随本宫，诛杀梁王！”
当下北衙羽林卫、万骑、金吾卫三路兵马分别行动起来，被独孤讳之抽调来的两个校尉急匆匆地跟着太子、李多祚等人赶往城南的梁王府，想到太子的种种安排，而且并未见到大将军杨帆，二人心中不禁狐疑。
蔡沽府悄声道：“老崔，怎么没见大将军啊？”
崔浪道：“是啊。而且……你说怪不怪，太子要闯宫，为啥不走玄武门，这要从东宫一路闯进大内去，至少得过四五道宫门，宫里面还能得不到信儿应变吗？这么舍近求远的……，不对劲儿呀。”
蔡沽府越想越不对劲，悄悄扯住独孤讳之询问，独孤讳之沉着脸色道：“大将军另有要务，你们不必多问。至于玄武门，实话对你们说了吧，今夜驻守玄武门的马桥已经跟大将军不是一条心了，自然不能由玄武内直趋大内。”
万骑诸将中，与大将军最要好的就是马桥，其次是楚狂歌，如今独孤讳之竟说马桥与大将军离心，两个校尉心中更觉古怪，但是独孤讳之已经不容他们问下去了，急喝道：“赶快些！”说罢便快步向前走去。
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蔡、崔二人纵然一肚子的纳闷儿，也只能先揣起来，跟着太子向梁王府疾奔。
太子提着剑，骑在高头大马上咬牙切齿，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一剑斩下武三思的狗头，又把安乐那个小贱人刺得稀烂。
李重俊越想越开心，几乎就在马上狂笑起来。
……
万骑营中，杨帆缓缓醒来。
他中的是类似蒙汗药一类的药物，独孤讳之下的分量并不少，照理说他不该这么快就醒过来。可是独孤讳之的人把他捆得太紧了，临走又拉过一床被子蒙在他的身上，这么热的天，昏迷中的杨帆出了一身透汗，药力发散出去，竟尔提前醒来。
杨帆刚刚苏醒，还有些头昏脑涨口干舌燥，他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发现昏黑一片气闷难耐，这才意识到被人盖在被子里边。杨帆急忙挣扎，却发现他被人从头到脚整个人都捆起来，一圈圈的绳索把他缚得紧紧的，想左右扭摆一下身子都困难，更不要说甩脱身上的被子了。杨帆欲待呼喊，又发现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外边还用布条绑住，根本没办法吐出来。
“独孤讳之反了！”
杨帆明白过来，就和追随着他和沈沐，同七宗五姓决裂的那些世家支房偏系子弟们一样，他们掌握了一定的实力，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欲望和野心随之滋生，岂能甘心仅仅因为血缘就永远屈居人下。
那些世家的宗支嫡房是怎么确立的？还不是几百上千年前，这一房的祖先为将为相一举奠定了他这一房子孙在家族中的不朽地位？如果他们能够争取到莫大的权柄，几代下来一样可以，不然就像博陵崔、清河崔一样，分裂出去自立郡望。
杨帆暗暗苦笑了一声：过去他太过关注朝堂，以致显宗险险出了大乱子。这一年多来他一直致力于控制显宗，谁知军中又出了问题。人力有时尽，这就是分心之过呀。
杨帆还没检讨完，突然想起一事，登时又惊出一身冷汗：“糟了！婉儿今夜就在宫中值宿，乱军之中，她能得保全吗？”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一屈一伸
太子李重俊、大将军李多祚骑在马上，率领几百名禁军士兵，迅速扑向梁王府。
他们这一路下去，至少遇到四队巡夜的金吾卫，但金吾卫士兵都很默契地为他们让开了道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今夜是成王李千里的兵马巡夜，正因如此他们才刻意挑选了今天行事，是以一路十分顺利。
李重俊事先已经派人打探过，这些日子武崇训夫妇一直住在梁王府上，这倒省了他奔走于梁王府和公主府两地了，他选择今夜行动，这也是原因之一。
梁王的住宅是面朝长街开门的，因此无须先闯坊门，李重俊等人赶到梁王府后，马上让几名士兵叠罗汉爬过墙头，又用长戟拖送下去。梁王府里养有看门狗，这些士兵一进院墙，那狗就狂吠起来。
可梁王府的门子哪会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夜入梁王府，他揉着眼睛从门房里出来，懒洋洋地还没看清状况，就被那些造反的禁军士兵掣出腰刀将他结果了。等巡夜的王府侍卫们赶过来时，这些士兵已经打开大门，把大队的禁军官兵放了进来。
这些王府侍卫哪是那些悍勇的禁军官兵的对手，再说他们仓促应战，人数又少，片刻工夫就被禁军杀得七零八落，他们一旦逃散，大队人马也不纠缠，只管护着李重俊和李多祚向后宅冲去。
“阿郎，阿郎，出大事了，啊！”
匆匆抢到梁王门前一边拍打房门一边纵声狂呼的一个家人还没说完，就被冲上来的一个士兵一枪刺死，随即房门就被士兵们踹开，李多祚提着刀，领着十几个亲兵一阵风儿似的冲了进去。
“什么事？”
武三思穿着一身白色小衣，匆匆分开帷帐探头惊问。
他一探头，就看见李多祚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李多祚厉声喝道：“斩了！”
武三思惊叫一声“不好”，还没来得缩头，就被李多祚的女婿野呼利一刀斩下他的项上人头。
帷帐内一个衣着暴露、胴体诱人的少女瑟缩在床角，眼见一具无头尸体一腔热血狂喷，惊得她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不过她的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了，她也被野呼利一刀刺死在榻上。
李多祚提起武三思的人头回身就走，喝道：“杀！杀尽武府上下，立即回转宫门！”
一场大屠杀开始了，那些士兵未曾破门前就得到了命令：不要活口，统统杀掉，是以一进梁王府他们就大开杀戒，不过他们一进来就向武家主人及家眷所住的后宅冲去，是以住在左右两厢的家仆下人们大部分有了充分的时间躲藏，又或逾墙上房地逃走，武府那么大，一时也无人顾及他们。
不过，武三思一门老少可就倒了霉，这些士兵虽见梁王府花团锦簇，到处饰金佩玉，杀戮之中顺手抄走了不少，可这并没有耽误他们杀人，梁王武三思被杀，随后他的几个儿子和妻妾家人也相继被杀。
武府中也有懂得武功的，可是一来他们赤手空拳，二来这些士兵都是三五成群，猛虎尚且架不住群狼，何况他们平素养尊处优的，纵然会些功夫却也有限，一时纷纷血染尘埃。
“安乐那个贱人在哪？”
李重俊一进梁王府就红着眼睛寻找安乐，梁王府十分广大，重门叠户，院落重重，安乐公主住在哪里他可不清楚，匆忙中他抓住一个家仆带路，这才把他带到安乐公主和武崇训的住处。
“公……公主殿下就……就住在这里。”
那武府家仆被李重俊的利剑架在脖子上，话也答得战战兢兢的。
李重俊一见安乐公主所住的小楼，眸中陡然闪过一丝凶狞的恨意，他把手中剑用力一抹，那个家仆便打着转儿跌倒在地，喉间突突冒血，身子像切断了喉咙的鸡剧烈地抽搐着，却已嘶喊不出。
李重俊一连几个箭步跃上台阶，重重一脚向门上踹去，李重俊好武，他一身武功当真不错，这一脚下去，门扉“轰隆”一声裂开两半，李重俊立即仗剑护身冲了进去，嘶声大吼道：“安乐贱婢，拿命来！”
李重俊可是政变的大旗，如果他有点什么闪失，这乐子可就闹大了，左右谁敢让他有失，独孤讳之一见立即带人追了上去，抢在李重俊的前面绕过屏风。
公主的寝室内十分华丽，桌上正燃着一盏灯，灯光本就明亮，士兵们又打着火把，把室内照得一片通明，独孤讳之抢先冲过去，一把掀开帷帐，用刀一挑被子，赫然发现底下竟空无一人。
李重俊走过去，伸手向榻上一摸，双目登时一张，厉声喝道：“还是温的，走不远，给我搜！”
……
高初带着几名持戟的士兵，打着火把向中军帅帐走来。
高初如今是万骑营冠军大将军杨帆帐下的昭武校尉，今夜由他带队巡营。虽然是承平时期，可这是天子脚下，杨帆治军又一向严厉，时常亲自巡视全营，在他的表率作用下，全营将官无人敢怠忽巡视的职责。
“神龙！”
“中兴！”
口令相符，守在帅帐区前的两名士兵马上收起长矛。他们没有掌灯，静夜之中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几乎没人看得到他们，但是高初等人是打着火把来的，所以再往前走出不远，他们就看清了高初的模样。
一名值守的士兵马上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高校尉辛苦啦。”
高初“嘘”了一声，道：“小点声，莫要扰了各位将军休息。”
那士兵笑道：“今儿午后刚刚大演了一会，现在打雷恐怕各位将军都未必会醒。”
高初笑骂了一声，走到近处，一看他的模样，诧然道：“千月，是你啊，你怎么守起军门来了。”
萧千月赶紧声明道：“卑职早就改名了，如今叫萧雨客。今夜值守的士兵身子有些不舒服，我替他一次。”
高初道：“还不是大将军总叫你千月千月的，我也听习惯了。”高初站住，上下看他几眼，笑吟吟地道：“行啊你，爱兵如子，身为将官，居然替属下值守，不错！”
萧千月干笑两声，忸怩地道：“那人……是我小舅子。”
这样一说，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未了，其中一人突然惊呼一声，叫道：“什么东西？”说着，他便呛啷一声拔出腰刀，高初等人一怔，马上向他所望的方向看去，手中的兵器也都警觉地举了起来。
高初仔细看了看，疑惑地道：“哪有什么东西？你小子一惊一乍的别是眼花……啊！”
高初刚说到这儿突然也惊呼了一声，他看到了，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努动了一下，这一动便向前蹿出一截距离。动作有些……有些像尺蠖，只是看那东西，比起尺蠖至少大了几百倍。
高初拔刀在手，猛一扬臂，他带来的人和萧雨客两个人立即呈战斗队形散开，高初森然喝道：“是谁？再不答话，老子可要动手了。”
那黑影又动了一下，但是这回只是在原地弹动了一下，并没有向前挪动，高初刀锋前指，戒备地一步步逼近。在他左右各有一名士兵，一手持刀，一手提着灯笼，这两名士兵外围又有长枪兵将枪锋前指，护在他们前面。
当他们一步步靠近，手中的灯笼终于可以照清那古怪的东西时，高初和萧雨客一班人都傻在了那里。地上的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他们的大将军，被绑得直不棱登仿佛一条棍子似的杨大将军。
杨帆苏醒之后，忽然想到婉儿还在宫中，登时心中大急。他不知道独孤讳之把他迷倒，盗他兵符，究竟是受谁驱使，不过想来有资格造反的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相王和太平、梁王武三思、太子李重俊。
这其中大概只有相王一脉如果造反可能会对婉儿客气一些，但是乱军之中除非他们亲自关照过了，否则谁也难保婉儿不出差池。
杨帆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宫中，奈何他的身子被绑得紧紧的，就算想要滚动也无法动用相应的肌肉产生力量。
杨帆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得，真是又气又急。万般无奈之下，他尝试着用他的四十八颤之法，本来是想让绳子松动些。还好他的这种功法是靠内息配合的，肌肉颤动频率极高却不需动用太多肌肉，这也是别人除非贴近他的身子否则难以察觉的原因。
他像尺蠖似的，居然可以让身子一屈一伸地动弹了。于是，杨帆就这么一屈一伸地钻出了被子，艰难地钻出了军帐，一步步地挪了出来……
引起值守者注意后杨帆就不敢动了，虽然这些人手中没有弓弩，不至于先射上两箭看看他是什么东西，可要有个冒失鬼跳上来先捅他一枪他也受不了啊。
高初瞪着杨帆，两颗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他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大……大将军，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杨帆怒极：“这是问的什么混账话？”可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高初，满头大汗。高初这才反应过来，急急扑上前去为他松绑。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危在旦夕
“在这里，我找到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在安乐公主的寝室里到处翻找着，帷帐后边突然有个士兵惊喜地叫了起来，李重俊立即兴冲冲地赶去，就见武崇训穿着一身小衣，蹲在马桶后面瑟瑟发抖，手里还举着马桶盖，似乎想当盾牌。
一见李重俊，武崇训立即丢下“盾牌”，跪地乞求道：“太子，太子饶命啊！”
厮杀声刚起来时武崇训就惊醒了，听见外边杀声一片，武崇训便知不妙，马上慌慌张张地躲了起来。但当时他并不清楚究竟是谁作乱，等李重俊带人闯进他的房间，听到李重俊的声音，他就知道大祸临头了，平日安乐羞辱太子时，他又何尝没有为虎作伥。
可是哪怕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放过的，因此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李重俊见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武崇训跪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快意油然而生，但是没有看见安乐，却令他大失所望。
李重俊把带血的长剑一振，指着武崇训喝道：“安乐那个小贱人呢？”
武崇训哆哆嗦嗦地道：“安……安乐今夜宿在宫中，不……不不……不在这里。”
“什么？”
李重俊大失所望，可转念一想，等他杀进宫去一样可以取那贱人狗命，遂不再多想，猛地把剑扬了起来。武崇训一见赶紧叩头如捣蒜地乞求道：“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崇训……可是您的妹婿啊。”
李重俊狂笑一声，讥诮地道：“事到如今，你才想起是孤的妹婿吗？”
“不……”
武崇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就见一道血色的虹影一闪，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己的身子还跪在地上，周围的一切都在急旋，然后他就“嗵”的一声落进了马桶。
“好臭……”
这是武崇训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意识。
李重俊本想提着他的人头去皇宫，一见人头落入马桶，李重俊立即厌恶地捂着鼻子退了几步，对一名士兵吩咐道：“挑起他的人头，走！”
那士兵将长矛掼入马桶，把武崇训的人头一扎，尿水淋漓地提出来在榻上蹭了蹭，跟着李重俊大步向外走去。
……
高初急急解开杨帆的绳索，杨帆一跃而起，厉声喝道：“击鼓聚将！”
片刻之后，战鼓声隆隆响起，各路将领训练有素，很快就聚集在帅帐之内。
杨帆如今虽然爵高位显，但他从不惮于以身涉险，如果他一个人赶去皇宫就能够解决问题，他在解开束缚的时候就已夺马直奔玄武门了。但是这种事不是凭着江湖人的武勇一人一剑就能解决的。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今夜究竟是谁要反，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而且单枪匹马地杀入宫中，在那么巨大的范围内、在无数的建筑中要寻找一个想救的人，实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重俊想到就做，可真应了那句“乱拳打死老师傅”了，事态之突然，事先全无蛛丝马迹，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察觉。杨帆要击鼓聚将，也是要了解一下自己手下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须臾工夫，帅帐内已是战将如云，眼见杨帆一脸杀气地站在上首，众将虽然心中惊疑，却不敢出声询问。等三通鼓罢、众将到齐，杨帆唱名点卯，发现除了今夜值守玄武门的马桥所部不在，就只有独孤讳之和蔡沽府和崔浪三员战将未到。
杨帆心中大定，立即下达军令，命黄旭昶、陆毛峰等人率所部兵马疾驰横街，控制太极宫的承天门和东宫的重明门，再令楚狂歌部与自己驰援玄武门，许良所部控制西内苑，确保有一条退路。
许良是行军司马，是杨帆的副手，一听杨帆这样安排，许良便眉头大皱，他出列问道：“大将军，究竟出了什么事，末将等尚还一头雾水，望大将军告知我等。”
杨帆虽然忧心如焚，却也清楚如果一点消息都不透露，众将必定无所适从，等他们赶到地点，如果遇到些什么状况，都不清楚究竟该怎么做。
杨帆只得把事由经过简单地对他们说了说，但他所知也极有限，目前只知有人要反，具体情形却一概不知。
许良一听便反对道：“大将军，如今是谁要反，究竟有哪些军队参与其中，我们一概不知。一旦杀至承天门和重明门，碰到其他军队，对方究竟是叛军还是勤王的军队我们如何分辨呢？
其他军队又如何确定我们的立场呢？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一旦动起手来，而对方又是勤王的军队，事后谁能为大将军作保，证明大将军是忠于天子的？那时一个反贼的罪名扣下来……”
杨帆憬然醒悟，这真是关心则乱了，他如今只想迅速控制宫廷，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以眼下的乱局，如果他贸然有所动作，适必会让眼下的乱局乱上加乱。他的兵马一旦派出去，他也无法及时取得联络了，到时候恐怕于事无补，反而让自己辩白不清。
杨帆在帐中急急徘徊片刻，改变主意道：“楚狂歌将军率所部兵马与本帅驰援玄武门。许良将军弹压中军，各部马不卸鞍、衣不解甲，严阵以待，由高初负责居中联络，本帅一俟弄清原委，立即由高初传达将令，各部须执行不怠，违令者斩！”
许良一听这么安排倒也妥当，马上退回队列，与众将抱拳恭声道：“末将遵令！”
片刻工夫，杨帆和楚狂歌率领千余骑战士，俱乘战马，如一阵狂风一般卷出辕门，剑一般刺穿西内苑，杀向了玄武门。
……
李重俊率兵杀了武三思一家，立即掉转马头再杀向皇宫。此时，成王李千里已经发动夺门之战。
要进内苑，最快最简捷的方式就是走玄武门，玄武门在皇宫的北面，皇宫是面南背北的，北面是后宫，所以一开玄武门，直接就是后宫的范围。
可是守玄武门的将领是马桥，他们收买不得，所以他们的进攻路线只能舍易就难，从东宫的通训门进入太极宫，这一来虽然绕过了太极重的正门承天门，但一路下去还有太极门、两仪门、甘露门三道门户。
如果万骑还是像以前一样，由五位郎将轮流值守，他们完全可以等独孤讳之把守玄武门的时候再假传杨帆将令，率领玄武门守军加入叛乱。可是神龙政变之后，千骑扩充成了万骑，一下子扩军十倍，五位郎将晋升为中郎将，各有所司，分工更细了。
如今戍守玄武门的，变成了楚狂歌部和马桥部轮换值守，其他各部已不再担任轮值玄武门之责，而是作为机动部队以防万一，独孤讳之没有可能再担任玄武门守将了，是以他们根本就没敢设想可以打开玄武门。
成王李千里如今兼任左金吾大将军，他和沙咤忠义、李思况先矫诏诈开了太极门，马上又闯向两仪门。到了两仪门，李千里仍是重施故伎，要诈开两仪门。
李千里是成王，是皇室成员，当今皇帝的堂弟。沙咤忠义老将军在军中更是赫赫有名，这两个人不但位高权重，而且极具威名。而李思冲则是右羽林将军，是天子最亲信的近卫军将领。
这样三个人分别代表了皇室宗亲、军方重臣和天子近卫，这样一个组合太有欺骗性了，他们众口一词地说有奸臣发动叛乱，他们是奉诏入宫勤王，手中又有一道伪造的诏书，城上守将一时还真不容易分辨真假。
尤其那城头守将还是沙咤忠义的老部下，一听是沙咤忠义老将军叫门，他虽不敢轻信，却也不敢轻率拒绝，便迟迟疑疑的请沙咤忠义上城说明经过。
沙咤忠义被吊上城头，立即趁其不备挟持了他，胁迫他下令打开了城门，两仪门再度兵不血刃地失守。可是当他们闯到甘露门时，再想重施故伎却不可能了，因为甘露门后就是甘露殿，值守于此的正是上官婉儿。
太极宫的戍卫分布是这样的，正门入宫有三道门户：承天门、永安门、长乐门。承天门由左右骁卫负责把守，永安门和长乐门由左右威卫负责把守。但叛军是从东宫通往太极宫的门户潜入的，这样就绕过了前边这三道门户。
从承天门再往里抵达太极门前，还有一道类似瓮城的门户，称为嘉德门。这道门户之间由号称夹门队的左右监门卫士兵守护。过了嘉德门，戍守太极门的是左右武卫。太极门之后的两仪门由左右千牛卫把守。
把守此处的共五队人马，一队五十人，五队合计就是二百五十名士兵，称为衙内五仗。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是倚仗着高墙坚城，又是在皇宫里面，这些警卫力量把守一道门户足够了。
而这是由禁军守卫的最后一道门户，再往里就是甘露门，一过甘露门就是内廷，内廷是嫔妃宫娥们的天下，这里就不能让兵士们把守了，所以守在这道门户上的是孔武有力、受过训练的太监。
而且这道门内就是甘露殿，值守甘露殿的是上官婉儿。李千里的成王身份唬不住这位内相，沙咤忠义在军中的赫赫威名也镇不住这位上官姑娘，守在甘露门上的内宦太监们也根本不会买李思冲这位羽林将军的账。
所以，要夺甘露门他们只能强攻。
好在他们一路兵不血刃，没有惊动甘露门的太监守卫。再者，甘露门是进入内廷的最后一道门户，从承天门开始往里来，每道门户都比外边的矮小，守军数量也逐次递减，甘露门既没有高大厚重到不可攀爬、守卫其上的内宦太监人数也不是很多。
李千里一声令下，禁军士兵纷纷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飞抓掷上墙头，便灵猿一般攀爬起来……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夺门之战
甘露门外有隶属不同系统的禁军把守着四五道门户，宫城之外又有金吾卫彻夜巡逻，甘露门上的太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有一支军队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上甘露门的，所以城门上的防范非常松懈。
夏夜难眠，穆老太监领着两个年轻太监在城门楼里铺了凉席，躺在上面摇着蒲扇聊天，飞抓甩上城来扣住城墙时，隐隐发出“叮叮”几声，穆老太监听见了，吩咐道：“凳子，你去瞧瞧，这什么动静。”
凳子道：“老公，咱们这地儿还能出啥事不成。”
穆老太监瞪眼道：“怎么着，不听使唤了？叫你去你就去，难不成还让老公我去看？”
凳子踢了旁边那个太监一脚，道：“桌子，你去。”
桌子的职衔似乎比凳子还低一点，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嘟嘟囔囔地往外走。
穆老太监嘿嘿地乐起来：“你们呐，是大懒支小懒，小懒干瞪眼。”
桌子趿上鞋，踢踢踏踏地出了城门楼，四下瞧了瞧没见有什么东西，打个哈欠刚要回去，突见城墙上冒出一个人头，桌子一怔，紧跟着就见城墙上冒出一片人影来，桌子机灵灵打了个冷战，扯开破锣嗓子就号叫起来：“出事啦！有人闯宫！”
爬上城墙的禁军一看被人发现，立即加快了速度，几个口衔利刃的禁军翻身跃过城墙就向桌子猛扑过来。桌子前脚刚迈进城门楼，就被人自后一刀挥过，本就没了小头的可怜家伙登时大头也离身而去。
“什么人？杀！”
小凳子赤着双脚，挥着钢刀抢了过来，“铿铿”交手数合，便被两名禁军联手砍翻在地，这时那穆老公已经慌慌张张爬上二楼，拉起钟绳咣咣地敲响了警钟，戍守在城上的太监们马上一个个衣袍不整地从宿处冲出来。
甘露门上杀声起。
听到警钟声，婉儿立即披衣起床，动作虽然迅速，举止却毫不慌张。一见婉儿镇定自若，她身边的宫娥们也就镇定下来，一盏盏灯陆续亮起，婉儿举步出宫，望着甘露门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片刻工夫，一个一手捂着胳膊，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的太监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大呼道：“昭容，大事不好，有乱军冲城！”
婉儿玉颜一冷，厉声问道：“来者何人？多少人马？”
她没有问甘露门能否守住，一看这个受了刀伤的太监，她就知道乱军已经上了城了。
那太监哭丧着脸道：“奴婢不知来者身份，人数远超门上守军。”
婉儿一听这话，马上吩咐道：“死死挡住，我去面君。”
“诺！”
那太监答应一声，又转身跑去，婉儿扫了一眼脸带惊容但举止未乱的几个宫娥，肃然道：“走！去天子寝宫！”
婉儿轻移莲步，急急走出不足百步，突又省起一事，急扭头对身边一名提灯的宫娥道：“你去，将安乐公主也带来皇帝寝宫。”
今夜安乐宿在宫中还是上官婉儿安排的住处，这时突然想起来，自然得吩咐人把她也好好保护起来，公主一旦有失，她也罪责难逃。那宫娥不敢怠慢，急急奔向安乐公主的寝殿。
后宫内苑着实不小，甘露门上的厮杀根本传不到皇帝的寝宫，婉儿一路走去，一路吩咐人唤起各路太监，就近寻些趁手的家伙赶去甘露门支援，虽然这些人不可能是乱军的对手，可是多阻挡片刻就多一分机会。
李显自梦中被人唤起，片刻工夫，皇后韦后也急急赶来，皇帝和皇后穿着小衣披着中单，披头散发的显得异常狼狈。倒是婉儿衣装齐整，身后几名女官还抱着御玺，显得慌而不乱。
“婉儿，出了什么事？”
李显夫妇急急向上官婉儿询问，满脸惧色，神龙政变那天的事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很遥远的过去，那一次他们是叛乱者，整晚都为万一失败的后果担心。如今他们成了这皇宫的主人，却要担心叛军成功了。
婉儿平静地道：“圣人，宫里发生叛乱，乱军已攻上甘露门，顷刻便至。”
“啊！”
韦后一听，顿时花容失色，道：“怎么会！乱军是谁，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被他们杀上甘露门了。”
婉儿道：“圣人、皇后，眼下不是追查这个缘故的时候，内廷里无一兵一卒，只靠些宫娥太监是抵挡不住乱军的，他们一旦冲进来那就大势去矣，眼下须得找一个安全之处，以保圣人与皇后的安全。”
李显这时大悔，他登基后把女卫全部裁撤了，新设的内卫全是男子，所以根本不留在宫里，这时节才发觉看似固若金汤的皇宫也不保险，身边还是该多几支武装保护才好。他团团乱转，手足无措地道：“上官昭容言之有理，可……可是何处安全啊？”
上官婉儿道：“圣人，不如我们去玄武门，玄武门坚不可摧，又有忠心于陛下的禁军守卫着，圣人暂避于玄武门上，定可避过兵锋。”
李显牙齿格格打战，恐惧地问道：“玄武门守军……没有参与叛乱吗？”
婉儿平静地道：“圣人，若玄武门守军也叛乱了，乱军何须攻打甘露门呢，早从玄武门长驱直入了。”
李晃恍然大悟道：“啊！不错！那……娘子，咱们快走！”
李显和韦后急急逃出寝宫，上官婉儿一边走一边回身顾盼。
韦后惊慌道：“婉儿，可是乱军追上来了？”
婉儿摇头道：“不是乱军。婉儿使人去向安乐殿下示警了，却不知为何，安乐公主殿下还未追来。”
李显这才想起安乐，猛地站住脚步，顿足道：“是啊，朕怎么忘了安乐，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韦后把牙一咬，拉起李显道：“陛下身系天下，不容有所闪失，快上玄武门。安乐那里再使人去知会一声就是了。”
韦后向随侍身边的一个大太监喝道：“你，速去寻到公主，唤她来玄武门暂避。”
那大太监不敢不从，只好硬着头皮跑开。
李显一路跑到玄武门下，已经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就见另一条御道上有一群人也匆匆向这里跑来，前边还有人提着灯笼，李显大惊失色道：“不好！乱军追来了！”说罢转身就逃。
上官婉儿一把将他抓住，眯起眼睛望着远方，徐徐道：“圣人勿惊，来人应该不是叛军。”
果不其然，那群人越跑越近，头前掌灯的是两个彩衣云鬟的宫娥，若是乱军，怎可能由宫娥掌灯？李显想通这个道理，登时也安分下来。
那群人匆匆跑到面前，护送的居然是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被婉儿派去的人唤起来后，一听有乱军杀上甘露门，马上就逃出寝宫，向玄武门跑来。她的脑筋转得极快，一听乱军是从甘露门杀进来，就知道玄武门的守军肯定是没问题的。
只是，她当时只顾自己逃命，可把亲爹亲娘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这时迎面撞见，安乐不由尴尬，她心思急急一转，赶紧扑上前去，关切欢喜地道：“阿爹、阿娘，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到了。快，咱们上城。咦？女儿派去给你们送信的人怎么不在呢？”
李显愕然道：“什么报信的人？”
安乐道：“乱军既然自甘露门闯入，那玄武门定然是无恙的。女儿特意使人去知会爹娘叫你们来此暂避，咱们一家人在此聚合呀，怎么？你们不是接到女儿派去的人知会才赶来的么？”
李显对女儿的话信任不疑，韦后虽然精明，仓皇之中却也不知女儿这番话真假，想到女儿派人知会自己躲避，自己却没管女儿死活，韦后暗自羞愧，生怕李显说漏了嘴，赶紧打岔道：“事态紧急，不要多说了，先上城。”
城头守军这时已经发现城下乱象，而且听到了甘露门传来的示警钟声，城上已严密戒备，马桥全副披挂，手持钢刀，警觉地赶到运兵道口，向城下厉声喝道：“城下何人，速速止步！”
婉儿急急示意李显和韦后站住，向城上高声喊道：“城上可是今夜值守的马将军？”
马桥认得婉儿的声音，惊呼道：“正是马某，城下可是……上官昭容？”
婉儿自一个宫娥手中取过一盏灯，挑高了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又照了照一旁的皇帝和皇后，高声对马桥道：“有叛军闯入内廷，婉儿护送皇帝、皇后和安乐殿下来此，请马将军护驾。”
马桥吓了一跳，心道：“怎么又有人反了？这是谁啊？反正不会是我们的人，要是二郎反了，断无不知会于我的道理，而且他也不会让婉儿姑娘身陷险地呀。”
但他从军多年，心思也机警了许多，方才他倒是看清了婉儿的模样，估计这里边也有先听到了婉儿声音，先入为主的缘故。可皇帝和皇后披头散发的，他担心是有人想要夺门，挟持上官婉儿，再使人冒充帝后。
马桥谨慎地道：“请上官昭容陪同陛下和皇后，还有安乐公主四人先行登城，以便末将辨明身份。”
只上来四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女人，纵然真是乱军扮的，马桥也不信他们能翻上天去，是以有此要求。婉儿听了马上吩咐众人止步，单独引着李显、韦后和安乐公主往城楼上攀登。
李显这身子骨儿一路跑来已是筋疲力尽，再爬上城楼，只顾呼呼大喘，已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马桥虽然守在玄武门，与帝后近在咫尺，可他跟皇帝、皇后可不熟，帝后哪有那么容易见的。
但安乐公主他是认识的，如今一见安乐公果然在，而且婉儿已经上了城楼，并无人挟制着她，这些人的身份自然无疑，马桥立即向皇帝、皇后叉手施礼道：“臣马桥护驾来迟，请圣人恕罪。”
韦后上了城楼，心中大安，此时她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马桥的谨慎在她看来并没觉得有所不敬，反而觉得越是小心才越安全，她刚想安抚几句，就见两行火把如火龙一般从两条御道向这里滚滚而来。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城下之战
马桥一见远远有两队人马疾奔而来，敌我难辨，赶紧向城下招呼道：“你等速速上城！”
那些宫娥太监们一听如蒙大赦，立即争先恐后地向玄武门上跑去，眼见还剩为数不多的几个宫娥太监没有上城时，那两队人马中的一支已经冲到了玄武门下。
这支人马正是随从太子造反的一支羽林军，统率他们的是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女婿野呼利。
他们突破甘露门后不敢怠慢，立即杀向后宫，得知天子已闻讯逃走，他们分兵几路四下寻找，其中野呼利这一路人马从逃逸的太监宫娥口中得知皇帝可能逃向玄武门，是以马不停蹄地追过来。
一见好多宫娥太监正哭爹喊娘地往玄武门城楼上跑，野呼利生恐他们逃上城楼后上边的人会关闭运兵道，马上紧赶几步，追上滞留在最后的几个人，手中刀寒光一闪，便有一个宫娥、一个太监惨叫着倒在他的刀下。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突然屈身一弹，呼的一声飞落到他的面前，这一跃竟有一丈左右，速度犹如鹰隼扑食。
野呼利吓了一跳，手中一口刀舞得水泼不入，铿锵之声犹如炒豆一般连绵不绝，野呼利和那身材高大的太监各使一口刀，两口刀幻化成两团光影，一进一退间气势极其骇人，把追上来的羽林卫们都看呆了。
这个太监叫杨思勖，原也是内卫一员。李显重组内卫时，原有人员全部裁撤，他也就成了寻常的中官，不过在二十四司里他也是担任着一司之职的，是个大宦官。此人一身武功十分了得，眼见追兵迫近，一旦被他们衔尾追上玄武门，后果不堪设想，杨思勖果断地冲了上去。
野呼利是一员战将，骑射双绝，但步下技击之术却远不及杨思勖，再说他也没料到一个没卵子的男人可以如此威猛，以致被杨思勖杀了个措手不及。野呼利急退三步，杨思勖便急进三步，始终压着他打。
二人一进一退闪展腾挪之间，两口刀已不知硬劈硬砍了几十上百次，刀锋上都崩现了一道道缺口，突然间一道血光迸现，杨思勖抽身疾退，一手提刀，一提撩起袍襟，脚下像风车一般，一阵风儿地逃上了玄武门。
那些羽林卫一看，就见野呼利举着一口锯子般的钢刀，双眼怒突，胸口斜斜一道血痕迅速蔓延开来，把他的整个前胸都染成了红色。野呼利大叫一声，喷出一口血雾，直挺挺地仰面倒下，众羽林卫大骇，这才晓得将军被那太监给杀了。
藉着城下的一支支火把，城上观战的李显、韦后、安乐、马桥等人都亲眼看见了这阵前斩将威猛无俦的一幕，一时间心驰神往，马桥更是以掌大力拍击碟墙，兴奋地大赞道：“好功夫，好身手！”
这些羽林卫死了首领，不由又惊又怒，其中一个旅帅持刀直指玄武门，狂叫道：“杀上去！”
马桥冷笑一声，道：“放断石！”
石闸旁早有人严阵以待了，这时最后一个宫娥也逃上了玄武门，马桥一声令下，一道石闸轰然落下，将追兵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城下。
这时，自另一条御道赶来的那支人马也冲到了玄武门下，他们大约有三五百名将士，领兵的是右羽林将军刘景仁。
左右羽林卫原本分属于武攸宜和李多祚掌管，神龙政变后武攸宜被剥夺了军权，右羽林卫的成分就变复杂了，其中有韦后安插的人，有武三思安插的人，有李显直接安插的人，也有原属武攸宜部下，但是因为没有拥戴武则天的明显立场，还未被清理的人。
刘景仁这一路兵马本驻扎于太极宫右侧的掖庭宫，听到甘露门上的警讯后冲过来救驾的，他们从安乐公主寝宫逃散的宫娥太监处得知公主逃向了玄武门，料想公主必定和皇帝、皇后在一起，所以也急急赶来。
今晚造反的兵马来源太复杂，除了参与谋反的主要将领，基层将官和下面的兵丁都不清楚究竟有哪支人马参与了叛乱，一见刘景仁率人赶到，他们立即收拢人马戒备起来，想弄清来人的立场和身份。
叛军都搞不清自己人都有谁，匆匆赶来救驾的刘景仁就更不清楚了，他从掖庭宫急吼吼地跑过来，连今夜是谁带头造反都不知道，方才运兵道前一场大战他也没看清楚，自然无法分辨敌我。
是以刘景仁也是急急收拢人马，与野呼利的人马互相戒备。要确定敌我，最好的方法就是由皇帝来甄别，刘景仁扎好阵脚，便向城上高呼道：“臣右羽林将军刘景仁前来护驾，陛下可在玄武门上？”
李显大喜，慌忙道：“快！快叫他带兵上城护驾。”
“且慢！小心有诈！”
韦后马上制止了李显，对马桥道：“告诉刘将军，天子就在城上，刘将军救驾有功，忠心可嘉，请刘将军于玄武门前列阵却敌。”
马桥看了李显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向城下喊道：“某乃玄武门守将马桥，陛下、皇后与安乐公主都在城上，陛下说刘将军救驾有功，忠心可嘉，那支人马就是叛军，请刘将军于城前列阵却敌！”
刘景仁向城上抱拳道：“臣遵旨！”
刘景仁一挥手，喝道：“城下列阵！”
刘景仁所部官兵立即排列于城下，背向城墙，枪矛前指，与野呼利的人马对峙起来。
如果是战场厮杀，主将战死，野呼利这些部下就得一哄而散了，可这是造反，失败就是死，逃也无处逃，他们自然不能退却。可是没了主将，其他人又不知该如何进退，也没谁有那个魄力站出来做首领，双方就僵持在了那里。
这时，李千里、李多祚、独孤讳之等人簇拥着李重俊也赶到了城下。一见叛军云集，城下的刘景仁心中打鼓，李显刚刚恢复了的脸色又苍白起来。
可是几乎在李重俊刚刚赶到的同时，玄武门外杀声震天，杨帆和楚狂歌率领一支人马也冲到了玄武门下。他们后边有一支人马与他们且战且进，厮杀成了一团，那支人马正是成王李千里安排在玄武门外的金吾卫，用以阻拦援军的。
可是万骑这路人马有杨帆与楚狂歌这两员虎将，麾下将士人人用命，又倚仗马快，哪是他们能阻拦得住的，竟尔被杨帆等人一直杀到了玄武门外。
只不过到了这里马是无法再跑了，速度优势一失，反不如步战灵活，万骑又急于赶到玄武门，无心与金吾卫恋战，是以又被他们纠缠上来，看着大有节节败退之势，若非他们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这种且战且走的战术早就变成了真正的溃败。
杨帆冲到城下，勒马提缰，向城头大吼道：“万骑杨帆，率军救驾，马桥可在，上前搭话！”
上官婉儿一听杨帆焦急的大吼，心中顿时一暖。今晚这场兵变，谁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如果其中有万骑的人，那就难以预料杨帆会不会遇险了，所以婉儿一直提心吊胆，此时听见他的声音，婉儿才终于心安。
婉儿急忙抢到北城墙，扶着碟墙向城下喊道：“杨将军，我是上官婉儿。天子与皇后都在玄武门上，叛军已集结于城下，请将军快快上城救驾！”
女儿家声音娇弱，在高高的玄武门上喊起来，又伴着城下的厮杀声，一般人还真不能听清楚，但杨帆耳力极强，一听上官婉儿的声音，就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报平安，眼见婉儿无恙，皇帝也未落于人手，杨帆心中大安，高声道：“杨某明白！”
杨帆圈马回身，就见金吾卫正潮水般涌来，叛军也清楚，一旦让杨帆这支生力军杀进城去，很可能扭转大势，是以人人亡命，杨帆见此情形，不由眉头一皱。
黑夜之中，他也不清楚这支金吾卫一共有多少人马，想让宫里打开城门是不可能了，一个不慎就要把外边这支乱军引进宫去。再者，乱军既然已经集结于城下，真就开了城门，被里边的叛军堵住出口，兵马施展不开，反要被内外两股叛军歼灭于此了。
杨帆还不知道城内也有一支援军已在城下列阵，不过他知道也没有用。首先刘景仁那支人马是守在左右两条运兵道前面的，并不是守城门，如果刘景仁这时再移阵到城门前方，阵形一散，凭他们的劣势兵力，立即就得被歼灭。而且就算他们正守着城门，只要被叛军压着打，冲进城去的万骑也施展不开，最终只能被内外两股叛军挤压在城门洞里蚕食掉。
一个感觉，乱！
这是一场最没头绪最没计划的政变，可笑的是，现在它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杨帆对楚狂歌道：“不能退了，让将士们下马，就地反击，你来指挥。”
楚狂歌大声道：“好，你怎么办？”
杨帆剑眉一挑，道：“我上城去！”
楚狂歌翻身下马，把大刀一举，豪迈地叫道：“弟兄们，下马步战，叫他们金吾卫瞧瞧咱们万骑的厉害！”
杨帆仰首向城上大吼：“放下绳索，带我上城。”
眼见马桥是忠的，李显自然相信杨帆未反，再者只上来一人，也不怕出什么意外，是以马上命人寻找绳索。可玄武门上一时间到哪里去找绳索，没奈何太监们纷纷“宽衣解带”，用腰带系成了一条长索顺下城来。
杨帆一把抓住绳索，便向城上攀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方寸之战
杨帆轻如灵猿地攀上城墙，一眼就看到两张笑脸。
一张笑脸是婉儿的，笑得好甜。另外一张是马桥的，笑得好傻。
杨帆的目光只是在他们脸上飞快地一扫，现在可不是叙旧抒情的时候，然后他就看到了李显和韦后，以及安乐公主。
李显也正咧着嘴巴，虽然只上来一个人，但是心理上却给了更多的安全感。韦后和安乐的衣着像李显一样狼狈，她们的头发此刻都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不过她们一样笑得很开心，哪怕是与杨帆有过太多纠葛的安乐，生死攸关时刻，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
李显一把抓住杨帆，激动地道：“杨大将军，你终于来了，万骑呢？万骑都在外面吗？”
杨帆道：“陛下勿慌，玄武门坚不可摧，他们一时半晌上不来。臣至今还不知道是何人谋反，只知我万骑中也有一员将领盗了臣的兵符，领走两旅之师。臣怕贸然调兵进城，敌我不分之下会更加混乱，所以臣让大军披甲候于军营，先率一队人马来玄武门打探情况。如今既知陛下在此，臣马上传下将令，命万骑立即赴援玄武门。”
李显一听连连点头，道：“好好好，这样好。杨将军，朕的安危，就交付给你了。”
杨帆转向马桥，问道：“城下情形如何？”
马桥道：“陆续赶来许多兵马，都是叛军一党，不过他们的首领直到现在还没露面，也不知究竟是谁。另外，右羽林刘景仁将军率领一支偏师赶到了，如今就在两处运兵道下与敌对峙。”
杨帆匆匆赶到城墙边向下探望，就见火把处处仿佛繁星闪烁，叛军正在集结成阵。杨帆蹙眉一想，玄武门上只有百余人，底下刘景仁那支兵马也不知能抵挡多久，玄武门固然坚固，可这天底下又哪有攻不城的堡垒，可别万骑大军未到，先让叛军攻上城来，那就惨了。
杨帆凝神思索片刻，转身对李显道：“陛下，臣的兵马一到，必能护得陛下周全。”
李显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声道：“好好好。”
杨帆话锋一转，道：“不过，城上守军不多，如果叛军强行攻城，将士们固然会誓死坚守，可陛下、皇后与公主乃万金之躯，岂容有所闪失呢，为万全计，臣认为应该想办法拖延他们攻城的时候，尽量拖延到万骑赶来。”
李显赶紧道：“杨将军计将安出？”
……
李重俊赶到城下，听说父皇、母后和安乐都逃上了玄武门，不禁迟疑起来。
按他原来的打算，是发动乱兵闯进内宫，杀了韦后和安乐再向父亲“请罪”，只说是诛杀奸佞，到时候怎么请罪都无所谓了，就像他祖父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后向李渊请罪一样，李渊就算想治罪，可他还有能力治罪么？
结果事情有些出乎意料，自正门闯宫果然延误了时间，居然让父皇逃上了玄武门，身边还有兵马保护着，这时李显还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叫他悍然下令攻城，他还真有些缺乏勇气。
李重俊把李多祚、李千里、沙咤忠义、李思冲、李思况、独孤讳之等人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李多祚为了帮太子造反连女婿都死了，自然是一力主张攻城。李千里却觉得可以恫吓天子交出韦后和安乐，不必把父子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撕掉，这有利于李重俊登基之后掌握政权。
至于沙咤忠义和独孤讳之则有些模棱两可，觉得怎么做都行，只要能扶保李重俊登基，从此以后就能扬眉吐气，一跃成为万万人之上了。
李承况和李思冲也建议马上攻城，李承况眼见距胜利已一步之遥，当真是心向往之，只盼着立刻能成就不世功业，自然是心急如焚。
兵贵神速，可双方这一番争论却耗费了不少时间，更重要的不是时间，还有士气。如果他们杀到城下立即攻城，那些士兵们杀心正浓，士气如虹，这玄武门也未必就能守得住，可是这么一停滞，士兵们站在那儿无所事事，难免胡乱琢磨，士气便有些散了。
两派意见相拧，最后好不容易才商量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即：众人向先皇帝施压，要求皇帝交出韦后和安乐，他们则对天盟誓，确保皇帝的安危。如果皇帝不肯听从，再发动大军攻城。
于是众将簇拥着李重俊来到城下，向城上高声喊话，李显这才知道兵变的竟然是他的儿子。李显是皇帝，哪怕再狼狈，也要尽量保持皇帝的威严，自然不好趴在城头扯着脖子乱喊，便让马桥替他传话。
马桥自碟墙探出头去，大声道：“陛下说，李重俊，你贵为太子，为何犯上作乱，你以为你能把弑父篡位的丑闻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吗？陛下说，李多祚、李千里，朕待你们不薄，为何相助太子谋反啊？”
李重俊向城上抱拳道：“父皇，儿臣并无反意。只是后党嚣张，篡我国器，儿为储君岂能坐视，今日与众忠良一同入宫向父皇兵谏，只请父皇交出韦后与安乐，儿愿在父皇面前请罪。”
李多祚也大声道：“武三思淫乱宫闱，臣等奉太子命令，已将武三思父子正法了。太子与臣等并无反意，只求陛下肃清宫闱，只要陛下做得到，臣等立刻退兵，向陛下请罪。”
李显一听武三思父子被处死，不由大惊失色，韦后和婉儿也是骇得花容失色，她们害怕的不是武三思父子丧命，而是不知道由武氏一族控制的兵权是否也落入了太子之手，如果太子已经掌握了北衙禁军，恐怕只凭万骑也难抵挡。
唯一让他们觉得庆幸的是，此番兵变看来没有南衙参与，相王和太平没有跟着一起反，否则的话，后果将更加不可收拾。
杨帆已经让高初闯出重围报信去了，只是大队人马一时半晌还无法赶至，眼下他是能多拖一时便多一分希望，所以立即在李显耳边道：“陛下，请依臣计，拖延时间。”
李显点点头，紧张地道：“朕明白，全依大将军之计。”
马桥见状，便向城下喊道：“尔等听真，统统肃静，陛下要亲自与你们说话。”
这句话一喊出来，城下的鼓噪声立即停了下来。
光有秀才参与的造反固然难以成功，可是一个秀才也没有的纯武将阵营造反同样难成大事。这些人兵临城下后没有立即攻城，已经是犯了大忌，此时居然还肃静下来听皇帝训话，不免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李显趴在城墙口，努力调匀了呼吸，大声向城下喊道：“诸位将士，你们都是朕的亲信侍卫，你们的前程和俸禄都是朕给你们的，你们为什么要跟着太子造反呐？”
李承况一听不妙，马上喊道：“太子，不要等了，下令攻城吧！”
李重俊提着剑，犹豫地转头去看李千里、李多祚和沙咤忠义三位老将，这时候，李显扯破了喉咙，放声大呼道：“将士们，只要你们立时反正，杀死反贼，朕保证既往不咎，还要论功行赏，保你们一个荣华富贵。”
李显几乎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一番话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杨帆举起一支火把飞身跃上城墙，挺身大喝道：“皇帝金口玉言，说是既往不咎，就一定会遵守承诺！太子能给你们的，皇帝更能给你们，再不早做决定，等我万骑大军一到，悔之晚矣！”
杨帆将火把慢慢靠近自己的脸庞，向城下叛军照清了自己的模样，冷冷地注视着城下黑压压的战阵，舌绽春雷，大声厉喝：“独孤讳之，你盗我兵符，诳我将士为你卖命，你可知罪么？万骑营下将士，杨帆在此，尔等还不速速反正，更待何时？”
杨帆相信此计不但能拖延叛军进攻的时间，而且能为他们造成混乱，原因就是独孤讳之盗走了他的兵符。独孤讳之带走的那两旅之师如果都是独孤讳之的心腹，对独孤讳之唯命是从的话，独孤讳之也用不着煞费苦心地盗他的兵符了。
因此杨帆断定，叛军之中一定有不少人是被裹挟蛊惑而来，如今皇帝已经保证不追究他们的罪行，又许之高官厚禄，他再出面，以万骑大军恫吓，揭穿独孤讳之假传军令的行为，料想一定可以在叛军中引起一场混乱。
果不其然，杨帆这番话说罢，城下叛军阵营虽然鸦雀无声，但是原本严整的阵营顷刻间就松动了起来，无数的人在左顾右盼，有的是想看看身边还有谁是被诳骗来的，有的是心怀戒备想知道谁要反正。
杨帆立于城墙之上，眼见军心可用，立即大喝道：“天子洪恩，大军将至，还不反正，更待何时？”
马桥率领玄武门上百余名禁军齐声高呼：“天子洪恩，大军将至，还不反正，更待何时？更待何时、更待何时、更待何时、更待何时……”
最后一句话被他们齐整威武地一遍遍重复大呼着，像佛永不止歇的一波波潮水，一遍遍冲击着城下叛军的心房，冲垮了他们的士，冲垮了他们的信心，冲垮了他们的胆气。方寸之心，却是人之魂魄所在，心灵被慑，谁还有心作战。
万骑校尉蔡沽府和崔浪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拔出佩刀，大吼道：“兄弟们，反正啦！”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逋逃之战
万骑校尉蔡沽府刀光一卷，如同一道匹练，遽然斩在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颈上。这位大将军纵横疆场几十年，万没想到竟丧命于此，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惊愕愤怒的表情，便已身首异处。
崔浪一见蔡沽府手刃李多祚，这可是一份大功，不但罪责可免，说不定还要加功晋爵，不由有些着急。可太子毕竟是储君，他还不敢骤下毒手，便拔刀向沙咤忠义冲去。沙咤忠义虽不及李多祚爵高位显，却也是有数的名将，若能杀了他也是大功一件。
沙咤忠义年轻时候倒还能跟崔浪一较长短，可他已经这般年纪，不以筋骨为能了。他纵横疆场数十年，凭的是调兵遣将、排兵布阵的本事而不是个人武勇，哪是崔浪这样的年轻人对手。
崔浪一动手，沙咤忠义便仓皇疾退，崔浪一刀未中，立即“霍霍霍”一连三刀，紧蹑着沙咤忠义疾退的身形，看那样子不砍下他的人头誓不罢休。
随从造反的万骑营两旅之师一听杨帆的话，这才知道大将军根本没有造反，他们上了独孤讳之的当，不由得又惊又怒。蔡沽府和崔浪一动手，他们立即蜂拥而上，向李思冲、李千里等人发起了攻击。
万骑士兵因杨帆一语而阵前倒戈，其他各路人马听了皇帝的话本就意志动摇，一见果然有人反了，登时军心大乱，人人争相闪避，只求不被别人杀死，哪里还有护持本军将领的心情。
沙咤忠义终被崔浪追上，一声惨叫，被劈翻在地，此时蔡沽府已率反正的万骑将士向李千里、李思冲剿杀过去。一见大势已去，李承况、独孤讳之等人慌忙护着太子李重俊向外逃去。
太子身边还有七八名亲兵，加上李承况、独孤讳之几人的心腹亲兵，一共二十多人，叛军们现在全无斗志，只求动手，既不追随也不交战，四下闪避的当口倒是方便了他们的逃亡。
列阵于玄武门下的刘景仁一见这般情形，哪肯放过机会，马上挥军掩杀过来。马桥在城头一见，兴奋地叫道：“拉起断石，我等下去杀贼！”
杨帆一把拉住他：“且慢，仍未肃清余匪，哪怕只有一个叛军冲到陛下面前，后果都不堪设想，断石不能开，你只管在此守住陛下和皇后。”
杨帆说完对李显道：“陛下，臣方才因这玄武门难开，命我将士疾驰于横街，由前门杀入。叛贼首领既已逃去，臣马上追去，捕杀叛逆。”
“好！”
一见情势逆转，李显的胆气顿时壮了起来，恢复了天子气派，李显恶狠狠地道：“太子竟敢弑父弑母，罪不容赦！他若不降，就给朕把他当场诛杀！”
李显看了一眼方才立下大功，现正侍立身旁的杨思勖一眼，道：“你跟杨将军同去。”
杨思勖躬身道：“奴婢遵旨。”
杨思勖笑微微地看了看杨帆这个本家：“大将军，请了！”
那条由太监腰带系成的长索从城头上掷了下来，杨帆和杨思勖一前一后，攀索飞奔而下，身手同样的灵活敏捷。
自刘景仁挥军掩杀过来，叛军就纷纷弃械投降了，杨帆和杨思勖跃下玄武门时，就见宽广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放下刀枪跪地投降的兵士，二人自这些兵士中间飞奔而过，疾追李重俊等人的身影。
崔浪和蔡沽府提刀奔来，隔着几丈远便单膝跪地：“卑职向大将军请罪！”
杨帆片刻不停：“快快收拢乱兵，听候发落！”
“诺！”
崔浪二人答应一声，抬头再一看，远处只剩下两道淡淡的影子一闪而逝。
……
李承况和独孤讳之架着失魂落魄的李重俊飞奔出去，到了横街上，拉过几匹散乱地候在长街上的战马飞身跃上，就向宫城外疾驰而去，亲兵们紧紧追随。
李重俊骑在马上神情呆滞，依旧做梦一般。距皇帝的宝座仅一步之遥了，谁承想竟有这般变化。他前一刻还想着就要做皇帝，下一刻就成了亡命徒，这种强烈的心理落差，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独孤讳之一边纵马狂奔，心中也是一片悲凉，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别人可以投降，他就算投降了，杨帆饶得过他吗？独孤宇饶得过他吗？被他欺骗过的崔浪和蔡沽府能饶得过他吗？
他没有第二条路走，唯有陪着太子亡命天涯。既然已经失败，太子这杆旗还能不能竖得起来，他并不知道，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李承况是李重俊谋反的主要策划者，皇帝或许会赦免别人，却绝不会赦免他，他对此心知肚明，是以只能逃走。
不过，他同独孤讳之走投无路的心态不同，在他看来，庙堂之高他是爬不上去了，可是他背后还有卢宾之，大不了遁入江湖，只要他能逃得出去，他一样逍遥快活，因此李承况倒还不是特别的担心。
趁着京中一片混乱，谁也摸不清楚形势，李承况护着李重俊，持着李千里的兵符，顺利逃出了由金吾卫控制的南门。金吾卫是李千里的部下，见了大将军的军符将令自然要遵从无误。等他们逃出长安城时，天色已经微明了。
杨帆和杨思勖追出横街不远，陆毛峰就率领一支人马杀到，杨帆和杨思勖马上率领他们向太子追去，要查太子一行人去向并不难，不但九城之间有声光讯号可以联络，而且长街上巡弋的金吾卫面对杨大将军的询问也不敢撒谎。
大部分金吾卫今夜并没有参与叛乱，要他们参与叛乱，李千里还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但是他对不知情的队伍下令要求对今夜持有他的将令的人不得拦阻，那些金吾卫士兵也是没有胆量抗命的。
如今杨帆带着万骑禁军赶来，杀气腾腾的，身边还有一个宦官，明显是天子所遣，向他们问起事情来，又有谁敢隐瞒呢。
长安城外，青青草径，十几匹马呼啸而过，后边有隐隐的马蹄声，急骤如雷。
李承况急急回头一看，对独孤讳之道：“独孤将军，阻挡他们一下。”
独孤讳之咬了咬牙，猛然一勒马缰，大喝道：“留下几人，与我却敌！”
几名亲兵随他一同勒马停住，双腿一磕马腹，朝追兵迎去。
“杀！”
“杀！”
双方的人都高高擎起了兵刃，杨思勖一见有人拦阻，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嗜血的精芒，猛地一夹马腹，兴奋欲狂地迎了上去。
杨思勖性情冷酷坚毅，作为一个太监，女人是不用想了，他又不贪财，所以，他最喜欢的就是刀锋刺穿人体的感觉，他喜欢杀戮，以前在内卫中，他就专门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暗杀行径。
“铿铿铿”火星四溅，杨思勖与独孤讳之交手数合，就在独孤讳之的肩头留下了一道血痕。
独孤讳之是武将，却不意味着擅长个人武功。较量武技，他不是杨思勖这等技击高手的对手，如果两人各领一支军队排兵布阵战场厮杀，那……他也未必能赢，因为杨思勖不仅武艺高强，还知军事，兵书战策样样精通。
独孤讳之一见这个宦官如此厉害，想起他一刀就砍下了野呼利的人头，不由心头一寒，立即拨马就走。
杨思勖狞笑一声，手臂一振，掌中刀化作一道长虹脱手飞去，独孤讳之万没料到这太监竟还有一手如此精准的掷刀术，“啊”的一声惨叫，背部中刀，翻身跌落马下。
杨思勖这匹马是抢的散失在横街的金吾卫的马，马上有背囊，背囊里还插着五杆标枪，杨思勖杀得性起，顺手抽出袋中标枪，大吼道：“杀！杀！杀！”
杨思勖连喊三声，一连掼出三杆标枪，将三名叛军士兵刺杀于马下，随后拔出最后两杆标枪，一手擎着一杆，犹如握着两支长剑，大叫道：“杀！拿下所有叛贼，皇帝重重有赏！”双腿一夹马腹，便一股风儿似的追了上去。
杨帆策马追到独孤讳之身旁，猛地一勒马缰，身边风声呼啸，有无数的骑士飞驰而过，只有他一人一马静静地伫立在那儿。独孤讳之趴在地上，看到碗口大的马蹄停在面前，慢慢仰起头，见是杨帆，不由一怔。
杨帆从马上跳下，慢慢走到他的身边，轻轻蹲下。
独孤讳之回避着他的目光，低声道：“大将军，对不起。”
杨帆轻轻地道：“在我手下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出身世家，为了世家承担了太多的责任和义务，却永远没有机会享受世家的荣耀与权威，他们想出人头地，想摆脱这该死的出身，所以他们跟着我。你的所作所为，我能理解，成王败寇而已。”
马蹄声不断，但独孤讳之还是听清了杨帆的话，他惊愕地看着杨帆，不明白杨帆在说什么：“大将军麾下有许多世家子弟？”独孤讳之想了很久，除了他自己，还是一个都没想起来。
杨帆看了看独孤讳之背部深入肺腑的一刀，知道他已不可能活下去，不禁幽幽一叹：“多年来我曾遇到很多凶险，可性命完全不能掌握这还是第一次。如果你当时给我一刀，我已经死了，所以，你真的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独孤讳之沙哑地笑了两声：“我……只想出人头地，没想过要背弃家族。你是阀主的朋友，如果杀了你，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说起来，我还是为了自己，并非要对大将军手下留情。”
杨帆盯着他道：“可你因此败了，你不后悔？”
独孤讳之摇头：“不后悔！关羽尚且走麦城，孔明尚且失街亭，谁做事能保证万无一失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况且……”
独孤讳之回望了一眼太子逃去的方向，惨然一笑：“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大将军不来，我们也未必就能攻得上玄武门，终究难免一败，只是……轰轰烈烈一战，不必死得这么凄凉罢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终南之战
每个人从一出生，就开始背负一些东西，父母的期望、家庭的责任，又比如杨帆这样的人所肩负的刻骨仇恨。
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担负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只要有机会，没有人不想出人头地，为自己、为家人争取更好的生活，可是这庙堂之上的腥风血雨实在是太多了，杨帆轻轻抚上独孤讳之双眼，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人如虎，马如龙，狼烟阵阵，直向终南。
杨帆翻身上马，对候在身边的亲卫道：“留两个人把他的尸体送回城去！”
说罢，杨帆一磕马镫，向终南山方向疾驰追去。
终南山下，杨思勖看看遗落在山坳里的五六匹马，再抬头看看郁郁葱葱的山林，焦急地道：“快，马上把这儿围起来，立即派人回去调兵，不能让太子跑了！”
陆毛峰急急调兵沿山防守，好在此番追来的都是骑兵，要散布开来十分容易。杨帆在赶来的路上遇到回城报信的人，得知太子已经上山，便是去了山下一时也无从搜寻，因为爱惜马力便放慢了速度。
杨帆带着十几个亲卫赶到终南山下，就见杨思勖正焦急地在山脚下转来转去。这片山麓人烟稀少，草木旺盛，那些豪门世家所建的别苑下庄并不在这一片区域，如果进入这葱郁的森林，便如鱼入大海，很难搜寻。
杨帆一见这般情形，也不禁挠头，如今这般模样，也只有禀明皇帝，调集大队人马才有可能沿山搜索了。
山上丛林中，李重俊背倚一棵高耸入云的青松，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顷刻之间就一败涂地了？”
李承况怜悯地看了一眼这个可怜虫，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刺激，似乎让这位太子殿下有些不正常了，想想突如其来的失败，李承况也不禁叹了口气。
他转眼四顾，就见幸存的四名亲兵疲惫地坐在地上，其中两个身上带伤，另外两个正撕下衣襟，帮他们做着简单的包扎。
李承况爬上一块巨石，向山下观望，起伏的丛林仿佛大海的波浪，从这儿根本看不清山坳里的情形，李承况也不禁犯起愁来。
如此结局，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其实他倒不是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不过依照他的想法，失败也是在宫里失败，如果失败他就趁乱溜走。他在长安城里已经安排了一间房子，备足了十天的饮水和食物，到时隐藏一段时间，再去投奔卢公子便是。
可是他没想到居然要陪太子逃出来，而且一开始慌不择路，出了长安城才想到逃往终南山。出现目前这种局面，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该怎么办呢？
……
一夜惊魂，等到天明，宫里终于安静下来。文武百官纷纷入宫探望天子，相王李显和太平公主闻讯也急急赶来，走到半路正碰上武家一群人全身缟素，号啕大哭地入宫见驾，两拨人合作一伙向宫里走。
宫里面，李显如惊弓之鸟，把武家的几个堂兄弟、侄儿以及姑爷全都安排到羽林卫中，暂时接管左右羽林卫军控制宫廷，一面派人审问俘虏，缉拿太子余党。
忽然听说太子逃上终南山，因山高林密还需派遣大量的军队搜山，李显马上命令果毅都尉赵思慎率领大队人马前往增援，李显现在恨死了李重俊，决不容他逃脱的。再说太子的身份太过敏感，一旦真的逃脱，谁也无法预料还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李承况待太子缓过神来，调匀了呼吸，便与他商量出路，可李重俊能有什么主意？
李显做太子时固然窝囊，李重俊这个太子却比他爹当年还要窝囊，如果当年武则天不是严密控制着李显，李显又有胆量反抗的话，只要他能逃出去，总有一路封疆大吏敢收留他，并且打起匡复李唐的旗号帮他造反。
可是如今已经是李唐的天下，李重俊这个太子又从未结交过什么重臣，不管他投奔谁，都只能是一个结果：被绑送京城。有能力帮他，而且打起他的旗号可以有番作为的只有相王和太平公主，然而这两个人会帮他么？
李承况思来想去，忽然想起卢家在终南山的另一面有一幢别院，如今也只能冒险与卢家取得联系询问对策了。李承况便对太子说他要四下走走，窥探情况，以便决定下一步的行止。
李重俊一直把李承况当成他最好的朋友、兄弟，此时此刻，他对李承况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既不曾怀疑他一直以来对自己只是利用，也没有怀疑他有可能大难临头独自逃命，李重俊的信任让李承况暗自惭愧。
但这惭愧只是片刻工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李承况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在他心中，有着太多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那是利益及一切与利益相关的东西。
李承况赶到终南山南麓掩映于苍松翠柏间的一幢幢别墅小楼的时候，李显的兵马还不曾派来，李承况在林间小心地寻找着，终于找到了挂着“卢庵草堂”四字牌匾的一座清雅庄园。
李承况看看四下无人，壮起胆子冲进卢庵，本想寻到留守此处的卢家奴仆，让他们去往长安城中向卢公子报信，但是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丁跃。丁跃就是一直伴随在卢宾之身边的那个蓝袍人，是卢宾之的首席谋士。
李承况一见丁跃，不禁又惊又喜：“丁先生，您怎么在这里，公子也在？”
丁跃觉着脸冷哼一声，道：“公子岂能亲身涉险？”
“那么？”
丁跃道：“公子一直在关注着你们的行动，你们逃向终南，公子料想你极有可能就近寻找咱们的人，所以派我来这里等你。算你聪明，还真的寻来了。你怎么搞的，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怎么会出差错？”
李承况苦着脸道：“丁先生，李某……”
丁跃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好啦，现在多说无益。你快说说，太子可无恙吗？现在是什么情形？”
李承况把情况一说，丁跃便沉吟着踱了起来。
李承况道：“丁先生，太子大势已去，只能当作弃子了，不如咱们就此离去吧。”
丁跃睨了他一眼，道：“就这么偃旗息鼓？你知道公子在你和太子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
李承况苦着脸道：“可……太子已经失败，没有用处了呀。”
丁跃阴沉沉地道：“不！他……还有一个用处。”
李承况愕然道：“什么用处？”
……
太子李重俊在森林中焦急地踱着步子，昨儿一夜宫变，逃出长安后直到现在他还没吃上一点东西，以致腹饥如鼓，可是李承况还没有回来，他又无法离开，只能焦灼地等待。
又过了片刻，草丛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李重俊急退两步，低声喝道：“谁？”
四个侍卫立即拔刀戒备，李承况满头汗水地从草丛中钻了出来，道：“谢天谢地，一路做了记号，还是差点儿迷路。”
李重俊一见是他，赶紧迎上去，问道：“承况，怎么样了，可找到了出路么？”
李承况苦着脸摇摇头，道：“太子，山外已经被官军重重包围了。”
李重俊呆道：“那……那该怎么办？”
李承况道：“太子，咱们现在只能往山里走，离他们越远越好，等到天黑咱们再想办法潜出去。这里群山重重，我就不信他们能处处设防。”
李重俊沮丧地道：“也只好如此了，走，咱们马上离开！”
六个人迅速离开原地，向莽莽丛林的深处走去。
李承况在丁跃那里已经弄了些东西吃，又喝了水，虽然他尽力装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其实远比这五个人体力弃沛，可他脚下拖泥带水，依旧扮出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几人走出不远，丛林愈加茂密，只能由一人拔刀在前劈砍，剩下的人排成一排从他开辟的道路才能前进。走着走着，李承况忽然站住脚步道：“太子先走，我方便一下。”
李重俊不疑有他，跟在挥刀开路的侍卫后面拨分枝叶艰难前行，李承况落在最后，眼珠微微一转，眸中掠过一丝狠色。
“不！他……还有一个用处！”
“什么用处？”
“皇帝已经传下旨意，必杀太子。李千里、李多祚、沙咤忠义等人都已经死了，只要太子也死掉，还有谁知道太子谋反是你的主意呢？你现在的官职不高，不会有人疑心你是谋反的主犯，只要你杀了太子，不但无罪，而且有功。皇帝正在用人之际，作为手刃太子的人，他对你还能不放心？到时候你就是皇帝的心腹了！”
“什么？这……这也太危险了吧，万一皇帝不肯饶我……”
“愚蠢！皇帝是什么身份，岂能食言？如果他杀了你，来日再有事端时，谁还肯归降天子？皇帝肯为你一人失信于天下人吗？承况，富贵险中求，你也不希望从此隐姓瞒名、浪迹江湖吧？”
想到与丁先生的一番对话，李承况把牙暗暗一咬，自腰间悄然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狸猫般蹑了上去。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未雨绸缪
太子走在中间，前边有一名士兵开路，后边是两名受伤的士兵，最后边还有一名士兵，李承况悄悄掩上去，突然一把捂住那个士兵的嘴巴，刀往他的咽喉处用力一抹，血如喷泉般涌出，感觉到他已彻底失去挣扎的力道，李承况便把他往树丛中一推，继续蹑了上去。
果毅都尉赵思慎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立功心切的杨思勖命他率领游骑守在山下所有要道处，亲自带兵上山搜寻，杨帆也带了自己的人，挥刀开辟着道路向山上寻找。
太子动了他手下的人，差点置他于死地，玄武门下又因他的一席话万骑阵前倒戈，致使太子兵败，这个梁子已经结定了，如果太子翻盘，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斩草除根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杨帆一路上山，正寻找间，突然有一名士兵叫道：“大将军，这里有砍断的树枝草叶。”
杨帆急忙凑过去察看，一时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其他搜山队伍留下的，便道：“追上去看看。”
一行人追到一处空旷地带，没有明显的标志，失去了追踪目标的痕迹，正想寻找一个方向继续搜寻，突然树丛中一阵拨动，似乎是有人或大兽靠近，任威等侍卫立即持刀戒备。
树丛一分，从中钻出一个人来，一身狼狈，手中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一见杨帆等人，那人先是吓了一跳，继而看清杨帆的模样，不禁大喜叫道：“杨大将军，末将李承况，遵从圣谕反正啦！”
从树丛中钻出的这个人正是李承况，他急急丢了刀，趋前两步，双膝跪倒在地，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杨帆一看那颗人头，不由一惊，只见那颗人头怒目圆睁，悲愤震惊的神情犹自挂在脸上，正是太子李承况。
杨帆失声道：“太子？”
李承况急急点头：“正是太子，大将军，末将受天子感召，毅然反正，杀了一众叛贼，大将军您看，末将还为此受了伤呢。”
杨帆略一迟疑，缓声道：“你起来吧，本官带你去见圣上。”
李承况大喜若狂，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道：“谢大将军，大将军的恩德，末将没齿不忘……”
李承况正说着恭维话儿，任威突然扬起手中刀，寒光一闪，卷向李承况的颈部。
李承况虽然不大情愿以太子的人头为投名状再投靠皇帝，不过他觉得丁先生所言甚有道理，一则天子当众说过“反正者既往不咎”，他是谋反主谋的机密不会有人知道，不至于把他当成主犯，当可获得原谅。
二来，他今日杀了太子，就是绝了所有退路，如果还有人试图对天子不利，绝不会招揽他，他除了为李显做走狗再无第二条出路。如果有人能够成就大事，为了否定李显必然为太子平反，太子一旦平反，他还是要死，所以他不但要为天子做走狗，而且只能做一条死心塌地的忠狗，毕竟别人不知道他早就是卢氏内间。
因此一来，他免死之后，能被李显重用的可能确实很大，李显缺少可用之人又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他杀了太子之后，持人头来投，根本没存什么戒心。
任威刀锋一卷，李承况一颗大好人头就被平平地削了下去，滚出一丈多远，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草丛中。任威出刀的刹那，杨帆也是一惊，手下意识地按紧了刀柄，等李承况人头落地，杨帆的五指才缓缓松开。
任威杀了李承况，便转身向杨帆单膝跪倒。
杨帆沉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任威道：“大将军，这份功劳，何必拱手让于李承况这个反复小人？”
杨帆神色不动：“哦？”
任威抬起头，目光有些炽热：“大将军，从则天皇帝直到当今天子，将军一直受到重用，可是他们对大将军又不无戒备。眼下是个更进一步，被天子视为心腹的机会，大将军怎么可以错过？”
任威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又道：“近一年多来，我显宗与隐宗明争暗斗，双方都是元气大伤。隐宗在江湖上的根基比咱们深厚，宗主若想压隐宗一头，唯有在朝堂上掌握更大的权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杨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我显宗各位长老的想法？”
任威垂下头去不语，杨帆默然片刻，回身就走。
任威急道：“大将军！”
一见杨帆头也不回，任威起身就追，又向其他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捡起李承况和太子的人头。
……
“好！好好！思勖，把人头悬于午门之下，令百官出入都能见到。三日之后，拿去梁王灵前祭奠！”
李显看清那颗人头确是自己的儿子，这才放心地叫人拿走。李重俊闯宫弑母、把他吓得魂飞魄散，父子之情稀释得半点也无了，看到亲生儿子的人头，他没有半点恻隐之心，而且恶狠狠地下令悬于午门，再祭于梁王灵前。
李显看了杨帆一眼，笑眯眯地道：“二郎，你立下大功，要朕怎么赏你呀？”
杨帆抱拳道：“陛下误会了，太子……并非死于微臣手中。”
李显眉毛一挑，奇道：“哦？太子不是你杀的？”
杨帆道：“不是，杀太子者，乃太子身边的李承况。李承况杀了太子，试图以此免罪。只是他在林中行迹鬼祟，臣的下属在林中搜索，错以为他要伏击微臣，是以果断出手将他毙杀，后来看到太子人头，并找到太子身边几个亲卫，从一个垂死的侍卫口中问出真相，这才清楚缘由。”
“啊！原来如此……”
李显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深深地注视了杨帆一眼，道：“虽然如此，也是功不可没。何况你在玄武门下还有救驾之功。唔，你先退下吧，你的功劳，朕会酌情赏赐。”
“谢陛下！”
杨帆拱手退了三步，转身走出大殿。
李显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屏风后面，韦后和安乐公主走了出来。自打武家出了事，安乐这几天一直在宫里住着，都没回去拜祭过公公和丈夫，眼下余党还未清洗干净，她哪敢冒那个险。
韦后走到李显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了一眼，李显喃喃地道：“杀太子的是李承况，可这事儿只有他身边的人清楚。他若不说，谁知真相？如此大功，他竟不为所动，嘿！嘿嘿！”
韦后道：“杨帆为何拒不受功？是担心有朝一日有人会反攻倒算，还是不想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走呢？”
李显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安乐公主娇声道：“阿爹阿娘，你们想得太多了。如果杨帆心怀叵测，那他何必冒险登上玄武门护驾？”
韦后道：“你没听他说，他也被蒙在鼓里？要不是他与独孤氏交好，独孤讳之不敢轻易得罪家族，当时就把他杀了。”
安乐公主道：“那又如何？从护送爹爹出房陵，再到神龙政变拥戴爹爹登基，直到这一回闯宫救驾力挽狂澜，这个人呐，忠心是没的说的，就是过于谨慎小心，总想着能处处逢源，所以不肯一条道儿走到黑。”
李显沉着脸道：“朕是天子，他不一心忠于朕，想要在哪里处处逢源呐？相王那儿么？哼！这就是最大的不忠！”
韦后提醒道：“他可是有大功在身的，你想坐实自己刻薄寡恩的名声么？”
安乐公主笑嘻嘻地道：“有功当然要赏啦，张柬之他们，爹爹不就慨慨地封了个王位吗？是吧，爹爹。”
李显转怒为喜，笑吟吟地道：“还是我的宝贝女儿机灵。”
安乐公主嘻嘻一笑，眸波荡漾着，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
小蛮听说郎君回府，连忙迎出内宅，却听管家说郎君一回来就唤了古大去书房议事。
小蛮回转花厅，坐在罗汉床边，轻轻叹了口气，正在罗汉床上兴致勃勃地为孩子做着衣裳的阿奴瞟了她一眼，道：“有心事？”
小蛮摇摇头，道：“朝廷多事，总为郎君牵肠挂肚的，实在叫人担心。”
阿奴咬断线头，道：“放心吧，他武艺高强，又手握重兵，能出什么事。”
小蛮道：“却也未必，武功高强又有什么用？听说他手下也有参与兵变的将领，还用药麻翻了他，险些就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这根本是防不胜防的。再说手握重兵，李多祚、李千里、沙咤忠义，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瓦罐难离井口破，大将难免……，我怎能不担心？”
阿奴听了，好看的黛眉也轻轻颦了起来，沉默半晌，幽幽地道：“男人，总要在外打拼的。我们女人家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劝说郎君弃官归隐，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田舍翁不成？”
小蛮道：“担心也得放在心里头，可别叫他看出来。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让他再为家里操心。”
阿奴温婉地点头：“人家省得。”
书房里，古大一听杨帆所言，登时脸上变色，失声道：“什么？宗主是说……”
杨帆脸色阴沉地点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这也只是防患于未然，你记在心里就好，不必声张。”
古大赶紧拱手道：“属下明白！”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赋闲
夏夜无风，古竹婷哄睡了孩子，叫奶娘抱去，又让丫环往榻前的镂石冰笼里填了一笼碎冰，便姗姗地走到榻前，想要吹熄了灯歇下。这时门扉一响，有人走了进来，古竹婷道：“都歇了吧，不用侍候。”
身后无人答话，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一双大手轻轻揽住了她的纤腰。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古竹婷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她温驯地向后一靠，偎依在那宽厚有力的胸膛上，回眸笑道：“朝廷刚刚出了大事，人家还以为你今晚要宿在军中呢。”
杨帆道：“万骑暂由韦后的堂弟韦播接管了，皇帝倒不曾让我回避，可我留在那儿，谁主谁副呢？王不见王啊，所以我还是回来陪我的小婷婷好了。”
古竹婷“吃吃”地笑起来，她拍落杨帆揉捏酥胸的大手，娉娉婷婷地走开，又点亮了一盏灯，柔声道：“郎君可要沐浴？”
杨帆欣赏着她半透明的蝉翼轻纱睡袍下曼妙的身材，说道：“已经洗过了。”
古竹婷“嗯”了一声，回到他身边，在榻沿上款款地坐了，说道：“可要人送些点心来？”
杨帆吁了口气，往榻上一歪，疲惫地道：“不用了，早些歇了吧。”
古竹婷纤腰轻折，替他脱了靴子、袜子，把他的双腿搬到榻上，轻轻为他松着肩，柔声道：“郎君倦了，奴家给你推拿一下。”
杨帆捉住她的手，道：“算了，一通忙活下来，又是一身汗。来，躺着。”
杨帆伸手为她宽衣，古竹婷穿得本就轻薄，睡袍一脱，委然落地，酥胸雪股，分外诱人。古竹婷害羞地道：“奴家去熄了灯。”
杨帆道：“熄了灯怎还看得到这般美景？老夫老妻了，忸怩什么，躺着。”
古竹婷乖乖躺在杨帆身边，任他灼热的大手搭在自己的翘臀上，杨帆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大手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她肌肤的滑腻绵软和丝丝弹性，久久没有说话。古竹婷有所察觉，柔声道：“郎君不止身子疲惫吧，可有心事么？”
杨帆又沉吟半晌，才轻轻地道：“我一直在思索一件事。刚刚接手显宗的时候，我就是朝廷中人，那时一身兼两任，倒也游刃有余，如今时日久了，怎么反而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呢，总觉得哪一端都照顾不到。”
古竹婷道：“小到一家，大到一国，其实不是一样的道理吗？郎君刚刚接手显宗时，外患未除，又用了雷霆手段，自然可以震慑群雄。可时日久了，不能总用酷法，底下人自然也生起种种心思。就像咱们大唐，这些年的乱劲儿，怎比得立国之初？”
杨帆轻轻“嗯”了一声，道：“按下葫芦起来瓢啊。万骑成立之初，我专注于朝堂之上，结果显宗出了问题，虽然及时按下去了，却是后患重重。我及时发现，开始专注于显宗了，结果万骑又出了问题，独孤讳之这样的大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收买，我居然毫无察觉……”
他出神半晌，低低地道：“我总觉得，似乎有一个人，正在背后捣鬼。”
古竹婷安慰道：“郎君多心了，许是太累了，歇歇就好了。”
杨帆摇摇头道：“不是的，我有种预感，如果我继续像现在一样，两头都不舍得放弃，最后两边都得失去。我不能既处江湖之远，又居庙堂之高，一手做着大将军，一手控制着江湖。”
古竹婷眨着眼睛，痴迷地望着他依旧英俊，但是因为成熟而更有味道的男人脸庞，轻声道：“那郎君打算怎么办呢？”
杨帆沉默了半晌，轻轻地道：“睡吧，困了就得睡觉。累了，就得歇着……”
……
王同皎要刺杀武三思，给了李显一个机会，他趁机夺走了相王的兵权，将南衙禁军同相王党剥离开来。
桓彦范试图用谣言离间武三思和皇帝，给了皇帝第二个机会，李显趁机对朝堂进行了一番大清洗，将重要官职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太子逼宫，给了李显第三个机会，他趁机对北衙禁军进行了一次大换血，韦温成为长安兵马大总管，同时还是宫廷禁军的最高统帅。左右羽林军由韦捷和韦濯两兄弟掌管。
李显又把万骑分割为左右万骑，同时再设左右飞骑，仿照万骑的设置，分别由韦播、韦璿、皇后的外甥高崇、安乐的情夫武延秀掌管，从而控制了军权。
杨帆呢，再次因功升官，获封辅国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
武将班列中，天策上将这一职务自李世民之后就没有人可以担任了，因为那是皇帝做过的官职，所以在杨帆上边就只剩下一个品级：骠骑大将军。
这个职位在历史上只有霍去病、马超、曹洪、司马懿等寥寥数人担任过，如果杨帆能活到寿终正寝，大有机会再进一步升为骠骑大将军，与诸位先贤并列。
同时，他的爵位也从开国县侯升为开国郡公，食邑从一千户上升到两千户，足足翻了一倍，可谓位极人臣。可是，需要注意的是，爵位固然没有实权，辅国大将军也是没有实权的，就像相王李显掌管南衙禁军的时候一样，这是名义上的三军统帅。
杨大将军被驾空了，这是李显对他撇清太子之死的惩罚，既然你不愿意死心塌地地打上我李显的标签，那么我就剥夺你的权力！
李裹儿非常开心，她的祖母为了权力，杀子、杀女、杀孙子、杀孙女、杀宗室、杀大臣，她的父亲和她的太子哥哥同样为了权力，一个逼宫于母亲，一个逼宫于父亲，权力的魅力，无人能挡。
她相信杨帆骤然大权旁落，一定很不甘心。而她凭着父亲的宠爱，完全有能力重新把权力还给杨帆，当然，这是有条件的，杨帆一定得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甘做她的入幕之宾。
她相信杨帆虽能禁得起她的美色诱惑，却一定禁不起权力的诱惑。杨帆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或许真的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对这个男人一直念念不忘。但是眼下她并不急着抛出她的条件，先让那个有眼无珠的家伙失落一阵子好了。
李裹儿现在正忙着操办她和武延秀的婚事。她觉得武延秀比武崇训强多了，人生得俊俏，而且还大度，根本不干涉她在外边勾三搭四，是个千里挑一的如意郎君。
王同皎死后，他的妻子定安公主由皇帝做主改嫁韦濯了，出嫁的时候王同皎坟头的土还没干，如今武崇训已经死了一个月，裹儿觉得拖到现在她才改嫁，已经很对得起死去的丈夫。
武三思之死，最高兴的就是韦后。自从五宰相、相王党相继被剥夺权力，太平公主一派也偃旗息鼓，韦氏一党的发展，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成了梁王党。可韦后一时半晌还真不敢向梁王党发起挑战。
如今好了，梁王被太子杀了，梁王一死，武氏一族群龙无首，没有一个有能力、有资历、有威望的人可以担当整个家族的领袖，武氏一族纷纷向她献媚讨好，而武三思在朝中的势力更是别无选择地投靠了她。
三思五犬向韦后效忠了，兵部尚书宗楚客向韦后效忠了、将作大匠宗晋卿向韦后效忠了，太府卿纪处讷向韦后效忠了、鸿胪卿甘元柬向韦后效忠了……，一时间韦家似烈火烹油，花团锦簇。
……
一般能做到辅国大将军的，都是七八旬的老人了，到了这个年纪，不想荣休也只能休了，朝廷有重大庆典的时候就把他请去，同级官员都往后站，请老前辈头前就坐应应景儿。大朝会的时候偶尔上朝露露脸，表示俺老人家还活着，还能吃几碗干饭。至于秉笔著书、授业解惑，那是文官的事儿，除非是文武兼修的人，否则就与武将无缘了。
杨帆能做什么呢？优游林下，安享“晚”年而已。
杨帆“赋闲在家”，最快活的就是小蛮和阿奴了，两个女子都挺着大肚子，这回郎君终于能厮守身边，嘘寒问暖，心中怎不快活？
古竹婷也快活得很，有郎君陪伴，游山玩水，何等惬意，而且云雨缠绵多了，珠胎暗结的机会也多了不是。
婉儿对杨帆的清闲也持赞成态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朝堂的凶险了，可是，她原来留在朝廷本是为了杨帆。如今杨帆抽身而走，她反而走不开，这让婉儿心中不无幽怨。
眼下韦后正忙于平衡韦氏内部的各方势力，她一直认为婉儿是无根之萍，必须依附于皇权才能发展，所以对婉儿颇为信赖，婉儿几次请辞出宫，不但没有获得允准，反而让李显和韦后更加认定婉儿不恋权位，是个可用之人了。
要说不快活，最不快活的就是杨念祖杨大少爷了，杨大少的老爹在军中忙碌时，难得回一趟家，他在家里爬树掏鸟、上房射雀、潜水捉鱼、带着古家的一群小伙伴和坊里的其他孩子打群架，何等逍遥快活。
眼看着他就要混出一个“小霸王”的绰号了，老爹回来了，一回来就让他读书，他的幸福童年全都毁了，他要称霸隆庆坊、笑傲隆庆池的英雄梦也破灭了。
一个小小人儿，常常徘徊于隆庆池畔，仰首望天，低头长叹：“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其声也悲，其情也哀，怎不令人一掬同情之泪。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凤鸣岐山
夏末的时候，小蛮和阿奴先后生产，小蛮又生了一个儿子，阿奴这回则生了个女儿，两人都是有儿有女，杨家则是添丁进口，杨府上下喜气洋洋。
到了金秋时节，一家人静极思动，决定离开长安城，再度往岐州一游。这一回杨帆的时间宽裕得很，一家人准备在岐州多待些日子，所以准备了许多路上用的东西，足足装了六辆大车。
杨念祖很开心，至少在这段时间，他不用每天被老子逼着背书了。其实杨帆看着他苦恼的样子，有时也非常不忍。记得他小时候因为淘气不肯读书，多次吃过父亲的板子，那时他还想长大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不会逼着他读书。可是到了今天，他依旧摆不脱父亲走过的路，追根究底还是为了儿子的前程，为人父母的一番苦心，又有几人能理解呢？
六辆拉东西的马车，再加上三位夫人和奶娘、孩子、丫环等人乘坐的车子，足有十五六辆，又有鲜衣怒马的侍卫、仆从近百余人，浩浩荡荡走上朱雀大街。
杨帆此行是去岐州农庄散心的，所以没有摆出辅国大将军的仪仗，不过为了一路出行方便，官灯官幡还是要挂起来的。所以他们走上朱雀大街的时候，就被迎面走来的安乐公主看到了。
武崇训的尸骨未寒，安乐就已嫁作新妇。武延秀本就识情知趣得很，况且如今韦氏权倾朝野，武家已经沦为韦氏的附庸，武延秀底气全无，自然不可能像武崇训一样处处干涉安乐公主的行动。
安乐公主如今真是得其所哉，不但与崔湜常常苟且，而且还找了几个新的面首，俱都是玉面朱唇的美貌少年，其中还有崔湜的兄弟崔液和崔涤，几个人时常胡天胡帝一番，秽乱得一塌糊涂。
今日安乐公主出游回来，因为小饮了几杯，微带醺意，便扯起窗帘迎着秋风醒酒，忽然看见杨帆的官幡，急忙叫道：“停车！”
两车交错时停住，安乐公主柳腰轻折，自车中姗姗出来，看向交错而停的那辆车子，笑吟吟地道：“可是辅国大将军？”
车帘儿一掀，杨帆正坐在车中，淡淡地看着她，旁边坐着古竹婷，小鸟依人一般。杨帆轻声吩咐了一句，杨家的车队就继续前行了，杨大少爷从窗子里探出头来，虎头虎脑的样子，盯着安乐公主很认真地看。
安乐公主见自己的美貌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能吸引，不免有些自矜地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却听杨大少爷扭回头去，扯着大嗓门嚷道：“娘，这位娘子穿的那条裙子，跟咱们家那条好像嗳，不过没咱们家那条好看。”
安乐公主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杨帆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走出车子，向安乐公主拱了拱手，道：“公主殿下安好。”
安乐被杨家大少气得粉面铁青，板着脸对杨帆道：“本宫好得很。杨大将军可好么？”
杨帆笑道：“本大将军也好得很啊，无事一身轻，岐州山水，自古清秀，此番举家西行，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安乐轻轻撇了撇嘴，道：“假惺惺，大权旁落，谁会甘心？不过呢……如果你想重掌大权，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肯……央求于我。”
安乐公主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眸中漾起一抹腻腻的媚眼，眼睫毛像一柄蘸了蜜的刷子，扑闪闪地撩拨着杨帆。
杨帆回身、弯腰、入内、就坐，扬声道：“走吧。”
车帘一放，马夫扬鞭“啪”地炸出一个鞭花，车子便追着大队人马去了，安乐公主的粉面再度铁青。
……
这日傍晚，杨府一家人宿于一座小镇。全家安顿下来后，杨帆把任威唤到了他的面前，低声吩咐道：“此去岐州，我是要同沈沐见一见的。”
任威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不过他并没有说话，他知道杨帆接下来一定还有话说。
杨帆道：“显隐两宗不能一直就这么对峙下去，长此以往，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我想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僵持，沈沐心中应该也有数了。我们脱离了七宗五姓，能和他们从附庸变成合作，而且一直合作得很好，显隐之间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妥当的解决办法？”
杨帆负着手，缓缓地踱着步子，沉吟地道：“我这次同他接触，就是为了这一目的，他也同意了。不过……，我在岐州虽有万顷良田，是那儿最大的地主，可那地方却是在隐宗的控制之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明白？”
任威用力点了点头，杨帆颔首道：“我已经让古大先赴岐州，预做准备了。你是我的近卫首领，我和家人的安危最终还是要交在你的手上，你在明、古大在暗，一定要确保我的家人在岐州的安全。”
任威道：“是！卑职一定竭死效力，确保宗主与家眷的安全。只是……只是隐宗意图难明，此行难保没有危险，宗主既然决定与沈沐在岐州会面，又何必冒险把家人都带上呢？”
杨帆道：“我带上自己的家人，而且是在他的地盘，这才证明我的诚意。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不但暗中有古大，明里有你，而且……我毕竟还是朝廷的辅国大将军。”
杨帆微微一笑，道：“在朝堂上，我这个大将军是没有多大说话的余地了，可我这个辅国大将军毕竟代表着朝廷的脸面，如果莫名其妙地出点事儿，朝廷脸上须不好看，地方上的官员更是担待不起，你以为他们会不派人保护吗？沈沐的隐宗虽然混迹于江湖，可他们同样是为了求势、求财，而不是打家劫舍。相信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干出太出格的事来。”
任威点了点头，道：“是，卑职明白！”
任威见杨帆没有别的吩咐了，便拱手道：“卑职这就去做些安排。”
任威转身就走，杨帆突然又道：“我知道宗内有些元老对我的隐忍让步一直有些不满，也清楚你刀斩李承况，是想缓和我与元老们之间的矛盾，为我显宗争取更大的利益，我之所以拒不接受，是因为……”
任威站住了，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杨帆。
杨帆道：“是因为我们着眼的不仅仅是当下，而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千年之后，所以，我们不可以走上一旦踏上去就无法回头的路。”
杨帆凝视着任威，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的用心再好，我希望你以后都能谨守本分，不要妄自替我做主！”
杨帆说到后来，神色已经冷峻下来，任威的身子微微一颤，垂首道：“是！卑职明白！”
……
五丈原，河水冲刷的深沟前面，杨帆和沈沐并肩而立。
天地之威在这里雕刻出了一幅无比宏伟的画卷，岁月又为它涂上了一层苍凉的釉浆，站在这里，思古怀幽之情油然而生。
沈沐负手而立，风拂袍袂，原本平凡的相貌竟也因此生出几分潇洒飘逸。
杨帆睨了他一眼，又看看站得很远的沈沐侍卫，道：“你不怕我一伸手就把你丢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沈沐微微一笑，乜着他道：“你既带着全家来到岐州，我会怀疑你的诚意吗？”
杨帆叹了口气，道：“沈兄，这一年多来，我们两个真的生分了。”
沈沐也叹了口气，道：“幸好显隐二宗没像当初一样水火不容。”
杨帆道：“可是双方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它们真的会水火不容，因为……互相下着绊子，双方都会大受损失，没有人能容忍这种损失无限期地继续下去，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恐怕连你我都控制不了。”
沈沐皱了皱眉，道：“你是想跟我和解了？”
杨帆道：“难道你不想么？”
二人对视了一眼，沈沐慢慢转过身去，俯视着身前那道深邃的幽谷，道：“当初的事情，本不至于闹到那样的地步，我承认双方的人都想赚取更大的好处，可当时显隐二宗的关系很融洽，正常情况来说，不该有任何一方的人敢于主动挑衅，把事情闹得那么大，那就失去求财的本意了。”
杨帆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沈沐慢慢地道：“对此我有所怀疑，可我仔细调查了许久，依旧全无线索。但是后来在处理另外一件事时，我的手下意外地发现一个账房家中有一笔堪称巨款的财产，可观得很呢。”
杨帆的眼神错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风掠动他的发丝，目光如箭。
沈沐道：“他本不该有那么多钱的，哪怕他把他帐下所有的钱都贪墨掉。而实际上，他的账目完全没有问题，他没有贪墨一分钱。他没有犯事，家里再有钱也都不关我们隐宗的事了，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不过他恰好就是当日显隐二宗发生冲突的主要当事人之一，而我派去调查这件事的那个兄弟又恰好特别精明。”
杨帆脱口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布局谋篇
沈沐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蹊跷之处就在于，什么都没有发现。”
杨帆皱了皱眉，道：“就这样？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
沈沐忽然笑了笑，道：“不过我和你不同，官场和江湖的规矩也不同。在你那边，没有证据，你是无法下手的，因为权力规则一旦被破坏，对所有的官员都是一个噩梦。除非你想学来俊臣而且有皇帝的支持，饶是如此，下场堪忧。”
沈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可是江湖自有江湖的一套规矩……在江湖上，你的实力足够强大，你就可以制定规则，你的话就是规则。”
杨帆悠悠叹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道：“江湖……心向往之。”
沈沐哈哈一笑，道：“你若向往，我们不妨换换啊。在我手下，有很多奇人异士，其中有个胡儿，擅长惑心之术。于是我叫人把那个一身疑点却没有破绽的掌柜绑了来，让他用惑心术询问。只要意志不够坚定，被他的惑心术所迷的人，无所不招。”
杨帆问道：“结果如何？”
沈沐道：“他的确是受人收买，接受了一笔巨款，然后把事情闹大，酿成显隐之间的一场冲突。作为隐宗的一员，他早就对显宗的竞争感到不满了，而且觉得我对显宗有些过于忍让，在他看来，他这只是顺水推舟，是为了我们隐宗，他在惑心状态下，依旧不认为这是对隐宗、对我的一种背叛……”
杨帆截断他的话道：“沈兄，你的年纪是不是已经有点太大了？”
沈沐一怔，错愕地道：“怎么？”
杨帆道：“唠唠叨叨半天说不到重点，我想知道的是，幕后主使者是谁！”
沈沐很干脆地答道：“不知道！”
杨帆一呆，沈沐道：“收买他的人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连负责出面收买他的人都不知道名字和身份，但是这个人准确地把握了那个掌柜的心态，利用他本来就有的不满和怒气再加上一大笔钱，让一个迄今依旧无意背叛隐宗的人为他所用了。”
沈沐望着杨帆，道：“这个人很会把握人心啊，而且对我们两宗的情况似乎很了解。”
杨帆道：“然后呢？你不会就此罢休吧？”
沈沐道：“没错，有这个财力，了解我们的情形，有心想动我们的，只能有四方势力。”
杨帆不禁又皱了皱眉：“这么多？”
沈沐苦笑了一声，道：“不仅仅是多，而且复杂。这四方势力，一个可能是我内部的人，不满我对显宗的忍让。一个可能是你们内部的人，不满你对我们的忍让，呵呵，总有些人不知道别人的苦，不知道身在其位的难处，一味认为自己吃了亏的。”
杨帆“嗯”了一声，道：“这一点我也怀疑过，还有两方呢？”
沈沐道：“七宗五姓。或许……他们不甘心失去对我们的掌控，希望挑起我们双方的一场恶战，等到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们就出来收拾残局，重新把我们纳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杨帆道：“这也不无可能。”
沈沐道：“还有最后一方，就是卢家。”
杨帆目光一闪，道：“卢家不也是七宗五姓之一？”
沈沐道：“但是目的不同，所以我开始派人调查卢宾之的下落。”
杨帆想了想，感慨地道：“不管是隐宗内部还是显宗内部，如果有哪个元老对现状不满，动用他的力量暗中搞鬼，想把他找出来并不容易。至于七宗五姓，七个庞大的世家，你无法确定其中是谁授意，是谁执行此事，要想往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世家中去探察他们的一个秘密，一样难如登天。至于卢宾之，一个本该享有家族继承权的人，既然被剥夺了权力，就如一个失了势的储君，卢家对他必然也是严加戒备，禁止内外人等对他进行接触，对他的现况必然讳莫如深。你想查出来，很难。”
沈沐点点头，道：“你知道最好，这就是我一直没有和你取得联系，坐视双方关系越来越淡漠的原因，我希望那个幕后的黑手相信我们双方已经彻底决裂，盼着他再次出手，我既已注意到了，他只要出手，再想全身而退就不会那么容易。”
杨帆道：“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再出手？”
沈沐道：“是的，一直没有。好像他们只做了这么一件事，就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所以我觉得，这四方可疑的势力之中，嫌疑最小的反而是卢家了，如果这个幕后主使是卢宾之，以他对你我的仇恨，不会不痛不痒地做这么一点小事，然后就不知去向。”
杨帆道：“这一年多来，朝廷多事，一个不慎，就要折戟沉沙，所以我在这方面下的功夫比较多，因之忽略了其外的很多东西。太子谋反时，我被自己的人用药放倒，差点送了性命。”
沈沐道：“这件事我已知道，幸好你没出事，否则显隐之间被你我强行控制住的局面必然被打破，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不过……，如果你真的死了，我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隐宗。所以，还颇为遗憾呢，哈哈……”
杨帆睨了他一眼，道：“可是有件事你并不知道，我们在终南山追捕太子的时候，我发现……或许我身边被收买的人不仅仅是独孤讳之一个人，还有其他的人，而这个人，很有可能知道谁才是幕后黑手。”
这回换成沈沐耸然动容了：“谁？”
杨帆道：“我也很想知道，这就是我邀请你来的主要原因。显隐二宗宗主于决裂之后突然秘密会晤，我想这件事他不会不告诉那个幕后人吧？”
……
在杨帆和沈沐聊起卢宾之的时候，卢宾之正在长安那所隐秘的宅院中，身着一尘不染、皎洁如雪的轻衣盘坐抚琴。
琴声悠扬，看来卢宾之的心情很好。
在他左右前方，各有一张蒲团，两个身着青衣的男人扶膝跪坐，神态谨然。
两个人一个才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俊郎不凡。虽然穿着一身襕袍，掩住了健硕的身体，但是从脊背、胳膊绷起的硬朗的线条，依旧难以掩饰他那一身可以爆发出强大力量的肌肉，这人明显是个武士。
另一个人则不然，他已经三十出头了，颌下蓄了微髯，风度翩翩，儒雅斯文，有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微微阖着双目，面带微笑地聆听着卢宾之的琴声，柔和的阳光映在他的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卷书，一卷散发着墨香的书。
他的味道和那个年轻的武士截然不同，但是都有一种特别的男人味儿。
卢宾之一曲抚罢，十指轻轻下压，止住了依旧余音袅袅的琴声，微笑道：“沈沐和杨帆么？不用理会他们。杨帆如今已大权旁落，他今后只能专注于江湖，而江湖中已经有一条蛟龙，岂能容他窥伺自己的地盘，他们早晚会斗起来。此时我们如果插手，引起他们的警觉，反而不美。”
门口传来一声恭敬的回答：“是，卑职马上按公子的吩咐回复他。”
原来障子门儿拉着，在门口还跪坐着一人，这人一身风尘，显然是远道而来。
障子门拉上了，一阵脚步声远去。
卢宾之转身对跪坐在身前的两个人道：“你们两个各有绝学，一个一身武功，击鞠之术尤其高明。一个一身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妇人科疾病，我费尽心机，把你们两个调进羽林卫和太医署，你们的使命可清楚了？”
两人欠身道：“丁先生已经把公子交代给我们的任务说清楚了。”
“那好，你们现在就离开吧，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在你们有所进展之前，本公子不会再与你们联系。你们二人，要好自为之！”
两人扶膝向卢宾之欠身施了一礼，径直走了出去。
卢宾之凝视着他们的背影，等障子门拉上后，双手刚刚搭上琴弦，就听门外又有一个声音：“公子，我回来了。”
障子门一开，丁跃脱靴走入房中，向卢宾之躬身一礼。
“坐！”
卢宾之的手从琴弦上抬起，潇洒地向右一拂，丁跃便在那张蒲团上坐下。
卢宾之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丁跃道：“相王那里有些麻烦，我们尝试与他进行了一些接触，试探之后，发现他对目前的处境虽然颇为不满，但是并没有试图反抗的意思，我们的人过于热切，还险些引起了他对我们的警觉。
不过太平公主那里倒是颇有进展，太平公主身边第一谋士莫先生非常热衷权势，眼下相王和太平两派元气大伤，韦氏一党异军突起，为了尽可能地掌握财源和权势，莫先生似乎有些不择手段了。”
卢宾之若有所思地道：“太平公主么？呵呵，武则天虽然已经死了，可她统治天下二十多年，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皇帝，所造成的影响当真不小啊。时至今日，女人对权力的热望，依旧甚于男子。太平公主、韦后……，想不到我这两注筹码，最终都要着落在女人身上。”
他望向丁跃，曼声道：“加强同这位莫先生的联系，金钱、美色，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这条线，不能断！”
“是！”
须臾，悠扬的琴声再度响起……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步步为营
杨帆和沈沐站在崖边，只见他们先是眺望着峡谷，淡淡地说着什么，继而对面相视，神情激动。说着说着，杨帆突然一伸手就揪住了沈沐的衣领，随即一扣他的腰带，竟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沈沐的手下一见这般情形，立即拔出兵刃冲了过去，任威、古二等人自然也不怠慢，双方施展提纵术，几乎在同一时间赶到了杨帆和沈沐的身边，眼见沈沐已经在杨帆的控制之下，沈沐手下的人虽然怒不可遏，却因投鼠忌器，不敢再靠近半步。
沈沐被杨帆举在空中，身前就是悬崖峭壁，只要杨帆一松手，他就得跌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可他被擎在空中，形象虽然狼狈，神色间却毫不慌张，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容，只是因为人被横在空中，所以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太沉不住气了，一言不合就想出手杀人么，二郎，这可不合乎你现在的身份。你也不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盘，即便你能杀了我，你就能安然离开？不要以为你现在有官的身份，就能确保你的安全，就算你能动用大军护送你回京，你和你的家人，从此也会一直被猎杀，直到死去、死光，你信么？”
“我不信！”
杨帆冷笑一声，突然把沈沐向前一掷，随着沈沐手下的一声惊呼，他们才发现宗主不是被抛向崖下，而是抛向了他们，有几个人赶紧弃了兵刃去接沈沐。杨帆这一掷力道不小，那几个人接住沈沐，连连退了几步才卸去力道。
杨帆道：“大言不惭，‘姜公子’又如何？死了也就死了，树倒猢狲散，你以为你的人就会对你忠心若斯？在你死后，还会忠心耿耿地为你卖命？”
沈沐站住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笑吟吟地道：“既然你不信，为什么又要放掉我？”
杨帆“啪”的一声按住了刀柄，厉声道：“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打败你！”
沈沐轻蔑地睨了他一眼，道：“就凭你？”
杨帆沉声道：“就凭我！昔日，是我将太多的精力放在了朝堂上，才予你可乘之机，如今只要我着眼于江湖，江湖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来日的江湖之王，必定叫杨帆。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杨帆似乎不欲再与沈沐斗嘴，说罢便将手一挥，带着人扬长而去。沈沐手下的人扭头看向宗主，沈沐轻松的笑意在杨帆转身的刹那便倏然不见，眸中只有丝丝寒冷的杀气。
杨帆离开之后，立即带着家人离开了五丈原。
一路疾行，直至附近一座大城外的官道交叉路口时速度才慢下来，这时忽然有支队伍从另一条道路上赶来。杨帆手下百余名侍卫在任威的指挥下立即戒备起来。
宗主试图与沈沐和解，结果双方却越闹越僵，眼下虽说已经靠近城池了，不大可能有人会在这里劫杀当朝的辅国大将军，可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队人马渐渐走近了，一俟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任威等人便是一呆。这支人马太古怪了些，其中一小半是边军士卒，另外一多半却是身着三角形翻领对襟束腰长袍，头戴宽边卷檐帽的吐蕃人，从他们打起的旗帜来看，既有唐国的旗帜，也有吐蕃国的旗帜，这分明是由边军护送入城的一队吐蕃国人。
饶是如此，任威依旧不敢大意，吩咐人严加戒备着，那些人到了面前，对杨帆手下如临大敌的模样颇为奇怪，不过他们倒不认为在这儿敢有人劫杀官兵，是以只是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向入城的大道拐去。
前队的官兵刚刚拐过官道，便有一位边军将领轻驰而来，这人一见杨帆登时吃了一惊，定睛再一看，立即滚鞍落马，急急向前几步，向杨帆抱拳一揖，略显激动地道：“岐州司马钱知语，见过辅国大将军！”
杨帆这时身着便袍，可没想到在这地方竟有人认出自己，他微微一怔，诧然道：“钱司马，你认得我？”
钱知语连连点头，道：“认得，认得，当初大将军游五丈原时，下官是岐州府掌书记，曾随本衙长官护送吐蕃和亲使者赴京，见过大将军一面。只是下官职位低微，不曾有幸上前与大将军说话。大将军此番再游岐州府，朝廷是告知过地方的，是以下官一眼就认了出来。”
杨帆不禁失笑，这人记性倒好，昔日与婉儿同游岐州时，只被他见过一面，如今都过了七八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杨帆颔首道：“原来如此，不知钱司马此番护送的这些吐蕃人，可还是吐蕃国使节？”
钱知语道：“正是。”
杨帆道：“哦，吐蕃王此番遣使东来，所为者何？”
钱知语道：“呃……还是为了和亲。”
杨帆一听大为惊奇，失声道：“和亲？如今的吐蕃王好像才七八岁吧？这就要成亲了？”
钱知语垂手赔笑道：“吐蕃赞普还差着个把月才满七岁呢，不过……和亲嘛，年纪倒不是问题。”
杨帆哑然，静默片刻，才挥挥手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耽搁你的公事了。”
钱知语赶紧道：“下官哪敢与辅国大将军争道，还请大将军先行。”
杨帆道：“呵呵，我此番来西岐，全为游山赏景，一路信马由缰才有看头。你自去吧，不必顾虑本官。”
钱知语这才唯唯诺诺地答应了，牵着马走出一段距离，这才爬上马背，又吩咐人放慢了速度，免得践起一路尘土，惹得大将军不喜。杨帆见他如此细致入微，对此人的印象倒是加深了几分。
……
望云亭中，李显和韦后坐着那儿，笑望着亭外击鞠场上人喊马嘶，一枚朱红色的小小球儿，在双方十人的争抢之下，不断幻化成一道红色的弧线掠过长空。
宽阔的马球场上，十匹马驰骋来去，纵横自如，马上的骑士挥舞着球杖，仿佛挥舞着一口口斩马剑，杀气腾腾，夭矫如龙。其中有个年青英俊的骑士技艺尤其高超，不管是跃马驰骋，还是挥杖截球，都是威风凛凛。
他赤着上身，一身健硕的肌肉泛着古铜色的光，因为运动过量流出的汗水，使那饱满结实的肌肉在阳光下熠熠放光，透着一种令人痴迷的阳刚之美。
“好！”
一见那骑士又是挥杖一击，红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应声落入球门，韦后不禁鼓掌娇叫道：“打得太棒了！思勖，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杨思勖因在玄武门下刀斩野呼利，已经被李显重用了，如今他成了侍候在御前的大宦官。听韦后这么一问，杨思勖瞟了那个年轻人一眼，认出这年轻人是刚刚进入羽林卫还不到一个月的侍卫杨均，便道：“回娘娘，此人姓杨，名叫杨均！”
“杨均……”
韦后点点头，把妩媚的蛾眉一扬，道：“这个人球打得好，赏他三枚金饼子！”
杨思勖赶紧答应，自有小太监去内库取金子，准备赏赐给杨均。
这时场上交换场地，同时中场休息，韦后便收回目光，与李显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等到下半场开局的时候，韦后突然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便提前离开，回去寝宫休息，李显是个马球迷，见娘子不像有大恙的模样，便留下继续看球。
太医院正罗进荣接到宫中太监传来的懿旨后，大致问了下皇后不适的情况，略一思索，便道：“本院正这就安排合适的太医入宫，请公公稍候。”
罗院正走出房间，唤过一个小药僮，叫他去传太医马秦客，不一会儿，马秦客便随那小药僮急急赶来。
这马秦客三旬左右，生得面如冠玉、眸如朗星，气质儒雅，当真是一表人才。而且他的一举一动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斯文，仿佛那是一卷墨香扑鼻的书卷，不知多少向住才子佳人传说的少女，见了这般风流人物要为之一见倾心。
马秦客一见罗进荣，便笑吟吟地拱手道：“罗院正。”
罗进荣道：“马太医，皇后娘娘玉体有所不适，着你入宫诊治。”
马秦客“啊”了一声，欣然长揖道：“是！马某这就入宫。”
罗进荣又道：“皇后娘娘的玉体何等贵重，你为娘娘诊治，要格外小心才行，咳、不得卖弄医术，务求平安……，懂么？”
马秦客心领神会，露出感激的神色，道：“是，多谢院正前辈的教诲。”
他拉着罗进荣的手轻轻摇了摇，貌似感激地道谢，一件极圆润的东西便轻轻塞到了他的掌心。
罗进荣感觉到掌心那龙眼大小的东西，手自然地一垂，那珠子便拢在了袖中，对马秦客道：“你随我来吧，由宫里的内侍带你进去。你是头回进宫，时时处处都要规矩些，要听那公公提点。”
一路走，罗进荣便想：“这马秦客在妇人科方面医术极其高明，若非年纪太轻，早成一代名医了，如今只需熬着时日就好，何必将大把的好处许我，只为争这入宫的机会呢。若能得到皇后的赏识，固然成名更快，可那天家的人是那么好侍候的么？伴君如伴虎啊，到底是年轻人，急功近利……”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下套
岐州麟游城郊有一座马氏庄园。
马氏是此地大族，仅次于上官世家的岐州第二大地主，虽说在拥有的土地面积上，马家不如上官氏，但是马家拥有四座大牧场，蓄养战马万匹，就连朝廷主管马匹的太仆寺对马家也是优容有加，马家的骏马可是朝廷的重要补充。
因之，麟游马氏在当地的地位异乎寻常，当地官府的主要官员见了马庄主都是称兄道弟，如果不是上官婉儿在朝廷上的身份，仅凭上官氏在岐州坐拥万顷良田，还真未必比得上马家有势力。
马家在当地如此威风，马家庄自然也就成了一处禁地，从来没有人敢于冒犯。但是这几天马家庄的警戒似乎比以往更加森严了，尤其是入夜之后，整个庄园很快就安静下来，听不到任何笑闹喧嚣，明里暗里人影幢幢。
明里暗里不仅有许多一等一的高手暗桩，更有数十条恶犬巡弋在马府之中，如此严密的戒备，就算是以古竹婷那样的潜行高手，也极难深入。
午夜，明月高照，偏有一道黑影逾墙而入，大剌剌地就向后宅闯去，明暗间不断有人迎上来，但那人只亮出一件东西，便登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只不过迎上前去的人都知道了此人的身份，那是宗主的暗卫。
这马家庄是隐宗的产业，马家庄庄主马如风是沈沐的人，而沈沐此刻就住在马家庄，因为与显宗再度交恶，这里的防卫自然格外森严。同杨帆身边有古大这样的一支暗卫一样，沈沐身边也有一批永远行走在影子里的人，此刻闯入马家庄的这个人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停在沈沐的卧室外面，廊下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魁梧矫健的身材，脸上蒙着一块青巾，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自有人入内通报，片刻之后，障子门拉开，直挺挺地站在门前的两名侍卫左右一闪，让开了道路。
那蒙面人昂然直入，障子门在他身后又关上了。房间里也有一个人等在那里，这是一个极窈窕的女子，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容。红润的脸颊、水汪汪的媚眼，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番云雨。
明明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可那蒙面人只一眼就看出，这女子也是个一等一的高手，没有危险的时候，她会温柔得像一只猫，可是遇到危险的时候，她的利爪探出，恐怕就不仅仅是一只凶狠的母猫，而是一头可怕的雌虎了，她那纤纤柔荑要拧断一个壮汉的脖子恐怕并不比拈起一支眉笔更困难。
蒙面人挑了挑眉，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鼻端嗅到一阵好闻的幽香。转到内室，就见沈沐懒洋洋的刚起来，正系着睡袍。蒙面人扯下了面巾，柔和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赫然正是古大。
沈沐直截了当地向他问道：“这么快，二郎那边有结果了？”
古大笑了笑，道：“凭我古家的蹑踪术，如果成心盯着一个人，还很少有人能摆脱我们的监视。”
沈沐也笑了，突然问道：“那个人是谁？”
古大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气，道：“卢宾之。”
沈沐微微怔了一下，惊讶地道：“卢家老二？这还真是有些出人意料……”
他的眼神闪烁着道：“我一直以为卢宾之这辈子做定了纨绔子，没想到他竟能把我蒙在鼓里，士别三日，当真要刮目相看呢。”
沈沐低头想了片刻，又抬起眼道：“二郎有何打算？”
古大道：“我家宗主以为，不妨将计就计！”
沈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主意，既然这样，我会继续派人到卢家打探卢二公子的消息，咱们就瞧瞧这位二公子究竟有什么打算吧。”
……
明月如玉盘，静静地悬在空中，一角飞檐，尖尖的似乎要刺向那皎洁的明月。
李显和韦后站在栏边，眺望着空中那轮明月。
韦后道：“吐蕃遣使和亲，你打算怎么办？”
李显道：“咱们的女儿都已许了人的，如果他早来两年，便把定安嫁去也无妨，可如今自然就没办法了。”
定安公主就是王同皎的妻子，李显的女儿。不过庶出之女，在李显的心目中显然就不是那么受宠，李显压根就没想过让安乐去吐蕃受苦，可是定安公主的话，如果可能，当成一件政治工具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了，哪怕那吐蕃王年仅六岁。
韦后道：“可那吐蕃使节尚赞咄甚有诚意啊，而且声明只要是宗室女即可，又不是非得是你的女儿，你若拒绝，不怕再引起两国间什么纠纷？”
李显奇怪地看了韦后一眼，道：“娘子的意思是？”
韦后道：“妾身以为，不妨答应他们。吐蕃王年仅六岁，这就急着和亲了，是希望他得到我大唐的认可，从而稳定他的王位。吐蕃众王子对赞普的宝座可是一直没有放弃野心呢，眼下我们笼络住吐蕃，对我大唐也有莫大好处。”
李显道：“相王女？一旦相王女和亲于吐蕃，不是会壮大相王的力量吗？”
他对相王的戒备不能在臣僚们面前表现得那么明显，还得努力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可是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就没必要那么掩饰了。韦后“哧”地一笑，笑声中不无讥诮之意，李显有些敏感地看了她一眼。
韦后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不能按照当初的情况来判断了。当初吐蕃与突厥一同求亲，一个要娶相王女，一个要嫁太子儿，目的就是为了挑起皇储之争，如今你已成为皇帝，情况自然不同。
况且吐蕃王年幼，自身王位不稳，求亲于大唐，是希望得到上国认可，他哪有余力干涉我朝内政。和亲于吐蕃，恰恰是我朝在吐蕃施加影响的时候，你想，这样一来，吐蕃王要不要巴结你，吐蕃众王子要不要巴结你？”
李显听得连连点头，韦后脸上掠过一丝狠色，又道：“况且，相王毕竟有功于你，有功于国，又是你的亲兄弟，如果他不犯错，你想收拾他也没有合适的藉口，如果他在此事上犯些什么过错，到时候……”
李显心领神会，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韦后又道：“就算他谨小慎微，一直扮乌龟，只要来日吐蕃再度兴兵侵扰我大唐，你说，他这个吐蕃国丈是不是很尴尬，要不要避嫌？到时候，他更得安分守己，规规矩矩的不敢再犯半点错！”
李显听得心花怒放，揽住韦后的香肩道：“娘子果真是为夫的智囊，若离了你，为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显只是一个表示亲昵的动作，但二人已多年不曾亲近，韦后颇觉不适，她不着痕迹地离开了李显的怀抱，道：“既已定下主意，夫君明日便下诏给相王府吧。妾身疲倦了，要回去歇下。”
李显讪讪地道：“呃……好，娘子歇了吧，为夫也睡了。”
望着韦后姗姗地走向皇后寝宫，李显轻轻叹了口气，也径直走向自己的宿处。
……
韦后寝宫里，她轻颦着蛾眉，将碗中最后一口难喝的药汁喝罢，侍女马上捧过一杯蜂蜜调和的甜水，韦后漱了漱口，瞟一眼欠身肃立于榻前的马秦客，道：“你开的药，本宫服过后确实舒适了一些，只是并没有更大的改善。近来还是常常失眠，间或头痛，身子也倦得很，而且常常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你说，本宫这究竟是什么病啊？”
马秦客犹豫了一下，欠身道：“呃……只是娘娘辅佐陛下操劳国事太过劳累罢了，娘娘并无大恙。”
韦后见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不免紧张起来，道：“病不讳医，你就把本宫当成一个普通的病患，尽管直言。”
马秦客依旧不语，韦后见状，轻轻摆了摆手，旁边侍候的几个宫娥便走了出去。
韦后板起脸道：“好啦，现在只剩下本宫一人，你可以直言了。”
马秦客“扑通”一声跪倒榻前，叩首道：“还请娘娘恕过臣不恭之罪，臣才敢直言。”
韦后的脾气又暴躁起来，不耐烦地道：“讲！不管你说什么，本宫都不怪罪于你便是。”
马秦客道：“是！娘娘这病……”他犹豫了一下，才一咬牙关，低声说道：“是……房事不谐引起。”
韦后一怔，脸上突然有些发烧，两抹淡淡的红晕飘起，羞恼之中，别具妩媚味道。
马秦客似乎是豁出去了，又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失衡，故而气血混乱。失眠多思、头痛易躁，还只是轻浅的症状，若不及时调理，还会折损寿命，衰老加快。”
韦后吃了一惊，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问道：“那么，服用你这药物，可能调理过来？”
马秦客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道：“娘娘还该……还该多与陛下在一起才好……”
这话说得极其明显了，韦后想起李显那不争气的身体，心里却有些凄凉。
马秦客偷偷瞟了韦后一眼，又道：“臣若以推拿之术辅之以药物，或可起些作用。只是……终究不能……不能取代天地阴阳自然之道。”
韦后怔怔半晌，抬眼看了看他斯文儒雅的容貌，忽然道：“既如此，那么……你先为本宫推拿一番吧，本宫已失眠多日无法安睡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入道
韦后往榻上一倒。马秦客登时手足无措起来，吃吃地道：“这……这这……，男女有别啊娘娘。臣……臣……”
韦后撑着香腮，风情万种地睨了他一眼，道：“本宫说过了，病不讳医，马秦客，你就把本宫当成需要你尽心医治的一个普通病患就好。”
说着，韦后就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榻上，曲线跌宕，曼妙的成熟妇人的味道一览无余。
“是，是……”
马秦客颤声答应着，哆哆嗦嗦地走过去，双手比划了半天，才往韦后的肩上轻轻一搭，韦后被他一碰，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全身都绷紧了，吓得马秦客不敢再动。
韦后镇静了半晌，这才慢慢放松了身体，柔声道：“你来吧。”便抓住一个枕头抱在怀里，静静地伏在那里。
马秦客为韦后推拿着身体，一开始还谨小慎微，到后来才渐渐自如起来，他那双手似乎有莫大的魔力，推拿过处，韦后的身子酥酥麻麻的，好像有一股极细微的电流通过了她的身体。
当马秦客的双手轻轻按摩到她的后腰处，在那里轻轻按揉着的时候，韦后只觉小腹中似乎有一团火焰正在渐渐地燃烧起来，下体有一种极其空虚难耐的感觉，害得她总想绞紧双腿，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韦后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又是久旷的身子，而马秦客却是一个极有男人味的美男子，这样一对孤男寡女，在这静夜之中独处一室，已经足以让人生起绮念遐思，更何况马秦客在韦后的药中还偷偷掺了些催发情欲的药物，药量虽然不大，有这许多引子，还怕勾不起韦后的情欲么？而这压抑已久的情欲一旦焕发，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马秦客在韦后的后腰处轻轻按揉一阵，眼见韦后有些按捺不住了，她面红耳赤地抱紧了枕头，对他偶尔触及臀部的动作不但没有丝毫反感，当他的手触及时臀部还会微有迎合，动作虽然轻微，却将她的心事暴露无遗。
马秦客心中有数，他略一犹豫后，还是壮起胆子将双手滑向韦后的大腿，声音放得极低地在韦后耳边问道：“娘娘，下面……可还要按摩一番么？”
韦后咬着下唇，一双媚眼如丝，早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听到马秦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灼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颈上，韦后突然翻身坐起，火辣辣的眼神儿看着马泰客，看得马秦客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讶然道：“娘娘？”
韦后突然向前一扑，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推倒在榻上。
这一晚，韦后的下面有没有推拿到是没人知道了，不过里面倒是着着实实地推拿了一番，马神医药到病除，韦后这一夜睡得当真香甜。
……
杨帆在岐州消磨了近一个月的时光，直到秋收已经结束，从西北高原吹来的风已经有了丝丝寒意，这才启程返京。
一入长安城，杨帆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朱雀大街上两排金吾卫士兵五步一岗，持戟肃立，自大道一直排向宫城方向，街头行人都得在金吾卫清理出来的主道两侧行走，笔直的大道中央空无一人。
杨帆让自家的车队也拐向道旁，使人向看热闹的路人询问究竟，只过了片刻，任威便匆匆赶回，对杨帆禀报道：“大将军，相王府第八女西城县主潜心向道，今欲出家修道，为高宗皇帝、则天皇后祈福。天子允准，特加封西城仙主为金仙公主，由崇玄真人收为弟子，眼下崇玄真人正在宫中为公主授箓佩符，稍候就将送往辅兴坊金仙观为住持。”
“哦？”
杨帆听了不禁微微一呆，对这位金仙公主他约略有些印象，金仙不比持盈性情活泼，她有些腼腆内向，也是个极秀丽的女子，因为相王诸女中，只有她和李持盈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所以和李持盈打过几回交道的杨帆，对她的印象格外深一些。
“这位公主，今年应该才十七八岁吧，如此年纪的少女，怎么就喜欢入道修行了？”
杨帆突然想到太平公主少年时候为了避免和亲远嫁异国出家做女道士的经历，心中不由一动：“莫非是为了避免嫁去吐蕃？不会吧，吐蕃王如今刚刚六岁，这位公主已经十七八岁，怎也不会被指为和亲公主吧？谁能这么乱点鸳鸯谱，这也太不靠谱了……”
杨帆刚想到这儿，就听任威又道：“听说，是皇帝要把她嫁给吐蕃赞普，金仙公主跪求哭拒，皇帝始终不肯收回成命，这位金仙公主才执意要出家的，她说出家是为祖父、祖母祈福，皇帝身为人子，自然也就无法拒绝了。”
“果然如此。”
杨帆轻轻叹了口气，想起此番岐州之行，不禁暗自苦笑：“上一次我去岐州，恰逢吐蕃王来和亲，这一次我去岐州，吐蕃王又来和亲，莫非我很有当月老的潜质吗？”
皇宫里面，长安最有名的道人史崇玄亲自为金仙公主授箓佩符，赐法号“无上道”，然后就要将她送上青牛挽拉的轻车。陪同金仙公主出家的，有宫里赐给她的二十名宫娥，这二十人俱都穿着杏黄道袍，手执拂尘，恭立于车前。
相王站在法坛下，脸色非常难看，李持盈站在他身后，眼泪汪汪地看着姐姐。倒是李八娘神色非常的平静，她甚至没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姐妹们望上一眼，只是双手合十，随在师傅身后一步步走向牛车。
延嘉殿上，李显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个小女娃儿，竟然宁可出家，也不肯嫁去吐蕃，还拿朕的父母来压朕，逼着朕不得不答应，让天下人非议朕，其心可诛！”
韦后近来气色好得很，两颊红润，如泛桃花，不过此时她的脸色似乎也不大好。她冷笑着对李显道：“西城一向老实，哪有这样的心机，不用问，这就是你那好兄弟给她出的主意，他这是效仿太平当年的事呢，想等此事过去再让女儿还俗嫁人。”
李显嘿嘿地冷笑起来，神色有些狰狞：“她要出家，朕就送她出家，还要为她大操大办，她想还俗，那就绝不可能了，既然她喜欢出家，朕就让她一辈子出家！”
李显霍然转过身来，厉声道：“西城虽然出家了，难道相王就没有别的女儿了？和亲这件事，朕就要着落在他的身上！”
……
就在金仙出家的次日，又一道中旨送到了相王府，皇帝点名和亲的西城虽然出家了，可和亲不能因此而作罢，皇帝再度指定，由十娘李持盈嫁给六岁的吐蕃赞普，这一年，李持盈十六岁。
金仙公主是八娘，不过九娘比她定亲更早，金仙出家后，相王就只剩下两个未曾许亲的女儿了，一个是十娘持盈，一个是老幺霍国。
接到中旨，一向老实的相王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愤怒地撕碎中旨，向传旨的中官太监杨思勖咆哮道：“那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允许她嫁去吐蕃，你回去告诉皇帝，如果他容不下我这个亲兄弟，就来杀我的头好了，我决不反抗，想动我的女儿，没门！”
自神龙政变以来李显的种种作为，杨思勖都看在眼里，对李显的恩将仇报，对李显已经大权在握，并且把所有的军权都收拢在自己手中，还是如此的不自信，不断逼迫自己兄弟的冷血行为，杨思勖也非常反感。
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时，杨思勖作为内卫的一员，也是立下大功的，但是李显一朝登基就解散内卫，对那些遣散出宫的内卫女孩子们，李显还优容得很，给予了很多赏赐，而其中属于内宦的一些人，因为是皇帝的奴才，就完全无视他们的感受了。
杨思勖被冷落了许久，在太子李重俊谋反的时候，杨思勖刀斩野呼利立下大功，才又重新受到重用，可是他的心思已经变了，对李显他已经很难再产生什么忠诚的感觉，如今眼见相王愤怒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杨思勖也不禁心有戚戚焉。
李旦的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杨思勖的脸上，他也不怒，只是向李旦欠身行了一礼，和气地道：“相王殿下，您息怒。奴婢只是个传旨的人，您这么大发脾气也不是办法，如果不想县主嫁去吐蕃，殿下还该早早想个妥当的办法才好。”
杨思勖这样和颜悦色地一说，李旦也知道这脾气冲人家发得没有道理，而且听他这话音儿，还是站在自己一边的，李旦便向杨思勖还了一礼，歉然道：“本王失礼了。”
杨思勖赶紧道：“奴婢可当不得王爷一礼，王爷，奴婢已经传罢旨意，这就得回宫去了。王爷与圣人一母同胞，又是神龙之变中立过大功的人，这些事天下皆知，圣人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若王爷执意不肯，想必圣人也会心软的。奴婢告退了。”
杨思勖若有深意地望了李旦一眼，告辞离去。
李旦心中一动，暗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授箓
秋意袭人，一阵风过，便有黄叶簌簌落下。
杨家院子里的有几棵柿树、枣树和山楂树，果实都已熟透。
杨大少爷如今读书之余，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树上爬上爬下，摘吃各种水果，吃饱了就跑到花厅，爬到罗汉榻上，挤到还不会爬的小弟、小妹身边，揉着肚子哼哼：“肚子撑到了，牙也酸倒了，娘啊，给我吃点麦芽糖吧，吃了就好了。”
念蓉大姐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人也越来越有大姑娘气质，读书之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刺绣，她绣的鸳鸯戏水特别好看，水灵灵的像真的一样，杨黛儿很喜欢，于是让大姐帮她绣了一个鸳鸯戏水的肚兜。杨家二少爷杨吉看了看了二姐的肚兜很喜欢，于是让大姐给他绣了条鸳鸯戏水的开裆裤。
自从杨帆以如此年轻的年龄，便以辅国大将军这等超高级别的将领身份赋闲在家之后，杨家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红红火火，似乎比以前更有家的味道了。
小蛮与丈夫刚在后花园里过了一趟招。自打在家相夫教子以来，小蛮的功夫不可避免地搁下了，尤其是生养孩子的时候，武功荒废得更加厉害，而杨帆的武功却愈加精进，一趟功夫练下来，杨帆面不改色，小蛮却是香汗涔涔。
小蛮身着一身箭袖，脸蛋红扑扑的，由杨帆陪着往前院走，三姐儿已经提前离开，吩咐人烧水准备沐浴了。
与丈夫说笑了几句，小蛮忽然提到了吐蕃和亲的事儿。婚丧嫁娶这种事本就是坊间最喜欢说道的事情，更何况这是相王女儿要远嫁吐蕃，小蛮常去东市照料自家店铺，消息尤其灵通。
“郎君，我听说金仙公主出家以后，皇帝又指定相王府的十娘李持盈和亲吐蕃，结果十娘也不愿意嫁，于是学着她的姐姐上书皇帝，也说要出家入道，为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后祈福呢。”
杨帆默默地听着，想起武则天时吐蕃和亲时的那番情景，心中幽幽一叹。小蛮愤愤地道：“对一个女儿家而言，终身大事就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皇帝怎么可以这么做，硬逼着人家的女儿嫁去吐蕃呢？”
杨帆叹道：“你呀，亏你在宫里那么多年，这你还不明白？既是和亲，什么时候由得女人去选择了？谁让她是皇室女呢，既然生来就有别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崇高地位，锦衣玉食、仆从如云，那么有时候自然也要做出牺牲。”
小蛮白了他一眼，道：“蓉儿今年十五了，要是人家要你把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小十岁、还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儿，这孩子的家还远在阳关以西，你肯么？”
杨帆一听勃然大怒：“敢！谁敢上门提这个亲，我大耳刮子扇他，我杨帆的女儿……”
小蛮抢白道：“你的女儿又怎么了？还不是生来就是大将军的女儿，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
杨帆道：“那……这个……嘿嘿。”
小蛮道：“皇家的女儿还不是一样，生在什么人家又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父亲是皇帝、王爷之流，难道还能把她从小当丫环养着？难道等她长大成人，就必须付出这般牺牲。”
杨帆睨了她一眼道：“怎么这般打抱不平的？”
小蛮道：“何止是我，长安市上，无论婶子大娘、媳妇姑娘，谁不说皇帝不讲道理呀。要说他若是嫁他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就罢了，结果他嫁的还不是他的女儿，人家相王立下多少功劳？他就这么对待人家。要我说呀，你如今赋闲在家算是对了，要不然，就凭皇帝对自己兄弟尚且如此刻薄的劲儿，谁跟在他身边都没好儿。”
杨帆听她说得愤愤然的，样子特别可爱，忍不住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宠溺一如当年：“好啦好啦，我的妞妞又喜欢打抱不平了，赶紧去沐浴一下吧，这种事儿，咱们也就是说说，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何况是皇家的事。”
小蛮虽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依旧喜欢被杨帆当小孩子宠着，她撒娇地向杨帆皱了下鼻子，嗔道：“铁石心肠，不跟你说了。”说着便翩然向卧房赶去。杨帆笑了笑，回眸一扫，视线掠过墙头，忽然看见一道雪白的人影。
那里是寿春王府，王府中年初的时候新建了一座小楼，从楼上可以看见杨帆这院中的情形。从这里自然也可以看见站在楼上的人。杨帆只一看，就认出那白衣如雪的少女是李持盈。
虽然这少女与他印象中的那个女孩相比，身材更显颀长，容颜更加清减，五官眉眼出落得也更具几分女儿家的清丽娇媚，可那轮廓和神韵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杨帆站住了，因为李持盈正站在楼上静静地凝视着他，他又怎好故作不见。
两人隔着一道墙头对视良久，李持盈突然转身离去，杨帆依旧站在那儿，怔忡良久，轻轻一叹。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然看见对面那棵树上横生探出的支干上有一道绳索，那道绳索还颤动了一下。
杨帆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突然变色道：“不好！”
杨帆二话不说，突然快逾奔马，几个纵跃就扑到墙边，身形一纵，脚尖在墙体上一点，旋身拔腰，半空中一个转身，方才与娘子演武习练时所用的那口刀已呛然出鞘，当他的身形转回去时，刀锋堪堪划过那道系在树干上的绳索。
刀锋划过，杨帆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绳索有两根？”
“哎哟！”
秋千索一断，李持盈抓着两截断索，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痛得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儿，委屈地看着这位仗义拔刀的好汉。
杨帆落地，一脸尴尬地道：“误会，误会！”
李持盈恨恨地看着他，突然“扑哧”一笑，小嘴一噘，向他伸出手来。杨帆赶紧把李持盈拉起来，小手柔软纤细，有种少女特有的感觉。李持盈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杨帆，道：“你以为我要自杀？”
杨帆干笑道：“本来以为……主要是当初七公主齐齐上吊的事情……杨某印象太深。”
李持盈又想笑，她赶紧抿起了嘴唇，沉默片刻，眸中突然涌起泪光，忧伤地道：“我……要出家了……”
想起老李家那一桩桩糊涂事儿，杨帆只能叹气。
李持盈擦擦眼泪，道：“我不会自杀的，你放心吧。”
李持盈转身要走，身子忽又停住，沉默片刻，她突又转回身来，两眼熠熠放光地看着杨帆：“人家入道那天，你来观礼，可好？”
杨帆望着她那希冀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道：“好！”
李持盈笑了，笑得很甜，她甜甜地笑着，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你说，我要不是生在皇家，那该多好。”
杨帆还未说话，白影一闪，这个香香软软的人儿竟然扑进了他的怀里，杨帆愣住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随即，他就感到一双柔软的嘴唇在他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然后那少女便离开了他的怀抱，转身飞奔而去，及至奔到小楼前才突然止步，回眸望了他一眼，眸中满是绝望与哀痛，泪光莹莹。
……
皇帝要把相王第八女和亲于吐蕃，人家毅然决然地出家了。
皇帝又想让相王第十女嫁到吐蕃，人家居然又要出家，而且理由一样地不容他拒绝。
李显气急败坏地准奏，再度大操大办，命三洞大法师、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河内郡开国公、上柱国、太清观主史崇玄为李持盈授箓传度，加玉真公主封号，授箓出家，法号无上真。
公主出家，虽然没有规定什么人可以观礼什么人不可以观礼，可是因为这是皇家私事，所以朝臣一向并不参加，上次金仙公主出家，就只有皇室中的一些人来为她观礼，而这一次，却多了一个杨帆。
埇土为坛，坛有三级，高一丈二尺，金莲华纂，紫金题榜。法坛四周各置锦缎，青、绯、白、皂、黄罗七十二匹，绢四百八十匹，钱二百四十贯，黄金二百两，香一百二十斤，奏纸两万四千番、金玉各色香炉，可谓价值连城。
皇室女出家的排场果然非凡，如果出家都需要这样的排场，恐怕平常人想要出家也是一种奢望了。
今日出现在祭坛边的，除了相王、太平公主和相王的长子、次子以及女儿们之外，一个皇亲国戚都没有，谁都知道相王府连续两女出家，根本就是对皇帝的一种反击与蔑视，这种时候谁肯出现。可是，杨帆来了，紫绶玉带，全套朝服。
太平公主看见杨帆颇为惊讶，等他见过了一脸意外的相王，退到她的身边时，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杨帆仰视着台上，答道：“受玉真公主所邀。”
太平一怔，忍不住看了眼台上正合十祈祷的李持盈，一时搞不清杨帆和她的关系。若说两人有私情吧，杨帆不可能这么毫不避忌地告诉她，可若说没有，难道杨帆和持盈那丫头还能有什么友情不成？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机锋
李持盈正合十受箓，没有看到杨帆，可金仙公主却看到了。
金仙公主已经出家，法号无上道，和李持盈是同一个师傅。两人既是亲姐妹，如今也是师姐妹了。今日金仙是陪师傅崇玄真人为妹妹授箓的，眼见杨帆出现，金仙公主很是惊讶，悄声对李持盈道：“十娘，杨帆怎么来了。”
“他来了么？”
李持盈心中一喜，对金仙公主道：“是我邀请他来的。”说着便向台下急急望去，只一眼便看见杨帆正站在那里，玉真脸上登时露出欣慰的笑容，杨帆微微一笑，向她颔首致意。
金仙公主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埋怨道：“你这妮子真是不懂事，这一回你可替杨大将军招惹祸事了。”
李持盈讶然道：“怎么了？”
金仙公主道：“你我先后出家，拒不和亲，把皇帝的脸面扫得一干二净，你看今日除了太平姑姑还有哪个皇亲国戚肯来观礼的，谁不怕得罪皇帝呀。你偏把杨大将军请来，皇帝知道了，会不怨恨他么？”
“啊！糟糕！”
玉真公主虽然聪颖，终究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对于这种事情如何能够明白，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对杨帆的邀请于杨帆而言是一种多么大的政治风险，他将因此得罪这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人：皇帝！
可是，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真的来了。
想到这里，李持盈心怀激荡，悄悄再瞟一眼杨帆，不知怎么，李持盈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延嘉殿上，李显已经气不起来了，金仙出家了，玉真也出家了，相王只剩下一个小女儿霍国，看相王这意思，如果自己再逼迫下去，霍国很可能也要出家，那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朕？
李显可以预料，只要他敢再指定由霍国和亲，霍国一定会马上效仿她的两个姐姐出家入道，而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李旦作为父亲对此并不反对，而且很可能这一切就是他在捣鬼，想到这里，李显有种深深的挫败感。虽然他做了皇帝，可终究不能为所欲为啊。
韦后冷静地道：“这件事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还是另指一个宗室女吧。”
李显咬着牙根，嘶嘶地吸着冷气道：“我不甘心……”
韦后道：“夫君，事情明摆着，这一次相王是铁了心要反抗你了，你如果再指定霍国，也不过是再多受一次羞辱，于事何益？而且还会激起天下人的唾骂。”
见李显依旧心有不甘的样子，韦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甘心现在也得忍着，如今你知道你这个兄弟对你并不是那么恭顺了吧？咱们要整治他，机会多得很，却不是现在。”
李显心脏不太好，这一番气怒嘴唇都紫了，胸口更是憋闷得厉害，他抚着胸口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这才稍稍缓和过来，无可奈何地道：“罢了，就依娘子，那你看看，有哪个宗室女合适，就封为公主嫁去吐蕃，早早了结这件事吧。”
刚说到这儿，一个小内侍走进来，对李显和韦后道：“圣人，娘娘，安乐公主殿下和驸马求见。”
韦后道：“叫他们进来。”
片刻工夫，安乐公主和武延秀自外面走进来，一见李显和韦后，安乐公主便笑嘻嘻地打招呼道：“阿爹，阿娘。”
眼见李显神色不豫，安乐公主吐了吐舌头，挽住韦后的胳膊，小声道：“娘，阿爹好像不太高兴呀，谁惹着他了？”
武延秀向李显和韦后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韦后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因为相王府十娘要出家的事儿，这件事啊，让你爹爹大失颜面，他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
安乐公主一听，愤愤地道：“这件事，相王真的是有些得寸进尺了，也就是爹爹仁厚，才会这般让着他，不过相王如此目无君上，这件事谁不看在眼里？此次十娘出家，皇亲国戚里头除了太平姑姑就没一个来观礼的，这就是公道人心，爹爹啊，你就别生气了。”
韦后睨了李显一眼，道：“太平观礼再自然不过，人家太平和相王是兄妹，和你爹爹也是兄妹，可人家那对兄妹可比你爹这对兄妹感情好多了。”
安乐眼珠一转，突然道：“对了，女儿刚才来的时候，还看到辅国大将军杨帆也为十娘观礼去了，嘻嘻，满朝文武里边，就他这么一个吧？这位大将军还真不把阿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呢。”
李显一听，登时脸现怒色，沉声问道：“杨帆当真去观礼了？”
安乐眨眨眼睛，道：“是呀，女儿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自从上次长街相遇，再次受到杨帆的冷落之后，安乐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头的羞辱和怒火终于爆发了，她知道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不可能让杨帆臣服于她的石榴裙下了，幻想破灭之后，安乐尤其的痛恨杨帆，如今终于抓到了杨帆的把柄，自然要趁机中伤。
肃立于旁的武延秀突然微笑道：“辅国大将军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所凭恃的。且不说神龙政变以及太子谋反时，辅国大将军相继立下大功，轻易动他不得。就说这万骑吧，当年不过是区区一个百骑，是在杨大将军手中变成千骑、万骑的，大将军如今虽然不在军中了，可大将军一手打造的这支铁军依旧对大将军景仰不已呢。”
李显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阴沉，一抹杀机悄然萌生出来。
……
法坛上，李持盈受八箓三洞紫文灵书，佩五老真印，杖八威神策，这都是当时道家最为神奇上乘的秘法，按照道家的说法，公主得崇玄真人传道，三位得道真人证法，受此灵宝，顷刻间就连升四级仙阶，算是得道的女修了。
授箓佩符已毕，李持盈披上八宝道袍，随在师傅与师姐身后走下法坛，经过杨帆身边时，李持盈突然站住脚步，向他郑重地稽首一礼，杨帆一见赶紧还礼，李持盈向他调皮地一笑，又看了父亲、兄长、姐妹们一眼，这才随崇玄道人走向牛车。
因为她的出家，宗正寺又紧急腾出一座道观，改名为玉真观，算是她的修行之地了。
杨帆看着玉真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忽然有些酸楚，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大概还不甚明白出家修行意味着什么吧，从此后，青春岁月将葬于道观之中，眼看那青丝，丝丝成雪……
杨帆喟然一叹，意兴阑珊地转身向相王和太平公主行了一礼，便大步离去。相王对杨帆今日出现在观礼台上感到非常的意外，同时也非常的感动，一见杨帆行礼，忙也郑重地还了一礼。太平公主对相王低语几句，疾步向杨帆追去。
“二郎！”
杨帆听到呼唤声，马上停下脚步，候太平公主赶到身边，这才并肩向外走去。
太平公主道：“二郎今日怎会来参加十娘的入道礼？”
杨帆道：“我前几日在府中，偶见墙外树上有绳索飘荡，还以为有人想不开要自尽，急忙跃过去抢救，却不想是玉真公主在她兄长府上荡秋千。一场误会，我要离开时，玉真公主忽然言及她出家在即，邀我观礼，我就来了。”
太平公主嗔道：“一个女娃儿不知轻重，你也不知轻重？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出现在这儿对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杨帆淡淡地道：“当然知道，不就是失去圣心么？其实，在我极力撇清太子之死的时候，就已经失去圣心了，如今我已赋闲在家，陛下还能怎么样，杀了我不成？”
太平公主吃惊地看着他，变色道：“二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帆站住脚步，回身凝视着她，道：“当然，你看我像是喝酒了么？”
太平公主急急向左右一看，走近杨帆，低声道：“二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帆举首望向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正是阴天，因为乌云的遮蔽，太阳只露出一个淡淡的轮廓，完全失去了光照大地的威力。杨帆沉默少顷，低声道：“你说，被乌云遮住的这轮太阳，如果它再出现时，会不会还是原来那轮太阳？”
太平公主道：“当然是。”
杨帆微笑道：“是么？那么你说，白马是马吗？”
太平愕然，杨帆哈哈一笑，大步离去。
太平公主望着杨帆远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禁倏然色变。
……
安乐公主和武延秀在皇帝面前给杨帆上完了眼药，便纠缠着李显要去内库寻宝。原来前两天韦后的宠臣宗楚客大宴宾朋，将他精心收藏的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二人的书法装裱成十二扇屏，炫耀于众。
如此瑰宝，确是少见，令武延秀眼热不已，回到公主府便对安乐说起此事，安乐最喜出风头，想起大内瑰宝甚多，说不定会有力压宗楚客一头的宝贝，于是就和武延秀来到了宫中。
李显对这个宝贝女儿确是宠溺之极，实在挨不过她的央求，只好道：“罢了罢了，你便与驸马去内库里看看吧，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拿去。”
安乐大喜，道：“多谢爹爹，爹爹对裹儿最好啦。”
李显笑道：“你这丫头，爹不疼你还疼哪个。”
安乐目的达到，喜滋滋地向父亲母亲告辞，拉着武延秀兴冲冲地闯去大内宝库，她此去就为和宗楚客别一别苗头，到了内库只管在书画宝物里挑选，只小半个时辰，就挑选出二十多幅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真迹，其中最为宝贵的是那幅《兰亭序》真迹。
得了这样的宝贝，自忖必能盖过宗楚客的风头，两夫妻这才兴高采烈地离开了皇宫。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坐筹
在相王府一连两个女儿入道出家之后，皇帝李显已经无法继续压迫相王了，再这么下去他依旧不能达到目的，只会让自己原本不佳的声望更降一阶。无奈之下，李显只能把雍王李守礼的女儿李奴奴收为养女，加封号金城公主，让她远嫁吐蕃。
李奴奴没有胆量像金仙、玉真一样出家，只能逆来顺受。雍王李守礼也没有胆子跟李显叫板，于是十四岁的金城公主李奴奴，很快就由左卫大将军杨矩护送入蕃，嫁给了六岁的吐蕃赞普。
此事之后，皇帝李显与相王李旦的关系真是降到了冰点，甚至连市井小民都知道了皇帝与相王交恶的事情。只是李旦现在兵权已经交了，每日连府门都不出，只在王府谨慎度日，他立过大功，如今没有差错，李显也奈何不得他，一时倒是个相安无事的局面。
杨帆自从成为辅国大将军，除了大朝会的时候上朝露露脸，基本上就算淡出了朝堂，每日里陪伴妻妾子女，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偶尔他还会陪着很是同情相王府两位公主遭遇的小蛮一起去玉真观走走。
玉真观就在隆庆坊，而且就建在隆庆池边，本来这里叫三清观，因为李持盈急着出家，来不及给她盖座新的，所以就把这里匆匆收拾了一下，把几个道士赶去别的道观，换了块牌匾，就成了李持盈的修行之所。
说是修行，其实李持盈的生活与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她依旧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只是每日多了个做功课的时间。饮食上，如果她不想吃斋，她身为住持，观中众女冠都是她带来的宫娥，又有谁肯多事了。
今日玉真公主设宴款待杨帆夫妇，叫人备下的宴席上就有酒有鱼，只是她一个年轻女子，本就吃得清淡，倒是没有太多荤腥之物。金仙公主此时也在玉真观，这两姐妹时常见面，说她们是修行，倒不如说她们是把这道观当成了相王府的一处下庄别苑，在这里修身养性更合适。
酒宴之后，金仙和玉真陪着小蛮这位二品诰命夫人去后院闲坐，烹茶论道去了，杨帆就带着古二、任威漫步于竹林之中消食。此时已是深秋时节，竹叶开始泛黄，失去了修竹飘逸的味道，秋气浓重。
杨帆漫步一阵，对任威道：“孙龙、裴尧、郑里等人可按我的吩咐赶去潞州（今山西）了？”
任威道：“遵照宗主的吩咐，这几人已分别赶到潞州，如今先行赶到的人正在潞州交结当地官府与权贵，置地买宅，开辟粮、布、盐、马等行当店铺。”
杨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几个人，身份可是极保密的？”
任威道：“宗主放心，这些人要么是近几年才被我显宗吸纳的，要么原本的身份就极隐秘，隐宗断然不会察觉他们的真正身份。”
杨帆微微一笑，道：“这就好。相王府第三子临淄王李隆基，如今正在潞州任别驾，你可让郑里想办法巴结他，此子心气儿不小，是有心要在地方上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如果他知道郑里要在潞州建一处大马场，一定会全力支持。临淄王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财帛女子，有求必应，这是我们与潞州官方搭上线的最快办法，只要郑里能成功，我们在潞州就能立足了。”
任威答应一声，陪着杨帆走出一阵，有些不解地道：“宗主，属下不明白，潞州并非商贸发达之地，咱们为何要花大力气在潞州扎根呢？”
杨帆道：“正因为潞州不是商贸发达之地，所以隐宗在潞州的势力非常浅薄，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否则的话，你以为我们能顺利插手进去，轻易从隐宗手里抢过这么大的一块地盘？”
他睨了任威一眼，忽然笑道：“你可是觉得潞州对我们而言只是一块鸡肋？”
任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杨帆收敛笑容，正色道：“你错了，潞州对我们非常重要。这京畿道如今是都城所在，咱们要和隐宗斗个你死我活，决不能选这里，否则一旦被朝廷察觉，大家马上一起完蛋。那么我们能选择哪里呢？”
杨帆伸出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点了点，道：“西边是陇右，那是隐宗的根基之所，倾我显宗全力，也休想拔掉它，要打败隐宗，只能采取将它逐步削弱的办法。东、南两方，我们的实力较隐宗强大，只要一动手，很快就能把他们的势力清除出去，对我们来说，最难啃的就是河北道这块硬骨头。”
任威略有所悟，道：“属下明白了，宗主是想把潞州控制在手中，从而把陇右道与河北道割裂开来。”
杨帆颔首道：“不错！河北道不但是隐宗极其重要的地盘，而且还联系着隐宗与高丽、日本的贸易。我们什么时候能把潞州牢牢控制在手中，什么时候就是我们对河北道的隐宗势力发动攻击的时候，只要吃掉了河北道……”
杨帆冷冷一笑，任威会意，马上接口道：“那时我们显宗就可以挟大胜之威，集北、东、西三面之兵，围歼陇右，就算灭不了它，也可以把他们赶回陇右，让他们龟缩不出，从此由我显宗一统中原！”
杨帆哈哈大笑起来，任威摩拳擦掌地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全力以赴，务必为宗主经营好潞州。”
杨帆点头道：“嗯！郑里等人的使命能否完成至关重要，关于他们的身份算是一个绝密。以后有什么吩咐，我会直接下令给你，由你和他们联系，万万不可假手他人，务必保证他们的身份不致引起隐宗的注意。”
“是！”
……
卢宾之看罢一张小纸条，轻轻一弹，把它投入火盆，纸条迅速化成了一团灰烬。卢宾之傲慢而得意地道：“显隐二宗，终究还是要斗起来了啊。”
丁跃用竹勺为他盛出一碗茶汤，轻轻推到他的面前，笑道：“公子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卢宾之莞尔一笑：“是啊，早就迫不及待了，不过……我也清楚，他们是不会这么快动手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啊，他们必会做出充分准备才会思量出手，而这，也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以显隐二宗势力之庞大，势力之隐秘，就算是动用大军剿杀，也是无从下手的。两宗之间动用一些江湖人打打杀杀，更是不伤元气。他们真正的战场是不见血的，却也是最伤根本的。那时他们的实力才会真正暴露出来。我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等显隐二宗斗个两败俱伤再出面收拾残局，由我们接手，重组继嗣堂。”
丁跃兴奋地道：“属下明白，那……显隐二宗秣马厉兵的这段时间，咱们是不是不要介入，以免打草惊蛇？”
卢宾之颔首道：“当然，不过……”
卢宾之摸了摸下巴，沉吟地道：“在北方，若论底蕴，谁能比得过我们卢家，倒忙当然是不能帮的，可若是一点忙也不帮，似乎又没尽到地主的本分。”
他的笑容有些阴险，丁跃忍不住问道：“那公子打算……”
卢宾之道：“让咱们在潞州方面的人，尽可能地给杨帆的人提供些方便，帮他们早日在潞州立足！”
丁跃会意地笑了起来：“属下明白！”
……
杨帆和小蛮在玉真观做客至傍晚时分才告辞离开，夫妻俩从玉真观里出来，驱车回到自己的府邸，可进府门，莫玄飞就在杨帆耳边小声禀报道：“阿郎，上官昭容到了。”
杨帆点点头，对小蛮交代了一声，便径往后花园里行去。后花园里有一座小楼，这是婉儿出宫后与杨帆幽会之处。郑氏夫人虽对杨帆有些委屈了女儿不太满意，可女儿一颗心都放在杨帆身上，她也只好听之任之，把自己的宅子当成两人的掩护了。
杨帆到了后花园，漫步来到小楼前，一见杨帆到了，一个圆脸的可爱侍婢忙向他蹲身行了一礼，复又向向楼上一指，冲着杨帆调皮地一笑。这位主人随和得很，内宅的这些侍婢都不怎么怕他。
杨帆会意地一笑，举步登楼。
婉儿已经沐浴过了，换了一身轻软的长袍，正懒洋洋地靠在被上看着书，听见楼梯声响，婉儿凝神一听，马上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榻，汲上软底的鞋子，悄悄闪向屏风后面。
可杨帆是何等身手，她的动作哪能瞒得过杨帆，她正贴着屏风等着杨帆出来吓他一跳，却不想杨帆忽然从屏风的另一边闪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倒把她吓了一跳。
杨帆哈哈大笑着倒在榻上，拉着她偎在自己身边，看了眼枕边的书，问道：“今儿怎么有空看书，没把黛儿带过来呢？”
婉儿叹了口气，道：“那丫头，渐渐大了，性子也野了，整天跟着她吉哥哥东跑西颠的，我要带她过来陪陪她，她还挺不乐意的。以前还能给她讲些故事，现在她也听得腻了，真是气人。”
瞧她一脸幽怨的样子，杨帆忍不住就笑，婉儿嗔怪地打了他一下，道：“你还笑，还不是你养的好女儿。没良心的，你如今算是远离庙堂，得其所哉了，可人家怎么办？你也不想想办法。”
“别急，快了，我正在想办法呢。”
杨帆抱着她安抚一番，问道：“如今宫里情形如何？”
婉儿叹了口气，道：“还能如何？君不君，臣不臣，夫不夫，妻不妻，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秘密
杨帆听了婉儿的话，奇怪地道：“何谓君不君臣不臣，夫不夫妻不妻呢？”
婉儿叹息一声，道：“想当初，咱们都盼着李氏重夺江山，天下能够从此太平下来，如今再看，也难怪则天皇帝看不上太子，她这个儿子，还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昏聩得不成样子。”
“怎么？”
“还问怎么，你说自他登基以来，都做过什么？如今对安乐公主更是宠溺得不成样子，他总说当年被流放房州，半途生下安乐，连个襁褓都来不及准备，有些对不起女儿，现在做了皇帝，要对她加倍地好。
宫中珍藏的二王真迹，任由安乐取走也就算了，就连官职也由着安乐拿去送人。那安乐与她的胞姐长宁公主斗富，府邸建得花团锦簇，难分高下，安乐就想把昆明池讨要到手，以此胜过长宁一筹。
昆明池也是能馈赠的么？偌大一个湖泊，不知多少百姓要依赖它生存，皇帝不肯，她就在城郊圈了一块地方，强行驱走当地百姓，要挖一个比昆明池还大的湖，连名字都取好了，叫定昆池。
可要建这么大的一个湖泊，这钱还不跟流水似的，安乐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卖官鬻爵，只要你付得起价钱，她就保你一个官做。收了钱，她就写好一份圣旨，请皇帝朱批、加印，事先掩了上面的内容，只留出皇帝加印的空隙。皇帝居然都不问她写的是什么，这等荒唐事，古往今来，你听说过么？”
杨帆听着，心情莫名的压抑起来。
婉儿道：“这还不算，她还想当皇太女呢。”
杨帆吃惊地瞪大眼睛，道：“上一次她想当皇太女，激起太子之变，她还敢要求当皇太女？”
婉儿道：“不错，当初我还以为那只是她的一句戏言，如今看来，她是当真的。”
杨帆默然不语。
婉儿道：“试问，哪个皇子敢向天子主动请求册立自己为储君？胆敢觊觎大宝的，下场不问可知。安乐身为女子，竟然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皇帝总该严词训诫一番了吧，你猜皇帝怎么说。”
婉儿摇摇头，苦笑一声，道：“皇帝竟然说：‘你想当皇太女，等你母后做了女皇帝再说。’唉！则天皇帝险些把李氏一族杀个精光，这才多长时间，他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什么江山社稷，在咱们这位皇帝眼中，他不是皇帝，他只是李家的主人！”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沉默起来，过了许久，杨帆才凝视着上官婉儿，道：“婉儿，在我彻底退出朝堂之前，我想再做一件事。”
婉儿挑了挑眉，疑问地看着他。
杨帆道：“错是我铸成的，我就该挽回它。而且，我离开了，虽然没了兵权，至少还有荣华富贵，还有个吓人的名头：辅国大将军。可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却还在军中，韦家兄弟掌管羽林军后，正大肆排斥异己，假以时日，那班好兄弟恐怕都没有好下场，所以……我想做一件事。”
婉儿何等慧黠，而且她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听到这儿，她已明白过来，不禁脸色一变，骇然道：“郎君，难道你想……”
杨帆轻轻点了点头。
婉儿突然扑到他的怀中，娇躯簌簌发抖，这件事给她的震撼显然不轻。
杨帆轻抚她的玉背，以开玩笑的口吻道：“不必担心，做这种事，我又不是一回两回了，熟能生巧啊……”
二人都过于专注这个话题，那“夫不夫妻不妻”的事情却是无意中略过了。
……
自那日为玉真公主入道观礼后，太平公主频频约会杨帆，杨帆那天在宫中的一席话真的把她吓着了，但是对她，杨帆却做不到对婉儿一样的毫无保留。太平是个性格很坚强、很独立的女人，而且她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责任，这一点同婉儿大不相同。
在婉儿心中，她的男人就是她的天，而太平心中，她自己才是她的天，天大地大，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她的，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杨帆肯含蓄地透露一些意思给她，还是因为如果他真想有所行动，很可能还要与太平携手合作，否则就连这点消息都不会透露给她。
君不密丧其国，臣不密失其身。杨帆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同样有自己的责任需要担当，岂能随便张扬。不过，以太平公主的聪颖，已经从杨帆含蓄的表达中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为此她一再约见杨帆，想要确定他的意思。
杨帆自然不肯透露更多，他现在还在同他选定的人进行秘密的接触，对方还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对方无意于此，他自然会取消打算，又何必过早地把秘密透露与太平知道。
这天，太平公主又来到了杨家，不过这一次她可不是逼问杨帆那天一番隐晦的表述的本意，而是与他一同赴安乐公主府之宴。因为安乐公主府就在杨帆府邸的隔壁，所以她才先到了杨家。
武崇训虽然死了，但是安乐公主与武崇训却有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今天要过生日，本来一个小孩子的生日，根本不可能惊动满朝公卿，哪怕他的母亲是公主，可是如今这位安乐公主，俨然就是一个小天子，几乎能当得了李显大半个家，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何况，李显宠溺女儿，今日特意与皇后一同出宫来安乐公主府赴宴，特意下诏命三品以上文武大员暨皇亲国戚全员参加，以致太平公主也不得不纡尊降贵，来为她这个侄孙贺生。
太平在杨家小坐了片刻，吃了三碗清茶，正要与他步行前往安乐公主府，还没走到大门口，门子莫玄飞忽然领着一个女道士进来，那女道士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模样，明眸皓齿，姿容妩媚。
一见杨帆正举步走来，莫玄飞赶紧上前，禀道：“阿郎，这位仙姑是玉真观来的，说有要事求见阿郎。”
“哦？”
杨帆诧异地看了那小道姑一眼，似乎有些眼熟，却叫不上名字来。
杨帆几次往玉真观拜访，那小道姑是认得他的，赶紧福身一礼，突又发觉不对，忙又红着脸蛋儿向他打了个稽首礼，看得杨帆直想笑。
小道姑一见杨帆翘起嘴角，神色更加忸怩，绞着手指，很不好意思地道：“贫道凝香，奉玉真观住持无上真观主所命，有请大将军。”
杨帆道：“哦！本将军正要往安乐公主府赴宴，请小道长回复玉真观主，就说杨某回头便去拜访。”
凝香小道姑答应一声，期期艾艾地又道：“可……可观主说，事情非常紧急，请大将军马上过去一趟。”
杨帆微微一蹙眉，心道：“持盈那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紧要事了。”便道：“知道了，杨某乃奉诏往安乐公主府赴宴，不能耽搁，宴后杨某便去玉真观。”
凝香小道姑不敢再说，只好唯唯地答应一声，又偷偷瞟一眼太平公主，慌慌张张地离去。
杨帆感觉旁边有些安静，扭头一看，太平公主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不禁问道：“怎么？”
太平公主慢慢走上两步，犹豫了一下，问道：“二郎，你……你……”
“嗯？”
“你跟持盈，是什么关系？”
“嗯？”
杨帆把眉头一挑，凝视着太平，眸中渐渐生起一抹笑意：“你以为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太平的脸开始红，她恨恨地跺了跺脚，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杨帆叹道：“别胡思乱想了，我跟那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关系？”
太平公主一边跟着他往边走，一边觑着他的神情，见他神色坦然，不像作伪，这才稍稍放心，她是杨帆的女人，如果她的侄女也和杨帆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那可真是羞煞人了。
杨帆如今否认，瞧来倒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样子，可这只是杨帆一面的说法，持盈那边呢？她对杨帆有没有别样心思？持盈正是少女怀春的年龄，而杨帆无疑是个很讨女孩子喜欢的男人，尤其是他年过三旬，有了成熟气质之后，那种英俊迷人的魅力，更不是一个怀春少女可以抵挡的。
太平公主思来想去，神志恍惚，到了安乐公主府门前，还没醒过神儿来。
……
玉真公主在静室中徘徊往返，心急如焚。
门扉忽然叩响，玉真公主急急止步，向房外喊道：“可是凝香，快进来！”
障子门一拉，小道姑凝香从外边进来，对玉真公主道：“弟子凝香，见过观主。”
玉真公主往她身后一看，急道：“大将军呢？没在家？”
凝香道：“大将军在，可是……大将军正要赴安乐公主之宴，奴婢……啊不，弟子不曾请到。”
玉真公主大急，顿足道：“我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我请回来吗？”
凝香讪讪地道：“可……可太平公主就在大将军身边，奴婢……呃，弟子一见就怕，不敢放肆。”
玉真公主听了心中更加焦灼，却也无法责怪于她。
玉真刚刚得到一个与杨帆有关的消息，急于通知杨帆。可她身边这二十多个小道姑都是宫里头赐的，虽说以她的身份，照理说不会引起皇帝的重视，不至于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可她还是不敢冒险，怎敢把这件事说给传话的人听。如今看来，只有亲自跑一趟了。
想到这里，玉真公主柳眉一挑，沉声道：“马上备车，我要去安乐公主府！”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庆寿
大唐自开国以来，或许权力最集中的时候就是李显为帝的这个时候了，朝里没有这个派那个党的系，所有的派系全都蛰伏了，现在朝堂上只有一派：韦党。
政事堂里，有韦温、韦安石、韦巨源三个韦家人当宰相，宰相不但掌握着政权，而且还辖制着南衙禁军。同时，又有韦捷、韦濯、韦播、韦璿、和皇后的外甥高崇、驸马武延秀六人控制北衙，文官武将，尽集于韦氏一门矣。
除了韦氏的直系族人，还有宗楚客、纪处讷、周利用、冉祖雍，李悛，宋之逊，姚绍之、宗晋卿等一众党羽阿附韦氏，而这些人则控制着御史台和朝廷六部，所有机枢紧要的衙门，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放眼朝堂，衮衮诸公皆韦氏也！武则天时，都不曾让武氏一族一家独大过，武则天始终坚持平衡之道，不管她打倒了多少人，总是要同时树立起一股新的势力，以确保各方势力的均衡，可李显则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帮着韦氏铲除了所有的竞争对手。
如今这种情况下，安乐公主的儿子要过生日，谁敢不来？没看到连相王和太平公主都不得不出面为他们这个侄孙来庆生了吗？
各种名贵的礼物因为来不及运走，堆满了仪门两侧，府里出出入入的尽是衣着朱紫的当朝重臣，若是不着绯衣的官儿，连进去喝口水的资格都没有，能把礼物撂下就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欢天喜地的走人便是。
安乐公主的儿子今年刚刚五岁，五岁的小寿星被李显抱在怀里，很是不耐烦地扭着身子，他可不喜欢跟这么多大人混在一起，可是被安乐瞪了两眼后他就老实了。对这个一向懒得照顾他的亲生母亲，这个小寿星一向只有畏惧。
杨帆刻意地想挑个角落的位置坐着，结果却被人发现，把他推到了前面，虽说今日出现在安乐公主府的都是权重一方的大人物，不过正二品的大员却也不多见。杨帆不但是正二品，而且实际上已经没有实权，所以众人非常尊敬地把他和那些已经致仕荣休的老家伙安排在了一起。
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是白发苍苍的前宰相、前尚书，杨帆坐于其中，当填鹤立鸡群。他当然清楚这是安乐公主刻意的安排，他已经看到了安乐公主得意的目光，而且这里是安乐公主府，席位安排一事，怎么可能不问安乐的意见。
不过，杨帆倒没有羞辱的感觉，他和这些前高官们不熟，坐在他们中间，正好省了骚扰，只管平心静气地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大有既来之，且安之的意思。
眼见安乐公主刻意羞辱杨帆，太平公主起初还颇为担心，怕杨帆按捺不住当场翻脸，见他安之若素，这才放心。
韦后坐在上首，把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当成礼物送给了小寿星，小寿星对这颗圆溜溜的宝珠很有兴趣，喜滋滋地接过来，用两只小手捧着把玩。韦后对李显笑道：“今儿是你外孙的生日，你这外祖父不该送他一份礼物吗？”
李显笑道：“你有宝珠为礼，我自然也有礼物给他。”
李显对侍候在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牵了一匹马进来，厅中众宾客一见，不由啧啧称奇：这匹马高度只有半米，精致矮小之极，就算是放在狗窝里，都不见得比大狗强壮，可它实实在在是一匹马。
小寿星一见这匹马，顿时两眼放光，扭着麻花从李显怀里滑出去，跑到那匹马儿面前，兴奋地伸出手去。这小矮马性情极其温顺，那宦官也不怕它会踢伤了孩子，笑嘻嘻地看着小寿星抚摸马鬃。
李显抚须笑道：“孙儿，你可喜欢这马么？”
小寿星笑逐颜开，连连点头，道：“喜欢！喜欢！外祖真好。”
李显呵呵大笑，韦后却把嘴一撇，道：“不过是一匹汉宫矮马罢了，你可是富拥天下的皇帝，给咱外孙庆生，就只送一匹宠物马，未免小气了些。”
李显道：“嗳！小孩子嘛，过个生日就图个热闹，金珠玉器那类东西，你当他会喜欢吗？这可是朕为外孙精心挑选的礼物啊。”
安乐公主拉着李显的胳膊撒娇道：“爹爹，人家也觉得，堂堂天子，只送一匹矮马作为生日礼物未免小气了些，我儿现在年幼，还分不出好歹，等他长大些，可不免要埋怨你这外祖父了。”
李显无奈道：“好好好，你这丫头，你说，爹爹要赏赐些什么你才满意呢？”
安乐公主眼珠一转，拍手道：“那爹爹就封他个官儿好啦。”
“这个……”
李显捋着胡须想了想，沉吟道：“那……封个什么官儿好呢。”
安乐笑嘻嘻地道：“爹爹是当今皇帝，要封什么官儿，还不是爹爹您说了算。”
李显觉得外孙才五岁，骤然封个高官恐怕不太合适，可是官儿封得太小了，看这样子女儿又一定不满意，正斟酌间，韦后不耐烦地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就任命我那外孙为太常卿，加金紫光禄大夫、左卫将军，封镐国公，实封食邑五百户好了。”
李显一听大吃一惊，赶紧道：“使不得，这……未免太草率了些，且待朕回宫去细细思量过后再做计较。”
韦后冷冷地道：“这有什么好计较的，陛下在房州时不是说过，将来妾身不管做什么，陛下都不干涉么？”
李显顿时语塞，安乐公主赶紧向武延秀递了个眼神儿，二人拉过小寿星，一齐向李显施礼道：“多谢父皇封赏！”
李显张了张嘴，终是垂头丧气地说了一句：“平身罢。”
这一幕，在场官员无不看在眼里，韦氏一派的官员见皇帝在皇后面前毫无威信，不免沾沾自喜，相王、太平和其他官员却是暗自神伤。杨帆端着杯，冷眼看着厅中情景，心中暗道：“如今这皇帝，分明是韦后啊……”
杨帆一仰脖子，一杯酒便灌下肚去。
李显被韦后当众拂逆，很是没有脸面，他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便推说身子倦了要摆驾回宫。皇帝前来为外孙贺寿，本就不该待得太久，稍坐一坐就该离开的，如今皇帝要走，百官自然要送。
众文武和皇帝国戚乱哄哄地把李显夫妇送出公主府，重新回到厅中就坐，此时没有皇帝在上首坐着，现场才真的轻松热闹起来。
杨帆见皇帝走了，又小酌几杯，便站起身来，想去与此间主人辞行。他见武延秀与宗楚客正把酒言欢说得热闹，刚要走过去，一个青衣小厮忽然拦到了他的面前，向他笑吟吟地施了一礼，道：“大将军，我家公主有请。”
皇帝、皇后走后，男女宾客们便分开了，一班皇亲贵妇都去了后宅，安乐公主也拉着儿子到后面去了，这厅中已没有女眷。杨帆一听安乐相请，只道她又要纠缠自己，便道：“杨某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正要告辞，某与公主男女有别，这后宅就不去了吧。”
那青衣小厮压低声音道：“大将军不要误会，公主差遣小的时说，有一件紧要大事，想与大将军商量，公主也知后宅里面大将军不宜前往，是以就在隔壁厢房相候，还请大将军莫要难为小人。”
“这……”
杨帆心中暗自奇怪，听这话头儿，好像安乐真有什么机密大事要跟他说似的。当然，杨帆不相信安乐这种人会关心什么国家大事，不过以她的身份，要说知道了什么绝大机密却也并不稀奇。
而她要与自己相见，十有八九是要利用这个机密要挟自己什么，或者软硬兼施地迫使自己就范。只是……她究竟知道了什么紧要大事呢？她既邀我相见，看来这件事儿必定是与我有关的。
想到这里，杨帆便决定与她一见，只要他不动心，难道安乐公主还能把他强奸了不成？
杨帆点点头道：“如此，就请头前带路吧。”
那小厮欣然一笑，道：“大将军，这边请。”
这大厅十分宽阔，前后左右都有出口，小厮所引就是右边一道门户。
杨帆跟在那小厮后面，刚刚走出几步，就听大厅正门处一阵喧哗，有人道：“嗳，你不能进去！”旋即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道：“大胆！我虽入道修行，仍是皇室之女，你一个贱奴下人，竟敢拦我！”
杨帆听那声音耳熟，止步回身向门口望去，就见两个青衣小帽的家奴拦在厅口，恰被一只玉掌掴过，二人“哎哟”一声，捂着脸颊退了两步，却仍不肯退开。
那动手打人的是个女冠，一身素雅的月白道袍，光可鉴人的青丝挽个简单的道髻，簪一支碧玉簪子，肌肤如雪、面若桃花，清华婉媚，犹如玉人，臂弯里还持着一柄玉如意，飘逸出尘的模样，如同姑射仙子临凡，可不正是玉真观的无上真道长李持盈么。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敢与贫道抢汉子
杨帆见来人是玉真公主，不免有些纳罕，她怎么来了，也是为安乐家的小寿星贺寿的么？相王那是不得不来，李持盈如今是出家人，便是拒绝出席，谅也无人能够勉强。再说，这硬闯公主府，掌掴安乐家奴的架势，也不像是赴宴的啊。
一转念间，杨帆忽然想起赴宴之前李持盈曾差人来请过他，不禁又想：“难道是为我而来？不可能啊，她有什么要紧事儿，以至于连这一会都等不及，要怒闯安乐府？她虽是公主，可是与安乐这个公主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怎会轻易便得罪安乐呢，莫非……安乐有什么事儿激怒了她？以安乐一向嚣张的操行，这事儿还真没准。”
杨帆思索的当口，玉真公主已经一转身，从随从而来的一个小道姑手中拿过一册黄绢为面的书册，手腕一振，哗啦一声展开来，变成长长的一道书卷。唐朝时候还没发明线装书，“旋风装”这时也不流行，此时的书大多是“经折装”。
“经折装”不打开时和后来的书籍看着没什么两样，一打开其样式就像后来影视剧中常见的奏折，拉开来是长长的一幅纸卷，反复对折后就合成一本书的样子。
李持盈喝道：“狗奴才，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玉碟在此，贫道算不算是皇室宗亲！”
李持盈所拿的这本黄绢为面的书册就是玉碟了，专门记录皇室中人身份的簿册，是皇族中人的族谱，只是此物虽名为“玉碟”，却也是纸张制成，倒不是说这种身份证明就是用玉石刻制的。
相王在皇帝离开之后，旋即告辞，此时已经离开了，所以没有看见他女儿发飙的模样。当时太平公主也想走，却被安乐公主极力挽留，一帮想讨好安乐的皇家公主们一拥而上，将太平公主请去了后宅，此时也不在这里。
没有自家长辈喝止，旁人又有谁愿意出面呵斥一位公主。武延秀一见这般情形，作为主人当然要上前问话，是以撇下宗楚客，急急迎上前去。
引着杨帆要去厢房的那个青衣小厮对玉真公主的举动也好奇得很，站在那儿瞧新鲜，一时并未催促杨帆离开。武延秀赶到玉真公主身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无上真道长，不知光临敝府有何指教啊？”
李持盈被他问得一呆，突然惊出一身冷汗，只是旁人瞧着，依旧是个俏生生的妙龄女冠，看不出来这等变化。
李持盈被武延秀一问，不禁又急又惊，又怕又慌，心中只想：“糟了！我匆匆赶来，竟未想出一个合适的藉口，这该如何是好？”
隔壁厢房，安乐公主已经做了一番精心的准备，一套撕烂的亵衣穿在内里，外面罩了一件轻罗衫子遮掩着，想到当杨帆进入房间后，她突然之间扯开罗裳，大呼非礼，引得堂上宾客一拥而入的情景，安乐公主便微微冷笑起来。
一位祸水级的美丽公主、一个已经喝醉的大将军，出现这样一幕情景岂非再正常不过？到时只说公主殿下要请这位赋闲在家的大将军做她儿子的启蒙老师，所以将他请到厢房磋商此事，谁知这位大将军酒醉起色心，竟然想要强暴公主……
只凭这一条，纵然要不了他的命，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从此在长安城无法立足，朝廷也必然会对他施行削官罢爵的惩处，到那时杨帆就是一只拔光了毛的凤凰，不管他被罢黜到哪里，那时再想杀他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龙困浅滩遭虾戏的感受，再没有人比安乐公主体会得更深了。
等了一阵儿，还不见杨帆过来，安乐公主有些不耐烦了。她也知道杨帆不愿意见她，可是除非杨帆已经知道她要设计陷害，否则怎么可能连点好奇心都没有，他就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紧要事么？
为了方便她用计，安乐公主已经屏退了身边侍婢，这时想要使人去看个究竟也不可能，只好耐心地继续等候。
李持盈只是微微一呆的工夫，脑子里已经不知转了几千几万个念头。原来，今日玉真公主急着要见杨帆，就是因为她知道了安乐公主想陷害杨帆的消息。
安乐公主自从绝了征服杨帆的念头之后，就一门心思想着要置杨帆于死地了，她虽不说为何如此仇视杨帆，但是在武延秀面前却没少说过她对杨帆的恨意。
武延秀对他这位公主妻子巴结得很，可是要让他对付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将军，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此事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
前两日武延秀在宫中当值，与韦后的外甥高崇吃酒。这两人如今都是羽林将军，分别控制着一支飞骑和一支万骑，可谓权柄极重。
如今韦氏气焰熏天，不可一世，两人不但敢在宫中当值时饮酒，而且喝的就是宫里取来的御酒，身边侍候的也是宫里的内侍。
他们不大相信杨帆的旧部，对于寻常的宫娥太监也能保持一定的警惕，但是对皇后宫里提拔重用起来的这些内侍就没有那么大的戒心了，因此当着他们的面商量事情也是没有什么避讳。
却不想韦后虽对婉儿又用又防，不肯让婉儿的人在自己宫里做事，却没注意过高力士这个年轻的宦官，高力士如今主管着宫中采买这个肥差，凭借这个优差，着实笼络了许多人，为高崇和武延秀端茶侍酒的两个小内侍中，恰有一个是高力士的干儿子。
说是干儿子，这个小太监其实比高力士也小不了几岁，只是宫里太监们排资论辈，主要是看地位高低，与年纪多大却没有太多关系。
武延秀和高崇喝到七八分醉意的时候，武延秀忽然把话题绕到了杨帆身上，说他不知何故得罪了公主，只是苦于没有藉口整治他，高崇就为他献上了这一计，武延秀一听觉得大为可行，回去就要照此施为。
两人这一番交谈，被高力士的那个干儿子听得一清二楚，回去悄悄报与高力士，高力士回头就通过宫中负责采买的太监把这个消息送到了玉真公主手上，玉真公主虽然出了家，却依旧是替她三哥掌握宫里这条线的唯一负责人，高力士只能与她联系。
玉真公主听说这个消息后，马上就想对杨帆示警，不过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安乐公主府庆生宴的当天，玉真公主虽然立即派人去见杨帆，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一步，李持盈干脆把心一横，直接闯到了安乐公主府。
这时武延秀上前一问，玉真公主才突然意识到这其中有个重大关节她没有考虑到：“她该如何向人说明自己的来意。”
如果她胡乱找个别的理由，比如说就是为了给侄子过寿，恼怒那门子阻挠，这才大发雌威，她闯进安乐公主府的理由倒是充分了，却没藉口留住杨帆，如果武延秀使人把她送去后宅，稍后杨帆中计，那她闯来又为什么？
如果说就是为了杨帆而来……，有什么理由她要怒闯安乐公主府，只为一个杨帆？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藉口，却又破坏了安乐公主的好事，一定会引起武延秀等人的警觉，他们会猜到泄露了消息。
当日侍候武延秀与高崇吃酒的一共不过就是两个小太监，只要他们有心追查，这件事一定会泄露，那个小太监要死，高力士很可能也要曝光，相王府在宫中安插眼线的事也要被天子知晓。
这一连串的恶果，只是想一想，李持盈就一身冷汗。正所谓情急智生，这种种利害在她心中急急闪过，李持盈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藉口。
武延秀见玉真公主不语，只是脸色微显异样，不禁又问：“道长光临敝府，究竟因何而来？呵呵，莫非也是为小儿庆生来的么？”
李持盈镇定下来，视线越过武延秀的肩头看向杨帆，大声道：“杨大将军，事先与你约好的时辰，可贫道那壶茶都已烹老了，犹自不见将军到来，贫道还以为将军有什么大事，原来却在这里逍遥快活。”
李持盈这句话酸溜溜的，带着一股浓浓的醋意，那酸味儿整个厅堂中所有人都咂摸得出来。满堂朱紫顿时哗然，请人喝个茶而已，至于因为人家延迟赴约就如此大动干戈吗？而且这语气、这神态……
难怪李十娘不肯远嫁吐蕃，原来早就有了心上人啊！
而且她这心上人还是有妇之夫，而且她这心上人与她姑姑还有着暧昧不明的关系，咝……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齐刷刷地把钦佩的目光投向杨大将军，英雄啊！
更有甚者，忽然有人想到金仙公主也是时常出入玉真观与妹子团聚的，而且这金仙公主也是因为不肯嫁去吐蕃才执意出家的，莫非这对姊妹花都和杨帆有一腿？这样一想，他们望向杨帆的目光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公主杀手啊！
杨帆虽已淡出人们的视野，可是因此一事，江湖上却又久久流传起了他的传说。
李持盈也知道自己这句话一出口将引来什么样的歧义，何况她还故意拿捏出吃醋捻酸的味道，是以一句话出口，她的俏脸已不自觉地飞起两朵红云，那目光闪烁，似羞还恼，更加印证了人们心中的猜测。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芳心可可
杨帆听到李持盈这句话，心头顿时一紧。几乎是一刹那的工夫，他就已经确定，李持盈此来确实是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要对他说，这件事是如此重要，而且是非常机密，以至于她不惜自辱名节，以掩饰她的真正目的。
杨帆本就是个人精，这时哪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马上运气一逼，弄出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急急迎上前去，局促不安地对玉真公主道：“道长，实在对不住，杨某爽约了。今日赴安乐公主宴会，乃是奉了圣命，身为臣子，安能抗旨。有劳道长相候，还移玉趾亲自前来相迎，杨某真是惶恐之至。杨某回头一定会向道长郑重致歉的。”
杨帆说罢，又急急转身，依旧是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讪讪地回避着众人的眼神，对武延秀拱了拱手，道：“承蒙驸马盛宴款待，杨某今已酒足饭饱，这便告辞，告辞了。”
“呃……”武延秀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那青衣小厮并不知道安乐公主夫妇的真正打算，虽说女主人说过一定要把杨大将军请到厢房，可是杨帆正向他的男主人辞行，他一个家仆奴才哪有资格上前挽留，所以只得站在那里不语。
玉真公主见杨帆领会了她的心意，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可紧张劲儿一泄，羞意却是不可避免地涌上来，一时羞不可抑，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脸嫩得很，如今这么说话，都不算是向杨帆公开示爱了，直接就可以被人以为她和杨帆已经有了私情，分明是连这处子之身都已交给了杨帆，她如何不羞？而今杨帆这番做作，更等于是承认了他们两人确有私情，玉真公主羞涩难禁，一张俏脸烫得都能摊鸡蛋了。
一道道或惊讶、或鄙夷、或艳羡、或戏谑的目光刺得李持盈无地自容，她再也站不下去了，干脆把袖子一拂，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杨帆一脸窘态，忙不迭向武延秀拱拱手，便一提袍襟，一溜小跑地追着玉真公主去了。
二人一走，厅堂上“轰”的一声，顿时便响起一片议论声，那些衣着朱紫的朝廷大员一个个挤眉弄眼，眉飞色舞。谁说地位尊崇者就没有八卦之心了，这些人八卦起来比起市井间那些男女丝毫不让，区别只是他们只跟同一层次的人交流罢了。
偶见几个老成持重者只是捻须微笑，淡淡不语，瞧来颇有城府，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正在咀嚼杨帆那句“杨某回头一定会向道长郑重致歉的”究竟是一个如何致歉法。嗯，越是品味，越是回味无穷啊……
消息传到西厢，安乐目瞪口呆。继而却是更深的怨恨，李十娘固然美丽，难道能比得上她？她知道杨帆为何看不起她，而这恰是她抹不去的污点，她也不想抹去，她从未想过要为一个男人守身守心，却又无法接受一个男人能够拒绝她的诱惑，于是她只能把这化为更深的怨怼。
“杨帆！”
安乐怨毒地冷笑，恨意深深。
后宅里面，正与诸公主、贵妇们饮酒的太平公主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乍一听说出家的玉真公主与杨帆有私，后宅里立即炸了，这些深闺无聊的妇人比男人对这种花边新闻更感兴趣。
她们叽叽喳喳、雀跃不已地说了半天才忽然意识到，现场还坐着一个与杨帆有着暧昧关系的太平，这时她们才想噤口却已晚了，太平公主虽然竭力想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可她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吓人。
一杯殷红的葡萄酒被她紧紧攥在手中，骨节都绷得发白了，屈辱，还有背叛的痛苦，像两口刀子，不断地绞着她的心……
……
杨帆在配合李持盈做那场戏的时候，就知道必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可当时他已经无法顾忌太多，更不可能人家一个女儿家都不惜自毁名节了，他还拿腔作调地撇清自己，这种君子，他不屑为之。
李持盈来时乘的是牛车，牛车固然慢，可她那庵中只有牛车，一时也无处去寻马，牛车行得虽慢，车子却比马车宽敞许多。杨帆来时是步行来的，因此出了安乐公主府，就上了玉真公主的牛车。
车子宽敞，又有客座，杨帆不用和李持盈挤在一起，饶是如此，因为厅中那一番话，两人突然坐进这封闭的小空间后，李持盈还是感觉很不自在，她偷偷瞟了杨帆一眼，俏脸再度泛起红晕，忸怩莫名。
杨帆坐下后，牛车便驶动了，杨帆也不禁看了李持盈一眼，很是认真地看了一眼。漆黑亮泽的长发挽成一个道髻，一根碧玉簪子，一袭月白色的道袍罩体，小腰细细的，暗藏万般妖娆。瞧她眉若远山，肤如凝脂，清丽脱俗，气韵灵秀，还真有几分成熟女子的味道了。
杨帆轻咳一声，不再去那看张微微透明，隐泛红晕的脸蛋儿，只是双手扶膝，肃然问道：“殿下不惜用这样的法子把杨某唤出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啊！正是，正是出了大事。”
李持盈心神恍惚着，似有一种难言的滋味正悄悄侵入她的心扉，陡然被杨帆一语唤醒，李持盈登时神志一清，急忙说道：“贫道仓皇赶来，实非得已。只因贫道突然收到一个消息，那安乐公主欲对大将军不利……”
李持盈把她得到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抹怒气登时浮上了杨帆的眉头。
这个奸计幼稚么？幼稚得很，也简单得很，但它实实在在能够达到效果。恰恰因为这个阴谋太过简单而幼稚，所以杨帆不会有所防范，而这种事一旦被人看在眼里，都是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的，更何况皇帝本就有心要整治他，只是苦于没有藉口。
李裹儿并不知道他还是显宗的宗主，如果杨帆不是还有这一层身份，这一次一旦中计，那就真的要任人宰割了。杨帆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敛去眉宇间的怒气，对李持盈拱了拱手，诚挚地道：“多谢公主提醒，若非公主不惜自辱清白前来示警，杨某今日必定着了她的道儿，大恩不言谢，杨某铭记在心了。”
李持盈好奇地瞟了他一眼，忙又把目光移开，不知怎的，她现在有些怕看杨帆。
李持盈绞着手指，期期艾艾地道：“那安乐……为何处心积虑地要对付大将军呢，大将军对皇帝一家可是有莫大恩德呀，莫非……大将军与安乐有私怨么？”
杨帆苦笑一声，反问道：“皇帝如今处心积虑地要对付相王，相王同样有大恩于皇帝的，他们之间可有什么私怨么？”
李持盈噘了噘小嘴，道：“那可不同！”
杨帆道：“有何不同？”
李持盈张了张嘴，有些话终究不好启齿，在她想来，杨帆和安乐公主结怨，十之八九是因为男女之事，安乐裙带太松，在京城里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不过……，想那安乐容色无双，无人能及，他居然能抗拒安乐的诱惑，这份定力倒真是有些了不起呢。
想到这里，李持盈不禁又偷偷瞟了杨帆一眼，不想一眼望去，正好看见杨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嘴角还有一丝莫名的笑意，李持盈大窘，赶紧收回目光，下巴深深地勾下去，窘的都坐不稳了。
杨帆盯着李持盈打量，倒不是在欣赏她那恬淡清丽的容颜，而是在思索一件事：李持盈怎么会打听到这么大的一个秘密？毫无疑问，她在宫里有人。而她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缘何在宫中安插眼线？
杨帆想到了高力士，想到了高力士后面的李三郎，再从李三郎联想到眼前这个玉真观主，一条清晰的关系线在他心中渐渐明朗起来：李三郎远在潞州，联系宫里与李三郎之间的人，就是他的胞妹：玉真公主！
想到这里，杨帆不禁微笑起来。
曾经，他以为天子更易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是神龙政变的成功、太子那般简单粗暴的政变也险些成功，忽然让他意识到，天子虽然富拥四海、雄兵百万，可是处于核心的他，其实也脆弱得很。
就像一个蜂巢，那成千上万的蜜蜂谁也无从抵挡，可你若能避开这些工蜂，直捣腹心，找出那只蜂后，两根手指就能捏死它。
亲手参与过两次政变的杨帆，决心要在他退出庙堂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他亲手抬上皇位的那个人，再拉下来！
如果要把李显拉下来，难道还能再换李显的儿子上去？杨帆对李显剩下那两个儿子做过些了解，被发配岭南的那个李重福资质平庸得很，而且他的王妃又是张易之、张昌宗二人的侄女，杨帆可是参与过诛杀二张的。至于李显的另一个儿子李重茂，还是一个小孩子呢。
如此一来，他只能扶持别人，那么这个人除了李旦还能有谁？从李旦在神龙政变时毅然出面，率五子赴太极宫夺取南衙禁军兵权，确保京师不乱这件事，杨帆就可以看出，李旦或者平时性情有些柔弱，但是并不乏刚烈的一面。
而且此人能把五个儿子、十一个女儿教育得如此成功，兄弟姐妹间如此亲睦，这是李显所不具备的，李显天性凉薄，他那几个儿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冷漠得很。李旦却绝不可能是李显那样的人，那样的人，教不出这样的儿女。因此，杨帆已经把目标确定于李旦。
可是，暗中试探李旦心意的何止是卢宾之一人，杨帆也曾遣人试探相王的意思，相王虽受皇帝一再打压，却始终没有造他胞兄反的意思。如此一来，杨帆只能另辟蹊径，与相王的儿子达成共识。
杨帆对相王的五个儿子又进行了一番考量，最终确定的可能人选只有两个人：李成器或李隆基。杨帆之所以对要接触的人如此谨慎，是因为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必须选择一个最可靠的人进行接触。
又是一番认真地分析、甄选，杨帆终于选定了李隆基，他佯作筹备与隐宗开战，开始在潞州安插人马，其目的就是为了一旦与李隆基达成同盟，方便向李隆基提供财力、物力，供其招兵买马。
只是，他固然谨慎，李隆基何尝不是一样，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都是一件极其凶险的事，所以李隆基迄今还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今有了这位玉真公主，他和李隆基之间算是有了一道可靠的桥梁了。
李持盈哪知道杨帆的这会心一笑究系何意，被杨帆一笑，李持盈垂下了头，一颗芳心直似关不住的小鹿似的乱跳起来，跳得她心慌意乱。李持盈悄悄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问道：“大将军……你笑甚么？”
杨帆吁了口气，感慨地道：“我是想，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相信有些事情我再做起来，就少了许多顾忌啦。”
正在心慌意外的李持盈听了这句话，可就禁不住心惊肉跳起来：“他想做什么，要无所顾忌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杨帆和玉真公主之间有私情的事，在上流社会间秘密流传着。诡异的是，这件事居然没有流传到民间，市井间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出现这样的效果，要归功于韦党。如今朝中韦党独占鳌头，明知此事会给相王府的声誉造成一定的损害，但是一直把相王当成眼中钉的韦党却没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究其原因，却是因为这件事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对相王和杨帆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反而会让皇帝大失颜面，而皇帝现在和韦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他们自然不会做出自损颜面的事来。
因为李持盈出家，是为了抗拒皇帝要她和亲。你宣扬什么？好嘛，人家不但不和亲，而且连出家人都没正儿八经去做？人家不但依旧锦衣玉食地过日子，甚至连男人都有了，你说谁最丢人？
当初李世民可以一怒斩了辩机和尚，李显却无法以此杀了杨帆。因为玉真公主和当年的高阳公主不同，高阳公主那是已经嫁作人妇，有了驸马，却与僧人私通。
而且高阳公主送给辩机和尚的玉枕失窃，最终被御史闹上金殿，皇家已经颜面扫地，只能用杀人来洗刷耻辱了，这才下令腰斩了辩机。可玉真公主没有丈夫，人家是自由之身，出家入道之后就更自由了。
唐朝的女道士有三种，一种是真心入道，潜心修行的；一种是夫妻不睦或者不耐规矩繁多，于是转为道士身份的贵妇千金；第三种甚至就是为了避税，以道士身份行娼妓之实的妓女。
不管是哪一种，唐朝的道门女冠都没有那么森严的男女之别，男性宾客出入道观寻常得很。如此风气下，你能对玉真公主如何？这事儿就算想严办也办不到相王身上，如果玉真公主和杨帆再来个矢口否认，可没有玉枕当成证据。
此外就是，如今真正管事的人是韦后和安乐公主。安乐公主自己私帏不净，不知做过多少风流事儿，连民间都传开了，老百姓正对玉真公主被逼出家同情万分呢，她敢拿这事做文章，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至于韦后，当初可是被人在朱雀大街贴过大字报的，当时她没有跟人私通过，还算问心无愧，可现在不同了。即便她依旧问心无愧，身为国母也担心有人旧话重提呢，何况她现在没有那个底气。
杨帆每隔几年，总能阴差阳错地因为某件事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这一次的后果却没有那么严重，这令他庆幸不已。不过，朝廷上他逃过了一劫，太平公主这次却是真真的恼了他。
书房里，太平公主认真地看着一份长长的礼单，看完之后，点点头道：“嗯，就按这份礼单准备吧，下月初六，就是纳征之礼，不要出了什么岔迟。”
外管事李译恭应一声，太平公主疲惫地叹了口气，揉着眉心道：“崇训这孩子性情跳脱，一向不务正业。希望成了亲，他能懂点事吧。”
事关少主人，李译可不敢多嘴，他向太平公主躬身退下，刚刚走到门口，就见二郎君薛崇简风风火火地走来。李译忙退到门边，向薛崇简行礼。
薛崇简没理他，一步迈进门去，大声道：“娘，孩儿想入万骑当兵的事儿怎么样了？”
太平公主放下手，蹙眉道：“你这孩子，怎么又来纠缠，如今局势微妙，你怎么执意要当兵呢，你的身份太过敏感，没的叫人寻咱们家的岔子。”
薛崇简一听大为不悦，嚷道：“娘亲，孩儿的要求高么？你想要孩儿有出息，孩儿这不就想到军伍中锤炼一番么，孩儿好武，娘又不是不知道，孩儿不去军中，那该做个什么事情才好？”
“你……”
太平烦恼地挥了挥手，道：“娘正忙着呢，你去吧，明日娘便进宫，跟皇帝说说。”
薛崇简转怒为喜，喜滋滋地答应一声，跑去后校场练枪去了。
太平公主望着儿子的背影苦笑了一声，想想这事要想办成，终究离不开韦家点头，便想叫人去库里取一套名贵的首饰，入宫在韦后面前说说小话了。
为了这个心爱的儿子，一向高傲的太平公主也算是低声下气了。她刚想唤人去库房取出那套她最喜欢的红宝石头饰，一个侍婢轻盈地走了进来，蹲身道：“公主，辅国大将军求见。”
一听是杨帆，太平公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见！”
一见公主脸色阴沉，那侍婢不敢多说，连忙答应一声，便逃了出去。
太平公主张口欲言，似乎想要唤住她，可是手已举到空中，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这是杨帆第三次来见她了，她始终只有两个字：“不见！”
她不想听杨帆解释，不管杨帆和持盈是不是真的有私，她都已经沦为他人的笑柄。
也许她恨的不是杨帆，而是尽管她那个强势的母亲已经过世，可是加在她身上的桎棝依旧不能摆脱，她无法追求她想要的，她只能继续在令她生厌的环境里生活下去。
她恨杨帆，更恨自己，她厌倦了现在的一切，哪怕是爱，也无法给她应有的激情了。
……
“大将军请回吧，公主不见！”
未等杨帆回答，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子是最势利的一种动物，眼见公主殿下一连三次让杨帆吃了“闭门羹”，这门子对杨帆也就没了恭敬。
杨帆站在门前，轻盈的雪花飘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变成了白绒绒的一层，杨帆轻轻叹了口气，载着那一肩雪花，漫步走下了石阶。
任威牵过一匹骏马，杨帆扳鞍认镫，一行人缓缓远去，渐渐与大雪融为了一色。
杨帆无法把玉真公主寻找他的真相告诉太平公主，人家不惜自辱清誉也要保住的秘密，作为被救的那个人，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为了自己不被误会而无耻地泄露出去。
杨帆苦思冥想，倒是想出了一个同样可以遮掩过去的藉口，可惜太平公主根本不见他，他自然也就无法向太平公主“解释误会”，几次求见未果，杨帆只能默然离去，心也渐渐地冷了。
西门大官人说：“‘潘驴邓小闲’，这五样儿，我都有些。”杨大官人可是既没有“小”，也没有“闲”，哪有大把的时间拿来谈情说爱、小意奉迎，况且太平公主也过了一句缠绵的话便令她开心半天的年纪。
对于这一天，杨帆或许早有预感。他知道玉真公主的事其实只不过是一个诱因。太平有她的生活，有她的世界，中年之后，男女之间的激情淡淡渐去，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家庭和孩子身上。
两人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子女，也没有共组一个家庭，感情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情，不知所起，不知所终，这大概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最真实写照罢了。
……
萧然的不仅是杨帆和太平公主之间的关系，还有天气。
当又一场大雪给大地铺上一层厚重的棉被，到处一片银装素裹，杨家丘台上那几株蜡梅开得正艳的时候，又是一年新春到了。
上元佳节，宫中自是热闹非凡，不过这种喜庆热闹，与往年大不相同。
大唐这个家，现在几乎是由韦氏和三不五时就缠着父亲要当皇太女的安乐公主完全把持了。宫中盛筵、新春庆典自然也由她们张罗，是以别具特色。
驱傩之舞取消了，因为韦后对那种张牙舞爪、神神怪怪的大型舞蹈没有兴趣；武则天所喜的那种千人同舞、恢宏壮观的宫中大乐也取消了，因为安乐公主觉得乏味。
在安乐公主别出心裁的安排下，掖庭宫里搭起彩棚、架好柜台，摆上各式坊间杂货，各式生熟小吃、绫罗绸缎、首饰头面、针头线脑，令小内侍和宫娥站在后面充作小贩。
百官先进入太极宫，再从通明门进入掖庭宫，一进宫门便是夹塞于御道两旁的诸多“店铺”，宫娥太监们早就得了安乐公主的吩咐，马上卖力地吆喝起来。
这些大臣们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不曾亲自到街市上去买东西了，而且上前一问价钱，居然还可以讨价还价的，挺像真的生意，一些官员觉得很新鲜。
可是更多的大臣对此却是相顾摇头，黯然叹气，只觉此举实在是有辱斯文，皇宫大内竟然变成了坊市，满朝公卿都成了客人，这游戏也不知是为了娱人还是娱己。
杨帆负着双手漫步其间，瞧着皇宫里一副乌烟瘴气的模样，心中有种莫名的悲哀，这就是天可汗李世民的子孙。虽然杨帆一向不屑于那位有史以来唯一的女帝武则天，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座皇宫的主人依旧是武则天，至少她不会把皇权践踏如斯。
杨帆慢悠悠地随着人流向前走着，淡漠地看着左右的“摊贩店铺”，全然不曾注意到，暗中有双眼睛已悄然锁紧了他，眼神异常的复杂。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国不国
杨帆一路行去，人群中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他，那眼神儿有些犹豫、有些彷徨，似乎想要接近杨帆，却缺乏足够的勇气。
当杨帆从掖庭宫的后门转回太极宫，沿千步廊走向玄武门的时候，那双眼睛悄然消失了。在千步廊上如果想追踪一个人，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玄武门上此时也是披红挂彩，一派喜气。城头楼檐上悬挂着一只只巨大的红灯笼，自城下一直到城上还铺了柔软的红地毯，城头备了胡床御座，周围架设着上好兽炭的火盆。
原来皇帝别出心裁，今年要在这里观赏歌舞及拔河比赛，以此作为上元庆典。这些自然又是韦后和安乐公主的主意，她们愣是把上元佳节的宫中庆典变成了一场文体娱乐大会。
杨帆登上玄武门的时候，皇帝与皇后还未出现，一见杨帆登城，今日戍守玄武门的陆毛峰神色一喜，马上带着几名亲兵快步迎上前去，杨帆旋即向他递了个严厉的眼神。
如今城头上已经站了许多朝廷大员，正在那儿高谈阔论，杨帆不想让这一幕落在他们眼中，让他们晓得自己对万骑依旧拥有强大的控制力。
再者，杨帆也不想让陆毛峰等人为难。他知道万骑现在日子不好过，自从韦氏兄弟接管万骑，为了把这支武装迅速掌握在手中，他们采用了自以为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严刑峻法。
大批士卒被他们以种种藉口严加惩治，许多中低阶军官也不能幸免，前两日甚至就连黄旭昶这等高级将领，也因为言语间稍有顶撞，被韦播抽了一顿鞭子。
陆毛峰并不乏心机，一见杨帆的眼神，脚下马上微微一转，他本来是领着几个亲兵快步迎上的，这时却变成了与杨帆匆匆错肩而过，仿佛要去办什么急事似的。
他没有立即止步或者转首他顾，这城上的大臣哪个不是人精，那样的举动太明显了，恐怕反而会惹人生疑。二人错肩而过时，杨帆微微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向他投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自从杨帆被明升暗降，成了有名无实的辅国大将军，百官都知道杨帆失势了，如今眼见就连他的旧部都与他如此疏远，不免暗自感叹世态炎凉。
可感叹归感叹，轮到自己时，照样没人去锦上添花。
杨帆往城上一站，周围的大臣立即或有意或无意地走开，在他身边方圆三丈以内清出一块空地。谁也不想当皇帝、皇后登上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跟杨帆站在一起。
在杨帆之后登城的官员往城上一扫，便也甚有默契地避开了他，可是却有一个人稍一犹豫，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与杨帆肩并肩地站到了一起，这个人正是杨帆自掖庭宫一路走来时始终暗中蹑着他的那个人。
对于众人的回避，杨帆并非没有察觉，虽然他不介意，心中也难免有些异样的感觉，这时竟有人敢凑到自己身边来，杨帆颇为意外，待他看清来人，心中就更加意外了，这人竟是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简。
杨帆和太平公主有私情，如今却和她的儿子站得这么近，又怎能挥洒自如？杨帆神色间略现尴尬，尴尬的神色稍纵即逝，随即微笑着向薛崇简点了点头。
薛崇简脸上一热，急忙转脸看向城下。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镇静功夫不及杨帆，是以很不自在。方才他一直蹑着杨帆，就是没有勇气上前。
杨帆与母亲的事，薛崇简也有耳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帆，所以宁愿永远不与杨帆照面，但这次他又不得不来，其实他完全不必选择眼下这种场面相见，可如果换个安静隐秘的所在与杨帆独处，只怕他更没有勇气。
薛崇简任由寒冷的风吹在他的脸上，直到脸上的热度渐渐降下来，心情才稍稍平复，这时才道：“大将军，三郎托我向大将军问好！”
杨帆几乎霍地扭过头去，用了绝大的毅力，才猛地止住了脖颈的转动，他见薛崇简走到自己身边，就知道他一定有话对自己说，可他想到的话题只有一个：太平公主。
因此杨帆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却不想薛崇简一开口，竟令他听到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三郎？潞州别驾李三郎？李三郎托他向我问好？”
杨帆一直在等李隆基的回信，却没想到，李隆基直接越过他派去与李隆基接触的人，把他的决定传达到了他留守在长安的人这里。薛崇简，一定是李隆基的人！
最艰难的永远是第一步，薛崇简说出这句话后，心里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减弱了一些，他向前走出两步，手扶在碟墙上，攥起一捧积雪，凉意直透肺腑。
“大将军，三月初，皇帝将于南郊举行大祭，介时三郎也将回京参加大祭，详细情形，介时他将亲自与大将军面谈。”
杨帆慢慢吁出一口气，他已经可以确定，薛崇简就是李隆基的人，而且是绝对的心腹。
李隆基远赴潞州后，显然不放心被囿于京师的父亲和兄弟，于是他让小妹替他收集京中的消息，使他虽在潞州，却依旧可以对发生在长安的一切了如指掌。
但仅有这些还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支应急的力量，他的父兄是受朝廷监控的重要目标，如果皇帝一旦决心对付他们，身在局中的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要脱险，唯一的希望就是异军突出，而这个异军无疑就是薛崇简。杨帆乜着薛崇简，看他此时的眼神，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称的冷静，哪还有一点粗鲁武夫的形象。
坊间都说，太平公主府的二公子喜武厌文，是个粗鄙武夫，时常纠结一群京都侠少，狩猎演武，不务正业，如今看来，这薛崇简竟是给自己披上了一层绝好的保护色。
转念再想想李隆基谨慎的安排，杨帆更是心中凛凛：“这个李三郎，不简单啊！”
薛崇简淡淡一笑，道：“我与三郎，一向意气相投。不错，三郎离京后，在京中暗里策应，护侍相王安全的人，就是我，不过，我的力量其实非常有限，顶多在关键时刻扮一扮劫法场闯天牢的角色。”
薛崇简道：“我本想，若能在羽林卫中任一个军职，最好是万骑，哪怕只能掌握一旅之师，一旅精锐，且是来去如风的铁骑，关键时刻也能成为一支真正的奇兵，可惜……”
薛崇简轻轻叹了口气，一松手，握紧的雪团便掉落下去，陷进松软的积雪：“可惜，皇帝对我家同样忌惮重重，母亲给皇后送了一份厚礼，依旧没能给我换来一个武职，只委了我一个司礼丞的官职，与我没有任何助益，呵呵……”
薛崇简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如今韦氏独揽朝纲，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不会突然下手，做出什么事来。三郎在潞州，最担心的就是相王的安全。他说，若有不测，希望大将军您能为相王府出一把力，以保相王安全。”
杨帆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并不因为现在李隆基有求于他而恣意骄狂，他轻轻点了点头，道：“临淄郡王客气了，杨某既要为郡王效力，这些事自然就是杨某分内之事了。”
远处黄罗伞盖冉冉而来，皇帝和皇后到了。李显和韦后携手登城，紧随其后的就是一袭雪白的狐裘，仿佛雪里梅花的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随着父皇母后登上城头，一双媚眼向众人微微一扫，便高傲而优雅地走向她的座位，城上人头攒动，她并没有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杨帆。
御座之后扎起了黄缎的“围墙”以遮风寒，李显坐定之后，便笑吟吟地道：“今年上元，朕意，就不使艺伎为乐了，众位爱卿都是多才多艺之士，不如自展才学，与众同乐，如何？”
宗楚客、韦播等人连忙叫好，工部尚书张锡和司农卿赵履温为了讨好皇帝和韦后，更是抢先自荐：“陛下所言有礼，臣愿先献一舞，抛砖引玉！”
这两个官儿都是惯会阿谀奉承的。安乐公主如今正在修“定昆池”，从民间征调了大批夫子，又从工部和司农寺借调了大批人手。这两位官员为了逢迎安乐，无不依从。
为了讨好安乐公主，司农卿赵履温送人去定昆池时，居然还挽起袖子，亲自拉起小车，帮着运了几车土，堂堂从三品的高官，谄媚一至于斯，实也少见。
韦后见群臣踊跃，心中欢喜，便道：“既如此，不如就让张尚书先舞上一曲吧。”
张锡得意地瞟了一眼赵履温，得意洋洋地走上前去，让乐师奏起乐曲，就在玄武门上舞了一曲《谈容娘》。赵履温也不甘示弱，紧跟着来了一段刚劲有力的《浑脱舞》。
有那既不会舞也不会歌的，就诵上一段经文，或者吟上一段古诗，反正挑些吉利话儿说就是了，也能得到李显的赞扬和赏赐。
这些大臣平时都是一本正经、严肃谨然的模样，这时各展才艺，有些为了讨帝后欢心，更是忸怩作态、丑态百出，就连侍候一旁的宫娥太监都忍俊不禁。
杨帆冷眼旁观，想起那日婉儿所说的“君不君臣不臣”，不禁摇头一叹，喃喃自语道：“眼看着，就要国将不国了……”
李显和韦后兴致勃勃，安乐公主趁着他们的兴头，笑嘻嘻地道：“父皇，母后，还有许多大臣不曾献技呢，可城上寒冷，站久了怕也难耐，不如接下来这拔河就从方才不曾歌舞赋诗过的大臣们选拔，让他们活动一下也好暖暖身子。”
李显欣然道：“裹儿所言有理，众位卿家，不曾歌舞赋诗的，这便出列拔河吧。”
本来以为逃过一劫的大臣们顿时苦下脸来，可是眼见皇帝兴致勃勃，却又不敢推脱。
城下早就做了准备，一条近四十丈长的粗大绳索摆放在地上，中间立两杆大旗为界，那些大臣们你推我搡，不情不愿地推选出一批人来，磨磨蹭蹭地下了城头。
这些人分作两队捡起绳索，李显在城头兴致盎然，亲自夺过鼓槌为他们擂鼓助威，城下这些老臣方才有资格侍立于天子身边，大多都是年岁大的，平均年龄都在六十岁以上，其中像宰相豆卢钦望和杨再思等人都要八十高龄了。
且不说这个年代，官员大臣极重威仪，堂堂宰相撸袖子拔河供天子取乐，这与他们自己饮酒半酣，主动下场舞蹈的意义大有不同，就算是为了逢迎天子，如此高龄、又位至宰相的人，也是不应该下场的。
可是李显一见韦后和安乐拍手叫好，生怕扫了她们的兴头，竟是并不阻拦，反而亲自擂鼓助兴。
拔河源于春秋战国，古称“牵钩”，最初起源于楚国，到了唐朝时期已经和蹴鞠、相扑一样，成为一项极普遍的民间运动了，不过这一次的拔河当真非同小可，因为参赛者不是身强力壮的青壮男子，而是当朝文武大员。
鼓声一响，双方便一声低喝，用力拔起河来，别看他们不情不愿的，可是一旦真的动起手来，却也不免起了好胜之心，双方许多白发白须的老者，咬牙切齿，争得面红耳赤。
双方拉锯般较量许久，其中一队渐渐占了上风，不由得士气大振，他们随着小太监喊出的号子突然用力一拉，只听“轰”然一声，胜方和败方就一齐摔倒在地上。
败的一方摔了个狗吃屎，固然形象难看，胜的一方也个个摔得仰面朝天，韦后和安乐在城头看见，只笑得肚子都疼了，许多宫娥太监也都成了掩嘴葫芦。
李显扔下鼓槌，哈哈大笑，道：“来啊，胜者一方，每人赏彩缎五匹，败者一方……”
他还没有说完，城下突然一阵喧哗，许多人都围拢过去，似乎出了什么事情，李显眉头一皱，扶着碟墙向下观望，片刻工夫，就有一个太监一阵风儿似的掠上了城头，正是一身功夫的杨思勖。
杨思勖脸皮子发青，一上玄武门，便向李显急急禀道：“陛下，大事不好，杨相公一跤跌倒，不省人事。豆卢相公跄破了额头，血流如注。”
“什么？”
李显一听，两位年近八旬的老宰相因为拔河竟出了这样的事故，顿时也变了脸色。这两个人若是出了事，只怕他在史书上难逃一个荒唐皇帝的评语了。
李显脸色难看地从御座上站起，急道：“快，快带朕去看看，马上传太医。”
李显随着杨思勖匆匆走下城去，韦后和安乐公主一见出了事情不由大为不悦，韦后颦起眉头道：“真是扫心，走吧，咱们回宫。”
安乐道：“是，女儿陪娘亲说话。”安乐搀起韦后的手臂正要下城，突然发现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自石阶一步步走下去，那背影有些寂寥，却似大雪下的青松，有种说不出的孤傲……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灞上川
杨帆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把股肱重臣当猴耍的场面了，对一些人为了阿谀逢迎皇帝，不惜自己扮小丑的行为更是无法忍受，所以他提前离开了。
杨再思经过御医的抢救，总算悠悠醒来，马上被送回府去休养，豆卢钦望没有晕厥，只是一跤跌破了头，简单做了下包扎，也着人送回了府邸。
这两个人一个八十岁，一个七十九，本来就是风中残烛的年纪，这一番拔河角力，又重重摔了一跤，被人狠狠地压了一下，有无更严重的后果，眼下却是无法预料了。
这件意外并没有影响李显和韦后的心情，当天晚上，在安乐公主的提议下，皇帝、皇后又换上便服，继与臣同乐之后，打算与民同乐了。
他们换上了便服，可这并不是想微服私访，仅仅是为了出行方便。宫中六尚二十四司所有宫娥太监，除了一些必要的留守人员，全部提着灯盏伴驾同游。
数千上万名宫娥太监再加上换了便装的大量卫士，簇拥着帝后，这本身就是一支庞大无匹的队伍，再加上初次见此盛景的长安百姓们蜂拥而来，今年的上元夜显得格外热闹。
但是天明时分，游行队伍返回皇宫时，宫里管事清点人数，骇然发现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宫娥秀女不见了。
近年来朝廷政变频频，宫中一些正常管理也受到了影响。本来每隔三五年就要进行一次选秀，选些年轻的宫娥进来，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如果不能成为女官，没有担任重要职务的，则大多释还回京，可这几年却没有进行这种大规模的轮换。
于是，趁着今夜提灯出宫，游行朱雀长街，而且夜黑人杂，无人看管的机会，竟然有数千名宫女逃之夭夭了。
上元节三天是没有宵禁的，宫女们这么多年下来都有一定的积蓄，她们事先带在身上，一旦逃脱，大多连夜就出了长安城。
这令李显既尴尬又羞愤，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太监一个也没走。韦后也是懊恼不已，可这种事张扬出去，又是皇家的一桩丑闻，这时节的户籍制度也不是那么严密，难道要大索天下，追缉逃亡宫女吗？
再者说，能选进宫的女人身材长相就没有太差的，换个男人逃出去还不好讨生活，而女人不愁没人要啊，就算真查下去，只怕闹得天翻地覆也找不回几个人。
无奈之下，李显和韦后只好忍了这口恶气，可是这么大规模的逃亡，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杨帆听说此事后，不禁也是一声苦笑：荒涎、荒唐，莫过于此。
上元佳节期间，婉儿主持宫中内务最是繁忙，始终不得清闲，所以直到上元节后，婉儿才得以告假休息。
杨帆在上元期间陪伴妻妾儿女，一家人聚会出游、其乐无穷，如今自然要把工夫用来陪伴婉儿。
灞上千里雪原，天气晴朗的时候，这里常有野兔觅食，有时还有狐狸和狼，而这正是不怕寒冷，喜欢出游狩猎的人最开心的日子。杨帆今日也带了一队随从，与婉儿策马灞上、射猎散心。
杨帆劲装结束，皮裘罩体，荷弓佩剑，雄壮颀长，英武之姿剽悍无比。婉儿则是与他完全不同的气质了，虽然她也穿着一身男装，却是秀媚无双。
一袭蜀锦圆领窄袖短袍，纤腰紧束革带，足蹬鹿皮小靴，外罩灰鼠披风，唇若涂朱，目秀神清，肌肤细腻，宛如桃花。如此俊俏，女人见了不免目眩神驰，好男风的见了怕更要心旌摇荡了。
婉儿的骑术相当不错，箭术也是不俗，她策马轻驰，动作轻捷利落，披风飞起来时更显英姿飒爽。猛然间，婉儿扣箭认弦，遥遥一箭，每每便有所斩获，如今在她马股上，已经搭了一串肥兔子。
婉儿又是一箭射去，一只灰兔被射中，在地上打了个滚便寂然不动了，侍卫急急策马驰去捡取，婉儿回眸对杨帆笑道：“呵呵，今日出游，斩获不小。”
杨帆笑道：“看你玩得这么开心，可不要冻着了。”说着探身过去，帮她把有些松散了的狐尾围脖系紧了些。婉儿向他甜甜一笑，很是享受郎君的温存体贴。
杨帆为她系好狐尾，笑道：“婉儿乃当世才女，可你还不曾当着我的面吟过一首诗，此时灞上情景，气象万千，上官姑娘可想一抒胸臆么？”
“郎君有命，妾妇自当遵从！”上官婉儿笑答了一句，轻摇马鞭，沉吟片刻，便曼声吟道：“三冬季月景龙年，万乘观风出灞川，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
杨帆击掌赞道：“好！好一句‘遥看电跃龙如马，回瞩霜原玉作田’，婉儿虽是女子，可这诗波澜壮阔，气象不凡，大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啊。”
婉儿正想急转直下，从灞上盛景转到二人之间的郎情妾意上去，被杨帆这一赞打断了思路，不禁嗔怪地道：“瞧你，人家刚想把你我融入诗中，被你这一打岔，却一时没了灵感。”
杨帆轻咳一声，低笑道：“这有何难，等游猎回去，香闺中温暖如春，牙床上春色无边。你我一番云雨恩爱，真正融成一个人儿时时，这下句自然就想起来了。”
婉儿俏脸一红，轻轻啐了他一口，柔柔媚媚地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二人正自打情骂俏，一匹骏马忽从远处驰来，杨帆眯起眼睛，迎着耀眼的雪光看去，只见那人一身襕袍，所奔的方向正是冲着他们二人。
那人快马赶到近处，先向上官婉儿抱拳一礼，又对杨帆客气地道：“见过大将军。”
杨帆一看是婉儿的人，便驻马不语，婉儿惑然问道：“宫里可是有什么事么？”
那人是婉儿心腹，知道婉儿和杨帆的关系，因此也不避讳，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婉儿马前，自袖中取出一封密札，双手高高举起，道：“符姐姐令属下送来的密件。”
婉儿呼出一团白气，马鞭往小指上一挂，伸手接过密札，当场打开，看了一看，嘴角便逸出一丝不屑，对那骑士道：“知道了，你告诉清清，呈与陛下便是。”
“诺！”
那骑士恭应一声，又向杨帆抱拳一礼，回身上马，扬长而去。
杨帆策马靠近，问道：“怎么了？”
婉儿道：“酸枣（河南延津）尉袁楚客不知从哪儿听说我平日宿在宫外的事了，上书朝廷要弹劾于我，说什么‘先朝宫女，得自便居外，出入无禁，交通请谒’，要求朝廷禁止呢。”
婉儿抖了抖手中的密札，轻蔑地道：“又是一个为了博取天子注意不择手段的酸腐文人，我倒是不想出入宫闱来着，他要真有本事，那就赶我出宫啊，我还求之不得呢。”
婉儿一身男装，本就潇洒帅气，这时嘴角一勾，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乜斜凝睇着，更是说不出的俏皮。
杨帆看得又怜又爱，忍不住道：“也真苦了你，婉儿，你放心，此番我若功成身退，一定携你归隐，寄情江湖。”
婉儿乜着他道：“此话当真？不会再哄骗人家吧？”
杨帆正色道：“自然当真，只是到那时候，你就只能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小妇人了，再无今日这般尊荣，也无今日这般权势，你可不要后悔才是。”
婉儿嫣然一笑，声音柔柔的，却异常的坚决：“胸怀整个天下，也莫如郎君的一个怀抱熨帖，婉儿不悔！”
婉儿一句话，说得情深意重，杨帆听得荡气回肠，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眼波交织，竟是如痴如醉。
……
灞上狩猎兴尽而归，一进隆庆坊，杨帆的神色就有些古怪起来。
婉儿连休三天，如今也是要回隆庆坊的，所以两人同路，但杨帆回城后还要去一个地方，如今面对婉儿，他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要去的是玉真观。
一路行去，前边已经出现一片波澜壮阔的湖泊，湖边那座素净清雅的玉真道观也赫然在目了，杨帆只得硬着头皮道：“婉儿，你先回去吧，我……咳咳，我还有事。”
“哦？”
婉儿瞟了一眼玉真观的所在，眸波回转，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道：“可是去探望李十娘吗？”
饶是杨帆皮厚，被婉儿这么一说，也不禁有些赧然，急急辩白道：“内中缘由，婉儿，你是知道的，我怎么可能……咳咳……”
婉儿掩口一笑，道：“行啦，我自然明白的。你去吧，便是你真的公私两便，那也没有什么。”
杨帆被她噎了一下，不禁失声道：“婉儿！”
婉儿笑吟吟地，却半真半假地道：“持盈那丫头的性情脾气我也知道一些，这丫头……总比太平好为人妇吧。”
“女人呐……”
杨帆望着婉儿远去的背影暗自苦笑。当初太平逼她立下毒誓，她与太平从此生了芥蒂，后来虽因自己二人复又和好，在一起时也总是一副好得蜜里调油的模样，却不想表面上的亲热原来都是假的，两人之间的嫌隙已是如此之深。这不，逮着机会，以婉儿一向的大度贤淑，却也会不失时机地给太平上一剂眼药儿。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二郎三郎
那天玉真公主强闯安乐公主府，使人误会了她与杨帆两人之间的关系后，杨帆就得常往玉真观一游了。
这场假戏他们必须继续演下去，如此才能确保宫中内线的安全，同时有利于掩护他和李三郎的接触。
李隆基要回京参加大祭，这几天就要到京，玉真观是他们二人首次进行会晤的极佳所在。
杨帆拾级而上，走到山门下，忽然想到李持盈那张清丽娇美的容颜，想到两人间的流言蜚语，一时还真有些心猿意马的感觉。暧昧是种毒，不知不觉间便能侵蚀到人的心里。
石阶上的雪已经扫去，却有一层薄薄的冰，杨帆心有所思，脚下一滑，险险一跤跌倒。亏他身手高手，急忙定式站住，脸上便有些发烫：“胡思乱想什么，你要老牛吃嫩草么！”
“哞~~~”
适时的一声牛哞，一头大青牛踱着四方步，晃着大大的犄角，慢悠悠地走过来，嘴里还咀嚼着一束干草，看见杨帆，大青牛傲慢地乜了他一牛眼，缓缓踱了过去。
“哎呀！杨大将军！”
小道姑凝香提着一桶水走来，忽然看见杨帆，急忙放下水桶，向他甜甜笑着打招呼。
杨帆微笑道：“凝香道长好啊，玉真观主可在么？”
凝香忙不迭地点头：“在的，在的，大将军请。”
凝香又费力地提起水桶，却被杨帆一把抢过，笑道：“走吧！”
水桶在杨帆手中轻如无物，凝香迈着小碎步跟在杨帆身边，到了后院儿，杨帆把水桶交给她，凝香一双眼睛笑得像月牙儿似的，甜甜地道：“多谢大将军。”
前方有袅袅的琴音传来，杨帆向凝香笑着点点头，放慢脚步走过去，当他走到廊下，从室内传来的琴音愈发清晰了。
杨帆幼时虽然习过琴，又经过独孤宁珂这等大家点拨过，却都只是挑几首曲子练习指法，并不熟悉太多古曲，是以只能听出曲调古拙，却不晓得这是什么乐曲。
杨帆立在廊下，静静地倾听着。偶尔有风吹来，拂下檐上一些雪末，飘撒的速度似比那袅袅的琴音还要急些。
杨帆倾听片刻，只觉这首琴曲少了些空明清雅，透着缠绵悱恻，不像是道家音乐，转念一想，不禁失笑：“这玉真本就是为了避婚才出家的，她那师傅醉心于官场，又难得来教她点东西，想必这曲子还是她在相王府时学的吧。”
等那琴曲终于停下，杨帆在余音袅袅中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什么人？”
“玉真观主，杨某求见！”
“呀！”
“咚！”
“嗡……”
七音齐鸣，似乎随着一声惊呼，琴摔到了地上，震得七弦颤动，然后就是一阵细碎忙乱的声音，听得杨帆眉头直跳，几乎怀疑自己屁股后面生出了一条直撅撅的大尾巴：“至于吓成这样么？”
过了片刻，室内才静下来，就听李持盈强作镇静的声音道：“杨将军……请进。”
杨帆慢慢拉开障子门，就见李持盈一身青衣，稽首而立，再往室内一看，地面与四壁空空，墙上好歹还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道”字，地面上除了几张蒲团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李持盈见他搜寻的目光，脸上那层胭脂似的晕红变得更浓了，她轻轻垂下眼帘，羞涩地道：“大将军请进。”
杨帆脱下靴子走进室内，李持盈举步相随，青青道袍下一双雪白的布袜，足弓纤瘦如月，步态轻盈如猫。
两人各拾一个蒲团坐了，李持盈垂眉敛目，脸色微晕地道：“大将军怎么来了？”
杨帆道：“前日观主不是说，三郎可能于今日还京么，我想，三郎与观主兄妹情笃，若是回京一定会来探望观主，是以想在这里等他。”
“哦！三哥……今晨已经还京了，却不知今日会不会来。”
李持盈低声说着，心中便有一丝淡淡的失落。杨帆见她突然出神，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纳罕地看着她。
李持盈出神半晌，突然醒过神来，一见杨帆古怪的目光，脸颊又是一热，好似心事被人窥破了似的，心虚道：“呃……，玉真竟然忘了为大将军奉茶，实在失礼。大将军请稍候。”
李持盈一时紧张，忘了唤人来侍候，竟然亲自跑去准备茶水。可她刚刚跑到门口，还未穿靴出去，就是一声惊喜的欢呼：“三哥，你来啦！”
杨帆闻声抬头，就见一个俊朗少年，穿一身淡青色襕衫，披一条乌黑的大氅，头上一顶乌纱的硬脚幞头，正自雪间小径大步走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十娘，好久不见！”
李隆基亲切地握住胞妹的手，眼见李持盈泪花闪烁，不禁怜惜地拍了拍她的玉背，目光自她肩头越过，忽然看到正徐徐站起的杨帆，四目相对，刹那凝注，然后相视一笑。
房屋中间有一块两尺见方的地板，掀开后下边是空心的，火炉就置于其中，红红的炭火燃烧起来，映得李持盈的脸蛋儿红通通的。
杨帆和李隆基盘膝相向而坐，李持盈拿着火钳子，时而拨弄一下兽炭，时而抬起头来，看着她心中最亲近的两个男人，脸上有种异常满足与安详的快乐。
李隆基与杨帆笑谈一番，突然转向李持盈道：“十娘，你这里可有更隐秘些的所地？”
“哦，有的，三哥有话，可到内间静室去谈。”
李持盈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李隆基微微一笑，对杨帆肃手道：“大将军，请！”
“临淄王请！”
杨帆并未因为李隆基要倚重于己便有所僭越，李隆基微微一笑，举步前行，拉开一道障子门，扭头对李持盈道：“这里一如寻常，莫要使人进来！”
李持盈颔首称是，李隆基和杨帆便一前一后走进里间去了。
一进里间，杨帆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拉开障子门后，里边不止一个房间，而是一条长廊串联着三个房间，两边两间，估计分别是李持盈的书房和卧室，中间那道门开着，却是一间供奉着老君像的静室。
待杨帆和李隆基走进内室，李持盈痴痴出神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往墙边地板上一按，一道机栝小门儿便应声滑开，一架古琴赫然在目。
李持盈把古琴捧出来搁在膝上，仔细检视一番，发现方才慌乱之中并未把琴摔坏，于是松了口气，继而却又是一声长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多愁善感了。
静室内，杨帆和李隆基正在进行着一场对他们自己、对整个天下都至关重要的谈话。
李隆基道：“……神龙政变时，功臣虽众，但是在我看来，功劳最大者，唯有两人！”
杨帆微笑道：“愿闻其详。”
李隆基道：“一位么，就是家父，若非家父力闯南衙，控制南衙十六卫，弹压北门禁军不得妄动，当日局势恐一团糜烂，结果如何，殊难预料。”
杨帆点头，道：“三郎此言甚是中肯，世人皆以为张柬之等五人功劳最重，但在杨某看来，关键时刻，所赖者唯有武力，若无武力为凭恃，一切都不过是场镜花水月罢了。”
一开始杨帆还是恭称郡王的，在李隆基的一再坚持下，杨帆便改称他为三郎了，这是时下最亲近的人才使用的称呼。
李隆基向杨帆一指，道：“这另一位，就是二郎你了，若非玄武门因你而开，使我等长驱直入，当日政变，我等十有八九要落得与太子重俊一般下场。”
杨帆不好自吹自擂，是以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隆基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功臣何在呢？张柬之、桓彦范等人，先是明升暗降，夺其权柄，继而遭到罢黜，最终惨死于周利用那等小人之手；
家父与太平姑姑一个受封安国相王，一个受封镇国公主，仪仗一如帝王，可谓荣宠之至，其实却如张柬之等人一般，明里尊荣，暗里窘迫，如今是苟且偷安，惶惶然不知屠刀何时落下。”
“至于二郎你，呵呵……”李隆基微微眯起眼睛，道：“二郎年纪轻轻，就已贵为辅国大将军，眼看就要走到武将的巅峰，皇帝对你，也是‘青睐’得很呐。”
杨帆苦笑一声，道：“杨某实在不想做张柬之第二。”
李隆基黯然道：“家父也不想！可是，可以预见，等韦氏一党的脚跟站得再稳一些，我们欲求苟安也将成为奢望！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杨帆缓慢而有力地点了点头，道：“这正是我邀三郎会面的原因，杨某不想坐以待毙，相信三郎你也不想，韦氏一党挟天子以令诸侯，大肆培植韦氏党羽，若假以时日，我们再没有力量反抗了！”
李隆基欣然道：“英雄所见略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韦氏已磨刀霍霍，如果我们还是心存幻想，那就只有等人把刀磨快了，便可斩下我们的人头。但是……”
李隆基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道：“二郎，实不相瞒，我手中的力量其实非常有限，根本不足以成事。我之所以还要积攒力量，只是不想窝窝囊囊地赴死罢了。而今既蒙二郎相邀共商大计，我想知道，二郎可以给我什么助力？”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谋国
杨帆沉默片刻，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万骑！”
李隆基浓黑如墨、剑锋一般的眉毛轻轻一挑，说道：“万骑？万骑如今不是已在韦氏的掌握之中了么？”
杨帆笑了笑，道：“掌握一支军队，和把一支军队的主要将领换成自己的人，那是两码事。万骑是杨某一手组建的，如今杨帆虽已不在其位，但离任不久，些许威望还是有的。
而韦氏一党呢，他们虽把万骑置于自己的掌握之中，还另设了飞骑以制衡万骑。可是韦璿、韦播之流根本就没有当过兵、打过仗，只懂得以严刑峻法御下，故而不得军心，反而令部下离心离德。
杨某与军中诸将还有一份交情在。如果有杨某出面沟连，有一个有资格承担大统的人出面主持大局，我相信那些血性汉子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李隆基微微眯起眼睛，眯起的眼缝中有精光时而闪烁一下，他正在评估、消化着杨帆告诉他的这些信息，那张有棱有角的国字脸因而显得严肃起来。
杨帆静静地地看着他，抿起的嘴唇，纵起几道细微而明晰的纹路，使得那张面孔透出一种坚毅果敢的神情，在这张沉思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
杨帆又道：“韦氏如今虽大权独揽，但是他们的根基现在只集中于京师一地，而且流于表面，这时只需一支奇兵，或许就能成就大事。若再假以时日的话，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李隆基轻轻颔首，急急思索着。他认同杨帆的这种说法，他也知道韦氏一党一旦掌握了更大的力量，对政局有了绝对的掌控力之后，绝不会放过相王一脉。
那时他的父兄，他的姐妹，整个相王一脉都会被连根铲除。而杨帆无疑也是因为产生了这种危机意识，所以才想和他这个同病相怜者共进退。
李隆基思索的主要是联合杨帆之后究竟有无成功的可能。目前，他在潞州正在积蓄力量，当初在京城也交下了一批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但他清楚，这些力量自保尚嫌不足，更不要说反击了。
他当初之所以不断地谋求力量，并不是妄想着凭自己薄弱的力量可以反抗朝廷，仅仅是一种面对危机的本能反应，和不甘心束手就缚的愤怒。
可是，如今要是加上万骑的力量呢？
李隆基暗想，以我的俸禄，自然不足以招纳更多的人，可是我如今有郑里、孙龙、裴尧这些西域豪商投效，他们饱受陇西李氏大族的排挤欺凌，如今迁转潞州，已经投到我的门下。
这些久居西域不靖之地的商贾同我中原商贾不同，他们更愿意冒险，只要我答应他们足够的条件，相信他们会不惜一切攘助于我的，有了他们的财力支持，我就可以招募更多的勇士，收买更多的人。
如果再加上万骑的兵力……，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一千人就足以颠覆政权，一万人，这是一笔大本钱，已经值得冒险了，时不我待呀！
想到这里，李隆基霍然张开眼睛，灼灼地盯着杨帆，沉声道：“大将军能说服万骑倒戈？不知你有几成把握？”
紧张之下，李隆基不由自主地恢复了对杨帆的大将军敬称，而他如此称呼，也是在强调对方的身份与作用，军队啊！那才是成功的保障！
杨帆低头思索片刻，缓缓抬头道：“七成！”
李隆基双眼一闭，复又一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慨然道：“有三成把握就值得一搏！杨大将军，此事若成，我相王一脉必不负将军，若违此誓，天地厌之，神鬼击之！”
……
“公主稍候，奴婢这就……”
“不用啦，本宫自去见母后！”
安乐公主不等守宫太监再说，便高傲地摆摆手，扬着胸脯走进去，走出一路风姿。
她穿着一条极华美的裙子，裙子用百鸟羽毛织成，裙上还巧妙地利用羽毛的不同颜色，织成大小各色花卉鸟兽，大如拳头，小如粟粒，可谓巧夺天工。
这样一条裙子，月下日下，视之各有不同，就算同样是在阳光下，不同角度、光线强弱不同，它也会发生种种变化，看着一路所遇宫娥太监惊讶新奇的目光，李裹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终于得到了一条与杨家那条羽裙相比毫不逊色的百鸟羽裙，因为它的材料收集、图案设计和做工耗费的时间实在太久，尽管安乐开出了比杨帆当初所买那条羽裙三倍的价钱，也是直到今日方才到手。
安乐公主迫不及待地穿上这条羽初赶往皇宫，她要请母后出面，在她尚未完全完工的定昆池召开一次盛筵，邀请所有的公主、诰命、使相千金参加，而她则可以在这次盛会上展示她“独一无二”的羽裙。
是的，“独一无二”！
固然，杨家也有一条这样的羽裙，但杨家人并不曾穿着它招摇过市，安乐有足够的信心在宴会上大出风头，让无数的女人向她投以惊讶艳羡的眼神。
至于杨家……，安乐冷冷一笑，总有一天，她要让杨帆死无葬身之地，她要把杨帆的妻妾儿女都变成她的官奴，让她任意凌辱奴役，她要抄了杨帆的家，把那条让她受过屈辱的羽裙亲手烧掉！
“安乐公主驾到！”
跟在安乐身后的守宫太监眼见安乐就要进入寝宫，突然高声唱了一句，安乐本想给母亲一个惊喜，听他一叫，不禁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过倒没有为难母亲的这个心腹。
寝殿牙床上，韦后高卧枕上，双腿岔开，裙下有一个人探身其中，只露出下半截身子，不时发出品咂之声。
韦后满面春色，媚眼如丝，正咬着贝齿，咻咻撩人地忍耐着马秦客的舌耕，陡然听这一声喊，不由脸色一变，赶紧坐起道：“快起来，裹儿来了！”
……
李持盈捧琴在怀，心思怔忡。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很容易就会对一个英俊成熟、事业成功的异性产生好感，如果他们两个人偏又有那许多特别的经历，如今那男人又是她唯一能够时常接触的异性，有些事就会如水到渠成一般自然了。
更何况，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虽然是假的，可假戏常作，却也能让假戏成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杨帆的身影已经满满地装进了她的心房。
只是她也清楚，以她的身份地位，是不可能和杨帆在一起的，女儿家的羞涩与矜持，甚至使她不能向杨帆吐露爱意，这就不免有些自怨自艾了。
她下意识地拨着琴弦，不觉又奏起了那首曲子。古拙的乐曲传进后边的静室，置身其中对坐议事的杨帆和李隆基看起来就有了一种古意。
不过听到妹子奏起的这首琴曲，李隆基却心中一怔，李隆基不仅允文允武，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小妹所奏的这首曲子他并不陌生。
听着那熟悉的旋律，一首相应的古诗便像潺潺溪水般淌过他的心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位出家入道、已达四阶仙箓的玉真观主，所抚的琴曲竟是《子衿》。“妹子这是……这是思……思谁了？”李隆基的神气陡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杨帆并未注意到他的古怪，他正针对李隆基刚刚开出的条件进行答复：“宦途险恶，三郎，一旦事成，王爵我不要，官场我也不想待了，杨某宁愿做个逍遥自在的田舍翁。我愿倾我所能攘助相王，只求事成之后，三郎能答应我两件事。”
李隆基急忙收敛心神，对杨帆道：“哪两个条件，二郎请说！”
杨帆道：“第一，大事若成，我希望相王一脉能善待万骑的兄弟们，即便把他们调离军队另作他用也无妨，只是……还请善待他们。”
李隆基凝视着杨帆，突地哑然失笑：“呵呵，二郎可是担心，我们会像当今圣上一样，无端猜忌，忌惮你在万骑中的威望，从而对他们有所不利？”
李隆基哂然摇头：“他们是你的袍泽，更是朝廷的臣子。如果一个帝王，不能令食其禄者归心，不能镇压心怀异志者，那是这个帝王无能！无能的人，再怎么用尽心思，终究难逃一败！所以……”
李隆基长长地吸了口气，自信地道：“大事成功之后，朝廷依旧会重用他们的！只要君视臣如手足，就算是你，如果想领着他们反了朝廷，他们也一定不会遵从！”
杨帆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欣然点了点头。
李隆基问道：“那么，第二件事是什么？”
杨帆略一沉吟，道：“这第二件事倒是好办，是关于一个女人！”
李隆基的神气陡然又古怪起来，追问道：“女人？”
杨帆颔首，轻轻地道：“我和她，两情相悦。可是她的身份、地位太过敏感，始终不得厮守。今若大功告成，杨某希望三郎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携她归隐林泉。”
李隆基的脸庞突然涨红起来，双目一张，身形虎跃而起，攥紧铁拳喝道：“住口！”
杨帆一呆，李隆基声色俱厉地道：“你已妻妾满堂，还敢打我妹子主意？就算我家如今情形再如何岌岌可危，她也是皇室贵胄，安能为妾作小？
你竟敢提出这样的条件，把我李三郎看作什么样人了！不管是为了自保抑或为了皇位，李某人都不会以出卖自己的亲人、牺牲自己的胞妹为代价！”
杨帆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茫然地看着怒不可遏的李隆基，心道：“这厮喝多了么？”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东施效颦
安乐公主走进寝宫，见母亲正斜倚在榻上，太医马秦客坐在榻边的锦墩上，正为母亲号着脉。安乐道：“阿娘，可是身子不舒服么？”
韦后鬓发微散，面带红晕，眼波盈盈欲流，倒真有几分卧榻方起的模样，她向女儿微微一笑，道：“没甚么，还是睡眠不好，经马太医调理，已经好多了。”
韦后睨了装模作样的马秦客一眼，轻声道：“你且退下吧，本宫与女儿说话。”
“是，微臣告退。”
马秦客连忙拿起一旁根本不曾打开过的药匣，向韦后和安乐欠身一礼，便向外面退去。
马秦客仪表堂堂，就是安乐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去安乐突然心中一动，马秦客的嘴角沾着一根卷曲的毛发，再看一眼母亲晕红的脸颊，安乐心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韦后被女儿那略显古怪的眼神儿看得有点心虚，连忙咳嗽一声，坐直身子道：“女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为娘？”
安乐公主急忙掩饰住自己的异样，提起裙裾，在原地转了一圈，笑嘻嘻地道：“阿娘，你瞧女儿这件裙子好看么？”
韦后一见，顿时双眼一亮，仔细打量着这条羽裙，赞道：“当真是巧夺天工，女儿是自何处买来这样一条裙子的，普天之下怕也是独一无二了吧？”
“嘻嘻，自然是……独一无二。”
安乐公主大为得意，说到“独一无二”时，忽然想到杨家还有一条同样的裙子，心中不禁掠过一丝阴郁，不过这不快马上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这条裙子不是独一无二，以后却一定是！”
安乐公主放下裙裾，上前攀住韦后的胳膊，笑嘻嘻地道：“阿娘，眼看就春暖花开了，我那定昆池也初步有了模样，母亲何不遍邀京都贵妇名媛，在定昆池举办一场盛宴呢。”
韦后一听就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不禁嗔笑道：“你呀，得了一条宝贝裙子，迫不及待地要向人显摆么？”
安乐公主并不害羞，笑道：“既有锦衣，岂能夜行，娘亲，你应不应嘛。”
韦后略一思索，道：“女儿，倒也不必一定要去定昆池摆筵的，今春朝廷将于南郊举办祭祀天地的大典，为娘想亲自担任亚献，娘是女儿身，总不好叫一班外臣随侍做斋郎，所以想要京师所有诰命夫人、使相千金为随侍斋娘。
女儿介时与娘亲同往，到时候何止可以让京师所有贵妇名媛见识见识你的风光，便是满朝公卿，也可瞻仰你的风采啊。”
安乐公主一听大喜，连声道：“好啊好啊，只是……母亲要担任亚献，阿爹会同意么？”
自周公定礼，礼制在官场中的作用就越来越大，时至今日，每一个仪典的具体的步骤，都蕴含着极丰富的政治意义，大祭这种盛大庆更是如此。
一向以来，天地大祭都是天子负责首献，公卿百官负责亚献，如果有储君在，一般情况下则由储君负责亚献。
这种规矩高宗破例一回，由皇后武则天充当亚献了；武则天也破例了一回，把当时的太子李旦扔到一边，由魏王武承嗣负责亚献，这两件事都曾在朝堂上引起一场激烈的博弈，是以安乐有此一问。
韦后撇了撇嘴角，轻蔑地道：“你那亲兄长重润早被则天皇后害死，继立的太子重俊则是个想弑父杀母的畜生，如今业已伏诛。重福不孝，已遣至岭南，至于重茂却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亚献除了为娘，还有谁配担任呐？”
安乐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道：“自然是我喽，娘啊，人家可是你的亲生女儿，重福、重茂都是庶子，地位卑下，与母亲又没有血缘之亲，难道娘亲还想从他们之中择立一个太子吗？”
安乐在韦后身边坐下，又道：“你看，重俊不是你生的，他做了太子是怎么对你的，竟然想兴兵弑母呀！娘，如今连女皇帝也有过了，女儿便做个皇太女又有何不可呢？
咱们才是一家人呐，与其让重福或重茂为太子，来日羽翼丰满后辜负母亲，阿娘不如劝说阿爹立女儿为皇太女。咱们是至亲之人，女儿才是真正孝顺您的。”
韦后瞪了她一眼，嗔道：“荒唐之极！这种事，纵然是皇帝，也不能擅作主张的，你做皇太女？满朝文武会答应吗，你爹爹也不能无所顾忌啊。”
安乐不屑地道：“哪里还有什么满朝文武了？如今文武大权，不是都在咱们掌握之中吗，谁敢不服，就用刀剑逼着他服！啊！阿娘，不如这样……”
安乐雀跃地道：“反正爹爹不喜欢署理政务的，现在朝政多由娘亲主持，干脆让爹爹把皇位让给阿娘吧，爹爹做太上皇，娘亲做皇帝，那女儿做皇太女，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韦后在她额头轻轻一点，笑道：“你呀，真是异想天开，你这脑袋瓜儿，整天想些什么糊涂主意？”
韦后这样说着，心里却是陡然一动：“是啊！政事堂与六部，还有南北两衙禁军，如今尽在我韦氏掌握之中，我便真做个女皇，又有什么不可以？”
韦氏与李显本就淡了夫妻之情，而且从心底里看不起李显，自从儒雅斯文的马秦客和健硕强壮的杨均先后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后，心里就更没耻李显的位置，如今女儿一席话，竟然打动了她的心思。
遥想当年女帝武则天威风霸道、举世无双的气派，想起自己在这个女皇婆婆面前，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的小心模样，韦后不禁悠然神往……
……
李显对韦后畏惧久矣，虽做了皇帝，这惧内的毛病也是一直没改过来。何况如今文武两途尽在韦氏掌握之中，他这个皇帝当得甚没底气。
不过，张柬之等五功臣得意忘形，有僭越之举时，李显怒不可遏；他的亲兄弟和胞妹大权在握时，他心生忌惮；如今整个朝堂都姓韦了，他却没有半点猜忌之心。
这位在房州黄竹岭一住十六载的皇帝，眼界似乎只有一座茅屋那么大了，在他看来，妻子再强势也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家人，她强势也就是自己强势，而且她的强势必须依赖于自己这个皇帝的名分，故而不虞背叛。
于是，韦后央求他要做亚献，李显几乎不做任何考虑，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可这件事却不出所料地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当年高宗皇帝封禅于泰山，就是由皇后武则天负责亚献，那是史无先例的一个举动，结果武则天继高宗之后成了皇帝，从此为李唐带来了二十多年的腥风血雨。
莫非……继武则天之后，还要再出一个韦女皇？
尽管韦氏已经基本把持了朝廷，但韦氏还做不到控制住所有的声音，马上就有御史上本反对，韦后对此早有准备，立即安排人引经据典地说皇后参与大祭乃是古制。
反对的御史则辩驳，古制中皇后参与的大祭是祭祖，是太庙之祭，而非祭祀天地，这两者有着本质的不同。两派争执不下，李显见状，便裁决道：“此事可由宰相决定！”
如今政事堂里那几位是谁呢？
首鼠两端的杨再思和明里忠于李显实为相王心腹的豆卢钦望因为拔河伤了身体，如今缠绵病榻，在家里养伤呢，剩下几位宰相有三个姓韦的，都是韦后同族。宰相们自然站在韦后一边，于是皇后亚献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砰！”
一杯茶重重地顿在李隆基面前，茶汤一下子溢了出来，溅到桌子上。随即又是一杯茶，一双纤美修长的柔荑捧着，轻轻放到杨帆面前，含蓄温柔地一笑。
李隆基满脸苦笑，自从上回误会了杨帆，险些与杨帆发生肉搏之后，得知真相的玉真公主又气又羞，对她这位三哥就没了好脸色。
“唉！女生外向啊，哥哥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李隆基揉揉鼻子，郁闷地想。
“大将军，请喝茶。”
李持盈向杨帆柔柔地一笑，端起茶盘退出静室，李隆基一脸幽怨地看着胞妹离去，换来的却只是一个愤愤地白眼，然后，障子门拉上了。
“咳！”
杨帆尴尬地咳嗽一声，道：“三郎，这些时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你都清楚吧？”
杨帆与李隆基都住在隆庆池畔，杨帆的府邸与李成器的府邸还挨着，本不需舍近求远来玉真观，但是杨帆也是无奈，他身边就有他人的眼线，而杨帆现在不想揭穿这个人，又要防范他，也就只有拿玉真公主来做掩护了。
李隆基神色一正，轻轻点了点头：“皇帝宣布由皇后做大祭亚献，之后就有宫女说发现皇后的衣笥裙上出现五彩祥云，是为祥瑞，诏告天下。”
杨帆接口道：“昨日又有人上本，说圣人受命于天，之前必有歌谣。高祖受命前，天下歌《桃李子》，太宗受命前，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则天受命前，天下歌《妩媚娘》，今民间有歌曰《桑条韦》，可见韦后是天降国母云云……”
李隆基道：“如此种种，与则天皇后昔日称帝前何等相似，先是亚献，继而祥瑞，紧接着就出现受命于天的歌谣。呵呵，韦后所行种种，都在模仿则天皇后啊！则天皇后接下来干了些什么呢？”
杨帆微微眯起眼睛，肃杀地道：“杀李唐宗室、诛李唐忠臣！”
李隆基脸色沉重地道：“我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兽穷则啮
当初武则天一直挨到丈夫过世，挨到她的儿子成了皇帝，这才开始大造声势，动手铲除异己，足足做了八年时间的准备，才逼迫儿子这个傀儡皇帝禅位。
可韦后不是武则天那种越逢大事越要谋而后动的人，柳梢刚刚萌发绿芽的时候她才产生称帝的野心，柳絮尚未漫空飞舞，她已经把武则天八年才做完的事做了一半。
兵来将挡这种事，是要建立在实力相当的基础上的，如果彼此间实力相差悬殊，你还搞什么兵来将挡，那么等对手准备充分时，就已莫可御之，唯有闭目受死了。
杨帆和李隆基都是那种具备野兽般敏锐感觉的人，他们感觉到了危险，又无法确定韦后什么时候就会发动对宗室和忠臣的清洗，所以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杨帆沉声问道：“三郎可曾试探过令尊的心意？不知相王意下如何？”
李隆基轻轻摇了摇头，沮丧地道：“我曾小心试探过家父的意思，家父有所警觉后，立即对我严辞训诫了一番，他老人家是不会……唉！”
杨帆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试探令尊心意了。此事若成，自然以令尊上位为最佳，介时尊今上为太上皇，相信令尊那时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如果令尊执意不肯对胞兄取而代之，那就退而求其次，由令尊来摄政，总之，权力一定要拿过来，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今上掌握，否则我们难免如张柬之等人一般下场。”
李隆基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大祭之后，我就赶回潞州筹备。”
杨帆道：“好，我这边也会尽快与万骑中一班袍泽进行联络。若是来得及，咱们便抢先发动，若是来不及，早些开始准备，也不至于屠刀临头时毫无还手之力。”
李隆基道：“嗯，我回潞州之后，家父这边就拜托于你了……”
杨帆会意地道：“你放心，若是韦后骤下毒手，我与薛崇简会尽全力护送相王与太平公主离开长安，据北地而御，未尝就没有一搏之力。”
李隆基向杨帆抱拳，郑重一揖。
杨帆肃然还礼。
一揖，便是一个托生付死的承诺！
……
南郊大祭如期举行。在李显而言，如此庄严肃穆的一场天地大祭，不过是他用以哄妻子、女儿开心的一个游戏，但是对韦后而言，却是意义重大。
武则天封后五年，才得到垂帘预政的资格，这还是因为高宗李治风疾发作，头晕目眩，不能视政，不得不委托皇后预政，而韦后在李显刚刚称帝时，就顺利取得了垂帘预政的资格。
武则天封后十一年，才得到成为亚献参与大祭的机会，她韦后依旧走到了武则天的前面。至于献祥瑞和受命于天的歌谣，高宗李治活着的时候，武则天绝对不敢这么做，可她韦后同样做到了。
韦后为此志得意满，她觉得自己比婆婆武则天更加了不起，她想成为女皇实比武则天还要容易。野心一旦萌发，在这极其适宜成长的环境里，几乎在刹那间就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了。
景龙四年，南郊大祭。天子首献，皇后亚献，命妇千金，一体伴同，皇帝宣布大赦天下，赦还流人。大祭之礼后天子还朝，相王、太平等重臣陪同，其他人等则一哄而散。
那些命妇千金一开始听说要陪同皇后大祭，还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可这一套大祭下来，一个个晒得满脸油汗，妆也花了，脚也酸了，真是叫苦不迭。
大祭一结束，她们就纷纷钻进自家车马回府去了。李成器五兄弟先到车里换下厚重古板的礼服，穿上一身便袍，复又骑马而行，沿官道行了片刻，李隆基突然勒住缰绳，眺首远望。
李隆范诧然道：“三郎，怎么不走了？”
李隆基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李隆基说完，双腿一磕马镫，打马一鞭，斜刺里便杀出官道，向荒郊野外驰去。
李隆范急道：“三哥！”拨马就想追上去，却被李成器急急唤住：“老五，站住！”
李成器望着李隆基远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不要管他，让他一个人去散散心吧。”
这兄弟几人中，只有李成器约摸了解一些三郎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个尚未成年的兄弟，肩上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压力。可是他自知天资不如三弟，有些事他这个长兄是担不起来的，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三弟能够成功。
李隆基打马甚急，他的坐骑本极雄骏，在主人的催促下更如一支离弦的箭，片刻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李隆范莫名其妙地看看三哥远去的方向，拨马回到队列当中。
“驾！驾！驾！”
李隆基一人一马，疾驰如飞，马至昆明池，迎面碧涛万顷，心胸为之一畅，压在胸臆间的那副重压陡然化作一团浊气，被他用力喷出去，这才舒坦了许多。
李隆基下了马，牵马而行，徘徊于昆明上，处处碧波绿树，参差如画，李隆基压抑的心情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里渐渐舒缓起来。
前方出现一片茵茵草坡，一旁是华盖如云的大树，树叶都是新绿，被阳光一映，发出嫩黄的颜色。草地上掘了浅沟，引来湖水，十几个华服少年散坐在浅渠两旁，四周有俏美侍婢服侍着，显然都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子弟。
李隆基在那片草坡前停住，身前不足一尺，就是那条引水的小渠，湖水悠悠而过，一只酒杯正在水面上漂漂而来，杯中盛满美酒。
一个喝得有了六七分醉意的少年看见李隆基，见他虽只一人一马，但貌相英俊，一表人才，不禁生起好感，向他举杯一笑，朗声道：“相逢即是缘分，足下何不饮上一杯。”
李隆基见他们曲水流觞、悠游自在的模样，紧张的心弦也轻松起来，他微微一笑，松开马缰，任那马儿去一旁啃吃草皮，一弯腰便从水中捞起那杯酒，向那好客少年遥遥一举，将酒一饮而尽。
那少年见他爽快，拍手大笑道：“真妙人也，足下既然孤独一人，何不与我等同座，饮上几杯呢。”
李隆基甚喜此人爽朗，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少年笑嘻嘻地道：“环云，还不为这位郎君斟酒。”
旁边俏立的侍女立即跪坐下来为李隆基斟酒，李隆基盘膝而坐，神色从容，没有任何的不自在。
遍观在场诸少年，唯隆基一人丰神如玉，最是俊朗，周围那些俏婢忍不住都拿眼偷偷瞧他，颇为羡慕那个斟酒少女可以如此与他亲近。
邀李隆基同坐的少年转首又对那些同伴们道：“所以，李某以为，儒家那一套，修身则可，不足以治国。某并非认为人性本恶，但人生而为人，世间诱惑千千万万，本无善恶之分的人性，自然会趋向恶的一面，仅靠道德教育，那是万万不够的，非得以法约束不可。”
李隆基讶异地瞟了他一眼，心道：“原来这些官宦少年，正在这里论辩，看来这位与我同姓的少年是崇尚法家了。”
李姓少年又道：“儒门教条、孔孟之道，太不切合实际了，以法治政，外圆内方，方能使朝廷和国家有章可循，才能无为无不为，才能凡事有度……”
一个脸上生着几颗青春痘的少年见李隆基面如冠玉，气度雍容，心中不免嫉妒，再看他与自己等人同座，大剌剌的毫不拘禁，心中更加不悦，却是无心听这李姓少年论辩了。
他放下酒杯，打断李姓少年的话道：“哥奴，你我今日出游，难得清闲，怎么又兜售起你那套韩非理论了？我们可都是儒教弟子，不会听你那套左道旁门的，呵呵，不如咱们做个游戏，多饮几杯才是正经。”
李姓少年无奈地嘿嘿两声，道：“什么游戏，你且说来。”
那人顾盼左右，微笑道：“你我皆官宦高门，不如就在这里自报一下家门，历数自家上三代之豪杰，据此排定饮酒顺序，如何？”
众人一听，都觉有趣得很，若只论父辈官职，高低上下就不用排了，可是还涉及到祖父曾祖，那谁上谁下就不一定了，少年好胜，于是纷纷叫好。
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道：“我先来！某，曾祖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封爵许国公；祖吏部侍郎；父徐州刺史；本人苏震，荫封千牛校尉！”
敢抢先自报家门的，家世自然相对显赫一些，但是其他人却也未必就弱于他，有的曾祖、祖父辈儿不及他家显赫，可是父亲这辈儿却后来居上。
于是那首倡这个游戏的少年便道：“某，曾祖定州刺史；祖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父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本人薛奇童，现为中散大夫。”
薛奇童说完，傲然瞥了李隆基一眼，坐在李隆基旁边的李姓少年道：“某，曾祖，长平王；祖，原州长史；父，扬州参军；本人李林甫，现为千牛直长。”
李林甫说着，语气有些消沉，相对那两人，他这一族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
李隆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与眼前这人在曾祖辈儿还是堂兄弟，虽然血缘如今已经远得很了，毕竟是李氏一家，李唐宗室如今凋零若斯，看到本家不免亲近了许多。
这时又有人要自报家门，薛奇童却打断了那人，笑吟吟地对李隆基道：“足下不请自来，想必也是出身高门了，不知足下家族中又有什么显赫的人物，不妨说出来让我等一开眼界。”
他的语气里就带着一种戏谑的味道，其他几个少年听了，脸上都露出玩味的笑意，齐齐看向李隆基。他们觉得李隆基的家世虽然也该不错，不过出游昆明池，连个仆从都没有，单人匹马，纵然家里有人做官，想必也低微得很。
李林甫喝得有些醉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薛奇童这个游戏就是要羞辱他邀来的客人，登时有些不悦，他刚想出言维护，却被李隆基一把按住手臂。
李隆基微微一扫众人，淡淡地道：“某，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本人李隆基，现为临淄郡王。”一言既出，众人面面相觑，竟是半晌无言。
李隆基微笑着问道：“这第一杯酒，李某可喝得么？”
薛奇童面红耳赤，讪讪地道：“自然……自然该由足下……呃，不不不，该由郡王先饮。”
李隆基哈哈大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复把酒杯一抛，长身而起，向李林甫长长一揖，道：“多谢足下请酒，深感盛情，这就告辞了。”
李隆基牵起马儿，在众人错愕难堪的眼神中悠然远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于茂盛葱绿的树丛之中。
昆明池畔，李隆基登上那条足有三丈长的汉代石鲸，足踏鲸背，眼前碧波万顷，风从湖上来，吹得他衣袂飘起。李隆基扶三尺剑，黯然慨叹：“大丈夫，真不可一日无权也！”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密相会
杨帆走在人群后面，看到李隆基发泄似的策马而去的情形，杨帆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还以为这个看起来远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加成熟的少年，心志真的已经坚强到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至高境界，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终究还是一个少年，即便他的心胸、见识、胆魄、智慧都比同龄人强，可养气功夫是需要岁月沉淀的，它必须有所经历才能形成，也许再给他十年工夫，他能变得非常成熟，但是现在一个少年若有那般深沉的城府，那就只能用妖孽来形容了。
后边一辆轻车突然从杨帆身旁快速驰过，车子很华美，就连车厢外壁上都镂着精美的花纹，还用了上好的清漆，在阳光下发出玉石一般润泽的光。
杨帆认真地盯了一眼那辆车子，似乎很欣赏它的做工和手艺，但是与此同时，他手上微微用了点力，马缰拉紧，轻驰的马慢了下来。
前面那辆车子依旧驶得飞快，杨帆则信马由缰，当他赶到长安城门时，那辆轻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到隆庆坊后，杨帆拨马离开大道，拐进了路旁丛林的一条小径。头一天刚下过雨，小径有些泥泞，随在杨帆身后的侍卫们没有对他的这个举动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们知道这条小径不长，小径的尽头就是玉真观的后门，宗主近来常去那儿。
民间不曾流传过杨帆与玉真公主的故事，可是杨帆身边的这些侍卫对他们的交往最清楚，每次宗主到玉真观主那儿，盘桓的时间都超过一个时辰。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美丽、高贵的公主，是宗主的新宠。一个时辰，已经足够他们做很多事。
到了玉真观的后门，不用杨帆吩咐，任威等人便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树下，散落在四下静候，杨帆则走上前去，亲手叩响了院门。
院门儿打开了，探出一张俏丽的面孔，仿佛从墙里探出的一枝芍药，任威认得那是玉真公主身边的一位小仙姑，好像听宗主叫过她凝香。
一见杨帆，凝香脸上就露出雀跃的笑容，欢喜地把杨帆迎进去，院门儿随即关上了。
任威抬头看了看天色，懒洋洋地躺到了柔软的草地上。至少要等一个时辰呢……
杨帆鬼鬼祟祟地走进了玉真公主所居的院落。偷情确实是最好的掩饰理由，杨帆无论做出多么奇怪的举动，旁人都会帮他做出合理的解释。
“你来啦！”
玉真一袭月白色的道袍，秀发绸缎般散披在肩上，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握一卷道经，正在静静地阅读着，整个人涓净秀丽的仿佛一朵初浴的白莲。
听到障子门发出响动，李持盈一抬头，瞧见杨帆进来，她那素净的容颜、优雅的举止，立即化成了欢喜的雀跃。
这样的举动和神情，绝对是一个怀春少女见到朝思暮想的情郎时该有的表现。
自从那天李三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气急败坏地揪着杨帆的衣领一阵咆哮后，杨帆已经知道这位姑娘对他的情意，见她如此真情流露，杨帆心灵深处的那份柔软，也不禁被触动了一下。
“好啦，你出去吧！”
李持盈刚要迎上来，突然想起凝香还在门口，于是赶紧说了一句。受杨帆影响，李持盈现在也爱喝茶了，泥炉中炭火正旺，茶香四溢，自然无需凝香进来侍候。
障子门刚一拉上，杨帆的笑容便是一肃：“他来了么？”
玉真公主刚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敛了笑容轻轻点头，向后边示意了一下。杨帆微微一笑，道：“如非要事，他不会来找我的，我先去见见他。”
本来杨帆一开口就问起别的人，玉真公主心中颇感失落，可是听他这小意儿解释的口气，生怕自己不快似的，李持盈心里又突然欢喜起来。
她点点头，像一个贤淑的小妻子似的，温婉地看着杨帆拉开障子门走向后边。杨帆穿过走廊，走进静室，就见沈沐正盘膝坐在那儿，凝视着墙上的老君像。
听见脚步声，沈沐扭过头，向杨帆微微一笑。
自从在五丈原“公开决裂”，两人就不再见面了，确有紧要大事时，也是通过古大来联络，可是需要他们两人商量的哪一件不是大事？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
后来发现玉真观是个绝佳的掩护场所后，这种窘境才得以解决，以隐宗的能力，要掘一条直通玉真观后宅公主院落的密道，却是轻而易举。
杨帆道：“你突然邀我相见，可是出了大事？”
沈沐道：“若非如此，我来见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他虽轻松地笑着，可眉宇之间分明有一丝隐忧，显见是真有大事。
杨帆看出了他的担心，不过今时今日的杨帆，也是越逢大事心态越稳了，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施施然坐下，打趣地笑道：“我虽不是女人，可这观里却正有一位娇艳高贵的美人儿。”
沈沐哂然道：“某虽风流，可从不打兄弟女人的主意。”
杨帆登时脸上一热，干咳一声道：“究竟什么事？”
沈沐并不忙着回答，上下打量他几眼，问道：“李隆基回潞州去了？”
杨帆颔首道：“明日便走。”
沈沐略一沉吟，道：“你做的这件事……真不需要我的帮忙？”
杨帆摇头道：“不需要，此事若有成功之可能，凭我的力量足矣。若是不成功，便是合显隐二宗之全力，又如何能与朝廷大军正面抗衡？
你只需在韦氏那边下点筹码，一旦在下失败，不得不遁入江湖的时候，你能出来收拾残局就好了。快说吧，今日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
沈沐坐正了一些，稍稍斟酌了一下，缓缓道：“安西大都护郭元振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双方建立了很密切的关系。
我们以西域大豪的身份，帮助他巩固朝廷在西域的统治，而他则为我们提供某些便利，双方合作一直愉快，但是现在他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杨帆皱了皱眉，道：“你说的可是突骑施与阿史那之争？”
沈沐道：“正是！”
突骑施是受隐宗扶持成为突厥十姓第一大部落的，沈沐还把突骑施部首领乌质勒成功地捧成了突骑施汗，但是就在去年末，乌质勒病故了。
乌质勒病故后，其子娑葛继位，成为突厥十姓首领，照理说朝廷该下诏书，正式册立他为突骑施汗，但是不知何故，朝廷却迟迟未予册封。
突厥十姓中势力仅次于突骑施部的阿史那部首领阿史那忠节见此情形，以为娑葛已经失去了大唐朝廷的支持，便想夺取十姓部落可汗的宝座。
两大部落几次大战，打得安西一团糜烂，而安西大都护郭元振却只能按兵不动。因为这是突厥十姓内部之争，他们争的是突厥十姓的领导权，而非反了大唐。
郭元振即便身为安西大都护，也没有权力擅自动用军队干涉，他迅速把这件事奏报给了朝廷，并建议把阿史那部迁到瓜沙诸州，与娑葛部落隔离。
李显下诏表示同意，而阿史那忠节能调去比较富庶的地方，且从此不受娑葛节制，却也欣然同意。可是阿史那部在迁徙途中，朝廷却突然改了主意。
李显突然遣使慰问阿史那忠节，同时任命大将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与阿史那忠节一起发兵讨伐娑葛，朝廷竟公然站在了以下犯上的阿史那部一边。
李显任命牛师奖为副都护，更是一个要罢黜郭元振的预兆，不出意外的话，牛师奖大败娑葛之后，就是他正式取代郭元振成为安西大都护的时候。
突骑施部首领乌质勒一生对朝廷忠心耿耿，如今他儿子娑葛子继父职，本是天公地道的事。正是因为朝廷拖延不肯册立，才激起阿史那部的野心，如今朝廷居然还要帮助阿史那部！
是可忍，孰不可忍！
娑葛闻讯大怒，当然愤然自立，称十姓可汗，随即发五千骑出安西，五千骑出拨换，五千骑出焉耆，五千骑出疏勒，精骑四出，攻击大唐驻军。
阿史那忠节迎接朝廷钦差的时候，娑葛事先得到消息，又亲率一路奇兵偷袭，只一战便生擒阿那史忠节，杀掉钦差，处死了大将吕守素。
那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安西副都护牛师奖闻讯大怒，亲自率兵讨伐，却被娑葛杀得落花流水，就连他这位三军主帅都战死沙场，安西四镇就此陷落。
李显闻讯大怒，听信宰相宗楚客关于郭元振久镇西域、交结诸番、有不轨之心，此番突厥十姓之乱即是郭元振挑唆的谗言，免其军职，令其还京待参。
李显还依宗楚客之言，任命右威卫将军周以悌为安西大都护，册立阿史那忠节之弟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一同发兵讨伐叛逆。
沈沐岂能坐视郭元振遭难，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处理此事，杨帆知之甚详。
此时听了沈沐的话，杨帆不由眉头一皱，为难地道：“就算我如今仍有军权在身，也不可能干涉朝廷对一位封疆大吏的处置，何况我如今就是一只闲云野鹤，能帮上什么忙呢？”
沈沐道：“你只要在大朝会时，帮我把一个人带到御前，就行了。”
杨帆讶然道：“什么人？”
沈沐“啪啪啪”三击掌，沉声道：“带他过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廷对
左边书房里忽然传出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沉重的铁门开启声，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静室的障子门拉开了，两个青衣汉子带着一个面蒙黑巾的人出现在杨帆和沈沐面前。
这人脸上蒙着黑布，以致鼻子以上发际以下都被蒙住，只露出满是虬须的下颌，他的身材极其魁梧，一看就是一个彪悍的武夫，往斗室之中一站，仿佛泰山石敢当一般。
可是在杨帆这等武学大行家眼中，那两个看起来并不魁梧的两个青衣人才是真正剽悍的高手，他们虽然瘦削，却似精钢铸成的身体，举止之间，都隐隐透出一股劲气勃发的感觉。
大汉被带进室内后，一个青衣人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他会意地盘坐下来。两个青衣人悄然退下，拉上了障子门，沈沐缓声道：“郭兄，可以解下面巾了。”
杨帆一看沈沐这番举动，就知道此人不是隐宗的人，所以沈沐才让他候在外面，不过此人应该特别和隐宗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而且，他姓郭……
杨帆开始有些兴趣了。
那满面虬须的粗犷大汉听了沈沐的话，动手解下自己的面巾，刚刚接触光线，他的一双大眼微微眯了起来，稍过片刻，才缓缓张开。
浓眉如墨，方面阔口，看起来威风凛凛，虽然貌相并不英俊，却有一种阳刚方正之美，杨帆不禁暗赞了一声。沈沐向杨帆一指，道：“郭兄，这位就是辅国大将军了。”
那大汉仔细看了杨帆一眼，见他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神色间更显惊讶。他向杨帆行了个恭谨的顿首礼，道：“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事郭鸿见过大将军。”
杨帆微微一笑，道：“郭大都护是你的什么人？”
郭鸿正容道：“正是家父！”
杨帆轻轻啊了一声，拱手道：“失敬！”
沈沐道：“郭兄，宗楚客一手遮天，如今能够帮到令尊的，唯有眼前这位辅国大将军了，你且把经过向杨大将军叙说一遍。”
郭鸿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一眼沈沐，便对杨帆说出一番话来。杨帆一听，心中许多不解之处才豁然开朗。
原来，突骑施汗乌质勒死后，娑葛继任突骑施部首领，旋即向朝廷请求册立，朝廷之所以拖延不办，却是因为宗楚客索贿未成。
娑葛继位后，屯扎西域的右威卫大将军周以悌便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应该向宗楚客有所孝敬。娑葛不以为然，周以悌便威胁他说，若是宗相不开心，这个可汗他就做不成。
果不其然，娑葛的奏章到了朝廷，便被留中了。之后，周以悌同阿史那部的首领忠节便来往密切起来，没过多久，被周以悌怂恿的忠节就向娑葛发起了挑战。
安西大都护郭元振上书朝廷，建议把阿史那部调离安西，迁居瓜、沙，阿史那忠节因为和娑葛几番大战并没占到什么便宜，却也欣然应允。
可他举族迁徙途中，心有不甘的宗楚客再一次说服了李显，派大将牛师奖出师西域，主动干涉突厥十姓内部的权力之争，要联合阿史那部剿灭娑葛。
朝廷如此做法，令一直保持中立的突厥十姓其他诸部大为反感，开始向突骑施部提供情报，暗中支援，以致娑葛如有神助般，生擒阿史那忠节，阵斩大将牛师奖。
这时宗楚客再度进言，让右威卫大将军周以悌取代郭元振为安西大都护，夺郭元振兵权，又让皇帝册立阿史那忠节的族弟阿史那献为可汗，再度兴兵。
娑葛虽然大胜，却也没有底气与天朝作对，他生擒阿史那忠节和大将吕守素后，得知了事情原委，马上修书一封，派人送与郭元振，委托他向朝廷诉说苦衷。
郭元振这时已被免去大都护之职，勒令回京待参了。他知道只要一回朝，必定落得个跟黑齿常之一般的下场，因此竭力拖延，迟迟不归。
如今一见娑葛的来信和阿史那忠节、吕守素二人的供状，郭元振如获至宝。他担心通过正常途径，这些证据会被韦党爪牙毁掉，于是让儿子乔装改扮，返京找他的好友沈沐帮忙。
沈沐见了郭鸿带来的证据也是大喜，可他没有办法把郭鸿安全送上金殿，因此才找到杨帆。
郭鸿把事情对杨帆叙说了一遍，探手入怀，取出一个羊皮包裹，就在杨帆面前小心地打开，从中取出一封信件。
杨帆浏览了一遍，内容果与郭鸿所言一般无二。这信件除了郭元振、娑葛二人的自陈状，后边还附有阿史那忠节和吕守素签字画押的供状。
沈沐关切地道：“大将军，这些证据若当堂公示，能扳倒宗楚客么？”
杨帆略一沉吟，道：“至少可保大都护无虞。”
郭鸿大喜，向杨帆顿首道：“还请大将军为我父子主持公道！”
杨帆客气地道：“郭兄请起，大都护镇守西域，功勋卓著，杨某素来敬仰，如今大都护受奸人所害，杨某岂能袖手旁观。”
他略一沉吟，对沈沐道：“还请沈兄把郭兄先行送到我的府上，明日大朝会时，就委屈郭兄扮作我的侍卫，由我带你入宫面圣！”
郭鸿一听喜极而泣，郭鸿流着泪向杨帆拜了三拜，感激涕零地道：“大将军之恩，郭某没齿不忘！”当下两个青衣人进来，又帮郭鸿蒙上眼睛，带着他离开了。
沈沐对杨帆道：“我知道你如今的处境不是太好，这件事，难为了你。”
杨帆道：“即便我现在扮作一只无害的小白兔，他们的屠刀还是会斩下来的。结一段善缘，留一条路，也没什么不好！”
……
大朝会，文武、勋戚、宗室各站一班，杨帆站在武将班首，不过他现在只有虚职，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站在那儿听政。
按照顺序，朝会时一般先处理外事和地方官的奏章，今日只有一道地方官的奏本需要天子当朝处治，就谯王李重福的乞归奏章。
奏事官道：“陛下，今有均州刺史谯王重福乞归。”
李显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奏事官道：“谯王重福说，‘陛下焚香献礼，祭告天地，黎民罪皆赦除，赤子偏加摒弃。皇天公平之道，必不如此。天下之人皆为臣流涕，况陛下仁慈，岂不怜臣孤苦。伏地百拜，乞请还朝……’”
还没念完，珠帘之后便猛地传出一声冷笑，韦后冷冷地道：“陛下命谯王镇守岭南，本是期以重望。难道在谯王眼中，这是流放一般的苦差吗？
陛下祭天，大赦天下，赦的是罪犯和流人，难道连分封地方的诸王也要召还京师吗？甚么天下之人都为他流涕，哗众取宠！陛下不必理会！”
李显一见妻子大发雌威，有些不自然地挪了下屁股，干巴巴地道：“此奏，留中吧。”
奏事官躬身退下，杨帆不待其他官员有所反应。
杨帆突然出班，捧起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朝廷上微微有些骚动，杨帆就算以前掌着兵权时，因为是武将，所以也很少在朝堂上奏本，如今他是个闲职，突然出列，却不知为了何事，是以百官都提起了精神。
李显有些意外地看了杨帆一眼，道：“有本奏来！”
杨帆道：“陛下，安西大都护郭元振之子郭鸿，有大事要面奏天子。”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声，郭元振已被罢职，却一直迟滞不归，如今他把儿子秘密遣回京师想干什么。百官都敏锐地感到，似乎有大事要发生了，不觉兴奋起来。
李显也有些惊讶，略一迟疑，才道：“宣他上殿！”
片刻之后，一身戎服的郭鸿走上金殿，向李显高声道：“臣安西都护府录事参军事郭鸿见过陛下。”
李显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父元振做事不利，致使十姓部落频起干戈。朕令其回京待参，迄今迟滞不归，却遣你来见朕，意欲何为？”
郭鸿有些激愤，突然伏地大哭，道：“陛下，突骑施首领娑葛谋反，乃是有人索贿不成，横加刁难，臣父居中调停，又受谗言构陷，请陛下明察！”
郭鸿跪爬几步，提高嗓门，把发生在西域的这些事情，从头到尾对李显当面说了一遍，一时殿上一片哗然。
依照规矩，有人弹劾，受劾官员本该免冠躬身，待罪听参。但是宗楚客却勃然出列，厉声大喝道：“一派胡言！陛下，这都是郭元振蛊惑君上的谗言。
郭元振久镇西域，有不轨之心，娑葛纵骑为祸时，他按兵不动就是铁证！如今朝廷令其回朝待参，他却拖延不归，反令其子入朝，信口雌黄，诬陷微臣。”
御史崔琬眼见宗楚客如此肆无忌惮，马上出班道：“宗相公，天子不曾询问，你就该出列待参，安敢如此放肆？你说郭鸿信口雌黄，郭鸿却有铁证如山！如果郭元振和娑葛的自陈状是假的，难道吕守素的供状也是假的？供状可是他亲笔画押。”
宗楚客冷冷地睨了崔琬一眼，冷笑道：“宗某从不曾授意周以悌为我索贿，周以悌远在西域，所作所为，我在长安如何得知？如今吕守素已死，他的供状是真是假，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正伏地哭泣的郭鸿突然抬头道：“吕守素虽死，阿史那忠节却还活着，只要陛下降旨，臣愿赴西域，押解忠节入京，与之当面对质！”
韦后坐于珠帘之后，眼见情形如此，不由黛眉紧颦。宗楚客索贿是否属实，她一清二楚。宗楚客索来的贿赂，有七成或落进了她的腰包、或扔进了安乐公主的“定昆池”。
藉由娑葛造反，剥夺郭元振军权，换上韦党中人，也是宗楚客与她商议过的。谁知道牛师奖会那么没用，阿史那忠节如此脓包，以朝廷大军汇合阿史那部兵马，居然一败涂地，还让人生擒活捉了去，这事儿……只怕是遮掩不住了。
想到这里，韦后不禁恨恨地盯了杨帆一眼，心道：“此人当真是个祸害！”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和事天子
郭鸿没有立即把奏章呈与天子，而是以金殿诉冤的方式当众说出内情，是杨帆事先提醒他做的。
杨帆很清楚宗楚客如今在韦党中的地位，韦氏一党不会坐视这么得力的一员大将垮台。
何况郭元振一旦坐视不作为的罪名而被免职，韦氏一党就可以把安西都护府十数万大军纳入囊中，单从这一点上来说，韦党也一定会包庇宗楚客。
因此，如果只是把证据呈到御前，此事很可能暗箱操作，最后不了了之。就凭韦后对皇帝的控制力，这件事最终很可能将错就错，但是在朝堂上公开揭穿此事，情形就截然不同了，皇帝不能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讲。
如今郭鸿当场揭穿了真相，李显命人把娑葛和郭元振的自供状以及吕守素、阿史那忠节的供状呈上来，亲自阅览了一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并不清楚宗楚客贪墨的事情，眼下见了这些证据，李显很是恼火。虽然现在只有笔供，但他相信郭元振和娑葛的自诉是实情。很简单的道理，娑葛已经自立称汗，如果他不是真的受了冤枉而是成心造反，他何必多此一举。
李显冷冷地看了宗楚客一眼，沉声道：“宗楚客，你怎么说？”
宗禁客向韦后垂帘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沉稳地躬下身去，朗声道：“陛下，臣冤枉！臣尽忠职守，谨言修身，岂会做出有负圣望的事情。再者，那周以悌远在西域，臣怎么可能与他沟通？”
李显大怒，把那信柬往前面狠狠一抛，厉声喝道：“那么，阿史那忠节和吕守素的自供状，你又作何解释，难道非要朕把阿史那忠节押赴京城与你当面对质，你才肯俯首认罪？”
宗楚客垂首道：“臣惶恐！臣不敢！但……臣无罪！臣冤枉！”
“你！”
李显怒指宗楚客，被他的狡辩气得怒发冲冠，脸上泛起一片潮红。韦后在珠帘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悠然道：“陛下息怒，宗楚客一向公忠体国，依臣妾看来，指他索贿，确是不太可能。”
李显皱了皱眉，用微带埋怨的语气道：“皇后！”
韦后不以为然，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就以常理说吧，宗楚客乃是当朝宰相，如果他想索要贿赂，不知多少人将要趋之若鹜，奔走于相府。
宗楚客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勒索一个番胡部落呢？那些游牧部落能有多少钱，值得我大唐宰相垂涎？当然，臣妾相信郭鸿所言也是不假，不过陛下想过没有，难道周以悌就不能假宗相之名狐假虎威？”
李显听了不觉意动，仔细想想，似乎皇后所言大有道理，从本心里，他也不愿相信自己所宠信的宗楚客如此贪得无厌，而且因为皇后早年间为他受的苦，以及他失去一个男人正常功能的自卑，都使他没有勇气违拗妻子的意思。
宗楚客暗暗吁了口气，连忙躬身道：“皇后英明！”
韦后淡淡一笑，又道：“皇帝若想押解阿史那忠节回京对质，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路途遥远，一去一回，最少也得半年的工夫，等皇帝再查明真相进行处置，那就得一年上下了。
如今娑葛已经占据安西，切断四镇同中原的联络，西域商贾之路断绝，周以悌则正率兵前往讨伐，不论胜败，总是一场兵祸，殃及无数百姓，陛下心中何忍。
吐蕃和突厥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如果他们趁机兴兵，挑拨离间，说服娑葛与他们联盟，则西域又将烽火连天，不知何日才得太平了。”
李显若有所思地道：“嗯！皇后所言甚有道理，那么依皇后所言，朕该怎么办呢？”
韦后道：“陛下，今有郭鸿所献陈词供状，已经足以证明郭元振和娑葛的清白。依臣妾之见，首要之事，就是安抚娑葛、恢复郭元振的军职，以平息安西局面。”
李显听了连连点头，韦后又道：“臣妾以为，陛下只需承认娑葛十姓可汗的大义份，便可将突厥十姓重新纳入治下，安西四镇将不战而复。
陛下本因郭元振身为安西大都护，却坐视娑葛与阿史那忠节相争，之后牛师奖遇袭又未及时救援而治罪，如今看来，尽是周以悌垂涎大都护之职所进的谗言。”
韦后说到这里，语气稍稍一顿，眸光蓦然冷下来：“这周以悌先是先是假宰相之名勒索番酋，复又中伤大臣，败坏朝纲，理当严惩，以儆效尤。”
李显欣然道：“皇后所言甚是妥当，那么……就这么办吧。”
李显扭过头来，便依着韦后的意思颁布诏命，郭鸿一听父亲转危为安、官复原职，虽然未能扳倒宗楚客，对他父子而言已是极好的结果，马上叩头谢恩。
不料，御史崔琬却不想就此罢休。
如今大唐朝堂已经被韦氏一党完全把持了，但这并不代表所有的官员都变成了韦氏一党，只是所有重要职位都被韦党把持，朝廷权力的运转施行由韦党掌握而已。
御史台是言官的阵地，这个地方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进的，别看言官是清要之职，没有多大油水，可是因为一向的传统，要进御史台首先就得是进士出身，就这一条就限制了许多幸进的官员。
进士出身而投靠韦党的官员自然也不少，不过他们就算不是一衙的部堂主官，也是一些枢要之地的官员，又或职位不高却油水十足的地方，总不成向韦党效忠了，便弄去清水衙门坐冷板凳吧。
因此，这御史台是少数几个还没有被韦党大举占领的地方。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攻讦宗楚客的理由，崔琬岂肯轻易放过，眼见韦后要丢卒保帅，崔琬马上越众而出，高声道：“且慢，臣还有本奏！”
李显蹙着眉头，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崔琬道：“陛下，皇后所言，立即安抚突骑施部，恢复郭都护之军职，以平息西域局势，免为吐蕃或突厥所乘，臣深表赞同。然……”
崔琬向宗楚客一指，厉声道：“如此行为的原因是，郭鸿献上了证据。可是关于周以悌逼反娑葛一事，究竟是周以悌假宗宰相之名而索贿，还是宗宰相授意周以悌替他索贿，却不能妄加推测。”
崔琬跨前一步，捧笏道：“陛下，如果是周以悌假借宗宰相之名索贿，因而逼反娑葛，酿成这般兵祸，周以悌罪不容诛！然则若是宗宰相索要贿赂致生边患呢？臣以为，此事应彻查！”
宗楚客勃然大怒，并指点着崔琬道：“姓崔的，你这沽名钓誉之辈，为了一己清名，屡次三番中伤本相，如今又妄加猜测，究竟意欲何为？周以悌一案，陛下与皇后已有决定，难道你要抗旨吗？”
崔琬针锋相对，声音比宗楚客还高出许多：“崔某身为御史，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记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本官有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之权，宰相大人，难道崔某就弹劾不得你吗？”
这二人都是善辩之人，一时间滔滔不绝，各说各理，金殿之上，只闻二人咆哮声不绝于耳，李显无奈地道：“两位爱卿，注意官体，不要再争吵了。”
二人唇枪舌剑，对李显的话充耳不闻。
李显无奈又道：“两位爱卿，此事朕已有论断，你们各自退下。”
崔琬和宗楚客争得面红耳赤，还是不理。
李显大怒，猛地抄起“震山河”用力一拍，“啪”的一声响彻金殿，宗楚客和崔琬一呆，这才发觉有些君前失仪了。
崔琬正了正因为激愤争吵歪掉的官帽，浑然不以为意，他是言官，在这方面是有特权的，不怕皇帝责怪。宗楚客却是老脸一红，他是宰相，如此作为，实在丢脸。
宗楚客赶紧正一正衣冠，向李显请罪，李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蔼起来，说道：“两位爱卿虽然有些失仪，可说起来，却都是为了朝政，朕心甚慰，岂会加罪。
两位爱卿都是忠良，就不要为了偏执之见，伤了和气了。不如，今日由朕做主，你二人就此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心协力，扶保朕的江山社稷，再不可做无谓之争了。”
“什么？”
一听李显这番荒唐之言，不只宗楚客和崔琬傻了眼，满朝文武都傻了眼，杨帆站在武将班首，脸颊一阵抽搐，险险没有忍住大笑出口，如此天子，当真天下无双！
宗楚客和崔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透着怪异，二人刚刚还跟斗鸡似的斗的你死我活，皇帝从中调和，居然让他们结拜为异姓兄弟？
李显见二人面面相觑，神气古怪，不由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怎么，难道朕做不得这个中人，你二人想要抗旨么？”
宗楚客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几下，转向崔琬，拱手道：“崔御史年长于宗某，应为兄长。兄长，请受小弟一拜！”说着向崔琬揖了三揖。
李显抚须大悦，崔琬站在那儿，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了。李显见他没有还礼，微微一蹙眉，催促道：“崔琬，怎么还不……”
李显刚刚说到这儿，就见一名站殿武士脚步匆匆而来，到了御前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杨再思府上，遣人报丧！”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摘叶飞花
杨再思病故了！
是的，他是病故，这一点对皇帝来说至关重要。
如果说上元佳节时，已八旬高龄的杨再思，只因为帝后和安乐公主想瞧个乐子，就不得不参加“拔河”比赛，结果丧了性命，那对皇帝的声誉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虽然这位一生以阿谀逢迎为做官准则，是以稳居相位十余年，在这政局极度动荡的年代里却始终屹立不倒的杨宰相，确实是因为阿谀而送命。
不过他虽是在拔河时摔了一跤，但他被送回府邸后，杨府到处延请国医圣手，愣是把他的命又拖了四个多月，这一来皇帝就可以把这件事与拔河事件分开了。
否则此事一旦张扬开来，皇帝少不得一个荒唐之名。其实今日他在朝堂上为了调解宗楚客与崔琬之争，竟异想天开地要让他们结为异姓兄弟，已经是尽显荒唐了。
只是皇帝本人显然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荒唐，但宰相杨再思之死，他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现在可不只是杨再思一人，豆卢钦望自那日拔河跌破头后，也是一直缠绵病榻，眼看熬不了多久了。
如果两位八旬宰相都是因为皇帝要他们拔河因而丧命，李显将再也难逃荒唐天子之名，是以一听杨再思病逝，李显非常紧张，他也顾不得撮合宗楚客和崔琬结拜托兄弟了，当下便宣布退朝，亲往杨府致祭。
韦后在珠帘后听说此事也觉得大为棘手，当日提议让大臣拔河的可是安乐，而且她也极力赞同，朝会一散，韦后马上留下宗楚客，与他商议此事。
宗楚客听了韦后的担忧，安慰韦后道：“娘娘不必担心。杨再思已是八旬老人，说他是因病而死，也完全说得通。当日玄武门下拔河，因为没出什么大事，此事还未流传于民间，知情者只有文武大臣，如果说会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也只能是他们。臣马上以政事堂的名义通令各部堂，严禁官员非议就是了。”
韦后点头称善，让宗楚客速去处理，等宗楚客离开后，韦后突然想起起居郎和史官，忙又吩咐人把上官昭容请来。
起居郎和史官那里也得交代一下。千万不能在史书和起居注上有所记载，一旦这上面把杨再思之死归咎于上元拔河，那她和皇帝都要留下千古骂名了。
而史官和起居郎目前是由上官婉儿管辖的，自李世民干涉写史，史官就再也做不到古时一般地位超然，只要通过婉儿对他们施加压力，当可督促史官小心用笔。
且不提韦后这里如何绞尽脑汁地想去控制事态，单说杨帆这边，朝会一散，郭鸿就赶到他面前千恩万谢一番，随即便被太监唤去政事堂领旨。
杨帆离开宫城，乘马而归，一路行去，路过通义坊时，杨帆突然勒住了坐骑，扭头望向坊内，神色黯然。他和太平幽会之所就在这座坊里，一进坊门第二曲第一巷就是。
今天，正是他们每月相约幽会的日子，可是这通义坊他已很久不曾来过了。杨帆鬼使神差地一拉缰绳，拨马向坊中走去，任威等人默不作声地追了上去。
三进的院落，在这毗邻宫城、寸土寸金的通义坊里，比偏僻些的坊里七进的大宅院还要昂贵些。太平公主自藤萝假山、修竹玉立的幽雅小径里姗姗而来，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内管事周敏和谋士莫先生。
太平公主对周敏道：“行了，该说的本宫都说过了，接下来的事儿都交给你了，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你好生打理一下，莫要出了差池。”
周敏恭应一声，停住脚步，目送太平和莫先生离开。
太平又对莫先生道：“你刚才说今日朝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莫先生微笑着把今日朝会的紧要大事对太平公主说了一遍，太平公主听到杨帆为郭元振出头，目中不禁泛起一抹异彩，再听到李显居然撮合宗楚客和崔琬结为异姓兄弟，太平公主猛然站住了。
“什么？简直荒唐之至！皇兄怎么……实在是荒谬绝伦！”
太平公主气得粉面通红，娇躯都禁不住发起抖来。一股莫名的悲哀充溢了她的胸膛，这一刻她甚至觉得即便是母亲复生，天下重又姓武也比眼下这种局面更好。
现在把持朝政的是韦后，是韦氏一党，李唐宗室的地位甚至比武则天在世时更差。韦党现在虽然还没有向李唐宗室挥起屠刀，却也已磨刀霍霍了。
再者，女帝在时，虽然李唐宗室惨遭屠戮，可在天下臣民眼中，李唐依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正统。现在呢？一个被皇后戏弄如傀儡的皇帝，一个如此昏庸荒唐的皇帝，李唐沦为了天下人的笑柄。
莫先生眼看着太平公主的脸色由通红变得铁青，颤抖的娇躯虽然渐渐平静下来，可手掌却仍紧紧地攥着，不禁同情地叹了口气。
他握拳轻咳了两声，藉着那一低头的机会，一抹带些嘲讽、带些快意的笑，自他眸中一闪即逝……
……
杨帆本不指望能在这里见到太平，自从在公主府一连吃了三次闭门羹后，杨帆也有些心灰意冷了。
他再也没有去过太平公主府，今日来到通义坊，与其说是希望在这里遇到太平公主，莫不如说是他对逝去的一种怀念。
可是当他看到府门大开的时候，杨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是满心的欢喜：“她在这儿！她竟然真的在这儿，令月也不舍就此断了一生缘分吧！”
杨帆强抑激动，匆匆翻身下马，把马缰绳向任威一抛，便提起袍袂疾步登上石阶。
两个门子正在门楣下站着，杨帆认得他二人本就是留守此处府邸的公主府下人，便道：“公主可在府上？”
这两个门子一直留守此处，还不清楚杨帆与公主殿下间的恩恩怨怨，只知道公主和杨大将军已经许久不曾在此幽会过了，如今一见杨帆，只道他是应公主之邀而来，二人十分殷勤。
其中一人点头哈腰地道：“在的在的，大将军请先至客堂歇息。”
另一个人则抢着说道：“小的这就去禀报公主。”
两个门子抢上来，“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一个引着杨帆去客厅，另一个则直奔后宅。
“杨帆来了？”
太平公主怒气冲冲地从月亮门儿出来，听到那门子禀报，心弦不由一颤，眼波似微风拂起的湖水般泛起了阵阵波澜。
“咳！殿下！”
莫先生踏近一步，低沉地道：“殿下，莫要害人害己呐！”
太平公主悚然一惊，眼神陡然变得清明起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缓缓扭过身，对莫雨涵低声说道：“先生请放心，令月晓得该怎么做。”
莫先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太平公主一眼，缓缓地退开两步。太平公主深深地吸了口气，举步向客厅走去，步伐慢慢平稳起来。
“令月！”
杨帆一见太平，脸上立即露出欢喜的神色，但是他的欢喜刚刚绽放开来，便冻结在他的脸上，太平的神色很是冷漠，眼神里有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大将军，请坐吧！”
太平公主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从杨帆面前昂然走了过去，袍袖一展，在主位上翩然落座，一双丹凤眼向杨帆示威似的一瞥。
杨帆在客位上缓缓落座，勉强一笑，道：“呵呵，今日，鬼使神差地就来了这儿，本没期望遇到你的，想不到……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天意？”
太平公主的嘴角勾起来，带起一抹讥诮，冷淡地道：“天意这种东西，只能拿去哄骗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子，我早就不信那些东西了。”
杨帆蹙眉道：“令月，我和十娘其实……”
太平公主陡然脸色一沉，厉声叱道：“住口！我不想听你解释这件事，如果你是为此而来，那就请你立即离开！”
杨帆窒了窒，按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扣紧，愤然道：“令月，你宁可相信一些传言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就算亲眼看到的东西，有时都当不得真，何况我们并无私情。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其实……”
太平公主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说了，你是逢场作戏也好，假戏真做也罢，对我来说，都已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我其实是倦了。”
杨帆怔了怔，眼神渐渐冷下来，他悲声一笑，道：“倦了？呵呵，对我倦了么？”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乜了他一眼，突然岔开话题道：“今日，你把郭鸿带上了金殿？”
杨帆一怔，颇为意外地道：“我刚从宫里出来，你已经知道了？”
太平公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抹难言的骄傲：“镇国太平，并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么弱。”
杨帆轻轻摇了摇头，道：“这‘有些人’，可并不包括我，我可从没看轻过你。”
太平公主揶揄地道：“能让你这样心机深沉、智慧超卓的人士赞上一句，太平真是受宠若惊。”
杨帆皱了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平公主恬淡地一笑，道：“没有甚么意思，郭鸿在金殿上当众揭穿宗楚客索贿，以致逼反娑葛，陷害郭元振的事，应该也是出自于你的授意吧？”
杨帆心中一凛，眼神蓦然收缩了一下。太平公主早已在注意他的神色，杨帆一闪即逝的神情变化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太平公主微笑道：“好手段！想不到这样一件事也能被你利用。造势、借势、运势之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
太平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以前和我说，武功练到最高境界，摘叶飞花皆可伤人，你现在的宦途功夫，应该就已练到这种境界了吧？”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情不知所终
杨帆的神色慢慢平静下来。他缓缓坐直身子，肩背间绷紧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杨帆眼中露出欣赏的笑意，眼前这个骄傲的女人自有其骄傲的资本，她的政治智慧从来没有让他失望。
杨帆轻声问道：“你看出来了？”
太平道：“稳妥的办法，你该趁皇帝召见宰相及六部正堂时呈上证据，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皇帝就不会像今天一般狼狈，甚至失措到干出让宗楚客与崔琬结拜的蠢事来！”
杨帆轻轻笑了笑，太平看到他的笑容有些恼怒，道：“你故意让郭鸿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发真相，是因为你知道韦党一定会维护宗楚客，而皇帝则一定会顺从韦党的意思，对不对？”
杨帆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眼皮都没眨一下，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太平公主道：“郭元振在西域大兴屯田，治理凉州，都护安西，巩固边防，拓展疆域，可谓功勋卓著，乃国之柱石。如此耿忠老将，受人诬陷，险些丧了性命，如今真相大白，结果却不了了之，构陷功臣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军方将领们会怎么想？”
“因为奸臣索贿不成，逼反娑葛，朝廷为此动用数万大军，耗费无数钱粮，最终却损兵折将，罪魁祸首居然不受任何惩罚，天下黎民会怎么想？”
“十姓部落是我朝控制安西、抵抗吐蕃、突厥的重要力量，为了让他们为我所用，朝廷耗费了多少心血。昔日乌质勒已众望所归时，朝廷犹自谨慎，不肯轻易废去阿史那斛瑟罗的汗位。
如今阿史那忠节实力远不及娑葛，在十姓部落中也没有一呼百应的威望，朝廷竟轻率扶持，挑起十姓部落内战，如此自毁长城，何其昏聩。及至发现真相，犹不惩罚祸首，文武百官又会怎么想？”
太平公主瞪着杨帆，一字一句地道：“你这是在置皇帝于不义之地！”
“我没有！”
杨帆坦然望着太平公主，平静地反问道：“这些事是谁做的？不是我，而是皇帝！如果我不授意郭鸿当众揭发真相，这些事难道皇帝就不做了？”
太平公主被他问的一阵无力，颓然坐下身子。
杨帆话锋如风，冷冷地道：“如果我不这么做，会怎么样？皇帝很可能会将错就错，郭元振会被解职，会被解赴京城，还可能会枉死狱中。
周以悌会成为安西大都护，率军讨伐突厥十姓，狼烟四起，荼毒地方，不管胜败，还不知要有多少将士要丧生于西域，只为宗楚客的贪婪。
吐蕃和突厥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拉拢十姓部落，将安西之地尽数纳入他们的领土，到那时，我大唐何止丧师辱国，还将失去大片领土。”
杨帆这才长长吸了口气，振声道：“没错，我是想向世人揭穿皇帝陛下的无能，可是即便我没有这个用心，依旧只能用这个法子，才能确保劳苦功高的郭大都护无恙，不是么？”
杨帆眸中露出一抹讥诮，轻轻地道：“事实上，皇帝陛下比我预想的干得还要‘好！’”
太平公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杨帆的讥诮和指责是针对皇帝李显的，但是同样是皇家的一分子，作为皇帝的胞妹，太平公主感到杨帆的嘲讽就像狠狠扇在她脸上的一巴掌。
她不能不承认，杨帆说的是实话，他只是稍带着达成了自己的一个目的。而皇帝所表现得比杨帆预计的还要不堪，身为天下共主，他不仅罔顾国法与社稷，一味包庇宗楚客，他甚至异想天开地要让宗楚客和崔琬结为异姓兄弟。
太平公主脸上火辣辣的，过了半晌心情才平静下来，太平公主凝视着杨帆，沉声问道：“你这么做，究竟是想干什么？”
杨帆道：“何必多问，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皇帝如今根本就是一个傀儡，而且是个干尽蠢事的傀儡！如今大唐天下真正的皇帝是韦后了！
韦后如今磨刀霍霍，你、我、相王，还有那些不肯归附韦氏的大臣，很快就要大祸临头。我不想坐以待毙，而且我不甘心！神龙政变，我也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结果我们换来了什么？
这个天下，不是我们理想的天下，这个皇帝，不是我们理想的皇帝！”
虽然已经猜到杨帆的用心，太平亲耳听他说出来时，心中还是一阵战栗，她激动地质问道：“你认为，谁能取而代之？相王吗？相王的性情脾气我最了解不过，他绝不会造胞兄的反！”
杨帆平静地道：“那有什么关系，今上也绝不想造则天皇帝的反，可是神龙政变那一晚，他还是离开了东宫。令月，有时候，有些事，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的。”
说到这里，杨帆的眼神黯了黯，凝视着太平公主，低声道：“就像……我厌倦了朝堂，想要去浪迹江湖，可我一身羁绊。还有，我不明白，我和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二郎，我厌的……并不是你。”
杨帆的眼睛蓦然亮起，瞬也不瞬地盯着太平，太平公主迎着他的目光，这一回并没有躲闪移开：“我厌的，是我们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关系。
有些事，你不会去想，也不可能去想，因为你是男人，而我不同。三十多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最好的年龄，就算你五十岁六十岁，对男人来说依旧不算老，可女人不同……”
泪光在太平眸中莹然，她轻轻摸娑着自己的脸颊，黯然道：“你才三十四岁，风华正茂，而我已四十有五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害怕。
每天早晨一张开眼睛，我就记起，自己又老了一天。每次对着妆镜，我最怕在眼角发现多了一丝皱纹，从发丝中挑出一根白发，每每有所发现，我都郁郁半日不得欢颜。
我不知道再过几年我们之间会怎样？即便是现在，虽然我们还时常幽会，可是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和当初已大不相同，激情终究不能长久。
如果我再老一些，我们用以维系关系的男欢女爱都将不复存在，那时你我算是什么关系呢？红颜知己？偶尔会面，坐在一起吃杯酒、喝碗茶、聊聊天？呵呵……”
杨帆动容道：“令月……”
太平公主猛地摇了摇头，凄然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啊，二郎。你说得对，有些时，有些事，是由不得自己的。我不是孑然一身，不能抛下一切跟你走。
我也有儿有女，以前，我对他们忽略得太多，只觉得让他们锦衣玉食就足够了，却忽略了他们还需要一个母亲。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已长大成人，我亏欠他们的真是太多太多。
我不知道，是因为年华老去，自然而然的就会更加关心后辈的成长，还是快到了知命之年，才萌发了母亲的天性，我清楚地知道，现在的我，不可能为了爱而抛弃一切。
看着我的孩子们成家立业，看着他们幸福美满，看着孙儿、孙女、外孙、外孙女们诞生，才是我此刻最大的梦想与追求。我现在想要的、最希望得到的，是亲情，你明白么？
千金公主过世了，他的儿子特意在母亲的墓志铭上写明，他的官职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而不是因为他的母亲阿谀则天皇帝，以姑母之身拜侄媳为母，对于千金种种不堪行为，更是竭力掩饰。
二郎，千金公主的葬礼，我去过，看到那墓碑，我不寒而栗。看到她的子女们毫无悲伤、甚至大感轻松的神态，就像暮鼓晨钟，在我的耳边敲响，振聋发聩！你希望我被儿孙鄙视嫌弃么？”
杨帆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陌生的容颜，但太平公主却笑了，露出了他很熟悉的笑容，依旧妩媚。
“汉武帝曾经宠爱李夫人，李夫人病重垂危时，汉武帝去探望她，李夫人却以被掩面，至死不与汉武相见。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汉武一生中所至爱者，曾有阿娇、卫子夫、王夫人、李夫人、钩弋夫人。何以唯有李夫人令他念念不忘？何以李夫人过世后，汉武帝为了再见她，不惜重金聘请方士作法托梦？何以汉武死后，唯有李夫人得封孝武皇后，得与同葬？
随着年华渐渐老去，我开始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二郎，该结束的就让它这样结束吧，这样……你我心中留下的，都将是你我最怀念、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是在你心里，我的位置永远都比不上小蛮、阿奴、婉儿，甚至逝去的宁珂姑娘，你之所以三登吾门，更多的是因为……责任！”
杨帆的身子猛地颤动了一下，太平公主淡淡一笑，道：“我不想等到有一天，什么都自然而然地淡了，烟消云散，连怀念都懒得。当初，是我纠缠的你，现在，我求你离开我，好不好？”
杨帆深深地凝视着她，但太平公主已经转开了视线，她缓缓起身，把背影丢给了杨帆：“时间过得好快呀，我的二女儿也要出嫁了。这所宅院，我送给了她。”
太平公主举步向屏风后面走去，当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屏风后面时，用尽全身力气，才制止了声音的颤抖，说出一句：“送客！”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心城无钥
太平公主转过屏风，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倔强地仰起下巴，任由泪水爬过脸颊，一颗颗地打在衣襟上，直到杨帆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太平公主突然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委顿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一双雪白的步袜悄无声息地走近，在她不远处停下，然后一角青色的袍袂一撩，有人慢慢跪坐下来。
太平公主抬起头，泪眼迷离地望去，就见莫先生正静静地望着他，目光中透着一种过来人洞察世事人情的悲悯与无奈。
太平慢慢坐正了身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低声道：“二郎此举，果如先生所言，他是有所图谋的。”
莫先生轻轻蹙起花白的眉毛，抚着胡须，沉吟片刻，道：“殿下曾经试过令兄相王，如果相王真心无意于皇位、不曾在殿下面前作伪的话……”
太平截口道：“不会做伪！当今皇帝幽居房州十六载，为人秉性与少年时已大相径庭，我的确看错了他。但我不会看错相王，相王与我居于洛阳，数十载相依为命，我了解他。
他皇帝做过了、太子也做过了，这些年来，眼看着为了一个皇位，母不似母、子不似子，亲人相残、血亲相仇，相王仁厚，对此早已深恶痛绝，他的确是无意于皇位的！”
莫先生微笑道：“那就有趣得很了。天子无道，杨将军既然想伐无道，树有道，而相王又不肯反了他的胞兄，那么杨将军想跟谁合作呢。”
太平慢慢冷静下来，她思索着杨帆方才说过的话，恍然悟道：“我明白了，他一定和相王五子达成了协议，事成之后迫相王不得不登大宝！”
太平公主犹豫了一下，忽然又道：“莫先生，如果二郎能够成功，似乎我就不必……”
莫先生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犹如两柄锋利的刀子，太平公主受其锋芒所慑，登时心中一震。
但是莫雨涵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急忙收敛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君子如玉的雍容气度，淡淡地道：“殿下，这种话万万不可再说，这种想法，也万万不可再有了！”
莫雨涵望着太平公主，诚恳地道：“殿下，你想想，有多少人已经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你？有些事，一旦开始行动，还能停得下来么？开弓没有回头箭，公主岂能三心二意，犹豫不决！
你不为别人想，也该为你的儿女们好好想想吧，如果你就此罢手，而事机泄露，岂非只有束手待毙，那时你的儿女也要跟着遭殃啊！”
太平公主有些迷茫，这些年来，她先是同她那刚强精明的母亲斗，努力为李唐积攒保存着火种，继而与她那昏庸冷血的胞兄斗，为了保证自己和相王的生存，早已是心力交瘁了。
莫先生沉声道：“既已有所决断，就必须走下去。再说，就算相王上位又怎么样，或许他不比今上那般天性凉薄，可是仅凭仁厚能成为一个有为的天子吗？
他们的才德比起公主你都远远不如，你为大唐付出了那么多，连你的终身幸福都搭进去了，可你得到过什么？既然别人做不好、不想做，那公主你就该当仁不让。”
莫先生越说神情越激动，清癯的脸上涌起两片潮红：“你的父亲是皇帝，你的母亲也是皇帝！你为什么就不能做皇帝？你也是凤子龙孙啊！
殿下，你若做了皇帝，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你为难？就算你想和杨将军长相厮守，只消一道圣旨纳他为后，谁敢说三道四？你是皇帝，你定规矩！你说它是对的，它就是对的！”
听着莫先生富有蛊惑力的声音，太平公主软弱的神情渐渐坚定起来……
……
卢宾之看着丁跃列出来的两份清单，轻轻挑了挑眉头，道：“太平公主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这可都是违禁之物啊，呵呵……，看来太平公主有所图啊。”
丁跃已经派人以西域大胡商的身份投效到了太平公主门下，得到太平的信任，这份清单，就是莫先生要这位西域胡商帮他采购的东西和急于变现的东西。
莫先生采购的东西都是可以制造弓弩、箭矢、刀剑、甲胄等武器的材料，而变现的东西则是大量的珠宝、字画甚至田地、庄园，卢宾之见了这两份清单，如何还猜不到太平公主有所图谋。
卢宾之把两份清单往案上一抛，微笑道：“皇位啊，真是令人垂涎的好东西。看来所谓相王不喜欢那张宝座，只是惺惺作态罢了。他只是不敢信任咱们。
太平公主这么做，一定是得到了相王授意。嘿嘿，我还真当他是一只能忍的乌龟呢，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还不肯反击。想不到他是如此谨慎。”
丁跃蹙眉道：“公子，咱们帮不帮他们采买这些东西？马秦客和杨均如今已经成为韦后的入幕之宾，我们似乎用不着在相王这边多下筹码了吧？”
卢宾之瞪了他一眼，叱道：“鼠目寸光！你看薛怀义和二张，向来都是面上风光，他们的面首身份，就注定了不会有人死心塌地地投效他们，一有风浪，应声便倒。
马秦客和杨均成为韦后的入幕之宾，也就是能为我们提供些韦党的重要情报罢了，你看韦党中如今主持大局的都是些什么人，马秦客和杨均很难从中分一杯羹的。
再说，皇帝还健在呢，韦后敢私蓄面首，却不敢公开提拔她的面首做官，顶多是赏赐他们一些金银财帛，这些东西对我有什么用？
我们想插手朝廷，只能在相王这边下注。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果相王能够成功，我们的人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卢宾之站起身，慢慢踱了几步，吩咐道：“他们所需要的，都帮他们办到，再引荐一些人才给他们，或擅文或擅武，挑最有才干的人给他们！
他们一旦成功，咱们这些人就有了从龙之功，可以拜将封侯，假以时日，他们就能成为朝廷股肱，那时，天下将由我来操纵。如果失败……我们不过损失些金钱和人手罢了。”
丁跃担心地道：“属下担心，以显隐二宗耳目之灵敏，会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介时必定会成为我们的大敌。”
卢宾之摆摆手道：“不用顾忌他们，本公子刚刚收到密报，郭元振受宗楚客构陷，险致牢狱之灾，他派儿子进京活动，是杨帆帮了他的大忙。
杨帆此举，分明是为了市恩于郭元振。郭元振是安西大都护，而沈沐的根基就在西域，杨帆不惜得罪韦党也要这么拉拢郭元振，你说他想干什么？呵呵，显隐二宗决斗之期……近了。”
卢宾之越说越开心，兴奋地道：“显隐二宗马上就要兵戎相见。而朝堂上，相王和太平业已忍无可忍，很快就是一番龙争虎斗！太美妙了，显隐二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我们出面接手继嗣堂的时候。
至于朝堂这边，如果相王一派大获全胜，我们将从此入执朝堂，如果相王大败，于我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介时显隐二宗尽纳手中，我们大可徐徐图之。”
“哈哈哈哈……”
卢宾之背负双手，仰天大笑起来：“我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我喜欢这种幕后操纵一切的感觉！”
……
杨帆终于明白太平公主为什么性情大变了。
他原以为太平是人到中年，性情有些喜怒无常，这样的女人并不少见，如今才知道太平究竟在恐惧着什么、悲哀着什么，更可悲的时，他无法用一句用力的话来安慰她，杨帆心中也不禁涌起一种深深的悲哀。
太平没有说错，他也清楚，仅仅床笫之欢是无法维系一份感情的。他和太平当然不是肉欲关系，可是任何一种感情，都需要一个厚重的基础寄托着才能延续下去，或者是家庭，或者是孩子。
可他们之间有什么呢？
他有他的家庭和他的儿女，太平同样有她的家庭和她的儿女，他们各自有各自不同的生活，谁也无法进驻另一个人的家庭世界。
太平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因为这段婚姻来自于武则天的强迫，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都不需要向对方履行夫妻的义务，但是在她的儿女面前，她依旧是一个母亲。
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女之间的激情必然渐渐淡化，无论男女，他的生活重心必然会转向他的家庭和孩子，而这一点恰是他们无法产生交集的地方。
杨帆勒马望向宫城，宫城里边，有一个婉儿。婉儿与太平的不同之处，恰是这一点。婉儿被拘禁在一座有形的宫城里面，而太平是被困在人伦、情感交织而成的无形宫殿里面。
困住婉儿的那座城，他可以用他的刀劈开，把她救出来，困住太平的那座城，他用什么去打破？他也是人，生而为人，就必须遵循人类世间的一些基本规则，那座心城，不是他能攻破的。
杨帆怔立长街，许久许久，唯有悠悠一叹。
第三十卷 神龙三变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弹劾
豆卢钦望不负李显所望，他比杨再思多撑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在秋风将枝头败叶一扫而空的时候，才捎带着把他也一并扫走了。
豆卢钦望，卒。
豆卢钦望从上元佳节玄武门下拔河磕破了头，就一直苟延残喘着，一直拖到年尾才死，再加上他已经七十九岁高龄，完全可以归咎于正常死亡。
再者，经过杨再思之死，李显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所以处理此事驾轻就熟。不过，不管是出于对豆卢钦望的愧疚也好，还是出于豆卢钦望的年龄和身份，李显都得亲往致祭。
皇帝驾临，使得豆卢家好一通忙乱，可皇帝到了，也不过是叫亲信太监替他上一炷香，再使人在灵前念罢上官婉儿替他代笔的一份悼文便离开了。
李氏家族有心脑血管疾病的遗传疾病，唐高祖、唐太宗、长孙皇后、唐高宗都患有“气疾”或“风疾”的毛病，李显临到老来，这方面的疾病也开始凸显。
他在房州十六年，不但生活艰苦，而且担忧受怕，使他还染上了其他的一些疾病，是以身体更加衰弱，此番出行，虽然时间不长，也觉得极其疲惫。
他上了御辇，懒洋洋地躺了一会儿，只觉愈发的气闷，便道：“打起帘儿来。”
跪坐在软榻前侍候的四个小宫娥立即站起一人，轻轻卷起了轿帘儿，就在这时，只听路边一声大吼：“臣许州参军燕钦融，请见陛下！”
随即就是一阵喧哗，路旁围观的无数百姓中突然越出一人，直扑李显的御辇。
他那一声吼，护侍御前的飞骑、万骑、千牛万、内卫众侍卫都听得清楚，有人本已挥刀砍去，一听他自报身份乃是朝廷命官，急急又收了那必杀的一刀。
他们虽不杀人，却也不会容许此人靠近御辇，这人只是个文弱书生，在这些身高力大、一身武艺的御前侍卫们面前哪有可能闯过去，登时被摁倒在地。
李显皱了皱眉，吩咐道：“停下，问他何事见朕！”
杨思勖立即高声喝令仪仗停下，然后赶到那个被摁在地上的许州参军面前，片刻之后，回转李显身边，脸上带着一抹古怪的神气，低声道：“陛下，那燕钦融弹劾……”
“嗯？”
“弹劾皇后、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崔湜、郑愔等人。”
李显的脸色一沉，这些人不是他的亲人就是他的亲信，却是不能当街询问了。李显默然片刻，缓缓地道：“带他回宫！”
……
“陛下，皇后淫乱宫廷，垂帘预政，韦氏一门鸡犬升天，把持文武两途，天下只知韦后，不知陛下，长此以往，武氏之祸复矣，陛下难道不该警醒么？
安乐公主，骄奢无度，收受贿赂，府属官员尤为浮滥，尽都出自屠贩之家，因是捐纳资财买得官职得授衔封官者不计其数，侯王柄臣，多出其门。
安乐营建居室及安乐佛庐，全部模拟宫禁，工巧犹胜一筹。安乐建定昆池，无偿动用国家夫役逾十万人，司农卿赵履温为讨好安乐，亦如安乐门下走狗，以三品大员身为其挽缰运土！
安乐夺临川长公主旧宅为私邸，广拆民房，怨声载道。修建所需，皆出内府，禁中物为之一空。安乐建安乐寺，擅用户部数百万钱。
安乐与诸位公主斗草不能取胜，竟派人以八百里快马去往南海祗洹寺，割下维摩诘菩萨的胡须，以为奇草。那胡须可是南朝谢灵运临终所献啊，自此不复存在……”
李显回到宫中，便屏退左右，听燕钦融弹劾，听到女儿所干的一桩桩荒唐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这些事有的他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是对于相濡以沫的贤妻韦氏偷奸，他是绝不相信的。
李显有心问个清楚，谁知这位许州参军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说话的机会，是以滔滔不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燕钦融又道：“宗楚客与武延秀等朋比为奸，索要贿赂，致生边患，以为天下不知吗？此等谋危社稷者，百死难赎其罪，可这些人，偏偏窃居高位！
又有崔湜、郑愔这等人物，年不过四旬，官不过五品，骤为宰相，入主政事堂，这些人也是沆瀣一气，卖官鬻爵，以致选法大坏，如今官缺已经连未来三年的名额都卖空了，陛下您知道吗？”
……
今日没有大朝会，崔湜作为新晋的宰相，陪同天子慰问豆卢钦望家人后回到自家府邸，车马刚刚停下，就有一人冲到车驾前，高声道：“剑南道候选官韩旭枫求见崔相公！”
崔湜下了车，瞟了那人一眼，见是一个四旬上下的男子，身量不高，仪容倒是端正。
崔湜举步登阶，理都没有理他。自他和郑愔拜相后，主管吏部，权柄甚重，怎会停下脚步听一候选官聒噪。
那韩旭枫见崔湜不理会，不由大急，跳着脚儿嚷道：“崔相，您的亲人已经收受在下的礼金，为何此番授官没有在下的名字。”
崔湜一听勃然色变，赶紧左右一看，宰相门前哪有闲人走动，只有他的仆从护卫而已，崔湜心中一松，立即喝道：“带他进来！”
崔湜匆匆回府，叫人把那韩旭枫带到客厅，也顾不得去换衣服，便沉声问道：“韩旭枫，你说本相亲戚收受了你的礼金？”
韩旭枫道：“半点不假，一百万钱啊，在下这里还有收条，相公此番授官，怎么却把在下遗漏了？”
崔湜已经把未来三年的官缺都卖空了，朝中官员颇有非议，他不得不收敛了些。本想着再做一笔收便暂时收手，昨日任命了最后一批官员，未曾敬献礼金的人自然无缘。
此时听说有亲戚打着他的名号收受礼金，崔湜不禁勃然大怒，道：“给本相看看，谁敢打着我的名号收受礼金，本相把他捉来，活活打杀！”
韩旭枫刚从袖中摸出收条，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气，道：“相公息怒，此事可万万使不得。”
崔湜瞋目道：“有何使不得？”
韩旭枫讪然道：“相公，你若打杀了他，你就得丁忧了。”
丁忧？只有服父母之丧才需罢官丁忧，那这收受礼金的竟然是……
一时间，崔湜的脸都涨成了茄子色儿，好不尴尬。
……
宫里面，燕钦融跪在李显身前，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个时辰，声音都嘶哑了，犹自不停。好不容易他才把这些人的胡作非为一一控诉完毕，向李显叩首哭泣道：“陛下，再不重整山河，天下将糜烂至不可收拾了！”
李显沉着脸色问道：“你在许州任官，如何知道这京中之事？”
燕钦融悲笑道：“陛下，臣在许州，早已风闻。今吏部大考，令臣回京述职，臣之考课明明是上优，却被罢官，为的就是替行贿者腾出职位。
臣在京中也有许多同年旧友，多方打听下，方知传言不虚。陛下，这些事早已天下皆知，唯有陛下您还蒙在鼓里。这些事陛下只要一查便知，臣绝无妄言！”
李显双眼微微一眯，咬着牙根又问：“你说皇后秽乱宫廷，又有何证据？”
燕钦融挺身道：“臣没有证据，可此事早在京中传开，不仅是小民在传，便是公人胥吏、朝廷大员们都是言之凿凿，就连那奸夫名姓身份都说得出来，陛下以为有假么？”
李显霍然走到燕钦融面前，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和燕钦融一样嘶哑起来：“是谁？”
燕钦融昂然道：“太医马秦客、禁卫杨均！”
李显身子一振，猛然想到韦氏身体不适，只说太医马秦客最擅调理，近来只由马秦客一人诊治，他出入皇后寝宫时都不止一次见到过。
再想到那擅长击鞠的杨均，韦后也是最喜欢看他打马球的，有时与皇后一同去看击鞠，皇后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均，时不时便有赏赐，难道……
“不会的，不会的，皇后与我在房州一十六载，同甘共苦，若非她的鼓励支持，朕早就悬梁自尽了，又岂有今日。如今苦尽甘来，皇后岂会负我，这定是……定是……”
“是了，这一定是皇后身体不适，常着马秦客调治，观看击鞠时，对杨均格外关爱了些，引起一些人嫉恨，是以造谣诽谤，中伤二人，牵累到皇后。”
李显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可是疑云在心底却始终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浓。
“陛下若是不信，可着亲信调查，这些事绝难瞒住他人耳目的，陛下一查便知。”
燕钦融见李显怔忡不语，脸色变幻不已，以为自己的话已经听进皇帝耳中，不禁萌生了希望，赶紧又劝谏了一句。
李显略一犹豫，摆手道：“你去，且在馆驿中住下，随时听候朕垂询。”
燕钦融大喜，叩首道：“臣，遵旨！”
李显回宫途中有人闯驾求见，之后皇帝带人进宫，屏退左右秘密垂询，这件事很快就有人知道，并伺机告诉了韦后。韦后听说后立即赶往御书房，等她赶到时燕钦融已经离开。
韦后见李显坐在御椅上，脸色难看，眼神飘忽，对她的到来视而不见，心中疑窦更深，忍不住问道：“陛下！陛下？陛下怎么神不守舍的？”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跋扈
“啊？原来是娘子！”
李显被韦后的话吓醒了，身子猛地一颤，然后才看清来人。韦后轻轻皱了皱眉头，担心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显勉强笑了笑，回答道：“没什么，我在想些事情。”
韦后马上追问道：“可是那个许州小官拦驾上奏之事？”
韦后直接一口说破是燕钦融的弹劾，在她积威之下，李显根本没有勇气否认，他也不知道韦后知道了些什么，只得含糊应道：“是啊，那人叫燕钦融，对朕说了些事情……”
韦后截口问道：“他说了甚么？”
“他说你……”
李显脱口而出，想要遮掩却已来不及了。
韦后瞳孔一缩，沉声道：“他说我什么？”
李显更加慌乱，讪讪地道：“他……弹劾娘子说……说娘子不该干预朝政，还说裹儿建寺掘池、造宅斗富，有些……有些太过荒唐……”
韦后暗暗松了口气，问道：“就这些？”
李显道：“呃……他还弹劾宗楚客、武延秀等人卖官鬻爵。娘子不必担心，娘子预政是朕的主意，国家大事，朕是真离不开皇后的辅佐啊。
至于裹儿，她幼年时吃了太多的苦，如今终于恢复帝皇贵胄身份，稍有骄奢，朕觉得也没什么。只是他说宗楚客、崔湜等人已用尽未来三年的官缺，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朕还不知真假。倒要着人好好查上一查，如果情况属实，就算他们没有索贿受贿，也未免有滥用职权之嫌，朕却得好好办一办他们了。”
韦后“哧”了一声，不屑地道：“陛下不用查了，这件事儿妾身知道，宗楚客和崔湜他们确实把官缺用到了三年之后。不过，他们可没受贿，而是出于一片公心，出于尽忠陛下之心。”
李显愕然道：“这话从何说起？”
韦后道：“陛下，张柬之等人虽然倒了，可是神龙旧臣却还充斥朝堂，相王和太平虽然不预政了，可是他们依旧有大批的党羽在朝中，这些人总该轰出去吧？”
李显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韦后道：“可这些人没有什么明显的过失，朝廷有什么理由一下子把这么一大批官员罢官免职呢？一时赶不走他们，叫他们依旧控制着朝政，又有莫大的风险，宗楚客才与妾身商量，任命一批咱们的人分其权柄，慢慢把他们架空，再逐步把他们踢出去。”
韦后道：“此乃老成谋国之见，何来卖官鬻爵之说。那姓燕的分明是神龙旧党，再不然就是相王、太平的党羽，眼见大势不妙，所以谗言蒙蔽君上。”
韦后说罢，轻描淡写地道：“这件事，夫君就不用过问了。宗楚客对夫君素来忠心耿耿，他和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官说的话，谁更可信？”
李显讷讷地道：“娘子所言有理，既如此，朕不理会他就是了。”
韦后目光微微一转，故作随意地问道：“那个姓燕的已经打发走了？”
李显有心点头，可是被韦后一双凤目盯着，居然没有勇气撒谎，老老实实答道：“还没，当时我真以为宗楚客等贪赃枉法，是以让他先去四方馆住下，候我询问。”
韦后笑了笑，道：“哦！这样啊，那一会儿妾身就使个人去四方馆，告诉他回许州去吧。”
韦后说完，又对李显关切地道：“陛下身子不好，处理政务要张有驰，切不可过于劳累。妾身不多打扰了，晚膳的时候，妾身再请陛下一同用膳。”
韦后离开御书房，温柔的脸色立即变得冷肃起来，她唤过一个心腹太监，对他耳语几句，这才回转后宫。那太监得了韦后的吩咐，马上飞一般向政事堂奔去。
大唐京师之中只有一处馆驿，由四方馆兼署打理，一些到京师各部或者面君的地方大员，在等候期间可以住在这里。不过，只有品级极高的封疆大吏和一方诸侯才有居住于此的资格，其他人只好自寻住处。
如今燕钦融得了皇帝口谕，却也可以入住此处。因为此处入住的一向都是高官，房舍规格自然较高，虽然燕钦融官位卑微，可即使挑了套最差的住处给他，却也是独门独院。
燕钦融入住馆驿后，先沐浴一番，换上一身轻软长袍，趿着蒲草的软底草鞋，慢慢踱到院中，伫立于一株云柏树下，想起今日见驾情形，不由满心欢喜。
今日一抒胸臆，看样子陛下是听进去了，他所揭发的那些事情，皇帝只要使人一查必能掌握证权，如此奸臣得惩，他也可以由此进入皇帝的法眼，岂不两全其美。
想到开心处，燕钦融直欲仰天长笑，恰在此时，却听“轰隆”一声巨响，两扇院门被硬生生撞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然后再次张开。
燕钦融骇然望去，就见一双碗口大的马蹄自半空中直踏下来，“砰”的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铁蹄溅起一片青砖末，然后一匹雄俊的战马昂然而入。
马上端坐一名全身甲胄、威风凛凛的骑士，甲胄闪烁着钢铁的光芒，尽显厚重质感。人与马都充满了力量的感觉，即便只是肋下一口佩剑，也是杀气隐隐。
燕钦融大惊失色，惊声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怎么竟敢闯入馆驿？”
那骑士全身披甲，提马闯入院中，战马慢慢踱到他的身边，高大的骏马，全身披甲的骑士，皮质护项上沿连嘴巴鼻子也一并遮住，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产生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冷冷地看了燕钦融一眼，问道：“你就是许州参军燕钦融？”
燕钦融此时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目中不禁漾起一抹恐惧与悲哀，可他随即挺起胸膛，大声道：“正是许某！”
那骑士懒得与他废话，把手用力一挥，喝道：“带走！”
只听铿锵声响，门外又闯进两个披甲人，身材高大，魁梧健壮，两人好似老鹰抓小鸡一般，提起燕钦融向外就走，外边还有七八名甲士，俱都骑着高大雄骏的健马，他们把燕钦融用铁链一锁，用长索拴在马股后面便呼啸而去。
燕钦融如何跟得上快马的速度，他只跟着奔跑了几步便一跤跌倒在地，那些骑士不管不顾，挥鞭如雨，马驰如飞，燕钦融被长索拖拉着，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号，被他们拖着沿长街向宫城方面奔去。
等他们离开后，负责馆驿的一个绿袍小官儿才领着几个小吏杂役鬼鬼祟祟地钻出来，探头探脑地向远处观望，一脸的苦色。
一个小吏壮起胆子道：“驿丞，这姓燕的是奉圣谕入住的，如今叫人抓走了，咱们可如何是好？”
驿丞狠狠啐了他一口唾沫，骂道：“你他娘的问我，我问谁去？你不见那来抓人的是禁军么，你不见他们是奉了宗相公的手谕么？我敢挡着？”
那小史苦着脸道：“小的自然知道，可……万一皇帝那儿查问起来，人是从咱们这儿抓走的，咱们不声不响也不是法子啊。宰相咱们得罪不起，皇帝咱们一样得罪不起啊。”
那驿丞原地转了几圈儿，重重踱了一脚，道：“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小鬼儿能有什么办法？我如实禀报通事舍人去，叫这些大人物们头痛去吧。”
……
李显骗走韦后，随手翻开一份奏章，却哪里还看得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想的都是燕钦融弹劾皇后蓄养面首、秽乱宫廷的事情。
“会是真的吗？我的身子早就坏了，娘子一直独守空床，如今正值虎狼之年，难道她……，不可能，不可能，她出身高门大姓、自幼家教严肃、品性端庄，她如今可是当朝国母啊……”
李显心中好不纠结，有心不信，却难敌心魔。有心去查，可仔细一想，朝中上下、宫里内外，他竟没有一个心腹可用，所有他信得过的、委以重任的、或者调至身边行走的人，与韦后的关系都比他更密切。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通事舍人刘天沐求见。”
“哦？宣他进来。”
李显一听是通事舍人，急忙传见。
通事舍人只有两个职责，一个是传达令旨内外启奏，再一个就是管理外交。是以李显对他的到来很是重视。
通事舍人刘天沐屁颠屁颠地进了大殿，把事由经过对李显一说，李显大为忿怒，厉声喝问：“那燕钦融如今怎样？”
刘天沐苦着脸道：“微臣入宫时，只见一道血痕殷然，一直拖到宫门外，到宫门处时，就见那燕钦融倒毙在地，因为一路拖曳，已是骨肉糜烂，不成人形！”
李显大怒，拍案喝道：“宗楚客好狗胆，竟敢如此欺君罔上！”
李显只气得头晕眼花，不得不用双手扶住御案，有心使人去拿宗楚客，可转念一想，此事宗楚客如何得知？又怎知燕钦融身在馆驿？幕后指使分明是韦氏。
一想到韦氏，李显满腔的怒气和勇气都烟消云散了，他颓然坐下，无力地挥了挥手，刘舍人急忙欠身退下。
李显痛苦地低声自语道：“娘子！娘子啊……”这时对燕钦融的话，他已信了几分。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孱主懦夫
一个内廷女官来到御书房，见到李显，敛衽施礼道：“陛下，皇后有请陛下共用晚膳。”
李显正在挣扎痛苦之中，他抬起头，沉重地道：“告诉皇后，朕身体不适，歇下了。”
“是！”
女官不敢多言，再施一礼，悄然退下。
李显怔怔地坐了半晌，轻轻叹息一声，慢慢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向他的寝宫甘露殿走去。
夜半三更，若有若无的低吟娇喘声终于慢慢停歇，韦后发丝散乱，满面潮红，一双凤目半睁半闭的，鼻息咻咻，依旧未能从令人战栗颤抖的激情中舒缓下来。
她贪婪地抱紧了杨均健硕阳刚的身体，许久许久，才有气无力地往旁边一翻，拉过一方软纱罗巾横搭在身上，只遮住了肚腹和要害，一双浑圆玉腿和饱满的胸膛依旧裸露着。
杨均和马秦客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马秦客是个斯文、成熟的男人，他的缠绵也如涓涓流水，让人在温柔中尽情地受用，直到达到极乐的境界。
而杨均是个武士，他年轻、壮硕，他可以像暴雨狂风一般，让韦后体验到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折腾得她大呼吃不消，可这种强烈的刺激，却令韦氏这种养尊处优的深宫妇人特别着迷。
今天她心情有些烦躁，特意把杨均唤来，果然在酣畅淋漓中，让她体验到了极乐的感觉，身心都得到了极度的舒放。
她的焦虑烦躁，是因为她感觉丈夫李显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一开始她还没有发觉，可是当她从御书房离开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她对李显太熟悉了，李显的掩饰怎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
她感觉到李显说起燕钦融弹劾的内容时对她似乎有所保留，可李显连燕钦融弹劾她妇人干政，会使大唐重蹈武后之劫的事都说出来了，还能有什么事瞒着她？
自家事自己知，她做过什么对不起李显的事，她自己最清楚，不期然地就想到了这件事。
虽然夫妻二人落难房州时，李显出于感激，对她说过今后凡事都由着她的话，可她当然明白，这其中绝不会包括可以让她有违妇道。
何况……男人的承诺靠得住吗？
李显这种天性凉薄的男人的承诺更加的靠不住。虽然韦后已经把韦家的人充斥了文武两途，政事堂和羽林禁军尽皆在韦氏掌握之中，可她清楚，这一切都依附于李显。
李显再无能再昏庸，他也是那棵大树，哪怕李显这棵大树已经腐朽了、死亡了，可他依旧矗立在那儿。
而韦党，则是依附于这棵大树的藤萝，哪怕它的枝叶再鲜绿、花开的再茂盛，离开这棵大树也要软趴趴地伏在地上。
或许，有一天这藤萝能把它的根系深深扎进那棵腐朽的大树，愈发的茁壮起来，直至取而代之，成为一棵新的参天大树，犹如当年的武媚娘一般。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行。所以，想到李显可能发现了她的不忠，韦后心中便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她清楚，李显或许什么都能放任她，但是这种事他不会接受。
“年轻就是好啊！”
韦后轻轻抚摸着杨均健硕、结实的胸膛，眸波荡漾，有些痴迷。现在她还能回味起方才他是多么的勇猛、多么的强悍，让她飘飘欲仙，忘却一切烦恼。
杨均身子一动，想要离开，韦后的手紧了紧，娇慵无力地道：“今夜不要走了，留下来陪我。”
杨均略一迟疑，道：“秦姐姐还在后门儿等着带我离开。”
韦后眼皮打架，她柔柔地打了个哈欠，呢喃道：“那就让她候着吧。”说着把一条丰腴的大腿往杨均身上一搭，甜甜地睡了起来。
……
李显晚上简单地吃了一碗碧粳粥，已经躺到榻上了，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燕钦融说过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燕钦融的死，更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炭，烙在他的心房上，烙得他疼得慌。李显烙饼似的翻来翻去，实在忍无可忍，终于披衣而起，他要向皇后问个清楚，否则因着这块心病，他根本无法入睡。
“陛下！”
两个俏丽的小宫女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倚着巨大无比的龙榻正打瞌睡，忽然惊觉皇帝起身，赶紧爬起来，以为皇帝想要起夜，她们刚往上一凑，李显便摆手道：“无须侍候，退下！”
李显走出寝宫，站在庑廊下，望着天边一轮皎洁的明月，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夜当值的大宦官杨思勖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走出来，躬身道：“陛下！”
李显摆摆手，道：“朕心中烦乱，独自走走。”
杨思勖迟疑了一下，道：“陛下既想安静，不如由老奴一人陪着。”
李显睨了他一眼，冷哼道：“这是宫里头，能有什么事，退下！”
杨思勖只得躬身退到殿角，李显伸手一拾袍袂，便向阶下走去。
皇后寝宫与天子居处隔得不远，中间只有一道厚重的高墙。夜深人静，月华如霜，没有宫娥头前掌灯，没有太监前后随侍，李显独自一人踽踽而行，倒是难得地有了一种轻松闲适的感觉。
李显这还是第一次在入夜之后来到皇后的寝宫，他不想带人来，向妻子问起这种事本就令人难以启齿，一旦惹得皇后哭闹起来，他脸上将更加难看。
毕竟曾有过同甘共苦的患难经历，他相信同妻子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或者可以打消彼此的一些隔阂。
皇后宫前四个守门的太监都溜到班房睡觉去了，这时节已是深秋初冬，天气寒冷。而且这些太监都知道晚上主子根本不会出入门禁。
皇后宫的太监、宫娥、女官都是韦后掌权后从六尚二十四司里边的清水衙门里挑选的，韦后知道这些地方的人无权无势，而且远离帝后，不会有哪一方势力从这些人中培植心腹。
她从这些人里挑选一些人为己所用，示之恩惠，这些人才能对她忠心耿耿，可正因为这些人以前一直没有侍候过帝后，韦后又是一次更换了所有的人，没有人指导教训，所以这些人也不像以前帝后身边的内侍宫娥一般恪守规矩。
这么冷的天气，又知道不可能有人出入，那杨均已被带入寝宫一个半时辰了，这时也早该离开了，这些守门太监岂会老老实实待在那儿。
李显来到皇后寝宫立政殿的正殿，才被两个守烛火的小宫女发现。这两个宫女正打着瞌睡，忽然感觉有人进来，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噤声，你们不必通报了。”
李显立即向她们打了个手势，他不想大张旗鼓，让皇后起身整装，再隆而重之地出来相迎，今夜就像寻常夫妻一样，好好与她谈谈心罢了。
两个小宫女年纪小，眼见皇帝已经示意不得喧哗，再若高声必定引得皇帝发怒或生疑，再者这个时辰，想必杨均早已走了，是以不敢多言。
可今夜韦后心中烦躁，特别癫狂了些，云雨之后疲乏不堪，又因秋夜寒凉，贪恋杨均身体健硕温暖，没有让他离开，抱着他温存片刻竟然睡熟了，两个守烛火的小宫女哪知里边情形。
李显慢慢走到皇后的寝居之处，韦后与人偷欢，早将身边人打发开去，李显一路登堂入室，竟未遇到一个人，走进皇后寝殿，就见烛火通明，绯色的帷幔垂挂着，一片温馨。
李显眸中露出温柔之意，走过去轻轻一分帷幔，微笑着向帐中一望，含笑的神情突然便凝固在脸上。
韦后玉体横陈，腰间只搭了一条软纱罗巾，丰润而饱满的玉体艳光致致，水灵鲜艳，一条雪白的大腿侧跨着，跨在一具赤裸的男人身体上。
那人身材魁梧壮硕，一张英俊迷人的脸庞，可不正是最受韦后青睐的那个擅长击鞠的侍卫。
杨均是习武之人，睡觉比较警醒，昏睡之中突然有所感应，突然一张眼，就见一张发紫的面孔正狰狞地瞪着他，把杨均吓了一跳，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杨均这一坐起，赫然发现鬼一般立在榻前的人竟是当今皇帝，杨均这一吓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惊恐之下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陛下！”
“嗯……？”
杨均惊坐而起，惊醒了韦后，韦后不悦地张开眼睛，陡然看见李显，顿时也是一声惊叫，她急忙爬起，掩着胸向床角缩了缩，饶是她素来泼辣，这时被捉奸在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显瞪着他们，一脸狰狞，瞪视二人良久，李显的嘴角突然诡异地翘了起来，自嘲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就突然凝固在那儿。他指着韦后，向后面缓缓倒去。
“扑通！”
一声沉闷的肉体堕地声，震得榻上的两人猛地一颤，过了半晌，韦后才颤声道：“你……你去瞧瞧，他……怎么样了？”
男人终究胆子大些，再说皇后已经被他睡过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杨均想通这一点，倒也光棍起来，他一把拉开帷幔，便赤条条地跃下地去。
杨均见李显仰躺于地，牙关紧咬，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挪近一步，试了试李显的鼻息，不由悚然一惊，赶紧并指再向他颈下一探，整个人便呆在那里。
韦后缩在壁角，抓着纱罗挡在身前，颤声问道：“他怎样了？”
杨均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皇帝……已然气绝！”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警号
自从万骑于羽林卫中脱颖而出，实际上羽林军就此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部分是万骑，另一部分是羽林卫，羽林卫又分为左右羽林卫。
左右羽林大将军的职位在万骑中郎将之上，但是他们却无权调动万骑。而今，韦氏专权，又把万骑一分为二，分割为左右万骑，左右羽林卫则更名为左右飞骑。
于是，羽林卫就成了一个比较虚的名号，在其下实际上是由左右万骑、左右飞骑四支队伍构成，合称为羽林卫，由宰相兼长安兵马大总管韦温统摄。
羽林卫中的这四支军队，则由韦后的侄子韦捷、韦濯、韦播、韦璿，还有韦后的外甥高崇、女婿武延秀统带，这种一家独大的格局在其他任何帝王时候都是不可想象的。
非常时行非常事，如果作为一种权宜之计，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问题是韦后的这些子侄亲人，没有一个具备带兵的能力。
韦后和李显被幽禁房州的时候，韦氏家族也受到了武则天的严厉打击，她这些子侄辈们那时才多大？就此流放岭南，为生活所苦，没有受到高门大姓应有的教育。
所以这些人掌握军队之后，为了能够迅速控制这支军队，做到令行禁止，所采用的唯一办法，就是简单粗暴的严刑峻法。这种行为，显然起到了反效果，否则杨帆和李宜德、王毛仲绝不可能这么顺利潜入飞骑大营。
王毛仲和李宜德是李隆基的心腹。
王毛仲是高丽人，父亲曾官至游击将军，后因犯事处死，年幼的王毛仲就此被充为官奴，分配到相王府为仆，自幼就是李隆基的伴当。
李宜德，却是李隆基到潞州任别驾时发现的一位豪杰。此人本是潞州一位豪绅的家奴，矫捷善射，被李隆基看中，花五万钱买下，成为侍卫。
这两个人是李隆基派到京城协助杨帆收买军心的。在驭人这一点上，李隆基明显比李显高出一大截。
李显当初听说张柬之等人有意拥其政变后，惊恐之极，极力推诿，以致张柬之等人怕他惶恐泄露，在真正实施政变之前一直隐瞒着他，直到发动时才强闯东宫，拥他上马。
这么做的直接后果，就是张柬之等人尽管对李唐皇室忠心耿耿，从不曾有过悖逆李显之意，却从心底里缺少对他这位君主应有的敬畏。
虽然张柬之等人自己也未必意识到他们有这种心态，但是政变成功后，他们骄横跋扈、视天子如无物，以致迅速与李显交恶，其中主因却恰缘于此。
如果李显当时一味地扮鸵鸟，对政变一事不闻不问，张柬之等人政变也失败了，那么他会因为不知情就被武则天赦免么？根本不可能。
既然如此，为何不积极主动地拿过控制权，如此一来，一则以他太子的身份，可以招揽更多人为其所用，使政变成功的可能性大增，二则在此过程中就能树立他的绝对权威。
如果神龙政变是李显全程参与并主要领导的，张柬之等人在政变成功后绝对不会那般专权跋扈，以他们的忠心和才干，若能与李显君臣相宜，未尝不能重演贞观时盛世景象。
李隆基就没有犯李显的这种错误，此前他在羽林卫中毫无根基，他需要杨帆这个虽然去职却还没有过气的大将军支持，才能获得军中将领们的忠心。
但他并未因此甩手不管，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委托于杨帆，李隆基派出他的两个心腹参与“招安”，就是表明一种态度，提前向这些将领们灌输一种观念。
他要让所有归顺的将领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杨帆只是负责牵线搭桥的人，他们真正投效的人是相王，将来能给予他们富贵荣华的也只能是相王。
这是一种政治态度，也是一种政治智慧，是一个成功的上位者必须应该具备的政治素质。
飞骑左营的大将军是韦濯，韦濯麾下有三员大将，葛福顺、陈玄礼、熊明伟，这三人都是羽林卫的老将，此时都在葛福顺的军帐中。
韦氏跟暴发户似的，还没有培植出那么深厚的底蕴，没有足够的人力资源用以撤换这些具体掌兵的中高阶将领，但他们已饱受排挤。
引着杨帆和王毛仲、李宜德悄然潜入这座大帐的则是万骑右卫的中郎将马桥。大帐的窗子和门都用厚毡蒙了起来，严防灯光外泄，好在已是秋末初冬，并不令人气闷。
帐中诸人散坐着，个个神色凝重。万骑是杨帆的大本营，黄旭昶、楚狂歌等人早就被他说服了，如今要说服的人就是飞骑的将领，此前他们已经有过几次接触了。
飞骑与万骑本来泾渭分明，并没有什么深厚的关系与渊源，可是韦捷、韦濯等人对将校士卒动辄打骂，万骑与飞骑将士同病相怜，又有杨帆授意，楚狂歌、马桥等人频频与飞骑将领接触，自然便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此刻正在向飞骑将领解说利害、市恩拉拢的人是王毛仲，李隆基的这两个心腹中，王毛仲聪颖机警、能言善辩，李宜德讷言寡语，但坚毅果敢，临危不乱，二人互补所短，正是最佳搭配。
杨帆有意只做一个引见人，所以就如他带着王毛仲和李宜德去会见万骑将领时一样，他很少说话，除了最开始的引见，只在一些关键处或是将领们有所犹豫时才插句嘴。
如果他依旧志在官场，这时也不是抢风头的时候，牵线搭桥让羽林卫投效相王已是他的第一等功劳，李隆基不会忘记，可要是喧宾夺主，那结果就适得其反了。
如今杨帆已有心归隐，更没必要把这些人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尤其是黄旭昶、马桥、楚狂歌等人，这些人都是他的好兄弟，他既已志不在官场，还不放弃对他们的影响那只会害了他们。
说服飞骑将领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杨帆对飞骑的影响极其有限，这些将领能够这么痛快就答应响应相王，不是杨帆的功劳，而是韦濯等韦家将领们的功劳。
他们对高级将领也视如门下走狗，非打即骂，同时克扣军饷、贪墨军资、勒索贿赂，如此种种，这些将领们早就敢怒而不敢言了，如今既有李唐宗室挑起大旗，这些血性汉子自然纷纷响应。
王毛仲和李宜德向葛福顺、陈玄礼、熊明伟三人郑重地一揖，道：“好！葛将军，陈将军、熊将军，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待大业功成之日，相王和临淄王是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的。”
三人连忙还礼。三人中熊明伟是儒将，代葛福顺二人答道：“韦后专权，皇帝无道，韦氏一党由此狂獗，李唐宗室逐渐势微，我等身为皇唐之臣，自当响应临淄王号召，清流荡浊，扶正黜邪！”
王毛仲微笑着点点头，转身正要对杨帆说话，一阵苍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号角声响起的地方应该还很远，再加上窗子和门都掩了毛毡，所以声音并不大。
但帐中诸人商量的是杀头的买卖，一听号角声顿时大骇。王毛仲“呛”的一声拔刀出鞘，警惕地退了一步，李宜德则一个箭步蹿到门口，钢刀高举，作势欲劈。
葛福顺慌忙解释道：“诸位，我等是诚心投效明主，绝未泄露各位行踪。”
马桥虽未拔刀，亦已握紧刀柄，一双虎目冷冷地盯着他们三人，看来一个不妙，他就要挥刀杀人了。
杨帆乍闻号角声，心头也是一惊，但他念头转得极快，马上镇静下来，沉声喝道：“不要惊慌！葛郎将，请去查看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着，杨帆便盘膝坐下，镇定地道：“都坐下，灭烛火！”
一见杨帆镇定自若，众人惊慌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葛福顺感激地瞥了杨帆一眼，用力点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马桥对杨帆有种盲目的信任，他虽还不明情况，却第一个坐下，又举手一挥，灭了烛火，室中顿时一片黑暗。
静默片刻，一阵悉索声响，几人纷纷坐下。又过片刻，王毛仲突然赞叹一声，道：“还是大将军机警，不错，这号角号当与我等无关。”
这时其他几人还没醒过味儿来，毕竟都是些憨直的武将，其中只有熊明伟是读书人，脑筋转得快，王毛仲这么一说，熊明伟突然明白过来，说道：“不错！如果是韦党发现了我们的图谋，断不至于远远鸣号，使我们有所警觉。”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其实这个道理十分浅显，可是一群人正在商量一件一旦失败就要搭上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大事，突然号角声起，又有几人能平心静气地分析其中道理。
杨帆冷静地道：“除非骤遇敌袭，何须半夜鸣号？此乃禁军大营，更没有半夜三更突然鸣号的道理。此事虽与我等无关，但一定出了大事，外围箭哨仓促之间只能先以号角向营内示警。若我所料不差，接着就该击鼓聚将了，陈将军、熊将军，你二人须早做准备。”
杨帆话音刚落，便是一阵隆隆战鼓声传来，葛明顺出帐时，为了不让杨帆等人心生猜忌，所以没有放下帐帘，鼓声十分清晰。陈玄礼和熊明伟“啊”的一声便跳起来。
他们悄悄潜入葛明顺的大帐议事，没有披盔戴甲，如今击鼓聚将，需要立即赶回穿戴整齐，再去大营听命。三通鼓罢不到，按军律当斩，自韦氏一党掌权后，对军律尤为严厉，无人敢于冒犯。
二人一跳起来，马桥和李宜德下意识地又去摸刀，杨帆沉声道：“两位自去披甲，速速赶去中军大帐，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等在此等候消息。”
这时，朱雀大街上，一乘马车在数十名甲士的扈从下，也正急行如飞，车中坐着的是上官婉儿，她今日本在府休息，忽被韦后派人接出，也不说明缘由，便往宫城疾驰。
空旷无人的朱雀大街上，铁蹄践踏，铜铃叮当，其行如火！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后事
韦濯击鼓聚将，各营将领匆匆披挂起来赶往中军大帐。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他们又急急返回各自的营地，随即就是整队集合，军营中一阵骚乱。
葛福顺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马上吩咐全体官兵集合，随即放下帐帘，对杨帆等人道：“韦濯突然传令，集合飞骑左卫全部人马，立即赶赴横街。”
杨帆等人顿时一呆，这种举动就算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是极其罕见的行为，何况此时正是半夜，带兵入城，进驻宫城，这是要干什么？
“莫非韦氏要发动兵变？”
这个念头刚刚袭上心头，就被杨帆断然否定：不可能！韦氏家族现在虽然如日中天，却如空中楼阁一般没有基础，这一切风光都依赖于李显。
韦家现在非常需要李显这块招牌，以培养心腹壮大根基，绝不可能贸然发难，与天下为敌。就算韦后本人利令智昏，妄想一步登天，整个韦氏集团也不会同意。
即便韦后或韦氏集团同李显产生了矛盾，或者急于把他一脚踢开，最妥当的办法也是幽禁李显，挟天子以令诸侯，静待水到渠成时再登基称帝。
韦后不是一直在学武则天吗，武则天当初就是这么干的，她把当皇帝的儿子李旦足足幽禁了八年，一切准备停当，这才让有名无实的皇帝李旦禅位。
可如今韦氏调兵入城，如果不是意图逼宫篡位自立，那么他们想干什么呢？杨帆感到难以理解。
葛福顺道：“韦濯持有长安兵马大总管韦温的调令虎符，确凿无误，现在各营兵马都在调动中，你们几人此时离开恐怕不太容易了，不如先随末将一起进城，再伺机离开。”
杨帆等人来时，为了掩人耳目，穿的就是禁军士卒的衣服，倒是无须再行更换。葛福顺说罢，看了马桥一眼，担心地道：“马将军，你部恐也在调动之中，你不能及时赶回，这该怎么办？”
马桥答道：“这倒无妨，近几日我是告了假的，本就不在军中。”
杨帆略一思忖，果断地道：“如此，你我就扮作葛将军的亲兵，一同进城，见机行事！”
……
长安城中，一队队持戈兵士匆匆来去，杀气腾腾。
飞骑、万骑、千牛卫等各路禁军各于宫城一处宫门外屯扎，杨帆一路行来稍稍估摸了一下，此刻守在宫城周围的兵力至少得有四万人，不由暗暗心惊。
韦濯持着兵马大总管韦温的调令虎符，一路不断有禁军拦路盘问，验明调令虎符方才放行。
待他们赶到太极宫正门承天门前的横街上时，韦濯高声下令：“全军就地驻扎，没有韦大总管手谕，禁止任何人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数千训练有素的精锐禁军立即行动起来，长街上不闻丝毫喧哗声，可是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的铿锵声、刀盾兵器的碰撞声，却汇聚成一股军营特有的森严气氛。
他们背倚承天门，面朝朱雀大街，刚刚摆好一座心月阵，便有一辆轻车急驰而来，轻车周围有数十名甲士簇拥着，那种华美精致的明光铠可不是每个禁军将士都能拥有的，除了少数禁军将领，只有大内武士才有。
饶是如此，韦濯还是亲自带人上前阻拦、盘问，其中一名骑士向他递过韦温的手令，韦濯在火把下验过无误后，又与那骑士低语几句，便回首喝道：“打开宫门！”
沉重高大的宫门轰然打开，韦濯又命令道：“卸去门槛！”
宫门的门槛既长又高，宽达数丈、高有两尺、木质坚硬结实、外边还包了一层铜皮，沉重之极，二十多名魁梧的飞骑士卒联手才将那门槛卸下，轻车得以长驱直入。
杨帆站在承天门外大街靠近中书省墙角的偏僻处，望着那辆神秘的轻车，自言自语地道：“奇怪！车中是谁，竟然可以驱车直入宫门。”
王毛仲四下逡巡着，悄悄靠近杨帆，低声道：“大将军，似乎……出大事了。”
王毛仲的声音有些紧张，听起来有些嘶哑的感觉，同寡言少语却坚毅刚强的李宜德相比，自幼在相王府为奴的王毛仲固然忠心耿耿，胆气却嫌不足。
杨帆笑了笑，答道：“你不必担心，宫城四周各路兵马秩序井然，现在持着韦大总管手令的人还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可见并未发生什么叛乱，只是在防范着什么。
葛将军这一路兵马守在外侧，很方便咱们离开，如果想走，咱们现在就能走，只是既然适逢其会了，何妨弄个明白呢。”
王毛仲讪讪一笑，低声道：“小人这条贱命不算什么，只恐坏了郡王大事，这等情形，小人确是有些不知所措，一切但凭大将军吩咐便是。”
……
甘露殿中，韦后静静地坐在李显曾经坐着的御椅上，容颜就像一整块白玉雕成似的，既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她的眸子在灯光辉映下闪耀的光都是没有生命的。
甘露殿是皇帝的寝宫，她不敢回到立政殿去。立政殿是皇后的寝宫，长孙皇后曾经居住在那里，王皇后曾经居住在那里，武则天也曾经居住在那里。
长孙皇后是一代贤后，英年早逝；王皇后被废后打入冷宫，最后被武则天残忍地折磨至死；而武则天本人，则由皇后变成了皇帝，又从皇帝变回了皇后，最后凄凉地死去。
在韦后之前的每一任皇后，一生命运都是精彩纷呈的，不管成功或失败，但是……还没有哪一任皇帝是死在皇后寝宫的，韦后不敢留在那里，她害怕看到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娘娘，娘娘……”
一个女官战战兢兢地唤了几声，颤抖的声音不断提高，韦后表面上冷静到了极点，内里却是心乱如麻，直到那女官唤了第五声才怵然惊醒：“什么？”
“娘娘，上官昭容到了。”
韦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急道：“快！快请她进来！”
片刻之后，上官婉儿快步走进大殿。
她从家里被匆匆接出，一直来到甘露殿前才停下车马，一路上门窗紧闭，她既不知道传她进宫的原因，也看不到外界的情形，只从一处处喝问口令、缴验兵符的声音中，感觉是出了大事。
她经历过天堂、明堂两座举世无双的恢宏宫殿被一把火焚为灰烬的事，她经历过神龙政变，也经历过太子谋反，可她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局面。
上官婉儿还以为是皇帝李显连夜召见，可是当她急急走上大殿时，却骇然看到韦后焦灼中透着惊喜的容颜，上官婉儿登时芳心一沉，隐隐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
“婉儿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所为何故。”
上官婉儿刚刚说罢，韦后便冲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婉儿只觉韦后的双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韦后颤抖的声音道：“婉儿，陛下……驾崩了！”
……
在婉儿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韦后向她匆匆解释了皇帝驾崩的经过：皇帝今夜宿于皇后宫中，宿疾突发，不治而亡。说起来，如果没有她偷欢于杨均的刺激，基本倒也算是实情。
但重点并不在此，李显不是一户寻常人家的丈夫、父亲，而是大唐帝国的皇帝，他死了，最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善后：谁来做新皇帝。
婉儿迅速冷静下来，则天大帝那么大的变故她都经历过了，这个惧内天子、懦弱皇帝，在她心中的位置着实不高，也就无法在她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她冷静地对韦后道：“娘娘打算怎么做？”
韦后紧张地扼着手腕，在殿上徐徐行走：“你还没来时，哀家就在思量这件事。为恐消息泄露，激起什么莫测的变化，哀家已发北门禁军五万，护住了整座宫城，严禁出入，以策安全。”
婉儿轻轻颔首道：“娘娘此举甚是妥当。”
韦后虽然出身大家闺秀，可是大家闺秀学习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而不是国家大政典章制度。她成为皇后之后，对这些方面倒是有所了解，可比起婉儿依旧望尘莫及。
别的不说，如果离了婉儿，让她独自拟出一道合乎李显风格，足以令天下人相信的遗诏，她就办不到，更遑论其他更加复杂的政务了，是以听到婉儿认可，韦后慌乱的心思登时一宽。
韦后又道：“哀家以为，接下来最紧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天子之位由谁来继承。皇帝暴卒，生前不曾立下太子，照规矩就得由哀家与群臣共同商议了。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谯王远在岭南，最快也得一个月才回得来。况且他资质平庸，何堪大任，哀家以为，唯有立重福为太子以继大宝了。”
婉儿目光一闪，直截了当地问到了最关键的一点：“皇四子年幼，若立皇四子为帝的话，谁人辅政呢。”
韦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挺起胸膛道：“哀家是重福的母亲，是当今皇后，不！哀家马上就要变成皇太后了，自然是由哀家来摄政。”
婉儿问的是“辅政”，韦后回的是“摄政”，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婉儿看着韦后隐隐透着紧张、兴奋的神情，似乎看到了当年的那个武媚娘。她们也许有着太多的不同，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脸上的神情异乎寻常的相似。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遗诏
韦后见上官婉儿定定地看着她，不禁问道：“有何不妥吗？”
“娘娘，这样不可行！”
几乎是一刹那的工夫，在女帝武则天身边磨炼了近三十年的上官婉儿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用断然的语气否决了韦氏的决定。
立储君这一点根本无可争议，贬谪到岭南的谯王李重福也好，尚未成年的皇四子李重茂也好，两人都是庶子，而且连庶长子都不是，如今朝堂上又是韦党一手庶天，即便不按照韦后的决定办，廷议的结果也一定符合韦后的意思，也就是说，新的皇帝一定是李重茂。
关键之所在是确立储君后的安排，储君只是个过渡，第二天就得登基，新皇尚未成年，登基之后需要有人辅国、有人预政，韦后把这个权力揽到了手中，李唐宗室却被排除在外了。
这样一来，这道先皇李显的“遗诏”将从法理上确认韦后专权的合法性，尽管相王一党依旧可以发动政变夺回权力，可他们无论怎么做，都将失去大义名分。
不要小看大义名分，一个国家不能不讲法理，不能不讲大义名分，尤其是一个以儒教思想为国家主流价值观的国度，不合礼教法理，将会为你带来无法想象的困难。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想方设法地干涉史官，编造出太子李建成试图杀掉他的诸多证据为自己漂白。
政变成功后，他不肯立即登基，而是以太子身份和被他幽禁的老子假惺惺地演了几个月父慈子孝的好戏，就是由于这个原因，他需要大义名分。
即便是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也不敢在这一点上让自己留下遭人诟病的污点，何况是李显，神龙政变后李显不惜给予武则天那么高的待遇，甚至让她保留皇帝称号，只求得到她的一张禅位诏书，原因依旧在此。
李显当时已大权在握，而且他本就是李唐的太子，曾经也做过皇帝，就算武则天不肯颁布禅位诏书，他就无法登基吗？可他依旧希望“名正言顺。”
婉儿如果帮韦后炮制出这样一道诏书，将为相王一派夺回政权制造一道巨大的障碍，即便政变成功，李旦也要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性而大费周章。
而上官婉儿也将因此被打上韦党的烙印，即便别人知道她是迫不得已，也不会因此原谅她。政治不会看你有没有苦衷，你做了什么，给你的定性就只能是什么。
婉儿当然不肯写下这样一张对她来说形同“投名状”的传位诏书，她定了定神，努力保持着平静，不让韦后看出她的神情有所异样。
婉儿扮出一副为了韦后殚精竭虑的模样，轻轻颦着眉心，沉吟地道：“娘娘，如今唯有立皇四子重茂为储君了，婉儿对此并无意见。不过娘娘摄政嘛……”
韦后的目光陡然一厉，沉声道：“怎么？”
婉儿好像没有看到韦后威胁的目光，坦然答道：“婉儿以为，此举不妥！皇四子虽未成年，却也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今年已经十五岁，再有三年就可以亲政。
皇四子如今这个年龄，已经足以对一些国家大事做出清楚的判断，所以依照规矩，有大臣辅政即可，娘娘若以皇太后的身份摄政，恐会引起天下人猜忌。”
韦后怫然道：“这江山是我们家的，皇帝大行，身为皇后，哀家有责任替他看好家业。就算普天下人都猜忌哀家又能如何，储君年幼，一旦出了什么变故，哀家于九泉之下有何脸面去见先帝。”
婉儿柔声道：“娘娘所虑甚是，婉儿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不过，先帝是暴卒，自古以来，但凡君主暴卒，总有好事者传出诸多谣言。
如果皇后执意慑政，可以预料，民间一定有对皇后不利的传言了。如果我们既能让娘娘掌理国政，又叫天下人无话可说，岂不两全其美？”
韦后转怒为喜道：“哀家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快说。”
婉儿道：“娘娘，你看这样如何，婉儿为先帝拟一道遗诏，立皇四子重茂为天子，娘娘您则临朝听政……”
韦后一听刚要发作，婉儿已抢着道：“娘娘，虽说是听政，可天子年少，兼且至孝。朝中又有宗楚客、崔湜、郑愔、韦温、韦安石、韦巨源等各位宰相，对娘娘忠心耿耿，这个家不还是娘娘您说了算吗？娘娘您只是不要摄政这个名头，天下间谁也无法非议娘娘专权，同时又能达成娘娘为先帝看守家园的初衷，何乐而不为呢？”
韦后可没有婉儿那般精明的政治头脑，在她想来，只要实权在握，是否名正言顺就无所谓了，一个虚名而已，为了一个虚名而置自己于不利的舆论风潮，殊为不智。
想到这里，韦后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婉儿一直在悄然观察着她的神色，见此情景心中暗喜，趁热打铁地又道：“婉儿以为，遗诏上还应提及由相王辅政。”
韦后一听这话，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勃然变色，厉声喝：“不行！绝不可以！上官婉儿，你是何居心，难道你有不轨之心吗？”
殿上就有武士侍立，韦后厉声一喝，几个武士立即把杀气腾腾的眼睛看向婉儿，婉儿急道：“娘娘，就算让相王辅政，今日之朝堂，难道还有他说话的余地吗？”
“那也不成！”
韦后悻悻地道：“相王倚功自傲，与张柬之等人狼狈为奸，觊觎大位，如果不是先帝念及手足之情，早就治他的死罪了。如今好不容易才让他交出兵权滚出朝堂，你要哀家再把他请回来？”
婉儿恳切地道：“娘娘，婉儿建议把相王请回朝堂，以安国相王的身份辅政，不是为了相王，而是为了娘娘您呐。您想，武后称帝，大肆屠戮李唐宗室、忠臣，掀起一场多大的腥风血雨？
如今天子年少，朝中重臣皆为韦氏外戚，娘娘您又要垂帘预政，天下人会怎么想呢？他们是绝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则天皇帝的，一旦有封疆大吏或者宗室子弟以此为藉口谋反……”
韦后在政治方面着实缺乏见识，她认真地想了一阵儿，觉得婉儿所言也有她的道理。韦氏一族崛起时日尚短，如果她表现得太急迫，恐怕会有人趁机作乱。
当年徐敬业扬州起兵反武，那时候武则天还没称帝呢，她以皇后身份治理天下多年，又以皇太后身份迫使她那傀儡儿皇帝李旦下诏，这才平息了叛乱。
如今这个时候，如果某位封疆大吏反了，只怕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若是让相王做个有名无实的辅政王，先安天下之心，再挟幼帝以令诸侯，三年时间，足以把天下各地统兵大将换成韦氏党人了吧？
想到这里，韦后终于接纳了婉儿的意见，缓缓说道：“那么……就这么办吧，天色将明，百官就要上朝，你速速拟旨，不得延误！”
……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将长安城沐浴其中时，端门的鼓声响起来，皇帝驾崩并没有影响到钟鼓司的正常运行。宗楚客骑着一匹骏马，踏着这激昂的鼓声，飞驰宫城，背襟已然被汗浸透。
李显是昨夜近三更时驾崩的，韦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持虎符调兵，叫韦温调北门禁军来保护宫城，第二件事就是叫人通知宗楚客、韦巨源两位府邸离宫城最近的宰相赶去南衙。
神龙政变时相王李旦怒闯南衙，接收兵权的事情韦后记忆犹新，此时自然不能重蹈覆辙，所以她马上命令宗楚客和韦巨源先行控制南衙禁军。
宗楚客从睡梦中被人叫醒，一听皇帝驾崩，也是大惊失色，赶紧爬起，裹了件袍子便跑出府门。等他赶到南衙时已经四更天了，好一番忙碌，直到天色微明这才安排妥当。
在赶往南衙控制禁军的路上，宗楚客就想好了几条善后之策，遣人飞骑入宫禀与韦后，韦后对上官婉儿所说的善后事宜，基本上就是宗楚客的条陈。
可宗禁客还是放心不下宫里，这边刚一安排妥当，他就立即赶往宫城，紧赶慢赶的，等他赶到宫城时，已然午门大开，文武百官正鱼贯入宫，踏着朝阳走上金水桥。
昨夜之事，文武百官们一无所知，直到今晨赶到宫城，他们才骇然发现宫城大军云集，戒备森严。等午门大开，宫里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飞骑万骑，杀气腾腾。
这些官儿们顿时胆战心惊，不晓得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自从神龙政变以来，政局动荡不安，他们还真不知道一会儿上了金殿，会不会发现皇帝又换了人。
宗楚客本想赶到皇宫后先去面见韦后，问问善后事宜是否处理妥当。可是等他提着袍袂一路狂奔进了太极门，却见文武百官正走进太极殿，无奈之下，只得快步追了上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极乐
朝堂之上，百官谨然。
一双双紧张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之后的十二扇玉屏，每个不知内情的人都不确定从屏风后面出来的将会是什么人，不同派系的大臣们都是格外忐忑。
韦氏一派的武将如今都在外面控制九城兵马，韦安石、崔湜等人也不明白虽是韦党一派，可是事情发生突然，他们此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以同样脸色发白。
片刻之后，四个手执拂尘的太监自玉屏后面飘然而至，紧跟着便是一对凤羽扇，两个身形纤纤的宫娥，手执羽掌护着韦后出现了。韦后全身缟素，牵着温王李重茂的手，李重茂也是一身缟素。
一见这般情形，金殿上顿时轰的一声炸了锅，所有人都马上明白了一件事：“皇帝驾崩了！”
“肃静！肃静！纠风御史，还不弹压！”杨思勖站在御阶上沉声大喝，随即转身向韦后欠身一礼，韦后一步一步走上御台，一双威严的凤目向群臣缓缓一扫，沉声说道：“皇帝……殡天了！”
一语说罢，也不知是因为心虚兼且愧疚，或者是对李显还有一份夫妻之情，还是本就精于伪装做戏，韦后的两行清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百官一听，顿时大放悲声。不管真哭假哭，这是必需的礼节。金殿上捶胸顿足者有之，号啕大哭者有之，伏地哀哀者有之，默默垂泪者有之，悲怆之声充斥朝堂。
李重茂愣愣地看着阶下众生之相，满面惶恐。韦后见状，在他胳膊上用力拧了一下，李重茂疼得一声尖叫，急急扭头看见母后严厉的眼神，李重茂不禁哆嗦了一下忙也咧开嘴巴号啕大哭起来。
韦后陪着大家掉了一会儿眼泪，摸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凄然说道：“皇帝本有痼疾，昨夜皇帝痼疾突然发作，哀家急唤御医诊治却是来不及了。陛下只来得及交代了一番后事，便即殡天……”
说到这里，韦后已是泣不成声，她回过身去，掩面道：“先帝大行，哀家……哀家情难自控，上官昭容，你来宣读皇帝遗诏吧。”
众人这才发现上官婉儿也在御阶之上，她一身缟素，仿佛一朵不染纤尘的出水净莲。方才大家一看皇后身着缟素，已然是大惊失色，是以不曾注意到随行其后的这位内相。
上官婉儿拭了拭眼角，揣好手帕，返身从一旁捧着白绫托盘的太监手中取过一轴黄绫圣旨，缓缓走上两步，站到韦后前面，展开圣旨，扬声道：“天子遗诏！”
“哗……”
金殿上的所有大臣仿佛被镰刀挥过的麦子，纷纷拜伏于地。上官婉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门下：天降重疾，药石难医，朕于弥留之际，不及召集百官，兹遗训于皇后。
温王重茂，握衷履己，敦敏徇齐，早著天子风范，夙表皇帝之器，着即立为太子。宗社存焉，不可一日无主，皇太子即日于柩前即皇帝位。
然太子年少，朕恐不堪当国。皇后韦氏，恭虔中馈、温婉淑德，着令垂帘听政，以明法度、以近贤臣。安国相王，朕之胞弟，宽仁大度，海内共闻，着令当国辅政，扶保太子。
朕之大行，务求约省。吏民令到出临三日，便可释服，不禁嫁娶，不禁酒肉。文武百官，三品以上者，三日朝晡哭临，各十五声，事讫便出。非旦夕临时，毋得擅哭……”
上官婉儿念罢圣旨，缓缓退到一边，群臣不管抱着什么心思，都是一体伏地，恭领圣旨。
韦后一脸凄然地道：“哀家已遣人去迎安国相王了，待相王赶到，再与诸位臣工共议先帝的后事吧。”
宗楚客站在文官最前面，听罢这道遗诏，不由目瞪口呆：“怎么回事？不是由太后摄政么，怎么就变成听政了？这里边有相王什么事儿，怎么让他出来当辅政王了？”
宗楚客突有所觉，一双严厉的光目陡然望向上官婉儿。
天子暴卒，新君甫立，一应后事还没有来得及安排，文武重臣的职务怕也要随之做出一些调整，文武百官站在那儿等候相王赶来，哪还做得到静悄悄的一言不发。
是以众人交头接耳，一道道细微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片嗡嗡声浪弥漫于金殿之上。而一袭白衣如玉，俏立如莲的上官婉儿，却垂眉敛目，仿佛手托柳枝净瓶的观世音般。
似乎有些悲悯、又似全无表情的澄澈目光静静地看着前方，她虽就立于金殿上，却似与这风浪、与这涟漪、与宗楚客那双冷厉的目光全无干系。
韦后一脸哀伤凄楚的样子，让李重茂扶着，缓缓退到珠帘后面，在软榻上就坐，当她的脊背挨到靠垫儿时，韦后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看样子，算是顺利过关了……”
……
相王惊闻皇帝大行，不由大惊失色。宫里派来的人催促不已，他也无暇哀思，急急穿戴整齐，便随着宫里派来的武士上了马车驰往宫城。
车子启动，坐在车中的相王才潸然泪下，虽然他那胞兄自房州回来后性情大变，较之少年时兄弟情义大为淡薄，可毕竟是手足同胞，骤闻噩耗，相王怎能不为之伤心。
至于进宫的安全他是不担心的，如果皇帝刚死，韦后就敢对他不利，那无疑是逼着分封各地的李唐宗室马上造反，再者韦后若要杀他，派人登门时一刀就行了，也不会多此一举。
相王被宫中侍卫护送着直趋宫城的时候，宗楚客已经把皇后请到朝会中间小休的偏殿，一见韦后，宗禁客就焦躁地顿足道：“娘娘，你糊涂啊！”
韦后登时脸色一沉，不悦地道：“你说什么？”
宗楚客情急之下说话有些欠思量，一见韦后脸色，方才省起自己有些失了臣礼，赶紧道歉道：“娘娘，请恕臣失言，臣是为娘娘担心。娘娘为何不趁此机会接纳臣的主张，以太后身份摄政呢。”
韦后脸色稍霁，缓声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先坐下！”
旁边小太监搬来一张锦墩，韦后先行就坐，对宗楚客道：“宗卿，你那主张，哀家看过了，可哀家觉得，若是依你之计，哀家的意图未免太明显了些。”
宗禁客有些冒犯地盯着韦后的眼睛，追问道：“这是娘娘本人的意思，还是娘娘听了什么人的谗言？”
韦后权衡婉儿之言，联想武则天当年所用的手段，觉得婉儿的说法大有道理，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见，是以欣然采纳。但是在宗楚客面前，她是不会承认这是婉儿建议的。
一个一心想当皇帝的人，绝不希望手下的人看轻了他，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妇人，先天在性别上就处于劣势，她更需要营造自己聪明睿智的形象以折服群臣。
韦后不悦地道：“仓促之间，哀家还能跟谁商量去？这自然是哀家本人的主意，哀家拿定主意之后，就令上官昭容拟旨了，怎么，有何不妥吗？”
宗楚客听说这是韦后自己的主张，不由暗自苦笑，方才见过韦后不悦的神情，他也清楚韦后现在刚刚独揽大权，心态上还没调整过来，最忌讳别人否定她的智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违心地道：“这个……却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微臣觉得，娘娘本来可以利用先帝遗诏名正言顺地慑政，如今这么做，可就放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韦后笑道：“宗卿的忠心，哀家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有些事是欲速则不达，宗卿未免操之过急了。武后雄才大略，还不是做了八年太后，待诸事齐备，才登基称帝么？
哀家或者不需要等上八年，可是一些必要的过场还是要走的，眼下，我们应该先稳定天下人心。只要大权牢牢地掌握在咱们手中，便让重茂先做几日皇帝又如何？”
宗禁客暗暗叹了口气，无奈地拱手道：“娘娘高瞻远瞩，非臣所能及。”
……
一辆轻车在十几个彪悍的侍卫簇拥下出现在长乐门前，一位全身披甲的校尉验过鱼符后，恭敬地道：“皇后有旨，一切车马不得入宫。还请公主殿下下车步行，一应侍卫皆候在宫外。”
“阿娘真是的，连我入宫也要受限么！”车帘儿一掀，安乐公主悻悻地走了出来。
走在高高的宫墙下，看着墙外偶尔探出的一角飞檐，在湛蓝的天空下仿佛天上宫阙偶现峥嵘，安乐公主心中的不快渐渐散去，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刚刚听说父亲暴卒后，安乐还是有些伤心的，但她更多的却是震惊。如今走在这平坦幽深的御道上，透过厚重、高大的宫墙，感受到那种至高无上的皇权，她却突然兴奋起来。
“父亲死了，李重茂那个婢养的下贱之人成了皇帝，可是大权依旧掌握在我的母亲手中。如果母亲能效仿则天皇帝成为女皇，那么我……”
“我有李家的血脉、我有韦家的血脉、我还是武家的儿媳，这就是我得天独厚的本钱，李重茂那个贱奴根本无法与我相比，假以时日，我岂不就成了皇太女、成了则天三世？”
想到这里，安乐突然血脉贲张，她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身体里仿佛倏然通过一股电流似的，让她体会到了一种远甚于床笫之欢的极乐感觉。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制变
又是一辆华美的马车缓缓驶向宫城，莫先生拉起窗帘，通过窗口谨慎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看着一队队戒备森严的禁军，忽然若有所思。
莫先生思索片刻，对太平公主道：“公主，皇帝之死，恐怕有些疑窦。”
太平公主一惊，失色道：“何以见得？”
莫先生脸色沉重地道：“如果皇帝是病死，皇后为什么要调五万兵把宫城围得水泄不通，既有遗诏，办丧事、立新君就是了，何必这般如临大敌？
皇帝之死，我们也是直到今晨得到宫中传讯才知道的，试问昨夜皇帝暴卒，宫里又是下了锁的，严禁一切人出入，能有什么消息外泄呢？”
莫雨涵沉声道：“只有两个原因，皇后才可能这么做。第一是皇帝被人刺杀！皇后才会如此紧张，立即调兵护住宫城，防止有人叛乱。
第二么，那就是皇帝之死，与皇后有莫大的干系了。一个人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在这种根本不需防范的事情上，做出紧张防范的举动。”
听了莫先生的分析，太平公主的脸色不禁阴沉下来。“莫先生的推测大有道理，而且第一个原因可以直接排除，因为昨夜并不曾有人叛乱。
那么，是第二个原因？一夜之间，皇宫就变成了一座由无数精锐禁军团团拱卫的强大堡垒。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在怕什么？”
思索半晌，太平公主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管皇帝之死与皇后是否有关联，皇帝都已经死了。皇帝一死，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莫先生看着那些标枪般肃立不动的禁军战士，目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他突然对太平公主道：“辅国大将军已经不掌兵权，可是老朽相信他对万骑依旧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可是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随着时间的延续，辅国大将军在军中的影响也会渐渐下降，公主为何不趁辅国大将军还能影响万骑，笼络其为我们所用呢？”
太平公主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
莫先生纳罕地道：“公主笑什么？”
太平莞尔道：“莫先生是个世事练达的智者，难道你看不出二郎的为人品性？他是绝对不会赞同我做女皇帝的。呵呵，不只是他，普天下有几个男人相信妇人能治理好国家呢？”
莫先生叹息了一声，道：“着实可惜。”
太平公主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二郎已有归隐之心，迄今未走，只是因为他还想给人一个交代！给追随他的那些兄弟们一个交代，因为那些人很快就要受到韦党的清洗。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因为把今上捧到皇帝宝座上，他也有份，结果大家却发现，这个皇帝甚至还不如被推翻的那一个，他会怎么想？他既然想走，我……又何必把他挽留在这个肮脏的泥潭里。”
说到这里，太平心中突然有些心酸。她知道，杨帆还想给一个人一个交代，那个人是无怨无悔地跟着他，并为他生下一个女儿的上官婉儿。
可是，他有想过给自己一个交代吗？太平心里很清楚，即便杨帆提出请求，她也不可能抛下儿女、隐姓埋名地跟他走。但是她即便明知自己会拒绝，还是希望他会提出来。
可他没有……
……
天色尚未大亮的时候，杨帆便知道了天子暴卒的消息。
韦温是最早的知情人，他把天子暴卒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控制着各支军队的韦家人。韦濯还是一个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这件事令他极其兴奋，当他按捺不住，把这件事透露给几个心腹知道的时候，秘密泄露出去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因为他的心腹还各有心腹。
杨帆获悉这一消息后，马上和王毛仲、李宜德以及马桥在葛福顺的帮助下悄然离开了宫城。
今日不是大朝会，许多公卿勋戚今日都不用上朝，相王入宫与皇后和群臣议定国丧之礼后，才由礼部派人逐一通知尚不知情的三品以上大臣。
杨帆是在接到通知后，才“大惊”奔丧的。杨帆到了宫门处，先领到一套孝服。他穿上麻衣，系上孝带，头上裹了白绫，便与急赶来吊孝的众大臣一起去给大行皇帝上香。
杨帆按照礼部的指示干号了十五声后，便退出来给其他人腾地方。这样的哭祭需要持续三天，所以杨帆明天、后天还要来，每次上一炷香，号十五声，少一声多一声都是失礼。
杨帆从灵殿上出来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宫廷，此时他已经获悉了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也知道婉儿就在宫中，他知道婉儿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所不知道的内情告诉他。
杨帆穿着孝服，在人群里逛到第三圈的时候，一身孝、白里俏的符清清姑娘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抬着几筐金银锞子和纸钱从他身边走过去，伊人过处，一个小纸团迅速递到了他的手中。
杨帆伺机看罢婉儿传来的纸条，脸色登时大变。婉儿写给杨帆的消息用了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看懂的暗语，用暗语表达的意思不够详细，但是足以引起杨帆的警惕了。
婉儿在纸条上只向他简要扼要地说明了一件事：“皇后已经开始觊觎大位，只是受婉儿规劝，这才暂且忍耐。可是婉儿也无法确定在韦党的怂恿下会不会再出变故，因此警告杨帆及早应变。”
杨帆藉着掩口咳嗽的机会，把纸团吞进肚去，随即离开了皇宫。马桥、王毛仲和李宜德此刻正在景风门外平康坊里的一座青楼中等着他，这座青楼属于隐宗。
此时，皇帝暴卒的消息还没有在市井间传开，百姓们对宫城周围大军云集的现象津津有味地议论了一阵，便各忙各事去了。民以食为天，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活。
青楼总是在晚间才最喧嚣最热闹，这个时辰，那些美人儿正在甜甜入睡，就连端茶递水侍候了一夜的大茶壶们也都回房睡了，院子里异常安静。
杨帆半途脱掉孝服，穿上一身便装，又用从古竹婷那儿学来的易容术，对自己的相貌稍稍作了一些改变，当他赶到那座青楼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杨帆自角门进入青楼，问清暗号后，一个糊着眼屎、走路摇摇晃晃的大茶壶就把他带了进去。
杨帆一进马桥三人藏身的房间，马上掩上房门，把耳朵贴到门上，见此情景，一拥而上的马桥三人马上闭紧了嘴巴。杨帆倾听片刻，直起腰来，道：“可以说话了。”
王毛仲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将军，宫中情形如何？”
杨帆道：“福王已被立为太子，三日后登基。韦后将垂帘听政，由相王当国辅政。”
王毛仲和李宜德惊喜地对视了一眼，杨帆哂然道：“且莫得意。如今朝中情形如何，你们都很清楚，政事堂诸位相公统统都是韦党中人，六部要职也尽操于韦党之手，你们觉得辅政相王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吗？这只是韦后安天下之心的一个伎俩罢了。”
王毛仲和李宜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杨帆又道：“我刚刚得到消息，韦后已有篡位之心，她这次本欲摄政，只是皇帝暴卒，恐生是非，所以暂时隐忍。可是观韦后以往种种作为，此人绝非戒急用忍的人，我想她骤临大变，乱了分寸，才有这般举措，恐怕不久就会反悔。”
王毛仲紧张地道：“那该怎么办？”
杨帆负着双手，在室中慢慢地徘徊了一阵，突然站住脚步，回身对王毛仲和李宜德道：“也许，我们该动手了。”
王毛仲登时一愣，就连一向木讷寡言的李宜德都不禁大为错愕，瞪着杨帆说道：“大将军，我家郡王可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杨帆截口道：“来不及了，等临淄王积攒出足以一搏的力量时，韦党也将不再是现在的韦党，朝堂更不是现在的朝堂了，那时候我们将更没有胜算。
实力相差悬殊的时候，要想取得胜利，就得善于乘势、用势、借势、造势。皇帝驾崩，对我们而言，既是一个危险，也是一个机会，我想……临淄王会明白这个道理。”
杨帆道：“你们立刻回去，将京中情形禀报临淄王，请他立即秘密赴京，共商大计！”
王毛仲和李宜德对视一眼，犹豫惶恐的脸色渐渐坚定下来。王毛仲向杨帆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们立即回潞州！”
杨帆马上出去找到隐宗的人，悄悄吩咐了几句，很快，隐宗的人就为他们准备好了骏马、干粮、和一套新的过所证明，安排他们离开。
王毛仲和李宜德一走，房中就只剩下杨帆和马桥两人，杨帆看着马桥，半晌方道：“仓促应变，风险会很大。”
马桥嘿嘿一笑，揽住他的肩膀，道：“二郎，你在替我担心？咱们兄弟……当初是什么？洛阳修文坊里一个小坊丁啊！要不是你，我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坊丁了。
掏掏阴沟、管管坊门，偷鸡摸狗、赚点小钱。等我有了儿子，将来了不起也就做个坊丁，有了孙子还是如此，可现如今我是什么？堂堂的禁军将领啊！
想当初，我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禁军士卒，回到坊里头，你看把那些街坊邻居羡慕的，谁不对咱另眼相看啊？就算是苏坊正，对我都比从前客气了许多。
我的家，以前穷成啥样儿，老娘琢磨弄个牙刷子赚钱，结果把家里仅有的几十文钱赔个精光；我的娘子，只是个卖面片儿汤的，起五更睡半夜，也就勉强糊口。
现在呢，我的老娘人家得尊称一声太君，因为咱是将军！我的娘子锦衣玉食、仆从如云，走到街上人家得尊称一声夫人；就是我那儿子，也成了小郎君不是？”
马桥说着，眼睛红了，声音也有些嘶哑：“别人就算肯拼命，未必能换来这场富贵，咱这福气，是你给的！现如今，咱们连皇帝都能废立，男儿大丈夫，还有比这更风光的功业吗？”
杨帆欣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那成！举事时，我会叫人把伯母、嫂夫人和你那宝贝儿子先行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大事若成，我送你一份封妻荫子、与国同休的大富贵。若是败了……”
马桥朗声道：“败就败！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死也是屌朝天！”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猫和老鼠
韦后如愿以偿地临朝听政了。
虽然从李显称帝时起，她就临朝听政，但是这一次与以前截然不同，那时她面对的皇帝是她的丈夫，很多时候她只能默默地坐在珠帘后面，大臣们或有意或无意的总是忘记了她的存在。
大多数时候，她有什么想法，只能等回到后宫，才能对她的丈夫耳提面命，在金殿上，她必须要顾忌到对方皇帝与丈夫的双重身份，不管哪一重身份，都在她之上。
而现在却完全不同了，皇帝是她的儿子，作为母亲和皇太后，手中又握有先帝的听政遗诏，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国家大事发号施令。
更重要的是，如今大臣们有什么本章，一定要向她请示，现在被大臣们有意无意地忽略掉的人成了皇帝。除了皇帝，还有一个辅政王相王。相王是辅佐天子理政的，天子都成了摆设，他给谁辅政呢？
眼见李显死后，天下人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一现实，她也顺利地接手朝政，并没有遭遇任何阻力，韦后后悔了，她后悔不该听从婉儿的意见，如果按照宗楚客的建议，她可以更快成为皇帝。
但是，韦后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帝国的最高决策者，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所以她不能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她只是含蓄地通过堂弟韦温和女婿武延秀向韦党暗示：该为皇太后登基大造声势了。
于是，在韦后听政的短短几天后，大量发生在长安周边的、荒唐无稽的祥瑞开始出现；一些领了钱的泼皮闲汉开始跑到端门前面大呼太后登基，韦氏天下！
宗楚客、武延秀、赵履温、叶静能等虽然不姓韦，却烙着明显的韦党标签的大臣们开始公开提议由皇太后韦氏沿循则天皇帝旧例登基称帝。
大量的有关韦氏应主天下的民谣开始在长安街头传唱，有人费尽心思地找到了一些“上古的图谶”，证明韦氏当政乃是上天注定，上天安排。
朝野之间的气氛莫名地紧张起来，很多人都对当年武则天为了登基残杀过多少李唐宗室、斩过多少颗李唐旧臣人头的事记忆犹新，而今李唐似乎又要变天了。
台阁政职、内外兵马大权以及中央禁军等，全部掌握在韦氏族人和党羽手中，由于李唐宗室和旧臣被武则天杀得七零八落，韦太后比当年的武太后更具优势，在她面前已是一片坦途。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李持盈的纤纤十指轻轻拨弄着琴弦，随着缠绵深情的琴音，那双多情的美目也大胆地凝睇着情根深种的那个男人，心中则默默吟咏着上古的诗篇。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熟悉这首旋律，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当她三哥揪着杨帆衣领愤怒咆哮起来的时候，他对她的情意就已了然于心了。
所以，她此刻脉脉含情的目光几乎毫不掩饰，大唐的女子们本就性情奔放，更何况是生在帝王之家的女子，她们从小与人交游往来很少需要掩饰自己的爱憎，这就养成了她们直来直去的性格。
杨帆被她那爱意浓浓的目光看得有些受不了，于是他佯作听得入神，轻轻闭上了眼睛，还摇头晃脑的，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这等模样，自然瞒不过冰雪聪明的玉真公主，玉真公主的神色登时变得有些幽怨，但只是片刻工夫，又开始喜滋滋的：“如果不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我，怎会如此怕看我呢？”
少女的身子就像正在灌浆的果实，它们仍青涩着，但天地精华正飞快地充盈它们的身体，让那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该圆的圆，该润的润。
在这生命的脉动中，她们的心灵也正处于朝气蓬勃的时候，忧郁和沮丧就像天上的浮云，只是她们生命里的一个小小点缀，她们总是乐观的、积极的。
所以李持盈的那颗心也总是处于欢乐之中的，仿佛绚丽多姿的花蕊，不管蜂蝶拨弄还是风雨及身，它总是快乐地绽放着芬芳与美丽，迎接爱的阳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李持盈的纤纤十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天籁顿时隐于空灵之中。杨帆适时张开眼睛，轻轻鼓起掌来，满脸笑意，心中却是暗暗松了一口大气。
李持盈以琴传情，当初他的确不甚了了，可是自从被李隆基揪过衣领以后，他岂能依旧懵懂无知呢？琴音听过几遍，他就能大致弹出来了，找个明白人一问，他还不明白么？
可这份情，他吃不消。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皇家女子们自幼居住于其深似海的闺房之内，所能接触的男人除了父兄就只有奴仆，所以一旦有机会同其他男人接触，这个男人又不太差的话，就很容易寄托芳心。
太平公主与他两情相悦，可是因为她的特殊身份，终究有缘无分，到后来由爱生怨，直至如今，弄到相见不如不见的地步。
安乐公主，性狡如狐，鲜廉寡耻，杨帆本应避之唯恐不及，却因当初错把她认作山野女子，结下一段孽缘，从此纠缠不休。
如今杨帆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他有他的事业和家庭，岂肯再沾惹一位公主殿下为他惹来偌大麻烦。
杨帆越想装糊涂，李持盈越不想放过他，天知道她用了多少天的思念，才积累出今日向他一诉衷肠的勇气。今天，她要把自己的情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她深情地凝视着杨帆，柔声道：“持盈已在二郎面前多次奏起此曲了，二郎可知道这首曲子唤为何名？”
说起这称呼的转唤，杨帆更是无可奈何。忽然有一天，玉真公主对他的称呼就从“大将军”变成“二郎”了，当时杨帆正在吃茶，听到羞怯欢喜的一声“二郎”，一口茶登时就从鼻子喷了出去。
李持盈的理由是：她是李隆基的胞妹，李隆基称呼杨帆为二郎，所以，她也要称呼杨帆为二郎，若是称他“大将军”，那会显得比较生份。
李持盈这么说的时候，娇羞地低着头，脸上有一丝娇红，艳若桃李。其色微羞，其情稍喜，还有一种女孩儿家达成心愿的窃喜，甚是可人。
杨帆一听“二郎”这个称呼，就似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浑身不自在，奈何人家从此就理直气壮地换了称呼，那甜丝丝的声音听久了，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如今玉真公主突然向他问起这首琴曲的名字，杨帆情知不妙，更是有点心头发毛，他干笑两声，道：“这个么……，我以为，乐曲是要认真倾听，仔细感受的，你觉得它是流水它就是流水，你觉得它是高山它就是高山，要放开胸怀，任意畅想，如此方能品味音乐真谛。若是知道了琴曲的名字，必然会依照曲名感悟其意，未免陷入桎棝，落了下乘。”
李持盈带着一种很有趣的表情凝视着他，渐渐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妩媚的眼波轻轻一荡，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么，二郎听这首曲子，感受到了什么呢？”
杨帆哪敢接招，他避开了李持盈有些冲动、有些戏谑的目光，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回答，她都会趁机说出她想说的话，而这层窗户纸一旦戳破，他不知两人今后该如何相处。
杨帆突然振衣而起，负起双手，脚步沉重地走开，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踱到修竹掩映下的五角小亭中，举首远眺，沉吟不语。这一手，果然吸引了李持盈的好奇心。
李持盈翩然起身，姗姗地追了上去。一袭青袍，长发披肩，身姿婉约，气韵如水，随着她的步姿和微风的拂动，及腰的长发轻轻起伏着。
偷眼一看，见杨帆眉心微微蹙出一个淡淡的川字，神态非常的凝重，李持盈的芳心不免忐忑起来，赶紧问道：“二郎，你在想什么？”
杨帆喟然一声长叹，语气沉重地道：“我现在哪能静下心思细细揣摩乐曲之美啊。举事在即，若是成功还好，若是失败……”
杨帆忽又展颜一笑，道：“不过，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该做的事，总是要去做的。”
他转身面向李持盈，微笑道：“你不用担心，你已出家，再说你是女子，就算我们失败，也不会影响到你什么。如果我们成功，你就不必再穿这幅巾道袍，还能做一个真正的公主！”
玉真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入道修仙，求的是长生。天皇贵胄，富贵荣华，能得长生吗？”
杨帆啼笑皆非：“玄玄长生之道，你信？”
玉真公主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信！不过……”
她慢慢转身，竹叶如剪，尽头处是一片波澜，那是烟波浩淼的隆庆池。
玉真公主曼声吟道：“十里平湖绿满天，玉簪暗暗惜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玉真公主突然转向杨帆，眸中像是燃着两簇火焰：“富贵荣华，我不稀罕！不过，如果能得到一个有情郎，长相厮守，白首不离，便是神仙，我也不做！”
她的目光绵绵地流连在杨帆脸上，柔声道：“你能帮我父亲夺取这江山，你能帮我……找到一个好男人么？”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说客
杨帆万万没有想到似李持盈这等斯文秀气、性情温婉的大姑娘，居然也有这么彪悍的时候。
仔细想来，他所遭遇过的那些公主们，千金、太平、安乐，还有现在的玉真……，莫不如此。
是因为这些皇家女身份地位天生不同，所以才百无禁忌，还是因为李唐家族血脉中的胡人血统，给了李家的女子们如此大胆、泼辣的性情？
杨帆无法确定，在李持盈大胆、多情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能狼狈地后退，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杨帆退缩的表现立即给了李持盈莫大的勇气。
如果杨帆方才稍稍说上一句重话，用了无数个日夜才攒出这份告白勇气的李持盈都会马上退缩，从此再没勇气向他表白，但是杨帆的反应使她勇气倍增。
她骄傲地挺起骄傲的胸膛，向杨帆逼近了三步，那尖耸的酥胸似乎马上就要触及杨帆的身体了，这才站住脚步，逼问道：“说啊，你能帮我找到一个让我喜欢的男人么？”
“我凭什么帮你找男人，我又不是你爹！”
这句话杨帆只能腹诽，一个明显对你有情有义的漂亮女人，哪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舍得伤害她，即便是言语的伤害？
于是杨帆再退一步，讪讪答道：“却不知……公主殿下想找一个什么样的驸马？”
李持盈望着他的目光愈发灼热了，脸蛋却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就像……二郎你这样的男人！”
杨帆回避着她的目光，干笑道：“呃……公主真是风趣。呵呵呵……，你是说成熟一些事业有成的男人吧，这样的男人长安城里有的是，相信只要令尊开一句口，京中才俊……”
李持盈截口道：“有的是？真的吗？那么你告诉我，谁能只身赴西域，智退突厥十万甲兵、又离间吐蕃王相，致使吐蕃从此势微？你告诉我，谁可以孤身入南疆，平定诸蛮之乱；”
李持盈问一句，逼近一步，杨帆只能步步后退：“你告诉我，谁能巧施妙计，把权倾朝野，小儿止啼的酷吏们一举铲除；你告诉我，谁可以孤骑驰骋千里，一举剿灭契丹叛乱；
你告诉我，谁可以智计百出，于重重包围之中把庐陵王安全护送到京；谁可以运筹帷幄，不动声色地推翻一代女皇；他还要……他还要……”
李持盈越说脸蛋越红，眼波盈盈欲流：“他还要被我跪过，被我骑过、被我亲过，为我……为我杀过一国君主，他还要……如你一般英俊……”
李持盈越说，眼神越是迷离，说到“英俊”二字时，她的声音已经轻柔得如同在杨帆耳边轻轻叹息。
“我为你杀过一国君主？哪有这种事？啊！这丫头，莫非以为吐蕃赞普之死，是我做的手脚？”
杨帆想着，李持盈已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要抚摸他的脸颊，香香软软的身子也向他慢慢偎过去。
杨帆大惊，还想再退，脊背却突然触到了硬邦邦的东西，他已经退到亭柱边上了。就在这时，竹林中突然传出几声“咕咕”鸟鸣，杨帆精神一振，如蒙大赦地道：“三郎到了！”
这一句话，李持盈进逼的动作立即硬生生停住，杨帆逃也似的冲进了竹林，片刻之后，就见枝影摇动，杨帆随着一道青色的人影，匆匆远去。
李持盈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向空中狠狠一挥，兴奋地道：“我说出来了！我终于说出来了！原来……原来说出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李持盈甜甜地笑起来，心事郁积于内久矣，终于一吐衷肠，当真是畅快莫名：“反正……反正本姑娘是看上你了！你想跑……门都没有！我还就不讲理了！嘻嘻……”
……
穿过竹林，尽头是围墙，围墙上有一道角门儿。这个角门儿并不常开，上边的锁都有些生锈了，还好，用钥匙轻轻一捅，依旧能够打开。
此刻，角门儿已经打开，角门之外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有条曲曲折折的小径直通隆庆池畔。隆庆池畔有一条乌篷船，一个赤着双脚、头戴竹笠的汉子正撑着竹篙，稳着小船。
杨帆上了船，弯腰进入船舱，就见一个葛袍青年正端坐在里面，他的五官眉眼倒还耐看，只是脸色姜黄，还生了许多麻子，眉毛粗浓，而且还是吊客眉，不免令人生厌。
杨帆没想到李隆基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看来他的身边也不乏江湖中人，懂得各种鸡鸣狗盗之技。
他的伪装虽然远不及古竹婷那等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可是除非有人自他离开潞州就一路盯着他，否则就算熟识他的人，看到此刻的他，也很难把他和李三郎联系起来。
人家的妹子刚刚才向他吐露情意，虽然他绝对没有勾引过那个纯情少女，可是乍一见到人家的哥哥，杨帆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那不自然的笑容落入李隆基眼中，李隆基登时面皮子一紧，急忙起身问道：“二郎，京中出了什么变故吗？”
杨帆赶紧示意他坐下，安抚道：“不必担心，目前还没有什么变化。不过，以韦后种种作为看来，很难说她哪一天就会突然发动，所以我们必须抢先动手！”
李隆基神色凝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异常的冷静：“毛仲和宜德已经把京里的情形对我说了，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这次我来，已经把所有能用的人全都带来，二郎可已有了什么打算？”
杨帆道：“如今的情形乍一看似乎比则天皇后称帝的时候还要严峻。则天皇帝时，武氏掌握兵权，却只掌管北门禁军，南衙禁军隶属于宰相，而宰相们是站在咱们一边的。
如今军政尽皆操与韦氏之手，如此看来，咱们不要说胜算了，连举事的可能都不大。幸运的是，韦后不是则天皇后，她的才干与则天皇后比起来如云泥之别。
韦后迫不及待地想当皇帝，诸事操之过急，她的人看起来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机要中枢、台阁政职以及军队，可惜的是，时日太短，没有打下足够的根基，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了！唯一的机会！”
杨帆伸出手指，在杯中蘸了点水，在案上一点，沉声道：“我的计划是这样……”
自杨帆一上船，船就驶向湖心。碧水蓝天，澄澈一色，一叶扁舟，荡漾其上，谁会想到，就在这样一条小船上，正有两个人在其中商议着改天换地的大计划。
李持盈一袭道袍，娉娉婷婷俏立于竹林小亭之上，眺望着远处的那艘小船，恰似探出墙头的一朵红杏。她杏眼桃腮，秀发披肩，虽然身着一袭飘逸出尘的道袍，却也掩不住她的勃勃春色。
船上，杨帆把他的计划详细叙述了一遍，李隆基仔细思索半晌，用力一拍桌案，沉声道：“使得！如今这般局面，实也没有万全之策可想，唯有以暴制暴，殊死一搏！只是……”
李隆基情不自禁地锁起了眉头，杨帆问道：“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李隆基道：“咱们本来的计划，是想诛杀韦党，成功之后奉大行皇帝为太上皇，如果家父不肯逼胞兄退位，那就退而求其次，由家父摄政。可是没想到皇帝竟然大行了，如今在位的是我的堂弟，家父的亲侄儿……”
杨帆道：“你担心，令尊本就不肯夺胞兄的皇位，如今更不肯轰侄子下台？”
李隆基苦笑道：“是！而且，如今大行皇帝遗诏中已经说明由家父辅政，这一来，恐怕家父更不肯以辅政王的身份夺取侄儿的江山，留下千古骂名。唉！家父有时……”
他没有说出“太过迂腐”两字，子不言父过，为人子女的怎能言及父母的不是呢。
杨帆微微一笑，道：“这不是缺点，而是令尊的长处。只不过，有些长处，适合一位仁厚长者，却不适合一国之君罢了。”
杨帆弯腰从船舱里走出去，李隆基也随之出了船舱，二人站在船头，看着一碧万顷的澄澈湖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怡人的风，精神为之一振。
杨帆道：“你所虑者，确实是个问题，一旦举事成功，国体大政就得马上定下来，君主之位一旦拖延久了，就不可能更迭了。令尊那边……，需要有人来说服他，一个要让他打心眼里信服的人！”
李隆基目光一闪，脱口道：“有了！太平姑姑！太平姑姑一定行的！”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遥远的岸边，岸边棵棵垂柳，远远看去，如同笼在湖面上的一缕轻烟。
李隆基兴奋地道：“大行皇帝幽禁于房州十六年，家父作为太子，也被幽禁于东宫十六年。这十六年里，家父每日担惊受怕，唯恐遭了毒手。
那些时日，全靠太平姑姑暗中维护，帮家父化解来自武氏家族的种种陷害，是以家父对太平姑姑最是信赖，如果说还有人能够说服家父的话，那么非太平姑姑莫属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黄雀
宽敞的轩厅，阳光斜照。
清漆原色、纹理清楚的地板泛出温暖的淡黄色光泽。屏风前，太平公主和回家省亲的二女儿隔案对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随着母女俩的低语，时而会传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做儿女的似乎总要等到成家立业之后，才会被父母双亲当作成年人来看待。对二女来说尤其如是，一向严厉的母亲现在很和蔼，拉着她的手只聊些家常，不再问及学业，也再没有呵斥。
内管事周敏悄然出现在门口，脱下鞋子，轻轻走进来，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太平公主和二女之间的几案上。
周敏本是宫中女官，当年太平公主出嫁的时候作为陪嫁到了公主府，从此成了太平公主的身边人。
太平公主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儿女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对于母亲的这位心腹，太平的儿女们从来不敢当成普通的奴仆对待，见她进来，二女连忙颔首为礼。
周敏微笑着向二小姐一福，弯腰凑到太平公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太平公主微微一怔，随即转向女儿从容说道：“你的闺房娘依旧为你保留着呢，先回房歇息一会儿吧，晚上陪娘一起用膳。”
“是，母亲！”
二女盈盈起身，向母亲施礼了一礼，再向周敏颔首为礼，轻轻退出花厅。二女的身影刚刚消失，太平公主便笑容一敛，对周敏道：“你说是谁？李隆基求见？”
周敏点了点头，太平公主的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精芒，喃喃语道：“隆基，他不在潞州做官，悄然返回京城作甚？难道他不知道消息一旦泄露，就是形同谋反的大罪么？”
周敏轻声道：“若是公主不想见他，奴婢这就打发他离开。”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颦眉沉思片刻，吩咐道：“你带他到小书房去，不要惊动其他人。”
周敏会意地答应一声，悄然退出了房间。太平公主按膝思索片刻，大袖一摆，翩然起身，向小书房漫步走去。
……
太极宫千秋殿，韦后端然而坐，韦温和宗楚客跪坐于前，正与皇太后奏对。
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李显已驾崩十五天，少帝李重茂于十二天前登基称帝。十二天，韦党中人可谓度日如年，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韦后登基称帝了。
今天韦温和宗楚客乃是联袂而来，韦家这些人实比武家的人还要不堪，文不成、武不就，这一点韦后的堂弟韦温自己心里有数，他一心想让韦后称帝，又担心不能说服皇太后，所以找到了宗楚客。
宗楚客与韦温可谓一拍即合，当即与他入宫进谏，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本就没个准主意的韦后顿时有些意动了。韦后思索一阵，犹豫道：“重茂称帝不及半月，朕若贸然发动，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宗楚客朗声笑道：“太后多虑了。如今朝政尽出太后之手，天下间还有什么人能奈何得了太后呢？”
韦温道：“是啊，现有韦捷、韦濯、韦璿、韦播、韦锜、韦元、高嵩、武延秀等分掌各军，长安城固若金汤，如果说还有什么意外可能发生，那就只能是相王和太平了，只消一刀杀之，大事可定。”
韦后颦着黛眉道：“相王与太平无罪，以何名义杀之？”
宗楚客微微一笑，道：“这有何难？大行皇帝暴卒，民间对此多有议论，臣以为，我们正好可以利用此事。为大行皇帝出殡时，臣可以安排一些人制造乱子，之后……”
韦温显然已经跟他商量好了，马上接口道：“之后，咱们就趁机把相王和太平公主抓起来，当场诛杀，就说他们意图谋反。臣还可以找几名死士，一口咬定大行皇帝之死，是相王与太平所为。”
宗楚客道：“只要相王和太平一死，李氏一族再无一人可以担当大局，太后想让少帝逊位，想让这天下姓韦，那时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
韦后听了，紧张地站起来，在室中急急地踱着步子，宗楚客和韦温对视一眼，一齐拜了下去：“请太后循武后故事，革唐命，建韦氏天下！”
韦后脸上紧张、挣扎的神色幻现了片刻，渐渐转为坚决，她慢慢站住脚步，沉声道：“好！你二人好生规划一番，切莫出了纰漏，先帝出殡之日，成此大事！”
宗楚客与韦温大喜若狂，急忙顿首道：“臣谨遵皇后懿旨！”
二人兴冲冲地离开了，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口，屏风后面就转出两个人来。一个体健壮硕，一个斯文儒雅，正是马秦客和杨均。二人相视一笑，乖巧地向韦后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韦后笑起来，她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腰肢，懒懒地向后一躺。
杨均早就赶过来，韦后正好躺在他结实有力的大腿上，而马秦客则顺势坐在韦后身边，一双精于推拿的手，技巧地按摩着她那双丰腴而富有弹性的大腿，韦后的眉梢眼角登时漾起一抹春意。
韦后掌握大权后，已把马秦客封为散骑常侍、杨均封为光禄少卿，实则二人只是白领一份俸禄，他们的办公地点只有一处：就是韦后的寝宫锦榻。
或许韦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其实她一直就在学武则天，不但夺权称帝的手段效仿于武则天，就连她蓄养面首也是在刻意地学习那位女皇帝。
自古至今，天下从不曾有过女子称皇，可武则天却做成了这件开天辟地的大事，这个壮举对那些同样身处权力中心的女人们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冲击。
韦后、太平、安乐……，这些曾经匍匐在武则天脚下，或战战兢兢、或小心谨慎的女人们，在不知不觉中都受到了这个太阳般光辉灿烂的女人感染。
……
宗楚客回到府邸，立即命人传崔日用来见。不到三炷香的工夫，崔日用便飞马赶到了，其快如风。
这崔日用乃是进士出身，最初被任命为芮城尉。大足元年的时候，宗楚客作为一州刺史路经陕州，崔日用支供顿事，广求珍味以逢迎，殷勤备至，令宗楚客大为满意。
之后，宗楚客便举荐他为新丰尉，不久又提拔他为监察御史。崔日用从此就成了宗楚客的门下走狗，对宗楚客一向敬畏，犹如以臣事君。
如今，他已是宗楚客门下第一心腹。宗楚客如今权倾朝野，崔日用已被他提拔为兵部侍郎兼修文馆学士了。
崔日用匆匆赶到小书房，就见宗楚客正奋笔疾书，虽不知他在写些什么，可是看他脸色满面红光，似乎兴奋异常。
崔日用虽是兵部侍郎，位高权重，在宗楚客面前却是恭谨异常。他既不敢就座，也不敢惊扰，只是拱着双手，微微欠身站在那儿。
又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宗楚客才写罢那篇东西，轻轻吹了吹，用心叠好。
“日用，你来了啊！”
宗楚客好像这时才发现了崔日用似的，很亲切地向他打起招呼。
其实他早就知道崔日用来了，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一味地礼贤下士是不行的，在他看来，驭下之道就是恩威并重。虽然崔日用已是兵部侍郎，可门下就得永远有做门下的觉悟。
崔日用态度恭谨地施礼道：“门下见过宗公。”
宗楚客呵呵地笑起来，道：“坐吧，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崔日用毕恭毕敬地坐下，可只片刻工夫，他就惊跳起来，因为他从宗楚客口中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韦后想利用为先帝出殡的机会，诛杀相王和太平公主！”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韦后擒下相王和太平公主，以谋反和弑杀先帝的罪名把他们诛杀后，宗楚客要突出奇兵，劫持少帝，诛杀韦党一党！
借韦氏的手杀掉相王和太平公主，再以拨乱反正的忠臣名分杀掉当时必然在场的所有韦氏高官，挟持少帝为傀儡，把持文武大权，直至谋夺这江山，让这天下姓宗！
“这……这……”
崔日用额头的汗水顿时冒了出来，一颗颗足有黄豆大小。
宗楚客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怕了？”
崔日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涩然道：“门下的一切都是宗公给的。门下为宗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门下虽是兵部侍郎，可是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啊，只怕……只怕有负宗公厚望。”
宗楚客“呵呵”地笑起来，安慰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宗楚客抬起眼帘，望向前方一片虚无，悠然说道：“宗某并非只有你一支兵可用。你不要忘了，宗某是则天皇帝的外甥，武氏一族的那些人与我都是表兄、表弟！”
崔日用身子猛然一震，失声道：“宗公是说……”
宗楚客道：“不错！自李重俊谋反，杀死梁王武三思，武氏一族群龙无首，日趋没落了。可是武家多少年的根基，不会这么快就倒下去。
武氏与李氏多有联姻，李氏当国，武氏的日子还能过下去，一旦这天下姓韦，李氏固然要完蛋，武氏难道就有好日子过了？他们也在担心啊。
现如今军中将领多出于韦氏门下，可他们那些人哪有什么根基可言？不是宗某狂妄，武氏统领北门禁军多年，如今不敢说能调动全部禁军，可要从中拉出一支队伍来却也容易。想要乱中取胜，只需一个机会就行了！”
宗楚客抚着胡须，眼中渐渐露出疯狂的光芒：“某初在卑位时，热切宰相之职。如今做了宰相，距天子只一步之遥，有此机会，还能不想当皇帝吗？男儿在世，哪怕南面称寡只一日，也好过庸碌地死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究竟谁是黄雀
李隆基从太平公主府上离开之后，太平公主在书房中独自徘徊了许久，这才让人把莫先生请来，把李隆基此来的用意向他和盘托出。
莫雨涵听罢，欣然道：“韦氏磨刀霍霍，意识到大难将要临头的看来并非公主殿下一人啊。这个李三郎倒是精明人，只是他为何不与相王商议，却来寻公主相助呢？”
太平公主苦笑道：“我那兄长性如妇人，心慈面软，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只怕反要坏了事情。不过……”
太平微微眯起眼睛，欣赏地道：“不过三郎居然从潞州秘密返回，孤注一掷，倒真是一个狠角色。”
莫雨涵深以为然，颔首道：“拿得起、放得下，性情果毅，精明干练，如果这等人是我们的对手，那就要非常小心了。”
太平哂然一笑，道：“他上面还有两位兄长，而且他不是嫡出，不会碍事的。”
莫雨涵问道：“若是得国之功呢？”
太平公主自信地道：“所以，他此来，只想让我在关键时刻说服他的父亲，我却要求全程参与，败则同死，若是成功，作为他的姑母，此事自然是我居首功！”
……
隆庆池畔，一个青袍文士负手漫步于柳下，看他脚步迟缓，往复不断，似乎是一位斯文士子在湖边散心吟哦，唯有走近了，你才能看到他眉头紧锁、满脸焦虑。
这人正是崔日用，他阿附于宗楚客不假，可他阿附宗楚客的目的只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从未想过宗楚客能当皇帝，当宗楚客对他说出自己的远大理想时，崔日用唯一的感觉就是：“宗楚客疯了！”
崔日用可不想陪着宗楚客一起发疯，更不想陪着他一起死，这棵大树眼看就要变成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每一只靠近的飞蛾都会被化为灰烬，是时候另投明主了。
崔日用思来想去，要想告发宗楚客的阴谋，他只能选择韦氏或者李氏。在韦氏和李氏当中，一番反复权衡，他的心理便渐渐倾向了李氏。
宗楚客虽然是韦党的重要一员，但是作为宗楚客的心腹，为了避免引起宗楚客的忌讳，他和韦党的其他成员并没有什么交集，他是完全依附于宗楚客一人的。
可是在此之前，他和李氏的关系却也相当和睦。因为他是大足元年之后才被宗楚客举荐升官的。而大足元年是怎么来的呢？那是杨帆搞出来的一个把戏。
那一年，杨帆奉武则天之命秘密潜赴房州救援庐陵王，在房州因琐事入狱，为了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顺利逃走，他们在牢里炮制出金甲神人的故事，并伪造了一个巨大的脚印。
当地官府把这件事上奏朝廷，武则天认为这是祥瑞，所以第二年改年号为“大足”。那时候，武则天已决意立儿子李显为储君，李唐宗室的政治环境趋于好转。
普天下都知道下一任皇帝必定出自李氏，这种环境下，崔日用自然与李唐宗室也有过一些密切的来往。
而当时刚刚从房州回来被立为太子的李显行事小心非常谨慎，唯恐出些什么差错，所以当时代表李唐宗室与权贵们交往的就是相王，所以崔日用和相王最熟。
再者，崔日用是进士出身，自幼读圣贤书，正统理念很严重，他始终认为李唐才是正统。虽然他是宗楚客门下，可当初他投效宗楚客的时候，宗楚客可并没有反意。
如今宗楚客居然觊觎帝位，他就不能不有所选择了。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再加上他身在兵部，很清楚韦氏是如何的不得军心，所以最终选择了李家。
他想把这个消息禀报相王，但他不敢去相王府，因为相王的目标太大了，很可能现在已经有人在盯着他，于是崔日用选择了相王长子李成器。
只是到了寿春王李成器的王府前，他又不免犹豫起来。进或退，只要选择错了，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啊，崔日用怎不纠结万分。他徘徊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跺了跺脚，走向王府大门……
……
自从李显驾崩，韦氏日益猖獗，为了免生是非，李成器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崔日用登门后马上就找到了他，一听崔日用说明来意，李成器不禁大惊失色。
他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崔日用，马上回转内宅去找李隆基。李隆基自从秘密回京后，一直住在他的府上。
李隆基听大哥说明情况也是大为震骇，虽说他早知韦后一旦稳住了政局必然会对李家下手，却没想到韦党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更让李隆基没有想到的是，韦家的头号打手宗楚客居然怀有如此之大的野心，宗楚客的计划虽然听起来很荒唐，可是仔细想想，却也不无成功的可能。
如果韦后以谋杀先帝的罪名把相王和太平公主当场诛杀，人心浮动之际，宗楚客突然异军突出，替李唐宗室翻案，把韦党一网打尽，控制住少年天子李重茂，那么……
想到其中的利害，李隆基不禁冷汗淋淋。他大哥李成器的府邸与杨帆的府邸是挨着的，李隆基恨不得马上爬过墙头，把这个惊人的消息说与杨帆知道。
幸好，这个时刻他依旧记得杨帆对他的告诫：“不管何等紧急的事情，务必要在玉真观见面。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凡事不密则成害，三郎谨记！”
李隆基并不清楚杨帆如此叮嘱是因为杨帆身边有内奸，而杨帆还不想太早把他揪出来，故而才如此叮嘱他，但他严格地遵守了这一约点。
李隆基马上乔装打扮一番，匆匆去了玉真观。很快，玉真观里有个美貌小道姑就出了门，坐着牛车出现在杨帆府前。
消息送到后宅时，杨帆正握着次子杨吉的手在教他写字，一听玉真观来人相请，杨帆知道必有大事，赶紧把儿子交给阿奴，匆匆赶往玉真观。
玉真观里，李隆基坐立不安，玉真公主见状，向他问起内情，李隆基倒也没有隐瞒，他把实情对胞妹讲了，玉真公主也是心急如焚。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帆终于赶到。玉真公主情知大事紧急，虽然那日吐露衷肠后，一连几天杨帆都避不登门，令她颇为幽怨，这时却也不好说些涉及儿女私情的话，急忙便把杨帆请进了静室。
李隆基把事情经过对杨帆一讲，杨帆意外地道：“宗楚客？倒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等野心。还有武氏家族，他们终究是不甘寂寞啊……”
李隆基见杨帆气定神闲，不禁纳罕地道：“二郎不觉得此事紧迫吗？”
杨帆看了他一眼，从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杨帆微笑道：“事态固然紧迫，但是咱们的心态却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李隆基钦佩地道：“隆基受教，二郎才是任大事的人。”
杨帆摇摇头道：“换作十多年前，我可能比你更加冲动，你若经历过几次生死一线的事情，自然也能沉稳下来。”
杨帆若有所思地叩着几案，沉吟片刻后一抬双眼，道：“咱们本就要采取行动的，如今不过是早行一步罢了，无须慌张，三日之后，咱们抢先动手！”
一抹潮红迅速蔓延到了李隆基的脸上，李隆基攥紧双拳，激动地道：“我就等你这句话呢！那么，咱们就约定三天之后，拼他个鱼死网破！”
杨帆在李隆基稚嫩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沉声道：“网要破，咱们可死不得！消息千万不能走漏，等到举事那天，你再通知下去！”
李隆基愕然道：“不需要让志士们早做准备吗？”
杨帆道：“让他们准备些什么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生死一搏，胜败天命，唯此而已！”
李隆基咀嚼着这句话，轻轻点了点头。
杨帆走出静室时，只见李持盈膝上架着一具古琴，怔怔地坐在那儿，手指搭在琴弦上，若有所思。杨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终是抿住嘴唇，大步走向房门。
“二郎！”
李持盈突然惊醒，急急唤了他一句。杨帆止步回身，看向她。李持盈深深地凝视着他，一双美目迅速溢起了一层雾气：“二郎，保重！”
杨帆望着她，慢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拉开门，走了出去。
……
夜色深沉，杨家后院一座独幢的小楼上，杨帆穿着单薄的衣服，静静地靠在楼栏内，沐浴着如霜的月光。
婉儿缓缓走来，一袭松软飘逸的雪白长袍委地，秀发披肩，赤着雪足，仿佛月光凝成的一只精灵。
她走到杨帆身边，将一袭长袍披在杨帆肩上，柔声道：“夜里天寒。”
“嗯！”杨帆紧了紧袍子，回首望向婉儿，清冷的月光照在婉儿美丽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如星辰般熠熠地放着光。杨帆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如软玉，温凉滑腻。
杨帆低声道：“婉儿，你好生安排一下，三日后那一晚，一定要在宫中当值！”
“嗯？”
婉儿先是疑惑地颦起眉，然后眼睛慢慢张大，眼神变得紧张而兴奋起来。她握紧了杨帆的手，激动地道：“三天后，我们……要举事了？”
杨帆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拥进自己的怀抱，抬头望着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柔声道：“嗯！三天后，不论成败，你都不再是一只笼中鸟了！”
淡淡的云彩，皎洁的明月，一只大鸟不知从何处飞来，无声地舒展着双翼，仿佛为那轮明月插上了一副翅膀……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引蛇出洞
骊山脚下，一座巨大的室内温泉。
这幢建筑依山势而建，墙壁半是山石，半是木质，一些喜欢潮湿温热环境的藤萝和蕨类植物生长得十分茂盛，中间还开着各色的小花。
一眼温泉被不规整的山石砌成的池子围起来，水质极其澄澈，但水面上雾气氤氲。少女的娇笑声从雾气中传来，随即戛然而止，一个美丽的少女捂着嘴巴从雾气里钻出来。
她移动的速度非常缓慢，似乎是怕激起水花的响声，紧接着又出现一个美丽的少女，同样捂着嘴巴，眼睛里带着笑意，悄悄地向外移动着。
她们的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上下，明眸皓齿，眉目如画。最重要的是，她们那略显青涩、却已凹凸有致、窈窕诱人的娇躯，完全是不着寸缕的。
一个男人大张着双手从雾气里钻出来，眼睛上蒙着一条比抹额略宽的黑丝巾，他向左一扑，向右一划，激荡的池水翻涌不已，白色的雾气扩散开来，使那两个少女诱人的娇躯愈发若隐若现。
忽然，那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侧着耳朵听听，向一个方向划过去，刚刚走出几步，突然大吼一声，斜刺里猛地一冲，裹着一个翻涌的浪头探出手去。
“哈！抓住你啦，我看你还往哪儿逃。”
蒙着眼睛的男人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但他随即就发觉不对劲儿了，他紧了紧手，感觉抓住的是一只靴子，急忙摘下眼罩一看，握在手中的可不正是一只鹿皮小靴么。
鹿皮小靴的主人是一个俏丽可人的姑娘，她站在温泉边上，十六七岁的年纪，衣服穿得齐齐整整的，一袭青色劲装，愈发衬得英姿飒爽。
那摘下眼罩的男人正是沈沐，一见这位姑娘，沈沐不由笑道：“怎么，伽耶也想陪我捉迷藏么？那还不宽衣下来。”
俏丽少女娇靥一红，欠身施礼道：“主人，金二有要事求见。”
“金二？”
沈沐色迷迷的眼睛登时一片清明。
金二是他的暗卫之一，沈沐曾经对身边的人下过命令：“若是金二求见，不管什么时候，务必立即通禀。”因为这个金二还有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名字：“古大！”
沈沐“哗啦”一声从泉水里走出去，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伽耶已把一条大浴巾为他披到肩上。
沈沐在外边的小间里会见了古大，这间屋子十分通透，顶上开有天窗，光线柔和明亮，迎面是一扇侧拉的门户，门正开着，触目就是对面莽莽的丛林。
沈沐裹着大浴巾仰躺在一张竹制的逍遥椅上，古大待室中只剩下沈沐一人时，才拉下他蒙面的青巾，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与沈沐。
沈沐接过书信，验过火漆，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看了看，突然一挺脊背坐了起来，压得身下的竹椅“吱嘎”一声：“二郎这是要搂草打兔子，一并解决啊！”
沈沐站起来，攥着那封信走到门口，灿烂的阳光照到他的身上，他的眼睛正在发光。
沈沐盯着对面的群山，也不知在想什么，静默的群山面对着他，似乎也在沉默地观察着他。过了半晌，沈沐突然一旋身，对古大沉声道：“你回复二郎，我定全力配合！”
……
杨家遍植名贵花草的那座高高的土丘上，一座五角小亭正对着碧波一片的隆庆池，站在亭中居高临下，可以把隆庆池的美景尽收眼底。
此刻，杨帆与任威就站在小亭中，一前一后。
杨帆背负双手，眺望着烟波浩淼的湖面，任威则站在他侧后方，双手轻垂。一前一后，一个负手，一个垂手，主次尊卑的地位一目了然。
“如今朝中的情形愈加不妙了！”杨帆道：“我观韦后有效仿则天皇帝之意，一旦她要登基，势必先大肆屠戮一番，清除李唐宗室和忠臣，以屠刀立威于天下，到时候，不知还要殃及多少池鱼了。
幸好，我已决定置身事外，不过留在这里还是难免会受到波及，我决定近日就向朝廷辞职，彻底离开朝堂，不再与任何一方势力有所挂葛。”
杨帆扭过头，对任威道：“你立即传出我的命令，命令南疆、潞州、河北三地，立即向所有已经查明的隐宗势力发动进攻！不管是商战还是动用武力，又或者是藉助地方官府之力，总之，吞食他们的势力，消灭他们的人力，让他们彻底消失！”
任威心中一震，眼中蓦然露出兴奋的神色。宗主蓄势这么久，终于决定向隐宗开战了，而且这一次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甫一出手，就是有我无你的绝杀！
任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欣然应道：“是！卑职马上就办！”
杨帆的身子完全转过来，凝视着他，微笑道：“咱们第一个动手的地方，就是这长安城！两天之后，动用咱们在长安的全部力量，趁夜袭杀隐宗重要人物。”
杨帆道：“我知道要刺杀他们的重要人物并不容易，但是你们一定要不惜一切！只要他们潜伏在长安的重要人物能被我们剪除三成，在这场决战中，我们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卑职明白！”
任威用有力的声音回答：“隐宗猖獗久矣，宗主终于肯还以颜色，此举大快人心！相信全宗上下必定全力以赴，此一战，要让隐宗从此臣服！”
“嗯！这一仗，要打得漂亮些，就算准备踏足江湖的我，送给江湖人的见面礼吧！哈哈哈哈……”
杨帆笑起来，任威也愉快地笑了。
……
“哈哈哈哈……”
终南山下，一汪澄碧的湖水，湖心有座黛如青螺的小岛，岛上青葱一片。岛边有一块嶙峋突兀的怪石，卢宾之正坐在怪石上垂钓，忽然接到手下传来的一封密信，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钓竿落入水中，被一条咬钩的肥鱼拖着向远处闪去，在水面上拉起一道白色的水线，卢宾之看都不看一眼。他狂笑着，笑了许久，忽地潸然泪下。
“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啊！”卢宾之紧紧攥着那封信，跪地大哭起来，报信的侍卫一见宗主跪下，忙也退后几步，跪在地上。
卢宾之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面孔扭曲得吓人，他咬牙切齿地道：“大哥，我孤心苦诣，我放弃阀主之位，我暗中积蓄力量，我耐心等了这么久，眼看他风光、眼看他得意，终于等来这一天了啊！
他们从你手里夺走的一切，我都要夺回来！我要让沈沐和杨帆死不瞑目，我不但要把他们挫骨扬灰、我还要让他们的妻妾儿女世世代代为我卢家作奴作婢！哈哈哈哈……”
卢宾之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听得那单膝跪地的侍卫暗暗打了一个冷战。卢宾之突然跪爬着转过身，脊背弓着，四肢据地，仿佛一条马上就要一跃而起、择人而噬的狼。
他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满面惶恐的侍卫，厉声吩咐道：“立即发动我们所有潜伏起来的力量，趁显隐二宗两败俱伤之际，一举歼之！”
……
杨府所在是隆庆池畔景致最好的地方，杨府门前不足百丈，就是美丽的隆庆池。湖边有一行垂柳，浅水区则是大片的芙渠，不仅风景优雅，而且水中有大量鱼类，是垂钓的好地方。
湖边有几个钓翁，和任威都很熟悉了，常在这儿垂钓的人都有自己习惯的位置，任威垂钓的位置就在一棵至少有五十年树龄的老柳树下。
这棵垂柳紧贴着湖畔，湖水涌动，拍击湖岸，天长日久使那垂柳的根系裸露出一半，于是浸于水下的根系便长出很多红色根须，在里边生长着许多小虾。
根须的上半部分有个突出的树瘤，形似一个坐墩，正适合背倚垂柳，坐在上面垂钓。
这日午后，任威又来到湖畔，旁边已有两个头戴竹笠的老翁持着钓竿坐在那儿，看到他来，向他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便又关注起自己的鱼漂。
任威在他熟悉的位置上坐下来，熟练地挂好鱼饵，将鱼钩一甩，看着那鱼漂在粼粼的水面上轻轻起伏着，懒懒地往柳树干上一靠，笑道：“吴老伯，你家六郎就要娶亲了吧，怎么还这么轻闲？”
一个钓翁捋须笑道：“老朽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今小儿子要成家了，叫他这些兄长和姐姐们为他操持就行了，还要老汉操心不成？”
任威与那钓翁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谈着，左手悄然摸向粗可一抱的大树根部，那里贴着地面有个拳头大小的树窟窿，任威探进两根手指，飞快地一摸，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这样的动作极其隐秘，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即便是就坐在他身边，看到了他的动作，因为袍袖的遮掩，也只能以为他是扶了一下地面。
这种树洞不会有人特意探摸的，就算淘气的小孩子，也会担心里边会有虫蚊一类的东西，何况那纸片不是塞进树洞了事，而是钉在树洞内侧的上缘。
任威不动声色地把纸片塞进了自己的腰带，他没有马上就走，而是耐心地同钓友们继续说笑着，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任威才提起一篓肥鱼，施施然地走回杨府。
任威刚进杨府的大门，就见古二自西跨院里风风火火地走出来，一见他便笑道：“任兄，你回来啦，我正要去找你呢，阿郎召你我于书房相见！”
任威听了，便把鱼篓递给门子，笑道：“送你了，拿去炖碗鱼汤喝吧。”说罢也不理会门子一迭声的道谢，便随着古二向书房走去。
二人一路走，古二便放低了声音笑道：“今夜就是咱们向隐宗全面发动的时候了，想不到任兄你还有兴致钓鱼，如此处变不惊，当真大将风度啊。”
任威微笑道：“古兄过奖，我只是喜欢以钓鱼放松身心罢了。宗主常说，越临大事越要镇静，我如今就是在努力培养自己的养气功夫，不过我距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还差得远呢。”
二人说笑着便到了书房前，只见古大、古三和古老丈都肃立在书房门前，任威没想到今夜的行动连古老丈都要出动，一见他也在，连忙拱手行礼。
任威拱起双手，还未及说话，就听古二哈哈一笑，道：“不错，背主负恩，见利忘义，做出这等事来，任兄你的确应该紧张的。”
话音未落，古老丈便是脸色一沉，独臂向任威一指，厉声喝道：“把他给我拿下！”
古大古三左右一分，手便按上了剑柄，任威只听古二说了半句已是大惊，方欲有所动作，便觉后背一紧，一口利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狩猎
任威被带进书房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古氏三兄弟，其中任何一个武功都不在他之下，三兄弟将他围住，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古老丈。
任威只能束手就缚，被古二将牛筋的一条短索，把他的双手倒缚在身后。他依旧能行走自如，甚至只凭一双腿，等闲十几条壮汉也近不了身，但这间书房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等闲的壮汉，尤其杨帆，任威很清楚杨帆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明，就算杨帆赤手空拳，而他手中拿着最趁手的兵器，依旧不会是杨帆的对手。
杨帆坐在书案后面，神色很平静，目光深邃，凝视着他的时候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任威与杨帆的眼神一碰，目中顿时闪过一抹羞愧，他低下头，片刻之后才缓缓抬起，向杨帆涩然一笑：“我终究还是小看了宗主，不知宗主什么时候发现的？”
杨帆道：“在终南山，你骤然出手，杀死李承况的时候。”
任威的眼神一阵飘忽，喃喃地道：“很久的事了，那么早……你就发现了？”
杨帆摇摇头：“那时，我只是怀疑你。那么冲动，不似你一贯的为人。再说，你是我身边的人，即便是你迫于宗内元老们的压力，那至少也说明，宗内有人正在和你秘密接触，不是么？而事实上，一开始我确实是怀疑宗内有元老对我不满，所以才收买你，想迫使我接受些什么，想让我做他们的傀儡。”
任威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凉，他听明白了一件事：杨帆不但知道他是别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甚至已经清楚那个人是谁。可杨帆就凭他一刀杀了李承况？此人的心机也未免深沉得太可怕了些。
任威回想着那日官兵在终南山搜索太子的情形，叹息道：“我杀李承况，就是铸下了大错。李承况，其实是奉那个人的命令杀死太子，以太子的人头做投名状，想再依附皇帝的。
可惜，这件事是那个人临时的决定，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李承况也是那个人的心腹，我不知道李承况对我了解多少，是否知道我也是那个人的人，而且我既然投靠了那个人，总得为他效力吧？如果李承况真的是投靠了朝廷，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出更多的秘密。你，就据此断定我是内奸？”
杨帆道：“仅仅是怀疑，所以，我找沈沐又做了一场戏。我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你，让我安排警卫，我知道我和沈沐会晤这么大的事，你一定会禀告那个人……”
杨帆的声音顿了顿，冷笑道：“那个藏头露尾的卢宾之！我派人暗中盯着你，终于摸清了他的底细。很不错，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想不到他如今颇有乃兄的风范。”
任威的脸色僵住了，他瞪着杨帆，瞪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脸上不禁露出惊恐的神色，失声道：“宗主……与沈公子在五丈原会晤，本就是为了引出我的幕后人的一个手段？”
杨帆微笑着点了点头，任威脱口道：“那么宗主和沈沐的公开决裂，其实也是……”
杨帆还在点头，动作非常优雅。
任威的脸色苍白，如果说他一开始有些恐惧，后来面对现实，开始认命。但是这时知道人家早就察觉了他的身份，把他戏弄于股掌之上，而他还自鸣得意，一直伪装着隐藏在杨帆的身边，那就只剩下莫大的屈辱了。
这时古二上前一步，将任威还没打开过的那个小纸条递给杨帆：“宗主，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杨帆伸手接过，打开瞧了瞧，笑着对任威一扬，问道：“想不想知道卢宾之对你有些什么吩咐？”
任威沮丧地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他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
杨帆把那张纸条轻轻抛起，任它缓缓飘落，笑望着任威道：“卢宾之这几年经营出了多大的场面，我不清楚。不过今夜之后，他所有的势力应该都会浮出水面了……”
飘落的纸条切断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视线，杨帆的声音依旧传进耳朵：“于是，他们就像躺在抽干水的湖面上的蚌，我只要提着篮子一只只去捡就成了。”
任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耳畔听到杨帆在问：“为什么要背叛我？卢宾之许给了你什么条件？”
任威闭紧了嘴巴，用力摇了摇头。金钱、地位、权力又或是美色，能打动他的不外如是，只是现在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杨帆深深的一声叹息，道：“你放心地去吧，很快……他们就会去陪你的！”
……
太平公主府的后园里，十几名侍卫俱都身着猎装，荷弓佩剑，牵着战马立于庭院之中。薛崇简因为兼着个卫尉卿的军职，所以穿了一身戎装。
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可是因为身材高大，看起来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只是容貌略显稚嫩。
太平公主为他紧了紧绊甲丝绦，以掩饰心中的紧张，她看着儿子那张与亡夫薛绍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低声道：“简儿此去要多加小心。记住，你是一员主将，是统帅，你的作用是指挥调度，万万不可轻身上阵。”
薛崇简意气风发地笑道：“母亲大人放心！儿子自会小心的，只是嘛，若是需要上阵时还当上阵拼杀，这可不是两军对垒。若是咱们成了，大事谐矣，若是不成，终究难免一死，母亲又何须顾虑呢。”
太平公主听了这样不吉利的话，不禁黛眉一蹙，微微有些着恼。旁边一个猎装侍卫忙应道：“姑母大人请放心，侄儿自会看住崇简，不让他胡来。”
这个猎装侍卫面如冠玉，两道英眉，正是做一身侍卫打扮的李隆基。太平公主向他点了点头，毅然道：“你们……这就去吧！”说罢一转身，便急走走开。
李隆基向薛崇简打了个手势，一行人牵着马出了角门儿，一出角门儿便纷纷上马，沿长巷飞驰而去。
太平公主急急而行，走到一方假山石处，陡然站住脚步，回首一望，却见儿子与李隆基领着十几个心腹侍卫，已经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太平不由喟然一声长叹。
假山石后，悄然转出了莫雨涵，太平公主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她依旧凝望着儿子消失的地方，淡淡地道：“莫先生不必担心，本宫既已下了决心，就不会举棋不定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坚决。如果现在有个曾经见过中年武则天的人出现在这里，他会惊讶地发现此时的太平公主，不仅容貌酷肖当初的武则天，就连她冷静坚毅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莫雨涵听出太平公主这句话语出至诚，不安的神色渐渐隐去。
上位者如果有所决断，属下的人不怕你野心越来越大，因为风险越大，意味着收获也就越大，既然他们已经跟着你走上这条不归路，就不会怕你走得更高更远。
可是你若首鼠两端，举棋不定，那就是为帅者之大忌了。你别想指望手下依旧会无怨无悔地接受你的一切决定。当他们已经豁出性命追随的时候，你的退缩和犹豫会让他们无比愤怒。
你想金盆洗手？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天知道已经做过的那些事会不会有泄露的一天。为了自保，大家只能把你干掉，再不然就要用既成事实逼你就范。
这种事，以前有，以后也会有，人类再怎么发展，只要欲望犹在，这种事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上演，形式或许有些变化，可其本质却永远不变。
……
李隆基一行人都扮作薛崇简的侍卫，一副要出城狩猎的样子，行至通化门附近时，他们在路边停下来，又过了片刻，又有几员戎装将领各带三五侍卫赶来。
长上果毅麻嗣宗、尚衣奉御王崇晔、朝邑尉刘幽求……，这些人各带身着猎装的侍卫，都是一副要出城狩猎的模样。这些人，都是薛崇简平时以李隆基的名义结交的意气相投的朋友。
此时将近黄昏，通化门又位于宫城之东，这周围虽也有几个坊，却不是百姓聚居之地，商贾旅人也不从这个门出入，是以街头十分冷清。
他们都知道今天要去做什么事，心中都有些紧张，却又有种难以按捺的憧憬与兴奋。李隆基一见人已到齐，便把大沿宽帽往眉际一拉，低声道：“咱们走！”
朝邑尉刘幽求低声道：“且慢！郡王，如此大事，可曾禀明相王了么？”
李隆基回首向相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我辈以此报效社稷，事败以身殉国便是，何必连累家父。且家父仁厚，性情优柔，今若禀报，若父亲赞成还好，一旦反对未免不美。”
众人点头称是，便与李隆基一起出了通化门。他们出了通化门后，沿官道径直驰出约五里许，眼见官道上再无一个行人，突然斜刺里打马冲向北边的荒郊野地。
他们迂回绕了近十里左右，跑得战马汗湿，来到禁军大营附近的一处榆树林子，就见林下有三人三马正驻足等待，头前一人乃是杨帆，身后两人是李宜德和王毛仲。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状况频频
李隆基隔得还远就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快步迎向杨帆，抱拳称道：“大将军！”
杨帆笑着拱手道：“郡王，一路还顺利吧？”
李隆基见杨帆极其沉稳的神情，忐忑的心情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向杨帆点点头，笑容显得轻松了许多。杨帆欣然道：“那好，咱们现在就去禁苑。”
朝中的政治力量经过则天朝、李显朝的一次次清洗，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干净，韦党一枝独秀，李隆基根本没有奥援，这种情况下杨帆和李隆基不得不谨慎再三，今日作为发动之期，事先知情的人极少极少。
他们这一行人有几十号人，目标太过明显，显然是不宜进入军营的，如果引起有心人注意，政变恐怕就要夭折，但作为政变领袖，李隆基又不能远离军营，以现时的通讯条件，他根本无法遥控。
所以他们选择了“御苑监”作为“政变前敌指挥部”。宫城北面驻扎的是万骑和飞骑，在他们中间只有一个非军方机构，就是禁苑监。
禁苑监有数百名园丁，负责皇家园林和宫中各处花草的修剪维护，禁苑监紧挨着皇城北墙，左右则是万骑和飞骑的军营，是最恰当的地点。
禁苑监总监名叫钟绍京，此人早被薛崇简收买了，但是他官职太低，在这场政变中他也发挥不了其他作用，他最大的作用就是为李隆基提供一个安全便利的指挥场所，所以今日政变的事情就连他也不知情。
禁苑监的园丁经常见到薛崇简来寻钟总监吃酒，今天见他又来了，还带来了几十个身装猎装的人，只道是游猎归来不及回城，所以并未起疑，很热情地把他们放了进来。
薛崇简轻车熟路地引着众人赶到钟绍京的住处，抓住门环“咚咚咚”地叩了几声，就听门内有个妇人声音问道：“谁啊！”
薛崇简答了一声，门内那妇人道：“啊！原来是薛公子，请稍等！”
薛崇简回身对李隆基道：“这妇人是钟总监的娘子。”
众人在门前等了一阵，还是不见有人开门，李隆基不禁警觉起来，薛崇简又高声唤了几句，这钟总监不是大官，一共就两进的房舍，在房内应该听得很清楚，可是里边始终不见回答。
李隆基悄悄握住剑柄，向王毛仲和李宜德丢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道：“你们散向四周，看看有无埋伏！”
一见薛崇简竟然敲不开门，王毛仲就已紧张的脸色发白，一听李隆基吩咐，他马上向李宜德打个手势，各带几人散向四周，故作从容，暗暗观察着四周情形。
薛崇简沉不住气了，对李隆基道：“三郎，要不咱们闯进去吧！”
李隆基扫了一眼禁苑里四处散步闲聊的园丁，低声道：“不成，距咱们发动的时间还有几个时辰，这禁苑里有几百号人，一旦被人察觉有异，咱们是控制不住这么多人的。”
薛崇简恨恨地骂道：“这个老钟，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钟府二进院落的客厅里，钟绍京直挺挺地站在堂上，额头冷汗涔涔。
事到临头，他怕了。
他的确是心向李唐，再加上薛崇简折节下交，抱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再加上一份封妻荫子的愿望，他便慨然答应为临淄王所用了。
但是，他并不知道事变之期就在今日，也不知道自己这里将成为临淄王的指挥之地，是以毫无心理准备。
方才夫人来报讯儿，钟绍京连忙迎到前厅，扒着门缝儿往外看了一眼，一看门外那些人的打扮、神情，他就意识到那一天终于来了。
这道门一开，他就彻底踏上了相王这条船，一想到失败的后果，尤其是有太子李重俊谋反失败的例子摆在前面，钟绍京突然莫名地恐慌起来。
他只是个管园林的小吏，一个负责照顾花花草草的人，突然间要他面临这样的大事，他如何镇定得起来。一时间，钟绍京心中天人交战，竟是半晌委决不下。
钟绍京的夫人许氏与丈夫一向情深意笃，丈夫投郊临淄王的事情也没有瞒着她，此时一见丈夫这副模样，她就明白临淄王将要于今夜举事了。
许氏眼见丈夫委决不下，便走到他的面前，柔声唤道：“夫君！”
“啊？”钟绍京醒过神来，茫然地看向妻子。
许氏郑重地道：“夫君已与临淄王有约，就算你今日把他们拒之门外，如果他们失败，难道夫君就能逃得一死吗？忘身殉国，神明也会暗中庇佑，至已至此，夫君不能再犹豫了！”
钟绍京受妻子一劝，仔细想想，确是这个道理，其实从他答应为临淄王所用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相王这条船上的人了，再也不可能下来。
钟绍京咬了咬牙，道：“娘子说得是，为夫这就去迎郡王！”
院门外，李隆基等人久等钟绍京不至，都知道出了意外，一时间陷入两难之地，此时不要说薛崇简、刘幽求等人，就是李隆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一向从容自若的杨帆也不禁暗暗皱紧了眉头，心道：“莫非这一遭出师不利，还不等发动兵变就要折戟沉沙了？”
这时就听门闩“咣啷”一声响，随即院门大开，钟绍京站在门口，挤出一副笑容，大声道：“啊哈！钟某正在沐浴，劳薛公子久候了，请请请，快请进！”
这一行几十人在门口站了这么久，禁苑里许多园丁已经开始注意他们了，还有人在交头接耳，如今一见总监大人亲自出迎，这些人才消了疑心，各自散去。
李隆基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吩咐身边一个侍卫：“你去，把宜德和毛仲叫回来！”随即就随薛崇简进了院子。
钟绍京这处房子只有两进，院子可是不小，偌大一个院落，养了些鸡鸭，种了几畦青菜，颇有田园味道。
院门掩上之后，薛崇简便对钟绍京道：“钟总监，我等举事，就在今夜了！这位就是临淄王爷，还不上前拜见！”
钟绍京见一个英气勃勃做侍卫打扮的年轻人正向他颔首微笑，急忙跪拜于地，道：“钟绍京见过郡王殿下！”
李隆基看他模样，就知道所谓沐浴纯属托词，不过如此大事，生死攸关，他心中有所挣扎也是正常，如今他既肯开门，说明他终究还是站在了自己一方。
是以李隆基也不点破，只是上前将他扶起，缓声安慰道：“钟总监忠心社稷、义薄云天，我李家不会忘了足下这番忠义，大事若成，必有厚报！”
钟绍京也知道方才说的理由不大可信，又听李隆基这么说，而且语出至诚，并无敷衍哄瞒之意，心中惭愧不已，他不敢接这个话茬儿，只管热情地把众人往屋里请。
李隆基刚要随着钟绍京进屋，李宜德突然领着几个侍卫从院外闯进来，一见李隆基便道：“郡王，王毛仲不见了！”
李隆基大吃一惊，急忙问道：“怎会不见了？他出了什么事？”
李宜德的神气有些古怪，期期艾艾地道：“他……方才有人看见，他牵了一匹马，悄悄出了禁苑监的大门。”
“什么？”
薛崇简、钟绍京等人闻声色变，薛崇简急急一扯李隆基的袍袖，惊恐地道：“大事不好，三郎，咱们快走！”
李隆基被他扯着走出两步，突然反手一抓他的手腕，牢牢地站在原地不动了。薛崇简急道：“三郎，你做什么？”
李隆基眉心微锁，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们走不得！”
薛崇简顿足道：“怎么走不得，此时不走，等那王毛仲引了韦家的兵来，咱们就没有活路了。”
钟绍京更是吓得牙齿格格打战，颤声道：“是……是啊！趁着他们还没来，郡王你快走吧。哦！在下也得跟郡王一起走，娘子！娘子，快些收拾细软……”
李隆基沉声道：“韦家不会来抓人的。”
刘幽求纳罕地道：“郡王何以如此肯定？”
李隆基道：“王毛仲此人是我府上家奴，自幼侍奉于我，对他我最了解不过，此人并无异心，只是胆小如鼠，不出所料的话，他是因为钟总监开门晚了些，以为出了意外，心中惶恐，是以逃命去了。”
李隆基苦笑一声，道：“他留下，我们多一个帮手，他逃走，我们也不过就是少了一双拳头，我与诸位除大逆、安社稷、各取富贵，成功就在今日！
如今，诸般准备皆已做好，今晚韦党发现不了端倪，明日也必察觉有异，如果我们就此罢手，明日依旧难逃一死，诸君，我们唯有一战，不能回头了！”
李隆基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极富感染力，众人听了他的声音，惊恐稍去，立即逃之夭夭的想法竟然淡了许多。
杨帆方才也是暗吃一惊，如今眼见李隆基说得入情入理，心中稍安。又看李隆基也是暗生惊惧，却仍能强自镇定，避免了众人因为这桩意外就此溃逃，不禁暗暗佩服。
杨帆赞同道：“郡王说得在理，如果王毛仲真是内奸，我等一入禁苑监就该伏兵四起了，还会等他报讯么？王毛仲是临阵生怯做了逃兵，咱们不可因此前功尽弃！”
众人听杨帆附和李隆基的说法，这两人在众人中身份地位最高，不觉又信了几分。这时薛崇简却突又惊呼一声，道：“遭了！王毛仲逃走，谁来负责与万骑飞骑众将联络？”
李隆基不在京时，一直由王毛仲和李宜德替他招揽诸将。李宜德此人既忠且勇，只是讷于言语，而王毛仲则是能言善辩之辈，因此一直由他总揽其事。
今夜李隆基于禁苑监内指挥调度，首先就要夺取万骑和飞骑的军权，而王毛仲就是负责到禁军中联络诸将指挥夺权的人，谁知他竟临阵脱逃，这可如何是好？
说起这武力政变，自大唐立国以来，已经发生了三次，李世民那一次最简单、也最是痛快，于玄武门伏击毫无防备入宫的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干净利落，一举成功。第二次则是张柬之等策划神龙政变，面对一个控制着禁军精锐的强势女皇，他们制订了一个最精密的政变计划。
第三次则是太子李重俊造皇帝李显的反，这一次政变虽然颇无章法，政变过程也是困难重重，却只差最后一步就让他成功了，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李显登上了玄武门的话。
而这一次，因为整个朝堂已尽在韦党掌握之中，即便如杨帆和李隆基这等人中龙凤策划的行动，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竟也是频出意外，先是钟绍京临阵生怯，继而王毛仲临阵脱逃，而这两个人都负有重要使命。
众人心中悄然浮起一片阴郁：“状况频频，实非吉兆啊！”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锦囊妙计
“我去吧！”
关键时刻，杨帆挺身而出，尽管一个“吧”字透着些无奈与勉强。
虽然他和葛福顺、陈玄礼等人来往不多，毕竟见过几次面。而且他是万骑的缔造者，是辅国大将军，在军中尤其是禁军中的威望和地位无人能及，他出面其实比王毛仲可合适。
只是杨帆已决定归隐，他和李隆基已经谈好条件，所以他不想在这次政变中发挥尽人皆知的作用，否则大事若成，朝廷不能不予封赏。
所以杨帆才想避居幕后，然而眼下情况紧急，他再不出面收拾残局，隐退就不用想了，从此只能亡命天涯，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至于此举是否会影响他的隐退大计，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隆基一见杨帆挺身而出，欣然道：“如今也只有大将军出面才能主持大局。既如此，军中一切，都拜托大将军了！”
杨帆道：“郡王在此安坐，静候杨某的好消息便是！”
说罢，向众人抱一抱拳，大步离去。
李隆基这里的政变甫一开始就接连遭遇不测，显隐二宗和准备黄雀在后的卢宾之之间的斗争却是进行得如火如荼，极其顺利。
三天前杨帆就已传出命令，命令各地显宗力量向隐宗发动全面进攻，闻讯之后卢宾之也立即下达了命令，命令他的人趁显隐二宗决一死战两败俱伤之际，行致命一击。
这个机会他必须把握，他很清楚显隐二宗有多强大，有多雄厚的底蕴，再惨烈的伤害也不可能把它们彻底消灭，顶多是让它们换一种形式存在下去，假以时日它依旧会东山再起。
卢宾之可行的办法，要么是趁显隐二宗元气大伤的机会崛起第三方势力，变成三足鼎立；要么趁显隐二宗两败俱伤的机会接掌“继嗣堂”，“篡其位、谋其政”，成为这个地下王国的新的统治者。
可他绝不会想到，显隐二宗居然会用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大的牺牲来布一个局，他耗费了绝大物力财力在各地组建的秘密势力将因此全部浮出水面。
只有显隐二宗的宗主才清楚他们之间是在做戏，就连那些元老们都蒙蔽其中，更不要说其他人员了，包括受其支配并不清楚自己从属于这样一个组织的那些地方士绅势力团体。
因此一来，显隐二宗这些日子的对立当然足以乱真，因为那些具体的执行者们本就是“真戏真做”，卢宾之又怎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长安城中的“乱战”于今夜开始，“捕食”的一方是显宗，“被捕食”的一方是隐宗，暗中准备出手把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一起吞掉的则是卢宾之。
但是卢宾之很快就会发现，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其实是联手做了一个局，目的是把他潜伏在暗处的人马都引出来，他才是真正的被捕食者。
但是，当他明白这一点时，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卢宾之在各地培植的潜势力会同步发难，战斗一打响，他们即便知道上当，也来不及示警。
巨大规整如棋盘的长安城中，无数的棋子正在按照上位者事先为他们划定的任务开始行动，一场博弈随之展开，却掩盖在了即将发动的谋国之战下。
显宗各支负责具体行动的小队在最后时刻才遵照上面的指示打开一道“锦囊”，这是杨帆的命令。
一直以来，杨帆都是通过任威向显宗下达各种指令，但是他让古大以另组一支杀手力量为掩护，早就建立了一条越过任威和其他身边人，直接指挥显宗各处力量的渠道。
而这一次，是这个“特殊驿道”第一次发挥作用。按照要求，每个“锦囊”都是在所有参与行动的成员面前打开、传阅的，看完之后，所有参与行动的人脸色都非常精彩。
杨帆不确定他手下被收买的人是否只有任威一个，所以他采用了这种直到开始行动才下达指示的。这种做法很有效，一直到上千年后的世界，依旧被采用着。
这样一来，即便显宗内部还有人被卢宾之所收买，也无法破坏计划的实施了。
其实杨帆手下被收买的人着实不多，准确地说只有任威一个。像当初造成两宗冲突的那些人，仅仅是受人好处为其所用，他们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利用他们，目的又是什么。
卢宾之这次复出，可谓机关算尽。他做事非常小心，如果收买太多的人，一旦其中有人变节，又或者有人拒绝被收买，只能将其剪除，秘密都很难保住。
何况他的目的是挑起显隐之争，坐收渔人之利，而非在显宗内部进行颠覆、篡权，斗争模式的不同，也注定了他不需要冒着极大风险收买太多的人。
显宗的人看罢宗主的锦囊妙计，虽然心中怪异莫名，还是严格地遵照宗主的要求开始了……“做戏”。
他们对事先确定的隐宗成员发起了攻击，而沈沐也严格执行了他对杨帆的承诺：“全力配合”，“猝不及防”之下，隐宗损失惨重。
卢宾之的人按照任威提供的时间和地点，耐心地伏于一旁，扮演着黄雀的角色，当螳螂和蝉一方惨败、一方惨胜的时候，他们兴奋地跳了出来。
然后，他们就愕然发现，惨败的人和惨胜的人突然都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一瘸一拐的人突然健步如飞，摇摇欲坠的人突然生龙活虎，倒地毙命的人也突然活了过来，他们一头钻进了死亡陷阱……
……
飞骑营前，一名小校焦灼地等候着，不时向远处张望几眼。他是葛福顺的心腹，被派来接应王毛仲，眼见天色越来越暗，百步之外已难辨物，王毛仲依旧踪影全无，这个小校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杨帆从另一侧走来，这小校并未想到会有人从禁苑监方向过来，听到脚步声吓了一跳，急急一转身，定睛一看，认得是与王毛仲一起见过自家将军的，赶紧迎上前去，问道：“王先生呢？”
杨帆道：“王毛仲因故未至，由我去见葛将军。”
那小校接到的命令是接王毛仲入营，葛福顺曾再三叮嘱他，切勿出了差错，如今王毛仲踪影全无，对方却换了人，不禁迟疑起来。
杨帆道：“你犹豫什么，只管带我去，葛将军一见我，自会明白一切。我只有一个人，你还怕出什么问题不成？”
那小校是见过杨帆与王毛仲同来的，略一思索，只得无奈答应，带着杨帆进了万骑大营。
葛福顺此时也在焦急地等待着，因为心中有事，晚饭他都没吃几口。等那小校在外喊了一声：“将军！”一直坐在那里的葛福顺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一个箭步便蹿到门口，掀开帐帘，埋怨道：“你怎么才……”
一见杨帆，葛福顺顿时一呆，接下来的话便说不下去。杨帆哪能说出真相乱了军心，是以微微一笑，道：“事关重大，郡王临时改变主意，由我来此配合葛将军行动。”
葛福顺大喜过望，虽然他早知部属们对韦家派来的几个空降将军怨声载道，到时自己振臂一呼，至少有七成把握他们会跟着自己干，可终究有些忐忑。
如今有辅国大将军、在禁军中素孚人望的杨帆亲自赶来，那号召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成功的把握也会更大，葛福顺慌忙把杨帆迎进帅帐，连声道：“不敢不敢，大将军既至，自然以大将军为主，末将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杨帆笑了笑道：“我说的可不是客气话。我这官已经够高了，再要封赏那就功高震主了，哈哈，葛将军，你不用客气，这首功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杨帆谈笑风生，葛福顺紧张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下来，听说杨帆不欲与之争功，更是暗怀感激。杨帆入帐坐下，问道：“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次行动，杨帆也是无奈，前两次政变，一次他是参与者，一次他是抵抗者，所以对内情很了解。两次政变中，都有大批高级将领参加，而且有文臣配合谋划，如今情形却大不相同，韦党已经把持了所有重要职位，朝中文臣更是没有一人参与。
杨帆最大的凭仗是万骑，可是因为万骑的中下级军官都是他的旧部，所以韦后建立飞骑后，一些重要任务就转由飞骑负责了，又把一些万骑和飞骑军官做了互调。
杨帆如今要行动，离不开这些飞骑将领的配合，可是正因为现在整个羽林军龙蛇混杂，许多中下级军官事先都没有进行明确地拉拢，无法确定他们一定会参与政变。
现在杨帆只能靠拉拢的这几位中高级军官对军队的控制力，以及三军将士对韦家派来的几个无能将军对将士们的凌辱欺压所产生的怨恨，在举事那一刻才宣布政变。
这其中无疑充满很多变数，风险极大，经过钟绍京的动摇事件和王毛仲的潜逃事件，现在就连杨帆对前景也不敢那么乐观了。
葛福顺低声道：“除了我和陈玄礼、熊明伟两位将军的亲兵心腹，三军将士都还不知此事，末将打算今晚两更三刻，先去杀掉几个韦家的几个羽林将军，再号召三军起事。”
杨帆颔首道：“好一个擒贼先擒王！到时候，本将军与你同去！”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如此顺利！
杨帆和葛福顺坐在帐下，再有一个更次，他们就要提着锋利的刀，冲进中军大帐取上将首级，事成封侯拜相，事败家破人亡，这个时候，显然是没有闲情逸致谈风花雪月的。
然而不谈这个，两个大男人对面枯坐就成了一件很无聊的事，尤其是这种心理极其煎熬的时候。杨帆见葛福顺坐立不安，硕大的屁股扭来扭去，压得臀下的马扎吱嘎直响，不禁笑问：“有些紧张？”
葛福顺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狼狈，他往地上唾了口唾沫，以掩饰窘态，讪讪笑道：“末将从军已二十年多年了，从一介士卒混到今天，也曾百战沙场，末将手上的人命总也有百十来条了，没想到今天竟有些忐忑，着实没有出息。”
杨帆笑道：“葛将军固然不畏死，只是此番举事，一旦失败，不仅要搭上自己这条性命，还要累及家人，这与战死沙场大不相同，有些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葛福顺见杨帆镇定自若，不禁赞道：“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虽然论年齿大将军比末将还要小些，可大将军这份镇定自若的养气功夫，末将却是望尘不及呀。”
杨帆淡淡一笑，心道：“如果我不是已妥善安排了家人，此刻怕与你一样如坐针毡了。”
他吁了口气，下意识地看向宫城方向。那里有他的一份牵挂，今日事了，还了为国的一份心愿，安排好一众袍泽的前程，就可与她携手江湖之远了。
一时无言，两人相继闭目养起神来。二更天，梆子声刚刚敲过，葛福顺便身子一震，猛然张开眼来，只见杨帆盘膝散坐于地，双手轻轻搭在腿旁，气息悠长，一动不动。葛福顺暗道一声惭愧，又悄然闭上了眼睛。
二更三刻，杨帆倏然张开眼睛，葛福顺几乎同时张开双眼，四目一对，双双振衣而起。
葛福顺沉声道：“时辰已到！大将军，咱们行动吧！”
杨帆道：“你准备如何开始？”
葛福顺道：“自然是与陈玄礼、熊明顺、李仙凫几个兄弟各带亲兵，杀进中军大营！”
杨帆道：“此计不可取，我们一动手就得惊动全军，飞骑营里先来一场厮杀，一旦走漏消息，宫中闻变，提前做了准备，我们成功机会渺茫。”
葛福顺愕然道：“那依大将军之意？”
杨帆道：“方才我已想过，以你的身份，以飞骑营中一贯的情形，只要你我能进得了中军大营，取韦播三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耳，何必大动干戈？”
杨帆把佩刀往腰间一挂，洒然道：“走吧！”
……
葛福顺急急做了一番调整，使人把计划的变更告知陈玄礼等人，又给杨帆弄了身侍卫的衣服，便大模大样地赶往中军大营。
“站住！什么人？”
守着中军大门的士兵一见远处人来，马上挺枪喝问，待见葛福顺带着一个侍卫自月色下走来，忙打招呼道：“葛郎将，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葛福顺咳嗽一声，道：“我有事情要面禀韦播将军。”
一个队正讶然道：“这时候？韦将军怕是已经睡了，葛郎将有要紧事吗？”
葛福顺脸色一沉，斥道：“我有什么事，难道还要报与你知道？”
那队正不敢顶撞，讪讪地退到一边，葛福顺冷哼一声昂然而过，杨帆亦步亦趋，那队正郁闷自语：“我这不是怕你去的不是时候挨韦将军的教训么，真是……怎么这么大的脾气。”
中军大营的房舍也是一排一排的，但韦播等主要将领的住处单独在军官住宅区，几位高级将领都拥有独门独户带前后院落的住宅。
这里是禁军大营，内里自然无需警戒，是以二人一路走来，连一个士卒都没有看见。葛福顺来到韦播住处，本欲翻墙进去，谁料一推院门，竟然应声而开。
杨帆左右一扫，对葛福顺低声道：“进去！”
二人闪身进入院落，将院门虚掩，到了门前一推，房门居然依旧未闩，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一阵响亮的鼾声立即传来，杨帆对葛福顺低声道：“我把风！”
葛福顺点点头，慢慢拔刀出鞘，悄然潜进房去。军营中的建筑格局全都一样，葛福顺如同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车熟路地闪进韦的卧室，就见烛影摇红，一灯未灭，灯光照在榻上，韦播只穿一条犊鼻裤，赤着上身仰面大睡，鼾声极响。
葛福顺见此不由血脉贲张：“手刃韦播的功劳是我的了！”
他是武将，行事本就干脆，这时更不会思前想后顾虑重重，马上便把利刃一举。
人似乎真的有种第六感，韦播睡得正香，突然似有所觉，好像感应到了某种未知的危险，他鼾声一停，蓦然张开眼睛，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韦播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榻前，挡住了几案上投来的灯光，这人的双臂高高擎在空中，一道寒光正凌空劈下。
韦播的一声惊呼刚刚冲上喉头，还没化成一道爆破音破口而出，就被那凌厉的一刀斩成了两半。
杨帆听到鼾声骤停，就知道葛福顺已经得手，片刻之后，葛福顺从房中出来，伸手一拍腰间，兴奋地道：“成了，手到擒来！”只见他腰间系着一条汗巾，裹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想来就是韦播的项上人头了。
杨帆悄声道：“韦濯住处何在？”
葛福顺低声道：“他们几个将领的住处都挨着，旁边那幢就是韦濯的住处。”
杨帆向他打个手势，二人悄然离开了韦播的小院。
韦濯的院门是闩着的，这等低矮的院墙自然防不住杨帆这种可以高来高去的人，不过推了一下院门，他发现不用翻墙，那院门闭合不好，一推就有道一指宽的缝隙，用刀一挑就能把门闩卸下。
还是一样的安排，杨帆把风，葛福顺杀人，这一回房中没有亮着灯，葛福顺潜进内室，听到榻上传出轻微的呼噜声，揣摩着大致位置便是一刀斩去。
“噗！”
随着锐器入体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声痛呼，有人含糊咒骂道：“怎么回事，好痛！”
葛福顺大惊，只道这一刀失了手，生怕韦濯喊叫起来，当即向前一扑，手中刀狠狠攮去。
“呃！”
一声闷哼，叫骂声变成了细若游丝的一声低吟，葛福顺拔刀再刺，一连刺了六七刀，这才满头冷汗地住手，他在黑暗中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才摸索到几案，用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灯，移动榻边一看，不禁啐了一口：“晦气！”
难怪他失手，原来榻上不止一个人，躺在外侧的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一丝不挂，皮肤白皙，细腰窄臀，现在已经身首分离，因为下刀太快，这人神色十分安详，依旧抱持着睡梦中的姿态，只是衬着榻上那一洼血，显得有些惊怵诡异。
床榻内侧才是韦濯，韦濯也是赤条条一丝不挂，葛福顺的那口刀自青年身体穿过去，又刺穿了他的胸膛，先前的几刀也是穿过那青年身体，再捅在他的身上，胸腹间血肉模糊一片。
韦濯双眼怒睁，满脸惊骇，已经气绝身亡。他的颊上有一道刀口，伤得不深，却是鲜血淋漓，想是葛福顺那一刀劈下青年的人头，也划伤了他的脸颊。
军中有那容貌姣好、眉目清秀的士兵，常有被老兵或上司弄作玉兔雌伏的，葛福顺久在军中，对这种事情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韦濯也有这种癖好。
如今虽然杀了韦濯，葛福顺却已惊出一身虚汗，当下急忙拔出利刃，斩下韦濯人头，在榻上蹭了蹭血迹，包进腰间汗巾，这才匆匆离开。
杨帆见他出来，不禁皱眉道：“怎么这么久？”
葛福顺苦笑道：“出了一点意外，大将军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
杨帆听了也不多问，由他引着，二人再度扑向高崇住处。
高崇是韦后的外甥，此人一向嗜酒，今日又喝得酩酊大醉，不要说葛福顺潜入十分小心，就算他大模大样闯进去，先点了灯，再替高崇摆一个最适合挨刀的卧姿，他也不会醒。
葛福顺很顺利地斩下高崇的人头，将三颗人头用汗巾兜在一起，背在肩头，跟个偷瓜贼似的溜到院子里，杨帆见他再度得手，也是欣然：“走，咱们去帅帐，击鼓聚将！”
……
葛福顺得了韦播三人的人头，飞骑营中已无人职位高得过他，顿时胆气大壮，当下便与杨帆直扑中军帅堂。
帅堂处自然是有士卒值戍的，葛福顺此时已是图穷匕见，自然毫不客气，他是飞骑郎将，执意要闯中军帅帐，那些士兵也不敢以武力对抗，只得无奈放行。
可这些士兵也不敢担此干系，只能使人去通报韦播。他们哪知道韦播的人头此刻就提在葛福顺的手里。
葛福顺闯进中军帅帐，火把通明中看一眼帅案后面的猛虎下山图，把包着三个人头的包袱往帅案下“嗵”地一丢，对跟进帅帐的值守士兵喝道：“去，敲聚将鼓！”
中军士卒直属韦播，韦播管军又一向严厉，动辄就施以酷刑，谁敢胡乱听命他人，一个队正硬着头皮对葛福顺道：“葛将军，卑职……卑职不敢从命啊。”
葛福顺嘿然一声，道：“我知道你不敢，也不难为你，我自己来！”
葛福顺抢到帐下，从鼓架上取下一对棒槌似的大鼓槌，“咚”的一声便敲在那面直径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鼓面上。
“嗵嗵嗵嗵……”，葛福顺一通聚将鼓敲罢，顿了一顿，节奏突然一变，又敲起了冲锋鼓，那些闻声就近赶来的中军将校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葛郎将发了什么疯。
聚将鼓要连敲三遍，三通鼓罢，逾时不至者，斩！可是还从来没有人敲一通聚将鼓，紧接着再敲一通冲锋鼓的，这两者节奏不同，久在军中的人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有人暗想：“听说葛将军近来不大得志，韦播将军很快就要把他调出禁军，莫不是过于忧闷，患了失心疯？”
有位隶属中军的旅帅闻听聚将鼓响，急忙披挂起身，匆匆赶到帅帐，却见一群巡夜的侍卫愣愣地站在那儿，一条大汉正奋力擂着战鼓，这时鼓声已经变成了冲锋鼓。
那旅帅一看擂鼓大汉，认得是葛福顺，不仅是他的老上司，而且彼此关系极好，情同兄弟一般，平素也不大讲究上下尊卑，不禁惊道：“老葛，你这是发得什么疯？”
葛福顺理也不理，只管奋力击鼓，鼓声隆隆传遍全营。似陈玄礼、熊明伟、李仙凫等人早已得到他的传讯，一听这混乱的鼓声，就知道葛福顺已经得手，振奋之下立即率领亲兵急急赶来。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义不容辞
飞骑各营将官虽然听这鼓声敲得莫名其妙，却也因此更加好奇，所以他们赶到的时间并不比正常的三通聚将鼓更晚。
当葛福顺从冲锋鼓令又变回聚将鼓令，敲罢第三通后，数十位郎将、校尉、旅帅已经聚集在他周围，黑压压一群人，个个顶盔挂甲，肋下佩剑，杀气盈霄。
众将官都没进入帅帐，因为最先赶到的是早有准备的陈玄礼、李仙凫、熊明伟等人，这些人一到就聚集在葛福顺身边，人都有从众心理，他们自然也停下了。
而且他们听那鼓声并非聚将鼓，知道不是中郎将韦播召集他们，这时站住，看清击鼓的人是葛郎将，心中更觉得古怪，是以都想问个明白。
葛福顺三通鼓罢，把鼓槌一丢，微微有些气喘。这些将领与葛福顺都很熟悉，很多平时也在一起吃酒骂娘的，葛福顺鼓槌一丢，便有一个相熟的骂道：“老葛，半夜三更的你发什么疯？”
葛福顺朗声道：“诸位将军想知道葛某为何三更击鼓？那就请入帐说话！”
他大声说着，眼神却飘向熊明伟、陈玄礼、李仙凫等人，这几人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暗示他已经将带来的亲兵侍卫部署在帅帐周围，葛福顺心中一宽，率先向大帐走去。
这时，原本值守帅帐的那名队正派去向韦播禀报的小校失魂落魄地跑回来，仿佛后面有只厉鬼追着似的，冲到那队正身边，哆哆嗦嗦地说了几句什么。
这时众将领的注意力都放在葛福顺身上，并没人注意到他。那队正听他说完，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捂住他的嘴巴，机警地向前一望，见没有哪位将军听见，这才安心。
可他目光再一转，却见李仙凫的亲兵队长手扶刀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得胆儿一突。那亲兵队长向他森然一笑，突然道：“老贾，安分着些，都是自家弟兄，莫要手足相残。”
那队正脸色十分难看，却真的不言不动了。
飞骑各营将领都急于弄清原委，一起拥向帅帐，本极宽大的帅帐口竟然有些拥堵，可是奇怪的是，虽然帐口有些拥堵，走进帅帐的将领们也是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是只要一进帅帐，声音立即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一丝声息发出，就像是那人一脚迈进帅帐，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这种怪异的现象自然引起了后边人的警惕，可是前边人头攒动，那些突然屏息失声的将领们还在那里，自然不会是受了暗算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么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才突然闭口不言？
越是好奇，越想知道，后边的人更是向前拥挤起来。可是当他们挤到前边后，马上就同先行走进帅帐的人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
渐渐的，所有将领都进入了帅帐，但是他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分列左右，肃容挺立，而是挤作一团，直勾勾地看着帅案，他们看到了中郎将韦播，还看到了韦濯、高崇两员副将。
三位飞骑统帅，齐刷刷地出现在帅案上，一个怒目圆睁、一个满面错愕、一个双目微阖，睡态安详。但是，只有他们的头，只有三颗人头，他们不是站在帅案后面，而是摆在帅案上面。
帅案之后，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一头威风凛凛的斑斓猛虎，一条线条遒劲的虎尾如吴钩一般斜挑长空，虎头硕大，怒目突睁，似乎正瞪着案上的三颗人头，獠牙锋利森然。
而猛虎之下，正站着一个身着小校戎服的年轻人，朗目如星，唇角含笑，背负双手，淡定地站在帅案后面，虽然帐中一下子拥入数十位将军，虽然帅案上摆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他却似雪中观梅，气定神闲。
尽管他只穿着一身小校的粗布军服，但是他那雍容的气度、睥睨的神态，却把所有披甲戴盔、霸气凛然的将领们都比了下去，仿佛他既然在这里，就理所当然的应该居于所有人之上。
飞骑营中的高阶将领都认得他：大唐军中军阶最高的辅国大将军——杨帆！
“今天，召集诸将的人，是我！”
杨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是辅国大将军，大唐三军统帅，他自然有这个资格。
杨帆又道：“尔等皆大唐军将，食大唐俸禄，理应效忠大唐！今韦氏专权，挟持幼主，有不臣之心！吾等愿奉临淄郡王为帅，以辅政安国相王殿下之名，尽起禁军，匡复李唐，此你我军人应尽之义，诸位将军相从否？”
飞骑由韦播、韦濯、高崇三员将领统辖，万骑则由韦璿、韦捷和武延秀三人管带，都是由韦家的人把持军权，但万骑那边杨帆并不担心。有楚狂歌、黄旭昶、马桥几员悍将在，又有许良、陆毛峰这等有勇有谋的智将，大局可定。
杨帆担心的就是飞骑这边，葛福顺、陈玄礼等将领能力如何他不了解，也不了解他们在飞骑中究竟有多大的号召力，所以他要亲自坐镇，但是这场大戏的主角，他还是要交给葛福顺的。
杨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一语说罢，众人马上就明白，这又是有人策划政变了，不由得为之骇然。
立于帅案之侧的葛福顺一见众人脸现异色，然然拔刀大喝：“诸位兄弟，你们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先帝是被韦后毒死的！”
此言一出，帐下顿时一片哗然，就连杨帆也有些意外，不过此时他自然不会露出惊讶之色。
杨帆只是用眼角睨了葛福顺一眼，心道：“这个理由倒是有力得很，不会是这个粗人灵机一动想出的主意吧？莫非是临淄王授意？怎么事先不说与我知道。”
葛福顺一言说出，眼见众将领露出惊怒之色，不由心中暗喜：“嘿！王毛仲说的主意果然管用，这么一说，果然就打动了他们的心思。”
葛福顺趁热打铁，不容他们多想，又道：“安乐公主想当皇太女，此事天下皆知！韦后利令智昏，也是个想当女皇帝的！这些娘们儿，一个个的不好好伺候丈夫生孩子，偏要把天下搅得乌烟瘴气！
如今我等愿奉相王为主，临淄郡王为帅，辅国大将军指挥，为先帝报仇，铲除韦家逆党，以安李唐天下！不知各位将军意下如何啊？”
韦党在军中实是不得人心，再加上韦后空降来的几个侄子做了将军后倒行逆施，更是惹得三军怨憎，如今韦播、韦濯和高崇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就在案上，飞骑众将不由意动。
可是这一步迈出就是生死抉择，做出头鸟实比旁人需要更多的勇气，是以诸将左顾右盼。其实他们一旦参与其中，是不是首附结果都一样，可人心人性就是这样，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
他们不肯先出头，自有别人出头当这只出头鸟，陈玄礼第一个站出来，慨然高声道：“末将愿奉辅政安国相王，诛杀逆党、匡复李唐！”
紧接着，第二只出头鸟李仙凫、第三只出头鸟熊明伟也相继出列，众将一见这般情形，其中尤以多次受过韦播等人欺凌的将军，立即响应起来。
葛明顺大喜道：“好！那么你我就在此盟誓，共诛叛逆，扶保李唐，但违此誓者，断子绝孙，人神共灭！”
陈玄礼、李仙凫等带头盟誓，事已致此，众将也不再犹豫，葛明顺眼见大事可成，欣然转身，向杨帆拱手道：“大将军，请吩咐！”
杨帆朗声道：“好！诸君用命，事成之后，少不得一场泼天富贵送与你们！本将军这就携三逆党的人头去见临淄王，尔等且由葛福顺将军为中郎将，陈玄礼、李仙凫为副将，立即调集本部人马候命，只待禁苑监中战鼓声起，便与万骑杀进宫去！”
……
禁苑监里，李隆基等人在钟绍京家里焦急地等候着外面的消息，李隆基身为主帅，不能乱了军心，是以尽管心中焦灼，表面上还得故作从容，手下那些人却不须掩饰，是以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转来转去。
忽然间，守在前门的刘幽求急奔而入，冲到门口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险一跤跌倒，幸好薛崇简反应快，抢上去扶了他一把。
李隆基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刘幽求满脸喜色地道：“郡王，万骑得手了！”
旋即马桥带着几名扈兵快步赶来，手中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一见李隆基，马桥立即把人头一举，大声道：“郡王，万骑已然诛杀韦璿、韦捷两名逆党，三军集结，只候郡王命令了！”
“好！好啊！”
李隆基大喜，抢上两步仔细一看，认出韦璿和韦捷模样，不由哈哈大笑，李隆基仰天大笑了两声，突然笑声一停，紧张地问道：“武延秀呢，被他逃了？”
马桥忙道：“郡王放心，武延秀不是逃了，而是今夜根本就不在军中，韦捷交代，武延秀今夜悄悄入宫，与安乐公主厮混去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势如破竹
李隆基一听消息没有走漏，这才放心。飞骑那边虽然还没有消息，可万骑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紧张的心情便也轻松了一半。李隆基嘉勉了马桥一番，叫他立即返回万骑听候命令。
马桥一走，薛崇简、刘幽求、钟绍京等人便纷纷围到李隆基身边，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李隆基固然也很高兴，却仍努力保持平静，故作从容地道：“诸位少安毋躁，我们还需等候飞骑那边的消息。”
这时钟绍京也放心了许多，脸上有了笑模样，闻言凑趣道：“郡王您洪福齐天，飞骑营中又有辅国大将军坐镇，必然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钟绍京府上众人因为马桥的到来，紧张的情绪终于舒缓下来，两炷香的时间过后，杨帆终于带着四名飞骑侍卫以及三颗人头回到了禁苑监。
杨帆还没踏进门槛，李隆基就闻讯率众迎了出来，杨帆一见李隆基，马上站住脚步，双手抱拳，大声道：“杨某幸不辱命，韦播、韦濯、高崇三人的人头，为郡王带回来了！”
李隆基疾步走到杨帆身边，一把攀住他的双臂，兴奋得声音发颤：“好好好！大将军，咱们终于成了！”
杨帆笑道：“成了，如今只待郡王一声令下便可发兵，万骑那边顺利么？”
李隆基一迭声地道：“顺利！顺利！万骑那边业已得手！”
杨帆见李隆基兴奋得满面红光，提醒道：“郡王，时间紧急，快快下令吧！”
李隆基被杨帆一语提醒，赶紧回首道：“麻嗣宗，击鼓！不！我自己来！”
李隆基冲上前去，操起鼓槌，站在鼓前，右臂慢慢举起，突然顿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见得胸膛慢慢隆起，右臂猛然用力挥下：“咚！咚！咚咚咚咚……”
急骤的鼓声穿过静谧的夜空迅速地传向远方，飞骑营中，葛福顺听见禁苑监中传出战鼓声，“锵”的一声拔刀出鞘，大喝道：“诸位，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了！我等杀进城去，诛杀韦党，不分男女老幼，高过马鞭者，皆杀无赦！冲啊！”
葛福顺率领本部人马一马当先地冲向宫城。按照事先的计划，飞骑营负责攻打玄德门，自东宫穿插进入太极宫；万骑营攻打嘉猷门，自掖庭宫进入太极宫。
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现在宫中不比往常，由于先帝大行，尚未安葬，灵堂设在宫中，所以宫中此刻有一支千牛卫的武装负责守护灵堂。关键时刻，这支千牛卫的武装很可能就会成为此次政变的一个变数。
再者，尽管玄武门本就在万骑控制之下，杨帆还是汲取了太子兵变失败的教训，为了防止韦后携少帝逃上某座城门据险死守，故而由他和李隆基率领这百十名精锐自玄武门进入。
飞骑、万骑顺利杀进太极宫后，由飞骑在凌烟阁大声鼓噪为号，屯扎在玄武门下的李隆基闻讯立即赶去汇合。这样一来三条行军线路恰好构成一个三角形。
而皇帝的寝宫甘露殿就在这三条线路的中心点，如此一来就可以确保韦后无法逃脱。甘露殿本是皇帝寝宫，可现在虽然是李重茂登基称帝，平时却只能住在东宫。
据韦后所言，先帝死于皇后的寝宫立政殿，如果她留在立政殿，常会睹物思人，过于伤心，折损凤体，故而搬进甘露殿。
不健忘的人应该会记得，当年在洛阳时，相王李旦做了八年傀儡皇帝，就是一直以皇帝身份住东宫的，皇帝寝宫是由太后武则天居住的。韦后效仿武则天，向来一丝不苟。
一通鼓擂罢，李隆基扔下鼓槌，意气风发地道：“走，咱们去玄武门！”
李隆基手下百十号人都已整装待发，每人左臂都系了一条白色汗巾为记号，当下一起鼓噪着便往玄武门赶去。
今夜值宿在玄武门上的将领是张溪桐，杨帆当年赴西域时的百骑战友，如今业已积功累历，荣升郎将。
玄武门上的守军约有一百多人，其中只有一个旅帅和两个队正是韦捷的亲信，李隆基等人一到玄武门下，张溪桐便悍然发动，命亲信诛杀几个韦党中人，大开城门放李隆基进城。
薛崇简、钟绍京、麻嗣宗、王崇晔等人簇拥着李隆基闯进玄武门，就在城下扎好阵势，张溪桐急急下城前来拜见临淄王和他的老上司杨帆。
杨帆依旧是一身小校打扮，左臂也系了条白色汗巾，对李隆基道：“郡王可在此等候，待凌阁阁传讯便立即起兵应和，夹击甘露殿，末将先去探探情形。”
李隆基早已和他有约，自然明白他此去所为何故，他深深地望了杨帆一眼，颔首道：“宫中此时太过混乱，大将军千万注意安全。”
张溪桐急道：“大将军且慢，待末将调几个人随大将军同去！”
杨帆轻笑道：“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人一剑，足矣！”
杨帆一面说一面走，也没见他作势疾奔，似乎只是缓缓举步而行，可是速度却快得出奇，“足矣”二字出口，他的身影已经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
杨帆对长安皇宫了如指掌，这一路行去轻车熟路，直奔上官婉儿值宿所在，远远有杀声震天，许多宫娥太监听到喊杀声都惊起乱容起来。
他们不清楚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骚乱自何处发作，只是本能地向喊杀声响起的地方反向逃跑，像一只只受了惊的老鼠，寻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
杨帆没有想到其他两路兵马进宫的速度这么快，先前因为钟绍惊的动摇和王毛仲的临阵脱逃，杨帆还一度担心此番政变会比太子李重俊的那次谋反失败得更加难看。
结果却令他大为意料，韦氏政权就像一枚核桃，坚硬的只是那层外壳，一旦被敲开，里边竟是不堪一击：诛杀韦播、韦捷等人的过程是如此顺利，攻进皇宫的过程还是如此顺利。
马桥、楚狂歌、黄旭昶三员悍将率领万骑，一路势如破竹，各处守卫的官兵一听他们高呼“韦后安乐，毒杀先帝，诛杀韦逆，匡复李唐！”的口声，不是弃械逃跑就是临阵倒戈。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韦家的人对兵将们真的不怎么样，武家的人掌兵权时，对外固然飞扬跋扈，可是对他们手下的兵将，却有一种近乎护短般的照顾。
可韦家呢？禁军作为保卫皇室的终极力量，一向享有各种优厚待遇，可是韦氏当权后，自韦温之下韦党中人无一不贪，他们连禁军士卒的军饷都贪，谁还肯为他们卖命？
守卫肃章门的将军名叫贺娄，这贺娄是韦家的一个心腹，惊闻喊杀声自掖庭宫中传来，他急忙披甲登上城头，下令紧守宫门，同时命人向宫里示警。
可那守城的将士都是楚狂歌、马桥等人旧部，楚狂歌在城下历数韦氏罪行，又代相王封官许愿一番后，城头一个姓金的队正突然一刀砍下贺娄的人头，反正了。
肃章门一开，太极宫就像一个被缚住双手、脱去衣裙的小姑娘，只能任由这帮军中粗汉肆意蹂躏了。
马桥一手提刀，一手举着火把冲在最前面，自肃章门进来，刚刚跑出百余步，迎面便有几人急急赶来，其中一人大叫道：“谁准你们撤退的，速速回去守城，违令者斩！”
“哈！那就斩！”
马桥一声怪笑，把火把猛地向空中一抛，双手攥刀，纵身一跃，犹如猛虎扑食，呼的一声便跃至空中，猛地吐气开声，一式“力劈华山”，向那发号施令的人当头劈下。
那人一手提剑，一手提灯，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连腰带都没系，他闻警而来，带着几个执棍棒的胖大太监充当军法队，正要赶往肃章门督战，眼见一群人急急奔来，只道是守军脱逃。
肃章门可是进入太极宫的一道宫门啊，城墙极高，宫门厚重，就算守军一动不动，任由攻打，外面的人想冲进来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哪能这么快就闯进来？
是以他本能地认为来人是溃兵，却不想这“溃兵”竟敢跟他交手，眼见那人凌空扑下，仿佛虚空中扑来的一头兀鹰，手中利刃化作一团虚影，裹挟着一声锐啸，吓得他怪叫一声，举剑更迎。
剑刃轻灵，如何能与刀锋硬撞，何况马桥双手握刀，力大势沉，这人匆忙间只是单臂举剑来搪，只能“嚓”的一声，剑鞘一歪，惨呼声中四根手指与连鞘的长剑落向地面。
长剑还未落地，那一刀已砸开长剑，端端正正地劈在这人的天灵盖上。马桥随杨帆修习上乘刀法，运刀法门极其高明，这一刀下去一直劈到那人的胸腔，被胸骨一卡，余势方尽。
一颗大好头颅被马桥一刀劈成了两半，跟在那人后边的几个胖大太监见此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几声尖厉的号叫，把棍棒一扔，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尖叫：“驸马死啦！驸马死啦！”
这时楚狂歌和黄旭昶率人追上来，打起火把一照，虽说那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人从眉际到胸口已被劈成两半，脸面上还溅了很多血，但是看了那两半脸，在脑海里拼凑一下，勉强还能还原他的模样。
楚狂歌失声叫道：“啊！是武延秀，桥哥儿，你杀了武延秀，立下大功啦！”
原来，一进肃章门第一座宫殿就是百福殿，安乐公主如今就住在这里，武延秀今夜入宫与娘子欢好，之后便宿在了宫中，虽然这样不合规矩，可现在又有敢管他。闻听警讯后，武延秀仓皇赶往肃章门督战，不想却糊里糊涂吃了马桥一刀。
马桥一听武延秀死在他的刀上，不禁哈哈大笑，黄旭昶羡慕不已地叫道：“你已拔了头筹，下一个可不许跟我抢！”说罢双足发力，急吼吼地抢到前面。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树未倒，猢狲已散
停放李显棺椁的地方是神龙殿，神龙殿就在甘露殿之左，但是因为宫廷巨大，相距也在三四里。这里驻扎有千牛卫士兵约四百人，在宫里这算是一支极强大的武装力量了。
这四百人是天子灵堂的仪仗兵，可是他们用的兵器都是真的，只是在外面裹了一层白绫而已，因此一旦投入战斗，他们可以发挥重大作用。
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等人自玄德门入宫后，所要面对的最大考验，就是这支守护天子灵柩的仪仗：千牛卫。
葛福顺一路杀进来，比楚狂歌、马桥那一路人马还要顺利，他们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偶尔动过几次手，也不是宫中禁卫诚心护主，而是仓皇之下不知该逃向何处，本能地持械反击。
这样零星的抵抗当然阻挡不了葛福顺等人的脚步，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地便赶到了神龙殿，在这里堪堪碰上已经集结完毕的四百名千牛卫。
一见千牛卫已然列阵森严，葛福顺立即制止了自己的人马蠢动，双方隔着近二十步的距离，排列起紧密的阵形，刀枪并举，气氛极其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葛福顺持刀独自向前五步，高声喝道：“韦后与安乐，为了当女皇帝和皇太女，悍然毒死了先帝！我万骑、飞骑官兵奉辅政安国相王殿下所命，要诛杀韦党！
你们千牛卫，掌执御刀、宿卫侍从，乃是皇帝亲军，如今天子枉死，你们是愿意与我等一起诛杀叛逆，扶保李唐，还是要逆天而行？”
葛福顺这番话一说，登时在千牛卫中引起一阵骚动。千牛卫官兵并不知道葛福顺所言是真是假，但天子暴卒后，民间有诸多非议，此时一听葛福顺所言，不免就信了几分。
若光凭葛福顺这几句话，他们纵然半信半疑，却也不至于立即瓦解了士气，但是更糟糕的是，他们守护天子灵柩，刚刚还惹了一肚子闲气。
为皇帝操办丧事，这可是个肥差，韦家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这件事就由韦后侄子韦播的妹婿包揽下来。
仪兵在宫中守候灵柩，住宿饮食也要由他负责，一日三餐他不但不准时送来，弄得士兵饥肠辘辘，而且饭菜还常常是凉的，今天更是过分，居然把一些别人吃过的剩菜剩饭热都不热就给送来。
千牛卫的士兵们如何还能忍耐，一时鼓噪起来，却被有恃无恐的那位皇亲羞辱了一番，迫于对方权势，他们也无可奈何，可这恨意却郁积心头。如今听葛福顺这么一说，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头。
葛福顺眼见一席话说得千牛卫人心浮动，士气全无，不由心中暗喜，忙把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陈玄礼与他相交久矣，一见手势顿时明白，马上喝令兵士向前进逼。
飞骑刀盾手们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用刀有节奏地敲击着盾面，每踏进一步，便大喝一声：“诛杀叛逆！扶保李唐！诛杀叛逆！扶保李唐……”
千牛卫郎将楚才惶然退了一步，突然将目光投向身后，在他身后，三名旅帅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那目光是一种不甘的躁动。楚才猛然把牙一咬，双手高高举起。
陈玄礼一见，立即制止士兵继续进逼，楚才回身喊道：“兄弟们，我们是天子亲卫，不是韦家私军。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某要跟万骑、飞骑的兄弟们一起反了，你们怎么说！”
千牛卫四百壮士鸦雀无声，片刻之后，三名旅帅突然一起攘臂高呼：“反了她！反了她！反了她！”
……
今夜对韦后来说，注定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虽然她已经有了两个年轻俊俏的情人，却从来不曾大被同眠，玩过那三人行的荒唐把戏。可今夜，她带着三分羞怯三分忐忑，召来马秦客和杨均侍寝，终于享受了一次不一样的滋味。
“帝王啊！这就是帝王的权力！”
体软如泥的韦后瘫在榻上，媚眼如丝地望着她的一双情人，女性特有的那种羞涩已全然不见。她韦氏并不比武则天差，武则天拥有过的一切她也要拥有。武则天享用过二张，于是她就要拥有马、杨。
武则天登基称帝时已六旬高龄，而她才四十出头，她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享受，她自信可以创造出比武则天更了不起的辉煌，不让武媚娘专美与前。
“呵呵呵……”
想到得意处，韦后不禁笑出声来。杨均凑趣地问道：“娘娘何故发笑？”
韦后昵声道：“还不是被你这冤家服侍得快美异常，这才……”
韦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宦官不顾不得进入寝宫的命令，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仓皇大叫：“娘娘，大事不好，宫变、宫变了！”
韦后一听宫变，本已酥软如泥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失色道：“何人谋反？”
那太监颤声道：“奴婢不知，肃章门传来消息，只说万骑反了，正在攻打宫门。”
韦后这才发现自己还不着寸缕，急忙扯过薄衾掩住身子。杨均是武人，胆气颇壮，当即腾身下地，也不顾赤身裸体，急道：“娘娘快快更衣，臣护娘娘暂避一时。”
一时间，三人也顾不得地上还跪着个太监，急急各寻衣服，韦后也不用宫娥侍候了，七手八脚穿戴起来，当真丑态百出。
几个人穿好衣服由那太监引着离开寝宫，就见甘露殿上许多宫娥太监都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窜来窜去，韦后大怒，还待喝骂，却被杨均一把拖起，足不沾地地冲出殿去。
这时肃章门已经破了，马桥、楚狂歌等人正向百福殿杀去，而东面却是寂静一片。
杨均当机立断，道：“娘娘，万骑叛军在西面，东面神龙殿有四百牛千卫，只需叫他们凭险而守，足可保得娘娘平安，直到勤王之师赶来，咱们往神龙殿去。”
他们却不知道，神龙殿方向此时异常寂静，是因为千牛卫刚刚反水，正与飞骑合兵一处，并且充作先锋，向甘露殿杀来。
杨均和马秦客扶着韦后急急逃去，后边许多宫娥太监也如丧家之犬般追随着他们，行至甘露殿和神龙殿之间一个长方向的空旷场院时，忽见前方火把如龙，正迅速向他们这里移动。
马秦客大吃一惊，失声道：“糟了，这里也有乱兵。”
杨均定睛一看，火把之下，只见许多人腰系孝带，头戴孝巾，手中所持的兵器也是裹着白绫的，不由大喜道：“不是乱兵，是千牛卫救驾来了。”
韦后被马秦客一句话吓得花容失色，险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听了杨均这句话，复又精神大振，她急忙挣脱二人的扶持，欣然迎上前去，大声道：“哀家在此，千牛卫快快护驾！”
葛福顺、李仙凫和倒戈的千牛卫郎将楚才正急急向前狂奔，忽见前方几盏灯笼冉冉而来，随即便有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娇声大呼“哀家”，顿时心中一跳。
以哀家自称的，除了韦后还能有谁？三个人顿时就像已经饿了一个冬天的狼，不约而同地猛冲出去！那是韦后啊！首功！杀了她，封个王都不无可能！
“韦后！封王！封王！韦后！”三员猛将手执利刃，向前他们眼中的猎物恶狠狠地扑过去，也不知是谁劈出的第一刀，致命的一刀又属何人……
……
黄旭昶正向百福殿方向狂奔着，突然发现几盏灯笼鬼火般向太极殿方向冉冉而去，不由得心中一动。
这时许多宫娥太监都在逃命，黄旭昶一路冲过来时就遇到好几个，他也懒得理会这些下人奴婢。
可是这些宫娥太监慌张四散，既不会成群结队，也很少打起灯笼，远处那几点灯火隐隐照出些人影，分明是有一群人。
而且若是宫娥太监，往水缸、灌木、假山石后躲藏一阵就是，不管谁输谁赢，尘埃落定后总不会为难他们，何必要往太极殿逃，那可是天子临朝的大殿啊。
黄旭昶心道：“莫非是韦后？”黄旭昶是个直性子，想到就追，一边向那群人狂追，一边高声大叫：“快追！别让韦后跑了！”
跟在后面的马桥和楚狂歌等人不明就里，忽见黄旭昶向太极殿方向追去，又大叫大嚷什么“韦后”，还当他真的有所发现，马上一窝蜂地追了下去。
其实逃向太极殿的那个人乃是安乐公主。
百福宫一闻警讯，武延秀就急急赶往肃章门督战去了，安乐公主在百福殿上等候一阵，突然有些不安：“如果叛军进不了宫，我自然无恙，如果叛军进了宫，我该怎么办？”
已经经历过太子李重俊谋反的安乐公主倒也沉着，略一思忖，便带着几个贴身太监、宫娥向太极殿方向逃去。
她没有去肃章门陪她的丈夫，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肃章门被攻破，她的丈夫必死无疑，她还不想死。
她也没有去甘露殿见她的母亲，因为她知道叛军一旦入宫，她的母亲就是最大的目标，她不想被她母亲连累。
于是她选择了太极殿。太极殿虽然是天子召见百官的所在，是天子颁布大政、发号施令的地方，可是晚间那里只是一座空殿，不是叛军关注的要地。
安乐的如意算盘是，到太极殿找个地方躲起来，马上天就亮了，宫里这么大，叛军要搜到她很难。只要她能成功地躲到天亮，躲到百官入朝，她就安全了。
她知道有资格叛乱的人只能是相王。她若死在乱军之中，谁也没话说，可是在百官面前，她的叔父断然不会下令处死他的侄女，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妇人。
裹儿，固然没有大智慧，却颇具小聪明！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杀人者，马桥！
安乐公主穿过两仪门快要赶到太极殿的时候，一个太监忽然尖声叫道：“公主，不好啦，后面有追兵！”
安乐公主跑得钗横鬓散，香汗津津，急急扭头一看，果然看见数十点火光跳跃着向这边追来。安乐这一惊非同小可，脑筋急急一转，马上吩咐道：“快，你们去太极殿。”
那太监愣道：“那公主您呢？”
安乐大怒，喝道：“快去！本宫去处，无须过问！否则杖毙了你！”
那太监不敢违拗，愣愣地转过身，领着一帮太监宫女向太极殿跑去，安乐继续向前，逾太极殿而不入，而是向太极殿前面的延明门跑去。
出了延明门就是太极门了，在延明门和太极门之间，有禁军值宿。当然，因为延明门是上了锁的，外面的兵就算还忠于韦氏也进不来，除非有人从里边开门，可这种宫门，光是那沉重的门闩就得六七个壮汉才能搬下，更不要说还加了巨锁，安乐是出不去的。
她只是想让那些提着灯笼，跟一只只萤火虫般引人注目的太监宫娥引走追兵，而她则在延明门和太极殿之间找个地方躲起来，巨柱后、栏杆下、石兽旁，只要有个地方藏身，让她拖到早朝。
可那些太监宫娥们低贱的只是身份，并不是毫无智商任人摆布的笨蛋，安乐公主的用意他们当然明白，谁也不愿白白送死，他们只跑出几步，就把灯笼一扔，作鸟兽散了。
这一来黄旭昶等人更加认定此处必有大鱼，他们一面继续往前追，一面散开了阵形防止有人逃脱。他们像一张拉网似的，一路搜索向前，不一会儿就抓到两个宫娥。
黄旭昶向那宫娥一问，得知逃向此处的是安乐公主，不禁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安乐虽不及韦后重要，却也是韦党的重要人物，杀了她仍是大功一件，便赶紧令人继续搜索。
楚狂歌追过来时就让许良和陆毛峰率领主力部队继续向甘露殿方向进发了，不用担心会影响整个政变的计划，因此和马桥也率领他们的亲兵加入了搜索的行列。
三人各率一支人马，分别向三个方向搜去，不一会就听延明门下传来黄旭昶的哈哈大笑：“这一功是俺老黄的，天注定，谁也抢不走！”
楚狂歌听到声音马上率人赶过去，就见黄旭昶带着十几个人，手持火把围成一圈。楚狂歌一边往里挤，一边道：“老黄，杀就杀了，还愣什么，快赶去甘露殿汇合，飞骑那边还……”
说到这里，楚狂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已经挤到人群中央，他看到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人，一个跪着的人，一个跪着的美人。
安乐仓促之间逃出百福宫，衣衫都没有穿的整齐，身上只是一袭白色的中衣，衣料是最名贵、最柔滑的鲛纱，没有任何的饰纹和其他颜色，也不需要其他修饰，因为穿着它的人，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鲛纱薄透，玉体若隐若现，她跪伏于地，柔顺的秀发、柔顺的衣料、贴着那凹凸有致、曲线跌宕的娇躯，勾勒出柔顺优美的曲线，美妙绝伦。
楚狂歌终于明白黄旭昶为何愣在那里了，这样一个女人，谁舍得下手？即便很清楚她的所作所为，很清楚她美绝人寰的仅仅是一副皮囊，可是依旧不忍下手。
李裹儿跪伏在地上，刻意地沉下小蛮腰，让那纤腰纤纤如钩、不堪一握，让那圆臀更显浑圆曼妙，她很懂得如何展示自己的美。
她双手伏地，脸儿却扬着，娇艳无双的容颜，却是苍白到了极点。她怯生生地跪在那里，仿佛一只无害的玉兔，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扫过谁，谁就不由自主地垂下手中的刀，他们不仅不忍下手，甚至不忍把利器对着她。
楚狂歌和黄旭昶以前是见过安乐公主的，虽然那时的位置比较远，他们也不敢一直盯着一位尊贵的公主瞧，但终究是见过的，可那时看到安乐虽然觉得惊艳，却与此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全身华服盛装、高傲不可一世的美丽公主，和衣衫不整，跪伏于地、楚楚可怜、女人味儿十足的美丽女人，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此刻她所展现的美丽与可怜是那般扣人心弦。
黄旭昶声音有些发紧：“老楚，这份功劳，我老黄不要了，还是你……你来吧！”黄旭昶说着转过身去，他不但不忍看楚狂歌杀人，甚至不忍对这个完美到了极点的女人说出那个“杀”字。
“将军……”
两颗晶莹的泪珠突然滚落了安乐的玉靥，她泣声道：“安乐只是一个与人无害的弱女子，家国天下，那些皇子王爷们想争就争，为何非要牵连我这无辜女子呢？将军你忍心对我扬起屠刀么？”
她流着泪，爬到楚狂歌面前，抱住了他的大腿。雪白松软的鲛纱因为她的动作敞开了一些，露出半圆的迷人乳球，它比初雪还白、它比玉更润泽，在闪耀的火把光照下，只望一眼，似乎就嗅到了阵阵幽香。
楚狂歌的胳膊比她的大腿都粗，根本无需用刀，他只需一只手就能捏断安乐的脖子，可是他胳膊上的筋络绷起如一条条青蛇，还是拔不出鞘中的那口刀。
楚狂歌狼狈地退了两步，挣脱她的双手，把头仰起，望着那群星璀璨的天空，喉结努力地吞咽了一下，艰难地吩咐道：“戴崇华，你来动手！”
戴崇华是他的亲兵队长，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戴崇华听了楚狂歌的吩咐，刀在火光下顿时闪出一道道光华，显见是连刀都握不稳了。
戴崇华不敢抗命，可是一接触到安乐公主那双凄婉、悲凉、美丽到极致的目光，他就是下不了手。军令如山，她的美，连山都能扛起来。
戴崇华小时候听阿爷讲故事，说上古时候有妖女妲己祸乱朝纲，武王伐纣将她虏获，却无一人忍心杀她，戴崇华一直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传说，现在他终于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女人。
戴崇华扭过头，对他的手下吩咐道：“动手！杀了她！”几个忠心耿耿、杀人不眨眼的亲兵侍卫面面相觑，他们或持着刀，或端着枪，却无一人愿得这份功劳。
安乐公主心中一宽，暗自得意：这些男人，终究抗拒不了她的魅力，这条命可以保住了。她对自己的美貌有绝对的信心，她相信以她的美色，在男人面前无往而不利，除了那个瞎眼的杨帆！
只要今日能不死，她就有把握重新获得无上的权力与尊荣。她可以诱惑她的叔父李旦，她可以勾引将被封为太子的堂兄，把新的天下至尊迷得神魂颠倒。
到时候，她依旧荣华富贵，今日被她跪地乞求、见过她丑态的男人，都将被她一一除掉，就像……当初戍守黄竹岭的那些将领和他们的亲兵。
她盈盈起立，周围都是全身甲胄、战袍溅血的将士，而她却是娇媚不可方物的一个女人。刚与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火光映在她的身上，皎洁、圆润、纤细、阴影，构成一幅优美绝伦的图画。
她优雅地扬起颈项，闭上美丽的眼睛，凄婉地道：“各位将军既然抓到了我，何不把我交给相王裁决呢？如果叔父真要杀安乐，安乐死了也罢，要是将军想以安乐的项上人头加官晋爵，那……就请动手吧。”
她颀长的秀项扬着，仿佛一只绝望的白天鹅，可她展现给这些男人的却不是那种圣洁的凄美，她的腰有意沉着以凸显臀部的圆润挺翘，她的胸高高耸着而且没有掩饰那半裸的乳房，周身上下，无处不媚。
“你们不杀，我杀！”
一声沉喝骤然响起，安乐公主“呃”的一声，蓦然张大眼睛，惊恐地低下头，看着那穿胸而过的长刀，然后慢慢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刀，握在一只有力的手中，持刀的人她不认得，生得不算英俊，却自有一股果敢勇猛之气。他的手稳稳地握着手中的刀，只是他的头却微微侧着，没有看她的眼睛。
杀人者，马桥！
杨帆与安乐的事情，只有杨帆这位异姓兄弟知道，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如何的狡诈如狐，如何的睚眦必报，他更清楚这个女人的魅力几乎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抵抗。
这个女人只要还活着，一定后患无穷。马桥知道，如果说这天下间还有什么男人舍得杀她，那就一定是杨帆，可是因为杨帆与她之间的一段孽缘，杨帆一定不会动手。
那么，就只有他来动手，替他兄弟动手，永绝后患！武延秀死在他手上，安乐公主也将死在他手上，这公母俩终究死在同一口刀下！
安乐公主绝望地软倒在地，她不想与她的丈夫共赴黄泉，可她终究要不情不愿地去了。在天旋地转、委顿在地的刹那，她忽然看到一道人影从远处疾掠而来，身形异常熟悉……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马桥悍然一刀，刺穿了安乐那美丽到极致、令人不忍伤害的胴体，就似一个根本不懂欣赏与美的粗汉，恶狠狠地摔碎了一件举世无双的青花瓷。
当那“精美的瓷器”摔在地面上时，破碎的不仅是她的生命，还唤醒了楚狂歌等人的理智。
楚狂歌不失时机地振臂高呼道：“韦后安乐，丧心病狂，为篡夺大位，不惜毒杀先帝！今安乐已死，只要再诛韦后，国仇可报、大事可期，吾等速速杀往甘露殿！”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其疾如风地飞掠而至，站在外围的一名士兵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形同鬼魅一般，他想也不想挥刀便劈，不料刀刚扬起，那人已擦身而过，在人群中倏然站定。
那名士兵在火把下定睛一看，见来人正是杨帆大将军，当真吓了一跳，赶紧四下看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杨帆吸引过去，这才吐吐舌头，讪讪收刀。
杨帆从玄武门进来，要去弘文馆见婉儿的。弘文馆和史馆毗邻，就在太极殿的左前方。
杨帆从玄武门进入，经望云亭、彩丝殿、归真观、安仁殿、百福殿，太极殿，一直走的是条直线，直到此处再往左一拐，就是婉儿值宿的弘文馆了。
杨帆掠至此处时，看到数十名将校高擎火把围成一圈，他们左臂上尽皆系着一条白色汗巾，知道是万骑的士兵，是以赶来察探。
“大将军！”
楚狂歌、黄旭昶一见杨帆，极为欣喜，杨帆向他们点点头，目光投向委顿在地的安乐，入目便是触目惊心的一片红，顿时便是一怔。
马桥没想到杨帆竟于此时赶到，微微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也道：“大将军，你来了！”
杨帆看了他一眼，两人十几年兄弟，心意早已相通，只一眼，杨帆就明白了他的苦心，唯有暗暗叹息一声，伸手自一名禁军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沉声道：“甘露殿左有喊杀声起，你等速去接应。”
“是！”马桥答应一声，低头看看安乐，见她奄奄一息，脸如金纸，情知她已不可能活命，这才放心地大喝一声道：“兄弟们，咱们去接应飞骑弟兄！”
数十名禁军将士随着马桥飞奔而去，杨帆慢慢蹲下，有些悲悯地看着安乐。安乐脸色异常苍白，那故意作态的媚意早已不见了，绝美的容颜因为失却血色，有种凄艳的感觉。
“二郎，我是不是要死了？”
安乐伏在地上，看见杨帆，吃力地问道。杨帆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目芒陡然一缩，他虽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乐明白了，她静静地凝视着杨帆，忽地凄然道：“我怕吃苦，我怕死，这世间我只爱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我想拥有这世间一切荣华，可是……”
她惨然一笑，道：“等我不得不死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怕的并不可怕，我爱的也并不可爱，我一直想拥有的其实都是些镜花水月……”
杨帆相信她说的是真话，这时她用不着骗人，但杨帆也知道，这只是她人之将死时的一种感悟，如果她能活下来，如果她能再度拥有她想要的权柄与富贵，她一定会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但是杨帆不想对她说什么重话，不管怎么说，她真的要死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的抛开了虚荣、无情、贪婪和淫荡，这时的她是真实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即便是奄奄一息，安乐的感觉依旧敏锐，她注意到了杨帆的沉默。杨帆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明白你不应该追求什么了，可你明白你应该追求什么了吗？”
安乐望着杨帆，一脸迷惘，过了片刻她才缓慢地摇了摇头：“来到这个人世间，不是我的意愿；离开这人世间，同样不是我的意愿。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这世上走一遭，我不知道……”
她，贵为大唐公主，出生时却是在去往房州的坎坷路上，她的父亲落魄到只能用自己的外衣作为迎接她初生的襁褓。
她贵为大唐公主，死的时候却倒卧在太极殿前这方石阶空地上，除了杨帆，没有人为她送行。没人教过她如何做人，她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做人……
“我……我没杀我父亲……”
安乐感到时自己的生命如同自己流出的鲜血，已经即将流逝到尽头，她的眼沉重得快要睁不开了，但她竭力挣扎的，用最后的力气为自己辩白。
杨帆深深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安乐蓦然张开眼睛，即便已经濒临死亡，当她用那双最美丽的眼睛凝视着你的时候，依旧有种令人心悸的惊艳：“你相信我？”
杨帆又点了点头，低沉地道：“也许，这是你我相识以来，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但是……我相信！”
安乐笑起来，眼神开始散乱开来，仿佛穿过了杨帆的脸，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我好想……和你回到初识那天，我保证，不管我是做个好女人还是坏女人，都不再骗你，永远……”
笑容绽放在她容色无双的脸上，就此凝固，依旧光艳天下！
……
韦后以为来了救星，却没想到她自以为稳如泰山的政权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就连守护先帝灵柩的千牛卫居然也能临阵倒戈。
她挣脱马秦客的扶持独自走上前去，本来是想在官兵面前保持太后的威严，却不想飞奔上前的三员武将并没有对她纳头便拜，而是悍然扬起了手中的屠刀。
究竟是谁砍出的第一刀，在这昏天黑地的混乱之中已经无法确认了，人们只能确认最后一个收刀的人是楚才。楚才半途反水，自然想表现得比别人更坚决。
当楚才收刀时，一直梦想延续武则天之路的韦太后已被剁得稀烂，尊贵如她，却死得比一头猪还要低贱。
马秦客和杨均见此情景只惊得亡魂直冒，片刻之后杨均率先反应过来，立即拔腿就逃，而反应稍慢的马秦客却被蜂拥上来的千牛卫结果了性命。
葛福顺砍下韦后的人头立即赶到凌烟阁，命人大声鼓噪传出讯号，守在玄武门的李隆基、薛行简等人一听讯号马上向甘露殿方向发起了进攻。
等李隆基赶到甘露殿时，许良、陆毛锋率万骑、葛福顺、陈玄礼率飞骑，以及反正的千牛卫三路大军纷纷赶到，与甘露殿胜利会师。
葛福顺抢到李隆基面前，双手奉上韦后的人头，大声道：“郡王，逆妃韦氏的人头在此！”
“啊！”
李隆基一见韦后的人头，不由大喜过望，这个韦党的核心人物一死，今夜这场政变就算是成功了七成了。
就在这时，马桥、楚狂歌和黄旭昶也相继赶到，又为他献上了武延秀的人头，告知了安乐公主的死讯，李隆基心中大定，当即命令各军以甘露殿为中心，向四下清扫韦党残余，并且命令南衙禁军开始行动，围剿韦党大臣。
别看李隆基年纪轻轻，发号施令却是有条不紊。待众将纷纷领命离去，薛崇简兴冲冲地从后宫里走出来，他已经搜到了皇帝的御玺。
李隆基把御玺带在身边，马上率领亲兵赶赴太极殿，待他赶到太极殿时，刘幽求把少帝李重茂从太子宫带了来。
李重茂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幼时居于房州，及至后来虽然境遇改善，但是因为他是庶子，不受韦后和安乐待见，所以受的压迫颇深，做了皇帝也是傀儡，是以毫无主见，胆小怯懦，比起李隆基这个堂兄可着实差得太远。
“郡王，末将寻到了少帝！”
刘幽求低声对李隆基道：“如今宫中乱作一团，你看要不要把他……”
刘幽求并掌如刀，狠狠地做了个切的手势。
李隆基听得怦然心动，如果让少帝重茂死于“乱军”之中，李显一脉就只有远在岭南的谯王李重福一人了，那样一来父亲登基称帝应该更无阻碍了吧？
可他睨了惶惶恐一脸苍白的李重茂，又强行抵抗住了这个诱惑：“不成，至少今夜不行，今夜诛杀韦党，眼见已是成功在即，大权必将归于父亲。
到时有姑母相劝，未必不能说服父亲，这李重茂不一定就要杀掉。再者，要称帝还要名正言顺才坐得稳江山，如果少帝死在宫中，无论他是怎么死的，必将引起诸多非议，李重茂只能活，不能死！”
想到这里，李隆基断然道：“不可，将少帝好生保护起来！”
刘幽求为之一怔，可是眼见李隆基神色坚决，不敢再出言劝谏，只好答应下来。
此时天色微明，宫中厮杀声已渐趋静止，除了少数兵丁还在宫中进行搜索清理，清剿韦氏一党的行动已经开始向宫外蔓延，似楚狂歌、李仙凫等人都各带一路兵马，分别去捕杀韦温、纪处讷、宗楚客、赵履温等韦氏死党去了。
而长安城中，显宗和隐宗击杀卢宾之一党的行动也已进入了尾声，血腥的杀戮完美地融合进了今夜的政变之中，及至天明，朝廷混乱，百废待兴、新旧更替，再没人会在意这些事情。
那时候，将无法查明也不可能会有人不识趣地去调查这些杀戮是否与当夜的政变有关。甚至不会有人不识趣地把这些事情向新的统治者禀报。
李隆基站在太极殿高高的石阶上，望向巍峨壮观的太极门，一缕晨曦正穿透云层，照耀在那宫门的琉璃瓦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太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新的帝王、新的时代即将开始，簇拥在他身边的这些将领，都将成为新政权的中流砥柱，然而……
李隆基下意识地望向弘文馆的方向：那位大将军却要从此远离朝堂了。
李隆基是很希望父亲的新政权能得到杨帆支持的，而且从幼年以来，他一直对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大将军怀有一种仰慕之意。
可是，他也清楚，这位大将军已经是功高震主、封无可封了，也许就此荣归，是他与皇室可以永远和睦下去最好的选择。
眼见李隆基眺望弘文馆，似乎若有所思，刘幽求忙道：“郡王，上官婉儿今夜于宫中当值，若她没有闻乱逃逸的话，此刻应该就在那里。”
李隆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刘幽求又道：“此女历武、韦两朝，恒掌宸翰，军国谋猷，杀生大柄，诏令敕旨，多出其手，虽是女流，俨然国之重臣，可要末将把她擒来么？”
李隆基淡淡一笑，沉声道：“不，我自去见她！”

第一千二百章 好事多磨
弘文馆存书二十余万卷，设馆主一人，总领馆务，学生数十人，皆选皇族贵戚及高级京官子弟，随从学士学习经史书法。
如今的弘文馆馆主一直由婉儿兼任着，她在宫中值宿时也住在这里。
夜晚的弘文馆尤其静谧，校书郎和诸位学士、学生们晚间是不能宿在宫中的，是以弘文馆里只有婉儿和树小苗、符清清两个女子为伴。
今天一入夜，婉儿便陷入了焦急的等待当中，如何能够安枕，她只能披衣而起，时时走到屋外阶上，眺望着远方，黛眉远山暗藏忧虑。
她很清楚今夜将发生什么，可她无法预料事情能否顺利成功，唯其如此，她才格外担心，为杨帆担心。
对于自身的安危她是不用担心的，临淄王若是成功，她从此可以得到自由之身，临淄王若是失败，韦党不知道她与叛党的关系，也不致牵连到她。
只是那样一来，她和杨帆长相厮守的计划又将化为泡影，除非韦后肯让她出宫，否则担负着一个庞大家族责任的她，是绝不可能抛下一切与杨帆私奔的。
当宫中厮杀声起时，融身于静谧的夜色之中，婉儿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她的心立即激动地跳起来。从声音响起处，她知道万骑和飞骑已经顺利杀进宫中，这令她平添了许多希冀。
符清清和树小苗是她绝对的心腹，但婉儿并未向她们交代事情的详细经过，只是在入夜后把她们唤到身边，对她们做过一番含糊的交代，以她们的聪颖，应该猜到了什么。
在这个漫长的夜里，她们两个同样无法入眠，当远处的厮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进宿处时，她们不由自主地披衣出来，未及向远处探望，就发现婉儿正俏生生地立于石阶之上。
听到脚步声，婉儿没有回头，只是说道：“今夜有大乱发生，你们两个到厅中去，未经我的传唤，不要出来！”
符清清与树小苗对视一眼，难掩目中一片惊诧。二人答应一声，顺从地走向弘文馆正堂，就在这时，婉儿忽见远处似有一道人影轻烟般飞来，其行之速，快逾奔马。
婉儿心中怦然一动，急急提起裙裾，欣然拾阶而下。
“二……”
上官婉儿疾步迎到门口，刚刚唤出一个字，藉着弘文馆门下两串明灯的照耀，突然发现飞掠而来的那个人竟然不是杨帆，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戛然住口。
婉儿的反应极是敏捷，“二”字一出口，发现来人不是杨帆，虽然心中惊骇莫名，她便立即改口道：“杨少卿，你……你夜半三更，缘何行色匆忙？”
原来，亡命奔至的人正是弃了韦后逃脱一命的光禄少卿杨均。杨均眼见千牛卫一拥而上，兴高采烈地把韦后砍翻在地，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转身就逃。
后宫他是不敢去了，便往前殿蹿来。他也清楚宫门上了锁，他是出不去的，只是下意识地向相对安全些的方向逃跑，及至近处才想到了弘文馆。
在他看来，上官婉儿历经三朝，在宫中耳目众多，出了宫不敢讲，但是在宫中却是极具势力的人。此番兵变只怕她也难逃一劫，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蜢蚱，正好守望相助。
婉儿本来想唤“二郎”，亏她应变极快，随即喊出了“杨少卿”三字，仓皇之间杨均只道她之前脱口喊出的是一声“啊！”而且婉儿一脸讶色绝无作伪，是以并未生疑。
婉儿半夜三更着装整齐地站在门口虽然不合常理，此时却也说得通的，远处那厮杀声隐约能够传到这里，只要不是睡得太瓷实的人，总能听见的。
杨均一见婉儿，急急便道：“上官昭容，大事不好了！万骑、飞骑和千牛卫，尽皆反了，皇后娘娘已然被杀，乱兵正在到处烧杀抢泉流，咱们快逃吧。”
“啊！怎么会这样？”婉儿“大惊失色”，颤声道：“皇后娘娘被杀了？这……这可如何是好，究竟是谁造反？”
杨均苦笑道：“事起仓促，杨某尚不知是何人作乱，我们还是先逃出宫去再做商议吧。”
“逃出宫去，如何逃得出去？”
婉儿满面为难，蹙额苦思，看在杨均眼中，上官昭容焦灼忧虑自然是在苦思脱身之法，却不知婉儿正在暗暗叫苦，不知该如何摆脱他这个不速之客。
婉儿想把他随意支开很难，如果胡乱指点个去处让他逃走，而自己却不肯离开，杨均十有八九会猜到她也是叛党的一员，何况她也没有什么去处可以指点。
一会儿杨帆赶到，这杨均再蠢也能明白她在这场政变中所扮演的角色了，到时候还是十分凶险，又或被杨均挟为人质……，这可如何是好？
杨均现在走投无路，已经把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位上官昭容身上，眼见她踱来踱去，神色变幻不定，杨均不禁急道：“昭容也没有办法吗？”
上官婉儿心中突生一计，抬头对杨均道：“杨少卿，请随我来！”。
弘文馆内，树小苗和符清清正暗自揣测着，突见婉儿急急走入，身后紧跟着一个男子，定睛一看，不由大骇，此人虽也姓杨，却不是杨帆。
符清清和树小苗面面相觑，心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弄了半天，昭容不是要跟杨大将军私奔，而是和这位光禄少卿？昭容与杨将军连孩子都生了，什么时候又和这位光禄少卿相好了？”
两位姑娘一头雾水，看向婉儿儿的目光便有些怪异。婉儿也无暇理会她们，只是快步走到一排书架前面，这殿堂中有二十余万卷书，摆满了一排排书架，地上还有一口口的箱子，里边放的是一些外借送还或刚刚收集还没整理的书画。
婉儿随手打开一口箱子，对杨均道：“杨少卿，快把其中的字画取出来，你且藏身其中。”
杨均一听，顿时疑道：“杨某藏于箱中？那昭容你呢？”
婉儿从容地道：“不管谁要造反，所谋者皆为天下，婉儿一介女子，与其无害。而新朝甫立，制度沿革、礼仪轻重，少不得还要用到婉儿，或可应付过去。”
杨均本来就不肯钻进箱了，觉得一旦钻进去，那就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一听婉儿这话更不放心了，冷笑道：“那样的话，杨某如何知道昭容不会出卖杨某？”
婉儿愠发怒道：“婉儿的生死，取决于叛党是否想用婉儿，你杨少卿还没有那么重的分量，出卖你，就能让婉儿死中求生？婉儿帮你，只为留条后路，万一韦大总管还能扭转形势，你也可以证明婉儿的无辜，何必多疑呢。”
杨均一见婉儿发怒，忙赔笑道：“上官昭容恕罪，杨某如今似一只惊弓之鸟，难免疑神疑鬼，言语若有冲撞还祈恕罪。不过，让杨某藏进箱子着实不妥。”
婉儿恼道：“这也不妥，那也不妥，你待如何？婉儿手无缚鸡之力，是无处可去了，只能坐待相王之意。乱军顷刻便至，杨少卿莫要害我，他自逃命去吧。”
杨均道：“逃是无处可逃的，杨某如今只能赌这一回，终究还是要藉助昭容之力，只不过躲进箱子的法子杨某实难从命，咱们不如这样……”
……
杨帆自右延明门转向弘文馆，想到安乐之死，心中也自喟然。
待他行至弘文馆门下，只见宫灯高挂，大门洞开，静悄悄的却没甚么动静，不由暗自奇怪：“婉儿也太沉得住气了吧，宫中已经喧嚣若期，她都不曾出来探望？”
杨帆心中生疑，不觉提了几分小心，深吸一口气，便往弘文馆中闯进去。
“吱呀！”一声，杨帆一把推开房门，目光一闪，便看到四条人影，还未及锁定婉儿的娇颜，就听婉儿的声音惊讶道：“杨大将军，你怎在此？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杨帆心中顿时一沉，这等关节，婉儿绝不会还有闲情逸致同他开玩笑，她这么说话，必是出了什么意外。杨帆定睛望去，马上发现有异。
婉儿神色间的紧张绝非伪装，碰到他的目光时，婉儿立即很技巧地向他示意了一下，似乎是让他注意自己身后，杨帆的目光马上向她身后扫了一眼。
婉儿身后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他都认得：符清清和树小苗。而另外一个，身形比符清清还要略高一些，垂首立着，因为室中只燃了一盏灯，且是放在壁角，光线微暗，无法看清“她”的模样。
“这个人有问题……”
杨帆心中一动，缓步上前，假意说道：“上官昭容，实不相瞒，韦后弑君，图谋大位。我等奉辅政安国相王所命，于今夜诛杀韦党，匡复李唐，如今大局已定了！”
上官婉儿“啊”的一声惊呼，显得十分惊骇，可她脸上却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与她语气中透出的震惊全然不符，只可惜杨均站在她的身后，根本无从发觉。
杨帆又道：“昭容恒掌宸翰，军国诏令多出于昭容之手，相王殿下甚是器重，拨云见日之后，对昭容必然重用的，是以先遣杨某来此，提防乱兵加害。”
杨帆一面说一面靠近上官婉儿，想突然出手制住她身后那个陌生的“宫女”，可是那个宫女却似有些胆怯似的，悄然向婉儿身后又避了避。
“她”和上官婉儿挨得太近，杨帆实无把握在不伤害婉儿的情况下出手。杨帆心中大恨：“马上就要携手婉儿泛舟江湖了，怎的突发这种意外，此人究竟是谁，婉儿被她制住了么？”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玉殒香消
婉儿心中虽然焦灼，这场戏却还得硬着头皮演下去，便对杨帆谢道：“承蒙相王爱护，婉儿感激涕零，自当为相王殿下效力，婉儿如今可要与将军同去拜见相王么？”
杨帆道：“相王殿下如今正坐镇宫外指挥清剿韦氏乱党，军务繁重，昭容不必着急，等天亮后，再去拜见相王不迟。”
杨均垂首站在婉儿身后，听到这里，不由悄悄松了口气。此刻他穿着符清清的一套宫装，打散发髻，挽作女式发型，唇涂朱，脸敷粉，扮成了一个宫女。
杨均貌相本极英俊，涂抹一番后于灯下瞧来倒也像个美人儿，只是脸部线条略显硬朗。他的个头比符清清要高出许多，但是屈了双膝，在裙下也看不出来。
杨均的主意虽然大胆，却是眼下他能接受的唯一办法。藏进箱子听由天命，他接受不了。而且他也不相信婉儿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会对无亲无故的他竭力保全。
扮作宫女守在婉儿身边，他就觉得安全多了。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婉儿这位内相在外朝并无权柄，她的权力完全来自于皇帝，所以每每改朝换代，新的皇帝对她都能放心使用。
只要叛党能优容上官昭容，他寄身于此就可暂时活命，谁会去注意上官昭容身边的一个宫女呢？即便猜测失误，左右也不过是拼死一搏。
如今听杨帆所言，相王果然有招揽上官之意，如果长安兵马大总管韦温能扭转局面，他依旧可以混迹朝堂，如果韦温也败了，他回头也可趁乱出宫。
婉儿见杨均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心中固然焦急，却也不敢表现出来，一旦杨均发现有异，必定铤而走险，她和符清清、树小苗都是不谙武技的女子，一旦杨均暴起发难，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因此，婉儿只好拖延着为杨帆制造机会，道：“既如此，大将军且请入室稍坐。”
二人入室落座，婉儿假意向他问起宫中情形，此时杨帆倒不隐瞒，把今夜政变真相一一说明，同时暗中寻找机会，只可惜杨均一直站在婉儿身后，寸步不离，杨帆投鼠忌器，无从下手。
正没奈何处，李隆基已然带着众侍卫来到弘文馆前，刘幽求上前几步，高声宣道：“临淄郡王驾到，上官昭容还不出迎？”
杨帆心道：“这却是个机会。”赶紧起身道：“临淄王来了，昭容可与杨某一同迎驾。”
婉儿起身，可杨均所扮的宫女仍是寸步不离，杨帆有心把他斥退，又恐他狗急跳墙，既然知道相王器重婉儿，干脆虏她为人质，只好佯作未见。
这杨均却也机警，守在婉儿的另一侧，有意避着杨帆，不肯让他接近。杨均被韦后纳为面首时，杨帆已离开朝堂，并不认得他的模样。
即便杨帆认得他，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深浅，在他全神贯注于婉儿身上时自然不敢冒险发难，一见仍是没有机会下手，杨帆不动声色，只与婉儿双双迎出弘文馆。
李隆基一见上官婉儿，脸上便露出怪异的神色：刚刚听说这位秤量天下的大才女居然与杨大将军有私时他就惊讶不已，此时见到她，这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久在宫中的女人，是如何与杨帆保持恋情的，又想到小妹持盈对杨帆的一往情深，李隆基脸上的神气愈发古怪起来。
刘幽求自打上官婉儿一出来就在观察李隆基的神色，他想确定李隆基对上官婉儿是想杀还是想招揽。他被李隆基引为谋士，本能地就想揣摩上意以取悦这位年轻有为的少年王爷。
结果上官婉儿盈盈拜倒于这位少年王爷面前时，李隆基脸上的神情莫名地古怪起来，既不像是蕴有杀气，也不像是非常器重，一双眼睛却极认真地打量着婉儿。
刘幽求心中一动，不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莫非郡王对上官昭容……”
刘幽求下意识地看向上官婉儿，身姿轻盈，容颜俏美，容颜体态竟然保持得如同一个双十年华的女郎般美丽。听说少年丧母的男子多对年长于他的美丽女子心生爱意，莫非郡王……
刘幽求暗暗嘀咕，上官婉儿则盈盈拜倒，称道：“罪臣上官婉儿，拜见临淄郡王。”
李隆基想起先前与杨帆的约定，把脸色一肃，冷声道：“你罪犯哪条？”
上官婉儿垂首道：“韦后把持大权，倒行逆施，一应诏令，多出于婉儿之手，婉儿附于叛逆，有负先帝厚望，是为大罪！”
刘幽求自忖已经了解到李隆基的心意，观他神色也不似真怒，更加以为自己猜到了他的真正用心：“郡王这是施之以威，欲降伏上官昭容啊！”
想到这里，刘幽求赶紧上前代为恳求道：“郡王息怒，上官昭容只是依照上意草拟诏令，诏命虽出于上官昭容之手，实则出自于上，以臣看来，上官昭容罪不致死，可让她将功赎罪……”
李隆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刘幽求赶紧住口，心道：“糟糕，莫非猜错了郡王的心思？”
杨帆拜见李隆基的时候，一直暗中盯着那个身份诡异的宫女，这时他已看出那是一个男人，猜到婉儿是被人劫持，只是那人也随婉儿拜倒，中间还隔着一个树小苗，杨帆殊无把握。
杨帆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出手的机会，眼见那人防范严密，便道：“郡王，臣方才与上官昭容一番攀谈，颇知昭容苦衷，郡王且请入室上座，容臣一一禀告。”
李隆基挑了挑眉，诧异地看向杨帆，心道：“你这是要搞什么鬼？不是你让我一见上官昭容，便让她以附从韦逆的罪名‘自尽’么，如今又要我入室谈个什么东西？”
李隆基略一踌躇，还是答应下来，对刘幽求等人道：“你们候在这里！”便举步向弘文馆中走去。杨帆和上官婉儿紧随其后，杨均也站起，左边是符清清、右边是树小苗，伴同入内。
杨帆和上官婉儿随在李隆基身后，进入大厅转向座位时突然脚尖向后一探，堪堪点住树小苗的靴尖，他这动作隐在袍下，旁人根本无从看见，树小苗猝不及防，“哎呀”一声就扑到了他的背上。
杨均本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上官婉儿，树小苗一倒，他立即心生警兆，倏然一扭头，见是树小苗失足滑了一跤，蓄起的劲势不由为之一泄。
杨帆借讶然回头之机，眼角一直在捎着他，见他肩膀先是一紧，复又一松，就趁这劲力一攒复又一泄的刹那，杨帆果断出手，身形一旋，狠狠一拳击向他的肋下。
杨帆蓄势久矣，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出手哪会留情，一拳击出，却听“咔嚓”一声，杨均被这一拳击得横空飞出，竟跌出三丈多远，一头撞到一根厅柱上，这才重重摔落在青砖地上。
杨帆一拳击出，自己也不禁闷哼一声，只觉掌骨欲裂，痛楚难当，心中大吃一惊：“难道这厮练了金钟罩一类的横练功夫，怎么这一拳如中铁石？”
杨均哪有这么高明的武功，他的武功固然不错，但是较之杨帆仍旧远远不如。卢宾之选他入宫，主要原因是他相貌英俊。
卢宾之并不确定韦后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因此选了一个丝毫不懂武功、但气质风度优雅不俗的马秦客，又选了一个英俊阳刚的杨均。
杨均身手逊于杨帆，又是屈膝前行掩饰身高，杨帆猝然出手，他根本躲不开去，不过杨帆这一拳蓄力虽猛，至少可以打断他三根肋骨，却不该把他打出这么远，只是他衣袍下本就藏着利刃，杨帆这一拳正好打在刀面上，这一拳太也霸道，竟把那刀打断，断刃割伤了杨均的软肋。
杨均被一拳打飞，重重撞在厅柱上又跌落在地，“哇”地一口鲜血喷出，他还想挣扎，急急就要爬起，猛一抬头，就见一道寒芒闪过，杨帆似乎……正在拔刀？
一丝血线，在杨均眉宇间倏然闪现，杨均呆了一呆，一颗头突然裂成两半。眼见如此诡异场面，符清清吓得一声尖叫，猛地向后一跳，就连李隆基都吓了一跳：“好……快的刀！”
“嚓！”
杨帆看似拔刀的动作，原来竟是还刀入鞘。
“二郎！”
上官婉儿喜极而泣，忘形地扑进了杨帆的怀抱。
这次政变与神龙政变时截然不同，朝中没有势力响应，宫中也没有势力响应，自从梅花内卫被李显解散驱逐出宫，婉儿纵然想留个高手在身边护卫也是不能。
况且依照计划，只要杨帆等能够顺利进宫，他必马上赶来，谁会想到出此意外。眼见马上就要摆脱这个身份，再不与案牍公文为伴，从此相夫教子，做个幸福女人，骤然逢变，婉儿如何不怕。直到这一刻她才放心，扑进杨帆的怀抱后已是喜极而泣。
院落里，刘幽求听到里边一声惊呼，不由大惊：“快，保护郡王！”说罢率人就往里冲，李隆基已经看明白了些什么，又怕婉儿与杨帆的事被更多人知道，马上大喝道：“守在外面！”
一声喝罢，李隆基眉头紧蹙，对杨帆道：“大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隆基的一声大喝，喝住了刘幽求，刘幽求满腹疑惑，却是不敢抗命。过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李隆基施施然地走出弘文馆，淡淡地道：“上官氏依附韦氏，罪不容赦，已然伏诛，将她尸首盛敛了吧。”
刘幽求大吃一惊，想不到李隆基竟如此杀伐果断，心中凛凛地恭应一声，待他走进厅去，就见地上一汪鲜血，一具尸体已用草席裹起，捆扎停当了。
杨帆站在一边，对符清清等三个宫女和声安慰道：“你等不必担心，郡王只诛首恶，不会牵连无辜，你们跟我走吧，待宫中安定，去留悉听尊便。”
刘幽求挥手道：“来人啊，把尸首搬走。”
两个禁军士兵应声而入去抬草席，一个士兵往上一搬，草席中顿时露出一双大脚，穿的还是男人靴子，刘幽求吓了一跳，赶紧喝道：“停下！”
刘幽求扭头看一眼随在杨帆身后离去的三个宫女，见其中一女低头急行，那身姿似乎……
刘幽求哪敢声张，急忙扭回头来，心道：“果不其然，郡王对上官昭容有意啊。这番偷龙转凤，上官昭容只怕要就此改名换姓，被郡王收为禁脔充塞后宫了。”
刘幽求匆匆去窗边扯下两匹帷幔，将席子头尾两端塞住，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忖：“噫！我那九姨正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居妇人，郡王既有这般嗜好，我不如找机会引见引见……”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一物隆一物
二更三刻，葛福顺于飞骑营中斩杀韦播韦濯高崇三将，与此同时，万骑营中楚狂歌和马桥发难，斩杀韦璿、韦捷两将，就此掌控飞骑与万骑。
三更天，万骑、飞骑同时向宫城进发，飞骑攻打玄德门，万骑攻打嘉猷门，李隆基则从禁苑监移师玄武门。
四更天，韦后、安乐、武延秀，上官婉儿先后授首，李隆基移驻太极殿。随即，对韦氏亲党的清剿开始在全城展开。
太子太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长安兵马大总管韦温在前后府门同时受到攻击的情况下逾墙而走，仓皇逃到东市北门，被追兵投矛射死。
中书令宗楚客趁夜逃出家门，扮作一个行商，牵着一头驴子藏在坊中小巷里，天明后混出坊门，意图自通化门逃出长安，结果因褡裢里藏了太多金银，被盘查的南衙禁军发现真正身份，当即斩于驴下。
宗晋卿、赵履温等韦氏死党，皆被万骑斩杀于家中。宰相韦巨源年已八十，也因阿附韦党，被飞骑刺死于府中阶下。
秘书监李邕娶的是韦后的寡妹，御史大夫窦从一娶的是韦后的乳母，平时常以此夸耀于人，此番闻听宫中惊变，韦后伏诛，二人大骇之下果断杀死妻子，捧首级急趋相王府，只求不死。
待得天光大亮时，城中的清洗已接近尾声，兵部侍郎崔日用为了表示对相王的忠心，又发兵出城，去诛杀樊川韦氏族人。
樊川韦氏和韦后本来并不相干，可是韦后专权后因为娘家人口稀少，为了壮大外戚，与樊川杜氏攀亲，樊川杜氏得以和皇后结为同宗也是求之不得，谁知却为家族埋下了祸根。
崔日用大军到处，韦氏家族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能幸免，尽遭屠戮。樊川杜氏和韦家的府邸相接，被那些在韦家豪宅里转晕了头的官兵当成了韦家人，也误杀了许多，弄得杜敬亭欲哭无泪。
李隆基到底年少，做事不比张柬之那班人沉稳，上一次神龙政变时杀的人可不多，悬于朱雀大街上的人头一共也不过张氏五兄弟而已，这一次却是杀得血流成河。
不过这也正常，张柬之等人那次谋反，因为武则天缠绵病榻，百官早生异心，朝中、军中有许多人响应、李、武两家全体参与，朝廷大员们彼此间关系盘根错节，还真不好大开杀戒。
可这一次不同，韦氏一党已经占据了整个朝堂，忠臣义士为之一空，李隆基这次谋反，在朝中和宫中都没有任何奥援，甚至连他的父亲都蒙在鼓里。
此次参与政变的完全就是一群鹰派军官、血性汉子，抱着成王败寇的心理殊死一搏，既然成功了，也只能大肆屠杀才能清洗旧党、符合再建新朝的政治需要。
只是任何事情一旦贯彻实施起来，下面的人总会变本加厉以逢迎上司，最终使得规模远远超出倡议者的意愿，这场大清洗之残酷远比李隆基想要的结果严重得多。
百官大多居于北城和东城，彼此府邸相接，眼见血腥杀戮，不由人人惊惧，以致到了早朝的时候，幸而不死的百官虽然聚于宫城之下，却只是畏惧跪拜，竟无一人敢入宫。
如果今天百官不能上朝，那乐子可就闹大了，消息传开，天下如何能够相信这次政变是合乎天心民意的正义之举？李隆基慌了，赶紧派人再三促请并承诺安全，百官依旧畏惧而不敢动。
一时间李隆基也傻了眼，难道要派兵把他们都抓进宫不成？这也不妥，外边有无数的长安百姓正在围观呢，如果百官要用抓的才能上朝，这面子还是要被剥个精光。
京师不比其他地方，在小地方一个县太爷就能让地方百姓战战兢兢，而京师重地文武大员多如狗，长安百姓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是以并不畏惧，全都围在那儿看热闹。
李隆基这才知道杀过了火，一时却想不到宽慰百官的法子，还是刘幽求情急智生，献计道：“郡王何不往相王府去，请令尊出面，相王德高望重，有他出面，必可安定百官之心。”
李隆基恍然大悟，一开始他不想让父亲出面，是因为知道父亲生性恬淡，不恋权位，担心他不肯接受侄子“禅让”的皇位，所以想让百官上朝，先逼李重茂逊位，造成既定事实，再率文武百官去迎接父亲即位。如今情形失控，只好把父亲请来收拾残局。
铁骑如龙，护送着李隆基直奔相王府，扈从骑士足有千人之众。此时长安城中风云动荡，谁也无法保证韦党余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被全部清除，对李隆基的安全自然要格外小心。
相王府前，此时空空荡荡，一个家丁下人都没有，朱漆大门紧闭，连一丝缝隙都不露。
门前石阶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秘书监李邕，一个是御史大夫窦从一，两人俯首于地，头都不敢抬，可要走近了仔细看，一定会叫人大吃一惊，因为这两人身前竟然还各摆着一颗人头。
李邕身前那颗人头一头乌丝，虽然人头搁在地上看着有些恐怖，可要仔细看，你会发现这颗人头生前颇为美貌，她是韦后的胞妹。
窦从一身前那颗人头却是一个白发老妪，满脸褶皱，这是韦后的乳娘，如今已六旬有余了。
窦从一如今也才不过五十出头，妻子过世后，以他身份大可娶个美娇娘，可是为了巴结韦氏，他居然娶了韦后的乳娘为妻，并以此为荣，如今叩首于地，却不知心中悔也不悔。
韦后一党如今已被杀得七零八落，这两个人却能幸而不死，全因此处是相王府，那些奉命清剿韦氏余党的人没有谁敢在相王府门前动刀杀人。
李隆基离着相王府大门还有数十丈距离便翻身下马，步行向前走去，身边只有十余名禁卫相随，听到脚步声，李邕和窦从一头都不敢抬，身子伏得更低了。
李隆基没有理会他们，大步走到府门前，拾起黄铜兽环，“砰砰砰”地叩响起来，过了片刻，府中传出门子的询问声：“何人叩门？”
李隆基朗声答道：“速去通禀我父，就说三郎求见！”
停了片刻，门里的声音有些发怯地回答：“三郎君恕罪，三郎君做的事，阿郎已经知道了。阿郎发下话来，决不见三郎。”
李隆基呆了一呆，大声道：“隆基所为，全是为了李唐社稷啊！你再去回禀我父知道，就说三郎有军国大事，恳请父亲一见。”
这回，那门子的声音从门缝里娓娓传来，看来是扒着门缝冲外说呢，那人低声下气地道：“三郎君，阿郎亲口吩咐，无论如何都不见你，三郎君莫要难为小的，阿郎正在忿怒之中，小的……小的不敢回话啊！”
李隆基咬了咬牙，忽然转身走出三步，再一回身，就在石阶下直挺挺地跪下，随他前来的那些侍卫一见，忙也一起随他跪倒。
李隆基大声道：“父亲！三郎擅行大事，陷父于不义，是三郎的错，父亲要如何责罚，三郎都甘愿领罪。然则韦逆已除，天下观望，还望父亲能为祖宗江山着想，出面维持大局！三郎于此长拜，父亲不见三郎，三郎再不起身！”
门内依旧毫无动静，李隆基也犯了犟性，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三炷香的工夫，相王府里依旧不见半点动静，长巷尽头却是一阵骚动，禁军骑士们分向两旁，闪开一条道路，一架牛车缓缓驶来。
一个跪在李隆基身后的侍卫扭头瞧了一眼，看清车上官灯字样，顿时神色一喜，急忙爬上两步，低声禀报道：“郡王快看，太平公主来了！”
李隆基听见这句话不由大喜过望，扭头一望，果见两头老牛，迈着悠闲的步伐，拉着一辆华美的轻车缓缓驶来。
车在相王府前停住，马夫跳下车来放好脚踏，车门打开，太平公主一身盛装，雍容得如同一朵娇艳的富贵牡丹，缓缓自车上走下来。
李隆基转过身子，顿首道：“三郎见过姑母！”
太平公主向他微微颔首，脚下不停，举步登上石阶，向门里喝道：“本宫太平，要见王兄！开门！”
里边马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想是有人飞奔着入内禀报去了，又过片刻，急促的脚步声去而复返，相王府大门轰然开启，李旦一身燕居常服，急急迎出门道：“令月，你怎来了？”
太平公主见他到了，却不理他，反而一转身，举手去扶李隆基，和蔼地道：“三郎，你起来吧！”
李隆基眼望父亲，哪敢起身，太平公主睨了胞兄一眼，冷哼道：“起来！我看他敢责骂你！”
李隆基这才迟疑着爬起，太平公主正色道：“宗社不亡，都亏了你！我李唐列祖列宗泉下有灵，也会以你为荣！”
李旦微微蹙起眉头，埋怨道：“令月，你怎这般包庇他！这个小畜生胆大包天，为兄正恼他莽撞，你还赞他。”
太平公主乜了他一眼，不满地道：“兄长，我李家如果多几个像他这样的‘莽撞人’，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凋零，隆基这孩子比你我都要出息呢。”
李旦苦笑连连，他在自己儿子面前可以摆出老子的威风，在这个曾经关照庇护他多年的胞妹面前可是半点底气都没有。太平公主一把抓住李隆基的手臂，道：“走，咱们进去说话！”
太平公主不由分说，抓起李隆基的手臂就走，一脚迈过门槛，才回眸一望李旦，揶揄地道：“怎么，兄长这本宅主人，倒不肯进来吗？”
李旦苦笑一声，只得乖乖随之进去……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风雨不休
李旦对太平这个胞妹确实是言听计从，一则太平自幼受武则天宠爱，个性刚强，李旦则自幼谨小慎微，性情早就磨砺得没了棱角，很难拒绝太平的坚持。
再者，李旦做皇帝八年，做太子十余年，一直处于武氏的攻击陷害之中，全赖太平公主帮助扶持，李旦不是李显那种天性凉薄的人，受人如许恩惠，自觉亏欠，自然强硬不起来。
是以在太平公主的劝说下，李旦终于答应赴宫城解决百官不敢上朝的窘境。当下几人俱都换了快马离开相王府，由宫城侧门进入皇宫。
相王见到被软禁在神龙殿的少帝李重茂，先好生安慰了侄子一番，便与他一同登上安福门，慰谕百官。
少帝李重茂站在城头，眼见城下跪了无数官员，不禁惶然看向叔父李旦，把他先前教给自己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李旦见状，只能暗叹一口气，重新复述了一遍。李旦说一句，李重茂便高声宣一句：“诸位臣工，韦皇后窥伺神器，已被诛灭。自支余党，一无所问，众卿家不要过于惊慌。”
刘幽求低声对李隆基嘀咕道：“郡王，该让皇帝当众宣布韦后鸩杀先帝的罪名才是，如此方可盖棺论定，令人再无疑义。”
李隆基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家父那性情……，若非太平姑姑相劝，只怕他为表清白，从此就要与世隔绝，闭门不出了，我哪敢再要求许多。”
少帝李重茂在城头张开双臂，高声又道：“城中百姓，多有为乱兵滋扰者，朕心着实不安，特免全城百姓半年赋税，以养生息。众臣工可早入金殿，共议国事！”
李显死后，少帝李重茂就是韦后手中的一个傀儡，此事天下皆知。如今韦后伏诛，他又落到李隆基手上，依旧是个做不了主的人，若让他登城安抚，百官根本不信。
可这一回有相王陪他一起登城，相王是谁？那是李隆基的父亲，他往那儿一站，就是信誉的保证，百官自然不疑，是以李重茂诏旨一下，百官安心，纷纷谢恩领旨，起立整队，准备入宫。
李隆基见此，一颗悬起的心这才放心：“这场闹剧，总算体面收场了。”
……
第二日，午后。
隆庆湖上一叶偏舟。
上官婉儿头戴竹笠，一袭青衣，坐在船边。脚上未着鞋袜，挽着裤腿儿，一双晶莹纤美的玉足就濯在清澈的湖水里，手中提着钓竿，脸上却没有垂钓人的那种宁静，顾兮盼兮，神采飞扬。
杨帆一身便服从船舱里出来，把身子往空中一跳，调皮地一屁股蹲在她身边，小船一阵摇晃，上官婉儿“哎呀”一声，赶紧扶住船舷，待小船稳下来，嗔怪地捶了他一记粉拳。
杨帆笑道：“如何，忽然间离开朝堂，不再掌握勾决天下的那支御笔，可还适应么？”
上官婉儿深深地吸了口自由清新的风，欣然道：“这才是人家想要的生活。以前在洛阳的时候，人家只有陪女皇栖于龙门时，才有机会偶尔独自徘徊林中，享受片刻自由呢。”
说着，她有些伤感起来，把头轻轻靠到杨帆肩上，凝视着面前一碧万顷的湖水，柔声道：“自我一出生就束缚于宫中，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及至长成，又受相思之苦，思母、思夫、思女，难得一见，终不得安乐，直至今日，我始得自由之身，郎君，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杨帆情不自禁地拥紧了她，与她共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身心俱都暖洋洋的。过了半晌，杨帆才道：“好！那以后，我就陪你畅游四海！”
婉儿欣然回眸，笑道：“当真？你若肯留在朝堂，必可得一份彪炳千秋的功业，舍得就此放弃么？”
杨帆哂然道：“我已经放弃了！”
婉儿抿嘴笑道：“那也得要天下太平才行。我听说，今日早朝，有宫人和宦官欲立少帝李重茂的生母为太后，垂帘辅政，不是又要生出事端了吧？”
杨帆笑了笑，轻拍她的玉背，嗔道：“你呀，这才刚刚离开朝堂，就懒得思考政事了。一群宫人和宦官有这么大的胆子么？这不过是三郎搞出来的把戏罢了。”
杨帆伸了个懒腰，道：“李三郎这一招，逼得少帝马上斥驳谏议以自白，彻底绝了一些外臣的幻想，而且还借少帝的手顺势罢了诸公主的属官，除了太平，所有公主的衙署都裁撤了。”
婉儿灵动的眸子略微转动了一下，欣然道：“此子聪慧，不同凡响。”
杨帆赞同地道：“而且杀伐决断，果毅刚强，相王诸子较之先帝诸子，强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
李隆基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太平公主的府邸。
李隆基与手下众功臣一番计议，大家都觉得应该趁势打铁，直接推相王为帝，可是相王已经看淡名利、甚至厌恶了名利，要说服他可不容易。
普天之下如果说还有人能说服相王改变心意，那只有太平公主莫属了。于是李隆基再度拜访太平公主，得到姑母的亲口承诺，离开太平公主府时，李隆基满心欢喜。
“站住！什么人！”
这时的长安刚刚经历过一番动荡，还不算太平，所以李隆基此番拜访太平公主，带的扈卫着实不少，虽然不及帝王出巡，可前后甲卫也是如狼似虎。
不想刚刚出了太平公主所在的坊，坊门边突然冲出一个人来，这些甲士大惊失色，只道来了刺客，一个个立即刀剑出鞘，长枪森然。
“不要动手！不要动手！郡王、郡王，我是毛仲，我是毛仲啊！”
李隆基倒是不慌，端坐马上勒缰而立，忽然听见那人叫喊，李隆基不由眉头一挑，喝道：“带他过来！”
骑士们左右一分，闪开一条道路，被拦在外面的那人立即颠儿颠儿地跑到李隆基的马前，满脸堆笑地道：“郡王！”
方才听声音，李隆基就知道是王毛仲，此时一看，这人一身行脚商人打扮，肩上还搭着个褡裢，虽然形貌狼狈，可不正是王毛仲么。
李隆基浓眉一竖，怒道：“混账东西，你还敢回来！”
王毛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磕头道：“郡王恕罪，郡王恕罪，小的从小胆儿小，您又不是不知道，小的就这点毛病，生了一颗鼠胆，可小的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李隆基没好气地骂道：“你既然走了，还回来做甚？”
王毛仲磕头如捣蒜地道：“郡王明鉴，小的……小的胆小如鼠，那日一见钟绍京不肯开门，吓得胆都破了，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逃了。
可……可小的从小侍候郡王您，小的从没想过离开郡王呐。离开之后，小的也知道做错了事，不敢回去见您，又不知该去哪儿，郡王啊……”
王毛仲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得李隆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也清楚王毛仲胆小的事情，如今眼见他哭得这么悲伤，而且对胆怯而逃的事乖乖招供，并无只言片语欺瞒，不由心软了。
王毛仲是他自幼的伴当，李隆基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想想自幼的朝夕相处，尤其是自己陪父亲被软禁东宫时，他陪着自己吃的那些苦头，再想到“韦后安乐鸩杀先帝”是他想出的好主意……
李隆基呼出一口大气，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他一鞭子，抽得王毛仲一个激灵，李隆基骂道：“滚起来，当街丢我的脸吗？回去再跟你算账！”
王毛仲一听这话大喜过望，知道郡王原谅自己了，连忙又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道：“小的不堪郡王大用，就是个牵马坠镫、鞍前马后的小人，只要能伺候在郡王身边，那就开心了。”
李隆基哧的一声，笑骂道：“真是个马屁精！”说罢打马扬鞭轻驰而去。王毛仲赶紧撒开一双飞毛腿，欢天喜地地追在马屁股后面。
……
终南山，卢氏别墅。
沈沐负着双手，施施然地走进去，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又施施然走出来。
蓝金海迎上去，道：“宗主。”
沈沐摇头道：“人去室空！这小子，见机倒快！”
蓝金海道：“要不要派侦骑四下探查？”
沈沐摆摆手，道：“他既然已经考虑到了失败，必然留有退路，此时派人去追，又怎么可能追得上。再说，韦后刚刚伏诛，朝廷侦骑四出，不要在此时惹事，引来朝廷警觉。”
他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道：“这一次他的势力已经全被引出来一网打尽了，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纵然逃脱，还能为害么？”
沈沐打个响指，潇洒地道：“这一遭斩获着实不少，走了，咱们找杨帆分赃去！”
……
山连山，峰连峰，谷深崖绝，山高路狭。卢宾之一夫当关，青衫竹笠，立于潼关雄壮城楼之上，眺望着长安古城的方向，风掠动他的衣带，直欲乘风而去。
丁跃站在一侧，担忧地看着他。
卢宾之眺望良久，目中闪过一丝狠绝之色：“长安！沈沐！杨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魔戒
太平公主送走李隆基，马上吩咐道：“备车，我要进宫！”
宫城现在由万骑和飞骑负责防务，实际上都操控于李隆基之手，在李隆基的名单上，只有有限的几个人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其中就有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进了皇宫，立即去见少帝李重茂。李重茂依旧住在东宫，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以前是韦后霸占了甘露殿，现如今甘露殿已经空了，可他这位皇帝依旧住在东宫里，似乎自武则天之后，李显、李旦、李重茂，这几位皇帝都有住东宫的瘾。
李重茂虽然年幼，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这个担惊受怕、毫无感觉的皇位，他是真的坐腻了。他也清楚他被韦后推上帝位完全是为了方便韦后掌权而推出来的傀儡，现如今却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做这个傀儡了。
太平公主把来意一说，既无须晓以大义，也无须出言恫吓，这位小皇帝就如释重负地答应下来。
太平公主其实也很清楚在李重茂这里不会有丝毫阻力，只是称帝是件大事，她总不能随便派个下人，来宫里告知少帝一声了事，这一趟是必须要走的。
见李重茂识趣得很，太平公主缓声道：“甚好！祖宗江山，需要一个有为的君王，你是承担不起这份重任的，便做一个太平王爷也罢。你好生准备一下，明日早朝，禅位于相王！”
李重茂忙不迭点头称是，太平公主出了东宫便想去相王府，皇帝这里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真正的难关在相王那里，太平公主很清楚，她这位胞兄绝非惺惺作态，他是真的不想做这个皇帝。
太平一边走一边想着见到相王之后的言词，忽然一声苦笑：“你不想做皇帝，大家千方百计地想要你做皇帝。而我同为天皇骨血，即便我能做一个好皇帝，却只因我是女儿身……，天道何其不公啊！”
太平暗暗叹了口气，不无失落不平之意。
自从心存帝王之念，她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那张皇帝宝座巨大的诱惑力了，它的诱惑无所不至，无可抵挡，不管想拥有它的本愿是想为恶还是为善，最终都能让人义无反顾地成为它的奴仆。
但是，每一个愿为这权力所奴役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是奋不顾身的，恰如此刻的太平公主。她始终坚信自己想掌握皇权的目的是好的，是为了更好的治理祖宗传下的江山，可她不会意识到，贪欲也在蒙蔽着她的神志。
但是尽管此刻她是那么渴望登上皇位，可是她的理智却告诉她，至少现在是绝不可能的，哪怕她是男儿身，只要她的皇兄还在，就轮不到她登位。
前方有十几个内侍搭着一具沉重的棺木自御道上走来，看见太平公主，他们马上恭谨地站住，退到路边。太平诧然问道：“这是谁的棺椁，怎么还未清出宫去。”
一个内侍急忙赶到她面前，毕恭毕敬地道：“镇国公主殿下，这具棺椁，盛敛的是上官昭容。”
“哦？”
太平公主身子一震，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看那具棺椁，说道：“郑家还未来人敛尸么？”
那内侍道：“是！许是因为宫中多事，郑家一时还不敢探问上官昭容下落，又或者是因为上官昭容被列为乱党，郑家心存怯意……”
太平公主心中泛起一种苦涩的感觉，虽然她不知道杨帆的计划，但她很清楚，上官婉儿没有死，不需要别的理由，仅从杨帆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婉儿现在正与他厮守在一起吧……”
太平公主先是一阵心酸，继而满腔嫉恨，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竟是说不出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太平怔怔出神，那太监也不敢动，就乖乖站在她面前，过了半晌，太平醒过神儿来，淡淡地道：“把棺椁搭出宫去吧，总留在这里也不是法子。本宫负责安葬上官昭容。”
那太监迟疑道：“这……临淄郡王那里……”
太平公主凤目一嗔，煞气隐现：“没有听到本宫的话？”
那太监打了个冷战，连忙躬身道：“是！奴婢遵命！”
太平公主又看了那具棺椁一眼，举步向前走去，那太监急忙一挥手，指挥那些内侍掉转方向，抬着棺椁，远远地跟在太平公主身后。
当高大雄伟、恢宏壮观的承天门在望时，太平公主心底那抹酸涩已随风吹去，变得又冷又硬。
……
太平公主左思右想，反复估量皇兄性格，料定即便是他对自己一向言听计从，在这件触及他底线的事上也不会轻易答应，所以赶到相王府后，并没有如对少帝一般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太平公主只是向李旦表示了对主少国疑的担心，以及对少帝重茂治理国家能力的忧虑，李旦对此倒是并不在意，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跟个花农似的，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他让人寻来的花花草草。
听太平公主说罢，李旦笑道：“你不必为此忧虑，我大唐多劫多难，自父皇过世经历过多少风雨？少帝或者资质平庸一些，但我大唐饱经风雨，原也需要休养生息，天子垂拱而治，未尝不是好事。”
太平公主听他这般说法，不禁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对他说明拥他为帝的主意，便顺着他的意思道：“兄长所说也有道理，或许是妹子操之过急了吧。
只是主少国疑，加上韦党刚刚伏诛，朝野动荡未息，兄长身为辅政安国相王，受先帝遗诏托付，这段时间还要多多辅佐少主，以安天下人心才好。”
李旦侍弄好了一盆花，拍拍手上泥土，笑道：“好！为兄这些天就辛苦些，每日上朝站殿，给少帝撑场面去。其实啊，你比为兄天资高出十倍，巾帼尤胜须眉，有你在朝帮少帝主持局面就好，本不必让为兄辛苦这一回的。”
太平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兄长不想去却也得去，谁叫兄长不是巾帼呢……”
翌日早朝，李旦起了个大早去上朝，现在既然是帮助侄子巩固江山，李旦还是很卖力气的，他全未想到，他的妹子、儿子、侄子以及满朝文武，已经商定于今天改天换日了。
因唐中宗李显过世刚刚二十一天，此时尚未安葬，是以少帝临朝要坐太极殿东隅西向，面朝中宗李显的梓宫。相王李显则侍立于少帝身旁。
这一日是大朝会，太平公主作为大唐此时唯一一位有权开府建衙、置备属官、听政问政的公主，也盛装出席，侍立于少帝李重茂的右侧。
许多官员早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皇帝就要换人，神色间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自相王李旦陪同少帝李重茂登高安抚群臣开始，朝廷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了，但是政变功臣们直到此时还没有赏，韦氏一党空缺出来的职位还没有封。
原先百官以为朝廷忙着收拾残局，一时顾不上这许多。这时自然明白，这些都是刻意留着给新皇帝示恩群臣的，如今新君一立，这封赏就该提上日程了。
待百官上殿，未及俯身拜见天子，一身大红绣金牡丹华丽宫服、头戴花簪珠冠、威仪隆重雍容的太平公主突然上前一步，朗声道：“国家不安，君主年幼，不克执掌国嚣。皇帝为了社稷江山的稳定，今日要禅位于相王李旦，诸位大臣以为如何？”
李旦一听大惊失色，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些早已得到讯息的文武大臣立即抢步上前，高声喊道：“此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臣等附议！”
“这……这……”
李旦愕然看向太平公主，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妹子竟是早有预谋。
有那反应慢的，这时也纷纷高呼拥戴，有那事先不知情的，都是官职低微些的，这时明白过来，也是马上出列，顷刻工夫，百官俯首，竟无一人反对。
少帝李重茂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根本不明白他这时应该站起主动禅位，还呆呆地坐在御榻上，等着太平姑姑示意。
太平公主扭头看见他还愣愣地坐在御榻上，不觉心中好笑，转身走到他身边，道：“陛下，今天下人心已归相王，陛下该起而禅位了！”说罢一把将他扯起，拉过胞兄李旦，摁在御榻上。
李旦突然醒觉，惊立而起道：“万万不可！”
太平公主已然退后三步，盈盈拜倒：“相王，国家多难，需要一位明主。皇帝仁孝，直追尧舜，愿禅位于相王以保大唐社稷，相王任重道远，不可推辞！”
李旦大怒，转身要走，早有刘幽求手捧事先写好的禅位诏书冲上御阶，跪在李旦面前，截住他的去路，将诏书高高举起，道：“天心民意不可违！相王虽欲高居独善，却置祖宗基业于何地？今天下归心，百官响应，相王再勿推辞！”
如今执掌飞骑的葛福顺也是大步登上御阶，跪在御榻另一侧，高声道：“今唯有相王登基方可服众，为江山计，臣恭请相王即皇帝位！”
“请相王即皇帝位！”金殿上百官一齐跪倒，高声宣告，声音传出大殿，自太极宫一直到承天门，无数侍卫纷纷跪倒，异口同声地道：“请相王即皇帝位！”
眼见此情此景，李旦不禁举措茫然，这时杨思勖早已率领四个小太监捧着龙袍御冠冲上御阶，七手八脚为李旦穿戴起来，然后把他强行扶上皇位，百官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太平公主与逊位的少帝重茂站在御座旁，听着那山呼海啸的声音，不由心情激荡：废一帝、立一帝，举手投足间就能改天换日，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让她醺醺欲醉！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太平皇帝
李旦黄袍加身，做了皇帝。少帝李重茂逊位，重新成了温王，李旦的几个儿子就此成为亲王，在此番政变中有功的大臣们也各有封赏。
至于在其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杨帆，因为与李隆基有约在先，报功簿上便没了他的名字，除了当时参与政变的一些主要将领，其他人都不知道此次政变他也有份参与。
听到李旦登基称帝的消息，杨帆不由松了口气，此番政变如果不能做到权力彻底交接，未来只能出现两种局面：要么李重茂为了摆脱束缚夺回权力，对相王一脉和功臣们下毒手，重走他父亲的老路。要么功臣们下手除掉少帝，一了百了。一场不彻底的革命，必定后患无穷：如今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京中事了，和隐宗“分赃”的事也已分割清楚了。这一次显隐二宗从卢宾之手中获得的利益，几乎可以完全弥补显隐二宗这两年半真半假的对峙中所造成的损失。
可以想见，卢宾之主动交出阀主之位，必定从卢家换取了大量财富，他利用这些财富暗中经营，滚雪团似的壮大起来，形成了一个规模仅次于显隐二宗的庞大经济体，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切事了后，杨帆最想做的事就是与家人东游扶桑，他想乘船东渡前往日本，顺道探望一下那位在日本国诸大名中混的风生水起的怀义大和尚。
这只是他东渡的原因之一，他还想藉此机会探一探路，以确定将来是否可以从海路南下，以便探望他那位在南海称王的师兄，并祭拜洒扫师父和师祖的陵墓，他还想把父母双亲和姐姐的坟也迁去。
那里是他获得新生的地方，虽然他的子孙后代今后祭扫祖坟会变得很麻烦，可是藉此让子孙行万里路，多多见识天下风情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趟远行，杨帆准备带上婉儿、阿奴还有长子念祖，杨念祖已经长成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杨帆想带他出去增长阅历，见识一下异国风情。
出游的准备自然不用杨帆操心，小蛮把行装打点得妥妥当当，乍得自由便可远游异国的婉儿很是兴奋，对她而言，这是一种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因为一直代天子阅览奏章，她对这个天下知道熟悉的地方甚至比杨帆还多，可她真正去过的只有东都和西都，而且限于身份束缚，她的人生岁月几乎全在宫中度过。
这次远游，是她平生第一次。这个时代远游一次并不容易，这很可能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怎能不教她兴奋莫名。当杨帆走上红楼看到她的模样时，还能看得出她眉梢眼角的喜气洋洋。
“婉儿，咱们后天就要起行了，你和令堂说过没……”婉儿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杨帆会意，马上改口道：“哦，和我的岳母大人说过没有？”
婉儿拉他在榻边坐下，笑道：“你呀，其实母亲已经接受你了，这次出游的事，我已和母亲说过，只是当时还没定下日期，回头你和我过去一块儿对她老人家说。”
杨帆略一沉吟，道：“也好。”
婉儿觑了他一眼，声音忽然低下来：“此去扶桑，一来一回怕不得大半年光景，你不和她说一声么？”
杨帆心中一跳，明知故问地道：“和谁？”
婉儿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听说我那棺椁，是她代为处理的。”
杨帆不能再装模作样，颔首道：“嗯，我不好出面料理此事，若由令堂出面，我觉得拖延几日才更合乎她此刻忐忑的心情，却没想到太平……”
婉儿叹道：“她一定猜得到，这是我假死脱身之计，而且猜到我已和你在一起。”
杨帆眉头一挑，问道：“怎么，你担心她会……”
婉儿莞尔摇头，道：“怎么会呢，只是你即将远行，不和她见个面，道个别吗？”
杨帆沉默半晌，黯然道：“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和她每次见面都不愉快，每次分别都有一种相见不如不见的感觉，我已经怯于见她了。”
婉儿嗔道：“你呀，说与不说怎么能够一样呢？你这次带我去扶桑，不仅仅是为了陪我散心，也是为了彻底抹去你在朝堂上的影响，是么？”
杨帆没有否认，在皇朝新旧交替、百官密集调整的时候，他离开政权中枢长达半年以上的时间，根本就是为了彻底抹去他对朝堂的影响。他要退，就要退得干净利落，决不拖泥带水。
婉儿道：“正因如此，你更要见她一面，向她道一声别。你说了，她就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她。你不说，她会觉得你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会认为你离开的不仅是这朝堂，还有她。”
女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大多数时候，婉儿是不喜欢杨帆与太平接触的，尤其是太平的性格如此强势。但有时候，她又同情太平的遭遇。
尤其是此刻，在她获得了归宿，终身有靠的时候，她知道无论如何杨帆和太平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以己度人，同情心泛滥的就更加厉害。
杨帆苦笑道：“她想要的，我给不了她。我能给她的，她不想要。明知我也无奈，她还是不免要怨恨我，每每见她，只是令她相看生厌，我……”
杨帆沮丧地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既这么说，那……我就去见见她。”
婉儿展颜道：“这就对了，女儿家的心思不像你们男人，简简单单、爱憎分明。她的心，也很苦，如果又冲你发脾气的话，郎君多担待些。”
杨帆在婉儿的服侍下换了一套襕衫，带了四名便衣侍卫，乘一辆马车出了门。
杨帆到了太平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就见巷中车马如龙，川流不息，行进的速度顿时慢下来。
杨帆挑起一角帘栊，就见车马不断，骑马的不好辨别身份，乘车的上边都挑着官幡，都是各部员外郎、郎中、侍郎、舍人一类的官员。
杨帆微微皱了皱眉，心道：“这条巷子只有太平一家，这些官员定是往太平府去的了，这是出了什么事，莫非太平府上在操办什么喜事？”
杨帆现在懒于关注朝堂上的消息，显宗有限的情报力量也开始侧重于江湖层面，尽管他知道太平现在颇受皇帝倚重，却也不知道已经到了炙手可热的地步。
李旦根本不愿意做皇帝，他不情不愿地被推上皇帝宝座后，也无心掌握大权，树立君威。可朝廷重臣清扫一空，许多重大决策又离不开他这个皇帝来决定。
李旦苦于政务缠身，偏偏他这些年来，根本不再关心朝政，对于许多棘手的事情一时也拿不出合适的举措，是以尽数委于太平。
但逢大事，李旦必邀太平入宫议政，如此次数多了不免耽误工夫，又不好让太平公主住在宫里，于是李旦干脆打发宰相们到太平公主府咨询政务。
李旦自在宫中侍弄花草，但逢宰相们奏事，总是习惯性地问上一句：“可与太平商议过吗？”
如果没有，那好，你先去跟太平公主商量一下。已经商量过了？那更好，太平怎么说的，你照做就是了。
李旦这个甩手天子当得逍遥自在，不但军国大事尽数委于太平，就连文武百官一应任免的大权也尽数委于太平，一时间，大有李旦天子、太平皇帝的意思。
因此一来，出于公务需要拜访太平公主的官员骤增，想阿附太平以求前程的官员更是趋之若鹜。
杨帆的马车来到太平公主门前，就见一条长长的车龙排出好远，杨帆的车子未打官幡，旁人不知车中人身份，是以对他的插队一时也无人敢言。
自有侍卫持了杨帆的拜帖登门，迎门的管事接过帖子一看，见是辅国大将军杨帆求见，当即收起倨傲神色，客气地答道：“劳驾稍候，在下这就入内禀报！”
太平公主与亲王一样，有权开府建衙，有一众属官，其政务堂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银安殿”，银安殿上，俨然一个小朝廷，也是文武两行，奏对议事。
此时太平公主正在银安殿上听吏部尚书与政事堂首席宰相郭元振向她禀报推举宰相的事情。
自韦后伏诛后，政事堂为之一空，李旦暂时任命了郭元振、窦怀贞、岑羲三人为相。这三人中，除了郭元振本就是宰相，只是一直戍守西域，如今奉调回京真正做起宰相事务，其他两人都是太平公主举荐升迁的。
太平公主举荐宰相，固然希望推举些与她亲系亲近的大臣，可仅仅关系亲近不成，这些大臣还必须孚众望，毕竟是礼绝百僚的一国宰相，不能轻率。
太平一时没有太多适合担任宰相的人选举荐，偌大帝国又不能仅凭三位宰相处理繁琐沉重的公务，因此只得由大臣廷举，再行选拔几位官员任宰相。
此时众大臣群议有了结果，还需太平公主予以认可，是以上门禀报。郭元振道：“愚等以为，许州刺史姚崇、洛州长史宋璟皆宰相之才……”
这时那管事悄悄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向太平公主递上杨帆的拜帖，太平一见拜帖上的名字，心头不由一颤，顿时有些悲苦：“你终于肯见我了么？”
她举手示意郭元振暂停，打开拜帖看了看，不由蹙起了黛眉，此时正听到紧要处，事涉宰相人选，关系到她今后的权柄大小，大意不得。
太平略一思忖，便对管事道：“你回复他，本宫公务繁忙，请他明日再来！”
管事答应一声，刚刚返身要走，太平忙道：“且慢！”
她急急翻开一份手札，看看上面记载的事情，明日要议于幽州设节度使事，议罢斜封官事、议吐蕃奏请割九曲之地为金城公主汤沐邑事，议许国公许瑰丧仪规格及谥号事……
太平抚额叹息一声，无奈地道：“你叫他后日再来见我吧。”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储君、郎君
宰相，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礼绝百僚，其职至关重要。即便是武则天乾纲独断的时候，别看她旨行法随，一言鼎定，其实之前何尝不是反复斟酌。
候选宰相的才干、品德、名望、资历、任官以来的履历、对君主的忠诚、与同僚的关系，都要反复衡量，对比取舍，到了太平公主这儿，更要考虑这些问题。
尤其是尽管李旦对她无比信任，大胆放权，可她毕竟不是皇帝，也远没有武则天当年那般威风，她也要考虑做出的选择能否服众，一旦令人群起反对，对她日渐高升的人望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是故，太平公主耐心听两位大臣讲了许久，把他们推举的六个人选姓名郑重地写在纸上，这才说道：“好，本宫已心中有数，候选宰相的履历就放在这儿吧，本宫晚上再仔细斟酌一番。明日你二人早早过来，咱们尽快把宰相人选定下来。”
这时天光迟暮，郭元振二人得马上离开了，否则就得赶上宵禁。新朝甫立，宵禁远比以前时候严格，纵然他们是当朝重臣，到时也是个大麻烦。
二人向太平拱手告辞，太平把他们送到银安殿门口，折返殿中，命人点起蜡烛，看着那六人名单反复思量，最终把目标锁定在许州刺史姚崇和洛州长史宋璟身上。
这两人论资历论人望，论才干论品德都是可以服众的上上之选，只是这两人与太平平素来往不多，不算太平一派的人，这一点令太平有些踌躇。
现如今太平公主不但有皇帝的信任和支持，而且在政事堂中的拥趸也占绝对多数，所以她的政见可以畅通无阻。
她担心这两人拜相后会改变政事堂的局面。一旦这几位宰相与她政见不合，就会影响她对政权的操控。
这些日子里，虽然她夙兴夜寐地操劳国事，甚是辛苦，却觉得异常充足，天下大事一言而决，那是一种令人着迷的感觉，她不想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姚崇、宋璟……
思量许久，太平暗道：“我不点头，他们终究是无法成为宰相的，他们二人对我岂能没有一点感恩之心？到时对他们再多加笼络些，未必就不能把他们拉拢到我的门下……”
太平公主还是很自信的，在别无英才可供选择的情况下，目标只能放在这两个人身上，她便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太平公主主意已定，抬头一看，见莫先生在殿宇一角正掌灯审阅着候选宰相资料，不由微微一笑，道：“天色已晚，先生且歇一歇吧。”
莫雨涵抬起头来，捶了捶腰杆儿道：“明日郭相就要来询问最终人选，今晚总要能够确定才好。”
太平的眉梢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问道：“哦，莫先生可有所得？”
莫雨涵道：“老朽反复思量，觉得最合适的人选，唯有姚崇、宋璟两人，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太平一听，欣量笑道：“呵呵，宰相最大的作用，就是选贤任能，以佐天子。依本宫看来，莫先生有这一双慧眼，是真正的宰相之才了。”
莫雨涵哈哈一笑，拱手道：“公主过奖，天阶之高，岂是凡人可以企及。老朽乃一介布衣，若想成为宰相，那除非公主殿下您登基做皇帝了。”
太平微微一笑，抛开这件事不谈，只道：“本宫也属意这两个人，只可惜他们与本宫一向并不熟稔，如果我手中另有合适人选，那是决不会用他们的。
唉！可宰相难求啊，陛下虽然信任，我选出的宰相总要能够服众才好，思来想去，也只有他们，如今只有等他们到京，再施以恩惠，让他们拜到本宫门下了。”
莫雨涵道：“殿下说得是，不过老朽这里还另有一个人选，如果单独对他拜相，恐令朝野瞩目，如果把他连同姚、宋二人一起荐与天子，倒是容易过关。”
太平奇道：“哦？是什么人，居然有资格担当宰相，而本宫居然没有想到？”
莫雨涵道：“崔湜崔澄澜！”
太平讶然道：“崔湜？”
莫雨涵道：“正是，公主，这崔湜已不止一次遣人登门，意欲拜入公主门下。”
太平公主厌恶地皱了皱眉，道：“此人唯利是图，品性不端。昔年本来拜在本宫门下，见武三思权倾朝野，又投靠武三思。武三思死后韦后听政，他又投靠韦后，实属三姓家奴，岂可用之？”
莫雨涵微笑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趋吉避凶，本是人的天性，公主何必耿耿于怀呢？此人曾经是宰相，只要公主同意让他复相，陛下那里十之八九会答应。
此人一旦复相，唯有依附公主。最重要的是，此人是崔氏嫡房长支子弟，而崔氏乃山东士族第一高门，公主欲谋天下，若有山东士族支持，岂不事半功倍？”
太平公主憬然而悟，沉吟半晌道：“如此说来，此人非用不可了。”
莫雨涵捻须微笑，绯色的灯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如同一抹殷红的血。
……
杨帆远行之期，一众袍泽好友尽数不知，他有意隐瞒了消息，唯一的知情人只有沈沐。
长安事了后，政事堂为之一空，皇帝急调郭元振回京，隐宗的根本在西域，郭元振是隐宗在西域结交的最重要的封疆大吏，此人一走，沈沐不敢怠慢，须得赶去西域与新任封疆大吏进行接触，所以不在京城，因此一来杨帆走得更是轻松。
阿奴自幼随卢公子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多了。日本虽是海外之国，她并未去过，不过这个年代，世人皆以中华为中心，四夷蛮荒的吸引力不大，对此番远行倒是安之若素。
真正开心的是上官婉儿和杨念祖，杨念祖昨儿晚上兴奋得一宿没有睡觉，此时将要上路了，却不禁打起了瞌睡，只能坐在车里，硬撑着眼皮不肯歇下。
上官婉儿因为是女人，带的行装尤其多些，她甚至还带了一位精通妇科的国医圣手。其意不言而喻，看来上官婉儿是打算与郎君东游时再要一个孩子，只是毕竟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为安全计，不得不准备周全。
杨帆与家人告别后，带领车队驶上朱雀大街，对婉儿和阿奴叮嘱道：“你们先出南门，赶赴灞上，在那里等我。”
婉儿知道杨帆去处，颔首答应，车队继续前行，杨帆则拨马奔了太平公主府。
银安殿上，太平公主面沉似水，郭元振、窦怀贞、岑羲三位宰相见了不禁噤若寒蝉。
太平公主愠然道：“这件事有什么好议的？国之储君，立嫡立长！成器是皇长子，是嫡子。隆基是庶子，是三子，这储君怎么可能轮得到他？”
郭元振躬身道：“公主，本来以皇长子为储君是没有异议的，况且宋王成器早在二十六年前就曾被立为皇太子，则天皇后称帝时，今上降为皇嗣，成器依旧是皇太孙。
今上登基，若复以成器为皇储，本是顺理成章。奈何平王隆基有大功于国，如果不是平王诛杀韦党，当今天下还不知是何等模样，是以陛下颇为犹豫。”
“岂有此理！”太平公主把袍袖一拂，不悦地道：“陛下糊涂！皇子有大功于国，便可以违背祖宗成法了？没了规矩，岂非祸乱之源！成器和隆基本人怎么说？”
窦怀贞忙道：“两位王爷还不知此事。陛下的意思是，让臣等先与公主殿下先行商议，不过群臣廷议过此事后，想必两位王爷很快就要耳闻了。”
太平公主睨了他一眼，问道：“那么众大臣是什么意见？”
窦怀贞躬身道：“众大臣也是意见不一，多半是认为应由宋王成器为储君的，不过拥戴平王隆基为储君的大臣却也不少，而且多是武将。”
这个结果，本在太平公主的意料之中，李隆基本来是绝对没有资格做储君的，但诛杀韦氏几乎全赖李隆基之力，由此许多武将得以上位。这些武将心中哪有什么祖宗成法，他们只佩服肯和他们同生共死的首领，自然拥戴李隆基。
至于文臣百官对于祖宗成法还是敬畏于心的，即便许多重臣是因为李隆基诛杀了韦党重臣腾出官位这才得以高升，但是涉及储君之事，他们还是选择立嫡立长。
听说文武百官多数拥戴李成器，太平公主心中稍安，但皇兄对于理所当然的皇储人选居然摇摆不定，这令太平心中很是警惕。
李隆基果敢有为，不是易与之辈。比起李隆基，李成器的性格更像相王一些，立他为皇储，才有利于太平的长远大计。
立储一事不能出了差池，哪怕现在还只是一个苗头，也得立即扼杀于萌芽之中！想到这里，太平公主双眉一挑，沉声道：“你们先回吧，本宫立即去见天子。”
三位宰相应声退下，一旁公主府长史江天炎忙禀道：“殿下，府外还有许多官员等候接见，另外今天还有几桩待决的紧要公事……”
太平公主恼道：“何等事情及得立储重要？待本宫回来再说。”
太平公主袍袖一卷，起身就要离开，江长史忙又提醒道：“殿下昨日还交代，说今日辅国大将军要来拜访。”
太平公主脚下一滞，略一思索，便道：“等大将军到了，你告诉他，本宫公务繁忙，今日实是无暇接见，叫他且回，待本宫事了，自会使人与他约定时间。”
江长史躬身称诺，太平公主急如星火直奔皇宫而去。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失之交臂
如今的皇宫对太平公主来说，登堂入室如入自家府邸，根本无须通报。太平自玄武门入，沿千步廊走到咸池殿，就见前方一顶明黄色华盖，晓得皇兄必在那里，赶紧加快了脚步。
渐至近处，就见皇兄李旦仰卧于一张逍遥椅上，手持一具钓竿，似乎正在垂钓。太平公主扬手制止宫娥蹲身施礼并传报，定睛一看，就见皇兄腰间搭了一条薄毯，竟然睡着了。
逍遥椅边有一张一张，上边放着些果脯肉脯和各色小吃，还有锡壶一具、玉杯一只，杯中尚有残酒未尽。太平没好气地叫道：“皇兄，鱼儿咬钩啦！”
“啊！”
李旦一下子惊醒，手忙脚乱就去提那钓竿，鱼钩出水，上面只有一截鱼饵，哪有鱼儿上钩，李旦瞪了太平一眼，道：“你呀，就会做怪，为兄小睡正酣，偏生被你惊醒。”
太平公主在旁边绳床上坐下，埋怨道：“皇兄这太平天子做得真是逍遥，家国大事一概不管，这也罢了，立储之事一个不慎就是无穷后患，这样的大事未决，你也睡得踏实？”
李旦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太平公主笑道：“我道你为何而来，原来是为了立储之事，哈哈，此事自然不用为兄操心啦，因为此事已经解决了。”
太平公主一呆，急忙倾身道：“已经解决了？怎生解决的？”
李旦道：“说起来，这储君之位理应是成器的，可是隆基功勋卓著，这江山根本就是他夺回来的，若不立他为储君，为兄觉得对他甚是不公啊。
为兄正为难呢，不想成器已听闻此事，马上入宫向为兄表示，他不愿当这劳什子储君，极力向为兄荐举他那三弟呢。你看，如此一来，立储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李旦抚着胡须，欣慰地道：“令月啊，皇位是个能让人丧失理智、丧尽天良的东西，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不惜骨肉相残、人伦尽丧啊。
所谓血浓于水，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却是一个笑话。可是，多少人日思夜想的皇位，终究是有人弃如敝屣的，正所谓‘有人星夜赶考场，有人辞官归故乡’，成器性情肖我，肖我呀。”
李旦端起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品咂了一下美酒的滋味，洋洋得意地道：“令月，为兄自问论才干本领心胸气魄，皆不如父祖。可要说到教子，自高祖以下，列祖列宗，何人及我呢！”
太平公主倏然变色：李成器主动辞让太子之位？
本来，从封建礼法和皇朝法统而言，既是长子又是嫡子的李成器是无所争议的皇储人选，可是如今李成器主动辞让储君之位，这就糟糕了。
李成器这么做，一下子就变成了皇室毫无争议地对李隆基的支持。李隆基本来就有谁也无法否认的大功，再有李成器的主动相让，她还有什么理由反对此事。
太平急道：“皇兄，此事万万不可啊！立嫡立长，此乃祖宗成法！若是违背了这样的规矩，子孙后代人人觊觎跌大位，我大唐岂不从此多事了？”
“呵呵……”
李旦笑了几声，笑得有点冷：“祖宗成法？令月啊，祖宗成法有妻代夫位吗？祖宗成法，有母代子位吗？祖宗成法，有皇太女的说法吗？自古立嫡立长，哪一朝哪一代避免了骨肉相残？
坚持立嫡立长，就能永葆太平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如今隆基有大功于国，他的兄长又主动谦让，这不正是兄友弟恭的好事吗？你我何不乐见其成？”
“这……”
面对李旦的一连串诘问，太平公主实在无言以对，想了一想，又道：“可是，皇兄真觉得成器是甘心让位吗？隆基诛杀韦氏有功，又得武将支持，成器会不会是为了自保才……”
李旦一听怫然不悦，对太平公主道：“令月，我的儿子我心里有数。成器不是个怯懦无能的孩子，当初神龙政变，五个儿子随我闯南衙、夺兵权，成器单枪匹马，冲锋在前，何曾有过畏惧？
皇兄对我心存猜忌，隆基等三子被逐出京，而成器和成义则作为人质留在京中。那时为兄为了避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是成器，不顾皇帝猜忌，努力周旋于满朝权贵之间，为我争取一线生机，你说成器是个怕事的人吗？
成器五兄弟骨肉情深，绝不是为了区区一个皇位就会自相残杀的人。如今新朝甫立，百废待兴，如果成器有心于皇位，此时绝不退让才是上策！令月，你想多了。”
太平公主眼见话不投机，不好继续进言，心中只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此事，终究还是要着落在李成器身上，趁着皇兄还未明诏天下，得劝说成器回心转意才行。”
想到这里，太平公主便避而不谈此事，转而与李旦聊起了其他事情，过了一会儿，便即起身告辞。李旦也不生疑，他酒意未去，往逍遥椅上一倒，不一会儿工夫，又成了一个酣然睡去的钓翁。
太平离开皇宫，马上摆驾赶往隆庆坊李成器的府邸。
李成器入宫向父亲辞让太子之位，得到父亲允许后喜不自胜，他兴冲冲地回到府中，取出一管玉箫，趁着兴致吹起了一曲《梅花三弄》，心中满是快活。
李成器比李隆基大六岁，当初被幽禁东宫的时候他已经很懂事了，宫廷惨剧他已看得太多，为了一个皇位，母杀子、妻弑夫、子害父……
他的父亲囚居东宫时，不知有多少次因为恐惧酷吏罗织罪名陷害而午夜惊醒，他的生身母亲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被他的祖母活生生打死。
历尽苦难的生活经历，使李成器从小就有了一份不寻常的生命感悟。对于皇位，他像他的父亲一样淡泊，如今终得一身轻松，他心中无比畅快。
这时忽有人赶来禀报：“王爷，镇国太平公主驾到！”
李成器讶然放下玉箫，未及整衣出迎，就见太平公主已经走进了后花园，李成器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道：“未知姑母大人驾临，侄儿有失远迎，还祈恕罪。”
太平公主道：“自家人何必拘礼。成器啊，我早听说你精于音律，方才听你一曲‘梅花三弄’，当真造诣匪浅，我家崇简一向只知好勇斗狠，应该让他和你多亲近亲近，学些风雅之事才好。”
李成器谦笑道：“崇简好武，怕是学不来侄儿这些兴趣。他与三郎一向交好，三郎的羯鼓也是一绝，表弟若是想学音律，三郎那里就可从事了。”
太平公主眉头一挑，道：“说到三郎，我听说你向皇帝辞去储君之位了？成器，你是陛下长子，依照礼法，理应为储君，何故退让呢？”
李成器一呆，这才明白姑母突兀而来的原因，李成器忙解释道：“姑母，太子乃国之根基，成器一向懒散，心性淡泊，如何能承担如此大任。”
太平公主逼视着他，沉声问道：“成器，你可是觉得隆基有军方支持，心生顾虑，所以才放弃皇储之位吗？”
李成器愕然。
太平公主道：“成器，你做太子，满朝公卿都很拥戴，姑母也会全力支持你。只要你愿意，姑母马上可以请天子立你为太子，让你统领南衙十六卫兵马，并组建一支最精锐的东宫六率。
再者，当日随同隆基起兵者，不过飞骑、万骑两支人马，北门禁军其余诸卫皆未参与，对北门禁军，大可以此为契机进行重新组合。
满朝公卿，本就站在你一边，到时候军权在握，你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可你今日只要一让，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成器，你可要想想清楚！”
李成器诧异的神色渐渐变成了一片恬淡的笑容，虽然站在他面前的是镇国太平公主，无论威望地位、权柄才干都远非他所能及，但是因为这份淡泊，看起来他比太平公主还要有几分出尘的飘逸。
李成器微笑着，用轻柔却不失坚定的声音道：“姑母美意，成器心领了。皇位或许是很多人在意的，却不是所有人在意的。三弟如果能为我李唐挑起这份担子，成器对他只有感激与欢喜。这个皇位，我不坐，不想坐！”
太平公主离开宋王府时，心中满是沮丧，李成器和李隆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要她如何出面做那恶人？
“不成！只要事情一日未成定局，就还有机会，我要马上发动大臣们反对此事！”
太平公主想着，举步登上车子，车子启动，李成器恭立门下，长揖一礼，太平怏怏的甚至懒得回礼。
仪仗缓缓而行，前方忽然经过杨府门前，太平公主看到杨府大门，忽然想到今日与杨帆的约定，不由轻啊一声，连忙吩咐道：“停车！”
太平心想：“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片刻工夫，她的贴身侍卫自杨府门前急急赶回，向她禀报道：“回公主殿下，杨大将军出游了，不在府上。”
太平一怔，问道：“出游？往何处出游？”
那侍卫道：“杨府门子说，杨大将军携子游东瀛去了，此一去须得大半年光景方回。”
太平公主听了，心中茫然若失。
灞上，杨帆甩镫下马，杨念祖站在船头，雀跃地向他挥着手，杨帆向儿子笑了笑，又向站立船头的婉儿和阿奴招招手，扭头回望长安，黯然一叹，举步登船。
远处，原上，垂杨柳下。
玉真公主娉娉婷婷的身姿，似比那柳枝还要袅娜。她眺望着远处那艘大船上扬起的云一般的帆，轻轻折下一枝杨柳，眸中的泪光似露水一般澄澈莹然。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飞蛾
杨帆此行是为了游览天下，放松身心，一路上不是带着儿子去遍访名胜、出入里坊、领略地方风情，就是与阿奴和婉儿两个美人儿登山渡川，抚琴吹箫，极尽鱼水之乐，是以走得并不快。
但水路终究顺畅，几日后抵达洛阳附近。杨帆想换乘小船，由漕渠入洛水直达洛阳城，到洛阳故地重游一番，却不想大河上关隘重重，哨卡不断，两岸大队兵丁气势汹汹，盘查极为严格。
杨帆此番出游没有乘坐官船，也没有通知地方官府，是以无人知道这艘船上乘坐的乃是当朝辅国大将军，杨帆又不想暴露身份，于是也被困在漕渠入口了。杨帆起初还不在意，可是挨了一天一夜还是未得放行，这才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命人持了他的鱼符去唤地方官。
正在大河上盘查的是河南县的一个县尉，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儿，突然听说当朝辅国大将军被他拦在河口一天一夜，只吓得屁滚尿滚，慌忙捧着那块烙铁似的大将军鱼符，爬上大船请罪。
杨帆见他一脸惶恐，笑着安慰道：“少府毋须惊慌，杨某此番出游只是与家人四处走走，并不想惊动官府，迎来送往的忒不自由。是杨某隐瞒身份，少府何罪之有呢，杨某在此的消息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张扬出去。”
那县尉慌忙应是，杨帆这才问道：“洛阳出了什么事，怎么戒备如此森严？”
那县尉急忙对杨帆禀报一番，杨帆这才明白缘由：谯王李重福，反了！
李显四个儿子，长子李重润因为非议了张易之、张昌宗几句，和他的妹妹、妹婿一起被武则天杖毙了；次子李重俊因为屡受安乐凌辱，愤而宫变，被杀死在终南山；三子李重福被韦后嫌弃，赶到岭南为王；四子李重茂做了十八天的皇帝，现在变回温王荣养在京。
李重福在岭南一直不甚安心，曾上书父亲李显请求回京，李显气怒而死，韦后专权，立李重茂为少帝后，李重福在岭南就有些蠢蠢欲动，但是慑于韦后的淫威，他还是不敢妄为。
却不想没过多久，韦后也死了，相王李旦成了皇帝。李重福在积威之下畏韦氏如虎，对这个没接触过几回，性情一向温和恬淡的叔父却没有什么畏惧，在他想来，他虽非李显嫡子，却是李显长子，李显驾崩，就该由他当皇帝，如今他四弟逊位，更该把皇位禅让给他而不是叔父，不平之下，野心顿起。
李重福身边颇有几个不自量力的谋士，也巴望着谯王登基，他们能鱼跃龙门。在他们看来，谯王如今是先帝长子，是最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只要谯王登高一呼，天下臣民必定响应，一举夺得皇位。
于是，几个很傻很天真的阴谋家怂恿李重福，带着二十几名卫士，换了便装悄然潜离藩王封地，秘密来到洛阳，住到他妹夫裴巽家里，积极联络一些在政变中落马，不得志的官员试图谋反。
在李重福的想象中，只要他赶到洛阳，凭他高贵的血统和身份，闯入左右屯营，大军立马就得倒戈，随即杀掉洛阳留守，占领东都，号令天下，兵锋直指关中，天下指麾可定，是以行事肆无忌惮。
在他串联不得志官员的时候，根本不注意保密，以致弄得街坊四邻无人不知，居然有百姓把消息报到了洛阳县。
东都洛阳下辖洛阳县与河南县两县，此地正归洛阳县管辖。洛阳县令牧承轩闻讯大吃一惊，急忙派了个做事沉稳的老捕头去驸马都尉裴巽家探查，结果这老捕头去了根本不用查，还没到门口呢，就看到谯王李重福带着几个谋士招摇过市而来，居然连彼此间的称呼都不做掩饰。
这老班头当了一辈子差，头一回办谋反的案子，也是头一回看到蠢到如此极致的反逆叛党，当下一溜儿就去回禀县令，洛阳县令考虑到谯王身份贵重，不敢擅专，于是又报与洛阳留守柳徇天。
这柳徇天也算是一棵政坛常青树了，他当初本是武则天心腹，可武则天居洛阳二十余年，他远在长安，这派系烙印就淡了，之后几次风波，他要么很幸运地站对了队，要么因为不在中枢而免受牵连，现在帝都迁回长安，他居然又被派到东都洛阳任留守了。
他这留守本就是负责监督官员不轨的，哪会在乎一个不得志的王爷，立即命令洛州长史率军捉拿。
李重福大吃一惊，急忙逃出裴家，直奔左右屯营，想着王霸之气一震，大军立即倒戈，却不想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屯营大门紧闭，矢下如雨，根本不容他靠近。
李重福无奈，又跑到洛阳宫城的左掖门，想效仿李旦神龙政变夺南衙兵权时的法子，夺取宫防戍卫的兵权，结果左掖门也是大门紧闭，对他置之不理。
李重福大怒，命令左右侍卫去搜罗柴火要把宫门烧了，刚找来几捆柴，还不等点燃，左右屯营官兵已接到了洛阳留守柳留守的调令，派兵来捉拿他了。
李重福一见学不成皇叔李旦，只好学他皇兄李重俊，慌慌张张逃出洛阳城，幸好官兵知他身份，未得皇命不敢下杀手，被他单枪匹马逃出洛阳，一路向东，一头扎进了邙山，官兵又往山上搜寻，李重福眼见走投无路，只好投水而死。
说起来，这李重福的叛乱根本就是一场荒诞闹剧，连一点浪花都没折腾起来，可是他的身份太敏感，事变的性质也严重，洛阳地方官员哪敢大意，这几天洛阳地面上到处折腾，搜捕余党，是以闹得天翻地覆。
杨帆弄清原委，叫那县尉退下，后舱便走出了婉儿，轻叹道：“真是荒唐之至！”
杨帆笑着揽美入怀，道：“谯王的举动或许荒唐，可是追逐权力的欲望却很正常。权力就是一堆篝火，不知多少人热衷于做那扑火的飞蛾。倒是我的婉儿，放着名扬天下的内相不做，只愿做我身后的一个小女人，你不是飞蛾，而是云雀。”
婉儿眸波流转，嫣然笑道：“那郎君是什么？扶摇于九霄之上的鲲鹏么？”
两人相视而笑。
……
愿意做那飞蛾的，又何止是谯王重福，太平公主也正振翅飞向世间最明亮的那堆篝火。然而，愿远离那篝火的，也不仅仅只有杨帆和婉儿这一双智者，李成器同样抗拒住了那巨大的诱惑。
太平公主劝他争储的举动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反而适得其反，李成器虽然没有因此怀疑太平公主有觊觎帝位之心，但是很显然太平公主有独揽大权之意，所以才想干涉储君废立。李成器生怕姑母再生是非，第二日早朝时突然上殿，要求面见天子。
今日不是大朝会，诸王本不用上殿，李旦闻听长子求见，心中纳罕，忙让人宣他上来，李成器上了金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李旦诚恳地道：“陛下，储君乃天下公器，国家平安时可以先嫡长，国家危难时则应先有功。若是违背这一规矩，则海内失望，实非社稷之福，平王有大功于国，臣今敢以死相请，请陛下立平王为太子！”
此言一出，如一石入水，满殿哗然，文武百官都没料到皇长子竟贤达若斯，毫不留恋唾手可得的皇位。
刘幽求是李隆基的心腹，自然盼望李隆基为太子，一听此言立即出班附和道：“陛下，除天下之祸者，理应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最大，论德最贤，今皇长子主动弃位，臣以为陛下不必犹疑，可立平王为皇太子！”
刘幽求此言说罢，葛福顺、陈玄礼、楚狂歌、马桥等禁军大将纷纷出列，高声道：“臣等附议！”
李旦见儿子上殿是为了当众再次表明不当太子的决心，心中很是欣慰，便对百官道：“众卿以为如何？”
拥戴李隆基的官员自不待言，本来赞成嫡长子为储君的，眼见皇长子主动推让，他们没了拥戴的对象，于是也改变了立场，要么赞成由李隆基为太子，要么缄默不言，除了几个认定非嫡长不可为储君的老脑筋一时拐不过弯儿，反对的声音极其微薄。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李隆基耳中，李隆基闻听此事又是惶恐，又是激动。
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李成器是嫡长子，二哥李成义和他一样也是庶子，他既不占嫡也不居长，原本没有想到太子之位会落到他的头上，却不想长兄居然主动放弃皇位，荐举他为太子。
李隆基心怀大志，并不像李成器一样性情淡泊，他自然是愿意做皇太子的，可他不确定大哥是真的无意于皇位还是不想贪人之功，若是大哥有意于皇储，他纵有心也不会为此坏了兄弟情分，于是亲自上殿，向父亲固辞。
两兄弟就此较上了劲，就在皇帝面前推让起来。如果李成器真有意于皇位，在他顺理成章本应为太子的情况下，完全可以顺水推舟，而李隆基既然当着满朝文武公开辞让，势必也没法再图谋皇位。
这就像李显当初假惺惺地要立李旦为皇太弟一样，就是要以退为进，逼着你主动表态。可李成器并非如此，他跪请天子，坚决辞让，说到情切处，甚至流下眼泪，李旦终于下定决心，宣布立李隆基为皇太子！
在此期间，太平公主只在最初两天，授意她的门下进行了阻拦，之后就偃旗息鼓，完全放弃了行动。李隆基甫立大功，锋芒正胜，李成器主动放弃皇位，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智慧如她，一时也想不出阻挠的理由。
但她并没有就此放弃，她从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于婉儿而言，她的男人就是她的天，她的女儿就是她的地，拥有了他们，就拥有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而对太平来说，从来都不是如此。
薛绍被赐死时的悲痛与无助，李唐复兴的责任和理想，执掌朝政的野心和抱负，对子女的关爱和期盼，还有与杨帆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如此种种，既是枷锁，也是动力，但还有一线希望，她就会努力攫取。
太平公主从不觉得自己是一只飞蛾，即便是，如果那火在她眼中只是一点烛火，勇敢地扑上去，焉知就不能扑灭？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亲情权力
数十骑快马沿着隆庆坊一路驰去，马蹄声、吆喝声、笑闹声惊飞了树上的一只只鸟儿。
远远看到他们驰来，宋王府的大门就已打开，勤快的家仆把门槛也卸了去，数十骑快马停也不停，一直冲进府去。
李成器翻身下马，大声吆喝道：“快些准备热水，某要与兄弟们一同沐浴更衣。”
宋王府管事老程笑着迎上来道：“各位郎君，热水早就备好了，酒宴也都备好了！”
李成器等人大步向浴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听李成义扯着大嗓门道：“嘿！我说老五啊，这击鞠之术你还得好好练练，方才在场上你那一招‘犀牛望月’，险险把那球打中我的脑袋，要不是我闪得快，可叫你一球开了瓢。”
李隆业笑道：“二郎，你怎不说是你马术太差呢，咱们俩是一伙儿的，我已经得了球，你不该抢到我前边去接应我才对吗，谁让你追在我马屁股后面的，结果又让三郎把球截了去。”
五兄弟一身风尘，大汗淋漓，竟是刚刚击鞠回来，他们说说笑笑地便进了宋王的浴房，这浴房虽然没有洛阳龙门的温泉宫那么奢华夸张，不过五兄弟常常一起沐浴，所以这间浴房刚刚建造时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是以极为宽敞。
五兄弟宽衣解带，脱得赤条条的，李隆业第一个纵身跳了下去，激起一片水浪，五兄弟入了水，先是笑闹一阵，如同过泼水节一般，弄得池外都是水渍，热气也随之氤氲起来，置身其中如同身在云雾之中，这才随口说些闲话儿。
闲聊一阵，李隆业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对李隆基笑嘻嘻地说道：“哎，我听说近日京中有流言甚嚣尘上，说什么‘非嫡长，不得立，否则要天降大祸于国家’，还有人把这话编成了童谣到处传唱，这不明明是针对你李三郎的么，三郎，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好在雾气弥漫，旁人看不清楚，只是明显感觉到他的兴致有些低落。李隆基沉默了一下，才勉强笑道：“有人说三道四，咱们不去理会便是。否则便中了他的计，越描越黑了。”
李成器在水下用膝盖顶了老五一下，说道：“是啊，说起来，咱五兄弟里，能扶助父皇治理好天下的，除了三郎你还能有谁呢，三郎肯挑起这份重担，那是国家的福气，也是我们兄弟的福气。三郎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不必放在心上。”
李隆基笑道：“大哥不用担心，三郎省得。”
嘴里虽然这样说，李隆基心里还是一阵难过。他自然清楚这个谣言到底是谁授意传出来的，自从他成为太子，到今天已经三个月了，这个谣言在他成为太子不到半个月就传了出来。
而困扰他的又何止是一个谣言，自从他成为太子，姑母在东宫安插了多少耳目，他都一清二楚。他自有一班人马，想在他身边悄悄安插个新人并不容易，可姑母并非暗中施为，她是利用父皇对她的信任和镇国太平公主的权力，直接插手东宫属官的设置，把他身边的东宫僚属都换成了她的人。
这些人不但监视李隆基的一举一动，还对他的行动和职权处处制造障碍，李隆基知道父皇与姑母的感情深厚，也明白姑母经过十余年的努力经营，底蕴之雄厚远非他所能及，所以他不敢同这位姑母对抗，只能处处忍让，以他刚强的个性，为此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他不明白姑母为什么这么针对他，当初姑侄联手对付韦氏时，那是何等和睦亲密呀，为什么时至今日，他做了太子，姑母也成了坐在父皇背后的隐皇帝，两个人的关系却骤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李隆基暗暗叹了口气，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洗去满心的沮丧惆怅，对李成器笑道：“不谈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一会儿酒足饭饱，咱们五兄弟还要再较量较量音律乐器方面的本领，大哥可不许让我！”
夜深沉，一曲节奏明快、风格愉悦的《舞春风》从宋王府的花厅中轻轻流逸出来，融入了皎洁的月色。
厅中杯盘狼藉，五兄弟酒菜未撤，便在席上奏起了乐器。李成器就唇吹箫，李隆基以掌击鼓，李隆业击缶，李隆范抚琴，五兄弟中以李成器形象脾气最为粗犷，可是他那大手拨弄起一支曲项琵琶，居然也甚是灵巧。
一曲弹罢，李成器等人纵声大笑起来，李隆基笑着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感伤，忍不住热泪长流，李隆业一见不由惊道：“三郎，你这是怎么了？”
李隆基连忙掩饰道：“哦，没什么，刚刚击鼓用力过甚有些气喘，这一口酒灌下去，呛着了。”
李成器几人心思不够细腻，听了之后毫不动疑，李成器却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三郎，今日有几句话，为兄想当着众兄弟的面和你说说。”
李隆基赶紧坐正身子，道：“大哥，你说！”
李成器道：“你我手足兄弟，当年幽禁于东宫时，朝不知夕死，每日惶恐，唯有相互激励，挣扎着活下去；近十年光景里，你我囿于东宫，除了身边几个下人，再也见不到一个外人，只有我兄弟几人朝夕相伴、一同嬉戏玩耍、一同识字读书；寒冬季节，薪炭不足，室外滴水成冰，室内寒如冰窖，咱们只有相拥取暖，苦苦撑挨，六郎……就是在那时候夭折的……”
说到这里，李成器目中已是泪光莹然：“三郎，你性情坚毅、做事果敢，韦氏专权时，军中、朝堂尽是韦党，起兵造反几乎是必死的结局，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做了，你会怕什么？
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我知道你心中因何而苦，今天大哥在这里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破坏咱们兄弟之间的情意，皇位不可能，来自于他人的离间，更不可能！”
“大哥……”
李隆基一把攥住李成器的手，心中多日以来积下的委屈，尽数化作热泪流下来。
李成器紧紧抓着李隆基的手，大声道：“咱们兄弟，要相爱一生，绝不相负！”
几兄弟都探身过来，把手与他们紧紧搭在一起，满面激动、异口同声地道：“相爱一生，绝不相负！”
……
太平公主每天在银安殿接见大臣处理政务，常常过午不休，废寝忘食，可是这一天距午休时间还差着大半个时辰，她便突然将手中一份书札愤然拍在案上，一拂大袖离开了银安殿。
公主府长史展获见状不敢多言，只是走出去，连忙示意站在殿外候见的那些官员们离开，那些官员已经等了大半天，哪里舍得就走，后来还是展长史灵机一动，给他们发了号牌，承诺明日可据此不用排队，这才纷纷离开。
太平公主一走，她的私人幕僚、首席谋士莫先生便搁下笔，快步追了上去。
太平公主离开银安殿，走到侧厢一处有厅阁池水的雅致院落里，这才扶栏止步，酥胸起伏，显见仍然十分激动。
水中游鱼以为有人投食，纷纷向她游过来，把水面搅成了红的黄的一片斑斓水浪。
莫先生走到太平公主身边，拱手道：“公主。”
太平公主没有回头，沉默半晌，愤懑说道：“诛韦氏时，韦巨源年逾八旬，也因身属韦党而被诛杀。韦安石因为姓韦也受了牵连，待罪在家，是本宫查清韦安石并无阿附韦党的行径，替他洗白冤屈，才复为宰相。可他不知感恩，本宫邀他赴宴，他竟一口回绝！”
太平公主愤怒地一甩袖子，又道：“还有姚崇、宋璟那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如果本宫不点头，他们能成为宰相吗，可是他们回京之后，居然联起手来和本宫一再作对！”
莫先生平静地道：“与公主为敌的几位朝廷重臣中，只有张说曾经做过临淄王的老师，其他这几位朝廷重臣与李三郎全都没有私交，以前和三郎甚至没有任何接触，可他们虽然受了公主殿下的恩惠，却极力拥戴李三郎，公主殿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莫先生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李三郎是男人，而公主殿下您是女人！在世人眼中，女人本就不该高于男人，自则天皇后和韦后摄政，屠刀高举，大兴牢狱之后，大臣们对女子干政更是极为警惕。”
莫先生道：“还有，李三郎是天子指定的储君，有大义名分在身，这一点尤其重要！就凭这一条，公主您费尽心思礼贤下士，也不如李三郎垂拱而治招揽到的人才更多，长此以往他的地位将更加稳定，而公主殿下将再也没有机会。”
莫先生向前踏进一步，一字一句地道：“殿下，除非你现在就承认失败，就此收手，交出手中一切权力，还可安享荣华富贵。否则，您必须先下手为强了，迟则……必败！”
“先下手为强！”
太平公主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慢慢扬起骄傲的头颅，粉拳紧攥！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推心置腹
安仁殿紧挨着甘露殿，是朝会之后皇帝单独会见大臣商议秘事的所在。李旦这个甩手天子虽然做了皇帝，政务却一向交于太平料理，现在有了太子，李旦又以太子听政的名义叫儿子分担了一部分，他这个皇帝就更清闲了。
除了每隔一天上一次朝，点个卯应应景儿，李旦基本上不会召见任何大臣，今天却破天荒地使人传韦安石到安仁殿见驾，见了韦安石他又踌躇再三，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不禁令韦安石心中纳闷儿。
韦安石捋着胡须，耐心地等候着，过了半晌，李旦好似拿定了主意，轻咳一声，对韦安石道：“韦卿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二张专权时韦卿不畏强权，韦后当政时韦卿能洁身自好，今政事堂里众相公，论年岁又以韦卿居长，这件大事朕也只能找你商量了。”
韦安石听了这番话，不由心头一紧，急忙起身道：“不知陛下有何忧虑，但请讲来，老臣理应为陛下分忧。”
李旦叹了口气，面带隐忧地道：“你也知道，诛杀韦后扶保朕做天子的是朕的三郎。是故军中将领多钦佩三郎勇武，而今朕又听说……”
“嗯？”
韦安石扬起一双白眉，诧异地看着吞吞吐吐的天子。
李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朕听说，朝中大臣们也是心向太子，太子正多方笼络大臣，你说他会不会……”
韦安石沉浮宦海数十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听皇帝这话顿时恍然大悟，他知道皇帝是不会告诉他是谁向皇帝如此进言的，他略一思索，反问道：“向陛下进言者，是否还说陛下正当中年，恐太子等不及那许多岁月，是以会对陛下不利？”
李旦蓦然扬眸，看向韦安石的目光透出几分惊奇。韦安石一见，便知所料不差，道：“陛下怎么能相信这等耸人听闻的话呢？太子仁明孝友，天下皆知。当初推辞太子之位也是真心真意，如今他做了太子，再无人与之相争，陛下又将国政尽数委之并不干涉，太子反而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欲对陛下不利吗？”
李旦微微倾身，关切地道：“韦相公以为，太子绝不致此？”
李旦对权力是丝毫不热衷的，可是对生命他还没有厌烦，是以一听太子恐怕等不及要当皇帝，虑及自身安危，这才颇为关切，此时一听老宰相这话，不由松了口气。
韦安石斩钉截铁地道：“绝不致此！陛下，老臣不敢动问那向陛下进谏之人的名字，只请陛下想一想，进谏之人与何人关系最为密切？”
李旦一怔，心中急急思索：“窦怀贞娶了韦后的乳母王氏，以谄媚韦后，韦后伏诛时，他手刃妻子，至我府前乞饶故得以不死，之后他本来被贬为濠州司马，是太平荐举，才起复为相，莫非……”
联想到李成器、李成业等几个儿子都对他发过牢骚，说太平姑姑与三郎不和，多有仗势欺压之举，李旦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韦安石察言观色，见李旦已经心中有数，又道：“陛下，这必定是有人对太子不满，所以离间陛下父子之情，希望陛下因为猜忌而拿下太子。陛下若是信了他的话，就中了他的计了。”
李旦沉默不语，他本就不大相信三郎会对他不利，否则惊闻此等大事，猜忌之心一起，早就宁可信其有，先拿下太子诸般权力再说了，又何必找韦安石来商量，只是事关生死，不敢等闲视之罢了。
如今韦安石一针见血，点破了那幕后主使者的身份，李旦顿时有些惘然。这几个月来，他对妹妹和三郎不和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而已。
李旦默然道：“幸亏爱卿提醒，朕明白了！”
李旦命韦安石退下，怏怏起身，黯然道：“当初我李家处境何其险恶，一家人尚能同舟共济，相互扶持，而今我李家重新得了天下，本该是安享太平的时候，骨肉至亲，何以相残呢……”
……
太平公主在宫中自有耳目，得知韦安石坏了她的大事，顿时勃然大怒。莫先生的话言犹在耳，她也感觉到，李隆基多做一天太子地位就愈巩固一分，必须得尽快下手，全力相争。
而今韦安石先是拒绝她的拉拢，复又坏她的好事，正好作为儆猴的那只鸡。危机感使得太平公主在两天之后就果断出手，她先是免去韦安石的中书令一职，让他改任左仆射，这一职位虽然有宰相之名，却没有主持政事堂的实权。
紧接着又免了韦安石知政事，把他赶去东都任留守，把在剿灭谯王李重福叛乱一案中立下大功的柳徇天调到了京城。紧接着又有人告发韦安石的妻子曾杖杀过一个奴婢，于是又以此为由把韦安石贬为青州刺史。
打击韦安石是为了震慑群臣，警告他们不要再干涉自己与皇太子争权，但是要罢免李隆基的太子，依旧需要李旦本人点头，于是太平公主又施一计，让术士惠范向李旦进言，说五日之内宫中必生兵变。
这年代，不信神鬼术士之言的人少之又少，况且如此大事，必须宁可信其有的，李旦大惊之下，马上命人传宰相张说、姚崇前来议事，这两位宰相是负责兵部和南衙的，此等大事自然要与他们商量。
李旦变声变色地把警讯一讲，张说立即放声大笑起来。
李旦愕然道：“张相公何故发笑？”
张说道：“陛下，如果宫中将要生变，那么陛下打算调哪一路兵马护驾呢？”
姚崇此时也会意过来，微笑道：“陛下既召臣与张相前来，想必是打算动用南衙禁军了？”
李旦疑惑地皱起眉道：“不错，朕正有此意，有何不妥吗？”
张说道：“陛下，如今拱卫皇宫的是飞骑和万骑，而飞骑和万骑现在分别由皇四子、皇五子统带着，在他们之上，还由太子统摄。陛下担心宫中生变，却不用飞骑、万骑，是因为陛下疑心皇太子和皇四子、皇五子么？”
李旦道：“爱卿此言差矣，朕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当年羽林卫在武攸宜掌握之中，还不是被张柬之杨帆等人策反？韦后当权时，飞骑和万骑在韦氏掌握之中，三郎还不是联络了军中豪杰夺过兵权？朕是担心北门禁军再度被人利用，别的不说，就说武家，在军中就不知有多少旧部……”
姚崇道：“陛下，既然如此，陛下晓谕太子和皇四子、皇五子小心防范就是了，何必逐羽林出宫，另自南衙调兵呢？如果臣所料不错，这必是奸人使计，只要陛下上当，就可以离间陛下与太子了！”
李旦不解地道：“朕调兵拱卫宫城，五日内若没有生变，自然万事无忧。如果真有人预谋叛乱，只要与三郎他们没有关系，又怎能离间朕与三郎之间的感情呢？”
张说道：“陛下，中宗在时，曾欲立陛下为皇太弟，陛下拒绝之后，做了什么？”
李旦道：“朕为表清白，交出南衙兵权，从此闭门不出啊。”
张说道：“正是如此，陛下既然以为宫中将要生变，却不用太子、皇四子、皇五子将兵，他们为表清白，除了向皇帝交出兵权，还有别的选择吗？陛下那时又该将兵权委之何人呢？”
李旦的脸色倏然一变。
姚崇悠然道：“这一计妙啊，轻而易举就夺了太子和皇子们的兵权，转而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太子不交兵权，她就可以继续进谗言，说太子怀有异心。而太子交了兵权呢？嘿！她还可以说是太子心怀鬼胎，急于掩饰。想必当年陛下您交出南衙兵权后，也曾有人在中宗耳边如此进言吧。”
胡僧惠范早在武则天时期就被太平公主招揽了，太平还曾邀他往龙门温泉，因之传出许多绯闻，他和太平公主的密切关系自然瞒不住李旦。李旦往太平公主府做客时就曾见过他，这时张说和姚崇一唱一和，李旦心中顿时洞若观火。
李旦霍然站起，激动地道：“朕糊涂，险些中计，害了我儿！”
李旦扬声道：“左右退下！”殿上的武士、内侍和宫娥们纷纷退出殿去，李旦绕过御案，面向姚崇和张说，郑重地作了一揖，慌得姚崇和张说连忙避让还礼，动容道：“陛下何故如此？”
李旦一直不想对臣子们明说妹妹和儿子之间的矛盾，家丑不可外扬嘛，可他一连两次都险险中计，害了自己儿子，此时心中凛凛，再不敢有所隐瞒了。
李旦诚恳地道：“不瞒两位相公，此前曾有人言太子欲对朕不利，幸亏韦相公直颜犯谏，否则朕早已中了他人之计。此番若不是两位相公直言不讳，朕一时糊涂，又要……”
李旦道：“太平个性刚强，三郎也是个有主见的，他们二人助朕掌理朝政，时间一久难免生出龉龃，他们身边各自有些人或为护主或为献媚，不免就揣摩上意，离间中伤，长此以往，必成大祸，两位相公何以教我？”
张说和姚崇见天子如此推心置腹，不禁为之动容。张说仔细思索一阵，沉声道：“陛下，臣有三策，可解陛下之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旦双目一亮，急忙道：“爱卿快快讲来！”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三策败太平
张说道：“臣这第一策，太子是皇三子，不合嫡长传统，有人恶意中伤、离间宗室，正是以此为藉口，使得东宫为之不安，长此以往，恐皇子们之间生出嫌隙。依臣之见，可将皇长子和皇次子先分封于地方，在太子登基之前不归京师，以息他人不轨之念。”
李旦捻须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张说又道：“皇四子和皇五子现今是羽林将军，掌持皇宫安全。他们若与太子亲近，便会有人离间陛下父子之情，若与陛下亲近，便会有人离间太子兄弟之情，臣以为，可免去两位皇子羽林将军之职，皇四子和皇五子可转任为东宫左右卫率将军，两位皇子为太子将兵，旁人还如何离间呢？”
李旦欣然道：“张相公此言大有道理，这就是第二策了？”
张说摇头笑道：“非也，臣方才所言，俱是对五位皇子的安置，是第一策。”
李旦讶然道：“哦，那你且说说，这第二策又是如何？”
张说道：“这第二策，陛下可使太子监国，陛下现在本就将国政悉数委于太子，只是未加监国之名罢了，可也因此令太子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这也恰是他人攻讦太子的理由之一，陛下命太子监国，统摄国政，疑虑顿消！”
李旦拊掌称善，面有喜色。
如果换一个皇帝，比如说是李世民或者武则天，即便是性情相对更温和些的李治，如果有哪位大臣吃错了药，突然跑去建议皇帝让皇太子监国，那都是作死的节奏，可李旦是皇帝里的一个怪胎。
他厌恶权力，也不喜欢管理国家大政，到了今时今日，所有人都已看明白这一点，所以张说才敢向他大胆进言，而不用担心会被皇帝猜忌，认为他是对皇帝的大不敬或者有什么不轨之心。
张说道：“这第三策么……”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蓦然有些阴沉：“陛下，太子与公主皆是性情刚毅之人，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故而常生冲突。太子监国后，陛下可令太平公主举家迁往东都洛阳以安享富贵，军国大政则悉数委于太子，从此争执自休。”
听了这一条，李旦不由一怔。
姚崇见状，忙道：“张相所言，陛下从之，则为社稷之福！”
李旦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姚相公也赞同此见？”
姚崇道：“正是！太子是陛下所立的储君，早晚要总统大权，而太平公主只是陛下初登基时，百废待兴事务繁杂，一时处理不来这才请她辅佐，今有太子，何不让公主卸下重任呢，妇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道。如此也可免伤皇家和气。”
李旦听了大为意动，他丝毫不曾疑心过妹妹有觊觎皇位之心，只以为妹妹与儿子闹得这么僵，全因两人性情脾气太不相投。他思索片刻，颔首说道：“朕于世间已无兄弟，唯有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在近些的地方安置吧，让她出去散散心，其他可照卿意安排。”
若是依着张说的意见把太平公主安排到东都，那就是给了全天下一个明确的信号：太平公主在东都颐养天年，再不许回长安了。可是在其他地方安置就不同了，早晚还是要回京的，眼下的举措，只是缓和她与太子关系的一个手段。
一见李旦不舍让太平公主远赴东都，但十成目的也算达成大半，张说和姚崇也不再强求，齐齐拱手道：“谨遵圣意！”
二人告辞，一回去姚崇就找宋璟商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颁布了诏书，宣布：“诸王与驸马自今不得掌禁兵，现掌禁兵者一律改任他官。令宋王李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为东宫左卫率，原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为东宫右卫率。”
旋即，又颁第二诏，命太平公主迁蒲州（今山西永济）。之后又颁第三诏：太子李隆基监国。三道诏书，似一道强似一道的惊雷，其快无比的颁布出来。他们知道太平公主的强大能力，是以想造成既定事实。
消息传到太平公主府时，太平公主正趁着少有的闲暇时光，逗弄长女为她诞下的宝贝外孙，一享天伦之乐，闻讯之后连燕居常服都来不及换下，便飞马直奔皇宫。
李旦对这位胞妹一向又怕又爱，眼见太平公主怒气冲冲而来，一番质问诘难，弄得李旦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以对。
太平公主拍案道：“皇兄好端端的，既未御驾亲征，又未身染重恙，哪有让太子监国的道理。消息传出，天下人会怎么想？宋璟、姚崇居心叵测，非死不足以谢天下！”
李旦支吾道：“两位相公也是好心为我考虑，你也知道，我的性情一向懒散，疏于政务，有太子帮我操劳国事，正合我意啊。”
太平公主道：“可此举不合体制，哪有皇帝好端端的正当壮年，就令太子监国的，这消息一传出去，人们要么会猜疑兄长你身染重恙，要么会猜疑太子相逼，咱们李家的风雨还少么？”
李旦好不烦恼地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那……就这样好了，为兄再颁一诏，言明六品以下官员任免与徒罪的职权授予太子，五品以上官的任免徒罪，依旧由为兄定夺，这样总可以了吧？”
太平公主想了想，只是六品以下官的话，问题似乎不大，六品以上官还得经过兄长，而兄长必然咨询自己，到时候这个权力依旧掌握在自己手中，便道：“这也罢了，可那姚崇、宋璟居心不良，必须要受到严惩！”
说到这里，太平忽然气极落泪，哽咽地道：“这些年来，太平为兄长付出良多，太平种种所为，全是为了李唐江山，却不想如今要受小人中伤。”
李旦实在是怕了这个妹妹，一见她竟落泪，心中大为不安，急忙道：“令月莫要悲伤。我……好吧，我把他们赶出京城，贬斥地方，如何？”
此情此景，酷似当年上官仪进言废武媚娘皇后位，武媚娘闻讯之后怒闯禁宫，一番叱骂痛哭，迫使李治把一切都推给了上官仪，废后之议被迫中止，上官仪反而因此获罪。几十年后这一幕在长安再度上演了，只是逼宫的由武则天换成了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在女人面前优柔寡断的皇帝李治换成了他的儿子李旦。
太平公主听到这里，心气儿稍平，睨着李旦又道：“那……逐我离开长安的诏令，又怎么说？”
李旦见妹子一直咄咄逼人，也有些着恼，带些怨气地道：“令月啊，为兄无心国政，请你辅佐，可你也不该和三郎搞得那么僵啊。有些事，你不要以为我在深宫里面便一无所知，你……”
说到这里，李旦终究不忍再说重话，缓和了语气道：“你就去蒲州暂住些时日吧，权当散心。过段时间为兄再请你回来。三郎已经长大了，做事也还沉稳，咱们这些长辈不要干涉太多，放手让他治理天下吧。”
“你……”
太平公主气往上冲，可她没话可说，胞兄只是让她到蒲州去小住些时日，又不是一去不返。难道她能让皇兄明白，其实她很在意权力，她并不想放弃权力？
太平公主咽下了这口恶气，把大袖一拂，冷笑一声道：“好！既然如此，我也懒得操心，你既信得过三郎，那这天下就交给他治理好了！”
“令月……”
李旦急急起身，可惜阻拦不及，太平公主已甩袖而去。
……
风吕中，杨帆放松了身体仰卧其中，头枕着一方柔软的浴巾，似乎已经睡着了。温泉水散发着氤氲的雾气，笼罩了风吕的水面，让他的面容也有些朦胧。
房外，木质的长廊上传来一阵嗒嗒的木屐声，因为声音轻快且有着明显的节奏感，所以仿佛一支乐曲般动听。
轻轻的叩门声传来，杨帆懒洋洋地问道：“是杏子吗？”
“哈依！”
“进来吧！”
沙~~~
障子门轻轻拉开，一只套着雪白的日式丫头袜的纤巧的足，像只猫儿似的轻盈踏入，紧接着是另一只脚，双足交错，迈着小碎步，以典型的日式淑女步姿走进来，荡漾其上的是明亮粉白点缀樱花的和服下摆。
一位身姿淑丽明净的少女轻轻走到风吕旁边，跪坐下来，系着明蓝色带扬的小背包并没有掩饰住她那纤细的腰肢和异常圆润的臀部，从肩背至腰背，勾勒出了一道极其优美的曲线。
“大人……”
和服少女用带些异国情调的柔和声音轻轻唤着，说话的时候她微微垂下头，雪白秀气的脖颈像低头啄羽的天鹅，极其优雅。杨帆慢慢张开眼睛，少女低声道：“藤原大人邀您赴宴。”
杨帆想了想，问道：“哪位藤原大人，是藤原不比等吗？”
少女抿嘴一笑，柔声道：“哈依。”
杨帆“嗯”了一声，自水中站起来，踏木阶而出。他那赤裸的身躯健美壮硕，透出一股难言的阳刚之美，热气腾腾的水珠从他身上滚滚而落。
杏子明丽的脸蛋上微微透出丝红晕，她温顺地站起来，拿起一条浴巾轻柔地为杨帆拭起了身上的水珠，仿佛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般小心。
杨帆的心思并没有放在她身上，这样赤身裸体地被人侍候是上等人的特权，一开始他还不太适应，现在已经安之若素了。他站在那儿，任由这位美丽的日本少女为他擦拭着身子，心思已经转到藤原不比等的身上。
“作为天智天皇的私生子，又是拥立文武天皇的人，这个不比等如今可谓是权倾朝野了。他近来一再巴结我，应该是看中了我所掌握的力量，还有我那巨大无朋的货船。此人值得一交，有怀义师父在野，再有不比等在朝，我就可以牢牢控制住日本商路，把大量金银输运回国，壮大我的力量了。”
一袭中原上国款式的玄色长袍，一条月白色镶蓝边的束发丝巾，革带一束，本来细腰窄背、健硕阳刚的武士体魄，登时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藤原杏子跪坐在杨帆脚下，为他整理着袍袂，仰望的目光透着钦慕的爱意。
这时障子门又拉开了，阿奴从外边快步走进来，一见杨帆便扬起手，持着一份起皱的信札道：“郎君，有国内的信息。”
“哦？”
杨帆有些意外，连忙伸手接过，杏子扶膝向阿奴温婉地行顿首礼：“见过夫人！”随后轻轻站起，倒退着走到室外，轻轻为他们拉上了房门。阿奴揶揄地笑道：“杏子这丫头倒是挺会服侍人的，回国时要不要带上她呀？”
杨帆这时已飞快地看罢信件，眸中骇然之色一闪，沉声道：“马上回国！”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归来
李隆基知道姑母太平这许多年来经营出了一股极大的势力，自从父皇登基以来，姑母的势力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起来，可是姑母究竟拥有多么大的势力，他的预估还是出现了重大偏差。
宰相韦安石已经被太平公主赶出朝堂，为了安抚太平公主，李旦又把姚崇和宋璟赶出了京城。太平公主以前选择宰相时还比较注意他们的才干和外界风评，所以没有往政事堂塞入太多的私人。
自从吃了姚崇和宋璟的暗亏以后，太平公主在任人上面便再也没有顾忌，这三个宰相空缺全都被她安排了自己的人，政事堂此时有七位宰相，其中有五人出自于太平公主门下，朝臣百官乃至禁军将领中也被太平安插了许多私人。
结果太平公主奉诏离京去了蒲州以后，百官立即开始怠政，李隆基这位监国太子竟然到了政令不出宫门的地步。百官不敢公开抗旨，可是想要拖延你的政令或者扭曲你的政令却是易如反掌。
李隆基空有满腹抱负，却似一头扎进了泥沼，被那淤泥困得死死的，手脚根本难以施展。他终究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面对姑母这样令人有心无力的手段，既郁闷又愤慨，万般无奈之下，愤然上书天子，请求辞去太子之位。
李旦不问政事，于深宫中自得其乐，对儿子的苦衷了解有限，所以立即驳回了他的要求。自从太平公主去了蒲州，六品以上官员的任免和徒罪都要由李旦亲自处理了，李旦对此不胜其烦，见儿子要辞掉太子之位，以为外界又有什么传言，为了避免再生纠葛，李旦干脆召集三品以上大臣，议起了禅让之事。
李旦对召集来的三品以上大臣们说：“朕素怀淡泊，不以万乘为贵。母后时作为皇嗣辞去了太子之位，先帝时又婉拒了皇太弟的建议。今朕称帝，却倦于政务，打算正式传位于太子，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百官听了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面对这么敏感的问题，心向太子的大臣们固然不敢多言，心向太平公主的人也是不敢贸然出面反对，众大臣沉默半晌一言不发，李旦颇为不耐，又问：“众卿以为如何？”
殿中侍御史和逢尧不是三品官，但是因为职务特殊，所以此时也在殿上，眼见众大臣都不言语，他职微言轻，却没那许多顾忌，便出班奏道：“陛下春秋未高，登基不久，四海臣民刚生钦服之心，怎好仓促退位呢，臣以为不可。”
一有人开头，众大臣就好说话了，陆续有太平党人出面反对，眼见群情汹汹，李旦心中颇为不喜，但是反对者实在太多，李旦也不好固执己见，只好罢此主张。不过第二天他还是下诏，宣布以后军国大事均由太子处置，五品以下官员徒罪及任免由太子一言而决。五品以上官员任免及徒罪也要先与太子商议，再呈报于他即可。
这一来，李旦等于是把以前交给太平公主的权力也给了李隆基，可李隆基虽然被授予大权，政治局面却依旧困顿不堪，因为太平党人的阳奉阴违，他的政令依旧难以贯彻，这种官场争斗又不能动用武力，令李隆基束手无策。
如果要在官场规则内改变现状，那就只有大力打击太平党人，整治吏治，可太平公主虽去了蒲州，早晚还是要回来的，就凭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李隆基也狠不下心来与姑母撕破脸皮，况且就算他豁出去了，政事堂七宰相五出太平门下，他对高级官吏的调整也休想获得通过。
大唐就在这种内耗中又过了四个月，四个月里朝廷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幸好这个帝国太过庞大，仅仅依靠惯性运作，一年之内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种内耗局面还将持续几个月时间，直到李隆基忍无可忍采取极端手段，或者太平公主准备妥当，向李隆基发动全面进攻，但是一个意外使得局势迅速发生了变化：武攸暨死了！
武攸暨到蒲州不久就染了病，原本以为并不严重，但治疗一阵不见效果，病情反而越来越重，终于一命呜呼。
消息传出，李旦这位对朝政敷衍了事对亲情却非常在乎的皇帝马上追封武攸暨为定王，让太平公主的长子袭承爵位，次子和三子也加封为郡王以示恩宠，旋即便下旨迎太平公主回京。
太平公主到了地方后本来一直在准备反扑，她想利用百官怠政给李隆基一个下马威，让李隆基知难而退。李隆基也确实如她所料，愤懑之下主动选择了辞让皇太子之位，只可惜被李旦驳回了。
太平公主见一计不成，又开始筹划对李隆基的再度攻讦，等朝政出现重大纰漏，就由五位宰相率领文武百官出面弹劾监国太子，逼其退位让贤，却不想因为丈夫的死，被李旦提前将她接回了京城。
……
杨帆出京时很低调，回京时也同样很低调，几乎没有惊动什么人，所以直到他回京的第三天，才有一些袍泽好友陆续打听到他回京的消息，相继赶来与他相见。但太平公主就不同了，当她回到长安城的时候，整个朝堂几乎为之一空。
天子李旦率皇太子、皇子、众宰相亲自前往迎接，许多朝廷大员也自发地前往相迎，这是太平公主第一次公开向皇太子展示她的本钱，也是她向李隆基的一次变相的示威。
太平公主回京后，先由天子置接风宴款待，随即文武百官便纷至沓来，前往太平公主府拜晤公主，又有许多连拜见太平公主都没资格的官员，便呈上拜帖、送上礼物，以示心意。
太平公主对武攸暨之死并没有什么感觉，在她的两任丈夫中，只有薛绍是她真心爱过的男人，也是真心为其伤心并缅怀过的男人，除此之后，能够走进她心里的只有杨帆一个，武攸暨只是她的母亲硬塞给她的一段政治婚姻，她从未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终身伴侣。
这段婚姻的重点根本不在这一对男女的结合，而是他们所代表的两个政治集团的结合。而今，这两个政治集团中的一个已经重新崛起，另一个却已彻底没落，就像他们已经结束了的这段婚姻一样。
所以太平公主回京后，并没有像一个普通的守孝妇人该做的那样，而是迅速、积极地投入了对皇太子的反攻准备当中。这次归来于她而言就是一个胜利，她要挟大胜余威乘胜追击，彻底击败太子。
太平公主开始频繁地接见大臣，随着她的一次次会晤，针对太子的反击开始酝酿，而这种安排却巧妙地掩饰在了官员们礼节性的拜访之下。至于堆积如山的拜帖和请柬，她全部抛给长史处理了。
太平公主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东西，正因如此，所以直到三天之后，杨帆的请柬才被送到她的案上。这份请柬是混在许多普通官员的请柬和拜帖当中的，公主府长史这些日子也很繁忙，所以对这些东西的处理晚了一些。
正常情况下，他也确实不需要太在乎这些东西，他只需要抽时间把这些拜帖整理成一份名单，供太平公主参考，让公主了解一下都有哪些官员对她有亲近依附之意就好，自然不急在一时。
可他也没想到其中竟有一份杨帆的请柬，当他看到这份请柬时，想到市井间关于太平公主和杨大将军之间的传言，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持了这份请柬去面见太平公主。不出他之所料，太平公主一见这份请柬，立即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这份请柬是前天送来的，邀约之期是昨天，你居然今天才把它送来！”
长史大汗，嗫嚅道：“臣只以为那些拜帖和请柬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是以有所怠忽，臣有罪，臣愿受殿下责罚！”
太平公主怒道：“罚你有什么用？再有大事怠慢，你这个长史就不用干了，下去！”
“是是是！”公主府长史满头大汗，狼狈退下。
太平公主持着那份请柬，想起面对杨帆的邀约，她已爽约三次，心中有些不安，回头看看案上高高摞起的急需处理的公函，太平公主终是下定决心，高声吩咐道：“来人！备车！”
一辆轻车，只有三五骑护卫，悄然驶到了隆庆池畔杨府门前，一个侍卫翻身下马赶向府门，不久赶回，向车中人禀道：“公主，杨府家人说，杨大将军此时正在‘金钗醉’宴客，不在府上。”
“金钗醉？长安也有一家‘金钗醉’么？”
听到这家酒楼的名字，太平公主突然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洛阳城，回到了十多年前，置身于“金钗醉”酒坊之中，那时她和杨帆的关系很微妙，似敌、似友，可是因为那种激情，比起时下这种淡漠，尤其令她怀念。
太平公主轻轻吁出一口气，吩咐道：“去‘金钗醉’！”
那随从侍卫一怔，迟疑道：“公主，属下……不知道那‘金钗醉’酒坊坐落何处。”
太平公主大怒：“混账！你长嘴巴是做什么用的，难道不会打听吗？”
那侍卫噤若寒蝉，赶紧答应一声，指挥车驾离开了隆庆坊。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乍相逢
长安“金钗醉”是洛阳“金钗醉”的一家分号。
武则天晚年迁都回长安时，“金钗醉”的东家也不失时机地在长安开了一家分店，果然生意兴隆，尤其是从洛阳迁来长安的都是非富即贵人家，其中许多人都喜欢到这家洛阳老字号来吃酒，使得这家酒店在长安声名鹊起。
太平公主的人很容易就打听到了这家酒店的所在，这家酒店坐落于东市，距隆庆坊很近，于是太平公主直接驱车赶向“金钗醉”。
长安“金钗醉”虽是分号，规模却比洛阳“金钗醉”还要大，楼高五层，仿如一座古塔，楼层越高，面积就越小，但室内装修布置也愈显华贵，就连一几一案也甚为讲究。
最高一层与下面几层金碧辉煌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显得十分古朴典雅，完全看不到华丽的装饰，几案、灯具、器皿也不再非金即银的材料，却自有一种雍容优雅的感觉，一般选择此住宴客的都是大富大贵人家，太庸俗的装修显然不会被他们看在眼里。
堂前有一块地方比较宽敞，这是方便舞伎乐师们活动的场地，只不过现在那里空空的，客人只有两个，他们共用一张食桌，时而低声絮语，时而放声大笑，可整个楼顶却因为过于空旷而依旧一片静谧。
在主人的侧后方，跪坐着一个俏丽的少女，身穿一件鹅黄色红樱花的和服，纤腰上系一条雪白的宽腰带，虽是跪坐，却显得娉婷精神、秀丽清绝。她一边带着温柔的笑意倾听主人与客人聊天，一边不失时机地为他们斟上美酒。
过了一阵，那位客人向主人拱手告辞，主人没有起身，只是向客人微笑点头，目送他大步离去，当客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时，主人轻轻吁了口气，微醺的眼睛微微一阖，身子往后一倒，正卧在那少女柔腻圆润的大腿上。
这个醉枕美人膝的男子自然就是杨帆，而刚刚告辞离开的那人则是许良。
杨帆近日与旧友相聚多选择于此而不是在他的府里。他离开朝堂，自然不能将友情也一刀斩断，可他又不想继续有太多的瓜葛，那就只能在一些细节上体现出来，比如宴饮，不在家中宴客就是他的一个讯号。
通过与许良的一番交流，杨帆对一班袍泽的前程总算是放了心。在他离开长安的这大半年光景里，他在军中的那班兄弟已经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折。
李隆基曾向他保证过会善待他的兄弟，不会对他们产生猜忌，这源于李隆基对自己的强大自信，杨帆相信他的承诺，尤其是李隆基对关键时刻弃他而去的王毛仲都不念其过，只念其功，任命他为正三品的归德大将军，杨帆就更相信李隆基不是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枭雄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未雨绸缪，临行前对这班兄弟做了一番交代。楚狂歌、马桥等人都是一批纯粹的军人，他们没有野心，但是身在其位，却难保不会被人算计，担任羽林卫的将领固然风光，承担的风险也大。
杨帆授意他们向皇帝辞去在羽林卫中的军职，调到北衙其他各卫或南衙各卫，甚至是去地方和边疆任职，这些人对杨帆极其信任，自然依从他的嘱咐，如今马桥、黄旭昶等人都已顺利调到南衙任职，楚狂歌更是自请去了西域。
这些将领从羽林卫调出时，都升了一级到两级不等，如今不管放在哪儿，都是权重一方的大将，留在羽林卫中的只剩下许良一人，依旧担任司马，却不直接统兵，兄弟们的事情都安排妥了，杨帆自然放了心。
枕在圆润迷人带些幽香的大腿上，杨帆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但心里却还有一丝沉重。本来他以为兄弟们的前途就是他需要牵挂的最后一个问题，谁知远在日本时，却突然听到太平有野心的传报。
杨帆从未想过太平公主会热衷于权力，她是大唐公主，是当今皇帝的胞妹，她照拂当今天子一家多年，极受当今皇帝的敬重与宠信，她本可以一直安享福贵并保持对朝廷的影响，可她竟然觊觎起了皇位？
杨帆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他又无法不信，他的部下如果没有比较确凿的证据，就不会上报给“天枢”，而“天枢”的那些智囊们也不会做出如此判断，并派人漂洋过海急报于他。
可是，太平不见他了，一连三次都对他置之不理。杨帆如果强要见她也并非没有办法，凭他的功夫就算想潜入戒备重重的公主府也办得到，问题是太平个性如此刚强，如果她决意不见他，那即便潜入公主府见到了她又有何意义？
想到这里，杨帆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可以接受太平离他而去，却怎能坐视太平闯入深渊。他不理解太平一生孜孜以求的究竟是什么，现在李唐王朝终于有了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状况，为何她又横生枝节？
“这位客官，您不能上去，楼上已经被一位客人包了，哎哟……”
楼梯口传来店小二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翻滚坠地的声音，似乎是被人一推，滚下了楼梯。杨帆心中一凛，楼下自有他的侍卫看护，怎么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地冲上来，倒要店小二前去拦阻？
杨帆霍地一下坐了起来，但他只向楼梯口扫了一眼，绷紧的身子就蓦然放松下来。楼梯口有一位白袍书生，头戴青纱软脚幞头，革带束腰，面如冠玉，清逸出尘，正是一身男装打扮的太平公主。
……
凉州，马家老店。
女知客伏在案上与大开荤腔的客人打情骂俏，有人坐在那儿捧着大海碗正吃东西，也有人手提马鞭，大步流星地穿梭于过堂，前边院落里牛马羊驼以及各色货物乱糟糟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自默啜改变了东征战略，改向西域侵略后，突厥与大唐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去年默啜征西本来大胜，却因为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只此一战便改变了战局，由大胜转为大败，突厥元气大伤。
依附于默啜的东部许多部落为了供应默啜西征所需的兵员、战马和牛羊，于横征暴敛之下苦不堪言，如今默啜大败，对东部的控制力迅速下降，许多部落趁机脱离突厥投奔大唐，大唐对归顺者来者不拒，把他们安置在了凉州一带。
为了他们的安全起见，当然也是为了约束这些归降的部落，朝廷还命右羽林大将军薛讷为凉州大总管，节度赤水等军，驻扎于凉州，又命左卫大将军郭虔灌为朔方大总管，节度和戎等军，驻扎于并州。
骤然增加了这么多的部落和驻军，也就意味着凉州需要大量的生活物资，同时有大量的牲畜可以对外出售，这对商人们而言可是一个莫大的商机，所以这里到处都是商贾，使得这里变成了西域商贸最发达的地方。
马家老店占地甚广，在宅院的后院，是一处处大牲口圈，而在牲口圈后面靠近围墙处还有几幢房舍，似乎是照料牲畜的伙计居住的地方。这里极其隐秘安静，很难引起外界人士的注意。
一个穿着番式皮袍的汉子穿过长长的牲口区，来到后院僻静的小院，一把推开院门走进去。小院里正有一位书生坐在树下读书。小院里拾掇得很干净，可外边全是牲口棚子，气味极差，但那书生却安之若素，毫不在意周围环境的恶劣。
院门一关，那皮袍人便急急禀道：“公子，今日有单大买卖，得您来做主才成。”
那书生抬起头来，微露诧异：“多大的买卖，需要我来出面？”
这人赫然正是卢宾之。他竟藏身到了西域，藏到了沈沐的老巢。谁会想到他竟潜伏在这最危险的地方？况且凉州人员流动极其频繁、人员成分极其复杂、官方的户籍制度在这里很难发挥作用，难怪显隐二宗都找不到他。
一袭皮袍、扮相如同当地汉子的男子正是卢宾之的谋士丁跃，丁跃兴奋地道：“与我接洽的人说，他的主人叫阿史那沐丝，是突厥可汗默啜的儿子，因为嗓子哑了，受到家族的冷落，其部落饱受其他部族的排挤，是以愤然叛出突厥。”
卢宾之听了顿时有些动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人既是默啜的儿子，即便他不受重视，该部在如今的凉州也算是财力雄厚的一个部落了。卢宾之中了杨帆和沈沐的圈套后，几乎把家底赔光，如今想要东山再起急需财力支持，这样一个大主顾却不能忽视了。
卢宾之急问道：“他想买些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
丁跃道：“沐丝并不甘心被家族抛弃，一直想用武力夺回可汗之位，可是在突厥受到其他各大部落的挤压，根本没有机会壮大，这才狠下心叛到了大唐。可大唐会给他耕地、草场，供他生养子民，却不会给他武器，让他拥有强大的武力，所以……”
“我明白了！”
卢宾之放下书卷，负着双手在小院里踱了两圈，忽然站住脚步，道：“这个人值得一见，这个人成为我们的老主顾，以助我们尽快恢复实力。他的部落被安置在什么地方，我亲自去会会他。”
凉州西去四十里有一处堡塞，堡寨周围有大片土地可供耕种，再往西去，是荒无人烟的数百里草场，这里就是阿史那沐丝部落的驻牧地。
卢宾之带着几个侍卫乔装成当地人，骑快马赶赴沐丝的堡寨，他们赶到后，守在堡塞前的沐丝族人立即用号角向堡内传讯，早知今日将有中原豪商拜访的沐丝马上带着几个亲信隆而重之地迎了出来。
卢宾之笑吟吟地迎上前去，一眼看清沐丝的模样，顿时惊得亡魂皆冒，骇然拔刀大呼道：“中计了，他是杨帆！”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天注定
“金钗醉”如塔尖一般的顶楼上，太平公主与杨帆对面而坐，杏子为她斟的酒，她碰也没碰。
“二郎，换作是你，当你已经做好种种准备，调动了大批人手，就要发动神龙之变的时候，我却出面劝你收手，你能收手吗？”
看着杨帆沉默的样子，太平公主平静地一笑：“我也一样，我已无法回头了！”
“你这是藉口！”
杨帆抬起眼睛：“你并非没有退路，收手再难，难道比继续和亲人斗下去更难？你是皇帝的胞妹，太子的姑母，不管是当今皇帝还是当今天子都不是天性凉薄之人，只要你放下妄想，他们绝不致和你为难。”
太平公主冷笑起来：“妄想？何为妄想？同样的血脉，只因我是女人，想当皇帝就是妄想了？而那男人再如何平庸昏聩，都理所当然可以做天子？这是谁定的规矩？就算是天定的，我的母亲也打破了这一规矩！”
“可她最终还是输了，做回了她的大唐皇后！今时今日与则天皇后当年大不相同，令月，我不希望你跌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太平公主两眼放出光来：“那么，你来帮我！只要你肯帮我，我成功的把握至少可以提高一倍！”
杨帆看着太平公主发光的眼睛，心中充满悲哀，他发现他根本无法说服太平，太平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她的心已经入魔。
太平公主看着他的表情，目中同样涌出深深的悲哀：“你不肯是么？当初你反我母后，只因你看不惯女人当政！后来你反韦后，只因她若得势，你的家人、你的兄弟都没有好下场！你可以为了你的志向拔刀！为了你的家人拔刀！为了你的兄弟拔刀！可你不会为我出力……”
太平公主慢慢起身：“我今天来，就是一个错误。除了带给我更多的失望，一无所有。”
她转身向楼口走去，杨帆望着她的背影，无力相唤。太平公主没有回头，一步步向外走去，淡淡地道：“婉儿那衣冠冢，葬下的不是她，而是你我之间的一段情。你们好自为之吧，我……有我的路要走！”
……
沐丝的堡寨里，虽然已经弄清这是一场误会，和沐丝对面而坐时，卢宾之依旧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沐丝本与杨帆生得一模一样，这些年不同的生活经历，使得沐丝的皮肤比杨帆更粗糙，容颜也显得更苍老了些，但那眉眼五官依旧酷肖，因此卢宾之一见便魂飞天外，只当杨帆稍作改扮，跑到凉州来诱他上钩。
沐丝用他嘶哑难听的声音同卢宾之谈着他想购买的刀剑、弓弩、甲胄的数量，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提示一下要点，授意手下详述，卢宾之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似乎有一扇一戳就穿的窗子急于打开。
沐丝用锉子似的声音嘶哑地道：“公子，我所需要的这些东西，可以用金银、奴隶和牛羊支付，只是不知你什么时候可以为我把这些东西购来？”
卢宾之突然一抬眼睛：“阁下的嗓子，真的没有办法医好了么？”
卢宾之突兀一言，帐中众人尽皆发怔。
……
杨帆想不出办法制止太平，即便他现在还在官场也阻止不了。一意孤行的太平是九牛不回的，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向自己认定的道路前进。一晃十天过去了，这件事成了杨帆的一块心病，始终挥之不去。
这一晚，杨帆正在书房里苦思对策。
“爹爹，你快来看！”
杨吉扯着正在变声的嗓子跑进书房，兴高采裂地拉起他：“爹爹，天生异象啦，你快来看！”
杨帆好奇地被儿子拉着走到庭院里，只见家人和许多奴仆都站在院子里，正仰首望天指指点点。杨帆抬头一看，只见一颗大星，横亘夜空，异常的明亮，大星还拖曳着一条发亮的长长的尾巴。
杨帆哑然失笑道：“我道是什么异象，原来是一颗扫把星。”
一旁正翘首望天的杨思蓉好奇地问道：“爹爹，什么是扫把星？”
杨帆的思绪忽然回到了那已很遥远的过去：大船乘风破浪，他站在船头，看着天空中的一颗大星……
彗星当空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皇宫里面，一直专注于侍弄花草的李旦也直起腰来，站在石阶上好奇地眺望着天空，吩咐道：“速速传旨司天监，查明天生异象的原因。”
太平公主府一座精致的小楼上，一个武姓妇人凭栏远眺，久久凝视着夜空中那颗长达两丈、直指东方的蓝色彗星，这时一个长袍老者快步登上楼来，微微气喘着向她长长一揖，欣然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此天助公主也！”
太平公主讶然转身，问道：“莫先生，本宫何喜之有？”
……
翌日早朝，司天台台监张梓铭伏于阙下，沉声禀报：“陛下，昨夜有大星当空，出于西方，入于太微，主帝座有灾，皇太子将为天子！”
此言一出，百官皆惊，一片哗然中杨思勖立于阶上，连呼肃静，犹难禁止。正在混乱中，忽有站殿武士急急上殿禀报：“陛下，圣善寺主、鄂国公惠范，有急事奏与天子。”
李旦正心乱如麻，急道：“宣！”
片刻之后，一个虬须凹眼，胡人相貌的僧人稽首走上金殿，向李旦施礼道：“贫僧惠范，见过陛下。”
李旦问道：“大师有何事奏报于朕？”
惠范道：“陛下，昨日臣夜观天象，发现彗星出于西方，直入太微，此君权震动之相，于陛下大不吉，臣恐陛下将有刀兵血光之灾，是以急急赶来禀报。”
时人对于天相极其相信，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天象的重大变动是应和人间重大变动的。当年杨帆流落广州被虬髯客的后人张暴携之出海时，就曾见过天现大星，当时天后武则天认为是大吉之兆，喻示她将取代儿子成为天子，还欣然改了年号为“光宅”。
百官见此异象，本就议论纷纷，司天台一说，他们就信了五六分，如今惠范高僧所言竟与司天台不谋而合，百官俱都信之无疑了。
惠范所言比起司天台所言更加直白：“君权将被撼动，皇帝将有血光之灾，这意味着什么？”想通这其中的潜台词，百官莫不惊骇，拥戴太子的大臣顿时觉得不妙，只怕皇帝为了自保，马上就要下诏捉拿太子了。
有几位大臣鼓足勇气，正要出面以鬼神虚妄之说驳斥惠范，却听御座上传出李旦的声音：“大星横空，是皇位易主的意思么？既然如此，那朕就顺应天意，逊位让国，由皇太子继承大宝。”
李旦一言既出，整个金殿一片寂静，司天监张梓铭和胡僧惠范都傻了眼，皇帝这反应……有点出人意料啊：“我们明明是告诉皇帝太子有不轨之心，马上就会发动兵变。皇帝不是应该马上捉拿太子么？就算不杀也得幽禁起来啊，怎么……”
两个神棍只会受人指使，做些装神弄鬼的事情，面对这种局面，却是不知该如何应变了，是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李旦振衣而起，语气罕见的果决：“朕倦于政务，早就无心做这个皇帝。屡次三番要传位于太子，都是你们从中作梗！如今上天已经示警，朕若再置若罔闻，恐上天就要降罪于朕了，是故，朕决定，逊位！”
李隆基如今就在东宫，闻听这个消息慌忙赶上金殿，叩见父亲道：“父皇万万不可，儿臣以微功获父皇赏识，越过诸位兄长成为太子，已然是日夜不安，父皇何以又急急传位呢，儿臣惶恐，实不敢受。”
李旦道：“三郎，为父之所以得有天下，非是为父之力，实是你的功劳。今上天示警，帝座有灾，故而朕要传位于你，以转祸为福，你就不要推辞了。”
李隆基连连叩首：“儿臣惶恐，请父皇千万收回成命。”
李旦不耐烦了，在他看来，既然上天示警，告诉他继续当皇帝会有性命之忧，那他让位就是了。反正他本来对当皇帝就很烦，这一让位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么？
李旦拍案大怒道：“天意不可违！如今是上天让为父逊位，三郎若是孝子，就该痛快答应下来，难道你非要上天给为父降下灾难，再在为父灵前即位不成？”
李隆基大惊失色，慌忙叩首道：“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李旦道：“既然不敢，那就不要推辞了。众相与礼部，马上筹备新君登基仪程，立即诏告天下，三日后太子登基！”
李旦说完，一身轻松地回后宫去了，他还惦记着昨儿淘弄来的那盆海外异花该浇水了呢。只留下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曾经无数人争得不可开交、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放弃的皇位，在当今天子眼中竟是一文不值啊！”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决战紫禁之巅
太平公主府，莫先生满脸愧疚地对太平公主道：“公主，这都是老朽的错，老朽万万没有想到天子听说彗星之劫，竟然是这般反应，一时失察，竟然坏了公主殿下的大事，老朽实在是……”
太平公主颓然摆了摆手，对他苦笑道：“罢了，这事怨不得你，事先我也不曾料到，兄长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唉！我李家一向出奇葩，怪不得你，怪不得你呀……”
莫先生上前一步，道：“公主，三郎做太子时，就已占了大义名分，如今他要登基称帝，那就更是天下归心了。公主现在应该慎重考虑一下今后的前程了……”
太平公主缓缓转向他，脸色阴沉：“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莫先生道：“依老朽看来，三郎气运所钟，已然是不可抵挡。公主若是及时收手，交出手中一切权力，请太上皇出面从中斡旋，求得太子殿下的原谅，或可保得安然无忧，此所谓上策。”
太平公主的目光陡然一厉，随即敛去凌厉的目光，声音柔和下来，缓缓又问：“那么下策又是什么？”
莫先生道：“这下策么，就得趁着三郎刚刚登基，还来不及清洗公主门下，发动政事堂的五位宰相、朝中大臣以及军中交结的那些将领们，立即实施兵变，或也可争得一线生机。否则的话，哪怕只要再拖延一年，这新皇的江山也就坐稳了。”
太平公主沉默半晌，凛然道：“我不认输！”
太平公主霍然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我这一生，只向人低过两次头，第一次，误了我一生！第二次，那人负了我！从今以后，我再不向任何人低头，决不！”
太平公主匆匆离开府邸，摆驾入宫，她明知已事不可为，依旧决定要劝说李旦收回成命，李旦好不容易才得到解脱，而且已经诏告天下的事哪肯反悔，他头一次如此坚决地拒绝了妹妹的请求：“令月，传位避灾，我意已决，你就不必再劝了！”
太平公主眼见李旦心意坚决，于是退而求其次，又劝说李旦虽然逊位做太上皇，但是国家大事还是应该由他亲自掌握，李旦依旧不肯，但是挨不住妹子一再解劝，最后只好退了一步，决定“三品以上官任命及重大刑案仍取决于上皇，余皆决于皇帝。”
太平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依旧取决于皇兄，那么就算李隆基做了皇帝，也依旧动不了宰相和六部尚书，如此一来，她的主要班底就不会受到影响，也就还有余力一搏。
目的已达，太平也不多说，马上告辞回去准备应变了。
三日之后，李旦正式下诏传位于太子，又过了八天，各种仪典准备妥当，李隆基即位称帝，尊父亲李旦为太上皇。太上皇自称曰“朕”，所颁诏令曰“诰”，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仍掌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皇帝则自称“予”，所颁诏令曰“制”，每日摆驾于武德殿临朝听政。
对于太平公主的异动，李隆基一派的人并非没有察觉，但是因为太上皇宠爱太平，李隆基考虑到父亲的感受，终是下不了决心对付姑母，靠拥戴李隆基上位的新任宰相刘幽求数次进谏不获允许，便想诛太平、清君侧，造成既定事实，谅来他是一心为天子打算，事成之后天子也不会加罪于他。
于是刘幽求密会右羽林将军张玮，商议调动一支羽林军杀入太平公主府，只要太平公主一死，太平党自然瓦解。不料张玮事机不密，居然于酒醉之后把计划泄露给了侍御史邓光宾知道，而这邓光宾最近正与太平公主府走动密切，刘幽求闻讯大惊，仓皇之下只能求助于李隆基。
初为天子的李隆基听闻此事也是极为恐慌，无奈之下只得去求见父亲，将实情和盘托出。李旦闻讯大怒，一直以来，下位者为了荣华富贵，挑唆皇族自相残杀的事情太多了，令李旦深恶痛绝，不想这刘幽求竟也做出离间宗室骨肉的事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旦立即下令，捉拿刘幽求、张玮等人下狱，所有参与者一律处死。李隆基不忍杀死刘幽求，又向李旦求情，列举刘幽求诛杀韦后、立父亲称帝的诸般功劳，李旦考虑再三，才单独赦免了刘幽求，将他流放到封州（广东封开县）去了。
李旦的果断处置，使得太平公主没有趁机发难，但太平公主听闻此事后，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危机感。今天有个刘幽求试图发兵灭她满门，焉知明天又冒出个赵幽求、孙幽求来重施故伎？
太平公主立即秘密约见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几位宰相，以及被她拉拢过来的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以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王晋、胡僧慧范等人共谋废立。
崔湜虽然也是太平一党，但此人阿附过多人，首鼠两端，品性不可信任，是以太平对他一直是又疑又用，因而被屏除在外。
众人一番商议，起初决定投毒鸩杀天子，如此可以在最小范围的动乱中完成皇位的更迭，可是李隆身边的人都是当初临淄王府带出来的，一时半晌没有办法使人渗透进去，而事态已经十分紧急，于是他们转而决定动武。
大唐又一次政变即将开始了！
……
此时，对于太平公主的行动李隆基还一无所知，虽然他已经看出姑母对权位的恋栈，但是在他想来，姑母只是想扶持一个性情比较柔弱的天子以确保她的地位，他不曾想过姑母萌生了称帝的野心，而且会悍然决定动武。
自从刘幽求事件发生后，李隆基一再严厉约束部下，对太平也是处处礼让，不想激起姑母的怒火，发动太平党人与他作对，使得他甫一登基，就弄得国家糜烂不堪。但是他的退让并没有换来和解，太平心意已定，世上又有何人能够阻止？
这一日，中书侍郎王琚赴宴归来，回到自己府邸，着人备了热水正在沐浴，突然门扉叩了几声，王府管家老姚在门外禀报道：“阿郎，前院突然有人投书进来，书信上言明要由阿郎亲启，老奴不敢擅动。”
“哦？拿进来。”
王琚心中十分纳罕，让老管家将信送进来，只见那信皱皱巴巴的，想是先前裹过石头，信封上写着王侍郎亲启五个大字，王琚诧异地展开书信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腾”地一下就从浴桶中跳出来，脚下一滑，险险一跤跌倒。
管家慌忙上前将他扶住，惊讶地道：“阿郎，您这是怎么了？”
王琚铁色发青，话也不说，赤条条地拔腿就跑。管家在后面急叫道：“阿郎，你还没穿衣服呢。”
“哦哦！”王琚突然惊醒过来，急急回转，道：“快些为我更衣。”王琚当下也顾不得唤使女进来侍候了，就让管家帮着他急急穿好衣服，也顾不得冠带是否整齐，急急又道：“快快备马！”
片刻之后，王琚骑着一匹骏马，带着四个随从，自王府里冲出去，一阵风般扑向皇宫。对面一条小巷里，一位葛袍老者负着双手，状似正在闲游，看到王琚急吼吼地离开府邸，这葛袍老者微微一笑，悄然消失了。
一封信平摊在李隆基的御案前，李隆基痴痴地看着那封皱巴巴的密信，忽然满眼是泪。
一旁王琚惊道：“事情并非不可为，陛下何以如此悲伤？”
李隆基满腔愤懑地道：“我不明白，姑母为何要这般对我？究竟为什么？父亲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了，我若对她不利，又恐父亲伤心，我如今一味隐忍，她却把屠刀架到了我的脖子上，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李隆基恨恨地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一方砚台飞起，跌到地上摔得粉碎。这时候，张说、崔日用、魏知古、王毛仲等一干亲信大臣得到李隆基的传唤业已纷纷赶来，李隆基将密信示之，众人看罢，人人变色。
信上写的是太平公主将于七月四日兴兵作乱，届时李元楷、李慈将率领羽林卫突入武德殿杀天子。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宰相则驾临南衙，利用宰相的职权控制南衙诸卫举兵响应，内容十分详实。
张说惊问道：“陛下，这封信自何处来？是何人举报，情况可属实么？”
王琚接口道：“张相公，这封信是有人投书于我府上的，实不知是何人所投，不过这封信上诸般计划言之凿凿，实不容不信。而且明日就是四日，方才陛下已经使人查过，明日本不是李元楷当值，他却藉口过几日有事要告假，已经和人换了值戍的时间，近两日，诸位宰相也曾多次巡视南衙。”
张说动容道：“既然如此，事情急迫，陛下当早做决断！”
李隆基依旧犹豫难决，崔日用劝说道：“太平公主已然谋反在即，陛下当初做太子时，就有大义在身，无人敢明目张担加害于陛下，如今陛下荣登大宝，太平公主竟然生起反心。陛下只需下一道诏书，天下谁敢不从，何以如此犹豫呢？”
李隆基沮丧地道：“你们有所不知，上皇对太平感情极为深厚，诛杀太平乱党容易，我只担心惊动了上皇，令上皇难过伤心。”
崔日用顿足道：“陛下糊涂啊！难道陛下被太平公主杀了，上皇就不难过么？天子之孝在于安定四海，臣恳请陛下立即下诏，先控制北门禁军，再收伏逆党！”
李隆基迟疑半晌，道：“这个……，且再等等，速速把我四位兄弟请来，一同商议此事。”
李隆基在登基前，就已把两位兄长接回了京师，现如今李成器四兄弟都在京城，老四老五掌管东宫卫率，李成器和李成义分别担任左右卫的大将军，都在南衙掌着兵权。
不多时四兄弟纷纷赶到，看过书信后，李隆基彷徨地道：“诸位兄弟，我三郎并非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人，只是如今这意欲叛乱的人不是寻常人啊，我担心若是对付姑母，会令父皇伤心难过，是以迟迟难下决心，你们以为，我该如何是好？”
李成器冷笑道：“三郎，你不欲让父皇伤心，待得太平发动，父皇终究难免伤心一场。太平做得，我们就做不得？难道你想让则天故事重演于当朝，让我等兄弟家破人亡，李唐宗室再遭一次劫难？”
李成义、李隆范等三人也是摩拳擦掌：“三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乃当世英雄，何故作此妇人之仁？动手吧，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眼见四兄弟异口同声，李隆基游移不定的心渐渐镇定下来，眉宇间一片肃杀：“好！你不仁，我不义，咱们这就动手！”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乳虎扑食
乳虎扑食时，不会像成熟的猛虎一样小心靠近、仔细观察，寻找一个最妥善的时机行致命一扑，它想扑食时就会动手了。事实上李隆基也是没有时间再多行考虑，因为太平公主已行动在即，他必须立即应战。
翌日午后，李隆基还在武德殿上处理着政务。金殿外一片平静，宽敞空旷的宫城里，在烈日之下罕有人行动，只有几名士兵没精打采地站在石阶旁，巴望着阳光赶紧西斜，让那宫殿的阴影照过来。
“砰！”
远处突然有声巨响传来，传到此处时声音已经不大，但是一个执戟而立昏昏欲睡的宫卫士兵还是听到了声音，他纳罕地眯起眼睛，迎着刺目的阳光向远处张望了一眼，惊奇地发现武德门竟然关闭了。
因为太上皇仍然在太极殿御事，所以皇帝在侧殿武德殿署理政务，这武德门本来是一道偏门，如今也就像承天门一样，成了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所以平时是不关闭的。
现在是下午，朝会早就散了，但是皇帝批阅奏章也在武德殿上，常有各部司衙门的官员进进出出，因此武德门还是开着，要到关闭宫门的时候才会封闭，如今怎么……
他还没有醒过神儿来，就见数百名士兵刀枪闪亮地自武德门下杀将进来，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今日戍守武德门的羽林将军常元楷和李慈，这名宫卫机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汗毛都竖了起来。
“造反啦！有人造反！”
这个宫卫惊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武德殿跑，沿着长长的石阶御道狂奔出百余步，还没等他冲进大殿，就听一阵整齐的喊杀声骤起，急忙扭头一看，就见介于太极殿和武德殿中间的那道平常不开的门户虔化门突然大开，整整齐齐一支御林卫从虔化门内杀将出来，截向那支乱军。
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显见是早有准备，他们队伍整齐，俱都身着半身皮甲，棕色的甲胄、鲜红的盔缨，汇聚成一柄锋利的长枪般刺向那乱蛇式的叛军七寸。
叛军约三百余人，正全力冲向武德殿，因为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整条队伍拖成了一条散散漫漫的队伍，毫无队列可言，被这支斜刺里突然杀出来的军队一冲，便迅速插入、截断，形成了包围。
这宫卫呆了一呆，随即便清醒过来，还待跑进宫去示警，陡然武德殿方向又是一片海啸般的呐喊声起，无数甲胄鲜明的禁军卫士仿佛潮水般从大门、侧门、廊柱、山墙处，从武德殿的后面和后殿里蜂拥而来。
这名宫卫惊呆了，愣愣地站在那儿，眼见第一批卫兵冲出来，一直冲到第七层石阶陡然止步，长戟整齐地前指，后面无数的士兵迅速拥过来，将他们身后的石阶以及石阶之上的地面全部铺满，铺成了一条甲胄与大戟组成的钢铁枪阵，密密匝匝，气壮如山。
一个年轻高大的太监提前剑站在队伍前面，这个宫卫认得他，那人正是皇帝身边极得宠信的内宫太监高力士高公公。
武德门到武德殿中间宽敞平坦的广场上，已被从虔化门杀出来的官兵截成两段的叛军正在拼命厮杀着，突然发现武德殿上涌出无数的官兵将武德殿团团护住，反抗顿时于惊骇中停止了，所有人都呆在那里，到了此时谁还不明白皇帝早已有备？
高力士踏前两步，眉宇间一片肃杀，厉声大喝道：“圣人有命！常元楷、李慈图谋不轨，杀无赦！尔等官兵，皆受蒙蔽，立即弃械投降者，不予问罪。”
常元楷脸色惨白，持刀大呼道：“兄弟们，不要听他胡说，只要咱们冲进武德殿……”
“轰！轰！轰！”
常元楷还未说完，突然一阵剧烈的夯地声传来，地皮一颤一颤的，惊得他顿住了声音，霍然扭头望去，只一眼，目芒顿时缩如针尖。
这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密密匝匝，枪林如山！不计其数的羽林卫士如同流动的岩浆般铺满了整个宫廷，他们每踏出一步，大地都为之一颤，在这样密集的枪阵刀阵面前，大军及处，人马俱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唯一的选择唯有望风而逃。
可是，他们还有退路么？身后的武德门已经锁死，右面是高大厚重的一堵宫墙，前面是武德殿，可殿阶下也是无穷无尽的禁军勇士，将那宫殿护得密不透风，他们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能杀得进去吗？
王毛仲全身明光铠，威风凛凛地走在无穷无尽的大军前面，挥刀厉喝：“缴械不杀！”后面无穷无尽的禁军士兵一言不发，只是用他们那整齐划一的步伐，用那令整座宫城都为之战颤的杀气他们的大将军站脚助威。
“当啷！”不知是谁失手跌落了兵刃，随即就是一片兵刃碰地声，许多弃了兵刃的战士唬得面无人色，伏地战栗，不敢抬头。常元楷和李慈对望了一眼，眸中满是绝望。
……
萧至忠和岑羲两位宰相试图效仿当年张柬之的做法，以宰相大印写下一道调兵公文，揣在怀里直奔南衙。两位宰相闯进南衙后立即击鼓聚将，召集各卫将领，高声宣布：“皇帝意图弑杀太上皇，太上皇命宰相至南衙调兵勤王！”
萧至忠言罢，帐下众将肃立不语，无一人出言质疑。萧至忠和岑羲只当这番谎言诳住了众将领，暗自庆幸地相互递了个眼神儿，岑羲便抓起令箭，高声喝道：“右千牛卫大将军林海上前听命！”
帐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应答。
岑羲眉头一皱，扫了帐下众将一眼，喝道：“右千牛卫大将军林海何在？”
帐下众将平视前方，还是一言不发。
萧至忠奇道：“林海难道逾时不至？左骁卫大将军郭怒何在？”
帐中数十员大将，一个个还是挺立如山，依旧一言不发，萧至忠和岑羲的脸色渐渐变了，萧至中强自镇定着，却压不住声音中的颤抖，指着一人问道：“你……你是哪一卫的将领，自报名姓！”
被他指中的那员大将仿佛生铁铸就的身躯，脸上还是没有半点变化，眼神平静地凝视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也没有看见他这个人。
就在这时，帐后突然发出一阵长笑，萧至忠和岑羲急急转身，就见一员年轻的武将顶盔挂甲，肋扶长剑，英姿飒爽地自帐后走出来，身边簇拥着十几个魁梧彪悍的武士。萧至忠和岑羲一见此人顿时脸如死灰，骇然叫道：“宋王？”
李成器笑容一敛，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两个欺君犯上的乱臣贼子给我砍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即一拥而上，哪管你是不是礼绝百僚的当朝宰相，钢刀并举，鲜血四溅，就把两位宰相杀猪一般地当场宰了。
窦怀贞此时仍坐镇在政事堂，本想等两边一得手，他便坐镇政事堂，签发一道道伪诏，迅速平定局势。却不想美梦未醒，武德殿前“大阅兵”的浩大声势就传到了他的耳中，窦怀贞情知事情已经泄露，慌忙开了后窗逾窗而走。
此时宫中已处处戒备，哪有可能逃得出去，若不是李隆基一开始担心引起他们的警觉，而且一旦发动也不怕他们会逃出宫去，所以不曾在政事堂设一路伏兵，突怀贞连政事堂都休想逃出来。
窦怀贞仓皇四窜，潜入了一条排水的地沟，眼见浊水滚滚而去，他既不识得水性，也不知道这地下水道究竟有多长，沿途又有多少道防范潜入的铁栅暗网，绝望之中解下腰带，就在一道水闸上自缢身亡了。
同时，李隆范、李隆业及李隆基的一些心腹大将各自率领一支禁军，已经对王晋、崔湜、慧范、贾膺福、李猷等太平党人实施了全城大缉捕。
李旦在太极宫中听到军队调动的动静，急急登上承天门眺望，眼见大军云集于武德殿，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宣兵部尚书郭元振晋见。
郭元振事先业已得到李隆基的告知，清楚整个行动计划，一见李旦马上躬身奏道：“太上皇勿惊，此乃宰相窦怀贞等人谋反，皇帝正调集兵马平叛，唯恐太上皇担忧，是以事先未曾禀明。如今一干谋反主脑已然伏诛了。”
李旦愕然道：“窦怀贞等人谋反？”
转念一想，李旦忽然大惊失色，既然有人谋反，背叛当今皇帝，他们必然另有拥戴，窦怀贞会拥戴何人？他可是令月一手举荐的宰相啊，难道……难道三郎调兵，竟是对他的姑母下手了？
李旦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三郎何在，速传他来见朕！”
这时李隆基堪堪登上承天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隆基只要制造一个身在武德殿的假相就可以了，又哪会亲自在那里充当诱饵，一见李旦，李隆基立即跪拜于地，道：“父亲，儿缉捕乱党，事先未曾告知父皇，惊动父皇，是儿之罪。”
李旦脸色铁青，沉声道：“三郎，你想把你姑母怎么样？”
李隆基见父亲已经猜到太平公主参与其中，也不隐瞒，惨然一笑道：“父皇，不是儿子想把姑母怎么样，而是姑母想把儿怎么样啊，父皇请看。”
他从怀中摸出那份告密信呈给李旦。李旦看罢沮然若丧，半晌无言以对。他固然对胞妹太平感情深厚，可他对自己的儿子何尝不是一样钟爱。如今妹妹要杀儿子，儿子对付妹妹，他夹在中间能说什么？
过了半晌，李旦才颤声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你的姑母？”
看到父亲目中的泪光，李隆基心弦一颤，不敢再与父亲对视，他只得垂下头，低声答道：“父亲，儿……儿现在只怕不能对姑母有所处置了。”
李旦心中一紧，急忙问道：“这是为何？”
李隆基低声答道：“因为……率兵前往太平公主府的是我二哥。”
李旦心头顿时一沉，五个儿子里面做事最没有顾忌的就是李成义，如果换作李成器或者李隆范、李隆业，或者都会因为太平的身份而有所忌惮，但李成义不会，他敬畏父亲、友爱手足，可对亲戚宗室却没有同样深厚的感情。
李旦怅然若失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到城墙处，扶着碟墙眺望着太平公主府的方向，垂泪自语道：“令月，你……你已不在了么？”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山倾
在宫中刚刚稳定下来，各路禁军铁骑四出缉拿各路太平党人的时候，李成义所率领的约五百名禁军是第一支出发的队伍，他的目标是太平公主本人。
李隆基让二哥去太平公主府是充分考虑过的结果。以太平公主的威势和太上皇对她的宠爱，没有哪个文臣武将敢悍然对太平公主举起屠刀，就是皇家这几兄弟包括李隆基本人也狠不下这个心，唯有李成义是个例外。
李成器也清楚三郎的苦心，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是容不下妇人之仁与可笑的幻想的，今天的一念之仁，来日就是毁家灭族的祸根，他也清楚三郎背负的东西更多、顾忌的东西更多，所以他心甘情愿来当这个恶人。
“打仗亲兄弟”这句话在李隆基五兄弟身上得到了充分的诠释。太平公主想罢黜李隆基的皇帝之位，扶植一个性情柔弱的皇子做傀儡，等时机成熟再逼他逊位让国，殊不知这五兄弟同心同德，岂会受她分化。
今日为保李隆基的皇位，四兄弟就齐齐上阵，而李隆基更是丝毫没有猜忌地把兵权交给了他们。李成义带兵赶到太平公主府，眼见府门处几个慌张向内逃去报信的公主府家丁，杀气腾腾地道：“杀进去！除了薛崇简一家，太平一脉包括太平本人，杀无赦！”
五百禁军得了这位王爷明确的命令，一声呐喊，便向太平公主府冲杀进去，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薛崇简与李三郎关系匪浅，他不仅在上一次诛杀韦后时扶保李隆基立下大功，而且在此之前就与李隆基因性情相投而结为挚友，李隆基虽也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可是终究使不出枭雄手段，在李成义出兵之前就特意嘱咐他，要保住薛崇简一家。
禁军奔赴京城各处缉拿太平党人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杨帆的耳中，此时杨帆正带着几个儿子在隆庆湖踩藕。他赤着上身，穿着一条犊鼻裤，领着杨念祖、杨吉这两个年长些的儿子在齐腰深的浅水区踩踏。
赤裸的双足很容易感觉到淤泥里肥大的藕节，憋口气沉入水中，就可以掏开淤泥，将那长圆的藕节拔出来。淤泥有种极大的吸力，想把藕段从水里完整地拔出并不容易，他们会只把摸到的这一节拗断，而不是挖出完整的一条。
小一些的两个儿子在岸边大呼小叫地收拾着父亲和哥哥挖出来的肥藕，兴冲冲地拿去给姐姐们，小姐姐们蹲在湖边，用湖水细心地洗去还裹在藕上的那些淤泥。这时消息传来，杨帆大惊失色，立即冲上岸，抢过报讯人的骏马，飞驰而去。
杨帆穿着一条湿淋淋的犊鼻裤，赤脚踩在马镫上，挥鞭如雨。
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这么快就到了公开决裂、兵戎相见的地步，依照常理，双方的这场政治斗争本该是一个漫长的角力过程，怎么会这么仓促就投入了决战？
当马驰到太平公主府时，杨帆的犊鼻裤已经干了，赤着的双脚上泥巴都凝成了土块儿，当他飞身落地时，一块块泥巴碎裂在太平公主府的石阶上。
“站住，什么人？”
守在太平公主府门口的十几名士兵将锋利的长矛逼向杨帆，厉声喝问。太平公主府里的搜检和屠杀还未结束，杨帆看见院中头朝府里方向仆倒在血泊中的几名家奴尸体，不由得心头一紧，厉声喝道：“某乃辅国大将军杨帆，让开！”
这十多名禁军大多不曾见过杨帆，其中有几名老兵虽见过杨帆，当时也是在军伍之中远远看见，看不清杨大将军的具体相貌，再加上杨帆此时头发凝成一绺一绺，光着上身，赤着双脚，只着一条犊鼻裤，形象气质与他们心目中的杨大将军大相径庭，实在难以辨认，众兵士不由迟疑起来。
杨帆等不及让他们唤来军官辨认了，他心急如焚，一见众兵士迟疑，却依旧不曾让路，静止的身形陡然一侧撞了出去，贴着两杆长矛之间的缝隙撞进去，两个士兵应声飞出一丈多远。
两杆长矛在手，杨帆双臂一圈一振，那几名士兵只觉虎口一麻，再也攥不住手中长矛，七八柄长矛飞上了半空，杨帆手持双矛冲了进去。另有几名持矛士兵大惊追上，大叫道：“拦住他，有人硬闯……”
杨帆不能也不忍杀人，一路冲进去只管击飞他们的兵刃或者将他们扫飞出去，闻讯赶来围堵的士兵越来越多，杨帆下不得狠手无法冲出重围，被困在了第二进院落入口，就在这时一名赶来增援的旅帅认出了杨帆，大惊道：“大将军，怎么是你？”
杨帆手持双矛，目光一凝，道：“你认得我？”
那旅帅持刀单膝跪倒，恭敬地道：“卑职是千骑老兵！”
杨帆恍然，急问道：“公主如今怎样了？”他生怕听到太平已经被杀的消息，可又不能不问。因为担心，问到后来，声音已微微发颤。
那旅帅答道：“太平公主不在府中，我们也在寻找当中……”
杨帆听了这句话心头不由一松，这时李成义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从后宅走出来，旁边跟着薛崇简，薛崇简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尽管他与兄弟们感情极是淡漠，可是眼见他们一个个满门被屠，还是对他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杨大将军？”
李成义看见杨帆不由一怔，杨帆刻意隐瞒了在诛杀韦后过程中自己所起的作用，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可李成义却很清楚，因此李成义是把杨帆看成自己人的，如今眼见杨帆这般打扮，手持双矛与他手下的兵将呈敌对状态，不由愕然。
杨帆得知太平不在，心中的焦虑稍去，恢复了些理智，便急急筹措着理由，弃了长矛，向李成义拱手道：“王爷，杨某……”
他刚说到这里，就见一骑飞驰而至，马上的骑士一身太监袍服，自府门一路闯进来居然都不曾下马，他手中高高举着一轴黄绫，高声喊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上皇有命，不得伤害太平公主！”
……
终南山里有一处规模不大但环境极其幽雅的禅寺，这家禅寺是太平公主出资兴建的，算是一座家寺，寺里供奉的是她的丈夫薛绍的灵位。
女皇武则天为了登基称帝，用无数人的头颅充作了她的垫脚石，一步步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薛绍的人头也是垫脚石之一。太平对薛绍的惨死和无力救援一直深怀内疚，于是建造了这座禅寺，为他超度祈福。
此时，太平公主就在这座禅寺中。山寺本不受外人香火，所以清幽雅静，此时更是静谧异常。庭园里碧水绿木，嶙峋山石，仿佛世外桃源。太平公主坐在一方石上，身边站着内外管事等寥寥数名心腹。
太平公主脸色苍白，目中正隐隐泛着泪光，外管事李译刚刚送来城中的消息，她听说府邸被屠，除薛崇简一子及其妻、子，其他人如薛崇训等尽皆满门抄斩的消息，即便刚强如她，也是黯然泪下。
策划了今日行动后，她便避到了此处，一是想划清自己与兵变的关系，待事成后再由宰相们迎她回城主持大局。另一方面，她也考虑到一旦失败，她这个策划者只要不在，凭着太平公主府与皇家的关系，相信不致牵累家人，可惜，她想错了。
“三郎，我低估了你，低估了你啊……”
太平公主惨然一笑，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她低估了李隆基的决心，李隆基一直以来对她的软弱与忍让，其实并不是因为畏惧她，仅仅是因为顾忌到他自己的父亲，而太平公主聪明一世，偏偏看错了这件事。
如今大事未成，反害了全家人性命，太平公主心中痛苦不堪。
李译惶恐地道：“公主，皇帝已经派兵奔这里来了，您还是快快离开吧，天下之大，想必总有一处地方可以藏身。”
太平公主身子微微一震，问道：“皇帝为何这么快就晓得了本宫的去处？”
李译垂首不语，太平公主慢慢转过身，凝视着他，李译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她的面前，颤声道：“奴婢不知。”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道：“你怕说出来让我伤心，是么？”
她闭了闭眼睛，又缓缓张开，眼神冷漠的再没有一丝情感：“是崇简出卖了他的母亲，是么？”
李译砰砰叩头，磕得额前鲜血淋漓，就是不答太平公主的这句话。
太平公主幽幽地道：“尽管皇帝早晚会找到我，可我真不希望是我的亲生儿子出卖我呀……”
李译大哭道：“公主……”
太平公主看了他一眼，柔声道：“自我十六岁嫁与驸马，你就在我身边侍候，追随我多年了，你……很好！”
她又看了满脸是泪的内管事周敏一眼，道：“还有你，你也很好。现在，你们各自逃命去吧，只要我死了，皇帝是不屑难为你们的。”
周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生生死死，奴婢都要跟着公主，侍候公主。”
太平公主大怒，厉声道：“混账！你们马上滚得远远的，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滚！”
李译和周敏号啕大哭不肯起身，眼见公主震怒而起，这才慌忙起身退出庭园，但仍远远地站在那儿。太平公主轻轻吁了口气，转身面向一池绿水，水中除了她还有一道身影，孑然寥峭。
太平公主凝视着水中那道身影，缓缓说道：“太平如此信赖先生，先生为何蓄意害我？”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雷雨
莫先生笑了笑，平静地道：“原来公主殿下已经明白了？”
太平公主攥紧了双拳，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静：“每个人都只知道他要做的事，全盘计划只有你一个人才知道，而皇帝针对我的每一项行动都准确无误，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你泄密？”
莫先生呵呵地笑了起来，太平公主愤怒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还留在我身边？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莫先生站在那儿，神情恍惚，仿佛心神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想亲眼看着你死！可惜我精心策划了多年的计划，终究没有完全成功啊……”
太平公主目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还说没有大获成功？”
“当然没有！”
莫先生清癯的面容突然狰狞起来，眸中满满的都是仇恨与怨毒：“你贵为公主，又有太上皇如此宠爱，除了怂恿你谋反，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家破人亡。而今你终于造反了，可恨的是薛崇简居然还能活着，你一家人居然没有死光死绝，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莫先生的声音呜咽着，仿佛从九幽黄泉传来的冤魂的呐喊，透着无比的绝望与怨恨，竟令太平公主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毛骨悚然：“为什么，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如此恨我？”
“因为……我来自桃源村！公主殿下，您还记得那个地方吗？”莫先生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想殿下应该不记得了吧，那样一个小山村，那样一群微不足道的人，在你太平公主眼中蝼蚁一般的存在，你怎么会放在心上呢，哈哈哈……”
太平公主倏然色变，惊恐地道：“桃源村？你是桃源村的人？是杨帆和你联手害我的？”
莫先生笑容一收，奇怪地道：“杨帆？这跟杨大将军有什么相干？”
太平公主脸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不知道……他也来自桃源村？”
莫雨涵先是一惊，继而大喜，他刚要问个清楚，一道人影突然飞鸟一般跃过寺院的矮墙，散于四下戒备的八个女相扑手立即飞快地扑过去，太平公主看清那突然闯进的人正是杨帆，不禁扬声喊道：“让他过来！”
八个女相扑手这时也看清了杨帆的面容，飞快地退了下去，杨帆疾步赶到太平公主身边，急匆匆地道：“公主，皇帝动手了，你的家人都已……”
太平公主截口道：“你不用说了，我已知道此事。”
杨帆道：“朝廷大军正向这里赶来，由于太上皇出面干涉，想必皇帝是不会对你骤下杀心的，不过他到底会如何决断，现在还难以预料，你最好还是先避一避，等到……”
太平公主哈哈大笑起来：“避？我为什么要避？我能避到哪儿去？我已经败了，除了尊严已一无所有，你想让我把尊严也丢给那小子不成？”
这时，莫先生慢慢走上来，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杨帆，缓缓问道：“杨大将军？你……来自桃源村？”
杨帆已不知有多久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了，骤然听莫先生一说，不由悚然一惊，他惊讶地看着莫先生，不知如何以对。莫先生看见他的表情，不由激动起来：“你真的是桃源村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家的孩子？”
杨帆的心禁不住颤抖起来，他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很可能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杨帆强抑激动，回答道：“我姓项，村里人都叫我阿丑。老人家……你是谁？”
莫先生身子一震，睁大双眼看着杨帆，两行老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哽咽地道：“阿丑，原来你是阿丑，原来你还活着，呵呵呵，阿丑啊，原来你还活着……”
莫先生激动得几乎站立不稳，杨帆扶住他，急切地问道：“老伯，你是……”
莫雨涵老泪纵横地道：“阿丑，你还记得住在村东头的莫家么？还记得你秀秀姐么，我就是阿秀的爹，是你莫伯伯呀。”
从小杨帆见了村中的长辈就是称叔道伯，一个晚辈不可能呼其名姓，莫雨涵即便说出本名杨帆也不可能有什么印象，但他提起村东头莫家，提起小时候曾经领着他玩耍过的秀秀姐，杨帆却一下子想了起来。
杨帆的眼中顿时也涌出了激动的泪水，欢喜地道：“莫伯伯，原来你老人家也活着！”
莫先生泪流不止地道：“是啊，伯伯也活着，那天伯伯离开村子，去给你秀秀姐张罗婚事，幸而逃过一劫，等我回来时，整个村子都没了，都没啦……，所有的人都死了，我那相依为命的可怜女儿……”
莫先生突然一转身，指着太平公主，咬牙切齿地道：“阿丑，她就是咱们全村人的大仇人，你的父母、你的姐姐、你的乡亲，全都是死在她的手中，你快杀了她为你爹娘、为咱们全村乡亲报仇！”
“什么？”
杨帆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平公主。
莫先生激动得浑身发抖：“好孩子，我没想到除了我这老朽，咱们村子还有人活着。你现在出息了，成了大将军，你有力量复仇了，杀了她，也不要放过她的家人，她还有个儿子活着，你要把他们都杀掉，用她全家人的性命为咱全村人偿命！”
杨帆惊骇地看着太平公主，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杀害我们亲人的凶手？”
莫先生大声道：“为什么不可能？我当年幸免一死，隐姓埋名逃逸他乡，后来，我千方百计接近成王李千里，做了成王的心腹幕僚。当初太平害死咱们全村人时，武媚娘还没有成为皇帝，李千里还没有被赶出京城，所以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伯伯就是从他那里得知真相的。”
莫先生一指太平公主，咬牙切齿地道：“她，就是杀害你爹娘、姐姐、杀害我的秀儿、杀害我全村人的凶手！”
太平公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今天她经受了太多刺激，梦想失败、儿孙被杀、薛崇简出卖生身母亲、最为信赖的莫先生的背叛，现在她又成了情郎的杀父仇人……
天下间还有谁在一天之内可以经受这么多的打击？一件件事情仿佛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劈在她的头上，她已经麻木了。
杨帆脸色苍白地摇着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她为什么要杀害我们的亲人，这没有道理，莫伯伯，你一定是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
莫先生冷笑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太平公主，咬牙切齿地道：“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死我们全村人，说起来，这件事还和你有莫大的关系。”
杨帆愕然看向莫雨涵：“和我有莫大关系？”
莫先生道：“不错！她要杀死我们全村人，是因为她和你的父亲有仇，可笑的是，她杀光了我们全村所有人，却偏偏没有杀掉你这个正主儿，哈哈哈，这就是天意，这就是天意啊！”
杨帆骇然道：“公主和我父亲有仇？这怎么可能？”
莫先生诡异地道：“和你在桃源村的那个父亲当然没有仇，项英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是你的养父，其实他只是你父亲的贴身侍卫。”
杨帆也被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会听到这样一个秘密，一直以为的生身父亲突然变成了他的养父，他居然还另有生身父亲。
听到莫先生的这番话，太平公主却似听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她惊恐地看向杨帆，身子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树叶般簌簌地发起抖来。
莫先生道：“不只是你的养父，我们全村所有人，都是你父亲的部下、幕僚和最亲近的朋友，阿丑，你其实是贺兰敏之的儿子！”
太平公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方才她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可她心中依旧抱着一丝幻想，可这最后一丝幻想如今也破灭了。她的人生就像一个个梦幻离奇的泡影，看起来都是那般美丽，最后留给她的却都是破碎不堪的结局。
“贺兰敏之……”
杨帆曾经了解过这个人，一席还曾怀疑过村子的灭亡和这个人有某种密切的关系，想不到今天终于得到确认，更不会想到自己居然就是这个人的儿子，他呆滞地看着莫先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莫先生道：“你的父亲才华横溢，名冠洛阳，不仅是京师第一美男子，也是京师第一才子，刚及弱冠之年就编撰了《三十年春秋》计一百卷，可谓名满京华。以他的高贵出身和才华，本来是大有可为的，可惜啊……”
后面的事情杨帆已经大致知道了，贺兰敏之父亲早亡，母亲武顺年轻守寡，因其貌美如花，被高宗李治看中，封为韩国夫人，常予宠幸。武媚娘嫉恨姐姐夺去了她的宠爱，于是下毒将姐姐害死。
不久，李治又看中了武顺的女儿贺兰氏，于是把她封为魏国夫人，留在宫中。武媚娘担心甥女走皇帝的宠爱，于是又下毒把甥女贺兰氏害死。
贺兰敏之既痛恨李治贪慕母亲和姐姐的美色，却懦弱到不能庇佑她们的生命，又痛恨姨母武媚娘的残忍冷血，可她又没有力量复仇，所以从此放荡不经，处处与皇室作对，专以让皇家出丑为乐。
李治和武媚娘为太子李弘选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为太子妃，贺兰敏之就用他的才学和美貌为武器接近这个少女，虏获她的芳心，占有她的身体，令皇室颜面丧失。他一次次挑战武媚娘的底线，直到武媚娘忍无可忍，将他贬谪岭南。据说就在贬谪途中，他以马缰自缢，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杨帆心中一片茫然：“我是贺兰敏之的儿子？我的外曾祖父与太平的外祖父是同一个人？那么……她竟是我的远房表姨？”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真相
杨帆不敢置信地看看莫先生，又看看太平公主，他没有理由质疑莫先生的话，可还是忍不住向太平公主问道：“真的是你……杀了我们桃源村的人？”
莫先生冷笑道：“当然是她，因为她恨你的父亲，因为你的父亲为了报复武媚娘，曾经侵害过她。”
杨帆如遭雷击，蓦然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如纸。
太平公主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杨帆，眸中满是悲哀：“我没有……，贺兰表兄本来容貌出众，才学过人，是个大有前程的人，可是……他的母亲和阿姐先后被我母后所害，他痛恨我父皇的懦弱无能，也痛恨我母亲的残忍冷血，从此放荡不羁，游戏人生，专与我李家作对。
皇太子妃，也被他用才色迷倒，心甘情愿被他夺去了处子之身，他想尽种种办法羞辱我李家。他蔑视礼法，仇恨李家，在他看来，我的父亲利用皇帝的权力，占有了他的母亲和姐姐，却没能保护她们的安全。
我的母亲是皇后，也是他的姨娘，却没有母仪天下的胸怀，却为了争宠杀害自己的亲人，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报其人之身，有一次，我去姨母家，那时我才六岁，可表兄酒醉之后竟然想要侵犯我。不过，他并没有真的伤害我，我的哭喊声让他恢复了理智。以前他很疼我的，如果不是仇恨蒙蔽了他的眼睛……”
太平公主凄然笑了笑，道：“他放过了我，可是我的哭喊声许多人都听到了，我衣衫不整地逃出去的时候也有人看到了，于是……没有人会来问我真相，也没有人敢问，但是他们却有胆量传播谣言。”
太平公主微微仰起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表兄是咸亨二年末自尽的，如此算起来，你该是他的遗腹子了。不过，下令屠杀桃源村人的并不是我，目的也不是为了要找到你，这个秘密，如果莫先生不说，它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不管是我还是朝廷中的任何人，没有人知道贺兰表兄还有一个遗腹子……”
莫先生厉声道：“你说谎！杨明笙、丘神绩那些人，就是得你授意才屠杀了桃源村所有人，这件事连女皇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被贺兰敏之玷污过，对他怀恨在心，如果不是你知道他还有个遗腹子想要铲草除根，想要报复在他的儿子身上，怎么会授意那些人千里迢迢赶去杀人？”
太平公主慢慢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缓缓流下：“莫先生，虽然你视我为杀女仇人，可你在我身边这么久，至少该明白我太平的秉性为人！如果我真的被人玷污，我需要掩饰吗？如果桃源村的人真是我杀的，我需要隐瞒吗？”
她张开眼，轻蔑地看着莫先生：“你以为我怕死？你以为我怕你一刀杀了我？”
莫先生沉声道：“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何要屠尽我桃源村人？”
太平公主冷冷地道：“我说过了，那不是我的授意，不过……如果你非要说桃源村人之死，是因为我的原因，却也并不为过。”
杨帆声音僵硬地道：“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平公主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咸亨元年，我出嫁了，嫁给了薛驸马……”
她向寺中一间静室处看了看，那里正供奉着薛绍的灵位。太平公主凝视着那个方向，仿佛看到了薛绍的身影，缓缓地道：“薛绍爱我，我也把他视做一生的良人，我们……非常恩爱。
可是成亲不久，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把我当年被表兄玷污过的谣言传到了他的耳中，男人对这种事，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的，即便我们新婚之夜的处子元红，他都不肯相信，他宁愿相信那是我欺骗他的一个手段。
他依旧爱我，他不敢迁怒于我，可他是个男人，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玷污的事实，他嫉恨攻心，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贺兰表兄已经死了，他就是想报复都找不到人。不过，贺兰虽然死了，他的旧部还在……”
太平收回目光，缓缓扫向杨帆和莫先生：“身居高位的人，你的一喜一怒，都会有人去揣摩、却迎合，去想方设法地让你满意，他们都相信我是被真的侵害过，都相信驸马的愤怒，是因为我的耿耿于怀。
那时候，我的父皇刚刚过世，母亲以皇太后身份监国，天下还是李氏天下，作为母亲最宠爱的女儿，我和驸马是许多人巴结的对象。于是，苗神客、丘神绩、杨明笙等人为了讨好驸马、为了讨好我，策划了这次屠杀。当时，薛驸马正担任奉宸卫大将军，他秘密调动了一支兵马，由这些人领着去了韶州，这件事，过去大半年后我才知道。”
莫先生怔怔地听着，这些年他跟在太平身边，把她当成最大的仇人，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置她于死地，所以对她的性格秉性研究的最是透彻，他很清楚，以太平一贯骄傲的个性，如果人是她杀的，她绝不会否认，可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他费尽心机，耗费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太平公主推下深渊，血海深仇得报，心中快意万分，可是忽然间得知他的仇人根本不是这个人，他真正的仇人早已不存在了，他伤害的其实只是一个无辜的人，他无法接受。
莫先生喘着粗气，指着太平公主道：“你说谎！你一定是说谎！贺兰敏之连太子妃玷污了都安然无恙，如果不是他侮辱了武媚娘最宠爱的女儿，岂会因为太夫人杨氏过世，他侵占了为杨太夫人治办丧事的钱，因为丧仪期间饮酒作乐就治他的罪？”
太平公主淡淡地道：“愤怒是可以积累的！我的母亲自知对不起他，所以面对他的挑衅，一次忍下了，两次也忍下了，当她终于忍无可忍的时候，哪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叫她大发雷霆。”
莫先生还待再说，太平公主已傲然仰起了头：“信不信随你，事已至此。我没必要撒谎，如果不是我想告诉二郎真相，我连一个字都不会解释给你听，我太平从来就不是一个看别人脸色而活的女人，更不是一个为了听别人说三道四而活的女人！”
莫先生张了张嘴，他还想说什么，可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其实他已经相信太平的话：他的亲人早就死了，他的仇人也全都死了，当他以为大仇得报，满腹快意地想亲眼看着仇人授首的时候，一切突然变成了虚妄。
莫先生怔怔地站了许久，缓缓转过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
杨帆急声道：“莫伯伯，你去哪里？”
桃源村只有他们两个幸存者了，莫先生已经年迈，杨帆想替秀儿姐姐尽孝，奉养莫先生终生。
莫先生茫然若失地道：“老夫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复仇。如今再无所恋，我要出家为僧。”
杨帆道：“莫伯伯……”眼见莫雨涵头也不回，杨帆突然大声道：“好教莫伯伯知道，杨明笙是我杀的，丘神绩是我杀的、苗神客也是我杀的，那些仇人我已经杀光了！”
莫先生脚步顿了顿，仰天大笑起来：“好！好小子！哈哈哈哈……”
……
甘露殿上，李旦含泪对李隆基道：“三郎，她毕竟是你的姑母，当年为父幽禁东宫时，你姑母不知为咱们一家费了多少心血。”
李隆基气得直掉眼泪，委屈含恨地道：“父亲，你看过那份密札了？她是要杀我，她是要杀我呀！”
李旦低声下气地道：“儿啊，你姑母是一时糊涂，如今你已杀尽她的家人，尽捕她的余党，她还能有何作为呢？你便饶她一命，为父这就诏告天下，把三品以上官员任免徒罪的权力也交给你，从此颐养天年，再不问世事了。”
李隆基气得跳脚：“爹，难道儿子是为了逼你交权吗？你就是不想让儿子做这个皇帝，要儿子把皇位交还给大哥，儿子都没有怨言，可太平不能饶，谋反大罪尚不诛杀，何以治天下？一旦她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可不会像父亲您一样心慈手软。”
李旦红着眼睛道：“为父这一辈子，兄弟姐妹多不得善终，如今就这一个妹妹了，为父如何忍心看她惨死啊，三郎，你是要为父跪下求你吗？”
李旦说着一撩袍袂，屈膝就跪，李隆基大惊失色，急忙闪到父亲侧面，避开他这一跪，急急跪倒在地，哀求道：“父亲，你快起来，莫要折杀儿子。”
李旦道：“除非你赦免太平死罪，否则为父长跪不起，为父这里给你叩头了！”
李旦说着就要以额触地，李隆基吓得赶紧道：“好好好，儿子答应，儿子答应了！”
李旦两眼放光，欣然道：“你真的答应？”
李隆基万般无奈，苦着脸道：“罢了，儿子答应赦免姑母死罪，可……必须对她禁锢终身。而且，对外要诏告天下，宣布对太平已赐毒酒鸩杀，世间从此只有父亲的胞妹，再无太平其人。”
李旦连声道：“使得，使得，都依了你，我儿快快降旨吧！”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地久天长
山寺外足足三千名全部武装的御林军，把一座小小寺庙围得水泄不通。枪戟如林，甚至部署有纵横沙场的强弓硬弩，任何人也休想在这样的包围中冲出去。
忽然远处有十余骑飞驰而来，看服色是一群宫中禁卫护持着两个太监。围困山寺的禁军将领精神一振，急忙迎上前去。片刻之后，禁军闪开一条道路，将那两名太监放进了寺院。
这两个太监一个是高力士，一个是杨思勖，因为二人执行的所谓赐死太平公主的事情其实大有文章，所以他们没有再带其他人。不过杨思勖本人武功卓绝，高力士虽然不及他那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却也是习过拳脚的人，身子孔武有力，再加上他们两人实际上是带了免死诏书而来，所以并不担心太平的死士会对他们怎么样。
“杨大哥！”
“杨大将军！”
杨思勖和高力士一见杨帆便即恭敬施礼，他们知道杨帆在此，并不惊讶。太平公主在终南山禅寺中的消息就是杨帆告诉太上皇的，因为他与李隆基的关系，杨帆也并不忌讳出现在这两位天使面前。
太平公主看见两个太监走进院子，迅速拭去脸上的泪水，傲然睨着他们道：“皇帝派你们来赐死本宫？”
杨思勖和高力士对视了一眼，由高力士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公主，您犯下的事着实恕无可恕，不过您是陛下姑母，陛下仁孝，何忍加害。可是若不治公主的罪又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所以……”
太平公主哂然道：“你直说好了，不必吞吞吐吐。”
高力士干笑两声道：“对外呢，陛下还是要宣布赐死了公主。不过，太上皇那里可以置一处宫院安置公主，只是公主您从此不能再出现于世人面前了。”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乜着他道：“这是皇兄为我求情乞来的宽恕吧？”
高力士欠了欠腰，没敢多言。
杨帆轻轻走近，低声道：“你且应下吧，先解决了眼下之难再说，待此间事了，我总有法子救你离开的。”
太平公主凝视着他，痴痴地道：“你……肯带我离开？”
杨帆用力点点头。
太平公主道：“可……我的身份，你不怕人说三道四？桃源村人虽然不是我杀的，总归是因我而死，你不怕人指指点点？”
杨帆的眸子黑亮黑亮的，仿佛连光都吸得进去：“人？人是谁？我是我，人是人，人言何畏？去他娘的！”
太平公主微笑起来，笑容里有一抹说不出的意味。
杨帆担心地道：“太平……”
他担心以太平刚强的个性，不能放下她的骄傲去接受李隆基的安排。
太平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她轻轻吁了口气，向杨帆默默地一点头，举步向禅房走去。
杨帆急道：“太平，你去哪里？”
太平公主站住脚步，淡淡地道：“我要梳妆，再去见皇帝。”
杨帆答应一声，站住脚步，太平的脸色的确很憔悴，泪水也花了脸，以她一向骄傲的个性，即便是失败，她也不会愿意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胜利者面前。
……
杨帆、杨思勖、高力士和太平的内外管事李译、周敏还有四个女相扑手候在院子里，另外四个女相扑手入内帮太平梳妆打扮去了。想想那四个女相扑手比胡萝卜还粗的手指，居然要她们帮着梳妆打扮，杨帆心里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们在院子里等了许久，不过女人梳妆本来就是一种令人发指的等待，他们倒没觉得这时间有多长，只是等着等着，忽然听到室内发出一声似男似女的粗犷哭声，激得杨帆一个冷战，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感觉。
他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太平发髻高挽，梳着飞凤髻，戴着金步摇，身穿大红牡丹富贵锦衫，盘膝坐在房中间的蒲团上，雍容美艳的仿佛就要出嫁的一位新娘，四个女相扑手跪伏在她的面前，正在放声痛哭。
杨帆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迈进一步，眼前的一切，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他生怕获悉真相。太平看到他，安详地一笑，对四个女相扑手道：“你们出去！”
没有人敢违拗她的话，四个女相扑手泪流满面地向她磕了三个响头，倒退着走出静室，片刻之后，候在外面的四个女相扑手也放出了悲痛欲绝的哭声，紧接着，李译和周敏扑倒在静室门前，伏地大哭。
杨帆心弦一颤，慢慢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却阻不住门外传进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杨帆走到太平身边，颤声道：“你怎么了？”
太平向他粲然一笑，脸上焕发的容光令人无法直视：“二郎，我要去了。”
杨帆脸上顿时失却了颜色，太平公主却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们两人，算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可惜一追一逐、一走一留间，就变成了我一生解不开的情劫，于是，天长地久就变成了劳燕分飞。
我曾经痛恨物是人非，其实人和物都还在，只是你和我都已不复当年。于是我想，就这样放下，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人生中很多事本没有对与错，也没有应该与不应该，爱过，活过，笑过，伤心过……，也就够了。
毕竟，心如果走了，那是自己都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我现在终于知道，其实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我很开心。我和婉儿不同，婉儿一代内相，文采风流，可滔天权势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她可以舍弃一切，与你在一起……”
杨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道：“我带你进城寻访名医。”
太平公主安详地摇头，微笑道：“没用的，我服的毒，如果有解，我又何必服下？二郎，听我说完。我和婉儿不同，我一出生就承载了太多东西，有些枷锁是别人或时局造成的，有些是我自己的选择，但不管是哪一样，我都摆脱不了。所以，你和我即便没有别的障碍，也注定无法走到一边。不管有没有眼前这些事，这是命，我的命……”
太平深深地看了一眼薛绍的灵位，小时候，他是她的表兄，长大了，他是她的丈夫，她曾经以为要和这个男人天长地久了，可他终究还是离她而去。他犯下的错，如今就由她来承担好了，如此她就可以骄傲地死去，而不必像她的母亲一样于囚禁中无声地死亡。
面前的杨帆也是一样，不管她经历了多少的波澜壮阔，不管她经历了多少的爱恨交织，该离开的时候总是要离开，离开曾经的路、曾经的故事和曾经的人，曾经有过，这就够了，世上本没有天长地久，不是么？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太平安详地偎到了杨帆的怀抱里。
杨帆握着她的手，一切的避忌都不复存在，充溢心中的唯有爱与悲伤。他低头凝视着太平的容颜，忽然在她鬓间发现一根白发，杨帆温柔地将它拔去，禁不住泪如雨下……
……
大唐帝国经过连番的恶斗，宗室、武氏、韦氏、二张、太平党人，一个个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你甫灭亡我继之，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尘埃落定，皇权得到了高度的统一。这一年的十二月，在一个雪花飘飘的早晨，年轻的皇帝李三郎，为新的一年定下了年号：开元。
大唐帝国由此开始了一个新的纪元，走向了李唐王朝的巅峰。
江湖岁月催人老。隆庆池畔的柳不知绿了几次，芙蓉楼下的荷花不知开了几回，开元年间的又一个春天到了。
这一年的春天，一年一度的新科进士曲江宴游又开始了。
一艘彩船载着三十名新科进士缓缓驶向曲江中央，吟诗，赏歌，饮酒，观舞，歌声在空中回响，舞袖在水面拂荡。
忽然，不知怎的，船竟然翻了。
佛曰：一弹指间有六十五个刹那，就只是一刹那的工夫，舟翻船覆，船上的新科进士们被扣在船下。
大雁塔顶，卢宾之看着那倾覆的彩船冷冷一笑，扭头看向他身边的那个人，那个人是阿史那沐丝，卢宾之延请天下名医为他诊治，如今他已经能像平常人一样发声说话，经过卢宾之的耐心调教，他的举止神态、谈吐语气，已经和杨帆一模一样。
卢宾之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开始了，从现在起，你来帮我复仇！只要我能铲除沈沐和杨帆，一统‘继嗣堂’，我就倾尽全部财力和物力，助你成为突厥可汗！”
沐丝深深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和杨帆一模一样的微笑……
一辆牛车缓缓驶到玉真观前，车帘儿一掀，从中走出一个女冠，眸清似水，眉若远山，腰似若柳，娉婷生姿。她回头向车中看了一眼，大发娇嗔道：“喂！现在跟头猪似的，怎么一到晚上就那么精神？出来！”
一只柔荑伸进车中，揪出一头名叫沈沐的猪，睡眼惺忪。
二人下车，向玉真观中走去，观中女道士们看见二人走入，纷纷稽首行礼：“见过金仙道长、见过沈公子。”
竹林中，石台上，一副棋盘。
杨帆和玉真公主各坐一方，一执黑、一执白，正在弈棋。李持盈噘着小嘴儿，嗔怪地瞪他一眼，悄声嘟囔：“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让着人家。”
金仙公主姗姗走来，笑道：“十娘！”
“呀！姐姐！”眼看要输的李持盈趁机丢了棋子，雀跃地跑向金仙。
沈沐睨着持筹苦笑的杨帆，皱眉道：“听说曲江宴游出了事，你我辛苦栽培的那些新科进士全都做了水龙王的驸马爷，你还有这闲情逸致？”
杨帆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儿，道：“你还不是一样闲么？咱们养儿子是干什么的，这事儿自然是要他们去帮老子分忧。”
曲江池畔，一双少年，一青袍，一白袍，人如玉树，玉树临风。
芙蓉楼上，忽然探出一张娇丽的少女面孔，向他们大发娇嗔道：“沈从文，你快上来，我打双陆又输给你妹妹了，你再不来帮我，以后就没嫁妆了。”
青袍少年马上一副贱兮兮的表情：“念蓉，你别急喔，我马上就去帮你出气。”
青袍少年嘴里全是甜言蜜语，脚下却是一动不动，等他把杨念蓉哄回楼去，便神情一肃，对旁边那个负手而立的白袍少年道：“念祖，三十名新科进士居然无一生还，确实古怪。那对老不修偷懒，把此事交给你我处置，你怎么看？”
白袍公子一脸深沉地道：“此事必有蹊跷！”
（全书完）

后记
每逢结尾，总是文思录尿崩的，对俺今天的状态，俺很满意。
每逢结尾，我总存着凤头猪肚豹尾的念头，想写出个留有余韵，供人回味的结尾，这一点，我也完成的很满意。
一本书写完，首先要对一直支持我的读者朋友们表示感谢，这是发自至诚的真心感谢，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很难在多年的创作之后的今天，依旧兴致勃勃、风雨不辍、认认真真地创作这样一部长篇小说。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爱与支持，真诚地向你们表达我的谢意，谢谢！
这本书，如果能给你一个难忘的故事，让你想忆起时就能忆起其中一些情节、一些人物，我想，那就是我的成功。
但是作为一名创作者，永远是不可能达到完美的，每本书在结尾时好好总结一下自己的过错，会很好地帮助他成长，更有助于下一本书的创作。
就这一本书来说，是我在历史小说之内的一种转型，目前来说，它不是十分成功，在我已经创作过的小说里边，如果要我自己打分，我会打的比较低些。究其原因，主要是惯性思维的影响。
不穿了，可思维还是穿越的习惯思维，所以在故事设计上出现了问题，导致故事缺少悬念，而且主角囿于既定的历史，可供发挥的余地不大，精彩度就会有所下降。
这一点，不是你想转型，意识到你写的是同以往不同的，你就一定可以避免的，比如俺的小奥同学，新书玄幻，就有读者提出铺垫太长，文风像历史文，可是在我们私下交流时，其实他有清晰的思路，也知道转型之作他该重点放在哪方面，可是不亲自经历一次，终究还是要受到习惯性思维的影响。
现在老断同学也玄幻了，悲了个哉的，我还不知道他的新书效果如何，他们都是有实力的作家，我相信如果碰到挫折，主要也是惯性思维的问题，经历过一次，下一次就会避免了。
我的问题，是在这本写到九百多章时才豁然开朗的，我有十成把握，什么悬念啊、趣味啊，这些问题我下本时都能避免这本出现的问题。
说到下本，可能很多同学就要关心我要写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写的问题了，悲了个哉的，我有好多纠结，你造吗？
一个纠结，其实从我写完回明就开始了，我总想往里面多赋予些什么，文青病发作，没得治，写完了回明，不顾头一本书攒下的那么多的读者，像吃错了药似的非要去弄玄幻，玄幻弄罢还不甘心，又去弄都市，直到被一位读者在书评区指责：人家金庸一辈子就写了个武侠，琼瑶一辈子就写了个言情，你非得什么都试。
我虽然被骂醒了，可是在历史类型内还是想变，这不，连着几本穿越后我还是微调了，改写历史传奇，不写穿越了，成绩受了点影响，可问题不大，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就有足够的信心让下本更精彩。
说到俺下一本的的构思吧，玄幻仙侠打怪升级我真的写不来，要转也就往都市上靠靠，本来我想了两个构思，一个都市带异能，一个历史爽文。
历史这本呢，可以完全避免醉枕遇到的问题，会很精彩。都市那本呢，也绝不可能和《一路彩虹》那么写实。就我个人想法，是倾向于先写都市那本。
结果我这个想法宣布了不到半个月，都市小说遭遇了冰霜期，严打啊，一些都市小说作者被打得鼻青脸肿，连他媳妇都认不出他来了。
我又很悲哀地宣布，看这架势，是逼着我把背景放在民国啊！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我说这句话仅仅一星期后，民国小说也卷进了风尾。
于是，我现在不知道要不要马上碰这个都市体裁了。如果我说话真这么扫把，我决定陆续宣布：我要写玄幻，我要写仙侠，我要写网游，我要写竞技，我要写……
如果不幸应验的话，我相信网络众作家会集资买凶干掉我这只乌鸦嘴的。
好了，这个纠结先不提，再说历史类在无线上的无奈状况，无线读者对历史类感兴趣的不多，在无线上订阅排名前三的也没几个钱，我在考虑下本书不管什么体裁，都厚着脸皮放到仙侠或者玄幻类型里，然后把无线上可奈滴小盆友们都骗进来，万一……他肯留下呢？
可是又觉得，如果我写的明明不是仙侠，硬往人家受欢迎的类型里靠，会不会脸皮太厚了？所以，还是纠结。
看山是山　看山不是山，现在要看山还是山，这是俺努力达到的境界。
目前正在鲁院学习，跟传统文学的同学们打成一片，四个月的学习期现在刚刚过了一半，可激烈的思想碰撞，同样对我产生了触发，产生了极大的帮助，我一直幻想让网文和传统文融合，各取其长，现在我终于明白：爱惜生命，远离传统，坚决划清革命界限！
可再说回来，说到我下本要写什么，其实我还是想转型的，但这个转型和当初那种盲目的转是不一样的，这是有意识的转，为什么我刚列举的还有我未列举的但我已经知道了的可是因为人家还没宣布我需要保密的一些历史作者都要转型呢，你造吗？
转型不全是为了创作上的突破，也是为了事业上的突破，创作上想突破，那是一种责任感。穿越还有任何新桥段可言么？不是不想创新，而是狭隘的特殊的题材，你没法再创新了，就像当年的武侠小说，你剩下的只能比拼文笔的高低了，可内容为王啊，只靠文笔的话，等读者腻歪了还是要完蛋。闯新路一时没有取得成功，就缩回去吗？你在挫折中得到的经验就浪费了！
再一个是事业上，我现在共创作了八部小说，全部卖出了影视版权，全部出版了简体，七部出了繁体（除了那本都市，大陆气息太浓厚），一部卖出了话剧，两部卖出了漫画，一部卖出了手游，在起点很长时间保持类型内第一，时不时还能冲一下总榜第一，可是呢，冲到顶峰也就这样，几部加起来的衍生价值还不及玄幻仙侠类的一部。
网文火于纸文，用了十年，无线端压过PC端，只用了两年，这就是大势，也是好多同行中的同行果断奔向延安的主要原因。纠结啊……。
就我个人来说，目前还有摇摆不定，下本要么历史YY，要么都市异能，还有摇摆不定中，各位书友如果有想法，可以发在书评区，帮助我清晰自己的思路。看看先写哪个好些，思想总是不断成熟的，所以我的选择和判断也会不断改变，唯一不变的，就是俺对创作的热爱。衷心的希望，你们也能继续爱我，继续支持！
我爱你们，啵个～～～～

